全卷
BLADE&BASTARD 1—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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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蝸牛くも
插畫:so-bin
譯者:Runoka
圖源:夜殤
錄入:夜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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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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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在冒險的盡頭,如果連靈魂都失去了怎麼辦?
「那時,下一個冒險者會做得很好的──」
無人涉足的「迷宮」深處,發現了不應存在的冒險者屍體──復活後失去了記憶的男人伊亞瑪斯,過著單獨潛入「迷宮」回收冒險者屍體的生活。無論「蘇生」成功,抑或失敗了化為灰燼,他都毫不在意地索取代價,其他冒險者對於這樣的態度既鄙視又另眼相看。遇見瓦解的團隊中唯一的倖存者──人稱「廚餘」的少女劍士,使他布滿灰燼的日常生活開始產生變化!
蝸牛くも×so-bin的黑暗系奇幻巨作登場!!進展的會錯意愛情喜劇!
作者簡介
蝸牛くも
本來過著泡在TRPG、電影與網路創作中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卻來到這麼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目錄
序 章 All Stars
第一章 伊亞瑪斯
第二章 拉拉伽
第三章 斯凱爾
第四章 賈貝吉
第五章 艾妮琪
終 章 Wizardry
後 記

「『密姆伊 沃烏阿利夫』!」
黑暗中,光芒乍現。
被朦朧光芒照亮的「迷宮」內部,響起一道腳步聲。
不對────正確地說,不是一道。
因為那是亂七八糟的複數腳步聲。
身穿沒有一致性的各種裝備,隊伍卻整齊劃一的六個人。
是冒險者。
「喂,莎拉,不能用更好的法術嗎?」
前方是漫長的石階。走在前頭的男子大概是在為它的長度感到不耐,發出近似呻吟的聲音。
淡綠色微光照亮的人影身穿鎧甲,疑似是一名戰士。
他晃著額頭前方有著龍形裝飾,看起來相當沉重的巨大頭盔,碎碎念道:
「『光明』一下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增光』嗎?我拒絕,賽茲馬。」
回答她的是僧袍外面穿著胸甲,依然看得出纖細身材的美麗少女。
她搖動與美貌及苗條身軀相襯、形似竹葉的長耳,面不改色地說。
「不過,如果你不介意不能使用『識別』和守護的『祈願』,中了麻痺也不能治療,我是可以答應你的要求。」
賽茲馬欲言又止,最後陷入沉默。
看到平常帶頭殺進敵陣的隊長這副德行,穿皮甲的矮小冒險者不禁竊笑。
他的身高與孩童無異,不過咧嘴笑著的臉確實是成年男子的樣貌。
「人類真不方便,跟咱們不一樣,在黑暗中看不見。」
「講話注意點,莫拉丁。」
警告那位莫拉丁的,是跟他一樣矮小的鬍鬚男。
但他的身體寬度是莫拉丁的兩倍,肌肉發達,儼然是塊巨岩。
頭戴角盔、手拿戰鎚的那名男子,用符合形象的嚴肅聲音低聲說道:
「這座『迷宮』的黑暗,可是連我們矮人和你這個圃人都看不清的程度。」
「噢,咱當然知道,塔克和尚。」
「莎拉也是,勸別人的時候語氣要委婉一點。」
「是……」
通常來說,精靈不可能乖乖聽從矮人的諫言。
但莎拉只不過是一介僧侶,塔克和尚則是道行高深的偉大主教。
就算回嘴也不可能講得過他,再說,莎拉極度不擅長辯論。
精靈、矮人、圃人、地精等妖精,變得與人類擁有相近的壽命,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
她還是個花樣年華的少女,擁有與外表相符的年齡,以及與年齡不符的美貌。
「還不能下去嗎?我的腳快腫起來了。」
「真的是。」
對於跟少女同樣虛弱的魔法師而言,這座階梯的長度實在折磨人。
把手杖用在原本的用途上的普羅斯佩洛,拭去額頭的汗水深深嘆息。
「這座『迷宮』的深度,不是人類的智慧能夠觸及的。」
「這裡是『迷宮』。」莎拉喃喃說道。「不是洞窟,而是由人創造的……」
「我非常好奇。為了何事……在何時,由何人,以何種手段────」
「現在就是要去確認答案吧。」
賽茲馬一副不想聽他們抱怨,也不想陪他們思考的態度,斬釘截鐵地說。
天知道聽這些魔法師議論,會害人老多少歲。
「霍克溫,有感覺到敵人的氣息嗎?」
「沒有。」
回答他的是看似密探的男子,他的回應相當簡短,符合外表給人的印象。
可是,與他共同前行的五人知道,這男人是個意外好笑、有趣的傢伙。
實際上,霍克溫正在感慨地自言自語,代為陳述他們的想法。
「終於────要踏入新樓層了嗎……」
賽茲馬、莎拉、莫拉丁、塔克和尚、普羅斯佩洛,以及霍克溫。
六名冒險者臉上帶著緊張,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情緒。
他們位於攻略「迷宮」的路途中,真正意義上的最前線。
從未有人造訪,不可能有人踏進過的新樓層。
有危險,生命也會受到威脅吧。搞不好會有哪位夥伴送命。
────不過,那又如何!
賽茲馬如此說道,決定解開樓梯的封印。
「迷宮」每一層────至少前面的樓層都是這樣────必定會有一扇大門。
不曉得是用來阻擋入侵者,還是用來封住裡面的人。
不打開以未知文字刻下數量駭人的咒文的那扇門,就無法前往下一個樓層。
於這一天、這一刻,找到那扇門────並且打開它的,是賽茲馬一行人。
害怕前進哪稱得上冒險者。前方說不定有未知的財寶。
邁出第一步的冒險者的名聲,肯定會傳遍整座城鎮。
而且,僅僅是未攻略樓層的情報就價值連城。
想不到不前進的理由。
喀────自己的鐵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令賽茲馬繃緊身體。
「你在害怕什麼啦。」
「囉、囉嗦……!」
賽茲馬回罵語氣有點緊張的莎拉,莫拉丁不禁失笑。
他在鐵盔底下吐出一口氣。無論如何,前方是全新的領域。緊張固然重要,但太過緊張也不好。
「好,我們上────」
語畢,他果斷踏出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
「……?賽茲馬,你在幹麼?」
他的身體彷彿變成了石頭,停止動作。
莎拉下意識擔心地看著他的臉(他戴著鐵盔就是了!),賽茲馬卻一語不發。
是陷阱,還是未知怪物的攻擊?如果他中了麻痺,就該輪到存著沒用的「軟化」法術派上用場了。
「達魯伊阿利夫……」
就在莎拉忍不住唸出第一句咒文時。
「……喂。」
賽茲馬的聲音聽起來像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這次換成莎拉嚇了一跳。
「怎麼了,賽茲馬?」
莫拉丁謹慎地低聲詢問。霍克溫已經警戒起來。
來到此處的冒險者面對未知的威脅,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我們是第一個抵達這層樓的冒險者……沒錯吧?」
「你在說什麼?那是當然。」
塔克和尚不明白賽茲馬在害怕什麼,以像在鼓勵他的語氣說道。
「大門是封印住的。沒人打開過那扇門。這一點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普羅斯佩洛。」賽茲馬沒有回答,詢問普羅斯佩洛。「門真的是封住的嗎?」
「是的。」魔法師拿著法杖,以便隨時可以指向目標,點了下頭。「照理來說。」
「到底怎麼了,賽茲馬?你真的會怕嗎?」
「那麼……」
賽茲馬無視莎拉的調侃────用來掩飾恐懼的玩笑話,抬起下巴。
精靈的視線移向鐵盔朝著的方向。魔法微光照亮的前方。
賽茲馬雙肩顫抖,忍著笑意說道:
「這具屍體究竟是誰……?」

唦。他聞到灰燼翻騰的氣味。
呢喃化為禱告,禱告化為詠唱,接著下令。
────祈願吧。
那不是對生者訴說的話語。
而是對曾經身在此處,至今仍未消散的人訴說的。
不過,他們究竟該祈願什麼?
希望。願望。遺憾。憎恨。使命。義務。執著。欲望。
為何而生,為何而死?
那是生者不知道的事。連死者都不會知道。
活著的時候無法理解,死後又如何能夠領悟?
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給予了無聲的回答。
無聲的吶喊。無聲的傾訴。擠出最後一絲靈魂發出的,尖叫。
可是,有人連那樣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無聲的聲音。無聲的言語。連吶喊的力量都沒有。
不曉得是死心了,還是接受這個下場了。抑或只是精疲力竭。
無論如何,已經斷氣的那名年輕冒險者────
「羅丹……!不會吧……!?」
────化成了灰燼。
成堆灰燼在祭壇上發出聲響崩落,夥伴們見狀紛紛哀號。
絕對不該在靜寂無聲的寺院上演,卻是這間寺院稀鬆平常的景象。
對伊亞瑪斯來說,甚至會覺得十分懷念。
他雙臂環胸站在牆邊,看著悲慟的冒險者。
是他看過好幾次────次數多到數不清了────的畫面。
因此,他沒有任何感覺,像在用長靴踢石板路似地走向前。
漆黑的棒子在黑色大衣底下發出聲音搖晃。
黑杖。
冒險者們似乎是靠晃動聲認知到他的存在,而不是憑藉他這個人。
「很遺憾。」
這是真心話。很遺憾,運氣不好。那個叫羅丹的傢伙。他發自內心覺得。
八隻眼睛朝向亞爾瑪斯,四道視線刺在他身上。
那帶刺的視線令伊爾瑪斯突然補上一句:
「兩位都是。」
冒險者基本上是由六人組成一個團隊。
其他地方他不知道,不過對伊亞瑪斯而言是這樣沒錯。在這座城鎮亦然。
石造祭祀場的冒險者────除去伊亞瑪斯────卻只有四個人。
很遺憾,運氣不好。竟然兩位同伴都復活失敗。
僅此而已。
「費用的話,就收取從迷宮回收的那兩位的裝備及金錢的一半吧。」
「在這種時候還跟我們要錢……!!」
伊亞瑪斯認為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名冒險者卻並非如此。
強壯戰士的拳頭抓住伊亞瑪斯的領口,使勁揪緊,將那纖瘦的身體拎了起來。
並未造成太大的傷害,可是他不喜歡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沒必要這麼激動吧。」
所以,伊亞瑪斯煩躁地、極度不耐地用微弱的聲音嘟囔道。
「只是變成了灰而已。」
又沒有失去靈魂。他沒有要安慰人的意思,僅僅是在陳述事實。
「你這傢伙……!!」
不過,戰士似乎聽不進去,舉起拳頭。
伊亞瑪斯茫然地看著他的拳頭移動,歪過頭────
「住手!」
充滿威嚴的聲音於祭祀場響起,揮下來的拳頭頓時停止動作。
不是魔法。但那句話跟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相同,確實魄力十足。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女性。年輕的少女。覆蓋全身的修女服也掩飾不了她的女性特質及美麗。
從頭巾底下滑落的銀白色髮絲的縫隙間,露出一截長耳。
艾妮────艾妮琪修女是精靈。
侍奉聖堂神明的那名少女,環視冒險者們說道:
「死亡不是獲許進入神明的城市,結束美好人生的證明嗎!」
看見戰士的臉色由紅轉白,伊亞瑪斯心想,這根本是在火上澆油。
「妳的意思是……他們兩個死不足惜嗎!?」
「好好地活著,好好地死去。不是很正常嗎?沒人改變得了這個事實。」
「他們變成灰了喔!?不對,是你們害他們變成灰的!因為復活失敗────」
「並沒有失敗!」
艾妮大聲說道,斥責這個說法。然而,戰士如何能夠接受呢?
他齜牙咧嘴地逼近她,彷彿要伸手抓向神官苗條的身軀。
「那他們為什麼會────!」
「神說,他們的人生已經發揮所有的價值,不復活也無妨!」
是一件好事。被面目猙獰的戰士瞪著,艾妮依舊誠心相信。
連探索過「迷宮」的冒險者,看見那沒有一絲惡意、溫和驕傲的微笑,都嚇到了一瞬間。
「當然,神明允許將死亡時間推遲。前提是他們值得繼續活下去……」
艾妮將其他人的錯愕視為願意聽她說教,高興地瞇起眼睛。
「想讓兩位復活,必須證明他們的生命可能有更多價值……否則神明不會同意。」
意即────向神明捐獻更多的金錢。
得告訴神明,這個人活著會產生更多價值。
復活所需的金額高昂,代表神明認為那個人的生命是有價值的。
而這有什麼好不高興的?艾妮好像無法理解────
「你們這些該死的『偽善者』……!」
最後,那名戰士選擇吐了口口水破口大罵,衝出寺院的祭祀場。
他粗魯地打開門,發出「砰!」一聲巨響摔上它。
「哎呀!」
艾妮氣得長耳及眉毛倒豎,伊亞瑪斯則在旁邊呆呆看著。
那名戰士差點對他動粗,伊亞瑪斯卻沒有要制止的意思,也沒那個必要。
不過,幸好這場騷動落幕了。他不太想浪費時間。
「……抱歉,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轉頭望向呼喚他的矮人。同樣是戰士,是剛才那名戰士的同伴。
是偶爾會在酒館遇到的點頭之交,沒講過幾句話。名字也不記得。
羅丹這個人也是因為剛才那名戰士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知道那人叫羅丹。
重要的情報只有力量、職業,施法者的話再加上會用的法術。
因此伊亞瑪斯陷入沉默,想了一下該如何稱呼這名矮人。
矮人似乎將這陣沉默往好的方向解釋,像在辯解似地說道:
「我們少了兩位夥伴。他心情尚未平復……並不冷靜。」
「沒關係,我不介意。」
伊亞瑪斯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前衛戰士倖存下來,名為羅丹的魔法師和另外一人────是僧侶嗎?────死了。
八成是遭到奇襲。陣形亂掉,後衛被殺。
他們急忙丟下屍體逃跑。拜託他回收,然後沒能成功復活死者。
失去了夥伴及金錢,得費一番苦心才能重建隊伍,探索進度也會嚴重落後吧。
「不能怪他無法保持冷靜。可是……反正現在的攻略進度也停滯不前。」
不會落後最前線的隊伍,用不著著急。
伊亞瑪斯說出安慰人的話。矮人一語不發。所以,他接著說道:
「話說回來,結果……我拿得到錢嗎?」
很重要。卻也稱不上重要。
「拿不到我也不會怎麼樣,頂多就是下次找到你們的時候不回收。」
「那我們會很頭痛。」
矮人愁眉苦臉地從鼓起來的懷裡拿出裝滿金幣的袋子。
「抱歉,若你找到我們,可以幫忙撿一下嗎?」
「知道了。找到的話我會這麼做。」
伊亞瑪斯毫不客氣地收下那筆錢,收進大衣內側。
金幣的重量令人心安。至少錢在大部分的情況都能派上用場。
「再見。」
「嗯。」伊亞瑪斯點頭,補充道:「幫我跟他說一聲,別那麼沮喪。」
矮人與夥伴一同離去,沒有回答。
大門跟剛才截然不同,靜靜開啟,腳步聲響起,再度關上。
石造祭祀場只剩下伊亞瑪斯和艾妮琪兩人。
淡淡的灰燼氣味傳來,艾妮用非常沮喪的語氣咕噥道:
「……他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復活失敗了吧。」
「並沒有失敗!」
艾妮轉過身,頭髮於空中飄揚,用美麗的眼眸看著他。
「不是的。神認為他們已經活得很精采了,沒必要重新來過────」
氣呼呼的艾妮給人一種十分幼稚的感覺,跟精靈這個種族形成反差。
不對,聽說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是精靈或矮人,壽命也跟人類差不了多少。
魔法逐漸從世上淡出,這段時間,妖精也成了與人類並無大異的生物。
時至今日,頂多只比人類敏捷一點、美麗一點、強壯一點。
而那些微的差異,對伊亞瑪斯來說無關緊要。
他知道,差異遲早會在潛入「迷宮」的過程中消失殆盡。
「再說!」
艾妮的聲音變得更加高亢,如同豎琴的音色。
「我還記得伊亞瑪斯先生尚未對神證明自身的價值!」
「我很感謝妳幫我復活。」
伊亞瑪斯冷靜陳述沒有半分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被迫復活這件事的責任,不該由我背負。」
「你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抱怨,也是因為神認可了讓你繼續活下去的價值。」
哼哼。艾妮隔著修女服雙手扠腰,挺起胸膛,凸顯出胸部的曲線。
「既然如此,你就必須向神證明更有價值的人生!」
「也就是說,要我去回收屍體嗎?」
這件事本身是無所謂。
將不認識的冒險者的亡骸搬回地面,是伊亞瑪斯的日常。
拿走他們身上的金錢或裝備,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只要他們不復活,那些東西就再也用不到。
有時候也會像這次一樣,接受其他冒險者的委託回收屍體。
收取報酬,向寺院捐獻復活的費用,他都不介意。
然而────
「我是冒險者,不是回收店。」
伊亞瑪斯彷彿在跟自己確認,緩緩吸氣。
然後將每天都在默背的話語,隨著呼吸順暢地吐出口。
「有可能認識我的人被送到這邊嗎?」
「很遺憾,沒有。」
艾妮琪修女也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說出一如往常的回應。
「老實說,我勸你最好不要太期待……」
「在找到夥伴前都不能停下。否則沒辦法繼續前進。」
語畢,伊亞瑪斯也朝祭祀場的大門邁步而出。
背後傳來艾妮琪為他祈禱平安的輕柔聲音。
他感激地收下,打開門,走出去,關上門。
自己開關門的時候,發出了什麼樣的聲音?腦中忽然浮現疑惑,不過這個問題並不值得思考。
從寺院來到戶外,耀眼的陽光從藍天灑落,刺進伊亞瑪斯眼中。
他不悅地瞇細雙眼,感覺到習慣黑暗的眼球深處在隱隱作痛,向前邁步。
那裡是地上鋪滿石板,把什麼東西都往狹窄的小巷裡面塞的都市狹縫。
不只這條道路。
這座城塞都市、試圖將世上的萬物塞進去的城鎮,全是如此。
為了掩蓋恐怖的東西,人們收集了一切,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唯一的例外是城外的────一個大洞。
「喂,你們看。」
「是伊亞瑪斯啊……」
「黑杖的伊亞瑪斯……」
「挖屍體的。」
「該死的蛆蟲……」
「聽說他是不小心被人復活的?」
「運氣真好。可惡的傢伙。」
「他說他沒有以前的記憶,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聽見走向那裡的行人,也就是冒險者們在念念有詞。
無所謂。
那些事跟要進到「迷宮」深處,半點關係都沒有。
伊亞瑪斯突然覺得風裡混入了灰燼的氣味,微微一笑。
那股氣味跟雨後的小巷很像,十分懷念,令人心曠神怡。
*
古代。
人們忘記古代有那種東西,不曉得過了多少歲月。
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某一天,那東西突如其來地重新出現。
「迷宮」。
力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從忽然貫穿大地的魔穴之中滿溢而出。
位於地底深處,永無止境的「迷宮」內部,滿是財寶及怪物。
自告奮勇的勇者、英雄、聖女、賢者等聲名顯赫的強者,當然接連前去挑戰。
遍布世界的邪惡之徒也伸出魔掌,企圖將「迷宮」納入囊中。
最後通通被「迷宮」吞沒,消失不見。
傳說中的勇者的後代、將一生奉獻給鑽研魔法的大賢者、村裡魯莽的年輕人。
────在「迷宮」裡面人人平等,全是最底層的弱者。
「迷宮」是什麼,無人能知。
能確定的只有兩件事。或是一件事。
「迷宮」內部沉睡著大量的財寶,其中潛藏超出人類想像的力量。
「迷宮」內部滿是會襲擊人類的食人怪物,以及致命的陷阱。
意即────「迷宮」是人類的智慧無法理解,徹頭徹尾的異界。
人們將「迷宮」視為危險的領域,避之唯恐不及。
不過,「迷宮」的產物在各種意義上,對各種人來說具有吸引力。
追求財富、名聲、功勳,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挑戰「迷宮」的人絡繹不絕。
經歷無數次的死亡,跨越危險,獲得財寶,慢慢適應「迷宮」。
不久後,人們將他們稱為────「冒險者」……
*
老舊、散發霉味、被所有人遺忘的「迷宮」的────地下一樓。
踏入現在有眾多冒險者往來的那個地方的瞬間,伊亞瑪斯並不討厭。
他也並不討厭獨自走在本來應該要六人一組進入的「迷宮」中。
「好了……」
伊亞瑪斯瞪著以異常工整的石塊蓋成的「迷宮」。
石造建築物,放眼望去盡是毫無變化的景色────據其他人所說,「迷宮」內部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而在他眼中,是一片黑暗及延伸至前方的無數白線。格子狀的「迷宮」。
那一塊區域的範圍────究竟有多大,伊亞瑪斯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有人說只有短短幾步。有人說跟街道的一個十字路口一樣長。也有人說是一條街的距離。
在「迷宮」裡面,所有的感覺都不能信任。時間和距離亦然。
因此,伊亞瑪斯是這樣想的。
────地圖上的一格。
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是。
對伊亞瑪斯而言,是走過很多次的場所。該在何處如何行走,他熟記在腦海。
他卻按照習慣,從大衣內側拿出一疊方格紙,捲起來。
「今天要下到哪一層,真讓人煩惱。」
在「迷宮」裡單獨行動,當然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然而────前提在於目的是要攻略迷宮。
慎重前行的伊亞瑪斯前方,是一扇已經被人踹破的門。
他躡手躡腳從縫隙間踏進墓室,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屍體────有。不是冒險者的,是被砍死的怪物。
「歐克……嗎?」
看似人形生物的屍體,是擁有豬隻般的醜陋面容的惡鬼。
兩、三具歐克的屍體亂七八糟地倒在蓋子被打開的寶箱旁邊。
每具屍體上都布滿離致命傷相去甚遠的傷痕,推測戰鬥拖了很長一段時間。
「看來是新人。」
一眼看出這件事的伊亞瑪斯跨過歐克的屍體,不怎麼感慨。
在「迷宮」裡面,歐克目前是強度倒數階級的生物。
當然,「迷宮」內部的生態系中,位於最底層的是人類。
從這個角度來看,歐克稱得上是駭人的威脅────連他都無法擊倒,根本活不下去。
沒有人戰死,至少沒有拋下夥伴的屍體逃跑,還算值得讚許。
「……嗯?」
不過,伊亞瑪斯蹲到地上,仔細檢查上一秒才跨過的歐克屍體。
────唯有命中要害的傷口……
特別精準,還很銳利。跟其他傷痕比起來,無疑是熟練的刀法。
────算了,並不稀奇吧?
經驗豐富的老手率領新人潛入「迷宮」。沒什麼好驚訝的。
伊亞瑪斯調查了那道傷痕一段時間,滿意地起身,緩緩邁步而出。
目標當然不是緊閉的門。他沿著地上的足跡,前往門被人踢開過的墓室。
綿延不絕的通道及墓室,與負責看守的怪物跟沉睡其中的財寶。
數量無限,同時也有限。
聽起來互相矛盾,但這是事實。
「迷宮」是有盡頭的。怪物、財寶也不會源源不絕地湧出。
有人殺掉怪物、奪走財寶,短時間內就不會再出現。
而一間墓室會有一群怪物,這也是「迷宮」的法則。
意即────已經有人攻略過的「迷宮」是安全的。
────安全嗎?
思及此,伊亞瑪斯輕笑出聲,應該要加上「相對安全」這句但書。
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也有陷阱。更重要的是,要放棄寶箱及功勳。
如此一來才總算能確保微不足道的安全────儘管這麼一點安全在「迷宮」中顯得彌足珍貴────說來還真是可笑。
而伊亞瑪斯在黑暗的「迷宮」內四處徘徊的目的,現在只有一個。
冒險者的屍體。
不久後────伊亞瑪斯在十字路口的數個區塊前停下腳步,屏住氣息。
他貼在道路的牆壁上,蹲下來緩慢向前移動。
伊亞瑪斯已經聽見那個聲音。腳步聲,金屬聲,複數,在往這邊接近。
「GORROOGG……」
「GROOWL……」
溼潤的鼻尖突然從轉角冒出。狗嘴。穿著鎧甲,是狗頭人。
三隻狗頭人像在抱怨般嘰嘰呱呱地說著話,於「迷宮」內列隊漫步。
會過來嗎?伊亞瑪斯握住大衣底下的武器,瞪視黑暗。
腦中浮現「迷宮」的地圖。離自己最近,方便逃進去的墓室。路線。
要是免不了一戰,在哪裡戰鬥會比較有利?
大量的知識瞬間閃過腦海時,狗頭人的腳步聲已然遠去。
伊亞瑪斯靜靜吁出一口氣。
────是時候了。
那是沒來由的直覺,也就是第六感,基於經驗得出的結論。
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代表「迷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伊亞瑪斯從口袋拿出用繩子繫住古代金幣做成的道具,扔到路上。
金幣在地面上彈起、滾動、停止,沒有異狀。他拉動繩子,前進一個區塊。
伊亞瑪斯將這個道具命名為「爬行金幣」。
怪物、陷阱────旋轉地板和落穴,以及冒險者丟掉的不明物品。
這個「爬行金幣」會幫忙找出不特定多數帶來的威脅。
怪物會撿金幣,金幣會代替他觸發地板的陷阱。比揮動木棍更輕鬆、簡單。
會在地上彈跳的平凡無奇金幣,正是伊亞瑪斯探索過程中的唯一旅伴。
所以,他不怎麼寂寞。
*
────沒有屍體啊。
伊亞瑪斯冰冷的咂嘴聲,於「迷宮」內輕聲響起。
令他不悅的並非沒找到屍體,而是腦中只想著找屍體的自己。
在那之後,伊亞瑪斯穿過數間墓室,不斷前行,彷彿在撿拾前人留下的麥穗。
結果一無所獲。
沒找到屍體,因此當然不會有收穫。只找到怪物的屍骸。
「『卡夫阿列夫 努恩 達魯伊』……嗎?」
他唸出不會使用的法術,當然沒有效果。只能靠這雙腿去尋找。
他不介意付出勞力。跟平常一樣,不成問題。
儘管如此,下意識去在意沒找到屍體,令伊亞瑪斯感到不快。
進入「迷宮」,無意義地走了一整天,離開「迷宮」。隔天繼續。
不能對這個過程不耐煩,因為那才是他的日常。
理應如此。
────搞得我真的像個屍體回收店。
是艾妮琪修女的碎碎念所致吧。伊亞瑪斯緩慢搖頭。
眼前是一片燒焦的痕跡。
沒錯,燒焦了。墓室的地面燒成焦黑。
伊亞瑪斯很清楚,地面肯定還殘留著熱度。
他也很清楚這不是魔法所致。
遍布整個房間的爆炸痕跡,從墓室中央朝四面八方放射狀擴散。
火焰與衝擊,以及熱氣。足以致死的威力。
不會有人在地下一樓用這種法術。
地下一樓的怪物沒那麼聰明,若有術士能夠使用這種法術────
────照理說會保留著,不會用在這種地方。
就算對付弱小的怪物再麻煩不過,也不會有人蠢到祭出珍貴的高階法術。
魔法師的腦袋裡面,能容納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的空間,一直是有限的。
會浪費法術資源的人很快就會沒命────假設是練手好了,地下一樓的這個地方位於深處。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中了炸彈陷阱嗎?
恐怕是。這個詞經常要加在前面。恐怕是在打開寶箱時失誤了。
不曉得是盜賊出了差錯,還是在前面的探索過程中麻痺了,卻硬要打開寶箱。
這裡還不會出現會用麻痺或毒的怪物,可是地下一樓也有毒針或麻痺毒的陷阱。
負責開寶箱的盜賊中了陷阱,還堅持繼續探索,是新人常犯的失誤。
────說是失誤,也只是我單方面這麼認為。
想彌補損失,只要再前進一段距離,即使要背負些許風險,中一次大獎就能挽回一切。
歸根究柢,「迷宮」本身就是這樣的場所。人們十分明白,挑戰那裡多少會伴隨危險。
不過總而言之,結果只有一個。炸彈爆炸了,損失嚴重。
沒看到屍體,可見那些人應該沒有全滅,也沒有拋下屍體,而是從「迷宮」撤退了。
或是────選擇繼續探索?
────不會吧。
有那名劍技精湛的冒險者同行,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
伊亞瑪斯認為思考這些問題不符合自己的作風,穿越墓室。
然後按照慣例,將拿在一隻手中的「爬行金幣」扔向地面。
金幣發出清澈細微的聲響於走廊上彈跳。接著────
BEEP! BEEP! BEEP! BEEP!!
「……!」
伊亞瑪斯立刻蹲低身子,擺好架勢,望向四方。
警報。發出刺耳聲音的那東西,是「迷宮」的陷阱之一。
會引來怪物。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主人是誰,結果都一樣。
中陷阱的冒險者有兩個選擇。逃跑,或者戰鬥。不可能逃得掉就是了。
────不是這間墓室。
然而,伊亞瑪斯冷靜地察覺到這件事,是隔著幾面牆壁的另一邊。
他迅速收回金幣,貼在墓室的牆上側耳傾聽。
萬一怪物會經過這間墓室,在路過時順便襲擊他就糟了。
喀嚓喀嚓的鎧甲碰撞聲。怒罵聲。慘叫聲。怪物的咆哮。那些愚蠢的冒險者在────
────這邊嗎?
伊亞瑪斯以如同黑影的慎重動作,於「迷宮」中潛行。
他穿過一、兩間已經打開的墓室,馬上發現了。
是血。
燒焦的肉與燃燒的鮮血的氣味。意即────中了炸彈陷阱還硬要往裡面走,結果觸發了警報嗎?
蠢貨。伊亞瑪斯不帶情緒地嘀咕道。有能幹的戰士陪同,還落得這種下場。
在第四間墓室,伊亞瑪斯總算找到他的目標物。
「OINK!OINK!!」
「WHINNY……!」
有三隻,不對,是四隻人形生物────歐克。他們拿著武器嚷嚷著。
長得像雙足站立的豬,在「迷宮」是最底層的怪物。
不過比人類更強,跟豬一樣。
倒在他們腳邊的屍體,正是伊亞瑪斯要找的東西。
八成是本來就因為炸彈及戰鬥消耗了不少體力,又冒出一群歐克。
遭到斧頭及棍棒圍毆的那群人,任誰來看都已經沒有呼吸。
各自攜帶不同的武器,身上的裝備燒焦了,卻沒什麼傷痕────總共有五個人。
────五個人?
就在伊亞瑪斯覺得不對勁的時候。
「woof……!」
聽起來像小狗的尖銳吼聲,從屍體堆中傳來。
那是────髒得有如穿著一條破布,矮小瘦弱的冒險者。
將全身罩住的大衣下,是快要腐朽的皮甲。手上的劍也只是普通的長劍。
翹起來的油膩頭髮從兜帽底下露出,在伊亞瑪斯眼中是一名少年────不,一隻野狗。
那隻野狗的脖子上,戴著恐怕比其他裝備加起來都還要值錢的粗糙項圈,從項圈延伸出來,沒有多少長度的鍊子,跟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腕連接在一起。
「growl……!!」
因此,冒險者無法自由行動,只是拿著劍吠叫。
敢靠近就砍了你們────冒險者一副要發動攻擊的態度,可惜不會有人害怕戴著項圈的野獸。
或者也有可能是歐克的智商沒那麼高,因為他們頂著一顆豬腦袋。
「OINK!OINK!!」
他們從四方包圍戰士,指著戰士嘲笑,粗俗地嗤之以鼻。
應該是在說今天的晚餐鮮度不錯吧。
戰士拉著鎖鍊,在動作受限的情況下揮舞長劍。
咻一聲斬裂「迷宮」瘴氣的劍閃,既銳利又快速。
可惜半點活力都沒有。
白刃擦過豬鼻的鼻尖,歐克瞪大眼睛,嚇得向後退去。
僅此而已。
「WHINNY……!」
其他歐克立刻開始嘲笑害怕這位倖存下來的冒險者的同伴。
受到嘲笑的那一隻無法忍受。他舉起手中的棍棒,低吼著要同伴仔細看好。
之後的命運顯而易見。歐克們會多製造一具屍體吧。
五具還是六具,差異不大。所以────
「『赫亞 萊 塔桑梅』。」
伊亞瑪斯低聲說道,將於指尖亮起的火焰扔向空中。
紅黑色火焰啪一聲炸開火花,沿著鎖鍊蔓延,瞬間將其融化。
在「迷宮」外面稱得上絕技的祕術,在「迷宮」裡面僅僅是「小炎」的程度。
「!?」
「OINK!?」
豬頭們倉皇失措。戰士的視線射穿伊亞瑪斯。是一對清澈的藍眸。
「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arf!!」
回應是一聲吠叫。野狗化為猛犬,咬斷眼前的獵物的喉嚨。
豬群放聲哀號,鮮血慢了幾秒噴出,消失在「迷宮」的黑暗中。
歐克吐著血倒地,脖子勉強跟身體連接在一起。
僅僅一擊就奪走敵人性命的戰士,接著撲向下一隻獵物。
拿著劍直線衝刺的動作,絕非能夠以劍術稱之的精湛技藝。
但它迅速、銳利,並且致命。
「MOAN!?!?」
「SQUEAK!!!?!?!!!?」
兩聲、三聲,豬隻發出死前的慘叫。
拜其所賜,幸運活到最後的那一隻,總算明白同伴斷氣了。
「OINK!OINK!」
面對令人絕望的困境,那隻歐克選擇逃亡。
他放聲哀號,滿臉都是眼淚、唾液、鼻水,跟祖先一樣用四隻腳連滾帶爬地奔跑。
伊亞瑪斯後退一步,讓路給從自己面前經過的怪物。
歐克看都不看這邊一眼,逐漸消失在「迷宮」的黑暗深處。
「woof……!!」
宛如野狗的冒險者朝伊亞瑪斯吠叫,彷彿在譴責他。
「殺了又沒辦法積德。」
這句話是在指伊亞瑪斯、歐克,還是自己?冒險者似乎搞不清楚。
伊亞瑪斯對隔著大衣凝視他的人舉起雙手。
不知道這個意思有沒有辦法傳達給對方。
但就算伊亞瑪斯一步又一步拉近距離,那名冒險者也只是默默看著他。
對伊亞瑪斯而言,這樣正好。
他著手將差點變成碎肉的幾具屍體,塞進帶到這邊的布袋。
包括他們的裝備及行囊。帶回去可以賣錢。增加一些重量不成問題。
────前提是他們是冒險者。
在這個過程中,伊亞瑪斯看見融化成淡黃色的鎖鍊碎片,不屑地哼了聲,一腳將它踢開。
八成是將剛來到鎮上的年輕人洗劫一空,拿來利用的傢伙。
在酒館後面把人扒光後,運氣好的話────還是該說運氣不好的話?────能拿來當成肉盾。
他們一直只派肉盾上前戰鬥,沒有累積經驗,才會淪落至此。
────會有人想復活這些傢伙嗎?
可是寺院不會對死者有差別待遇。只要把屍體搬到那邊,艾妮就會高興地迎接,幫忙保管吧。
伊亞瑪斯瞥了盯著這邊的冒險者一眼。
「想幫他們復活的話,帶錢去寺院就行。」
「growl……1?」
這句話的意思有沒有順利傳達,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伊亞瑪斯因為陷進肩膀裡的繩子的重量咬緊牙關,拖著屍體邁步而出。
因此,就算背後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
「那傢伙是廚餘耶,密芬(註1)!」
伊亞瑪斯吃著狀似灰泥的粥,聽見這句話,心不在焉地抬起頭。
腋下抱著龍頭頭盔的騎士────不是君主,是戰士。
金髮碧眼,威風凜凜的美男子,在各種意義上來說跟這間酒館顯得格格不入。
畢竟這間「杜爾迦酒館」是冒險者的聚集地,不是騎士該來的地方。
再說,騎士這個頭銜在這座「迷宮」裡面一點用都沒有。
各國意氣風發地不停派出軍隊、騎士團過來,最後全被「迷宮」吞沒,消失不見。
知道那悽慘的下場,仍然坦蕩蕩地自稱騎士的怪人並不多。
而那稀有的自由騎士之一,就是這位名為賽茲馬的男子。
伊亞瑪斯對賽茲馬投以懷疑的目光,將手中的湯匙扔進裝粥的盤子裡。
「別用那個綽號叫我。」
「噢,我都忘了,抱歉抱歉!可以坐你旁邊吃飯嗎?」
「如果你不怕屍體,我是無所謂。」
「死了有什麼好怕的?」
「說得對。」
不過,在堆成一座小山的屍袋旁邊吃飯的伊亞瑪斯,實在沒資格說這句話。
說起來,伊亞瑪斯從未介意過賽茲馬的家世。
他是善良的騎士,擁有強大的力量,這樣就足夠了。
「喂────給我麥酒和肉!烤野豬腿!還要馬鈴薯!」
「那幾位名人呢?」
伊亞瑪斯側目看著剛坐到圓桌前就點了一堆東西的賽茲馬,舀了一匙粥送入口中。
「分頭吃飯去了。」
賽茲馬咧嘴一笑,把鐵盔放到桌上,抬起那稜線分明的下巴。
「對了,你……在跟廚餘組隊嗎?」
「arf?」
坐在伊亞瑪斯和賽茲馬對面,有如一塊破布的冒險者叫了聲。
把臉埋進盤子裡狼吞虎嚥的模樣,儼然是一隻狗。
雖然現在拿下了兜帽,那頭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也讓人想到小狗。
「是他自己跟過來的。吃飯的期間他一直盯著我看,所以我才餵他吃飯。」(註2)
伊亞瑪斯邊說邊撕下一塊黑麥麵包,泡進粥裡。
然後將剩下那塊麵包────
「……賈貝吉?」
「woof!」
扔給對面的人。
「怎麼,你不知道啊。也是,你對其他活著的冒險者半點興趣都沒有。」
「那是你的偏見。」
伊亞瑪斯看向正在大嚼麵包的賈貝吉,跟著吃起麵包。
賽茲馬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般人都會覺得那不是正常的人名吧。」
「會嗎?」伊亞瑪斯說。「挺好的名字啊。」
畢竟不是只有一個字,伊亞瑪斯誠心這麼認為,薩茲馬卻沒有回答。
他默默咬下女侍送來的烤肉,舔掉手指上的油。
「這名字是有由來的。要聽嗎?」
「你願意說給我聽的話。」
「嗯,當然沒問題。」
據說────據說。賽茲馬再次強調────Garbage是字面上的意思。
前陣子,在城鎮附近發現一輛奴隸商人的馬車遭到怪物襲擊。
並不罕見。
「迷宮」出現後,理應早已被人遺忘的怪物們,正在逐漸回歸。
貨物被怪物搜刮,吃得精光,橫屍遍野,在這樣的慘狀中────
「只有這孩子活了下來,沒有被吃掉。」
「yelp!yelp!」
不知道是聽不懂眼前這兩個人正在談論的對象是自己,還是對此沒有興趣。
賈貝吉專注地大口吃著理應不怎麼美味的粥。
沾到飯粒的脖子上,粗糙的項圈散發黯淡的光芒。
「總之就是個奴隸。聽不懂人話,跟野狗沒兩樣。找到他的人……」
「想拿他當用完就丟的肉盾,他卻存活至今。」
「所以我也聽過這號人物。」
「不會被怪物吃掉。怪物的廚餘嗎?」
早該命喪黃泉,卻活了下來。有名的冒險者大多是這樣。
────至少他挺幸運的。
伊亞瑪斯心想,總比被人扒光,帶到酒館後面打死來得好。
賽茲馬豪邁地灌下麥酒,喝得津津有味,用拳頭擦掉沾到嘴邊的酒。
「我還以為肯定是你買下來的,伊亞瑪斯。」
「我沒壞到會用錢買賣人口。」
「那你何不幫人家一把?」
「我也沒那麼善良。」
「中立、中庸嗎?」
「沒錯。」
伊亞瑪斯點頭說了這麼一句,簡單向賽茲馬說明今天的事情經過。
沒什麼好隱瞞的,但也不值得宣傳。是平凡的日常事件之一。
賽茲馬「喔」了聲,拿起麥酒,注視賈貝吉。
翹起來的頭髮配合稀里呼嚕的吃飯聲晃來晃去。
「維持均衡挺困難的。這是你獨創的修行方式嗎?」
「聽說殺招不要太俐落比較好,不過我也有可能只是沒想那麼多。」
伊亞瑪斯隨便胡扯了句,將最後一口粥塞進嘴裡,扔掉湯匙。
他站起身。椅子的動作令賈貝吉抬起頭來。
「小心點。」
賽茲馬連骨頭上的肉都啃得一乾二淨,低聲說道。伊亞瑪斯面露疑惑。
「小心什麼?」
「那孩子的團隊確實全滅了,可是冒險者氏族並未解體。」
氏族。聽見這個陌生的詞語,伊亞瑪斯笑了。冒險者最近好像會建立氏族。
為什麼呢?儘管明白那是冒險者集團的意思,他依然覺得十分可笑。
────比公會好就是了。
伊亞瑪斯笑道:
「他自己要跟著我,我無可奈何。」
咚。賈貝吉跳下椅子。
他用破布擦著噴到臉上的飯粒。
伊亞瑪斯見狀,咕噥著補充一句:
「不關我的事。」
「對方也不會管你是怎麼想的。」
「說得也是。」
伊亞瑪斯表示贊同,抓住繩子,提起綁在一起的數個屍袋。
繩子陷進肩膀,要爬樓梯到二樓的旅館有點累人。
賽茲馬察覺他的意圖,揚起嘴角露出壞笑。
「喂喂喂,你打算跟屍體一起睡嗎?」
「既然已經死了,有什麼好怕的?」
「也是。」
伊亞瑪斯轉身就走。幾具屍體發出唦唦唦的聲音跟在後面。
「arf!」
以及小小的吠叫聲和輕快的腳步聲。
「……不過……仔細一看,好像在哪看過那張臉。」
因此,賽茲馬最後那句自言自語,伊亞瑪斯並未特別留意。
*
伊亞瑪斯打開他租的寢室的門,賈貝吉擅自跑進房內。
「……喂。」
「whine?」
他反射性叫住他,賈貝吉卻在房間角落跟貓狗一樣蜷起身子。
面不改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聽見他的呼喚,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在問「有什麼事嗎?」。
這間房間很小。比露宿郊外舒適得多。床只有一張。幾具屍體和兩位冒險者。簡單的計算。
伊亞瑪斯將屍體踢進房,大步走到賈貝吉面前。
「…………」
「yap!?yap!?」
他默默抓住賈貝吉後頸處的破布,把他拎起來,賈貝吉大聲尖叫。
伊亞瑪斯無視那如同小狗的抗議,將比想像中輕盈的身軀扔到床上。
「yelp!?」
「要睡去睡那邊。這裡是我睡的地方。」
「woof…………?」
訝異的眼神。伊亞瑪斯哼了聲,坐到房間角落的地上。
他拿擱在旁邊的屍體當枕頭,賈貝吉「arf」輕輕叫了聲。
「別介意。好了,快睡吧。」
伊亞瑪斯神色自若,賈貝吉便乖乖在毛毯上縮成一團。
────跟睡在馬廄一樣。
地上反而比床睡起來更舒服。睡在床上會有種變老的感覺。
等到他想在床上睡覺的那一天,就是不當冒險者的時候了吧。
堅硬、冰冷的地板,以及與屍體為伍的日常,都滲入了骨髓。
伊亞瑪斯打著瞌睡心想。
────「生前」,我一定一直都在幹這種事。
夢見了令人懷念的灰燼味。他有這種感覺。
*
隔天。
人們紛紛遠離在烈日下拖著屍體走在大街上的男人,再正常不過。
如果是從「迷宮」回來的路上也就罷了────或者是,如果那個人不是伊亞瑪斯也就罷了。
「……」
當事人毫不在意。
對他來說屍體就是屍體,不會動(復活也好,不死者也罷)就無所謂。
硬要說的話,偶爾會占走行囊的空間。僅此而已。
離開旅館走在路上的伊亞瑪斯,腳步從來沒有停下過。
跟平常的差異只有一個。
「arf!」
就是小步跟在他後面的嬌小身影。
不過,廚餘────賈貝吉的存在,對伊亞瑪斯的形象影響並不大。
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多了一個髒兮兮的冒險者跟著,沒什麼差別。
唦唦唦。噠噠噠。窸窸窣窣。唦唦唦。噠噠噠。窸窸窣窣。
拖行屍體的聲音和小狗般的腳步聲在合奏,伴奏是行人的竊竊私語。
抵達大街的岔路時,聲音戛然而止。
伊亞瑪斯緩緩回頭,跟蓋著大衣的賈貝吉四目相交。
「yap?」
賈貝吉歪過頭,伊亞瑪斯深深嘆息。
「……反正都要做事,屍體愈多愈好嗎?」
伊亞瑪斯喃喃說道。
他不再猶豫,彎過轉角。
目的地並非寺院。
而是「迷宮」。
帶著屍體,前往「迷宮」。順序不是反了嗎?太詭異了,莫名其妙。
「嘖,是伊亞瑪斯。真不吉利。」
「魔法師一個人帶著屍體進入『迷宮』?……噢,是要去送屍體嗎?」
「真希望他趕快復活完,離開這裡……」
────這座城塞都市,沒人會這樣想。
不打算捐款給寺院的冒險者,在「迷宮」對同伴施展復活的法術,稀鬆平常。
不是連復活費都湊不到的人,就是沒必要去寺院的高手。
不然就是要去跟無法在街上公開見面,戒律不同的冒險者的密會。
無論如何,靜謐又充滿清新空氣的儀式場和「迷宮」,復活成功的機率截然不同。
就算去低價委託會復活術的人────亡者成功回到現世的可能性不曉得有多低。
金錢、夥伴、時間……要如何排列它們的優先順序,端看冒險者自身的決定。
所以,沒有人對伊亞瑪斯將屍體搬進「迷宮」有意見。
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
伊亞瑪斯將屍袋扔向地下一樓,果斷地降落在其上。
他發出沉悶的聲響落地,旁邊是────
「arf。」
跟著跳下來的賈貝吉,除了吠叫外半點聲音都沒發出。
看到賈貝吉靜靜站在「迷宮」的石板路上,伊亞瑪斯拋出一句話。
「真靈活。」
「bow!」
看來他很滿意這句稱讚。
聽見那氣勢十足的叫聲,伊亞瑪斯哼了聲,拖著屍體邁步而出。
往走道前進────不對。
目的地是地下一樓,等同於「迷宮」入口的墓室一角。
他靠著牆壁雙臂環胸,賈貝吉小步走到他前面。
「whine……?」
賈貝吉納悶地歪著頭,伊亞瑪斯望向他。
「不需要陪我喔?」
「arf。」
「是嗎?」
他並不是聽得懂他說的話。伊亞瑪斯將叫了一聲的賈貝吉晾在旁邊。
不久後────
「woof……!!」
低沉的吼聲自賈貝吉的喉間傳出。
黑影突然蒙上通往地面的豎穴,緊接著,陸續有人跳進「迷宮」。
「哦……」
對伊亞瑪斯而言,那些人既陌生又熟悉。
各自穿著不同裝備的六人團隊。
────是冒險者。
「來得還真慢。」
不,這樣說對嗎?這句話蠢到害伊亞瑪斯笑了出來。
在這座「迷宮」裡計算時間,一點意義都沒有。
說不定差了一分鐘。有時候也會等上一小時或一年。或一秒。
「把那傢伙交出來,伊亞瑪斯。」
回答他的是疑似隊長的戰士。
之所以判斷他是戰士,是因為那身裝備及氣質。再說,沒有戰士會不站在前排。
裝備粗製長劍及量產品皮甲的男人一開口,其他五人就跟著緩慢移動。
伊亞瑪斯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逐漸排成戰鬥陣形的那群人。
昨天賽茲馬給予的忠告閃過腦海。
雖然他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蹤自己。
「spittttttt……!」
伊亞瑪斯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賈貝吉在旁邊低吼。
冒險者瞥了兩人一眼,說:
「那傢伙的所有權是屬於我們的。」
「跟我說也沒用。」
伊亞瑪斯聳聳肩膀。
「鍊子不在我手上。」
「多說無益!」
「多說無益。」伊亞瑪斯微笑著說。「在『迷宮』裡面用不著特別說出來。」
自己八成也包含在這些人的目標之內。既然彼此的關係並不友好,豈有道理放過對方?
帶頭的男子用手指將劍鍔往上推的瞬間。
「howwwwwwl!!」
賈貝吉大吼一聲撲向前,遭遇戰按照「迷宮」的慣例揭開序幕。
*
冒險者嚴禁在街上使用法術、互相殘殺。
每踏進「迷宮」一次,就離非人類的領域更近一步的人一旦動武,會給所有人添麻煩。
畢竟────大多數的冒險者都還不能把「迷宮」當成自己家住。
因此冒險者在地上會極力避免跟主義、主張合不來的人扯上關係。
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善或惡,冒險者遵守各自主張的戒律,組成團隊的最大理由。
假如不小心起了爭執,爆發衝突,下意識祭出兵器或法術,下場會是如何?
大部分的情況下,惹是生非的傢伙會被圍毆致死。
衛兵不成問題,因為冒險者會負責處理。
「……唉唷。」
「把他們包圍住!敵人只有兩個……!!」
對手直線衝過來揮下長劍,伊亞瑪斯在大衣底下用慣用的武器抵禦攻擊。
長靴在墓室的石板路上摩擦,他一面跟敵人保持距離,一面觀察戰場。
六對二。不────
────是三對一和三對一。
看來戰鬥大致上照著敵方的意思。
「growl……!!」
「呃啊!?」
「這傢伙……!」
賈貝吉的刀光四現,敵人哀號著噴出一點血。
然而,尚未有人倒下。他們善用數量優勢,巧妙地採取行動。
賈貝吉隻身衝進敵陣時,他們馬上從兩側殺向他,牽制他的行動。
受不了的賈貝吉轉身發出野狗般的吼聲,慢慢往兩側移動。
「woof……!!」
敵人無法接近自己,但自己也無法接近敵人。
不能隨心所欲行動的情勢,似乎對與野獸無異的精神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單純比劍技的話,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但要是他因為心急而亂了方寸────結果很難說。
────由此可見,他們比歐克聰明。
伊亞瑪斯更正了認為他們是新人的評價,是活著離開「迷宮」兩、三次的傢伙。
算得上熟練的冒險者────至少在這座城市是這樣。
知不知道如何在「迷宮」內行走,其中有著巨大的差異。
可是,伊亞瑪斯也一樣。
「喝啊!!」
「唔……!」
他擋掉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小心翼翼觀察敵陣。
只有傻子或新人,會在這座「迷宮」未經思考就對底細不明的人出手。
「別給他用法術的時間!」
「我知道!」
「其他人在搞什麼……!」
三人嘴上在嚷嚷,卻維持著最基本的團隊合作,伊亞瑪斯靈活地彈開襲向自己的劍刃。
他的武器和敵人的劍互相碰撞,火花於昏暗的墓室中閃現。被照亮的臉孔。敵人的裝備。
────魔法師呢?
在這麼暗的地方,看不出是男是女。種族也是。不過那不重要。
敵人有六個。那邊三個,這邊三個。那邊沒有術士。那麼後排呢?
有拿杖的人嗎?沒有。裝備比其他人更輕便的人呢?有,拿著短劍。是盜賊之流。
「快點去死啦……!!」
「……好。」
又一擊。他不斷抵擋攻擊,使勁躍向後方。
看到伊亞瑪斯的動作,高舉著劍的冒險者瞪大眼睛吶喊:
「休想用法術……!」
帶頭的戰士直線殺向他,大概是判斷情勢刻不容緩。
「去死吧,魔法師────!!」
清脆的聲響瞬間響起。
伊亞瑪斯深深蹲低。鮮血四濺,墓室的石牆被抹上暗紅色。
「我不記得我說過我是魔法師。」
戰士的頭被砍下來了。
「什、麼……!?」
墓室充斥襲擊者們的騷動聲,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的身體頹然倒地。
────致命一擊。
使出這一擊的,只是一把刀。
伊亞瑪斯手中的────黑杖,從刀鞘拔出的────纖細的────
「騎兵刀……!?」
「是刀沒錯。」
伊亞瑪斯宣言道。拔刀術,而且是單手揮刀。不是一般的招式,技術純熟。
然而,那句話和現實,對於連動腦理解的意思都沒有的人來說,有著不同的意義。
「growl!!」
因為賈貝吉不可能放過短短一瞬間的驚愕造成的破綻。
他壓低姿勢,彷彿要用四肢在石板路上奔跑。嬌小的身影俐落地躍入敵陣。
揮下去的劍軟弱無力,雜亂無章。
但那恐怕是能讓他的身體活動得最順暢的動作。
賈貝吉的劍成了他的牙,儼然是蹲低身體咬斷敵人喉嚨的野狗。
「嗚呃!?」
「啊!?」
「嘎啊……!?」
劍刃左右轟鳴。三聲慘叫,屍體也多出三具。
在「迷宮」裡面鍛鍊出來的,是超出常人的專注力,而非生命力。
人被劍砍中就會死,無一例外。
「嗚、啊、啊、啊……!?」
剩下兩人。
站在伊亞瑪斯面前的最後一名戰士,以及手拿短劍待在後方的盜賊。
兩人的反應互為極端,也就是分成燃起鬥志的那一方,和嚇得不知所措的那一方。
「看、招……!」
發動攻擊的是戰士。年輕,率直,兩眼炯炯有神,求生欲強烈,是優秀的戰士。
伊亞瑪斯站上前。
這個人的劍術,跟他所知的劍術是由截然不同的理論構成的。
隔著鐵盔重擊敵人,瞄準甲冑的縫隙,精準使出致命一擊的劍術。
嘲笑他只是在憑蠻力揮劍的人,肯定會在第一次交鋒時就丟掉小命。
因此,伊亞瑪斯不會笑他。
他沒有蠢到跟敵人正面交鋒,而是側過身子,稍微從對手的攻擊軌道上移開。
他從劍刃下方逼近敵人,空手靜靜伸向刀柄,放在其上,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握住。
銀光於空中描繪出巨大的圓弧。
擦過石板路由下往上砍的劍閃,將戰士的雙臂一分為二,砍飛到空中。
敵我的初速及臂力組合在一起,方能成就的一擊。
「嗚啊啊啊!?」
斷掉的手臂血流不止,戰士嚇得向後退去。
他睜大眼睛。臉色鐵青,看得出在迅速刷白。
不過,地上也就算了,在「迷宮」之中,這種程度算不上致命傷。
「達魯伊 桑梅辛」。只要唸出這句咒文,傷口就會瞬間癒合,手臂也會接回去。
────前提是有會使用「治療」祝福的僧侶。
在地上被當成稀世聖人的聖職者,在這裡只是擁有最基本力量的僧侶。
連僧侶都沒有的團隊,註定迎接悲慘的下場。
在地上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劍士劍豪,在這裡只是平凡的戰士。
失去手臂,痛得說不出話的這名戰士也好,倒在地上的其他人也罷,只要離開「迷宮」────
「如果辦得到,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啊────」
伊亞瑪斯微微一笑,慈悲地拿刀刺進戰士的喉嚨,給他最後一擊。
剩下一人。
「嗚……!?」
是個一臉驚恐的小鬼頭。
擔任盜賊的年輕人,親眼看見其他戰士當著他的面全滅的過程。
或者是因為他的職業要求的是敏捷性,單論動作的話,他比其他戰士懂得更多。
他的身體抖個不停,看起來狼狽不堪,終於採取行動。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荒而逃。
奔跑,衝向通往地面的梯子,攀爬。燃起求生欲。伊亞瑪斯瞇細雙眼。
「woof……!!」
「等等。」
賈貝吉正準備撲向盜賊的背時,伊亞瑪斯用手掌擋住他的鼻尖。
他並不是看他可憐才想放他一命就是了。
「yelp!」
賈貝吉不滿地抬頭看著他。被大衣遮住的藍眼,亮起火焰般的光芒。
答案很簡單。
「要是他們全滅,會沒人出復活費。」
伊亞瑪斯有五成的把握會再見到那個小鬼頭。
從「迷宮」離開?逃跑?
正因為無法離開,才是冒險者。
冒險者就是那樣的生物。
────而且,成果夠豐碩了。
他將刀刃夾在腋下,擦乾鮮血,把刀收進形似黑杖的鐵製刀鞘中。
藏在大衣底下的黑色鎧甲、東洋風的服裝,風格都跟那把刀完全一致。
每個人都一樣,他也是,那些傢伙也是,這個廚餘也是,差異不大。
誰在「迷宮」裡遇到了什麼事,不會有人在乎。
會在乎的只有他送屍體進去的寺院的僧侶,艾妮琪修女八成會高興不已。
────或是倖存的同伴。
伊亞瑪斯將剛砍死的冒險者的亡骸踢進空屍袋,沒有一絲躊躇。
想到得獨自把這些東西搬到地上,他嘆了口氣。
接著想到在旁邊抬頭盯著自己的藍眸,他又嘆了口氣。
伊亞瑪斯開口問道:
「今天也要吃晚餐嗎?」
「Arf!」
註1:出自《巫術》系列中的武士角色Mifune,本來是三船ミフネ,但外國玩家用英文念法就變成了ミフューン。
註2:伊亞瑪斯以為賈貝吉是男性,在解開誤會前都以男性的「他」看待。

狂風呼嘯,有如亡者死前的哀號。
略顯汙濁的鉛灰色天空下,風砸在聳立於荒野的城牆上,一命嗚呼。
那裡有一座城市。
由石塊堆砌而成的城牆,以及牆內的街道。
過去存在於這塊土地的部落,名字早已被人遺忘。
如今只要提到「迷宮」之城,人人都知道是在指這裡。
「斯凱魯」,那就是這座城市現在的名字。
佇立於遼闊的荒野,紅褐色大地和零散雜草的縫隙間的巨大城塞都市。
「斯凱魯」儼然是一座墓碑────實際情況卻不然。
不管是早上還是晚上,這座城市的光芒都不會熄滅,也不會沉睡。
化為不夜城的都市內,有令人驚愕的大量財寶在咆哮著。
從「迷宮」吐出來,源源不絕的大量財寶、寶石、金幣、魔法道具……
在外地光賣掉一個,就能一輩子不愁吃穿的寶山。
不知死活的冒險者以此為目標聚集而來。
能讓他們滿意的商品接連送進城市,「迷宮」的寶物則朝外界溢出。
「斯凱魯」逐漸被頹廢及繁榮填滿,外牆卻破爛不堪。
每個人滿腦子都只想著「迷宮」和自身的成功。
曾經蓋得美輪美奐的城牆,現在只是一堆石材。
就算有這麼一道城牆,在「迷宮」的怪物面前也沒有意義。
只要鑽幾個漏洞,甚至能偷偷運出財寶拿去賣……
由居民親手弄垮的外牆旁邊,是這座城市影子最為深沉、黑暗、寒冷的地方。
一名少年無精打采地走在那樣的暗處中。
腫起來的臉頰上滿是瘀血,目光一直游移不定。矮小瘦弱的身材看起來很像老鼠。
不時會傳來某人的笑聲。推測是在大街上的酒館裡歡笑的冒險者。
少年瞄了那邊一眼,小聲咂嘴,在城牆旁邊蹲下。
他在被拿掉大量石頭的鬆散城牆中,找到要找的那塊石頭,伸出手。
僅僅是從後方塞進去的石頭輕而易舉地被拿掉,結束它做為蓋子的職責。
少年把手探進藏起來的小洞,提心吊膽,單憑指尖抓住裡面的東西。
他拚命取出的,是一個骯髒的小錢包。
他輕輕解開繩子,檢查內容物。一枚金幣。就只有這個東西。
少年茫然盯著那枚金幣,表情扭曲了一瞬間,握住它。
他將剛才取下的石頭踢回洞裡,邁步而出,看都不看旁邊一眼。
明明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
「yap!?yap!?」
賈貝吉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尖叫聲,扭動身體以從痛苦中逃離。
可惜,世上存在一旦被抓到,就絕對逃不掉的強敵。
「就算是冒險者,也要稍微注意儀容!」
艾妮琪修女纖細的手臂、盆子、海綿、肥皂,正是其中之最。
「yelp!!?!??」
「不可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活著的時候得盡量維持身體乾淨!」
寺院後面,水花四濺的盆子中,是艾妮和賈貝吉的戰場。
嘩啦嘩啦地在水裡掙扎的賈貝吉,身體瘦得肋骨都看得見。
骨瘦如柴,看似一隻野狗,不過用海綿擦拭乾淨,雪白的肌膚便顯露而出。
讓人懷疑會不會一觸即碎的纖瘦身軀,以及與這副身軀格格不入的粗糙鐵項圈。
油膩的頭髮洗去髒汙後,也恢復成原本柔軟的自然捲。
「這孩子身上怎麼沾了這麼多血……!」
盤子裡的水充滿純白的肥皂泡,要拜艾妮的努力所賜。

因為她換過好幾次水。在那之前,裡面可是混濁的髒水。
伊亞瑪斯站在寺院的牆邊,無所事事地看著這整個過程。
「她偶爾會一個人跑出去,回來時就變那樣了。」
「你既然在養她,就要好好照顧人家呀……!」
「我沒在養她,也沒有照顧她。是她擅自跟過來的。」
他對虔誠精靈的說教置若罔聞,用他自己的方式仔細說明。
「真是的!」
不過,修女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說法,對他拋出一句寶貴的箴言。
賈貝吉瞪著伊亞瑪斯,眼神彷彿在訴說「不要只會站在那邊看,快來救我」。
但他既然對聖職者說了自己沒在照顧她,就不該插手。
────話說回來……
「原來她是女的。」
「你這個人喔!」
「yap!?」
*
洗完澡,回到禮拜堂後,賈貝吉仍然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
她心不在焉地盯著空中,有如失去了靈魂。
幫她換上洗乾淨的內衣褲,從頭到腳擦拭乾淨的艾妮則心情愉悅。
灑進禮拜堂的陽光將頭髮照得閃耀光澤,為修女增添了幾分姿色。
伊亞瑪斯也從來沒看過艾妮笑得如此燦爛。
「有這麼值得高興嗎?」
「因為活得好代表會死得好!」
艾妮琪修女微笑著斷言。
伊亞瑪斯只覺得「是這樣嗎」。死就是死,僅僅是結果。
可是,接受死亡的方式因人而異。
克服了無法逃離,常伴身邊的死亡的艾妮琪修女,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arf!?」
「哎呀。」
猛然回過神來的賈貝吉從毛巾底下掙脫,離開長椅。
她────她動如脫兔,飛奔而出,低吼著抓住平常那塊破布。
艾妮和伊亞瑪斯看著她蹲在寺院的角落縮成一團,兩人的反應不盡相同。
艾妮微微一笑,伊亞瑪斯呆呆看著。
「所以,這次的探索時間會比較長嗎?」
「嗯,會在裡面待幾天。」
伊亞瑪斯輕拍放在長椅旁邊的大包袱,回答艾妮的問題。
但他說的「幾天」,也是在「迷宮」內的主觀感受。
在外面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過了多久,伊亞瑪斯不得而知。
攜帶比自己估計的量更多的物資,可謂某種嗜好。
不是看主觀時間,而是靠物資的消耗量計算時間。
「我想在深層多探索一下。」
因為,伊亞瑪斯是冒險者。
他一副這個理由適用於所有事情的態度,艾妮瞇眼瞪著這名男子。
讓小女孩維持髒兮兮的模樣跟著自己跑來跑去,接著又要帶她進入迷宮深層。
「……你沒有其他同伴?」
「賽茲馬在的話,我或許會去邀他。」
沒錯,前提是他在。雖然就算他在,也未必會答應。
賽茲馬騎士的團隊不在酒館。
不是外出冒險,就是全滅了吧。
沒有冒險者會關心其他團隊的動向,因此他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伊亞瑪斯只是在想,萬一他們全滅,可以去幫忙回收屍體。
艾妮琪修女長嘆一口氣。
「畢竟你沒朋友嘛。」
「要妳管。」
對話到此中斷。
進出寺院的人潮絡繹不絕。就算他們會罵寺院偽善,死與灰終究離不開冒險者身邊。
有人帶同伴進來,有人懷著悲痛的心離開。有人開懷笑著,有人破口大罵。
艾妮看著這些冒險者,忽然嘀咕道:
「有時也是需要放棄的。」
精靈────儘管他們的壽命跟人類差不了多少────美麗的眼眸,注視著伊亞瑪斯。
「就算你找到認識你的人的屍體,說不定也沒有意義。」
「怎麼?這是忠告嗎?」伊亞瑪斯笑了下。「真難得。」
我好歹是神官。艾妮琪修女瞇起眼睛說道。
「請不要忘記,從你死去到復活的這段時間來看,你已經上了年紀。」
時間是公平的,甚至會在死亡上面刻下痕跡。
伊亞瑪斯默默聳肩,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現在的年齡。
只要不會老死,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扔一枚硬幣,碰巧扔出正面。下次搞不好也會碰巧扔出正面。」
嘆息聲自艾妮口中傳出。錯愕。死心。擔憂。分不清是哪一種情緒的聲音。
「你能扔出正面到什麼時候呢?要是扔出背面怎麼辦?」
「到時,」伊亞瑪斯說。「下一個冒險者會想辦法。」
艾妮琪修女尚未開口,伊亞瑪斯就從椅子上起身。
賈貝吉立刻抬頭,跳起來衝向他。
伊亞瑪斯看都不看少女一眼,長靴踩著地板繼續前行。
賈貝吉也沒有搖尾巴,小步跟上伊亞瑪斯,走向寺院外面。
艾妮琪修女無奈地看著兩人的背影,喃喃說道:
「願兩位能夠迎來有意義的人生,以及有意義的死亡。」
如果這段人生能讓死亡之神滿意,可謂無上的幸福。
真希望所有的冒險者、所有的生者,都能度過這樣的人生。
幫尚未遇到死胡同,不斷前進的兩人祈禱完後,艾妮站了起來。
她拍了下僧服的衣襬,抹平皺褶,忽然想到。
「對了,好像在哪看過那女孩……」
也罷,想也沒用。
很多冒險者會來這間寺院。不是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就是長得很像的人吧。無論如何────
────他帶的行李是兩人份呢。
這件事足夠讓艾妮琪修女心情變好了。
*
拉拉伽頂著一張瘀血浮腫的臉,不悅地咬下烤得硬邦邦的黑麥麵包。
酒館最便宜的料理,甚至比不上麥粥,但這麼一小塊麵包,就是拉拉伽好幾天沒吃到的食物。
一枚金幣,只買到一塊黑麥麵包。
「可惡……!」
嘴角痛得他呻吟。張嘴的時候、吃東西的時候、閉嘴的時候,都痛得不得了。
不過還是得吃。不吃就會死。拉拉伽在酒館的角落拿著麵包狼吞虎嚥。
他是數日前襲擊伊亞瑪斯的盜賊小鬼。
在那之後,拉拉伽逃出「迷宮」,連滾帶爬地回到氏族。
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不回去會被殺掉,回去也一定會被殺掉。儘管如此,依然得回去。
拉拉伽是如外表所見的小孩,只是個吊兒郎當的人類少年。
不管是村裡最年輕的人,還是有天分的劍士,在「迷宮」的待遇都一樣。
離開故鄉的村裡最年輕的人,以及廚餘的待遇,也差不了多少。
拉拉伽既然沒能成功帶回廚餘,等待他的下場只有一個。
在酒館後面被剝個精光再殺掉────跟其他眾多沒沒無聞的新手冒險者一樣。
這座城市嚴禁冒險者爭鬥。可是,不爭鬥就不成問題。
一次都沒進過「迷宮」的人用不著爭鬥,即可消去存在。
但拉拉伽不同。
他只有被揍到整張臉腫起來,丟出氏族而已。
不是因為他運氣好,也不是因為他的力量。
而是因為拉拉伽幾乎身無分文,殺掉他沒有任何好處。
「可惡……!可惡……!」
他花了一天拿出藏起來的零錢,花了好幾天戒備會不會受到前氏族的人襲擊。
好不容易抵達酒館的寒酸冒險者大嚼麵包的模樣,不會有人注意。
不對,就算有人盯上他,拉拉伽也沒那個心思留意吧。
因為,除了吃用最後一枚硬幣買來的麵包外,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怎麼辦?
夥伴死了。
不是氏族的人。雖說他被那些人當成狗在使喚,好歹是共同行動過的夥伴。
幸好在這座城市,死者可以復活。在外地就真的是神蹟了。
然而────前提是要有復活費。
氏族的人不可能幫忙出錢。正因為不考慮復活費,才把他們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
他獨自存活下來,只能自己想辦法籌錢。不過,要怎麼做?
他們這種活著沒什麼意義的人,復活費確實廉價。
就算這樣,五人份實在稱不上便宜。
雖說價格跟「死者復活」這個真正意義上的奇蹟相應,拉拉伽根本不可能湊得到。
區區一名盜賊要如何賺錢?他一個人連怪物都殺不了,無法獲取寶箱。
十之八九會在第一次或第二次的探索過程中喪命。
萬一他真的成功籌到錢────能保證成功復活同伴嗎?不能。
拉拉伽最氣的是。
「可惡……!」
無論如何他都得賺錢,自己為什麼會在酒館吃飯?
這個事實最讓他火大。
拉拉伽剩下的時間不多。
他能做的只有吃眼前的黑麥麵包,然而一旦吃完,時間就到了。
如此一來,他只能進入「迷宮」,身上已經一毛錢都不剩。
他也不會考慮離開「斯凱魯」。
所以,拉拉伽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半是自暴自棄地將手伸向最後一片麵包。
「那邊那位年輕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突然有人呼喚他,導致他頓時停止動作。
「啊……?」
他不打算停下,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可是,那穩重的聲音有種讓人想這麼做的神奇力量────壓力。
因此正確地說,應該是「被迫停下」。
「你看起來很煩惱。不介意的話,我或許可以幫上忙。」
他懷疑地看過去,站在前方的是穿著頗為體面的長袍男子。
────魔法師嗎?
拉拉伽是這麼想的。穿長袍的人大多是魔法師。
不然就是僧侶,或者習得兩者的祕蹟祕術的主教。
無論如何,他都沒想到那樣的人會揮舞大刀,砍飛夥伴的腦袋。
「哎呀,我年輕的時候也過得很苦。不忍心放著前途光明的年輕人不管。」
拉拉伽還沒說話,長袍男子就坐到他旁邊。
正當他想開口罵人之時,一盤燉菜送到了拉拉伽面前。
冒著溫暖的白色蒸氣,香氣也隨之升起。他嚥下一口唾液。
「一點小意思。身體就是本錢,請用。」
「喔、喔……」
可疑。有鬼。神奇的是,這些詞語剛閃過腦海就消失了。
拉拉伽腦內的警鈴大作,內心卻不聽從他的意識使喚。
他下意識握住湯匙,將燉菜送入口中。是兔肉。油脂香醇。好吃。
好吃。手在他這麼心想的同時動了。他埋頭吃著燉菜,胃暖和起來,好吃。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委託你。」
男子侃侃而談,拉拉伽卻聽不進耳中。
在講錢。夥伴有辦法得救。簡單的工作,還能報仇。
對於男子所說的話,他沒有任何疑問、懷疑。
只記得一件事。
「用這顆石頭────……」
男子從懷裡拿出石頭,脖子上掛著一個神祕的護符……不對。
是某種東西的碎片────
*
「為什麼妳一看到怪物就撲過去?」
「arf?」
賈貝吉歪過頭,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從頭到腳都是血。
事情發生在「迷宮」的墓室,伊亞瑪斯揉著緊皺的眉間。
屍橫遍野的慘狀,要害被一刀兩斷的怪物殘骸、內臟、血泊。
在這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色中央,不知何時冒出一個染上暗紅色髒汙的寶箱。
看似野狗的少女,彷彿撿了一顆球跑回來對他說「就是這個」。
「woof!」
得意地叫了聲。
伊亞瑪斯開口想講些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不能怪她。
她至今以來被人賦予的任務,是殺掉怪物,獲取寶箱。
殺戮與掠奪。
身為一名冒險者,這也是其中一個正確答案。即使跟伊亞瑪斯想要的不同。
他看了小步跑來的賈貝吉一眼,果斷跪到血泊之中。
被大衣遮住的藍眸清澈得嚇人。他和她目光交會。
「這次要以前進為優先。」
「whine……?」
「無視寶箱跟怪物。」
「……」
「懂嗎?」
「arf!」
────真的聽懂了嗎?
看到她精力十足地吠叫,伊亞瑪斯站了起來。
賈貝吉已經小步走向通往走道的門前,看著這邊說:「bow!」
伊亞瑪斯背著巨大的包袱,跟在後面。緊接著,賈貝吉踹破了門。
「arf!!」
她做什麼事都是這樣。
伊亞瑪斯的探索方式,走得跟烏龜一樣慢。
儘管是走過數十數百次的熟悉路線,他也會謹慎地檢查、前進。
以免遇到怪物。以免踩到陷阱。以免迷失方向。
更遑論衝進墓室展開大屠殺、搶奪寶箱。
如此緩慢的步調,賈貝吉大概完全無法忍受吧。
為了活下來,她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殺敵,回收寶箱。
她就是那樣的生物,就是那樣的冒險者。
無事可做的伊亞瑪斯將「爬行金幣」拿在手上把玩,追上賈貝吉。
────還不賴。
伊亞瑪斯不討厭這樣的冒險、探索。
之前都沒這麼做,只是因為他一個人做不到────可能或不可能的問題。
對於做得到的話、他會去做的事,伊亞瑪斯沒有意見。
「…………唔。」
然而。
「……whine……」
踏進下一條通道的伊亞瑪斯前方,是坐在地上的賈貝吉。
好幾種理由閃過伊亞瑪斯的腦海。
「受傷了嗎?」
沒有回答。沒看見怪物的屍體,也沒聞到血腥味。雖然也有無機物的怪物。
「中了毒、麻痺、石化嗎?」
沒有回答。雖然他講的全是連說話的力氣、機能都會奪走的恐怖異常狀態。
「……」
「……」
「……飢餓或疲勞嗎?」
「yap!」
看來兩者皆是。
回答只有一句話。
「好,我知道了。」
伊亞瑪斯迅速放下背上的巨大包袱。
沒什麼好笑的,不需要感到無奈,更不需要生氣。
疲勞與空腹就像冒險者的影子,與看得見的體力無關。
絕對擺脫不了,有時令人恐懼,無視的話會被吞沒。
古代大賢者真正的偉大之處一句話即可說明,就是能夠接納自身的影子。
話雖如此,伊亞瑪斯當然對那樣的逸事半點興趣都沒有。
他純粹是以冒險者的身分,在冒險途中採取正確的行動。
對伊亞瑪斯來說,許久沒有用這種方式探索,對賈貝吉來說似乎也一樣。
仔細一想。
會用鎖鍊綁住她當成肉盾的人,只要當天的收穫足夠就滿意了吧。
就算會踏進墓室,頂多只有一、兩間,不會像這樣一間接著一間攻略,往深處前進。
意即────
────太興奮了嗎?
自己和這女孩都一樣。
思及此,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
往「迷宮」的深處前進,果然很愉快。
「那麼,來紮營吧。」
「arf!」
少女的回答輕快又有活力,跟疲憊的模樣相去甚遠。
伊亞瑪斯從放到地上的包袱裡拿出小瓶子,她在旁邊專注地看著。
────莫非。
「妳從來沒看過?」
「yap。」
好像是這樣。
可是,伊亞瑪斯剛拔掉小瓶子的栓子,嗅著氣味的她就別過頭。
畢竟單論氣味,這只是平凡無奇的水。
伊亞瑪斯連肩膀都沒聳一下,默默將注意力放在手中,把那瓶水滴到地面。
在寺院受過祝福的聖水,是冒險者────要去這座「迷宮」的冒險者的必需品。
用聖水畫的魔法陣、結界,能稍微保護冒險者不受到外敵的威脅。
紮營、露宿、稍事休息。怎麼稱呼都可以,若想在「迷宮」裡面休息,這是必須的。
先不說看守墓室的守護者,至少躲得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更重要的是,伊亞瑪斯很喜歡小心地滴水畫圓的這個過程。
不檢查周圍的地面就不能休息。多了這個步驟,他很滿意。
中了陷阱撿回一條小命後,反射性在原地休息,結果又中了陷阱。這種事也不是不會發生。
原因不在於那名冒險者太愚蠢,或者缺乏專注力。
人會大意,會失敗。會犯錯。沒有絕對不會犯錯的人。
所以要以會犯錯為前提採取行動。
用這瓶聖水畫魔法陣的行為正是如此。
檢查地面,確保安全,把聖水滴到地上,在這個過程中穩定心神,再讓身體休息。
因此────沒錯,人是會犯錯的。
「whine……?」
賈貝吉因為空腹和疲勞的關係,無暇顧及其他,伊亞瑪斯也有點鬆懈下來。
這裡是走道上,沒有守護者。附近沒有腳步聲,所以不會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
「唔……」
所以那一刻,他們慢了一瞬間應對從「迷宮」暗處衝出來的影子。
可惜對那個影子來說,一瞬間便足矣。
影子一聲不響地在石板路上奔跑,踩在聖水陣上,從懷裡拿出石頭。
伊亞瑪斯看過寫在攤開來的羊皮紙上的咒文。他瞪大眼睛。
「你,那是────……!!」
糟糕。唉唷。他應該是想講這個吧。
事已至此,無法確認答案,而且這兩句話差異也不大。
從碎掉的石頭中溢出的眩目光芒蓋過一切,吞沒三人。
伊亞瑪斯、賈貝吉,還有────不說也知道,還有拉拉伽。
被純白閃光吞沒的三人的身影,在光芒減弱的同時消失了。
剩下掉在地上的小瓶子、背包、被踩亂的魔法陣、石頭碎片。僅此而已。
遲早會被經過附近的怪物通通帶走,這些痕跡也不會殘留太長的時間。
是法術引發的爆炸嗎?
還是遭到分解,化為塵土或灰燼了?
抑或是────…………
*
「咦!?────啊!?」
拉拉伽眨眨眼睛,一頭霧水地喊出心中的疑惑。
「這裡是哪裡……!?」
「應該要感謝至少不是在石頭裡。」
在位置不明的「迷宮」的黑暗中,有人低聲回答。淡漠、冷靜的聲音。
意識及視野模糊不清。拉拉伽眨了幾次眼睛,搓揉臉頰。
「哇啊啊啊伊亞瑪斯!!?!??」
「arf。」
「廚餘!!!?!?」
少女叫了聲,表示她也在────大衣底下的冰冷藍眸,嚇得拉拉伽向後退去。
────會、會被殺掉……!?
他當然還沒做好覺悟。
即使成了冒險者,每個人都只會想像自己一帆風順的旅途。
自己不一樣。就算遇到危機,也能順利化解。沒有對死亡的真實感。理所當然。
懷著那種心態,不可能有辦法探索「迷宮」。
因此,那時促使拉拉伽採取行動的,是「慘了」和「我不想死」兩種心態。
他反射性從原地跳開,握住腰間的短劍,蹲低身子擺好架勢。
環視周遭────「迷宮」?────雖然是沒看過的墓室,不會有錯────被擄走了?
「你、你們要殺掉我嗎……!?」
報復。這兩個字閃過拉拉伽的腦海。就像自己的────更正,就像前氏族的人對他做的那樣。
在「迷宮」中辦得到。
伊亞瑪斯的反應卻跟拉拉伽認識的冒險者前輩不同。
「盜賊竟然敢隻身潛入『迷宮』,真有骨氣。」
伊亞瑪斯只是冷靜地這麼說,一副發自內心不感興趣的態度接著問道:
「那東西哪來的?」
「那東西……?」
「石頭。」伊亞瑪斯直指重點。「我都不知道這裡有『惡魔之石』。」
「不是,我……」
拉拉伽被他的魄力嚇得嚥下一口唾液。
不正常。
伊亞瑪斯眼中,感覺有什麼東西────不明的東西在熊熊燃燒。
拉拉伽拚命回憶,用顫抖著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在酒館吃飯的時候……有個奇怪的男人……跑來跟我搭話────」
然後呢?
「奇怪的男人嗎?」
「……大概是魔法師。」拉拉伽點頭。「脖子上,掛著奇怪的……」沒錯,奇怪的……
「看起來像護符的東西。像某種碎片────」
「護符?」
拉拉伽沒能立即回答。
伊亞瑪斯在笑。
讓人懷疑他的嘴角會不會裂開到耳朵的,異常、昏暗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
「拉、」聲音卡在喉嚨。「拉拉……伽。」
「是嗎?」
他站起來,黑色手甲上的「寶石戒指」綻放光芒。
「『達烏克 密姆阿利夫 佩切』。」
拉拉伽覺得有種看不見的東西────感覺像風或大衣的東西,拂過自己的臉。
待在伊亞瑪斯旁邊的廚餘────賈貝吉「yap!?」叫了聲,可見不是錯覺。
────是法術。
拉拉伽的直覺告訴他,是「方位」的法術。
這傢伙果然是魔法師────會使劍的魔法師。
「樓層沒變。不過被傳到了挺深處的地方。原來如此。」
伊亞瑪斯自言自語著,拿出一枚金幣扔向墓室外面的走道。
然後把它拉回來,默默邁步而出。廚餘小步跟在後頭。
「咦。」
拉拉伽被留在原地。他尚未從混亂的狀態下恢復,可是────
「啊,喂!」至少能夠呼喚伊亞瑪斯。雖然他之後就後悔了。

困惑、恐懼。安心。沒被殺掉。被拋下。能離開這男人。
參雜所有情緒的聲音令伊亞瑪斯回過頭,望向拉拉伽。
「怎麼?你不跟過來嗎?」
他的語氣異常雀躍。
「這可是難得的冒險。」
拉拉伽無法抵抗。
*
金幣彈跳的鏘啷聲響起。
黑衣男子扔出的金幣在地上彈跳,用釣線收回,再扔出去。
拉拉伽跟著他,走在「迷宮」不曉得通往何處的黑暗中。
在這座「迷宮」裡面,時間感有跟沒有一樣。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一時半刻,還是一天、數分鐘。
然而,在那模糊不清的時間中持續觀察,拉拉伽明白了一件事。
────這傢伙的探索能力,也就是盜賊的技術沒什麼大不了。
這是跟在他後面的拉拉伽得出的結論。
他的小伎倆確實了不得。例如「爬行金幣」這東西,拉拉伽就沒聽過。
身法應該也屬於厲害的那一區,雖然不知道是戰士還是魔法師。
可是在探索方式上面,拉拉伽無法給予伊亞瑪斯正面的評價。
慎重歸慎重,但那並非盜賊的作風。
閃過陷阱。寶箱當然也會一起閃過。意即────
────這傢伙不懂得解除陷阱。
「arf!」
來自背後的叫聲,嚇得伊亞瑪斯身體一震。
叫他少在那邊自言自語,或是叫他走快點。意思差不多。
拉拉伽轉過頭,和一臉不悅的廚餘────賈貝吉對上目光。
如同清澈湖泊的藍眸。拉拉伽畏懼那彷彿會將人吸進去的顏色,加快腳步。
跟伊亞瑪斯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眼前的背影只是個慎重的冒險者。
不過────
────撲過去我也不覺得自己殺得了他。
他本來就沒打算殺他,但就算付諸實行,可以想像自己的腦袋飛到空中的畫面。
────不然就是身體被砍成兩半。
拉拉伽抖了一下,因為要忍住恐懼的關係,從喉嚨擠出的聲音都變尖了。
「……喂。」
「什麼事?」
伊亞瑪斯沒有回頭,把金幣扔到石板路上,再拉回手中。
「那是什麼?」
「『惡魔之石』嗎?」
拉拉伽心想,他的語氣聽起來有幾分懷念。這傢伙果然知道那東西。
但要是他站在伊亞瑪斯的正面,肯定不會這麼認為。
因為他一臉不明白自己在懷念什麼的表情。
「弄碎的話,周圍的人會變成灰。」
「唔呃!?」
拉拉伽尖叫出聲。伊亞瑪斯停下腳步,轉過頭,大概是被他的反應逗樂了。
變成灰。對拉拉伽來說與死亡同義。不會有人願意幫他復活。永遠。
「用得好會傳送到其他地方。不曉得是那東西有缺陷,還是你用得好。」
────十之八九是失敗作品。
拉拉伽肯定地下達結論。
自己做事從來沒有成功過。
被別人使喚的時候也一樣。
「……意思是,那個人非常恨你囉。」
「或許吧。」
變成灰燼,化為「迷宮」的塵土,被冒險者或怪物踩爛、踢散,消失不見。
拉拉伽打從心底害怕那個景象。連想像都不敢。
若有敵人企圖用那種手段葬送他,他八成會逃跑,不然就是下跪求饒。
伊亞瑪斯卻輕描淡寫地說,彷彿那只是一件小事。
────或許吧!
拉拉伽搞不懂這個人的大腦是什麼構造。
不對,他搞不懂的還有一件事。
說起來,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拉拉伽瞥了無聊地咕噥道「whine」的賈貝吉一眼,小心翼翼地詢問。
他深深蹲低,以便隨時可以逃跑────不曉得有沒有意義就是了。
「……你不殺了我嗎?」
「在『迷宮』裡面,和戒律不同的冒險者聯手並不稀奇。」
他的回答簡潔易懂。
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頭也不回,再次扔出金幣,收回手中,向前邁進。
不時停下來用「寶石戒指」確認位置,在羊皮紙上寫些什麼。
羊皮紙上畫著方格,從旁邊窺探的拉拉伽一眼看出那是地圖。
可是,如果有人問他能否憑那張地圖回到地面,答案是辦不到。
到頭來,想要活下去,還是只能跟著這名可疑的黑衣男子。
所以,拉拉伽考慮到是自己主動提問的,選擇繼續跟他對話。
不想惹他生氣。同伴被砍飛腦袋死去的瞬間,至今仍歷歷在目。
「……好吧,是不稀奇。」
戒律────其實也沒那麼嚴格。簡單地說就是行動方針。
是否要避免不必要的戰鬥、是否要放過受傷的敵人、夥伴跟自己的優先順序。
在簡單的選擇就會影響生死的「迷宮」內部,豈能在探索途中為信條議論紛紛。
與其浪費那個時間,不如一開始就找方針一致的人組隊。
何況地上(表面上)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禁止冒險者爭鬥。
別跟戒律不同的人扯上關係是最重要的。
有人誇張地用秩序或混沌、善或惡來稱呼那個戒律────
────笑死人了。
拉拉伽小聲哼氣。
頂多只是會免費救人,或者沒報酬就不救的差別吧。
所謂的混沌和惡,是指嘴上說要救人卻跟對方搶錢,見死不救的人。
就像把他當成狗使喚的氏族那些人────
或是自己這種對他們唯唯諾諾的人。
不過,他說他跟自己戒律不同?
「……看你在回收屍體,我還以為我們肯定是同類。」
「我一直留意著要中立中庸。至於那傢伙────」
「arf?」
「就不知道了。」
拉拉伽望向在自己身後,一臉聽不懂兩人在聊什麼的少女。
她呆呆地────對其他人沒有興趣────小步跟著伊亞瑪斯走。
不管要把這傢伙歸類為秩序還是混沌,兩個陣營的人都會感到困惑吧。
────結果,戒律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他在想這些事。
「而且,」
拉拉伽差點漏聽接下來這句話。
「我不是你的敵人。」
伊亞瑪斯就此沉默。
微弱的腳步聲。金幣彈跳的鏘啷聲。收線的聲音。然後又是腳步聲。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換成拉拉伽,換成使喚拉拉伽的人,不可能讓他活命。
就算沒殺掉他,也會把他當成活生生的十英寸木棍(儘管他沒看過這東西)用來探路吧。
也就是向前走。長胖點。你是肉盾兼陷阱探測器。差不多這些用途。
假如伊亞瑪斯真有讓他活下來的理由,有兩種可能。
一個是有所企圖,一個是不在乎。
伊亞瑪斯說答案是後者。可是,拉拉伽不會乖乖相信。
要是他有這麼天真,早就變成酒館後面不會說話的屍塊了。
────他在想什麼……?
無法想像。
酒館裡的可疑男子。神祕的卷軸。「迷宮」深處。跟兩個身分不明的傢伙待在一起。
假設他回到鎮上,有辦法毫髮無傷嗎?拉拉伽不知道。
委託人搞不好會來教訓他,前氏族的人也可能對他處刑。
拉拉伽愈想愈混亂,沒來由的焦躁感於內心萌芽。
「迷宮」也沒安全到可以讓他在這種心亂如麻的狀態下走來走去。
────也就是錢。
因此,他最後決定當成是為了錢,心情會比較輕鬆。
這傢伙的目的八成是我的同伴的復活費。拉拉伽下達結論。
────萬一我死了,就沒人復活他們。沒人捐錢給寺院。會對這傢伙造成損失。
跟寺院訂下契約還是有過約定的伊亞瑪斯,應該會想避免這種事發生。
可惜拉拉伽當然沒有樂觀到有辦法這樣想。
「woof!」
不知不覺間,他停下了腳步。
賈貝吉叫他別想那麼多,快點前進,拉拉伽嚇得身體一顫。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別催我……!」
拉拉伽被低沉的吼聲趕著追上伊亞瑪斯,走向前方。
「迷宮」的黑暗。怪物。陷阱。眼前的男人。背後的少女。地上的障礙物。
雖然不知道何者是最安全的,至少此時此刻,他確實活著。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根稻草。
拉拉伽什麼都不知道,唯有這件事可以確定。
但在「迷宮」裡面,怎麼可能有辦法一帆風順。
過沒多久,拉拉伽就遇到阻礙,只得杵在原地。
「門……」
……是一扇門。
高聳的巨大鐵門────或是跟自己一樣高的平凡木門。
在「迷宮」裡的認知是不準確、不清楚的。一不留神,連門的造型都會變模糊。
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裡有一扇門。
是這座來歷不明的「迷宮」肯定是人工物的證據之一。
「是我沒來過的區域。希望門後是去過的地方。」
「woof……!」
賈貝吉彷彿隨時會衝過去,伊亞瑪斯抓住她的後頸咕噥道。
「……要進去喔?」
「走別條路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東西。」
伊亞瑪斯這句話,令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門後是走道的話再好不過。
不過萬一是墓室────肯定會有怪物潛伏其中。
如此一來────
────說不定會死。
拉拉伽的一隻手,無意間摸索著插在腰帶上的短劍。
劍刃又細又薄,稱之為武器實在太靠不住。
這是他拿「開寶箱的時候要用到」當理由,好不容易說服前氏族的人讓他攜帶的護身用品。
短劍沒被奪走就逃了出來,真的很幸運。希望之後也會這麼幸運。
「要、要進去對吧?」
跟剛才的問句語氣不同。伊亞瑪斯簡短回答:「對。」
他的手指抵在大衣下面,掛在腰間的黑杖────纖細的騎兵刀的刀鍔上,將刀身推出刀鞘。
喀嚓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可以。」
「Bow!」
叫了聲撲上前。伊亞瑪斯放開手的瞬間,賈貝吉的反應正是如此。
她化為一陣有顏色的風衝向門,直接踹開門衝進去。
伊亞瑪斯則如同黑影跟在其後,拉拉伽急忙追上。
完全沒有合作的意思,冒險者們的動作卻比勉強合作更加敏捷。
明顯比盤踞在墓室中央,異常巨大的某種生物更快採取行動。
────這、這是什麼……!?
拉拉伽瞪大眼睛。聽見賈貝吉在「woof……!!」低吼著。
泛藍的綠色鱗片,鮮紅如血的黏滑舌頭,目光如炬的紅眼,牙,爪,尾。
背上那排看似尖刺的東西大大展開,變成翅膀,巨大身軀用四隻腳站了起來。
咚,墓室彷彿在震動。光這樣就很嚇人,下肢無力,差點腿軟。
即使如此,拉拉伽依然站穩了腳步,並不是因為勇敢。
而是因為他本能察覺到,要是敢逃走────要是敢動任何一步────要是吸引牠的注意力────會被殺掉。
模糊不清的輪廓,真面目不明。然而,用不著正式確認。
身為冒險者一定會知道────連小孩都知道那是什麼生物。
「龍、龍……!!?」
「不對。」
伊亞瑪斯笑了。
「是毒氣龍。」
*
牠吐出散發硫磺般的腐臭味氣息,緩緩抬起長脖子。
沒有任何一絲友善的氣息。事已至此,免不了一戰。
可是,這不代表拉拉伽有能力與龍一戰。
他勉強反手握緊短劍,好不容易才站穩。
兩眼圓睜,像在注視令人不敢相信的生物,看著龍……和伊亞瑪斯。
「哦,出現在這裡嗎?」
伊亞瑪斯在笑。
這抹笑容彷彿在訴說他發自內心感到愉悅,一副在路上碰巧撞見老朋友的態度。
此時此刻,拉拉伽頭一次對在旁邊低吼的賈貝吉產生共鳴。
至少,她比這個黑衣男更接近自己────
「嗚……!?」
就在這時。
在他當盜賊的期間變得敏銳一點的五感,察覺到些微的異狀。
────嗡。
聽起來像在低聲震動,微弱纖細,卻令人不快的聲音。振翅聲。
昆蟲?飛蟲?不對────
「唔、喔、啊啊!?」
「yap!?」
拉拉伽反射性帶著賈貝吉一起躍向旁邊,數根頭髮飛到空中。
他直覺想到是被咬斷的。
從拉拉伽和賈貝吉頭上掠過的,是擁有駭人大嘴的巨大蟲子。
宛如從惡夢中跑出來的那隻生物,無疑是怪物。
「大蜻蛉……!?」
「whine……!?」
連賈貝吉都臉頰抽搐,嚇得退縮。
對龍的恐懼沒有真實感,對大蜻蛉的厭惡則近在眼前。
以威脅性來說,鎮守於深處的龍當然遠勝四處飛行的蜻蜓就是了。
「牠們會噴火喔。」
伊亞瑪斯右手拿著白刃,語氣跟在提醒他們「下雨了記得撐傘」一樣。
「戰士也就罷了,你這個盜賊想必撐不住。」
「就算你叫我注意……!!」
我該怎麼做?拉拉伽毫無頭緒。
通常情況下,八成會叫他衝到前面當肉盾。他只知道這個做法。
賈貝吉也差不多。正因為她要負責抵擋攻擊還活得下來,才會被叫做廚餘。
拉拉伽的視線必然落在伊亞瑪斯身上。
伊亞瑪斯滑步靠近毒氣龍,一面測量距離,一面說道:
「你負責抵擋攻勢。」
「知、知道了……!」
拉拉伽點點頭,面向那群大蜻蛉,聽話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飛來飛去的大蜻蛉有幾隻?拉拉伽額頭滲出冷汗,定睛凝視。
────至少比真正的龍來得好……!
而且,他心裡也懷著類似祈禱的念頭,希望那兩個人如果有能力對付牠,就想點辦法。
對於把龍塞給他們處理一事,沒有絲毫罪惡感。
因為他光顧著應付大蜻蛉,就分身乏術了。
「我們上。」
「arf!!」
賈貝吉回應稱不上號令的自言自語,率先衝上前。
她從拉拉伽頭上跳過去,朝綠龍揮下大劍。
連龍似乎都被這電光石火的一劍殺了個措手不及,鮮紅血液於黑暗中噴出。
「GRROOOOOOAAAAAAARRRR!!!!!!」
「yap!?」
不過,僅此而已。
砍飛額頭上的龍鱗的賈貝吉,近距離暴露在牠的咆哮中,哀號出聲。
少女踢了下牠的鼻子往旁邊滾動,閃掉逼近纖瘦身軀的龍牙。
賈貝吉確實有天分。拉拉伽心想,她搞不好是天才。
跟自己判若雲泥,想必蒙受了神的恩賜。
儘管如此……
────通通不夠啊……!
力量、裝備、經驗、一切。
不可能打得過龍。自己和她都一樣。
「BUUUUZZZZZZ……!!」
「哇啊啊……!?」
拉拉伽能夠仔細觀察賈貝吉的時間到此為止。
要抵擋發出噁心振翅聲四處飛行的大蜻蛉,並不容易。
至少拉拉伽從未經歷過。
「滾開……!別過來!!」
拉拉伽朝著飛來飛去的蜻蛉揮動短劍,目的不在於攻擊,而是驅趕。
他至今以來對付過的怪物,都是樓層較淺的種類。
頂多只有歐克和狗頭人,連他們都擁有地上的人類無法想像的駭人力量。
不過────
────好快……!
拉拉伽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大蜻蛉的軌跡。
只能憑藉刺耳的振翅聲用短劍勉強擋掉攻擊,那就是他的極限。
「喔啊!?」
每當劍刃跟蜻蛉的嘴巴相撞,「迷宮」都會綻放火花,強大的力量將短劍連著手臂一同彈開。
其中一隻手臂傳來劇痛。他並未裝備防具。傷害令人麻痺。
「該、死!很痛……耶!?」
不過,這已經算比較好的下場。伊亞瑪斯剛才說過。牠們會噴火。牠們?
意即,龍和────大蜻蛉都會。
拉拉伽只在小時候的睡前故事中,聽過會噴火的龍。
小時候,他想親眼見識一下。現在他要正式更正那個願望。
────盡量在遠一點的地方。
不加上這個前提,牙齒會不停打顫,他都快笑出來了。
「喝啊……!」
因此,拉拉伽咬緊牙關,揚起嘴角,舉起短劍。
將注意力放在緊逼而來的大蜻蛉的嘴巴上。不管牠要用咬的,還是要噴火。
拜其所賜,他才能迅速閃掉突然噴出的白色火焰。
「哇,唔啊……!?」
臉部後仰。火焰擦過鼻尖,燒到額頭及瀏海,散發一股噁心的臭味。
拉拉伽直接倒向後方,尖叫著往旁邊滾動。
因為大蜻蛉群宛如從上空降下的箭雨,朝他飛過來。
面對那又利又快,發出聲響刺在石板路上的牙齒,拉拉伽的防禦想必毫無用處。
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小命。但這裡雖然是墓室,面積終究有限。不找機會站起來,結果還是一樣。
「arf!!」
當然,前提是只有拉拉伽一個人。
賈貝吉不耐煩地對糾纏不清的蜻蛉揮刀,猛衝而來。
單憑蠻力揮劍────不,她彷彿在讓身體隨著大劍的重量起舞,劍刃斬裂虛空。
轉了一圈的劍刃速度變得更快了,扯斷蜻蛉的外殼,將其一刀兩斷。
「抱歉,得救了!」
「yap!!」
翅膀四散,骯髒的體液濺在身上,賈貝吉並不在意,大吼一聲。
應該不是在回答他。她的視線已經落在下一隻獵物身上。
所以,是拉拉伽自己要道謝的。不道謝他過意不去。
他把手撐在地上,像彈簧似地跳起來。一手拿著短劍,總之先保護好自己────
「唔、喔!!!?」
拉拉伽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視野就被強烈的白光覆蓋。
他只顧著遮住臉,旁邊的賈貝吉也發出「嗚嘎」的尖叫聲。
強烈的臭味、高溫、灼燒肌膚的痛楚。可是,就只有這樣。
不用看都知道,是毒氣龍噴的火。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從手臂的縫隙間觀察戰況,全是因為好奇心。
那男人────伊亞瑪斯在做什麼?
*
不出所料,伊亞瑪斯還活著。他提著刀,面對毒氣龍巨大的身軀。
────雖然我剛才說了「我們上」。
該如何進攻呢?他如此心想。
「GAAAOOWW!!!!」
爪與爪朝他揮下,利牙緊逼而來,伊亞瑪斯靈活地閃開,從底下鑽過。
龍在地上被視為傳說中的怪物,在「迷宮」裡則不然。
伊亞瑪斯記得。至於自己是在何時、何處知道的,則忘得一乾二淨。
沒錯,綠鱗片的龍在「迷宮」內部,只不過是連中等程度都不到的弱小敵人────
被那種貨色一點一滴地削減專注力,並不好玩。
何況另外兩人跟伊亞瑪斯比起來,力量也不夠。
在「迷宮」未攻略領域的冒險,應該會是不錯的經驗,前提是要等他們冷靜下來,反覆咀嚼再說。
也就是說,不活著────就算成了屍體,只要有一個人倖存即可────回到地面,就沒有意義。
伊亞瑪斯右手拎著刀,左手結起法印。
可以選擇的選項只有一個,法術。
回合間的空檔,他有種時間在無限拖長的錯覺,打開腦中的魔法書。
────「小炎」不行。
儘管毒氣龍算不上多強大的敵人,最弱的法術不可能對牠管用。
「大炎」也沒用。「炎嵐」或許有希望────但不能保證。
也是可以用「障壁」或「封魔」從牠的火焰底下保護自己,不過……
────沒道理陪牠玩那麼久。
「來個帥氣的招式吧……」
毒氣龍放聲咆哮,當然不是因為聽見了伊亞瑪斯的咕噥聲。
但在這座「迷宮」裡面,沒有冒險者會被龍的咆哮嚇到。
毒氣龍大吼著揮下爪子。
伊亞瑪斯不可能蠢到直接接下這連鋼鐵都能撕裂的一擊。
他用扛在右肩的刀刃擋開爪子,一口氣殺到巨龍身前。
龍嘴張開,利牙露出。從內臟溢出的硫磺臭味。喉嚨深處的白光。
全是伊亞瑪斯感覺得到、近在眼前的死亡氣息,他只是心想「是啊」,默默接受。
龍也在注視伊亞瑪斯,凶光閃現的眼睛捕捉到揮下的白刃。
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蘊含真實力量的話語自口中迸發。
話語化為炙熱的白光,發出嗡嗡的低鳴聲在空中繞成漩渦,電光凝聚在法印之上。
「『傑阿利夫 萊卡夫』!!」
伊亞瑪斯纏繞雷電的左手,擊中毒氣龍的下巴。
「GOOROGGGG!!!?!?」
他之所以有辦法將龍頭擊向上方,發出轟然巨響,當然不是拜他的臂力所賜。
「神拳」。魔法師能夠使用,少數擁有神之名的法術。
這一拳促使神威炸裂,雷霆貫穿毒氣龍的全身,將其燒成焦黑。
足以讓大氣沸騰,滅殺龍族,儼然是極大的────在神話敘事詩中出現的威力。
在這座「迷宮」裡僅僅是第四級,中間程度的法術,然而……
────這招必須直接接觸敵人,正常的魔法師不太會想用。
全身有一半淪為焦炭的龍,散發帶有焦臭味的黑煙,咚一聲倒地。
伊亞瑪斯無視撼動墓室的地震,以及茫然看著他的拉拉伽,嘀咕道:
「好了……」
視線前方────是一個放在墓室角落的染血寶箱。
*
「結、結束了嗎……?」
戰戰兢兢。拉拉伽爬過來觀察情況,伊亞瑪斯回答:
「不,還沒。」
「arf!」
賈貝吉叫了聲。
她快步走向寶箱,得意地哼氣,挺起胸膛,彷彿在說那是她找到的。
「yelp!yelp!」
「別碰喔。」
伊亞瑪斯熟練地對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少女叮嚀一句。
賈貝吉立刻安分下來(看起來不太服氣就是了)。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純粹是伊亞瑪斯叫她不要做,所以她才不做,乖乖等待吧。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看著,這時,伊亞瑪斯說出令他不敢相信的話。
「怎麼了?這是你的工作吧?」
「……啥?」
他眨了幾下眼睛。思考現在的狀況、他所說的話,以及自己有沒有忽略什麼。
毫無頭緒。雖然他一頭霧水。
「這種時候……叫我開寶箱喔。」
「我不懂你的意思。」
拉拉伽像在確認似地詢問,回答他的是他自己想說的話。
伊亞瑪斯悠然站在寶箱旁邊,接著說:
「團隊裡明明有盜賊,為何要無視寶箱?」
拉拉伽無言以對。
他的語氣簡直像在問肚子餓了,為什麼不吃飯。
因為他知道,伊亞瑪斯認為這是再普遍不過的常識。
這男人完全沒有考慮過拉拉伽不打開寶箱的可能性。
「你、你不擔心────」
拉拉伽腦中有各種想說的話打轉,從喉嚨擠出聲音。
「我會觸發陷阱,害大家全滅嗎……」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對自身實力的不信任。
伊亞瑪斯的回答與拉拉伽動盪不安的內心形成對比,沒有一絲動搖。
「會中毒針或麻痺毒的人是你,就算炸彈爆炸,我大概也不會死。」
只要自己不死,就能把屍體帶到寺院復活。
伊亞瑪斯是這麼說的。拉拉伽眨了幾下眼睛,賈貝吉小聲打了個哈欠。
在這座「迷宮」中,死亡不代表盡頭。
拉拉伽也明白。他自認明白。不過────
────如果有人問我能不能自然接受這個道理……
他沒有信心。不對,說起來,這男人感覺也不是「接受」。
所謂的「接受」,是指設法容許不同的常識。
而這個名為伊亞瑪斯的男人的態度,儼然是────沒錯,儼然是「迷宮」的怪物。
在「迷宮」的生存方式已經和這男人融為一體,跟呼吸一樣。
────這傢伙真的……
跟我是同樣的生物嗎?
「……我會試試看,但不要期待啊。」
「放心吧。裡面的東西值不值錢,回鎮上鑑定後才會知道。」
────不是那個意思。
拉拉伽看似有選擇的餘地,實則沒有。
他發現這件事,嘴角揚起嘲諷的笑容────連當事者都不知道是出於自嘲還是恐懼。
────跟平常一樣嘛。
他從腰間拿出手製的工具,著手準備瞞著氏族的人弄來的小小鐵絲道具。
眼前是不會講話也不會動,放在地上的寶箱。
「…………呼。」
他先做了個深呼吸,右手拿起短劍,然後在寶箱周圍揮動。
機關────沒感覺到。
────外圍沒問題……
他接著蹲在寶箱前面,從道具中拿出特別薄的一種。
形似銼刀的那東西輕輕插進寶箱蓋子的縫隙間,慎重地轉了圈。
若有連接蓋子和寶箱的繩子,靠這招就能判斷。
開蓋的瞬間打開藥瓶的蓋子或扣下石弓的扳機,觸發陷阱────似乎沒有這樣的機關。
「真熟練。」
伊亞瑪斯說道。拉拉伽皺起眉頭。
「……你在諷刺我嗎?」
「是我在旁邊看的感想。以你的力量來說挺熟練的。」
拉拉伽沒有回答。
他沒有指導他的師父。
盜賊也是因為動作敏捷或身材嬌小這種理由,被人硬塞的職位────
────到頭來,只是個肉盾。
同伴沒有寄望他解除陷阱。代替我們承受攻擊,當一個肉盾,就這麼簡單。
除了他以外,也有其他類似的人覺得自己應該能做到什麼,懷著無憑無據的期待來到「迷宮」。
最後都被氏族的人抓住,當成肉盾……
那些傢伙一個接一個死去。
被炸彈炸飛、中了毒針或麻痺毒的陷阱,被扔在墓室不管。
拉拉伽被迫排進等死的隊伍之中,盯著其他人的下場。
在真正意義上拚上了性命。
夥伴────不是指氏族的人────夥伴是怎麼死的?
中了什麼樣的陷阱、犯了什麼樣的失誤、迎接什麼樣的死法,他盡可能記在腦海。
設置在寶箱外圍的針。牽在蓋子跟寶箱之間的線。
傻傻地窺探鎖孔,會被石弓射穿腦袋,這件事他也親眼見識過了。
死者是個嬌小的圃人少女,她說她想賺錢給故鄉的雙親用。
明明被抓進了氏族,她卻經常唱歌。他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
最後聽見的是『喔!?』含糊不清的聲音。
額頭插著箭矢,仰躺在地上抽搐的她,用混濁的雙眼看了他一眼。
然而,其他人用長靴踹她的頭部,把她當成一顆球踢到墓室的角落。
那些傢伙哈哈大笑,扒光少女身上的裝備,對拉拉伽說。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他不知道這件事讓他學到多少經驗。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拉拉伽勉強活到了現在。
還有她的屍體依然被扔在墓室。
「…………很好……」
他花了一段時間調查寶箱的周圍,調查蓋子和寶箱,得知沒有陷阱。
但不能大意。接下來終於要處理鎖孔了。拉拉伽拭去額頭的汗珠,著手調查。
「whine……」
賈貝吉在背後無聊地叫了聲。他將雙手和意識分隔開來。
這不代表他不專心,拉拉伽喜歡用探針戳鎖孔的工作。
眼前的機關會隨著他的動作移動。理所當然,單純的構造。
操作探針,慢慢解開它────可以讓他不用思考多餘的事。
自己現在的處境、死去的那女孩、被殺掉的同伴、殺掉他們的男人。委託人。
拉拉伽的雙手慎重地動作,嘴裡冒出一句話。
「喂。」
「嗯。」
他沒有期待他應聲,伊亞瑪斯卻老實地回答了。
說到老實,這男人在開鎖過程中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拉拉伽與寶箱搏鬥的期間,他一直待在旁邊。賈貝吉也是。
所謂的團隊就是這樣嗎?
團隊。這叫團隊?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慢慢湊在一起的三個人,叫做團隊?
有點愉快。拉拉伽稍微這麼覺得,接著說道:
「這塊大地是平面,邊緣是斷崖絕壁。如果我說我想去對面看看……你會笑我嗎?」
「冒險的目的因人而異。」
喀嚓。拉拉伽解開一個機關,等待他說下去。
這男人是冒險者。
他不清楚冒險者的定義。不過可以確定,他跟氏族的人不同。
他想聽聽看冒險者的回答。
「渴望金錢、力量。君主的聖衣、妖刀、不明的武器……也有這樣的人。」
伊亞瑪斯的話語,一字一句落在墓室中。
「迷宮」萬籟俱寂。
只聽得見拉拉伽操作探針的聲音、賈貝吉哼氣的聲音。
還有伊亞瑪斯悠閒的聲音。
「重點在於要不要去『迷宮』、要不要去冒險。僅此而已吧。」
「……為此把新人當成棄子用的人也是嗎?」
「我從來沒想過。」
真是乾脆的答案。
「我光顧著我的冒險就忙不過來了。」
「你的冒險……」
探針傳來微弱的手感。他往前撥了下。機關咬合在一起。
慎重地,一步一步來。
跟伊亞瑪斯扔出金幣再收線,沒有太大的區別。確保安全,踏出下一步。
「你也有目的嗎?」
「對。」伊亞瑪斯笑道。「講了你應該也不會信。」
拉拉伽正想開口詢問的瞬間,蓋子發出「叩咚」的聲響掉下來。
成功打開寶箱了。
「Bow!!」
「唔喔……!?」
賈貝吉擠開拉拉伽撲向寶箱,窺探裡面叫了聲。
沒辦法仔細觀察內容物的拉拉伽,連生氣的心力都沒有,累得吁出一口氣。
他碰觸額頭,汗水淋漓。
「幹得好。」
「……被你稱讚我也不會高興。」
拉拉伽冷淡地回答伊亞瑪斯。
可是,他確實感到了滿足感────成就感。
自己的任務、自己的戰鬥,有種打了場勝仗的感動。
可惜他在回到地面的路上又開了五、六個寶箱,害這樣的感動消失殆盡。
*
世界閃耀著金色。
並非譬喻。
微微擦過地平線的太陽灑落的陽光,將萬物染上美麗的色彩。
「迷宮」和與其相連的街道彷彿透著淡淡的金色,宛如純金的豪宅。
拉拉伽一瞬間無法分辨那是日落還是日出,不由得停下腳步。
不過,他馬上看出那是日落。太陽東升西落。
但那是哪一天的日落,就不得而知了。
是進入「迷宮」的當天、隔天,還是三日後、一週後、一個月、一年……搞不好是四十年或上百年。
因為「迷宮」和地面,連時間感都不一樣。
「平安回來了……」
「……arf。」
成就感和興奮的心情早已消散,只剩壓在身上的疲憊。
不用擔心有生命危險了────至少沒有怪物和陷阱。
對拉拉伽而言,光這件事就值得慶幸。
至於賈貝吉精疲力竭的原因,當然只是她玩太瘋了。
「還沒結束。」
沒有任何變化的男人一如往常的聲音,刺在拉拉伽背上。
「要去酒館隨便找個主教鑑定,才能賣錢。」
「酒館……?」
「找武器店鑑定的話,會被坑一筆。」
有什麼好奇怪的?伊亞瑪斯咯咯笑著。
背上扛著多裝了回程撿到的裝備,變得更加巨大的包袱。
拉拉伽發現袋子原本的用途是屍袋,卻沒力氣說出口。
塞滿袋子的財寶的重量,有如亡者的指甲掐在肩膀及背上。
為了遠離那東西,他想盡快去旅館────去馬廄睡覺。
想不到那堆稻草的觸感,竟然會有讓自己心心念念、迫不及待的一天!
────不過……
即使睡馬廄不用花住宿費,吃飯還是要錢。
拉拉伽身無分文。現在不去酒館的話,明天又得挨一整天的餓。
「…………好啦。跟去就行了吧?」
沒有選擇的餘地,拉拉伽無奈地做出決定時────
「嗨,怎麼?沒賺到錢啊?」
跟「迷宮」的氣氛並不相襯的爽朗聲音從身後傳來,彷彿一掌拍在背上。
拉拉伽忍不住抖了下,轉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六人……五人與一具的團隊。
最前面那個戴著龍頭頭盔的戰士,肩上扛著布袋────屍袋。
「竟然帶著活人,而不是死人回來,你很遺憾對吧。」
「真羨慕你。」伊亞瑪斯說。「死的是霍克嗎?」
「那個笨蛋怎麼殺都死不了。」
回答他的是待在戰士背後的精靈女性。
她穿的是僧服:龍頭頭盔戰士、精靈女僧侶,以及────
「盜賊判斷是毒針,結果打開寶箱一看,是炸彈。真服了他。」
「偶爾跟霍克以外的人組隊,就會碰到這種事,傷腦筋。」
「是後輩拜託我咱們幫忙訓練他的。看這程度,哎呀,實在丟臉。」
矮人主教、人類魔法師、圃人盜賊接連加入對話。
決定性的證據,是霍克溫這個名字。
在「斯凱魯」自稱盜賊的人都會聽過的名字。
拉拉伽只是勉強稱得上盜賊,但他仍然認得出。他們是────
────賽茲馬的團隊……!?
「你、你們認識這些人嗎……!?」
「yap。」
他悄聲詢問,賈貝吉當然只是興致缺缺地叫了聲。
問錯人了。
然而,拉拉伽沒有勇氣在伊亞瑪斯面不改色地跟頂尖冒險者交談時插嘴。
女精靈────莎拉見狀,露出貓一般的笑容注視他。
「伊亞瑪斯,我聽艾妮說了。你終於跟人組隊啦?」
莎拉好奇得兩眼發光,往這邊湊過來。證據就是形似竹葉的耳朵正在上下擺動。
「就是那兩個孩子對吧?艾妮說是女生,原來還有一個男孩。」
「啊────」
伊亞瑪斯昂首望天,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像在絞盡腦汁似的,目光游移,望向賽茲馬。
頭盔無情地左右搖晃,龍頭也跟著移動。
「我也不明白事情經過。拜託我也沒用。」
「我想也是。」
伊亞瑪斯嘆了口氣,背好他回收的行囊,再度嘆息。
「請你喝酒,幫我一個忙。」
「行。」
賽茲馬────儘管他的臉被頭盔遮住,大概,一定────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過,給人的感覺並不討厭,這也是多虧他的品德吧。
他將嚷嚷著「去喝酒囉!」的夥伴晾在一旁,詢問伊亞瑪斯:
「實際上怎麼樣?我也有興趣。」
「我想想。」
伊亞瑪斯雙臂環胸。拉拉伽下意識吞了口口水。他開口說道:
「有天分,但缺乏經驗。」
「這樣啊,這樣啊!」
賽茲馬聞言,心情變得更好了。
他笑咪咪地往拉拉伽的背拍下去,手甲的衝擊震得他「唔喔!?」倒向前方。
「太好了,少年,還有賈貝吉小姐。以這男人來說,是很高的評價喔。」
賽茲馬不顧站不穩的拉拉伽,開始亂揉賈貝吉的頭。
狗毛般的捲髮被揉亂,少女「yelp!yelp!」大叫著抗議,同樣遭到無視。
不久後,她大概是發現抵抗毫無意義了,安分下來,伊亞瑪斯沒有理會她,聳聳肩膀。
「怎麼把我說成這樣。」
「這就是今天的下酒菜了。那麼出發吧!冒險完喝的酒特別美味!」
「咦,啊,等等……!?」
雖說他剛才確實打算跟去。
拉拉伽連講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賽茲馬拖走,又差點跌倒。
明明不會痛,抓住手臂的手甲卻跟鐵枷一樣牢固,文風不動。
除此之外,他身邊全是有名的冒險者,不可能放他逃掉。
「喂、喂,慢著……!」
拉拉伽儼然是被帶走的囚犯,他望向黑衣男子求救。
喉嚨好緊。感覺像這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
「伊亞瑪斯────賈貝吉!!」
有得到回應,恰似一汪清泉的藍眸盯著拉拉伽。
「Bow!」
這是在道謝、激勵、放棄掙扎,抑或沒有任何意義?
賈貝吉叫了聲,有如小跑步跟在主人後面的小狗,追上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則聳聳肩膀,悠閒地邁步而出。
完全沒有要救他的意思。
────算了。
拉拉伽心想。感覺不壞,遠比待在氏族的時候舒適得多。
「給我記住!」
語畢,他笑了,決定補上一句。
「我叫拉拉伽!!」
最後,他們在酒館請主教────塔克和尚幫忙鑑定,寶箱的內容物是便宜貨。
不過是以「迷宮」的收穫來說。
拿到外地去賣,就算不能一生不愁吃穿,應該也能揮霍個數十年。
伊亞瑪斯依約將那筆錢扣除付給塔克和尚的手續費後,平分給所有人。
可是────拉拉伽沒想過要帶著錢離開城市。
他所想的是「迷宮」、伊亞瑪斯、賈貝吉、夥伴、委託人。
判斷下次會更加順利,心滿意足的他,鑽進馬廄的稻草堆裡。
至少────暫時是這樣。

「妳很開心的樣子。」
「是嗎?」
艾妮回答伊亞瑪斯的語氣,確實有幾分雀躍。
某天下午,於寺院。
溫暖宜人的陽光,從鉛灰色雲朵的縫隙間灑落。
能跟有著一頭美麗銀髮的精靈────艾妮琪修女說上話,想必有許多男性會為此羨慕不已。
前提是地點至少不要在停屍間────保管冒險者遺體的地方。
「看起來心情很好。」
伊亞瑪斯對於其原因毫無頭緒。雖然他也不會想知道。
────心情好是好事。
伊亞瑪斯是對理由不感興趣,覺得心情好就好的男人。
畢竟他連控制自身的情緒都有難度。其他人能自己管好自己,再好不過。
他漠不關心,艾妮卻沒有因此感到不快,回答:
「是的,因為我萬萬沒想到你會有找到同伴的一天。」
「同伴?」他歪過頭,視線前方是蹲在地上的少女「woof!」忿忿不平地低吼著。
「同伴……」他念念有詞,視線前方是拉拉伽在一邊抱怨,一邊搜索戰死者的遺物。
伊亞瑪斯嘆了口氣。
「我沒有那個意思。」
「因為這是我的主觀印象,而不是你的主觀印象。」
也就是站在客觀角度來看嗎?伊亞瑪斯沒有否認,「唔」了聲。
的確,先不論會同行到什麼時候,他們確實會一起踏進「迷宮」……
「這樣的話,得添購不少東西啊。」
「那我可以陪你。」
「嗯?」
艾妮喜孜孜地回答那近乎於自言自語的呢喃。
伊亞瑪斯無法理解她的意圖,她豎起一根手指說:
「要採買物資對吧?」
嗯,沒錯。伊亞瑪斯坦率地承認。否定了又能如何?
「那麼,我問你。」艾妮琪修女笑容滿面地接著說:「你要買什麼?」
「這個嘛────」
伊亞瑪斯再次望向賈貝吉和拉拉伽。
翹起來的紅髮。瘦弱的身體。粗糙的項圈。與破布無異的衣服。大劍。
亂糟糟的黑髮。骯髒的身體。拼湊而成的鎧甲,以及稱不上武器的短劍。
觀察了一會兒,伊亞瑪斯咕噥道:
「武器和防具,還有藥跟卷軸。」
店裡賣的東西不會高級到哪去。
頭盔、圓盾。鎧甲也是鎖子甲或胸甲。不曉得有沒有賣銅製的護腕。
藥跟卷軸八成也不會賣太好的,可是對於施法者不足的團隊來說十分珍貴。
畢竟伊亞瑪斯自己半個回復法術都不會用。
最嚴重的問題是,等著他清算欠在那邊的捐款金額的修女,會允許他花這麼多錢嗎?
「受不了你……」
艾妮琪修女這次笑著說出之前說過的話。
「我就知道。」
「果然不行嗎?」
「嗯,無論如何都不行。」
艾妮點點頭,呼喚少年少女。
「你們兩個。」
「yap!」
賈貝吉率先叫了聲,跑向艾妮────或伊亞瑪斯。
艾妮伸出纖細的手臂撫摸那頭紅髮,她舒服得閉上眼睛。
跟在後頭的拉拉伽,步伐則十分沉重。
「……累死我了……」
拉拉伽將裝滿東西的布袋扔到地上,發出鏘啷鏘啷的金屬碰撞聲。
全是已經消失的冒險者的裝備。
長時間擱置在「迷宮」的屍體,不分狀態,有時會失去重新站起來的意志。
或是寺院判斷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忙復活,決定埋葬的人。
靈魂消失。抹消身分。連變成灰都不會,永久消失。
拉拉伽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莫名焦躁────但那已是過去式。
疲憊不堪的時候,連煩惱的時間都不會有。
事情的起因是艾妮微笑著叫住扛著屍體回到寺院的三人。
『我現在要整理、處理不會有人來接回去的死者的遺物,方便請你們幫忙嗎?』
聽見她說會支付工資,拉拉伽欣喜若狂地回問「真的假的!?」一不小心上了賊船。
要人出力得付出代價理所當然,也就是工資愈高,工作也會愈辛苦。
首先,遺體的數量太多。而且通通是戰死的。
卸除裝備聽起來是很簡單,不過卸除壓爛、碎掉、變形、融化的鎧甲,相當耗體力。
────是說,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每次想像起那個畫面,拉拉伽就有種寒意從腹部擴散至全身的感覺。
再加上還要拆下陷進遺體的那些裝備,導致他手指陣陣發麻。
就算有鉗子、鐵皮剪、鎚子、鋸子、銼刀等工具可以用,仍舊很費力。
拆下裝備後,等待他的是分類。
看起來還能用的、看起來不能用的。看起來可以賣的、看起來不能賣的。
沒錯,看起來可以賣的。
沒有當成陪葬品跟屍體一起下葬的裝備,大部分會由寺院處理────
────意即,錢會落進寺院的口袋。
伊亞瑪斯不認為這叫貪心,但他覺得這麼做會招來罵名,也是無可奈何。
「不錯的訓練吧?」
艾妮笑著說道,拉拉伽一副講不出話的樣子,以呻吟回應。
看到賈貝吉和拉拉伽的表情,艾妮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
「我實在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購物……」
銀髮精靈美麗的眸子瞥向伊亞瑪斯。
「所以我就陪你一趟吧。」
*
正確地說,她的意圖是多付一筆工資,請他們幫忙將武具防具搬去店裡賣。
一不做,二不休。拉拉伽咬緊牙關,背著壓在背上的沉重貨物前進。
「混帳東西……妳真的,會給錢,吧……!」
「那當然,都已經答應你們了。」
午後時分的「斯凱魯」的街道上,瀰漫非常鬆懈、懶洋洋的氣氛。
畢竟大部分的冒險者早上就會朝「迷宮」出發。剩下的人則是在休假,這種氣氛再正常不過。
然而,這不代表這座城市不再喧囂。
吵鬧的是冒險者以外的人。
為冒險者帶回來的財寶,以及冒險者掉落的金錢聚集而來的人。
「收購您不要的武器防具!還為冒險者提供免費的估價服務喔!」
「找到飾品請務必到本店看看!本店會高價收購!」
「要長時間在外面玩的話,考不考慮僱人幫您拿火把!?跟『迷宮』不一樣,晚上有他在就放心了!!」
「西方的葡萄酒!北方的蜂蜜酒!四方的各種美酒應有盡有!」
「想接受女神愛的指導嗎?現在馬上就能提供服務!」
「加一枚銀幣可以多一個人享樂喔!!」
走在大街上,氣勢十足的攬客聲從未間斷。
天還沒暗,猥褻的詞彙就從各處傳來,不過這些行為也是為了幫冒險者補充活力。可謂理所當然。
艾妮琪修女沒有表現出任何厭惡,瀟灑地走向前方。
旁邊的伊亞瑪斯引來路人的側目,原因或許也在於此。
還是說,這些人沒發現帶著紅髮少女、盜賊少年和修女的他是伊亞瑪斯?
或者────誤以為艾妮琪修女是一名流鶯?
────萬一真的是這樣,他們肯定會遭天譴。
根據傳聞,也有女性會趁晚上的時候,在墓地或神殿履行職責。
的確,就算撇除掉她是妖精這一點,走在前面的銀髮女性依然是個美女,身材也很好。
拉拉伽以前住的鄉下地方,根本不可能看見這樣的人────
「怎麼了嗎?」
「沒、沒事……」
總而言之,拉拉伽賣力地搬運貨物。
「真的,」他像要驅散自己心中的邪念般,又問了一遍。
「要買劍給我嗎?」
「這是由伊亞瑪斯先生管理的。」
艾妮呵呵笑著,彷彿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
「我只負責插嘴。」
「備齊裝備不會有壞處。」
拉拉伽無視呆呆點了下頭的伊亞瑪斯,想像起來。揮舞大劍的自己。
他當然不會使劍。
他夢想的姿態,是小步走在路上的少女揮劍的英姿。
「arf?」
「沒事。」
少女轉頭露出「幹麼」的表情,又面向前方。
根本聽不懂別人在搭訕的她,因為嘈雜的人聲而板起臉,甩著頭。
可是,從攤販飄出的烤肉香氣又讓她好奇地抽動鼻子。
「噁……」拉拉伽皺起眉頭。「虧妳還有食慾……」
「yap?」
儘管她沒有像拉拉伽那樣靠得那麼近,她才剛看過大量的屍體。
賈貝吉面露疑惑,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她彷彿隨時會衝向攤販,粗糙的黑色護甲一把按在她的紅髮上。
「等等再吃飯。」
「woof……」
賈貝吉發出不服的聲音,卻沒有繼續抗議。
她並未反抗,乖乖跟在後面,由此可見,這兩個人應該處得不錯,然而……
────真搞不懂他們的關係。
如此心想的拉拉伽也沒有抱怨任何一句,背好背上的貨物追上其他人。
想到以前待在氏族時的待遇,這點雜務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工作完還能拿到跑腿費跟裝備,既然如此────
────不聽話的人才是白痴……!
已經從「迷宮」平安歸來數次的拉拉伽,是否有發現呢?
他扛著一般人不可能搬得動的裝備,步伐卻穩如泰山。
布袋都重得陷進肩膀了,除此之外他並未感覺到任何疲勞。
不過────即使他察覺到了,拉拉伽應該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樂得忘我。
他筆直凝視前方,就只看著那一點。
悠哉地小步走在路上的賈貝吉,在她背上搖晃的────巨大的大劍。
「哎呀。」
所以,艾妮看到他這樣微微一笑,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拉拉伽只是專注地,默默繼續前行。
*
不久後,伊亞瑪斯停在遠離大街的招牌前。
「……哎呀。」
艾妮琪修女眨眨眼,賈貝吉歪頭發出「Hm」的聲音。
拉拉伽背好背上的貨物,仰望那個招牌。
「這裡嗎?」
招牌上畫著劍與盾的圖案,旁邊是描繪出和緩弧線的貓尾。
「強盜貓商」。
是武器店嗎?拉拉伽看著招牌,「鏘啷」一聲放下貨物。
「這家店嗎?────你怎麼了?」
「喔……沒事。」
伊亞瑪斯喃喃說道,搖了下頭。
「只是在想,這個店名什麼時候看都有種懷念的感覺。」
「說不定你以前也來過這家店。」
「只是對店名有印象吧。」
「那也是一件好事。」
畢竟除了「迷宮」探險,這男人有興趣的事情屈指可數。
────能讓他想起過去的線索愈多愈好。
艾妮琪修女愉快地搖晃細長的耳朵,再次點頭。
「只要想起過去,你堅持探索『迷宮』的理由或許也會消失。」
「不可能。」
伊亞瑪斯笑著打開店門,賈貝吉跟在後面鑽進去。
「arf。」
少女回頭叫了聲,艾妮嘆著氣將手伸向門────
「────?」
她發現拉拉伽面露疑惑,停下來轉頭望向他。
「怎麼了?」
「沒事。」說了跟伊亞瑪斯一樣的話,令拉拉伽忍不住皺眉。
「想起過去……是什麼意思?」
他之所以猶豫要不要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冒險者的過去不該過問。
拉拉伽自己就是這樣。關於在村裡的生活、關於在氏族的生活、關於那女孩。
有人問他也不想說────但他還是會好奇。
那個全身烏漆抹黑,分不清是魔法師還是戰士的神祕男子。
就算只有冰山一角也好,他會想要嘗試抓住那男人的影子,也是無可奈何。
艾妮沒有猶豫,站在門口瞄向店內。
「那個人不記得復活前的事。」
「啥……?」
拉拉伽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
他跟艾妮琪修女認識不久,卻不會想去懷疑這個人說的話。
即使如此,「她在說什麼啊」的情緒還是脫口而出。
「你不相信對吧。」
笑聲自喉間傳出,艾妮看著已經走進店裡,站在黑影中的男人輕聲說道:
「聽說精氣被夢魔吸走的人,會有這樣的症狀……」
────夢魔啊。
拉拉伽當然沒遇過那麼可怕的怪物。
身為男性,他會想見識看看,可是身為男性,他不想表現出來。
「夢魔也好,其他生物也罷,很難想像那傢伙被女人迷住的樣子。」
「是呀。」
艾妮嘆著氣說,他看起來不是會被夢魔騙走的人。
再說,如果真的被夢魔吸乾精氣而亡,連復活的機會都不會有。
那意味著靈魂徹底消失,他不可能存在於此。
銀髮隨著艾妮搖頭的動作搖晃,閃閃發光。
「好了,進去吧,這家店一定能找到不錯的武器。」
拉拉伽跟著踏入店內。不曉得是因為她的微笑,還是對武器的興奮,促使他心跳加速。
*
「請看!很棒對不對!?」
艾妮琪修女帶著燦爛的笑容,將手中的商品抱在穿著僧服的胸前。
假如這裡是一般的店家────例如服裝店,想必有許多男性會為此看得出神。
可惜這裡是武器店,她抱在懷裡的是大劍,對象是伊亞瑪斯。
他瞥了艾妮胸前的劍一眼,丟出一句話。
「或許不適合賈貝吉用。」
店裡的品項多到讓人說不出話。
拉拉伽剛踏進去就目瞪口呆,被周圍貨架的魄力震懾住。
上面的武器比拉拉伽這輩子看過的還要多。
架上滿滿的劍、盾、鎧甲、杖、鎚子,諸如此類。
長槍等長兵器和弓箭比較少的原因,可能是能在「迷宮」裡使用的武器需求較高吧。
疑似被放置許久的裝備也一塵不染,真是奇妙。
────比想像中還大…………
可是,好擠。
拉拉伽被堆滿四周的貨架嚇到,腦中浮現這樣的感想。
不全是因為武器防具的數量。
艾妮抱著的劍,在昏暗的店裡綻放皎潔的光芒。
是魔法武器。
仔細一看,架上還有其他會發出那種光芒的武器零星可見,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儘管沒有傳說中的「君主聖衣」……
────說不定會有精靈的鎖子甲……
那些可怕武器釋放的魄力、沉重的空氣,壓在拉拉伽身上。
「我想要『魔法師殺手』……」
「哎呀,比起那個,我更喜歡『卡西納特之劍』。」
若無其事地聊著天的這兩個人,還有無聊地在旁邊發呆的賈貝吉不正常。
這家店────強盜貓裡面,充滿讓拉拉伽如此心想的氣氛。
「客人嗎?」
因此,這個聲音突然響起時,賈貝吉抬起臉,拉拉伽卻無法動彈。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纖細微弱,卻清晰嘹亮,是奇妙的美麗聲音。
但那種美不是樂器的音色,更接近銳利的短劍刀刃。
拉拉伽顫抖著望向店裡,帳房後面的暗處。
看起來只有影子。
那個影子輕輕晃動。
「……!?」
「北海的,永久凍土的味道。是艾妮琪修女對吧。」
「好久不見。」
影子是個膚色蒼白的男精靈。
精靈的年紀通常難以判斷,跟猜測古木的樹齡一樣。
男子無視拉拉伽,以奇妙又彬彬有禮的姿勢朝艾妮合掌,微微低頭。
然後轉動眼珠子。
「還有古老的灰燼。伊亞瑪斯,你竟然還活著。」
「沒死。」
伊亞瑪斯心不在焉地點頭。
「看到招牌再看到你,會覺得怪怪的。」
「沒辦法。那是我的綽號。」
這段對話使拉拉伽終於得知這位古代精靈的真實身分。
店長────強盜貓本人。
────精靈開武器店?
這種店怎麼想都是矮人開更適合……
「還有金剛石的光輝────另一個是原石……或是石炭嗎?」
哼。強盜貓輕哼一聲,面向拉拉伽。
「新人對吧。」
「arf!」
「嗯、嗯……」
賈貝吉滿不在乎地吠叫,旁邊的拉拉伽尷尬地東張西望。
伊亞瑪斯的視線不帶溫度,不能依靠他。艾妮點了下頭。拉拉伽吁出一口氣。
「有、有東西,麻煩你收購────」
他拿出渾身解數,努力發出有氣勢的聲音,然後急忙補充道:
「寺院的。」
拉拉伽抱起袋子放到櫃檯上,發出「鏘啷」的聲響。
強盜貓摸索著確認袋子的內容物,動作卻俐落得無法用「摸索」形容。
────他的眼睛。
拉拉伽發現這男人什麼都看不見,不寒而慄。
他怎麼看都不像失明的樣子────但事實上,這位古代妖精的眼睛確實喪失了機能。
強盜貓看不見的雙眼,直接射穿拉拉伽的內心。
「很多缺陷品。」
「唔……」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沒辦法,是從屍體身上扒下來的……」
「因為你試圖強行拆下鎧甲。」
「不這樣我是要怎麼卸除裝備……」
「砍掉屍體的肉。」
「嘔噁噁……」
拉拉伽想像起令人作嘔的畫面,發出近似悲鳴的呻吟。
他才剛看過一堆被怪物虐殺的遺體。
不過,強盜貓似乎看出了拉拉伽內心的動搖,朝他伸出手。
神奇的手掌,粗糙得不像精靈,卻有著精靈該有的纖細。
「你是盜賊吧。道具拿出來。」
「道、道具……?」
「開鎖道具,別跟我說沒有。」
拉拉伽乖乖聽話。
連艾妮都笑咪咪地看著他,至於賈貝吉和伊亞瑪斯就先不說了。
他覺得很難為情,可是為這種小事抗議又過於幼稚。
為了能夠隻身從伊亞瑪斯手下逃離,他無時無刻都帶著這套道具。
拉拉伽把它們放到櫃檯上,強盜貓只用手指碰了一下,就明顯板起了臉。
「……這些東西是?垃圾嗎?」
「少囉嗦。」拉拉伽咕噥道。「要用到的工具都有吧。」
「自己做的?」
「不行嗎?」
「不行。」
歪七扭八、品質簡陋,拉拉伽因為有其必要性,拚命製作的道具。
如今卻被人一口否定,不可能有人不生氣,然而────
「找時間來一趟。搞不好能幫你弄到好一點的東西。」
前提是你不是個傻子。拉拉伽覺得他在這樣暗示,氣得說不出話。
但他並未拒絕,因為對於自身的青澀,他再清楚不過。
他沒辦法憑一己之力存活下來。既然如此,別人的幫助再多都不嫌多。
拉拉伽實在太瞭解自己有多麼弱小,開不了口罵他多管閒事。
「錢就等鑑定完畢後,再送到寺院。」
「是的,沒有問題。」
強盜貓似乎認為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跟艾妮談起生意。
「隨你便。」伊亞瑪斯說。「要提升技術是個人的自由。」
他望向伊亞瑪斯,徵求他的意見,得到這樣的回應。不對,自己又不是這男人的部下。
跟待在氏族的時候不同。所以拉拉伽只有抱怨一句:「是喔。」
他望向依然杵在原地的紅髮少女。
清澈得嚇人的眼眸看著拉拉伽,彷彿在問他有什麼事。
「arf?」
「……真羨慕妳這麼輕鬆。」
連話都不會說,跟奴隸一樣,曾經被當成廚餘的少女。
先不論是真是假,疑似不記得過去的冷漠男子。
跟那兩個人比起來,自己像樣得多────拉拉伽並不這麼覺得就是了。
*
「盜賊哪裡需要武器。」
拉拉伽表示想要劍,被店長斬釘截鐵地拒絕。
「也不需要防具。」
「你是叫我去死嗎……」
拉拉伽不耐煩地說,可是店長的理論「盜賊的戰場是開寶箱吧」確實有理。
「在那之前的戰鬥沒有意義。」
「不過,」這時,站在旁邊的伊亞瑪斯伸出援手。「這傢伙是前衛。」
「你給我快點湊齊六個人。」
伊亞瑪斯沒有回答,聳了下肩膀,對拉拉伽投以不帶情緒的視線。
「去挑一把喜歡的劍吧。我出錢。」
「……這樣好嗎?」
「反正無論如何,艾妮都會把帳算在我頭上。」
考慮到事情經過。艾妮沒有因為伊亞瑪斯這句話而收起笑容。
「那我就來────」她站到了賈貝吉那邊。「幫這孩子挑裝備吧。」
「yap?」
艾妮慈祥地用纖細的手指,幫歪過頭的少女梳理紅髮。
賈貝吉緩緩瞇起眼睛,大概是被她摸得很舒服。
「項圈我也想幫她拆掉……可是硬拆的話,感覺會害她受傷。」
沒錯,賈貝吉的脖子上還戴著那個粗糙沉重、散發黑色光澤的項圈。
拉拉伽一直在想「她不會嫌重嗎」,賈貝吉卻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
就算有人說她一出生就戴著那東西,拉拉伽也會相信。
艾妮琪修女心痛地看著賈貝吉,嘆了口氣。
「好了,過來吧。來幫妳挑好用的劍和鎧甲。」
「whine……」
賈貝吉沒有抵抗。
她小聲哼氣,在艾妮的引導下往裡面走。
剩下的拉拉伽目光游移,卻沒有人催促他。
「呃……」
最後他也提心吊膽地走向深處,一副在「迷宮」徘徊的模樣。
────好壯觀。
感想這一句便足矣。
雖說要對付等同於神代怪物的敵人,不代表武器有特別下工夫。
到頭來,重點還是在鋼鐵上面。
歷經淬鍊,綻放白光的鋼鐵一字排開的模樣,令拉拉伽倒抽一口氣。
自己那把處理雜事用的小刀根本不能比。氏族成員的劍或許也一樣。
「這些……是在『迷宮』裡找到的武器嗎?」
「有幾把是。」
他並未期待答案,強盜貓低沉的聲音卻回答了他。
「但大部分是由人鍛造的。在真正意義上於『迷宮』發掘的武器不多。」
「……?」
「它們等於是傳說中的武器。」
強盜貓的語氣有如在吟詩作對。
拉拉伽無法想像。光是這家店陳列的劍,在他眼中就是傳說中的武器。
然而,對強盜貓而言似乎並非如此。
接著,他馬上閉上嘴巴,或許是覺得講太多話了。
拉拉伽不經意地伸手拿起擺在眼前的小刀,拔刀出鞘。
他默默觀察刀刃────腦中浮現先前隱約窺見的白刃光輝。
形似黑杖的騎兵刀。配戴那把刀的男人。拉拉伽的視線移向旁邊。
「伊亞瑪斯。」
「幹麼?」
「……你也會……想要那種武器嗎?」
「我覺得,以前我會尋找。」
以這男人的個性來說,這個回答十分模稜兩可。
他的語氣彷彿在回顧自己至今以來走過的道路,搖搖頭。
「不過,到頭來就只是手段。用來達成目的的手段。」
「手段……」
「有的話是很方便。」
伊亞瑪斯微微一笑────的樣子。
「但沒有也無所謂,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必須的。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道的模樣、生存方式,拉拉伽不太明白。
────意思是,那傢伙的武器不是傳說中的武器嗎?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能只憑著一把普通的小刀,就達到那個境界?
拉拉伽生疏地把玩著手中那把有如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寶劍的短劍。
聽見強盜貓在深深嘆息。
「所以我才不喜歡你。」
這時,店門突然打開────一名客人走進店內。
*
「……啥?」
拉拉伽看過那名客人────從頭到腳用大衣遮住的人物。
不對,正確地說,是看過那件大衣。
莫名模糊的記憶。如同在畫上滴水,糊成一片的外貌。
────魔法師嗎?
「啊……!」
他將這名人物跟數日前於酒館見到的人連接在一起,與此同時,刀刃自外套底下射出。
雙刀。
拉拉伽只看得出這個事實。慘了。身體跟不上意識和思緒。
不,不對。
是意識和思緒跟不上身體。
拉拉伽沒有發現,他以為刀刃要砍中自己時,已經向後仰去,閃了開來。
「唔、喔、哇、啊!?」
────躲掉了……!?
比起偷襲,他更驚訝的是身體的反應。
想必是「迷宮」內部濃厚的死亡氣味,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拉拉伽的身體。
不是物體上的身體構造,而是精神、專注力。
儘管拉拉伽本人沒有察覺到,他的肉體敏銳地躲開了緊逼而來的死亡。
雙刀男似乎也吃了一驚,看得出他在大衣底下瞪大雙眼。
「呃啊!?」
可惜,這就是它的極限。意識跟上了身體,導致身體失去控制,狼狽地倒在地上。
拉拉伽仰倒在地,眼前是天花板。舉高的雙刃。死。
「bark!!!!」
賈貝吉的速度則更在其之上。
少女大吼一聲,從拉拉伽上面跳過去,拔出背上的大劍使勁揮下。
────他可是人類啊。
閃過拉拉伽腦中的,是不合時宜的想法。
沒錯,人類。不是怪物。拉拉伽的身體會傾向前方,也是因為那股異樣感吧。
然而,賈貝吉的動作卻熟練得像有過好幾次經驗一樣。
「────!?」
舉起雙刃迎擊的男人,同樣驚訝得兩眼圓睜。
雙刀隨著尖銳的金屬碰撞聲四分五裂。從少女纖細的手臂來看,萬萬想不到這一擊會如此強大。
本來男子應該會在下一刻從頭到腳被砍成兩半。
兩把彎刀的犧牲,卻讓他驚險地撿回一條命。
「Eek!!!?」
緊接著,將大劍砸在地上的賈貝吉哀號出聲,摀住臉向後仰去。
────他嘴裡有針!
腦中浮現這個想法後,拉拉伽發現自己在剎那間看出了那是什麼。
────可惡,什麼情況……!
大腦和身體的運轉速度差太多了。肌肉、神經、眼睛,一切都太過迅速。
大腦一直在空轉,肉體急著擅自做出反應,為此不知所措。無法正常行動。
「Waah!?Waah……!!」
賈貝吉亦然────但她純粹是因為臉被針刺中了。
她甩著頭試圖把針甩掉,纖細的銀針卻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掉下來。
「喂,別碰它。」
強盜貓以平穩的語氣警告,拉拉伽終於發現男子的行動。
失去武器的男子將空出來的手伸向牆壁,抓住掛在牆上的其中一把劍。
他「鏗」一聲拔劍出鞘,散發朦朧紫色妖氣的異常劍刃顯現而出。
不僅如此────
「────…………」
刺客蘊藏銳利意志及殺氣的雙眼,忽然變得混濁。
拿著劍悠然站在原地的模樣,架勢和一切都變得判若兩人。
但也不是茫然自失。無神的雙眼看著拉拉伽。
他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魔……魔劍……!?」
拉拉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顫抖不已,卻還是勉強握住了手中的短劍。
賈貝吉仍然在地上掙扎,不能依賴這名嬌小的少女。
不如說,拉拉伽心中的某種微小思緒,不允許他做出這個選擇。
可是,先不論賈貝吉────
「喂,想點辦法啊……!?」
「那把……鈍劍是什麼?」
理應有能力應對的這男人為何悠哉地抱著胳膊,袖手旁觀?
「『雙面刃』。是我個人的收集品,不是商品。」
用看不見的眼睛旁觀的店長也是,語氣聽起來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是把好劍對吧?由失落的古代魔法及鍛冶技術打造而成。被詛咒只是小問題。」
「『雙刃劍』嗎?」伊亞瑪斯不知為何換了個說法,笑道:「真是不吉祥的名字。」
「你們在……!!」
亂扯些什麼啊────拉拉伽的話沒能說出口。
因為刺客的身影緩緩搖晃,以傀儡人偶般的動作襲向他。
「唔、喔哇!!!?」
一隻手臂反射性抬起,用短劍擋掉。火花在昏暗的店內炸開。
拉拉伽忍不住踉蹌了一下,不過賈貝吉就蹲在他身後。
為了避免撞到她矮小的身軀,他咬緊牙關站穩腳步,踏上前。
「看招……!!」
他豁出去了。可是,手中的短劍用起來非常順手。不對────
────好厲害……!
興奮、感動、全能感。一直在最底層生活的自己,正在跟魔劍交鋒的事實。
和與龍對峙的時候不同。面對那麼強大的怪物,他連自己有沒有辦法活下來都不知道。
現在也差不多。
一次、兩次、三次。拉拉伽拚命抵擋傀儡人偶胡亂揮動的劍刃。
光是防禦就竭盡全力,手掌發麻。老實說,他不認為自己有勝算。不過……
────說不定。
說不定會贏。自己有辦法跟他打。這件事讓他覺得飄飄然的。
沒錯,大腦明明還跟不上身體的速度,卻得意了起來。
「啊……!?」
咻。起了貪念揮下短劍的手臂、劍刃,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劃過空中。
糟糕。直覺告訴他,致命的破綻,逼近眼前的劍刃,會死。僅僅一回合的失誤。致命的────
「喝啊啊啊……!!」

響徹四方的,是讓人覺得有一絲可愛的威風戰吼。
拉拉伽感覺到地板在震動,看見有顏色的風從身旁穿過去。
銀與黑的身影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揚起塵土,留下足跡,衝向前方。
那個身影,是舉起大劍的艾妮琪修女的形狀。
「咿咿咿呀!!」
纖細身軀繃緊到極限,接著像彈簧似地彈開。
劍風呼嘯,劍刃化為一道軌跡閃過。靜寂無聲,儼然是一束光。
「────」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
男子只是垂著雙手站在那裡,宛如斷線的人偶。
────沒砍中……?
連在近距離觀察的拉拉伽都這麼認為。
不過下一瞬間,男子就跪到地上,然後────綻放暗紅色的血花。
頭被砍掉了。
姿勢歪斜的身體上,理應放在那裡的頭部發出「叩咚叩咚」的聲響,於地面彈跳。
頭部掉下來後,剩下的身體從頸部的斷面噴出鮮血,從天而降。
血雨就是在形容這種畫面吧────拉拉伽心想。
「願你在神身前,迎接美好的死亡────」
被血雨淋到的艾妮吁出一口氣,轉過身。
「嘿,伊亞瑪斯先生!」
劍刃從拉拉伽的鼻子前面通過,穩穩指向黑衣男子。
「只是站在旁邊看不太好吧!?」
「用不著我出手,也不會有問題。」
伊亞瑪斯不耐煩地用手指推開染血的劍刃,聳聳肩膀。
不驚慌,也不驚訝;沒擔心,也沒放心,純粹是在陳述事實。
「光在『迷宮』累積經驗,果然稱不上提升技術。」
在城鎮休息,緩急有別,重要的是這個。伊亞瑪斯語氣平緩,接著說道:
「我以前也一樣……大概。」
他輕拍拉拉伽的肩膀,長靴發出水聲踩在血泊上。
伊亞瑪斯蹲到賈貝吉旁邊,任由鮮血弄髒膝蓋,盯著她的臉。
「我幫妳拔掉,別動。」
「whine……」
銀針「叮」一聲掉在地上。
又細又尖,卻刺得不深,不曉得該不該說幸運。
刺在眼皮上的針拔掉後,賈貝吉提心吊膽地睜開藍眼。
「arf!」
看見清澈如深邃湖泊的眼睛反覆眨動,拉拉伽鬆了口氣。
不如說────他或許是刻意不去注意。
「拿你沒辦法……」
不去注意艾妮琪修女無奈地嘆息,全身是血卻面不改色的模樣。
她好像發現拉拉伽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了。
「哎呀。」艾妮輕聲驚呼,看看他又看看周圍,接著「唉唷」叫了聲。
她的臉頰因羞恥而染上紅色────跟鮮血不同的玫瑰色────尷尬地扭動身子。
「……不好意思,我也真是的。」
慚愧不已的艾妮將大劍抱在懷裡,彷彿把它當成流行的服裝,說:
「這把劍,我買下來好了……?」
*
一行人比當初的計畫多買了把雙手劍,順利採購完物資。
「好不划算的工作……」
「真的不好意思……」
黃昏時刻的「斯凱魯」,拉拉伽擺著一張臭臉走在大街上。
在旁邊不斷道歉的艾妮晃著被夕陽照成金色的銀髮,深深低下頭。
讓她做到這個地步,拉拉伽也過意不去。他冷淡地說:
「沒差,我習慣幫忙跑腿了。」
結果又要幫忙搬運屍體。
『血跡就算了,別把無頭屍體扔在店內。這是你的工作吧。』
在那之後,強盜貓提出再正當不過的要求,一行人只得把男子的屍體搬回寺院。
可是伊亞瑪斯必須去買拉拉伽和賈貝吉的裝備。
艾妮自告奮勇,但總不能讓她扛著血淋淋的屍體在路上走。
讓賈貝吉搬運────在各種意義上來說令人擔憂。
除了拉拉伽,別無他選。
勉為其難、不得不做、使命感。他懷著分不清是何者的心情,接下這個任務。
────只是搬屍體而已,比以前好多了。
不用把屍體扔在「迷宮」裡,使他的心情輕鬆了一些。
雖然────這次的對象並不是死在「迷宮」裡的冒險者。
所以,問題不在於往返寺院的路程、體力的消耗量及時間。
最累人的是────
「我跟其他神官說那是被伊亞瑪斯砍死的強盜了。」
「真的很抱歉……」
總不能說你們家的神官在店裡揮舞大劍,砍飛了這個人的腦袋。
雖然拉拉伽算不上有明確的道德觀,他不打算害照顧過自己的人蒙羞。
────反正伊亞瑪斯大概不會介意。
於是,他將隨口胡謅的藉口告訴幾位專職的神官,花了一段時間說明事情緣由。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誠懇地跟神官說過話……」
「arf?」
小步走在路上的賈貝吉哼了聲,似乎在為拉拉伽的樣子感到疑惑。
真厚道。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可是頭也不回。
無論如何,沒有力氣掩飾精神上的疲勞,或者說顧好自己的形象……
「累死我了…………」
可以說拉拉伽還不夠成熟。
絕對不是在罵她,當事人只是想發個牢騷而已,艾妮卻聽得很不自在。
現在的她乾乾淨淨的,或許是在拉拉伽跑到寺院的期間,用了某種法術。
光換衣服應該清不掉黏在臉頰或頭髮黏到的血。
更重要的是,明明沒有灑木屑,竟然連地上的血泊都消失了。
或者也有可能是強盜貓的店裡有什麼機關────回歸正題。
總之,傍晚的「斯凱魯」比白天更加熱鬧。
潛入「迷宮」的冒險者,帶著在裡面取得的財物凱旋而歸。
帶血的行人並不罕見────不過只有一名神官的話,在負面意義上特別引人注目。
假如她還是那個血淋淋的樣子,艾妮琪修女八成會像老鼠一樣縮起來。
或者因為那不惜獻上生命的信仰心,若無其事地抬頭挺胸走在路上。
────我可不想看到那個畫面。
他心想,會幹那種事的有伊亞瑪斯和賈貝吉就夠了。
「對、對了……!」
艾妮突然雙手一拍,刻意吸引一行人的注意力。
他們停在大街上,人流因此分成了兩半。
艾妮無視納悶地看著他們、從旁經過的路人,笑吟吟地說:
「今晚我請大家在酒館吃飯,做為剛才的回報!嗯,這樣很好……!」
「yap?」
「對吧!」
「真的假的。」
「真的!」
聽不懂的賈貝吉、驚訝的拉拉伽,艾妮琪修女都不會放過。
當然,拉拉伽並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他又餓又渴。雙腿發麻,身體重得跟鉛塊一樣。
拉拉伽不會知道,他的專注力耗盡了。
沒經歷戰鬥卻疲憊不堪,是常有的事。
因此,問題還是在帶頭的那個黑衣男身上。
「酒館嗎?」他像在嘆氣似地咕噥道。「我沒抱太大的希望……」
拉拉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艾妮似乎聽懂了。
無奈、親切、焦慮等情緒混雜在一起,她指向伊亞瑪斯。
「酒館不是只能拿來招募同伴喔。」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用途?」
「那裡可是吃飯喝酒,享受人生不可或缺的地方!」
「這傢伙,」
這個瞬間,拉拉伽毫不猶豫從背後捅了伊亞瑪斯一刀。
────誰叫你剛才對我見死不救。
「我只看過他吃麥粥。」
「怎麼會這樣……!!你真的是!」
柳眉倒豎仍然美麗的艾妮,停在一家酒館前面。
以古代鬥神為名的那家店,叫做「杜爾迦酒館」。
*
「唔、啊……!?」
在踏進店裡的下一刻撲面而來的喧囂聲,恰似龍的吐息。
情報量砸在拉拉伽身上,導致他不禁向後退去。
地下幾樓出現了什麼東西:昂貴菸草的香氣、料理的油味、酒、金幣的碰撞聲、笑聲、哭聲。
為活著歸來一事感到喜悅,為賺了兩百枚金幣一事感到自豪,為夥伴的靈魂消失一事感到悲傷。
被「迷宮」養肥,或者說是養肥「迷宮」的冒險者們。
這家「杜爾迦酒館」,是「斯凱魯」最大的冒險者旅店。
拉拉伽前幾天才知道。雖說是第二次來,他還是不習慣。
畢竟平常他雖然會來這家旅店住宿,睡的地方卻是馬廄。
根本沒機會見識傍晚最熱鬧的氣氛────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來來來,多吃點。不用客氣。填飽肚子對冒險者而言是很重要的!」
艾妮彷彿在將大海一分為二,通行無阻地於人流中帶領一行人游向前方。
跟在後面的伊亞瑪斯如同黑影,拉拉伽和賈貝吉則快被人潮擠昏頭了。
拉拉伽沿著兩人走過的路線,終於抵達圓桌,癱坐在椅子上。
────總、總算可以坐下了……
神奇的是,站著的期間明明不覺得怎麼樣,一坐下,整天的疲勞就一口氣壓在身上。
不過,今天還沒結束。
乖乖坐在椅子上的賈貝吉旁邊,拉拉伽拚了命地坐穩。
「賈貝吉小姐要吃肉對吧?」
「yap!」
────這傢伙的精力是從哪來的?
即使聽不懂艾妮說的話,她們好像能透過情緒互相溝通。
拉拉伽對發出輕快叫聲的賈貝吉,投以懷疑的視線。
至於會找他說話的人。
「你要吃嗎?」
「……要吃。」
拉拉伽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這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陰沉男子。
伊亞瑪斯點頭說道「是嗎」,隨便叫住一名侍者點餐,語氣毫無起伏。
「還有,我吃麥粥就好。」
「不行。」
艾妮立刻宣言。
她快速點了好幾樣餐點,沒聽錯的話,還加上北方的烈酒。
然後抓住伊亞瑪斯的手臂,用跟抱住大劍一樣的姿勢抱在懷裡。
「不好意思,拉拉伽先生。可以拜託你照顧賈貝吉嗎?」
精靈美麗的雙眸瞪著伊亞瑪斯。
「我有點話要跟伊亞瑪斯先生說。」
「說教嗎?」
「沒錯!」
他連回答的時間都沒有。
拉拉伽在心中祈禱伊亞瑪斯能夠得到安息,目送他被帶走。
能在艾妮琪修女的守望下死去,肯定不會太可怕────
「…………噁。」
生命斷絕,不久前還在自己背上的屍體的重量瞬間重現。
拉拉伽皺起眉頭。肉?他一點食慾都沒有。然而……
「久等了!」
「arf!」
侍者粗魯地送上一道又一道餐點,看見盤裡的肉,賈貝吉歡呼出聲。
油脂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艾妮這次似乎真的很大手筆。
「Yay!!」
要不是因為肉放在滾燙的鐵板上,賈貝吉肯定會直接用手抓來吃。
刀子和叉子她都直接拿來刺肉,狼吞虎嚥。
────她好會吃喔……
想到剛才的慘劇,拉拉伽有種胃部被人掐緊的感覺。
他被人揍飛過,也有過差點被殺的經驗,不過……
────試圖殺人……
不是「想要殺人」,真的動手去取一個人的性命,那還是第一次。應該。
跟殺怪物截然不同。他攻擊伊亞瑪斯的時候,也只是想著「要給他一點教訓」。
這名少女卻────沒有一絲躊躇,拿著大劍殺向他。
────她之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纖細的頸項上戴著粗糙的項圈,與野狗無異的────不曉得該說智商還是情商,不會說話。只有一把劍。
「────?」
或許是因為他邊想邊看著她發呆,賈貝吉突然抬起頭。
如同清澈的湖泊,深不見底,有點黯淡的藍眼直盯著拉拉伽。
他下意識倒抽一口氣。
「munch?」
用不著思考,他也知道她的意思。
「……我要吃。不會給妳。」
「arf。」
是喔,可惜。賈貝吉哼了聲,繼續埋頭跟那一大塊肉奮鬥。
拉拉伽也嘆了口氣,拿起刀叉。
不吃就輸了。一想到就覺得非常不爽。
而且只要驅散殘留在腦海的那個畫面,能吃到這種高級肉的機會並不多。
至少他活到現在從來沒吃過,未來的事沒人說得準,思及此便有了食慾。
「……好!」
拉拉伽打起幹勁,將刀叉伸向肉────
「嗨,少年!你還活著啊!」
十分爽朗的聲音傳入耳中的同時,他的背被用力拍了下。
*
「哈哈哈哈哈,哎呀,抱歉,抱歉!!」
他跟賽茲馬一行人坐在同一張圓桌前。
面對這位豪邁大笑的自由騎士,拉拉伽支支吾吾地回答「喔」、「呃」。
這是第二次了。雖然大家對他很親切,這六個人都遠比自己強大。
沒錯,今天六人齊聚一堂包圍著他,害他嚇得要命。
一起被他拖過來的賈貝吉坐在對面,滿不在乎地嚼肉,讓人不敢相信。
「賽茲馬總是這樣。你就誇新人幾句嘛。」
「咱知道,莎拉才是總愛擺前輩架子。」
「喂,普羅斯佩洛!幫我教訓這個圃人!」
「我倒覺得賽茲馬和妳同樣沒禮貌。」
「你說什麼……!?」
「吵死了,這樣我怎麼鑑定!學學霍克,學學霍克溫!」
總之,現在的情況是這樣。
精靈僧侶和圃人盜賊在鬥嘴,魔法師置身事外,矮人主教放聲怒吼。
全是不把拉拉伽和賈貝吉放在眼裡,身經百戰的強者。
────噁噁噁……
被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的拉拉伽,心裡極度渴望拔腿就逃。
上次不在的第六人────身穿黑衣的神祕男子的視線,特別令人不自在。
那名男子────霍克溫只是默默坐在圓桌的一角喝酒。
放在他面前的麥粥已經吃完了,他只是在陪同伴。
可是,一語不發地注視他,彷彿在打量他的目光……害他如坐針氈。
不知為何────沒錯,不知為何,有種與伊亞瑪斯相似的氣息。
沒把人當人看的……異常的目光。
「……」
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
讓他開口也很危險────他有這樣的預感。
「呃,那個……」
拉拉伽在情急之下左顧右盼,尋找用來逃避的話題。
圓桌上成堆的財寶。仔細調查那些東西的年邁矮人。就是它。
「塔克……先生。」
「叫和尚就好。」
矮人主教儼然是個慈祥的老爺爺,對年輕冒險者露出溫和的笑容,有如磨去稜角的岩石。
「怎麼了?年輕人。」
「謝謝你之前也幫我們鑑定東西,不過……你不請店裡的人鑑定嗎?」
這麼多的量,自己來不會很花時間嗎?
他只是想隨便轉移話題,但拉拉伽確實有這樣的疑問。
「強盜貓嗎?」塔克和尚板起臉來。「那傢伙會坑人。」
「他收的鑑定費跟武器的收購價一樣耶!」
「那傢伙開店純粹是開好玩的,不會顧慮客人的感受。」
莎拉和普羅斯佩洛紛紛贊同,對強盜貓的抱怨一句接一句。
聽說他雖然會高價收購受到詛咒的裝備,要解除詛咒的話不僅會收錢,還不會歸還裝備。
────這……
拉拉伽不禁失笑。儘管是僵硬的笑容,他強行扯出笑容說道:
「不是因為他想收集武器,裝飾在店裡嗎?」
「這個興趣有夠差勁。」
「傳說中的武器……哎,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他的眼睛是被那東西燒瞎的。」
圃人莫拉丁竊笑著,將菸草塞進煙管。
他用魔法般的俐落動作點火,吐出煙圈。
然後吹著細煙,讓它從煙圈中間通過,望向拉拉伽。
「來到這座城市的人,或大或小都有某種目的。很明顯。」
「那────」
────伊亞瑪斯也是嗎?
沒有記憶,他在尋找自身的記憶。那麼,失憶前的他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拉拉伽突然一語不發,圃人盜賊不曉得是如何理解這陣沉默的。
或許是前輩對於同行後輩的善意之舉。
他以不符合圃人身分的嚴肅語氣訥訥地說:
「小心點,小子。強大的魔法道具,光是存在就會摧毀一個人。」
「這話由圃人說出口,聽起來格外深奧。」
「真的是!」
莫拉丁聳聳肩膀,旁邊的塔克和尚望向拉拉伽,眼神給人一種深思熟慮的印象。
「不過,危險的不是魔法武器。真正可怕的是持有者的心。」
「心?」
「就是覺得以自身的能力駕馭得了它、有辦法取得它、取得它後能有所成就的想法。」
「以自身的能力……」
「沒錯。」塔克和尚點頭。「傲慢原本就是會招致死亡的疾病。」
「你也在擺前輩架子嘛。」
莎拉咯咯大笑。
這位精靈好像喝醉了,臉紅到了耳根子。因此和尚沒有多加理會。
────可以理解。
拉拉伽將自己跟冒險者熱鬧的談話聲隔離開來,陷入沉思。
因為他自己就因為之前那件事────「惡魔之石」那件事,吃了很大的苦頭。
他卻覺得「如果能學會使用那顆碎掉的石頭,感覺會很方便」。
拉拉伽下意識把手放在腰間的短劍上,輕撫劍柄。
那當然不是魔法武器。不過,是以前的他無法想像的好東西。
獲得這把武器的自己,不會再跟上次一樣醜態盡出────這句話他如何說得出口?
「玩武器會把運氣玩掉喔。」
「唔喔!?」
跟剛才拍在背上的聲音一樣的宏亮聲音,落在拉拉伽頭上。
是帶著讓人無法正視的陽光爽朗笑容────拿下頭盔────的賽茲馬。
「我懂你拿到新劍的心情。既然如此,想想開心的事吧。」
「啊,沒有,這是────」
────嗯,確實如此。
雖然他才剛被人提醒不能大意,樂觀地去想開心的事,應該不算大意吧。
暫且活到了現在。今天有人幫自己添購新短劍,眼前有食物。
沉著一張臉才奇怪,該好好享受才對。
「但你看起來不像從『迷宮』出來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此,拉拉伽咧嘴一笑,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伊亞瑪斯他被艾妮琪修女────」
*
「杜爾迦酒館」的某塊區域人聲鼎沸。
冒險者們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樣子,拍打桌子,舉起酒杯,大聲歡笑。
位於中心的拉拉伽板著臉────帶著比剛才嚴肅許多的表情問:
「艾妮小姐真的是修女嗎?」
從那揮舞大劍的模樣看來,實在不像。
會不會是所謂的聖堂騎士、聖騎士、卿────君主────
「恕我不回答這個問題。重點是伊亞瑪斯啦!」
回答────這算回答嗎?────他的人是莎拉。
「跟艾妮單獨吃飯就已經不可饒恕了,竟然還放著這麼可愛的孩子不管!」
她不知何時用纖細的手臂抱住了賈貝吉。
不看大劍的話,她就是個嬌小瘦弱的少女。放在腿上跟小狗一樣。
「賈貝吉妹妹也這麼覺得對吧?」
「woof…………」
然而當事人看起來很不耐煩,純粹是莎拉單方面地在疼愛她。
被用臉頰磨蹭的賈貝吉對他投以怨恨的目光,拉拉伽乾脆地無視那雙藍眼。
就算想幫助她,他實在沒有隻身與這六人為敵的勇氣。
「莎拉對伊亞瑪斯真嚴格。」賽茲馬笑道。「那傢伙不是壞人喔?」
「問題不在那裡。」
莎拉盡情撫摸著想要吃肉的賈貝吉,焦躁地接著說:
「大家都知道,每個人眼中的『迷宮』都不一樣吧?」
「伊亞瑪斯眼中的是?」
「黑暗和平凡無奇的白線。」語畢,莎拉的視線掃過眾人。「你們相信嗎?」
「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圃人甩動小手。「那也太扯了。」
「哈哈哈!但我覺得那也是挺有氣氛的美景!」
「伊亞瑪斯跟我一樣是魔法師。既然如此,應該能看得更透徹。」
「搞不好是你力量不足,被幻影迷惑。」
眾人暢所欲言────唯有霍克溫始終閉著嘴巴。
不對,拉拉伽也一句話都沒說。
────來到這座城市的人,或大或小都有某種目的。
伊亞瑪斯也是嗎?
剛才閃過腦海的疑問再次浮現。
都失去記憶了,依然要挑戰「迷宮」。因為失憶了嗎?
那傢伙是什麼人?來自何方?去往何方?
不對,說起來────
「說起來……」
拉拉伽不是有意說出這句話,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
「伊亞瑪斯這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八成是假名。」
抽著煙管的莫拉丁,給予十分乾脆的回答。
「假名?」
「對啊,咱也把本名藏著。強盜貓先生也是。」
他長得像有這麼可愛的名字嗎?莫拉丁發出「咿嘻嘻」的壞笑。
「冒險者報個喜歡的名字也不會怎麼樣啦。」
想到自己乖乖用了本名,拉拉伽有點不自在,扭動身軀。
這位熟練的圃人盜賊,似乎也明白拉拉伽的心境。
他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雖然有可能是錯覺。
「哎,總比因為想要外號、別名那種東西就自己報上的人來得好。」
「……你們也是嗎?」
所以拉拉伽鬆了口氣,順利將話題拋給六位冒險者。
或許是在聊天的期間,他喝了緊張得不記得味道的酒所致。
不過無所謂,因為膽量是拉拉伽誠心想要的東西。
「是本名。」賽茲馬哈哈大笑。「效法遠古時代的英雄。」
「魔法師會隱藏真正的名字。」
「我不是。」
莎拉哼了口氣接著說道,彷彿在嫌棄普羅斯佩洛的回答無聊。
「賈貝吉的名字如果是本名,我會去幫妳教訓妳的父母。」
「……Meh。」
賈貝吉仍舊坐在莎拉腿上,任由她撫摸自己。
大概是放棄抵抗了,她精疲力竭地把肉送入口中。
她對拉拉伽投以求助的視線,卻被拉拉伽無視。
「對了,霍克也是外號嗎?」
「是吧?我沒問過。」
喂,是嗎?被問到的霍克只是默默聳肩。
拉拉伽連這都沒意識到。
結果在那之後────拉拉伽在夜幕降臨前,一句話也沒說。
*
驚濤駭浪的一天結束了。
從寺院一口氣被沖到的終點站,是馬廄的稻草堆上。
艾妮回寺院了,伊亞瑪斯則回到房間,賈貝吉小步跟在後面。
拉拉伽獨自讓癱軟無力的身體沉進稻草山中,呆呆看著屋頂。
────好累……
今天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從早到晚,真的發生了一堆事。
搬運屍體、前往武器店、遭到看似強盜的男人襲擊、購買短劍、去酒館吃飯。
有順利的事,也有不順利的事。他個人認為不順利的事比較多。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
在酒館委託拉拉伽────這樣講太抬舉自己了,是設計拉拉伽去暗殺伊亞瑪斯的大衣男子。
那兩個人穿著同樣的大衣,意思是……他們是同類嗎?
他的頭被砍飛了,所以什麼情報都問不出來。也不可能免費幫他復活。
────就算是這樣……
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不管是他,還是自己。
儘管自己趨於守勢,那麼大動作的一劍還沒砍中,實在不可取。
如果地點是在「迷宮」裡面────不對……
────如果沒有艾妮琪修女出手相助,我早就死了。
那個人的動作真的不簡單。
賈貝吉也是,雖說她被暗器射中,那個動作實在跟自己不能比。
還有伊亞瑪斯。
前陣子,還有在「迷宮」窺見冰山一角的他的動作,也迅速得無可比擬。
這樣的話,賽茲馬一行人的動作想必也同樣迅速。
即使自己也比以前更加敏捷,仍舊跟他們不在同一個等級上。
────是因為經驗差距嗎?不對,這或許占了一部分原因,可是……
身體的使用方式跟動作的差異,影響應該也很大。
被身體牽著鼻子走,要如何戰鬥?
────至少得更習慣我現在的身體一點……
世界盡頭之外。為了去見識那裡的景色,必須站穩腳步。
至少跟待在上一個團隊的時候不同,現在的處境能讓他打好基礎。
像這樣慢慢躺在稻草堆上,許多事情便在腦中整理得井井有條────
────啊。
『我以前也一樣……大概。』
原來如此。
拉拉伽猛然驚覺,吐出一口氣。
沒錯,伊亞瑪斯。
自己現在還活著,以及能像這樣過著從未想像過的生活。
肯定都是那個黑衣男────不能說是託他的福────造成的。
不過與此同時,拉拉伽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伊亞瑪斯和艾妮琪修女講了些什麼。
不知道賈貝吉在想什麼。
────大家到底是什麼人?
艾妮也好,賈貝吉也罷,還有賽茲馬一行人和伊亞瑪斯。
他們來自何方?去往何方?
自己也是────拉拉伽自己究竟是什麼人?能成為什麼人?
用昏昏沉沉的大腦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拉拉伽的意識突然中斷,沉入黑暗之中。
大概要等到第一道曙光照進馬廄時,他才會清醒過來。
天亮時,這個想法想必也會消失殆盡。
等待他的────又是「迷宮」。

「全滅了……」
事情的起因是「酒館」的一句呢喃。
早上的「杜爾迦酒館」。熱鬧卻不擁擠,不空曠卻有位子。
伊亞瑪斯在角落大口吃著麥粥,沒有因為忽然傳入耳中的那句話抬頭。
他默默將湯匙送到嘴邊。
那一天休假。
當然,伊亞瑪斯不是會主動放假的人。
但他的同伴裡面沒有僧侶。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恢復體力。
因此,他有時會被迫休息,不得不放棄冒險,在旅館度過數日。
男子簡直像在等待這個時機。
他突然────跟往常一樣────打開酒館的門,一個人晃進來。
是個穿著寒酸的男人。說他是強盜都有人會相信。
他走路搖搖晃晃,或許是來到這裡前已經喝了一堆酒。
男子像在說夢話似的,嘴裡念念有詞。
「全滅了……」
那又如何?
不稀奇。沒有半個人在聽他說話,伊亞瑪斯扒著麥粥。
冒險者團隊在「迷宮」內解體,不值一提。
名人────例如賽斯馬他們────也就罷了。
因為微不足道的冒險者,自稱某國豪傑的人隨處可見。
而這名男子在零星的空位中,選擇伊亞瑪斯正後方的位子入座。
彷彿有人倒下的「咚」一聲,令他微微抬起一邊的眉毛。
「在三樓……」
男子說道。
「三樓深處……有一扇暗門……在那裡,啊啊……」
在伊亞瑪斯狼吞虎嚥的期間,男子的碎碎念也沒有停過。
以沒有刻意講給誰聽的自言自語來說,太過具體的────全滅經過。
三樓深處,尚未被人發現的暗門,門後是大群的怪物、寶箱、陷阱……
「只剩我一個……只有我……夥伴們……還沒……」
沒有刻意講給誰聽,其他人卻聽得見。男子以這樣的音量講了一陣子。
不久後,男子似乎滿足了,緩慢起身,搖搖晃晃地邁步而出。
不曉得要走去哪裡,大概是要離開酒館,消失在街上吧。
沒人注意男子的動向,跟他出現的時候一樣。
伊亞瑪斯亦然。
畢竟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人應該穿著看似魔法師的大衣。
「真是的。」
伊亞瑪斯將湯匙扔進空盤,笑道。
「未免太明顯了。」
*
「妳夠了喔……!?」
「arf!」
賈貝吉對背後傳來的怒罵置若罔聞,今天也意氣風發地走在「迷宮」中。
對她而言再正常不過。
單手拎著大劍下到地底。斬殺怪物。找到寶箱。打開來。
不對,打開寶箱經常會發生怪事,所以獨自行動時她都放著不管。
今天她打算離開旅店時,最近多出的小不點不知道在嚷嚷什麼。
黑黑的傢伙叫她帶著他去,賈貝吉才試著帶他同行,但他一直在嚷嚷。
賈貝吉快要不耐煩了,因此她馬上決定無視他。
拉拉伽則被她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可惡,那傢伙……!說什麼「會擔心的話大可跟上去」……!
讓這麼一個小女生獨自踏進「迷宮」,他會擔心────這種話他死都說不出口。
畢竟對象可是廚餘。他覺得隻身潛入地底是瘋狂的行為也是事實。
於是,他試著跟在後面────結果。
「howl!!」
「啊,我話才剛說完……!」
賈貝吉叫了聲,看到墓室就踹開門衝進去。
拉拉伽當然沒有追上去之外的選項。
他可不想一個人被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迷宮」內。
就算同行者是廚餘,就算路上有大群的怪物。
「BOW!?」
「ROOAAAR!!」
在墓室中蠢動的,是數個冒泡的粉色塊狀黏液,以及數隻人形生物。
────黏液怪和狗頭人嗎?
是的話運氣真好。在這個階層是相對弱小的敵人────跟「迷宮」裡的怪物比起來。
「woof!!」
然而,在拉拉伽思考的期間,賈貝吉已經衝向前方。
她絲毫不把敵我的數量差距放在眼裡,使勁揮動大劍,砸向敵人。
「AAAHHH!!!?!?」
慘叫聲響起,鮮血四濺。厚刃的一擊從狗頭怪物的肩膀劈下,奪走他的性命。
「啊啊,真是的……!拿妳沒轍……!」
拉拉伽飛奔而出,全身卻在吱嘎作響,隱隱作痛。
────該死,身體好痛……!
都是簡易床鋪害的。不對,硬要說的話是伊亞瑪斯害的。拉拉伽呻吟著。
得知拉拉伽睡在馬廄,伊亞瑪斯默默將他扔到簡易床鋪上。
他想要抱怨,伊亞瑪斯卻板著臉回答「艾妮琪修女會生氣」。
────那確實很可怕。
他只得全面同意,怪不得人。
簡易床鋪的優點,正是簡陋歸簡陋,卻有床可以睡。
雖然是用木箱拼成的床,跟偏僻的旅店用來讓旅客站著睡覺設置的繩子比起來,差得可多了。
馬廄的稻草堆也不壞,但柔軟的床鋪足以讓他大吃一驚。
不過────
────好不習慣……!
就是這樣。
「喝啊啊!!」
話雖如此,並非完全沒有收穫。
拉拉伽咆哮著揮下短刀,輕易砍斷狗頭人的身體。
「UGHHH!?」
他踹飛發出尖銳哀號在地上打滾的狗頭獸人,拉開距離喘了口氣。
────砍中了……!
動作不需要大。
他的動作已經足夠敏捷、俐落。
剩下要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意識,瞄準敵人的要害,突刺,貫穿。
這樣就行────為此得更加仔細地觀察敵人。
────剛才那劍,太淺了……對吧……!
「growl……!!」
另一方面。
賈貝吉不顧自己全身沾滿黏液,自在地揮舞大劍。
砍中算她幸運,或者說砸中算她幸運。
毫無章法。就拉拉伽看來,並非正常的劍術。
可是,沒錯,將全身當成彈簧扭緊的動作────
────好像艾妮琪修女……?
有這樣的感覺。
黏液伴隨氣球爆炸般的響亮聲響炸開,從天而降。
遭到波及的狗頭人也化為四分五裂的血肉────啊啊,真是的!
「妳好可怕……!!」
「bark?」
「叫妳就這樣繼續亂砍啦!」
實際上────拉拉伽揮著全新的短刀心想。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聽得懂多少話?
紅髮女孩。擁有駭人的冰冷藍眸的少女。看似野狗的她。
脖子上的鐵枷沉甸甸的,手中的大劍是不符形象的巨大爪牙。
對於砍殺怪物沒有任何感覺。這一點拉拉伽也一樣。不過,人也是嗎?
被帶進「迷宮」的時候,他聽別人說過她本來是奴隸。
可是,她像現在這樣獨自潛入「迷宮」是為了什麼?
拉拉伽不認為目的是要報答伊亞瑪斯的恩情。
看起來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是什麼人?
至於她在尋找的到底是什麼────
────搞不懂。
拉拉伽終於解決掉最後一隻怪物時,賈貝吉一滴汗都沒流。
前幾天艾妮琪修女買給她的新衣服沾滿鮮血。
少女用大衣擦拭臉頰,呆呆站在原地────
「sniff……sniff……」
「啊,喂……」
她抽動鼻子,衝向墓室的角落。
拉拉伽連忙追上她,看見地上有一個寶箱。
「唉……有東西的話跟我說一聲啊。」
講了她八成也聽不進去,但拉拉伽還是念了她一句,蹲在寶箱前面。
────是說,為什麼會冒出這種東西啊?
怪物也好,寶箱也罷。
理由用一句「因為這裡是『迷宮』」就能帶過,不過神祕的現象真的很多。
自己在這種奇妙的場所當冒險者,和那個黑衣男及這名紅髮少女一起。
前幾天的自己完全無法想像。
跟在氏族當小嘍囉,到處跑腿的時候判若雲泥。
待遇差了多少自不用說。雖然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待遇。
他無法否認,自己有點樂在其中────
「噢,唔喔……!?」
或許是因為他在分心想其他事。
眼前的寶箱突然發出巨大聲響,劇烈搖晃。
也就是陷阱。
拉拉伽猛然抬頭,賈貝吉冷冷看著他。
「yap。」
她踢了寶箱一下,叫他快點打開。
「我說妳喔……!」
拉拉伽氣得發抖,站起身。
「妳絕對看不起我對吧!?」
「arf!」
無須多言。
*
「方便陪我一趟嗎?」
「行。」
賽茲馬的優點之一,就是在用餐時間跟他說話,他也會笑著回答。
他輕拍放在桌子旁邊的鐵盔,仰望站在身旁的友人。
伊亞瑪斯回答「謝了」,露出黑大衣底下的黑杖────鐵鞘。
黃昏時分的「杜爾迦酒館」。
「你什麼時候可以進去?」
「要探索到什麼時候?」
「不急,可是最好盡快。」
「那就────」
儘管多少有點差異,這間酒館無時無刻都很熱鬧,客人絡繹不絕,生意興隆。
因為對冒險者而言,日期和時間感十分模糊。
只有去「迷宮」的時候、回來的時候、沒去「迷宮」的時候。
這三個情況下,他們都會選擇去酒館填飽肚子、慶功、休息。
因此就算賽茲馬和伊亞瑪斯在交談,也不會有人在意。
搬運屍體的伊亞瑪斯自不用說,至今依然自稱騎士的男子也是個怪人。
只有好事之徒會想在怪人跟怪人講話的時候,故意去蹚渾水。
更別說還多了個打開店門、滿身暗紅色血跡的嬌小廚餘。
「Arf!」
「嗯,有吃的。」
「yap!!」
她叫了聲表示自己回來了,伊亞瑪斯隨口應聲,賈貝吉又叫了一次。
她搖著尾巴衝向圓桌,要跟她同桌的人大聲哀號。
「喂……妳先把身體洗乾淨啦!」
「woof?」
看到被血跡和黏液弄髒的圓桌,要跟她同桌的人,也就是後面的拉拉伽抱怨道。
他碎念著,為桌上的慘狀板起臉,賈貝吉疑惑地歪過頭。
伊亞瑪斯默默把麥粥推給她,少女立刻大叫:「yup!」
他對拉拉伽說「點你喜歡吃的吧」,他回答:「……那我要肉。」
少女把臉埋進盤子裡狼吞虎嚥,賽茲馬見狀,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麼?」
「你們已經混熟了。」
賽茲馬對伊亞瑪斯說,抬起下巴指向賈貝吉。
「你讓她單獨行動嗎?」
「放那傢伙自己在外面亂晃,也不會怎樣吧。」
反正有人看著她。伊亞瑪斯簡短補充。
賽茲馬只回了句「說得也是」。
伊亞瑪斯這男人不是在掩飾害羞,而是真心這麼認為。
他肯定覺得自己只是在照顧她。
莎拉無法接受,因此喝了一堆酒,賽茲馬則不一樣。
他自認自己的優點是老實、認真、單純、開朗。
「而且,問了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嗎?」
「yap?」
賈貝吉似乎以為有人在叫她,抬起頭來,賽茲馬搖手叫她不要介意。
連那位少女的本名────前提是有本名的話────都不知道。其他事就更不用說了。
賽茲馬獨自下達結論,接著說道:
「所以,我們要去哪?」
「三樓。」伊亞瑪斯回答。「之前聽說的。」
「滿淺的樓層。」
至少在最底層是大地的盡頭、地底,深不見底的「迷宮」中,三樓還算淺。
不過,三樓尚未探索完畢。怪物也跟一、二樓大相逕庭。
「總之,有多少情報先說來聽聽吧。」
「好像有人在三樓深處發現暗門及墓室。」
「哦。」
「他們在那裡觸發炸彈之類的陷阱,團隊瀕臨全滅,用僧侶的『歸還』緊急逃離。」
「裝備和同伴的屍體都扔在原地嗎?」賽茲馬咕噥道。「被炸彈炸到,只有僧侶倖存?」
「搞不好是君主。也就是說,你懂吧?」
「隱藏房間深處,有成堆的屍體跟裝備。」
伊亞瑪斯點頭表示肯定。賽茲馬雙臂環胸。
「艾妮修女說的?」
「一個醉漢故意講給我聽的。」
「可疑。」
「確實。」
伊亞瑪斯和賽茲馬發出低沉空洞的笑聲。
之前那起事件,他當然沒忘記。但記得又怎樣?
可疑、危險,全都比不上「迷宮」。
突然有刺客襲來跟被怪物襲擊,有何差別?
即使是陷阱,對賽茲馬來說,寶箱裡的陷阱更恐怖。
「有趣,行,我跟了。」
反而可以用來打發團隊沒有要探索的休息時間。
陪朋友這一趟應該也滿值得的。伊亞瑪斯向賽茲馬低聲道謝。
「拉拉伽。」
他接著呼喚在旁邊聽的盜賊少年。
「你也要來嗎?」
「………………」
他正好在啃終於送上桌的帶骨肉,用袖口擦拭嘴角。
看來他十分猶豫,沒有馬上回答。
之前發生的事件、傳聞的可信度、可疑度、自身的實力,在拉拉伽腦中打轉。
衡量危險及利益。有多少安全性?
既然有賽茲馬跟著,可以說比上次安全。大概。
「…………賺得了錢的話。」
「我無法保證。」
他終於擠出答案,回答他的是冷淡簡短的話語。
拉拉伽懷著無限將近自暴自棄、放棄掙扎的心情,皺起眉頭。
「要幾個人一起去啊。我們湊不齊六個人耶?」
一次最多只有六名冒險者能進入「迷宮」,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理由各式各樣,有走道的寬度,有墓室的面積────然而,到頭來都是之後才加上的。
墓室大得連巨龍都容納得下,走道卻狹窄得令人喘不過氣。
在空間及距離都不確定的「迷宮」內部,隊伍的意義頂多只有前後衛之分。
所以,理由只有一個。
超過六個人進入「迷宮」會死。
純屬謠言。聽起來煞有其事,人人盡信的,單純的謠言。
不過事實上,十個人一起進去的團隊確實沒回來。
分成兩個六人團隊進去,再於內部會合,共同行動的十二人亦然。
沒人知道他們的下場,無論是被封印在石頭之中,抑或被怪物吃乾抹淨。
因此是六個人。不能超過,低於這個數字則無所謂。
而屍體也包含在這六個人之內。
────難怪這傢伙都單獨行動。
拉拉伽心想。
「應該是三個人……」
伊亞瑪斯望向在酒館角落大口吃粥的少女。
「妳也要跟來嗎?」
「Arf!」
「原來如此。」
被叫到的賈貝吉從盤裡抬起沾滿飯粒的臉,叫了聲。
伊亞瑪斯神情嚴肅地點頭────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拉拉伽無力地望向伊亞瑪斯。
賽茲馬默默笑著,五指併攏,對拉拉伽敬禮。
四個人。
*
隔天,「迷宮」的地下一樓。
「噁,這裡還是老樣子……」
不能怪拉拉伽擺出一張臭臉。
走下樓梯,進入「迷宮」的下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冒險者。
「迷宮」妨礙認知的效果,在這裡影響還不大。人潮洶湧,擠成一團。
雖說只要穿過其中,前進一個區塊,其他人就會立刻消失……
「snarl……」
眼前的人可是多到連賈貝吉都一臉嫌惡。
拉拉伽不知道裡面有幾個人會被「迷宮」吞噬,再也回不來。也沒興趣。
他自己說不定也會消失,他想盡量避免去想這些。
可是,他有個疑問。
「欸。」拉拉伽對走在前面的黑衣冒險者的背影提問。「他們在做什麼?」
「治療傷勢。」
伊亞瑪斯頭也不回地回答,直線走向「迷宮」的黑暗深處。
「睡在馬廄,讓精神休息,恢復法術的使用次數,潛入『迷宮』用法術治療。」
「可是回復法術一天只能用幾次吧……?」
「所以要花好幾天往返。」
伊亞瑪斯這時才轉頭望向拉拉伽。
「往返馬廄和『迷宮』的入口。」
「……真的假的。」
聽見這句話,拉拉伽嘀咕道。
他猜得到這麼做的理由,因為沒有錢。
蹲在地上,讓同隊的神官對自己使用「治療」,回到地面。
如此反覆────治療完畢後繼續探索────結果還是一樣。
這副模樣跟外地人想像的英雄般的冒險者,差了十萬八千里。
即使如此……
────應該比以前的我更像樣……
拉拉伽事到如今才對有人在這邊治傷感到疑惑────恐怕是因為有了多餘的心力。
現在的團隊────雖然不知道該不該用團隊稱呼────沒有會治療的僧侶、神官。
學會賺錢後,拉拉伽頭一次睡在正常的寢室。
簡易床鋪。連這對他來說都相當奢侈。
之前在氏族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心思觀察周遭。
之前在氏族的時候,根本沒人幫他治療過。
更遑論復活,連治療都嫌浪費資源。與其花錢治療,抓個新人更省錢。
像拉拉伽這樣────像那女孩跟賈貝吉這樣────的冒險者,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因為發燒及疼痛在稻草堆裡不斷呻吟,隔天繼續被拿來當肉盾用,然後死去。
他看過好幾個同伴迎接這樣的下場。這樣已經算幸運的,因為不是不可能活下來。
像拉拉伽這樣。
「怎麼?你沒有那個經驗?」
聽見兩人的對話,賽茲馬也加入其中。
發出鏘啷鏘啷的鎧甲碰撞聲走在路上的這位自由騎士,裝備在一行人中是最厚重的。
「這個嘛……」拉拉伽支吾其詞,他會不好意思很正常。
至少他是這座「迷宮」裡的知名冒險者之一,等級跟自己明顯不同。
在酒館休息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這種全副武裝的打扮,讓他深深體會到這件事。
如此強大的人卻這麼親切,更令拉拉伽感到困惑。
────如果跟那傢伙一樣更冷淡,或者更神祕,那我還能接受……
拉拉伽對伊亞瑪斯投以怨恨的目光,他已經轉身往前方走去。
迫於無奈,拉拉伽誠實、簡短地回答:「……沒有。」
「那我讓你看看更好的待遇。」
賽茲馬氣勢十足地舉起右手,用嘹亮的聲音說道:
「密姆阿利夫 佩桑梅 雷 費切。」
「唔喔……?」
拉拉伽反射性驚呼────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arf……?」
連賈貝吉都停下腳步,清澈的雙眼不停眨動。
────應該只是這傢伙突然大叫,嚇到她了……
拉拉伽同樣不知所措。他提心吊膽地觀察賽茲馬的臉色。
「咦,剛才那是……?」
「如果隊裡有好神官,會在探索前先使用『大盾』。」
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嘆了口氣,說:
「你又不是君主,哪會用那個法術。」
「哇哈哈哈哈!」
開朗的笑聲。拉拉伽當場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麼。
────呃,意思是,他在開玩笑……嗎?
應該、恐怕、大概。
「防禦力不只是變硬就好。放輕鬆點!」
賽茲馬在裝飾著一顆龍頭的鐵盔底下閉起一隻眼────的感覺。
是在幫他緩解緊張的情緒────嗎?
────那我也順便吧。
拉拉伽做好覺悟,像在開玩笑似地詢問伊亞瑪斯:
「既然知道目的地,不能用那個叫轉移的法術直接傳送過去嗎?」
這是他聽來的知識。拉拉伽不懂法術。
不過實際上,前陣子才發生過那起事件。那顆「惡魔之石」可怕歸可怕,沒了還真可惜。
「那是最高階的法術吧。」
賽茲馬傻眼地說。
空間移動。飛越次元的祕術。真正只出現在傳說中的絕技。
跟僧侶用的緊急逃脫法術截然不同。因為那個法術可以讓人任意傳送到想去的地方。
「連我這邊的普羅斯佩洛都還不會用……不如說,世界上有會用的人嗎?」
「法術很珍貴。」
伊亞瑪斯講完這句話就繼續向前走去,賈貝吉則跟在後面。
拉拉伽急忙追上去────臨走前回頭瞄了入口一眼。
已經完全看不見聚在那裡的冒險者。
彷彿被「迷宮」的黑暗吞沒────或者反過來,是拉拉伽他們被吞沒了。
*
「技術真好。」
「Woof?」
「不只怪物。人類你也會砍吧?」
「Alf!」
「原來如此。」
真是悠哉的對話。
前提是這段對話不是發生在他揮舞「野獸殺手」,斬殺水豚、巨蛙、郊狼之後。
滿身是血的賈貝吉,以相當笨拙的動作用袖子夾住大劍,擦拭劍刃。
看見這熟悉的動作,賽茲馬高興地把手放到她頭上。
「woof!?」
每攻略一間墓室,那兩個人都會重複這個流程,拉拉伽一句話都沒插嘴。
他面色凝重地面對寶箱,專注於開鎖上。
拉拉伽說────有人說過,開鎖本身很簡單。
問題在識別陷阱的種類,以及因應種類解除陷阱。
唯有這件事,再熟練的盜賊都不敢保證不會出錯。更遑論新手。
「如果有會用『透視』法術的神官就好了。」
賽茲馬瞥向沉默不語,不停移動探針的拉拉伽,低聲說道。
「yap!」
他將賈貝吉翹起來的頭髮亂揉一通,彷彿把她當成狗在摸,引來她的抗議,接著說:
「伊亞瑪斯,既然要潛入『迷宮』,何不邀請艾妮同行?」
「她感覺會跟我收錢。」
答案簡潔明瞭。
這個團隊唯一的施法者黑衣冒險者,悠然站在牆邊。
只有賈貝吉一個人也就罷了,有伊亞瑪斯在的話,地下一、二樓的怪物根本不算什麼。
沒必要浪費珍貴的法術。路上,伊亞瑪斯都跟拉拉伽一起站在後排。
朋友調侃他「真羨慕你那麼輕鬆」,伊亞瑪斯笑著回答:「沒錯。」
「不過,也別節省過頭了。事關性命。所以你才會挨罵。」
「那個反而該稱之為說教吧。」
「有道理。」
艾妮琪修女。那位虔誠的精靈僧侶,前幾天也對他說教過。
伊亞瑪斯一面和賽茲馬閒聊,一面心不在焉地回想。
前陣子在「杜爾迦酒館」發生的事。
*
「……不知道也沒關係吧?」
熱鬧的杜爾迦酒館的一角。
兩人面前的小桌,從搞不好今天或明天就會喪命的冒險者的喧囂聲中隔離出來。
艾妮舔著北方強烈的蒸餾酒,冷靜地對他說。
「妳指的是?」
「你的過去。」
這間「酒館」平常總是擠滿冒險者,這個時間也不例外。
艾妮琪修女將拉拉伽和賈貝吉留在原地,帶他來到這張圓桌。
看到伊亞瑪斯乖乖坐下,銀髮精靈也坐到他對面。
伊亞瑪斯點的酒是一般的麥酒,艾妮不禁苦笑。
「前幾天的事件,我也聽說了。」
「那個拉拉伽的委託人嗎?」
「還有今天的騷動。」
是的。艾妮一本正經地點頭。
這種時候,伊亞瑪斯會默默聽她說話。
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可不能奢侈到挑選朝自己伸出的援手。
「被盯上的不是你,就是那孩子吧。」
「我想也是。」
「代表你或那孩子會有危險。」
「抑或兩者皆是。」
「…………」
艾妮陷入沉默,像在猶豫似地欲言又止。
她微微閉上眼睛,呢喃神明的名字後,用平靜的語氣詢問:
「不覺得有些事不知道會更好嗎?」
「不覺得。」
伊亞瑪斯立刻回答。
聚集在酒館的冒險者們的聊天聲宛如潮水,拍打至岸上,又退回海中。
這段時間,伊亞瑪斯和艾妮都沒有說話。
看起來像在等待對方,又像這段對話已經到此結束。
伊亞瑪斯卻刻意主動開口。
「感謝妳的關心,不過無論決定怎麼做,都要等知道再說。沒有知識,就做不了選擇。沒錯吧?」
「……」
艾妮將未說出口的話語吞回腹中,揚起嘴角。表情像死心,又像無奈。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最近也有點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要走的道路。」
「道路?」
「是的。」
艾妮雙手交疊於膝上,調整坐姿,然後豎起美麗的食指。
「知曉善的意義。知曉惡的意義。不只清廉,卻又並非完全的汙濁。」
精靈的────成了壽命有限的種族後魅力依舊不減的美貌,筆直凝視伊亞瑪斯。
「所以選擇中立。」
「說不定我只是搖搖晃晃走在路中央而已。」
「或許吧。」
艾妮瞇細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伊亞瑪斯見狀,聳了下肩膀。
「對了,妳沒叫我拋棄賈貝吉呢。」
「這還用說。」
艾妮噘起嘴巴,表情及語氣都反映出悶悶不樂的心情。
她一露出這種表情,精靈的氣質就會瞬間消散,化為花樣年華的少女,真不可思議。
她望向遠處,坐在圓桌前被冒險者前輩包圍的拉拉伽和賈貝吉。
「要是你敢這麼做,可以試試看。我會把傾向邪惡的你拉回這邊。」
「或是把我推進邪惡的陣營,再收拾掉我。」
「感謝我吧?」
「感激得都快哭了。」
伊亞瑪斯笑道。艾妮琪修女也露出略顯笨拙的微笑。
其實原因不在於此。
但伊亞瑪斯發現,自己忽然想說了。
他沒有隱瞞的意思。也不是不想說。
只是,他覺得應該可以說了。
或許那正是這位虔誠聖女積的德所致。
「艾妮琪修女。」
「嗯?」她微微歪頭,銀髮隨之晃動。「請說?」
「妳誤會了兩件事────」
*
寶箱的蓋子「叩」一聲掉在墓室的地板上,伊亞瑪斯的意識也回到現實世界。
拉拉伽拭去額頭的汗水,吐出一口長氣。
「成功了嗎?」
「對啊,區區毒針,沒什麼大不了……」
拉拉伽嘴上說著大話,但一眼就看得出他疲憊不堪。
盜賊的開鎖過程,無時無刻伴隨緊張感────足以與戰鬥匹敵。
陷阱解除失敗的話,會是自己受害,視情況而定,搞不好會當場喪命。
再說,要是判斷錯陷阱的種類,一切的操作都等於是在將自己推向死亡。
就算跟之前說的一樣,有神官在場,唯有開啟寶箱是不能依靠任何人,只得獨自面對的戰鬥。
「yap!」
因此,賈貝吉把累得半死的拉拉伽晾在一旁,率先衝向財寶。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不對。
「arf!arf!」
就「亮晶晶的美麗東西」來說,她或許是最明白那些東西多有價值。
在金幣山裡挖了一陣子後,少女似乎滿足了,小步跑回伊亞瑪斯身邊。
「Bow!」
她叫了聲,得意地舉起一枚金幣給他看,彷彿在說「我表現得不錯吧」。
「在妳眼中,這也只是獵物吧。」
「woof!?」
伊亞瑪斯用手甲揉亂她的頭髮,不出所料,少女發出抗議的叫聲。
賈貝吉眼神帶著恨意,按住頭部低吼,這樣的互動已是家常便飯。
癱在地上,毫不在意裡面的水剩下多少,拿起水袋大口灌水的拉拉伽亦然。
「在突破下一間墓室前,都不能喝水喔。」
「呃啊……」
賽茲馬笑道。拉拉伽刻意哀號。
「三樓要走好長一段路喔……」
「也是可以用升降機,不過這樣會浪費掉路上的財寶……」
經他這麼一說,還是「迷宮」新手的拉拉伽無法反駁。
畢竟賽茲馬是站在最前線的冒險者之一。伊亞瑪斯應該也有豐富的經驗。
────至於這個廚餘……
「arf?」
「沒事……」
這名歪頭詢問他的用意的少女,就不知道了。
不過,拉拉伽其實也會捨不得那些財寶。
之前的氏族也就罷了,現在的團隊會公平分配報酬。
一旦嘗過錢包有了重量的喜悅,實在很難捨棄。
賽茲馬似乎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嘴上在抱怨,看起來卻挺熟練的。」
「因為,對付龍更累啊……」
那真是太激烈了,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拉拉伽深深嘆息,賽茲馬的頭盔底下傳來模糊的笑聲。
明顯在笑他,拉拉伽卻不覺得有嘲笑的意思。他的笑聲中,蘊含神奇的陽光氣息。
因此拉拉伽怨恨的眼神,朝向杵在原地的賈貝吉旁邊。
蹲在地上將財寶扔進布袋的黑衣男────伊亞瑪斯。
「……我之前就很好奇。」
「好奇什麼?」
「結果,」
拉拉伽把手撐在大腿上托著腮,不耐煩地問:
「你是會用武器的魔法師,還是會用魔法的戰士?」
「是哪一種呢。」
模稜兩可的回答,令拉拉伽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arf?」
賈貝吉見狀,興致缺缺地叫了聲。
一行人的探索,就這樣順利向前推進。
*
「這裡嗎?」
「好像是。」
伊亞瑪斯點頭。團隊眼前是平凡無奇的石牆。
看起來像一塊毫無接縫的岩石,像石頭堆起來的牆壁,又像是岩壁。
在這座「迷宮」中,冒險者的認知並不確實,模糊不清。
共通點是只有眾人都知道那是一面石牆。
連接墓室與墓室的通道的狹縫間。
賈貝吉嗅著氣味,旁邊的拉拉伽提心吊膽地靠近牆壁。
「那……我要調查囉?」
「拜託你了。」
拉拉伽輕輕碰觸牆壁,仔細尋找有異狀的部分。
「迷宮」往往會有這種暗門,人盡皆知。
有只能從一個方向開啟的門,也有通常無法開啟的門。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機關……
「……」
對緊張不已的拉拉伽來說,他最幸運的就是沒聽說過門本身就有陷阱。
即使有怪物,也是在門後。
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花了一段時間碰觸、撫摸牆壁,聽見賈貝吉在旁邊打哈欠。
他拿出短劍,靜靜刺進牆壁的一角,在上面割出門扉的形狀。
「這樣就行了……我覺得啦。」
「挺能幹的嘛。」
聽見賽茲馬發自內心的稱讚,拉拉伽一語不發,用手指摩擦人中。
接下來就是前衛的任務了。少年慢步後退,戰士們代替他站上前。
賽茲馬、賈貝吉,以及伊亞瑪斯。
他握住形似黑杖的刀,悠閒地觀察暗門。
「得畫在地圖上才行。」
語畢,伊亞瑪斯揚起嘴角,不知道在笑什麼。
「要上了嗎?」
「隊長是你。」賽茲馬的語氣輕描淡寫。「你先請。」
「去吧。」
「woof!!」
得到允許的賈貝吉用身體撞開門,冒險者湧入墓室。
多數的墓室都存在做為守護者的怪物以及財寶。
殺了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當然需要加以警戒。
在一片黑暗的墓室集中五感,觀察周圍。
氣味、聲音、搖晃的影子。舌尖感覺到的鐵鏽味。接觸到肌膚的空氣流向。
緊張的一刻────……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東西?」
「或許。」
拉拉伽下意識鬆了口氣,伊亞瑪斯簡短回道。
「來找屍體吧。」
「裝備和寶藏也要?」
「你挺懂的嘛。」
被稱讚了。這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拉拉伽乖乖遵從指示,著手在黑暗的墓室中尋找冒險者的屍體。
賈貝吉卻沒那麼聽話。
「arf……!」
覺得會迎接戰鬥,熱血沸騰的賈貝吉被潑了桶冷水,悶悶不樂。
有個人將無聊地踢著石板路的她晾在一旁,沒有放下武器。
「沒看到怪物。」賽茲馬拿著劍,喃喃說道。「也沒看到屍體。」
「我早料到了。」
伊亞瑪斯也一樣。他把手放在形似黑杖的愛刀上,呵呵笑著。
「事情變有趣了。」
「確實。」
「什麼東西都沒有耶?」拉拉伽小步跑回來,不滿地碎碎念。「是假情報吧?」
就在這時。
尖銳的金屬聲突然響起,傳遍墓室,刺入耳中。
「chirp!?」
不能怪賈貝吉放聲尖叫。
少女摀著耳朵蹲在地上,拉拉伽反射性拔出短劍,進入備戰狀態。
「怎、怎麼了……!?」
「警報嗎?」伊亞瑪斯咕噥道。「明明連寶箱都沒開?」
「也是有這種房間。」
伊亞瑪斯開口。
「會不會出現監督官呢。」
「那什麼鬼……!?」
拉拉伽吶喊的同時,黑影蠕動。
充斥「迷宮」的無盡黑暗迅速膨脹,化為實體飛奔而出。
────怪物們突然侵襲而來。
*
「唔、喔、喔、哇、啊!!?」
拉拉伽反射性舉起短刀,彈開撕裂黑暗的銀光。
強大的衝擊導致他跌坐在地上,立刻有一把刀射過來。
儘管他尖叫著跳開了,肯定減少了大量的專注力。
「這、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出現於黑暗中的怪物,是人類的形狀。
推測是冒險者。兩眼發出詭譎光芒的生物,曾經是穿戴各種裝備的人類。
怪物們從墓室深處的黑暗中湧出,彷彿源源不絕。
「快逃吧!?」拉拉伽叫道。「會沒命的!!」
「只要警報還在響,就逃不掉。」
怪物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發動攻擊。
伊亞瑪斯用刀擋掉斬擊,沿著劍閃砍向敵人的身體。
鋼鐵與鋼鐵發出清澈的碰撞聲,鮮血噴出,其中一人倒了下來。
「真懷念。」
伊亞瑪斯甩掉刀刃上的血液,重新擺好架勢,自己也為這句話感到驚訝。
────懷念?
「你認識他嗎?」
「只是有這種感覺。」
他搖頭回答同樣在對付冒險者的賽茲馬。
「總覺得在更裡面的地方。」
「什麼意思。」
賽茲馬笑了。這名自由騎士────這名戰士無時無刻都在笑。
用大盾抵禦攻擊,「野獸殺手」也在同時咆哮。
雖然在場的全是人類,人類也是野獸。在銳利的刀刃前,可謂眾生平等。
賽茲馬連續揮了一、兩下劍,砍中不小心踏進攻擊範圍內的戰士。
不過────他當然很清楚自己能維持優勢的理由。
「我想趁敵人發動法術前解決掉。喂,伊亞瑪斯,有沒有什麼方便的法術可以用?」
「如果有僧侶的『沉默』就好了。」
伊亞瑪斯隨口回應,空著的左手卻尚未結起法印。
要用的話就是「炎嵐」了────
或者更高階的法術「封魔」或「凍結」。
可是「封魔」只能讓敵人的魔法威力減弱。這樣的話,「凍結」還比較好。
視線範圍內沒有施法者,但潛伏在深處的不明敵人呢?
敵人因為警報而不斷從後面冒出,「封魔」的效果無法擴及那個地方。
當然,用暴風雪將現存的敵人一網打盡也一樣,所以兩者不能相比。
伊亞瑪斯猶豫的原因,並不是在思考要節省法術。
毫無防備地站在敵人前面,相當耗神。
不能浪費一回合。想祭出最佳的策略────他是這麼想的。
即使被先發制人,只要不是法術或噴火,就不會全滅。
由兩位熟練冒險者率領的這個團隊,很快就能重整態勢。
話雖如此,賈貝吉只會亂砍一通,拉拉伽光是抵擋攻擊就分身乏術。
唯有賽茲馬和伊亞瑪斯兩人,能夠分析戰況下達指示。
只要他們倆的腦袋沒被砍下來,就算敵人不好對付,也稱不上劣勢。
可能會死一、兩個人就是了────
「死亡不是放棄冒險的理由。」
至少只要搬進寺院就能復活,只要捐款就能復活。伊亞瑪斯如此聲稱。
但這不構成積極選擇死亡的理由,儘管那一天遲早會來臨。
────原來如此,艾妮說的話確實有深意。
更遑論是因為粗心大意而死,那位神官肯定會大發雷霆。
伊亞瑪斯一面沉思,一面在戰場奔走,望向少女。
「woof!!」
賈貝吉如魚得水,或者說是發現獵物的獵犬。
她大吼一聲殺進敵陣,善用大劍的重量橫掃敵人。
乍看之下是嬌小的身軀在被大劍甩著玩,其實正好相反。
賈貝吉將體重及力氣加諸在纖細身軀不可能拿得動的重劍上,砸向敵人。
身體斷裂,頭部潰爛,四肢分離。根本不是正常的劍術。
伊亞瑪斯果斷地朝掀起血風的那個地方大喊:
「賈貝吉!」
「arf!」
他的呼喚沒有特別的意義。
因為他認為跟她說「先回來」、「妳退下」,賈貝吉也聽不懂。
不過呼喚她的名字,她就會回應。停止動作,轉過頭,抬起臉。
清澈的藍眸筆直望向他。伊亞瑪斯甚至覺得自己的臉倒映在其中。
藍眸冷不防地下沉。
「yap!?」
「什麼……!?」
賈貝吉的尖叫。連伊亞瑪斯都忍不住驚呼。
是落穴。
賈貝吉腳下的地面突然開了個洞吞掉她。
────奇怪。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滴血噴向他。他用視線追尋那道軌跡。
────賈貝吉從來沒有踩過那塊地板。
她一直在跳來跳去、跑來跑去,揮舞大劍。如果是靠重量打開的,第一步就該觸發。
那麼為什麼?為什麼陷阱剛才發動了?是因為她停止動作嗎?故意瞄準的?意思是,也就是說────有人在操縱「迷宮」?
「…………啊。」
伊亞瑪斯笑了,宛如飢餓的鯊魚發現了獵物。
下一刻,他踢擊墓室的地面高高躍起。
穿過布滿狀似黑影的怪物的地面,射出右手的刀。
那把刀刺中即將合上的地板的縫隙間,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擠壓刀刃。
「伊亞瑪斯!?」
然而,那把刀的怪聲和賽茲馬的聲音,對伊亞瑪斯而言都無關緊要。
他撲向刀柄,用雙手握緊,強行撬開地板。
「喂。」伊亞瑪斯說。「突破重圍後,你從樓梯下去。」
「那你呢?」
賽茲馬已經補上前線因為少了伊亞瑪斯跟賈貝吉而空出的漏洞。
他用大盾擊殺附近的敵人,擠到拉拉伽旁邊。
「跳下去。」
伊亞瑪斯的答覆簡潔有力。他笑了笑,接著說:
「想回去的話可以喔?」
「可以嗎?」
「畢竟我實在沒那個臉叫你陪我去死。」
伊亞瑪斯一隻腳擠進地板的縫隙,望向賽茲馬。
賽茲馬將「野獸殺手」插進敵人的肋骨,貫穿心臟,望向伊亞瑪斯。
兩人發出空洞的笑聲,相視而笑。
拚命揮動短劍的拉拉伽見狀,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使勁擠出所剩無幾的勇氣,面色凝重地問:
「……你要去救她嗎?」
「沒有啊?」
伊亞瑪斯瞥了拉拉伽一眼,雙腿使力,擠出一人份的空間。
拉拉伽很快就明白這句話不是在打馬虎眼。
他真的、發自內心、完全沒有那個打算。
────那為什麼!?
莫名其妙。拉拉伽莫名其妙地大喊:
「很危險耶!?這什麼狀況啊……!?」
沒錯,什麼狀況?為何?發生什麼事?至少可以確定────「敵人是這座『迷宮』的主人吧!?」
伊亞瑪斯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我有事找那傢伙。」
於是,伊亞瑪斯跳進落穴,消失不見。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數十次一樣。
*
「Hooooowl!!」
尖叫聲空虛地於黑暗中迴盪,最後消散。
「迷宮」的走道又暗又冷,賈貝吉癱坐在石板路上,環視周遭。
沒有半個人。
「woof……」
少女輕聲嗚咽。
她早已習慣待在又冷又暗又安靜的石造房間。
以前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賈貝吉發了一下呆,站起身,靜靜邁步而出。
她────不懂太複雜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因為她只想著當下,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
不過────所以,沒錯。所以,賈貝吉久違地想起過去。
某一天,突然有人把她拖出黑暗的房間,塞進晃來晃去的箱子。
那個箱子有次晃得特別厲害,接著她便被扔到一個更加寬敞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東西攻擊她,所以她殺了那東西,以免自己被殺。
負責餵食她的人幫她戴上項圈。那個人會給她飯吃,所以她決定聽他的話。
他叫她去,所以她潛入「迷宮」;他叫她殺,所以她殺了目標。
比起待在那個異常寬敞,從來沒看過的神祕藍色天花板下,石造房間更令人心安。
沒錯,她覺得沒什麼不好。
可是────肚子好餓。
真的非常餓。
所以她盡情大吃,卻沒有被罵,她很驚訝。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沒有被人命令去做什麼的經驗,也屈指可數。
因此,她覺得暫時維持現狀也不錯。
同時也覺得,如果要分開那也沒辦法。
────跟他們在一起挺自在的。
雖然這個想法並未在她腦中化為言語。
「…………」
少女在「迷宮」裡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時間,最後忽然停下腳步。
她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
但或許不該稱之為墓室,因為那裡沒有門。
迴廊、大廳,有各種稱呼────
「Spiiiiit……!」
賈貝吉在深處嗅到不祥的氣味。
「乖乖死在路上不就得了,還在那邊苟延殘喘……」
真是無藥可救。臭味的源頭化為人形,自黑暗深處現身。
是穿著高級斗篷的男性。
不只一人。
黑衣男子跟在男人後面從黑影中走出,一個────又一個。
接踵而至,他們團團包圍賈貝吉。
賈貝吉握緊大劍的劍柄,緩緩蹲低身子。
這群男人卻並未將其視作威脅────和她拉近距離。
不祥的氣味愈來愈濃。
「真是的……為了殺妳這種野狗,連這個護符都得拿出來用……」
站在最前面的斗篷男子鄙視地說。
男人的脖子上,掛著神奇的東西。
燃燒著白光的物體,看起來像某種東西的碎片────護符……
「竟敢不知分寸地玩得那麼開心。不會有人知道妳的名字。」
男子握緊那個護符,語帶不屑,凝視賈貝吉。
沒有敵意,也沒有大意。
只有侮辱及面對麻煩事的不耐煩情緒。
隨著男子這句話,其他人在斗篷底下將腰間的劍推出劍鞘的聲音響起。
「終究是賤狗的女兒,跟野獸講這些她也聽不懂……在這裡去死吧。」
說得沒錯。
賈貝吉聽不懂男子說的話。甚至根本沒在聽。
她只是誠心厭惡從這群男人身上散發的氣味。
在那狹小、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間,唯一不喜歡的氣味。
不時會冒出來,看著賈貝吉跟她講幾句話,然後離開。
賈貝吉不知不覺記清楚了那些人的氣味。
所以,來到這個寬敞的地方後,有件事是她主動想去做的。
散發那種氣味的傢伙出現在身邊時,賈貝吉都會心想。
「────利加敏王家的詛咒之子!」
────我要幹掉他們。
*
每當大劍轟鳴,屍體就會多出一具。
「…………」
「growl……!!」
賈貝吉的鬥志絲毫未減。
面對默默揮下白刃襲向她的刺客們,一步都沒有後退。
她殺進包圍網的正中央亂砍一通。
配合呼嘯而過的風上前一步,以纖細的雙腿為支撐,朝後方揮劍。
跟正統的劍術相去甚遠。建立在質量與重量上,強硬又粗魯────卻是一場劍舞。
屍骸隨著劍與舞慢慢堆成一座小山的畫面,稱之為死亡舞蹈也不為過。
跟默默發動攻勢的刺客們形成對比。
「────……」
「spit……!」
身穿東方服飾的男人們手拿短劍,看到同伴慘遭殺害仍未卻步,令賈貝吉發出低沉的吼聲。
刺客們相當敏捷,經常用刀刺向少女的要害。
少女驚險地閃過。
然而,就算是與死亡為伍的冒險者,面對不間斷的攻勢,負擔還是很大。
會消耗精力。會擾亂專注力。會喘不過氣。汗水滑落,呼吸急促。
「……woof!!」
即使如此,賈貝吉齜牙咧嘴地激勵自己,殺向下一隻獵物。
數量再多,都絕非無限。
少女雖然不理解那麼複雜的概念,她知道殺光敵人就能殺掉他們。
可惜────少女是優秀的戰士,但僅此而已。
「果然是野獸嗎?我看妳除了亂砍一通,什麼都不會。」
穿斗篷的男子毫不掩飾他的鄙視,喃喃自語。
要砍中在刺客們搭成的人牆後面觀戰的男子,還得花一些時間。
「bow!!」
賈貝吉彷彿在叫他洗乾淨脖子等著,斗篷男子卻不予理會。
他握緊掛在脖子上的護符,朗誦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密恩桑梅 邱桑梅 雷 達魯伊』。」
異狀立刻發生。
一股極度噁心的……沒錯,腐肉般的臭味突然乘風而來。
轉眼間充斥四周,汙染賈貝吉的肺腑。
「yap!?」
少女第一次因為痛苦而露出扭曲的神情。真正駭人的,是之後發生的現象。
「GRAAAHHHHGG……」
「RRAAAAUUUUGGHH……!!」
死去的刺客,屍體上的肉緩緩開始腐爛。
他們卻如同有生命的存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淪為腐屍的那些東西,是明確的敵人。
又有誰會知道,男人用的是「召喚」的法術呢?
就算知道,肯定會為那個法術極大的威力瞠目結舌。
的確,此乃第五階段的法術。
將數隻怪物從異界招來,傳說中的魔法師的招式之一。
不過,沒錯,數隻。
讓多達數十具屍體通通變成亡者站起來,並不尋常。
「Grr……!!」
置身於一擁而上的腐屍中,少女仍未放開大劍,持續抵抗。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彷彿本能察覺到一旦停止動作,等待在前方的會是死亡。
這副模樣值得讚許,萬萬不可輕視。
全身被血與汗染成暗紅色,卻朝著目標勇往直前,有如一把利刃。
然而,那純粹的高貴氣質與美麗的身姿,於此時此刻毫無意義。
「『卡夫阿列夫 泰 努恩桑梅』。」
「Eek!?」
是太過殘忍的「睡眠」法術。
賈貝吉尖叫一聲,突然絆倒,狼狽地摔在石板路上。
她不停抽搐,像溺水似地掙扎著,試圖站起來,卻徒勞無功。
少女全身放鬆,身體不聽使喚。因為她連意志都在逐漸消失。
亡者群纏上她纖瘦的身軀,伸出手。
少女瞪大那雙藍眼,嘴巴一開一合,發出無聲的吶喊。
「這下妳就任人宰割了……」
斗篷男子對於第一階段法術的效果十分滿足。
男子名為艾格姆•伊維夫。
對艾格姆而言,這個任務沒有一處是讓他心甘情願的。
學習魔法,鑽研至極致,在王宮追求地位,結果要對付這種野獸丫頭。
不僅如此,在外界熟練的魔法師費盡千辛萬苦方能抵達的領域,在「迷宮」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思及此,一想到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學這個法術,就覺得非常火大。
但它在「迷宮」裡發揮極大的威力,滿足了他的自尊心。
這麼多隱密隊員死在一個小丫頭手上固然遺憾,不過────
────她終究只能臣服於我,向我求饒,癱在地上迎接死亡。
「沒想到殿下在外面拈花惹草生下的女兒,會覺醒不祥的上帝的血脈……」
真是噁心的────與野獸無異的少女。
傳說中那個瘋狂、不祥的祖王,是必須掩飾的可恥歷史。
但過沒多久,他的血脈就會四分五裂,被吃乾抹淨,從地上消失。
只剩下正統的王家血脈。
無疑是大功一件。
艾格姆想要見證自己立下功績的那一刻,定睛凝視────
「『密姆阿利夫 密姆桑梅雷 萊辛』!」
真言突然響徹四方,令他瞪大眼睛。
「ARAAAAGUU!!??」
「AAAAAAHHHHH!?」
「什麼……!?」
驚愕的不只艾格姆。亡者們之間也發生異變。
亡骸原本就不受控制,但他們還是像被本能操控般,湧向少女。
現在他們全都向後仰去,扭動身軀,慘叫著掙扎。
「竟然是……『恐慌』的法術!?」
艾格姆知道原因。第五階段,高階的魔法。
擾亂精神,使對象心生恐懼。連僅存的死者靈魂殘渣都不放過。
不過────
────厲害。
艾格姆呻吟道。沒錯。這個法術不會影響瀕臨昏睡的那女孩。
一招就封住亡者的術士,自「迷宮」的暗處現身。
黑衣男子。
男子手中的黑杖一閃,亡者的腦袋便與身體分離。
他踹開剛倒地就化為灰燼的屍骸,一腳踩在上面,直線衝向前。
形似法杖的那東西,似乎是一把刀身細長的騎兵刀。那把刀低吼著。
「『密姆阿利夫 卡夫阿列夫 努恩伊 塔桑梅』!」
揮下的刀刃蘊含致死的魔力,不可視的一擊橫掃空間。
艾格姆毫無防備地被吸向身體的「致死」命中。
斬。斗篷男的身體輕易被斜劈成兩半,飛了出去。
「……arf?」
賈貝吉感應到站在身旁的男子氣息,發出微弱的叫聲。
她甩了下頭,顫巍巍地站起來。衣服破了,裝備也損壞了。
可是,手中握著大劍,鬥志也尚未熄滅。
因為────
「聽說遙遠的東方,有一群能夠熟練使用魔法的戰士……」
她聽見明顯被一分為二的艾格姆的自言自語聲。
護符綻放皎潔的白光,斷成兩截的肉體瞬間連接,縫合起來。
噴出來的鮮血、內臟也逐漸吸回艾格姆體內,回歸原位。
這個畫面並不正常。
不久後,艾格姆若無其事地起身,彷彿一開始就沒受傷。
看到站在少女旁邊的那名冒險者────艾格姆瞇細眼睛。
「……是叫武士嗎?我都不知道還有倖存者。」
「我也對你一無所知。除了一件事。」
黑衣武士────伊亞瑪斯笑了,如同在跟久違的朋友聊天。
「那是護符對吧?」
「……看來────不能讓你活著了。」
艾格姆下意識握住掛緊脖子上的碎片────護符。
朦朧的白光從那裡溢出。
魔力的光芒,睿智之光,力量本身。
執行這個任務時獲賜的寶具,用喜悅填滿艾格姆。
擁有這東西的自己,怎麼可能只會在這種「迷宮」裡面幫王家跑腿。
要變得更強,爬到更高的地位。
他因為慾望而露出陶醉的神情,伊亞瑪斯小聲嗤之以鼻。
「能戰鬥嗎?」
對象是還沒調整好呼吸,吐出舌頭不停喘氣的賈貝吉。
她茫然仰望伊亞瑪斯,清澈的藍眸在他身上對焦。
「……」
這陣數秒鐘的沉默,不曉得是在猶豫、思考,抑或有其他原因。回答只有一句話。
「arf!!」
「好。」
伊亞瑪斯用被粗糙手甲覆蓋住的手,撫摸賈貝吉的頭。
少女沒有出聲抗議。
她握緊大劍,望向艾格姆。
「bow!!」
*
「結果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在單獨跟賽茲馬探索的途中,拉拉伽無意間提出的疑問。
講好聽一點叫探索,其實是在應付源源不絕的敵人。
戰士、魔法師、僧侶、盜賊────黑衣讓人想到霍克溫────的集團。
拉拉伽非常賣命。揮舞短劍,將攻擊擋下、彈開、使其偏移軌道。
賽茲馬的「野獸殺手」則會立刻在那個瞬間咆哮,斬殺敵人。
讓敵人發動法術會被殺,思及此就不敢鬆懈。
若不試著潛入黑影之中,從背後刺穿敵人的要害,八成會死得更快。
────「迷宮」裡面果然不一樣……
神奇的是,他沒有一絲躊躇,跟在武器店遇襲的時候截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他把這些東西當成怪物,而非人類。
他用短刀刺進又一個跟過去的自己一樣,兩眼黯淡無光的魔法師的背部。
然後遠離倒在地上的屍體,忽然發現自己有多餘的心思。
開口交談的心思。
「你覺得呢?」
賽茲馬彷彿在閒話家常,用「野獸殺手」又殺死一隻敵人。
在拉拉伽拚命解決一名敵人的期間,他殺死的敵人────堆積如山。
「聽說他失憶了。」
在戰鬥時聊天的模樣,讓拉拉伽一瞬間把他跟伊亞瑪斯重疊在一起。他像要驅散這個想法似地說道。
截然不同────不對,是天差地遠。
「還聽說他是不小心被復活的。」
「嗯,是沒錯。」
賽茲馬的手突然停止動作。
他揮下「野獸殺手」,微微一笑。
「我也很好奇他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什麼?」
「屍體。」賽茲馬笑道。「我們在人跡未至的區域發現的屍體。」
「這────」
拉拉伽瞬間語塞。不可能。無法相信。他欲言又止。
因為,意思是,無人攻略過的樓層的屍體,出現在無人抵達過的場所────
「沒錯,可怕的是,他肯定是冒險者。」
挺符合他的個性,賽茲馬笑著扛起劍。
然後在掌中轉了圈,頭也不回,一劍刺向從背後逼近的敵人。
身體從側腹被貫穿的黑影────瞄準賽茲馬的脖子的刺客,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斷氣了。
拉拉伽見狀搖了下頭,睜大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戰場上。
對面有魔法師。他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緩緩從背後靠近……
「……!!」
然後摀住魔法師的嘴巴,橫向割斷他的喉嚨,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光用聽的。
「於是,我們把屍體搬回去請人復活,結果他真的活過來……了!」
賽茲馬彷彿在無人的曠野中前行,開出一條道路。
雖說不是野獸,對賽茲馬的利刃而言似乎不成問題。
還是說,人類也算一種野獸?「野獸殺手」染滿鮮血,劍身卻依然清亮。
往兩側揮劍,斬殺敵人,一步步往墓室的出口前進。
────施法者。
應該都收拾掉了。
拉拉伽迅速跟上賽茲馬,專注於從背後保護他────儘管沒有那個必要。
用短刀彈開敵人揮下的刀刃。
火花四散,手掌麻痺。
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專注力沒有要耗盡的跡象。他有點高興。
「那失去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他還記得怎麼戰鬥,卻失去了記憶。這是真的。可是啊。」
「────?」
「你好像很介意那傢伙的背景捉摸不透,這也是理所當然。」
賽茲馬將擋在墓室出口的戰士一刀兩斷,笑道。
「那傢伙沒有那種東西。」
*
「『密恩桑梅 邱桑梅 雷 達魯伊』。」
戰鬥由艾格姆第二次的「召喚」吹響號角。
跟寄宿在護符中的無限魔力比起來,多一個冒險者能有多大的變化?
「GRAAAHHHHGG……」
「RRAAAAUUUUGGHH……!!」
亡者們重新站起。不對,其中還有從黑暗深處召喚而來的刺客。
此時此刻,全都被綻放皎潔光芒的護符的力量支配。
遵從艾格姆意志行動的傀儡們,跟剛才一樣襲向冒險者。
刺客們用銳利的短劍瞄準要害,亡者們順從本能,企圖用牙齒撕裂他們。
「別被打中啊。」
「woof!」
伊亞瑪斯和賈貝吉的動作大相逕庭。
伊亞瑪斯用左手結起法印,動作熟練得像做過數十數百次一樣。
賈貝吉趁他結印的期間從旁邊衝過去,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緊追在其後,從口中迸發。
「拉阿利夫 赫亞 萊 塔桑梅!」
「炎嵐」的法術掀起熱風,襲捲「迷宮」。
第四階段的猛烈業火當前,剛站起來的亡者根本撐不了多久。
他們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被火焰吞沒,宛如燒成焦炭的火把,化為灰燼散落。
「Foo!Oh!!」
賈貝吉扛著大劍,衝進由烈火開闢的道路。
在邁步的同時,像要把它扔出去似的,順勢將肩上的大劍砸向前方。
刺客從肩膀被砍成兩半,倒在地上,她看都不看那邊一眼,憑藉反作用力轉了圈。
穩穩踏出下一步,朝下一隻敵人的身體橫掃。脊髓的斷裂聲傳來。
鮮血及內臟四散,把少女的身體弄得更髒,但這反而激起她的鬥志。
一旦停止動作,劍也會變鈍。賈貝吉彷彿一隻野獸,露出利牙撲上前。
「被亡者麻痺就麻煩囉……」
賈貝吉砍倒的刺客變成不死者站起來時,伊亞瑪斯的白刃呼嘯而過。
單手揮下的刀刃砍飛屍體的頭部,全都化為灰燼,靈魂消散。
該用法術迅速收拾掉的是魔法師。至於那些刺客,只要避免被擊中要害即可。
不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伊亞瑪斯,以及擁有戰鬥天分的賈貝吉的敵人。
不過────
────前提是我沒有這個護符。
艾格姆神色從容。只要護符在手,自己就不可能輸。
武士嗎?其力量確實驚人,但強大的法術不可能有辦法用那麼多次。
劍術固然稱得上威脅,只要不讓他們靠近就不足為懼。
拉開距離,靠怪物消耗他們的體力。方針沒有改變。
畢竟他的手裡有護符。無盡的魔力,堪稱無限的怪物群。
剩下只要重複這個過程。
就算怪物被殺,再召喚出來攻擊他們即可。
無論要花上多少時間────最後勝利的都是自己。
────真的嗎?
「…………」
這時,不曉得是艾格姆的大腦,還是第六感,抑或是護符提升的直覺在低聲詢問。
────真的是這樣嗎?
目前伊亞瑪斯和賈貝吉仍在奮戰。
刀刃咆哮,法術炸裂,亡者化為灰燼,刺客一命嗚呼,他們的屍體再重新爬起來。
戰況沒有逆轉。冒險者雖然在逐漸逼近,僅此而已。
然而────
「…………!?」
伊亞瑪斯看著他。黑眸彷彿要將艾格姆吞噬。
────事有蹊蹺。
沒有放棄,也不是自暴自棄,看不出情緒的視線促使艾格姆行動。
「『達魯伊拉 萊 塔桑梅』!」
他握緊護符,像在咆哮似地吶喊出真言。
「黑暗」。於周圍降下黑暗的絕技,在這裡是第二階段的初階法術。
可是,透過護符增幅的真言,發揮了駭人的效果。
真正的黑暗憑空出現,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領域。
被黑暗遮蔽的艾格姆從所有的知覺領域中消失,連氣息都偵測不到。
「woof……!!」
是想要逃跑,還是在表明不會讓他們逃掉的決心?
賈貝吉著急地吠叫,正準備衝上前────
「等等。」
「yelp!?」
伊亞瑪斯的手甲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了回來。
賈貝吉驚呼出聲,忿忿不平地瞪著他,眼神表露出數種情緒。
困惑、抗議,抑或疑問。
伊亞瑪斯自言自語,代替回應。
「找到目標,砍了他。」
下一刻,他躍入黑暗之中。
五感瞬間消失殆盡。
地面、牆壁、敵人、自己,全數融進黑暗中,逐漸消散。
這樣的空間,再強大的武士都無法抵抗吧。
敵人────分不出是刺客還是亡者────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
緊接著,伊亞瑪斯便被切成碎塊。
被刀刃刺中,被利牙咬住,內臟被挖出,血流不止。
無疑是致命的傷害。他之所以沒癱倒在地,是因為貫穿他身體的敵人撐著他。
不過────
「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
伊亞瑪斯笑了。
妳誤會了兩件事────
艾妮琪修女的面容忽然閃過腦海。聲音於耳邊重現。
之前,伊亞瑪斯對她說過。
為何要挑戰「迷宮」?理由是什麼?艾妮坐姿端正,直盯著他。
────第一件事。我想取回自己的過去,但那僅僅是手段。
────第二件事。我的確在尋找過去的同伴,但那僅僅是手段。
「伊亞瑪斯強烈渴望殺死『迷宮』之主,取得護符。」
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艾格姆明白了這名男子────伊亞瑪斯深沉的目光有何意義。
對他來說,自己只是個障礙物────連敵人都不是。
並非目的。跨越後還要繼續前進,純屬用來讓人突破的東西。
為此甚至不惜一死。
艾格姆感到恐懼。他的恐懼化為吶喊,於黑暗中迴盪。
「你瘋了嗎……!?」
不惜一死。說來簡單,何況地點是在這座「迷宮」。
但死亡終究令人畏懼。疼痛。苦痛。沒有人不會害怕。
即使能夠復活,那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靈魂可能會消散。
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徹頭徹尾的死亡,從這個世界、宇宙徹底消失。
要是硬幣擲出了反面怎麼辦?
伊亞瑪斯笑了。
────到時,下一個冒險者會想辦法。
鮮血淋漓的左手結起法印。
「『塔伊拉』!」
他使用過好幾次。
「『塔桑梅•沃烏阿利夫』!」
不可能忘記。
「『耶塔』!!」
────「核擊」。
「什麼────……!!!?」
艾格姆瞪大眼睛。第七階段,超乎想像,只出現在傳說中的法術。
閃光瞬間用白色的黑暗蓋過艾格姆創造出的領域,猛烈的熱氣襲來。
他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連痛覺都感覺不到,除了熱以外沒有任何想法。
眼珠沸騰,肌膚潰爛,無法呼吸。即使如此,艾格姆的大腦仍舊感覺得到一切。
他無助地握緊護符。
是這個護符在維繫他的生命。只要有護符,他就不會死。
護符是他的全部。
「啊────!?」
握緊護符的手臂被砍飛了。
艾格姆是為了失去的護符而慘叫,而非失去的手臂。
發生什麼事?是誰?做了什麼?
困惑、恐懼。艾格姆的眼睛逐漸呈現濁白色,最後看見的是────
嬌小的身軀滑進伊亞瑪斯的影子,巧妙地避開熱風,在黑暗中找到目標。
「growl!!」
是砍飛他腦袋的賈貝吉。


「█ █ █ █!!」
有人在呼喚名字。十分懷念的名字。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不過,眼前的景色同樣是一片黑暗。
────不對。
映入眼簾的是在「迷宮」的黑暗中,對他齜牙咧嘴的異形怪物。
露出肌肉纖維的藍黑色巨大身軀,以及殺氣騰騰的雙眼。
上級的魔神────高等惡魔。
他伸出如同巨木的手臂,從那裡噴出致命的寒氣及冰雪。
是「凍結」!他正想大叫,視野突然上下顛倒。
他看見綻放金剛石光輝的魔法武器飄在空中,向他發動攻擊。
跟自稱考官的魔法師及戰士、忍者交鋒,得到不值一提的稱讚。
在巨大岩山內部的石窟閃躲原形質怪物的襲擊,四處徘徊尋找寶珠。
無論何時他都是冒險者,而地點都是「迷宮」。
被火燒死、頭部被砍飛、被變成石頭、被吸走精氣,一而再再而三地死亡。
他時而變成灰燼,卻又不停起死回生,挑戰「迷宮」。
到頭來,自己或許跟那些亡者差不了多少。
他忽然心想,微微一笑。儘管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不久後,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身在昏暗的墓室中。
不是一個人────還有大家在。
墓室裡充斥濃密的魔力氣息。源頭是────眼前的男性,一位老人。
眼中燃燒著夾雜瘋狂及理性的異常光芒。
連不死之王都能使喚的那名老魔法師,手中拿著綻放皎潔光芒的物品。
護符。
直覺告訴他。
必須把那東西弄到手。
他為此而來。來到此處,只為了這個目的。
「█ █ █ █!!」
有人在呼喚名字,十分懷念的名字。
他回應夥伴們的呼喚,握緊刀子飛奔而出。拉近距離,抓準時機。
驚慌失措的魔法師張開嘴巴。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疾風啊,與光一同解放吧。
風與光。熱。
白色黑暗將一切覆蓋────他的意識再度下沉。
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都聽不見。
只剩下────
呢喃。禱告。接著下令。
────祈願吧。
*
「伊亞瑪斯!」
他猛然睜開眼睛。
有種從海中飄盪的睡意中,被人拽到岸上的感覺。
張開嘴巴,無法吐氣。沒錯,這裡的空氣不適合他。是不同的地方。
他忍不住坐起身。無法吸氣,喉嚨縮緊,肺部沒有在運作。
「冷靜點,沒事了。」
輕柔的聲音傳入耳中,冰冷雪白的手輕輕撫摸他────伊亞瑪斯的背。
死神的手肯定就是如此溫柔、美麗。
「……嗯,沒事了。你的生命得到了神明的許可。冷靜點────」
冷靜點,放輕鬆。她的聲音比一再重複的話語更有效。
微弱的吸氣聲從伊亞瑪斯喉間傳出,氧氣吸進肺部。
「……艾妮琪修女。」
「是的。」銀髮精靈在他身旁微笑。「你回來了。」
這時,伊亞瑪斯終於發現自己身在「寺院」的祭壇。
這個經驗同樣令人懷念────彷彿經歷過好幾次。
伊亞瑪斯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猶豫過後。
「……還以為我死了。」
他像在自言自語似的,說出無聊透頂的感想。
「你的確死了。」
艾妮語氣無奈。
「你以為是誰向神祈求蘇生的?」
伊亞瑪斯吐出一口長氣,望向艾妮琪修女。
有著一頭美麗銀髮的精靈少女,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該說什麼?伊亞瑪斯難得迷惘了一下。
「……原來妳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
艾妮揚起嘴角。
「即使我們遲早會在神明的城市重逢,要分開那麼久還是挺寂寞的。」
「謝了。」伊亞瑪斯說。「等等得跟賽茲馬也道個謝。」
「……」
艾妮深深嘆息,然後一語不發地指向伊亞瑪斯的大腿。
伊亞瑪斯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終於明白身體如此沉重的原因之一。
不是因為剛死過一次。
一名少女毫不客氣地將纖細的身軀壓在他腿上打盹。
伊亞瑪斯把手伸向賈貝吉翹起來的頭髮,用僵硬的動作幫她梳頭。她發出「Ahh」的聲音。
「是賽茲馬先生發現她拖著你回來的。」
「拉拉伽也在嗎?」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盜賊男孩,他在呀。」
「這樣啊……」
這樣的話,也得跟拉拉伽道謝。
伊亞瑪斯邊想邊下意識繼續撫摸賈貝吉的頭髮。
「umm……」
比想像中還長的睫毛晃了下,賈貝吉的眼皮抽動著。
她突然抬頭,凝視伊亞瑪斯的臉────
「Arf!」
叫了聲,得意洋洋挺起胸膛。
她遞給伊亞瑪斯的,是一塊小小的……金幣大小的碎片。
已經失去光芒,只是個老舊的金屬片,但他不可能看錯。
是那個斗篷男脖子上的護符。
「怎麼?不只我,妳還把這東西撿回來啦。」
「yap!」
「做得好……」
「Ahem!」
伊亞瑪斯從看起來在搖尾巴的賈貝吉手中接過護符。
────不對。
這是護符的碎片。僅僅是分成上百塊的其中一部分。
這麼一小塊就能發揮那種程度的力量。
還是該說,這麼小一塊只能發揮那種程度的力量?
與記憶中的護符根本無法相比,遠比本體渺小的碎片。
就算這樣,那可是對冒險者而言的勳章。
伊亞瑪斯呆呆看著手中的碎片,思考要如何處置────
「喔喔,你活過來啦!」
這時,賽茲馬用力打開門走進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看來符合金髮美青年之稱的自由騎士,在那之後也平安突破重圍了。
「你沒死啊。」
「不像你。」
賽茲馬快活地哈哈大笑,拉拉伽站在旁邊。
他一副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的樣子。
經過在地下的戰鬥,似乎有幾分成長的少年噘起嘴巴。
「結果還是死了嘛,為什麼啊。」
「就是會死。」伊亞瑪斯點頭。「因為是冒險者。」
「那我要一次都沒死就抵達最下層給你看。」
「很好,我會期待的。」
伊亞瑪斯不是在嘲諷他,拉拉伽卻哼了一聲。
賽茲馬笑道「你用詞不對」,伊亞瑪斯不為所動地回問:「是嗎?」
他覺得不改也無所謂。反正不重要。
「我得謝謝你們。」
這件事更重要。要錢、裝備,還是要他做什麼?凡事都伴隨代價。
賽茲馬聞言笑了下,聳聳肩膀。
「下次請我喝杯酒。」
「請喝酒就夠了?」
真是謙虛的要求。
高階冒險者大可更貪心一點,趁機獅子大開口。即使是遵守善之戒律的人。
伊亞瑪斯意外地回問,賽茲馬加深笑意。
「莎拉和莫拉丁一直吵著要聽你是怎麼死的。」
「……我不認為事情有那麼簡單。」
以那兩個人的個性,肯定會追根究柢。
伊亞瑪斯抱著胳膊心想「這代價可真大」,在他旁邊的拉拉伽────
「要謝的話,」
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要謝的話,幫我找屍體。你是專門找屍體的吧?」
「並不是。」
「是一個圃人女孩。」拉拉伽無視他的回應,接著說。「很久以前死的。說不定屍體已經沒了。」
「不……」
伊亞瑪斯緩緩搖頭。
他沒有特別的想法。對於拉拉伽要找的那名少女是誰,也不感興趣。
純粹是在陳述他所知道的事實。
「只要身體的一部分還留著────例如骨頭────不是不可能復活。值得一試。」
我答應你。這句話還沒說出口,拉拉伽就激動地問:「真的嗎!?」
伊亞瑪斯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如果我在這種時候說謊,就真的是個惡人了吧?」
「大家都聽見囉,賽茲馬、廚餘、修女姊姊都聽見囉!」
「嗯,我知道。」
有必要高興成這樣嗎?伊亞瑪斯不明白。
但感覺不壞。
最後,這趟冒險可謂毫無收穫。
找到了地圖上沒有記錄的未開發領域,僅此而已。
沒找到財寶,死了一次,被人復活了。沒有好處。不過────
────……感覺不壞。
「不好意思,在各位聊得開心的時候打擾……」
銳利的聲音射向祭壇上的伊亞瑪斯。
是艾妮琪修女。
臉上是再燦爛不過的聖女般微笑。
「可否請你支付復活所需的捐款?」
「……不是已經付了嗎?」
「把你扒光後還是不夠,所以你的負債又要增加囉?」
畢竟你好歹是個高階冒險者。艾妮面帶笑容,接著說道。
伊亞瑪斯默默仰望天花板。寺院的天花板又高,又遠。
「arf。」
他望向旁邊,賈貝吉不知為何一臉得意。
至於賽茲馬和拉拉伽,他反而欠他們人情。向他們求助也沒意義。
最後,伊亞瑪斯舉起手中的金屬碎片給艾妮看。
「可以用它支付嗎?」
「你的意思是,那塊小小的金屬板值好幾枚同樣大小的金幣?」
價格並不相等。這句話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賽茲馬深深嘆息。
────事已至此,沒辦法。
伊亞瑪斯伸出手,粗魯地揉亂翹起來的頭髮。
「Aah!?」少女出聲抗議,憤恨不平地望向他。
他和如同一座深不見底的湖泊的清澈藍眸四目相交。
「……妳要繼續跟我共同行動,負起責任。」
她叫了聲回應。
「Bow!」
*
然後。
發生了某種戲劇性的變化────並沒有。
叮叮噹噹的細微金屬聲,依舊在「迷宮」內迴盪。
每走一步────一塊區域、一格,怎麼講都可以────伊亞瑪斯就會扔出金幣,再收回釣線。
他將「爬行金幣」拉回手中,向前一步,再度擲出金幣。
如此反覆。探索「迷宮」並不輕鬆,在各種意義上。
「……真的非得這樣做嗎?」
可是,會不會不耐煩另當別論。
聽見拉拉伽無意間說出口的抱怨,伊亞瑪斯一面收線,一面回答:
「倒也未必。」
「是喔!?」
「嗯。」
最近,伊亞瑪斯心想。最近,他們像這樣在探索過程中聊天的頻率增加了。
對他來說,就只有這點變化。
「我不是盜賊,但聽說只要多累積一點經驗,就能看穿地板或牆上的陷阱。」
「……那累積到足夠的經驗前呢?」
「只能腳踏實地了。」
「噁……」
拉拉伽嘴上在呻吟,臉上卻帶著笑容。
經過數次的冒險,他脫胎換骨了────應該可以這麼說。
────唔。
自己有這種想法,伊亞瑪斯覺得很愉快。
仔細一想,他覺得自己以前也會為同伴的力量提升而感到喜悅。
或許是因為那個時候────在生死的狹縫間載浮載沉時,他隱約窺見那模糊的記憶。
醒來後就會消失,宛如曇花一現,不過……
「目前你需要學會地圖的畫法。」
「地圖?『迷宮』的嗎?」
「總不會有人自動幫你畫好吧?」
「嘔噁……」
「arf。」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全是多虧這名血淋淋地小步走出墓室的少女。
賈貝吉的存在,可以說是一個轉機。
脖子上仍然戴著沉重鐵枷的她,身後拖著重物。
是屍體。
冒險者的────嚴重損壞到連性別都無法分辨的屍體。
從勉強保有原形的鞋子來看,恐怕是女性。推測是精靈或人類。
「好,幹得漂亮。」
「yap!」
伊亞瑪斯用粗糙的手甲揉亂賈貝吉翹起來的頭髮,她叫了一聲。
至少她好像能接納他了────至於親不親近他,得先打個問號。
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
除了這三個人開始一起探索「迷宮」外。
伊亞瑪斯從包袱裡拿出屍袋,心不在焉地想。
以他來說實屬罕見。明明除了「迷宮」的事情以外,他什麼都不該想。
莫非……這也是難以稱之為變化的,某種細微的差異?
沒錯,自己跟其他人這樣的交流────
────不會不舒服。
伊亞瑪斯為此感到驚訝,然後坦率地接受了。
倘若把這件事告訴艾妮琪修女,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好痛……!?」
思考到一半,伊亞瑪斯突然聽見哀號。
疑似是賈貝吉使勁踹了拉拉伽的小腿骨一腳。
「我、我說、我說妳喔!妳夠了喔!?」
「arf。」
拉拉伽的抗議被當成耳邊風。她抬起下巴指向墓室內部,邁步而出。
「有寶箱就,給我……用說的,啊!」
拉拉伽抱著腿跟在後面。
那種程度只是在嬉戲罷了,也不會消耗專注力。他想必能順利打開寶箱。
可是,萬一拉拉伽失誤了,萬一賈貝吉又被什麼東西波及。
經過短暫的思考,伊亞瑪斯嘀咕了一句話。遺忘已久,在那種情況下的固定臺詞。
「唉唷……」
*
「喂,你們看。」
「是伊亞瑪斯啊……」
「黑杖的伊亞瑪斯……」
「挖屍體的。」
「該死的蛆蟲……」
「最近他好像找了個奴隸女孩用。」
「用完就丟嗎?真可憐。」
「他說他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吵死了,擋路!閃開啦!」
拉拉伽大聲嚷嚷,趕走沒有任何變化的群眾的視線。
他瞪著目瞪口呆、跟他拉開距離的行人,又補上一句:
「就算你們死了,我們也不會幫忙把屍體搬出來啦!」
「斯凱魯」的午後。
雖說大部分是冒險者,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吶喊,相當引人注目,拉拉伽卻毫不介意。
那光明正大的態度,也許是拜經歷數次冒險,逐漸培養出來的自信所賜。
或者────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得意忘形。
後者的話,應該會出現不懷好意的人。
靠搬運屍體賺錢。帶著一個奴隸丫頭。在各種意義上來說,想把他們一口吞掉。
不過,若是如此……
────我是後盾嗎?
真不符合我的作風。
伊亞瑪斯緩緩搖頭,背好屍袋的繩子。
「沒什麼好吵的吧。為這點小事跟他們計較,會沒完沒了。」
「要你管。」拉拉伽瞪向伊亞瑪斯。「我會介意!」
「那就沒辦法了。」
既然拉拉伽會介意,沒錯,那也沒辦法。
「arf!」
賈貝吉精力十足地吠叫,不曉得她理解了幾成。
無論前方的路程會是如何,熱鬧點不會有壞處────……
「……woof。」
賈貝吉忽然表現出害怕的模樣,縮起身子向後退。
連在「迷宮」內部都沒看過她這種反應,令伊亞瑪斯挑起一邊的眉毛。
「喂,怎麼了?」他問,當然沒有得到有意義的回答。
反而是拉拉伽發現了。他點了下頭,露出奸笑。
「喔,妳的天敵登場囉。」
「賈貝吉妹妹!!」
她的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精靈族的僧侶。
輕快地跑過來的纖細身軀,將更加瘦小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
「yap!?」
莎拉無視賈貝吉的慘叫,用臉頰磨蹭她。
「伊亞瑪斯真是的,竟然叫這麼小的孩子搬屍體……!」
「我沒有叫她搬屍體。」
「你都叫她幫忙了,一樣啦,一樣!」
「……moan。」
賈貝吉好像在用眼神對拉拉伽訴說什麼。
拉拉伽卻沒有乖乖行動。他笑咪咪的,臉上寫著要報復剛才被踢小腿骨的仇。
────哎,隨便他們。
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他在莎拉身後看見剩下五位熟人。
後面的冒險者們分別穿著不同的強大裝備。
聞不到一絲血腥味,全副武裝。由此可見,應該是正準備挑戰「迷宮」。
塔克和尚看見伊亞瑪斯的行李,稍微低下頭。
身分不明的屍體,也會有人幫他哀悼,真不錯。
就算復活了,就算消失了,死終究是死────
「伊亞瑪斯,你聽說了沒!」
身穿鎧甲、頭戴頭盔的自由騎士賽茲馬語氣卻依然爽朗,彷彿在無視那件事。
他一副隨時會哈哈大笑的模樣,鐵盔底下肯定是燦爛的笑容。
被莎拉搶先一步的賽茲馬,帶著其他成員大步走近。
「聽說什麼?」
伊亞瑪斯問,賽茲馬回答:
「三樓的角落,再怎麼殺怪物都會一直出現,現在似乎成了不錯的賺錢場所。」
「那些人還真閒。」
「別這樣說。沒人不想要金錢和經驗。」
「我沒有惡意。」
伊亞瑪斯說。賽茲馬正經八百地笑道:
「我想也是。那你知道這件事嗎?」
「什麼事?」
「那間墓室,」賽茲馬說。「好像叫做怪物配置中心。」
「哦……」
配置中心。聽起來不錯。很熟悉,是個好名字。
不過,硬要說的話────
「不是四樓真可惜。」(註3)
「你有時候會講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
伊亞瑪斯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兩人花了一點時間閒聊、交換情報,就此道別。
普羅斯佩洛喊著「要出發了啦!」把莎拉拖走,莎拉揮手說著「再見囉!」向他們道別。
終於重獲自由的賈貝吉「woof!」悶悶不樂地低吼,走向拉拉伽。
全力的一腳痛得拉拉伽尖叫,伊亞瑪斯背對他們,扛起屍體。
霍克溫瞄了他一眼。伊亞瑪斯聳肩回應。到此為止。
賽茲馬一行人前往「迷宮」,他────他們則前往寺院。
雙方擦身而過,背後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少年少女正在急忙追上來,這點小事,用不著回頭他也知道。
*
「哎呀,伊亞瑪斯先生!今天也辛苦你了。」
他們抵達寺院,跟平常一樣,艾妮琪修女的笑容在等待他們。
看見伊亞瑪斯扛著的屍袋,她加深笑意。
「但願他能迎接美好的生與死……」
她在胸前劃了個聖印,睜大眼睛驚呼。
「哎呀,拉拉伽先生和賈貝吉小姐也在呀。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到裡面坐坐?」
我幫兩位泡茶。
拉拉伽聽了歡呼道:「真的假的。」
不只拉拉伽,有幸喝到艾妮琪修女泡的茶,大部分的人都會很高興吧。
拉拉伽快步走進寺院深處,留下煩惱的賈貝吉。
「Hmmmmmm……」
賈貝吉沉吟著,表現出戒備的態度。
推測是被抓去全身上下洗過一遍的痛苦經驗所致。可是,再怎麼說一定比莎拉好。
或是拿拉拉伽沒辦法,覺得不能放他一個人。
「yap。」
賈貝吉簡短回答,腳步追上拉拉伽────
剩下兩個人。
呢喃、禱告與詠唱。
在寺院寂靜的祭壇中聽來,宛如海邊的浪濤聲。
「好了,得把這位死者送去安置────」
語畢,艾妮伸手準備從伊亞瑪斯手中接過屍袋。
之前見識過的她的臂力,搞不好正是從事聖職者的工作訓練出來的。
因此,伊亞瑪斯抓住了突然浮現腦海的疑惑,問道:
「對了,是誰幫我支付復活費的?」
「?」艾妮納悶地歪過頭。「就說了,是算在你的負債上────」
「第一次的時候。」
噢。艾妮琪修女微笑著回答:
「是我呀。」
「我想也是。」
因為這個人不可能出差錯。
修女靦腆一笑,伊亞瑪斯板著臉點頭。
在旁人眼中會是什麼樣的畫面呢?兩人毫不在意。
「為什麼?」
「嗯……不是多複雜的理由啦。」
艾妮用纖細美麗的手指擺弄神官服的下襬。
是小女孩會做的動作,不久後,她哀傷地吁出一口氣。
「我有點好奇原因……」
「什麼原因?」
「你為何而生、為何而死。」
伊亞瑪斯沒有回答。
艾妮琪修女也沒有繼續追問。
不過她────做為替代────向伊亞瑪斯確認一件事。
「給你造成困擾了嗎……?」
「不會。」伊亞瑪斯回答。「我很感謝妳幫我復活。」
「那就好────」
就在艾妮琪修女展露微笑時。
一陣風突然從寺院中吹過。
美麗的銀髮隨風飄揚,艾妮按住頭巾,瞇起眼睛。
她不經意地看見伊亞瑪斯張開了嘴。
雖說不如往日,精靈的聽覺還是遠比人類敏銳,伊亞瑪斯的聲音卻連她都聽不見。
「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
伊亞瑪斯笑了。
「給我等著吧。」
*
古代。
人們忘記古代有那種東西,不曉得過了多少歲月。
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某一天,那東西突如其來地重新出現。
「迷宮」。
力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從忽然貫穿大地的魔穴之中滿溢而出。
位於地底深處,永無止境的「迷宮」內部,滿是財寶及怪物。
自告奮勇的勇者、英雄、聖女、賢者等聲名顯赫的強者,當然接連前去挑戰。
遍布世界的邪惡之徒也伸出魔掌,企圖將「迷宮」納入囊中。
最後通通被「迷宮」吞沒,消失不見。
傳說中的勇者的後代、將一生奉獻給鑽研魔法的大賢者、村裡魯莽的年輕人。
────在「迷宮」裡面人人平等,全是最底層的弱者。
「迷宮」所為何物,無人能知。
能確定的只有兩件事。或是一件事。
「迷宮」內部沉睡著大量的財寶,其中潛藏超出人類想像的力量。
「迷宮」內部滿是會襲擊人類的食人怪物,以及致命的陷阱。
意即────「迷宮」是人類的智慧無法理解,徹頭徹尾的異界。
人們將「迷宮」視為危險的領域,避之唯恐不及。
不過,「迷宮」的產物在各種意義上,對各種人來說具有吸引力。
追求財富、名聲、功勳,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挑戰「迷宮」的人絡繹不絕。
經歷無數次的死亡,跨越危險,獲得財寶,慢慢適應「迷宮」。
不久後,人們將他們稱為────「冒險者」……
註3:遊戲中的怪物配置中心在地下四樓。

不曉得位於何處的地底,黑暗深處。
「那隻生物」從淺眠中醒來,微微睜開眼睛。
因為他覺得那陣令人懷念、蘊含灰燼氣味的風,傳到了他身邊。
那裡是從「魔穴」噴出的瘴氣盤踞,封印世上所有的災厄,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所。
不可能起風。空氣混濁、阻塞、腐敗。然而……
────大概是那個人吧。
沒有證據。但他不知為何這麼覺得,心情十分愉快。
「似乎是如此,老友啊。」
聲音忽然傳來。
從黑暗另一側出現的是────噢,果然沒錯,是懷念的朋友。
負責守護四大門扉的老魔導士。
聽見這句話,「那隻生物」撼動空氣。他自認在笑。
「鷹風捎來了消息……」
意思是,少女平安無事嗎?門扉的守護者嚴肅地回答「那隻生物」的疑問。
「平安無事。她平安無事,老友啊。瑪格妲和阿拉維克的血脈守住了……」
────那就不用擔心了。
那個人待在那個血脈的旁邊,一切都很順利。
門扉守護者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偉大的古代魔法師搖搖頭,彷彿在為世上所有的不幸哀嘆。
「可是,他還不夠成熟……或許是因為強行讓他轉生的關係,他變得非常衰弱。」
────一開始就知道了不是嗎?
過去打開「魔穴」的時候也是。神器的光芒減弱,失去女神加護的時候也是。
經過轉生,被送進來的人────將失去大部分的力量。理所當然。
「困難重重。或許有可能。不過……也或許不可能……」
門扉守護者跟以前被封印在次元牢獄時一樣,面露疲態。
「朋友啊,封印被解除前,說不定無法抵達……」
────照理說可以。
過去是如此。
那麼,未來應當也是如此。
因為所有冒險者都是這樣。
最清楚這件事的人就是你,而非其他人,不是嗎?
「是嗎……」門扉守護者布滿皺紋的臉龐浮現笑容。「或許是吧。」
────沒錯。
「那隻生物」說道,用過去的名字呼喚門扉守護者。
「……時間的流逝真殘酷。老友啊。」
門扉守護者最後留下這句話,跟出現時一樣消失不見。
「那隻生物」不可能不理解那位朋友的意思。
再也沒有人聽過我們的名字。
那段令人懷念,與灰相伴的青春時光,已是遙遠的往昔。
像這樣一直於此處等待有何意義,也不得而知。
不過────煩惱這些才是真的毫無意義吧。
總有一天,必定會出現抵達「迷宮」深處,闡明一切的人。
總有一天,必定會出現抵達「魔穴」深處,擊潰災厄的人。
跟是不是那個人無關。
正因為是冒險者────
那隻偉大的巨龍深信著,再度閉上眼睛,墜入睡夢當中。
黑暗再臨。
後 記
大家好!我是蝸牛くも。
初次見面的讀者,你們好。見過面的讀者,很高興在這邊也能見到你。
不過,嗯,該怎麼說呢,沒錯。是《Wizardry》喔,《Wizardry》!
嚇死我了。沒想到自己真的會有撰寫這款遊戲的小說的一天。
我是不是在作夢啊。該醒了吧……
《Wizardry》最有名的是初期那三代,可以稱之為始祖吧。
最後一次移植,是二○○○年左右的CBC版和WS版,所以是超過二十年前的事了。
應該有許多年輕的讀者沒聽過《Wizardry》。
由我這種小角色介紹雖然很不好意思,還是先讓我跟各位說明一下。
很久很久以前,有兩位年輕人深深著迷於全世界的第一款RPG《D&D》。
說是RPG,這款遊戲並不是用主機玩的,而是使用紙筆和骰子遊玩。
當時正好進入家機的新時代,個人電腦開始普及。
那兩個人心想,讓麻煩的計算及判定全部交給電腦處理如何?
至於劇情,沒錯,最好簡單得連電腦都能理解。
大魔導士從失去理智,走上霸道的國王手中搶走做為力量來源的護符,逃進迷宮深處。
為了討伐大魔導士而聚集,身分不明的流氓與冒險者。
危險的陷阱、大量的怪物、金銀財寶和魔法武器,潛伏在迷宮裡等待他們。
即使在半途失去性命,把屍體帶回寺院就能復活……前提是要捐獻不合理的金額。
生命輕如鴻毛,冒險經常與死亡相伴,同時也有許多有趣之處和危險。
兔子和忍者混在巨龍中出現,前來取人性命的異常世界。
不過,冒險者也會揮舞村正或攪拌器(註4),用核爆解決敵人。
《Wizardry 狂王的試煉場》於焉誕生。
之後又出了潛入魔穴,尋找失落的傳說武器及神器的《鑽石騎士》。
為了查明天災的原因,尋找沉睡在靈峰的聖龍的《利加敏的遺產》。
描寫應該已經被打倒的大魔導士的歸來的《瓦德納的逆襲》等等。
WIZ傳到日本,移植到FC上,還出了小說、漫畫、動畫、TRPG。
《相鄰的灰與青春》、《利加敏冒險奇譚》……還有四格漫畫。
最後日本終於自己出了續作,還爭取到了版權。
不知為何,日本人超愛這個奇妙、殺氣騰騰的愉快世界。
也有許多受到影響的作品。動畫、漫畫、遊戲、電影、輕小說……
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同樣寫了受到它影響的小說。
話雖如此,我正式接觸WIZ,是在最後一次移植的時候。
因此我一直看著那些資深冒險者的背影,沿著他們的足跡前行,敬佩不已。
可是────嗯,如你所見。
不知不覺,我成了撰寫《Wizardry》小說的那一方。
真的是,會不會睜開眼睛發現我躺在床上作夢啊……
本作是我自己試著解釋「《Wizardry》是這樣的吧」的產物。
我不敢高高在上地宣言「這就是WIZ!」。
或許有人會覺得WIZ才不是這樣。
不過,請一笑置之吧。
在我眼中,各位的冒險非常壯烈、帥氣、有趣。
透過本作得知WIZ的讀者,請去玩玩看遊戲。
因為,那應該會是你的,只屬於你的,只有你知道的冒險故事。
聽過WIZ的讀者也好,沒聽過WIZ的讀者也好,希望這部作品能讓大家看得開心。
值得感謝的是,這部作品好像會出第二集。
伊亞瑪斯、賈貝吉、拉拉伽他們的下一場冒險,會在旅店醒來後揭開序幕。
如果到時還能再跟各位見面,是我無上的榮幸。
那麼,再會。
註4:Wizardry裡的「カシナートの剣」原型是攪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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