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暗夜怒吼
1骨牌效应
诗羽琉有点少根筋。
初遇时还不是很懂,但是在见过其他人类之后,椋郎逐渐有了这样的想法。
比如说,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那是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位名叫茅山田一美的女学生受到班上排挤,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情况就演变成只剩诗羽琉一个人还关心她了。
也因为如此,不消多久连诗羽琉也遭到排挤,即使如此,她在学校仍是假装平静,表现出很坚强的模样,不过——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随着逐渐接近家门,诗羽琉的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椋郎,你可以不用陪我回家的。」
「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说不定连椋郎也会遭到排挤。」
「不,我想应该不至于吧?话说回来,诗羽琉同学,有句话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你就别再管茅山田同学了吧?」
「可是那样一来,茅山田同学就会变成孤伶伶一个人了。」
「你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才照顾她的吗?」
「才不是!」
诗羽琉怒容满面,想也不想地立刻回答。
「茅山田同学她很会唱歌喔?她的歌声很美,只要跟她去唱KTV,你绝对绝对会为之惊艳的!而且她也擅长油画,还有她博学多闻,比如说宇宙的知识什么的,她懂的事很多——」
「……这样啊。」
「你不知道对吧?大家都太不了解茅山田同学了!明明不了解她,怎么能够讨厌她呢?茅山田同学她……」
诗羽琉说着说着哭了出来,而椋郎也只能轻抚她的背安慰她而已——不,话不是那样说的吧……?
我觉得那跟她歌唱得好不好,油画画得美不美,博不博学都无关吧。
大家讨厌茅山田同学的理由是因为她衣着邋里邋遢——给人感觉有些肮脏,而且个性也不讨人喜欢——相当任性,大概就是这些原因。
之后,茅山田同学被分到不同班级。
然而每到下课时间,茅山田同学就会来找诗羽琉同学,而且似乎在电话和电子邮件的往来也很频繁。
但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真的非常不可思议——她竟然在自己班上交到新朋友,而且一交到朋友她就不再来找诗羽琉同学,连络也中断了。就是因为茅山田同学是那样的人,大家才会讨厌她。
见到诗羽琉伤心的模样,椋郎于心不忍,便邀她前去看烟火晚会。
谁知那么不凑巧,竟撞见了茅山田同学和她的朋友。
那时椋郎不禁慌了手脚,除此之外更是感到气愤难耐。
诗羽琉向她打招呼,茅山田同学——不,茅山田竟然不回话,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区区一个茅山田竟敢无视诗羽琉——你以为你是谁啊……?
可怜的诗羽琉大受打击,不过那也是很正常的吧,一回想起这件事,椋郎到现在都还是一肚子火,可恶的茅山田。
不过,烟火结束后,诗羽琉突然「啊~!」地大叫一声,然后转过来面对椋郞,笑容满面地说:
「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因为刚才茅山田同学面带笑容对吧?她交到朋友,过得很快乐,真是太好了。」
诗羽琉用快哭出来的眼神,笑着如此说道。
虽然椋郎心想她是不是在逞强呢?但是她看来似乎是认真的。诗羽琉任何时候都是认真无比,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认真到让周围的人也对她敬而远之。
茅山田送给她的有关宇宙的书本,诗羽琉至今仍十分爱惜地保留着。
或许正是因为她是那样的人,所以才能相当轻松地就和丽那种来历不明的人变得要好。
不过即使身家背景有许多问题,丽和茅山田不同,她并不是坏孩子,所以就这一层意义而言是无需担心的吧。
「——最近我第一次吃到水果帕鲁菲这种食物呢。」
身为和平主义者,而且又是极度喜爱平静的人,如果可以的话,高夜椋郎希望放学后能够安静地走回家,虽然觉得这愿望绝非痴心妄想,却总是难以实现。
今天放学除了远野诗羽琉、西神丽之外,连夏莉·兰思邦也一起回家。
顺道一提,另外还有一名隔着一段距离尾随在后之人。
「帕露菲是指——百汇吗?是这样吧?」
听见诗羽琉微微皱眉如此提问,夏莉轻蔑地哼了一声。
「百汇本来是法语吧,拼法是PARFAIT,所以发音大概念成帕鲁菲。」
「欸……夏莉你会法文啊?」
「那很简单啊,只要待在当地,很快就学会了。」
「不过你好厉害喔,像我一直在学校学英文,却还是不太会讲呢,你真的好厉害喔……」
诗羽琉并不是明褒暗讽,而是很明显地由衷佩服,而夏莉对此似乎也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啧」地一声咂舌,然后别过头去说道:
「……刚才不是要讲百汇的事吗?」
「啊,对喔,那么小丽,你说的第一次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
「对!我曾经在食品店看过草莓蛋糕,而且也知道百汇这种东西的存在,不过实际上这还是第一次吃呢!」
「这样啊……」
诗羽琉的眼眶湿润了起来。不知在感动些什么?
「然后呢?好吃吗?」
「好~~~~~~~~~~~~~~~~~~~~~~~~~~~~~~~~」
只见丽红着脸,双手紧握拳头,突然开始拉长音。
「……怎、怎么了吗?小丽?」
诗羽琉窥视丽的表情关切她,而夏莉则是冷淡地苦笑道:
「大概是吃到奇怪口味了吧?」
「好~~~~~~~~~~~~~~~~~~~~~~~~~~~~~~~~」
只见丽一边摇头,一边持续拉长音。
「——好~~~~~~~~~~~~~~~~~~~~~吃啊啊啊啊……!」
「别叫那么大声啦……」
听到椋郎的警告,丽转而面向他,一个跳跃就跪了下来。
「非、非常抱歉……!我竟然这么失态!因为人生第一次吃到的百汇实在太美味,只要想起来就忍不住兴奋……!」
「不,你不用向我下跪道歉啦……」
「不行!只是下跪道歉实在不足以赎罪!既然如此我唯有——」
丽说着拔出食骨丸,以布缠住刀身握住,再拉开长大衣的前方,剑尖抵在平滑的小腹上。
「我唯有切腹谢罪……!」
「小、小丽!」
「喂,你别在这种地方脱啊!」
「不是吧,椋郎!应该先阻止她切腹才对呀!」
「这种时候应该不用管顺序了吧!」
「要切就快呀。」
夏莉嗤笑道。
「好了,快点切吧,提到日本果然还是少不了切腹呢,我早就想看一次了,来吧,快点切给我看,切吧切吧。」
「唔、唔、唔、唔……那么我要切了……!」
「不行!小丽!切腹会喷出很多血!合很痛的!所以不要切啊!」
「不、不要阻止我,诗羽琉!我、我啊啊啊……!」
「真受不了,快切吧,嘿嘿嘿……」
「……夏莉,你就少说几句吧。」
「欸,可是夏莉只是扬风点火而已耶?是乌拉拉自己想要切腹的。」
「啊啊!真是的!」
椋郎一脸不耐地搔着头。
「丽!你切腹反而会给我带来麻烦!快住手!」
「……那、那句话可以解释成君命吗?椋郎先生。」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太麻烦了,你说是君命就君命吧。」
「是、是吗?既然是君命那我就……」
「总之小丽先穿好衣服站起来吧?膝盖会痛的。」
「嗯……」
「话说回来,你是吃了哪种百汇呢?」
「对了!我吃的是水果百汇……!」
「这个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被夏莉这么吐槽,诗羽琉则是侧着头表示不解。
「咦?有说过吗?是谁?什么时候说的?」
「啊……算了,今后请你们别在意夏莉说的话,夏莉也不会在意你们这些像是开玩笑般少根筋的存在。」
「即使你那样说,我还是在乎夏莉。」
「真、真烦人。」
「反正我就是爱烦人嘛。」
「那样厚起脸皮更是烦人,烦死人了。」
「烦就烦,我已经放弃了——不过水果百汇啊……我喜欢的是巧克力百汇呢,抹茶口味也不错。」
「唔喔?有抹茶百汇这种东西吗……!可是那不是很酸吗……?」
「咦?不会酸呀,有点苦味就是了。」
「咦?抹茶不是酸的吗?以前父亲不知从哪找来给我喝的抹茶还挺酸的呢。」
「……那只是因为腐坏了吧?」
「可是椋郎先生,我并没有出现腹痛或其他症状!因此窃以为那应该没有腐坏……」
「并不是没有吃坏肚子就表示东西没腐坏吧?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辨别啊,像是气味还是昧道之类,方法很多吧……」
「椋郎。」
诗羽琉竖起食指摇了摇,将脸凑了过来。
「小丽她是注重环保!」
「……哦,注重环保啊……」
「不是吗?因为很多都是将超过保存期限或使用期限的东西丢掉,但是那样是很浪费的行为对吧?而且从外观又看不出坏了没——」
「对,就是那样,诗羽琉,只靠外观或气味,很难判别能不能吃呀,必须实际吃过才知道。」
「吃下去引起食物中毒就太迟了吧……」
「可是椋郎先生,就我的经验而言,肉类在快腐坏时反而更美味!」
「你是野生动物吗……」
「不不!我怎么比得上野生动物呢……!」
「为什么你会难为情啊?很恶心耶。」
夏莉看着丽的眼神就好像看到垃圾一般,不过如果是丽的话,或许真有可能把尚未腐坏得很严重的厨余当成粮食呢。
「这么说来,小丽是在哪家店吃的水果百汇呢?」
「嗯?啊啊,不,并不是在店家吃的,那是藏岛母亲做的——」
「藏岛同学的母亲……?」
「啊呜……」
丽朝椋郎的方向望去,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椋郎先生,该怎么办呢?
虽然就结果而言只有短短两天,但是丽借住藏岛家这件事,椋郎并没有告诉诗羽琉。
在解决鹭志摩有理的事件之后,丽很快又回到市区公园里,过着搭帐篷露宿的生活。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
「小丽之前说过,你和藏岛同学并不是朋友吧?在那之后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与其说是朋友嘛……」
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吸血鬼猎人却被吸血种吸血啊……虽然那也不算是猎人反被猎,不过丽一定感到心情复杂吧。
「绝对不是那样,只是刚好有那样的机会……」
「哦……」
诗羽琉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却仍是说「原来是这样啊」——只见她忽然间停下脚步,贬了几下眼睛,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诗羽琉同学?怎么了吗?」
「咦?没有,没事啊?」
「不,怎么会没事呢?你刚才——」
「诗羽琉?该不会你身体不舒服吧……!」
「说起来你从早上脸色就不太好呢。」
听到夏莉这么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脸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
「……夏莉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诗羽琉的事夏莉根本无所谓,所以才一直都没提起。」
「脸色——」
椋郎凝视诗羽琉的脸,她的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
「你还好吧?诗羽琉同学……?」
「嗯。」
诗羽琉甜甜一笑。
「所以说我没事啦,大概是有点……感冒了吧?很轻微,还有视线有些模糊——不过这没什么大碍啦。」
「听起来完全不像没有大碍耶?」
「人活着总有身体不适的日子嘛,我真的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可是诗羽琉!你不可以逞强喔!正所谓感冒是百病之源呀!」
「好,我会注意的,谢谢你们的关心,小丽、椋郎,还有——夏莉也是。」
「啥……!为什么会提到夏莉的名字?夏莉可是一点也不担心、操心、担忧诗羽琉喔,你是笨蛋吗!这种事非得要夏莉特地说出口你才懂呀?虽然我本来就觉得你是笨蛋了!」
尽管觉得应该不用那样说吧,不过诗羽琉本人却只是面带微笑,甚至对着夏莉再一次说道:
「谢谢你。」
「笨——」
只见夏莉满脸通红,大跨步地离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恶心,烦死人了,我受不你了,你这讨厌的女人还是消失比较好,不,你给我消失吧!」
「兰思邦小姐她……」
丽微微一愣,目送着夏莉逐渐远去的背影。
「嘴巴虽然很坏,但说不定她是个心地温柔的人呢。」
「你才知道啊,小丽。」
诗羽琉轻声笑道。
「夏莉虽然有点可怕,不过却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呢。」
「好女孩啊……」
椋郎叹了一口气,如果她再坦率一点,或许也算得上是好女孩吧。
「啊!我们要快点追上夏莉才行!我们走吧,椋郎、小丽!」
只见诗羽琉发足追赶,而丽也随后跟上。
「喔、喔唔!等一下啦,诗羽琉!」
「我偏不。」
诗羽琉笑着飞奔而去。
看她的样子,似乎身体并没有那么不适。
椋郎略微觉得放心,在追赶诗羽琉之前,他回头向后方看去。
只见相距约二十公尺远处,一个尾随之人匆匆闪身躲在电线杆后,而对于那位尾随之人的存在,椋郎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忽然间,被那压倒性的肉块推挤、夹住、抱紧、淹没时所感受到的感触与香气,又突然再次被唤醒。
「呜……」
椋郎险些就要陷入必须屈身的状态,不过他安抚着栖息于自己体内的猛兽,总算还是忍了下来——那是藏岛。
藏岛翠子——可恶的藏岛。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凶器。
「……还是找个机会和她谈一下比较好吧,毕竟她的跟踪也愈来愈过分了。当然单纯只是和她谈话而已……这不是废话吗,我在说什么啊……」
※
椋郎先回家一趟,隔了少许时间后,又再度出门。
感觉得到——她的气息。
虽然不知在何处,不过那家伙一定躲在不远的地方,正在看着这里。
只见一只表情骄傲自大的黑猫走近,用竖立的尾巴磨蹭椋郎的脚。
「喵呜。」
「嗨,洛克。」
由于大楼前还有少许行人,因此它才装成普通的猫吧,而它似乎打算跟过来的样子。
于是椋郎带着洛克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四下无人之处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一看,只见藏岛就站在前方五公尺远处。
「那个……」
藏岛低着头,交握的手掌埋在胸前,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
「那个、午安……椋郎大人,还有洛克先生。」
「少装了喵,你明明一直跟踪在后面。」
洛克说着笑了出来,而椋郎也不想跟她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看着藏岛。
不过大部分的东西说不定都能藏进那对胸部,该不会武田信玄的秘密宝藏,或是德川的秘密宝藏,藏匿之处就是那对胸部吧——喂!我怎么在想这种无聊事啊。
但是若不藉由这样胡思乱想,努力地保持精神的平衡,要保持平常心或许就有些困难了。
「——怎么了吗?」
椋郎轻轻咳嗽一声,右手中指将眼镜往上推。
「你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就别再跟着我,我不需要人跟。」
「可是……!」
藏岛抬起头来说道:
「椋郎大人承认我是您的眷属了……!」
洛克「哦」一聱,抬头向椋郎望去。
「不、那是……」
那天晚上使用夜之碎打倒鹭志摩有理之后,在一时冲动之下,「我的眷属」这样的话就脱口而出,那确实是事实没错。
「那、那是修辞啦,而且那时候是特殊状况——」
「这么说您是要反口不认帐了吗……身为宗子大人竟然说话不算话……」
「你、你那是什么说话态度,很强势嘛。」
「不、不是的!我丝毫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少爷,藏岛所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喵,俗话说武士说一不二喵。」
「我不是武士。」
「不然换成大丈夫说一不,一也可以喵。」
「是啦……」
椋郎转而面向藏岛。
「总之,就算当你是眷属好了,我自己的生命,我自己有能力保护,不需要你的保护,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是的,我也明白,反而是我的力量不足,所以才老是带给椋郎大人麻烦……上次的事件也是——」
藏岛猛然低头道歉。
「我真的非常抱歉!其实我真的……真的打算亲手和他做一个了断,结果却还要倚靠您的力量……非但如此,虽说是因为吸血而醉了,但是我竟然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举动……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当面向椋郎大人郑重道歉……!」
「啊啊……」
实际上那真的是不知羞耻的举动,简直惨不忍睹,或者该说她太厉害了,竟然毫不留情地出现在我梦中,把我逼迫到快要忍耐不住的地步,甚至现在也是一样,像她那样上半身前倾,那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进入视线。
也就是她的胸部。
虽然人们常以峡谷来形容,不过她那个已经不是峡谷,而是巨塔,两座肉块做成的巨塔靠在一起,朝下方巍然耸立,老实说身为男人,如果不会涌起想将手伸进两座巨塔之间的冲动,那只能说那个人一定有先天性的障碍吧——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没那种事,这一定是我的问题,是我变得不正常了,由于数度使用黑暗深渊「奈落」的缘故,欲望和需求等情绪过度高涨,所以我才会变得这么奇怪。
「肉又如何,那就只不过是一团肉而已,那是肉,是肉啊,不管它有几公克重,那都是肉啊,没什么好怕的对吧?即使再怎么丰满,那终究只是肉而已,无论它有几公克重,那都只不过是肉,是肉啊,你醒醒吧,高夜椋郎……」
椋郎紧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极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已经没问题了——才这么想着,一睁开双眼,却见到藏岛仍是低头鞠躬,而那对鲜明肉感的肉块巨塔……那对看起来柔软无比的肉团……啊啊,你就行行好,别这样啦,算我拜托你了。
「——那、那种事没关系啦!不用道歉了,快抬起头来吧……!」
「可、可是若是不能得到椋郎大人的原谅,我就……」
「我不是说没关系了吗!我知道了!我原谅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么说……!」
藏岛终于抬起头,只见她满脸喜色,眼神充满感动。
「椋郎大人认同我以眷属的身分,在您的身旁服侍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咦……?我错了吗……?」
「你错的可不只这样啊……」
「这我多少也有自觉……」
「原来你也有自觉啊……」
「当然……我身为区区一介眷属,竟然对宗子大人做出那种事情……!」
藏岛双手遮住脸,双腿磨蹭着扭动身子。
「做出那、那样不知羞耻的举动……」
「喂,你在喘什么气啊!」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回想起……」
「快停下来!别去回想!会连我也不小心回想起来了啦!」
「虽说是吸血而失去理智,但是我竟然抱住椋郎大人……」
「呜……」
不、不行,糟糕,说来那时候真的很不妙,我被她推倒,她又在我身上挤来挤去,让我头脑昏昏沉沉,差点就要把持不住,幸好我什么也没做,毕竟丽也在场——不对,不是那种问题吧。
「……真是的,少爷也真辛苦呢。」
「没错,我可是很辛苦的。」
「您干脆就把她当成发泄的工具不就好了喵?而且她好像也很乐意的样子,就算被当成道具使用,她也一定会很高兴吧。」
「发……发泄工具……我是椋郎大人的……道具……啊啊、呀,不行……」
「喂喂,你在说什么不行呀?我什么也没做耶!」
「不、不可以,椋郎……大人……那种事……啊啊……啊……!」
「你、你这个混帐!别擅自让我在你的妄想中活跃!」
「啊啊……啊、啊、唔……呼……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喂,这样很不妙耶,虽说现在四下无人,但是这里可是大街上,你那样很明显是不好的行为啊,再说还要顾虑PTA、教育委员会、或是某条例呀,你那样不行啦。」
「既然如此——」
藏岛以惊人的速度靠近过来,抱住了椋郎。
她的眼中波光流转,脸颊——不,应该说整张脸都泛红了。
她那嘴唇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充满弹力,湿润滑嫩,我好像会被她吃掉,不,应该说我反而想吃掉她。
再来就是感触,那紧贴的身体,感触令人难以招架,每一处都那么柔软,而且朝我纠缠过来,彷佛要将我吸入似的。
「我们就到没有人的地方……?」
「谁要去啊!」
椋郎奋力推开藏岛。
太、太太危险了,刚才如果不是马上将她推开,我可能就已经败在她的诱惑之下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总、总之!我不需要保护!等到需要你的力量时,我自然会主动找你!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你就像你过去那样以人类的身分生活!明白了吗!?」
椋郎不等她回答,迳自快步离去,而洛克也踩着无声的脚步,快步随后跟上。
「少爷,只要用对地方,藏岛也是很有用处的,她的血统意外地优良喔。」
「住嘴,用与不用我自有分寸……!」
「我并不是要您把她用在那种用途。」
「我也不是说那种用途的用与不用哦!不,应该说你说的用途究竟是哪种用途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于少爷的忍耐功夫,老实说我是非常敬佩喵,但是忍耐过度反而会成为毒药——不,应该说是剧毒喵。」
「少多管闲事!」
「不,身为少爷的监护人,我今天一定要说清楚,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一位夜魔能够只凭忍耐就压抑住奈落的影响!不管是哪位大人,只要到了相当于人类青春期的时期,总是会有一两名爱妾共寝——」
「欸~~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可是少爷!事实上少爷不正深深为此所苦吗?啊!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少爷该不会有被虐倾向吧……?」
「怎么可能啊!」
「那么就请您别再忍耐,将性欲发泄出来喵!恕我直言,若是因为性欲而判断错误,那可是夜魔之耻喵!」
「我哪里有判断错误了?」
「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发乍喵!少爷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处理,那干脆由我——」
「别开玩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只要我有心,服侍少爷那种小事我也——」
「等等!」
椋郎停下脚步,洛克也跟着停住。
他在心情烦躁之下以接近奔跑的速度疾行,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三番山地区的郊外。
这一带几乎已无民家,再走不久就会进入山道。
只见有一位少女拖着长长的影子伫立在前方。
与其说她是少女,倒不如说是幼女可能还比较贴切,她的模样宛如大了一号的洋娃娃,而且头发是金色的,并不是日本人。
「……少爷。」
「好啦。」
椋郎用手扶着眼镜。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只见幼女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笑容,缓步走了过来。
该前进?还是后退吧?
当然是前进。
椋郎打算往前走。
「——什么?我的脚……」
「少爷,我也是,身体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影子。
幼女的影子比方才还长,长长地延伸出来,接在椋郎与洛克的影子上。
仔细想想,就算现在是黄昏时分,正值夕阳西下,但是幼女的影子原本就很长,简直是长得诡异。
「夜魔、宗子……」
幼女加快了脚步。
她举起的双手上,穿戴着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利刃吗?
那是钩爪之类的武器。
「我是索妮亚……!」
「——是白之血族吗……!」
椋郎全身使劲,但是不行,还是动不了。
果然是因为影子啊。
那个名叫索妮亚的幼女操纵着自己的影子——束缚椋郎与洛克的影子,让他们无法动弹……?也就是说,那就是她的神无式吗?
「可恶,那我就用力量强行挣脱——」
椋郎将意识集中在双脚。
「——夜之拒……!」
夜之成分。
黑暗炸开,将椋郎的身体弹了开来。
「……唔……!」
索妮亚紧急停步。
椋郎脚一着地,索妮亚的右手又立刻往上一挥。
「『操影术』……!」
随即,索妮亚原已缩回的影子又不停延伸出去,捕捉到椋郎的影子。
「唔!」
「少爷……!」
不过洛克似乎是恢复自由了,只见它绕了一大圈,或许它是想朝索妮亚扑过去吧,但——就算你比较大只,你毕竟也只是只猫耶。
「呀啊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洛克仍是朝索妮亚飞扑过去,它作势要往上跳,却是攀住索妮亚的右脚,一口咬了下去,并且伸出爪子猛抓。
「呀!」
只听到索妮亚发出尖锐的悲鸣,急忙甩脱洛克,或许是因此分心了吧,只见索妮亚的影子缩了回去,椋郎又恢复了行动能力。
「你也好,三浦红也罢,亏你们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踏进大目天的地盘啊……!」
椋郎压低身子往前急冲,瞬间索妮亚已在椋郎的攻击范围内,虽说以椋郎现在的能力,即使在白天他也能够使出夜之成分,但那充其量只是吐出储备在体内的分量而已,而且暴露在太阳光下,效果将会大打折扣,因此他并不想浪费。
即便外表看似幼女,但她很可能就是白之血族,那么她就是敌人,是椋郎的仇人,更是宿敌,椋郎毫不留情地挥拳揍过去——然而索妮亚却以出乎意料的敏捷身手向后跳跃躲过。
而且她更间不容发地,发挥出比后退时更迅捷的速度,朝椋郞疾冲而来。
「呼呼……」
她就像是代替神执行无情制裁的天使般,脸上浮现纯洁的笑容。
配戴在她两只小手上的钩爪非常危险,上面极有可能涂抹了毒药之类,虽然毫无根据,不过椋郎本能地这么认为。
「夜之拒……!」
椋郎以右手喷出黑暗,身子则是往左边一跃,躲过了索妮亚的冲撞,但却也是闪躲得惊险万分,真是惊人的身体能力,看来她的实力可不像外表那么可爱。
「索妮亚是TSUREGUNA的高手……呼呼……」
索妮亚一边如此说着,一边逼近而来。TSUREGUNA?那是什么?会是某种武术的名称吗?——不,现在没空去思考那些,因为索妮亚已经踢过来了。
「……!」
椋郎向后退避,只见她的鞋尖上也有利刃,那大概也和钩爪相同吧,真是令人大意不得,干脆一口气决胜负吧。
——首先用夜之拒将索妮亚击飞,然后再以夜之碎破坏她。
「呼呼……」
索妮亚笔直地朝这边袭来。
正当椋郞准备迎击的时候,却有个人从椋郞的后方飞越而过。
只见那个人对此刻正要欺近椋郎的索妮亚使出飞踢,朝她的头部踢了下去。
「喝啊啊啊啊啊……!」
「——啊……!」
索妮亚被踢得翻转一圈倒地,虽然马上又站了起来,但是脚步却显得有些不稳。
「椋郞大人……!您没事吧……?」
藏岛彷佛当自己是挡箭牌般,站在椋郎的身前回头问道,只见她双眼赤红,正闪耀着红光,非但如此,她全身也散发出诱人无比的性感气息,没想到尝过血之后,竟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是啊,我没事啦。」
「那就好!无礼之人就让我打倒她,再吸她的血,看起来好像很美味呢,呵呵呵呵。」
「你还真不挑食呢……」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至少我不打算吸男性的血,因为那样就是对椋郎大人不贞……!」
「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哪来什么不贞啊……」
「小丫头。」
洛克对着索妮亚喊话。
「你是白之血族的人吧?」
「Nein。」
索妮亚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如此回答道。
Nein是德语的No。
洛克哼了一声。
「你装蒜也没用——少爷。」
「好,我知道啦。」
椋郎伸手搭在前方藏岛的肩上,然后身体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别杀她,要活捉,明白了吗?」
「是、咿~……」
「你、你那是什么回答啊。」
「因为……您突然那样在我耳边说话,我会有感觉的……」
「别、别闹了!」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
「算了,你走开!」
「怎、怎么这样!我会听从您的命令的,请让我做吧……!」
「少爷!现在不是嬉闹的时候啊!」
「谁在嬉闹了啊!洛克!纯粹是这变态女不正常——」
「变、变态……?椋郎大人叫我变态……啊啊!变态,我是变态!对不起我这么变态,变态、啊啊……嗯啊……!」
「我已经受不了这家伙了……」
「请再对我冷酷一点……!」
「我知道了,我就如你所愿!」
椋郎将藏岛推开,明明也不是多么用力,藏岛却「啊……」一声,倒在地上不断呻吟——仔细一看,她满脸通红,全身痉孪不止,几乎像快翻白眼了。
「唔……啊……呼……嗯嗯……!」
「完全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变态啊。」
椋郎不屑地说完这句话,摆出了备战姿势。
因为他看到索娓亚屈膝而立,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副随时要冲过来的样子。
她会冲过来吗?或者在那之前,先使出那个操影术呢?
结果两者皆非。
此时听到有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是从前方传来。
是自索妮亚的身后传来。
「什——」
洛克惊讶得话都没说完,椋郎则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见夕阳映照在纯白的阳伞上,她朝这里走了过来。
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是白色的。
在柏油路上叩叩作响的高跟鞋也是白色。
她朝这里走近,步履悠然却丝毫不慢,然而那彷佛银丝聚成的亮丽秀发,却没有因此出现一丝晃动。
她淡褐色的眼眸既像是直视前方,又好似没有照映出任何事物。
她有一对丰润的双唇,而椋郎也知道她双唇的感触有多么柔软,因为她亲吻椋郎手背和手指的次数,早已是数也数不清了。
沿着粉嫩脸颊直到又尖又细的下颚,那段曲线梦幻得像是人造之物,却又无处不是出乎自然。
是的。
不得不承认。
她很美丽。
当她一直待在身边时,椋郎从未有过这种想法,而他也没有必要去想她有多么美丽漂亮。
那大概是因为椋郎深信不疑。
自从懂事以来,她就一直待在椋郎身边,为他打理生活一切琐事,宛如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椋郞才会天真地相信那样的关系会永远持续下去,甚至不曾有过怀疑。
——现在却竟然变成这样。
你竟然会变成敌人。
「……塔亚奇娜。」
即便椋郎痛苦地呼唤她的名字,塔亚奇娜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对椋郎的话有了反应,回周头的人却是索妮亚。
只见塔亚奇娜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索妮亚则是呆立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索妮亚毫无疑问是白之血族,而塔亚奇娜也是,然而现在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只见塔亚奇娜收起阳伞,随即用力一挥。
索妮亚这时才想到要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啊……!」
她遭到塔亚奇娜以阳伞殴打。
然后塔亚奇娜用她的高跟鞋,狠狠地踩在被打倒的索妮亚身上。
「你的力量是白之血族所赋予,不是给你做为个人私用。」
「……咕啊……」
「只要是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玷污白之血族之名的堕落者,每一个人都会受到适当确实的处分,没有人能例外,这就是我们的意思。」
「……塔亚奇娜——你究竟在说什么喵……?」
即使洛克开口询问,塔亚奇娜也不回答,只不过她裙子的口袋里却跑出一只不得了的东西。
它的身体较长,有一条尾巴,一颗头就像是汤匙一样,全身长满鳞片——而且还是白色的,那东西恶心无比,让人甚至不想称之为生物。
一只X虎。
纯白色的壁X。
它滑溜溜地爬出来,降落在地面上,然后张开嘴,随着白壁虎(反正遮字也没用,索性就不遮了)的嘴愈张愈开,它的嘴竟然变大了,只见它的嘴不停张大,转眼间就变得跟呼拉圈一样大了。
「啊啊啊啊……!」
索妮亚惊慌哀叫。
但是塔亚奇娜却不予理会,她弯下腰,一把抓住索妮亚的细颈,随手将那有如幼女般的身体丢进白壁虎的口中。
那是垃圾桶吗?不,应该说是像那只来自未来的猫型机器人的四X元口袋,它的嘴一定是通往另一个不同的空间吧,只见索妮亚消失之后,白壁虎好似很满足地——那表情更让人猛烈地感到恶心——闭上嘴,将近傍晚的三番山郊外又恢复了平静。
——不。
才不是平静。
「塔亚奇娜。」
椋郎想要靠近她一问究竟,但是他办不到。
那只白壁虎顺着塔亚奇娜的脚,爬到她的肩膀上,随便它去哪都好,真希望它就这样爬走,然而它却停在那里不走了。
真恶心。
好恐怖。
不想接近啊。
「……你……你想怎样?你到底在做什么……」
「椋郎大人……?」
藏岛抬头看着椋郎,脸上的表情充满疑惑和忧心。
可、可恶,这、这关乎我的威严,不,威严什么的我其实无所谓,但是就个人而言是很丢脸的事。
椋郎摇了摇头,刻意尝试瞪着塔亚奇娜肩膀上的白壁虎。
但是一瞬之间他就差点昏例过去。
唔哇……恶心死了,那东西真的很讨厌,那种东西要是能自地球消失就好了,不,你现在立刻就给我消失吧,算我求你好了,我是说真的。
「宗子。」
塔亚奇娜撑开被索妮亚的血染红的阳伞,好似不当一回事地看着椋郎。
「请你不要误会,塔亚奇娜并不是你的敌人。」
「什……么?」
「告辞了,有缘再会。」
塔亚奇娜行一个礼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就算椋郎想追赶也办不到。
因为那只白壁虎……!
不对,不止是那个原因。
不是那样的,而是塔亚奇娜她——
不是敌人……?
「……少爷,塔亚奇娜该不会……」
「别说了,洛克。」
椋郎紧咬牙根。
「……别再说下去了。」
藏岛注视着椋郎,彷佛要把他看穿一般,椋郎虽然也感觉到她的视线,但是他既无法说明,而且根本也说不出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
※
在经过多番思量之后,椋郎终于做出了结论,总之先跟虾夷井悠确认看看。
大目天既然自诩为日本的守护者,对于白之血族的动向应该不至于全无掌握,虾夷井悠是大目天的「使者」,同时也是大目天的第三百四十九名庶子——也就是大目天的女儿,所以她一定知道些消息吧。
因此椋郎晚上便在外游荡,试着呼唤她的名字,然而虾夷井却始终没有出现,老实说这样的行为——很丢脸。
不过以虾夷井的个性,或许她正躲在某处旁观这一切,暗自嘲笑椋郎这副模样,这种事也不无可能——
到了隔天。
在学校总该遇得到虾夷井悠了吧,或者该说只要一个人待在厕所里,对方就会自己主动靠近。
椋郎这么想着,于是一大早就在厕所里待了一阵子,但是虾夷井却没有出现。
「奇怪了……」
当他嘴里这么嘀咕着回到教室里一看,却见到虾夷井站在窗边,吹着自敞开窗户灌入的风。
那样的气氛让椋郎无法出声叫她,过没多久,主要是以发型很像莫札特为理由而被称为「莫札」的教务主任走进教室。
为什么莫札会来教室……?
学生们纷纷交头接耳,而莫札则是环视教室一遍,「嗯哼、嗯哼」地清了清喉咙。
「安静、安静,安静下来,虽然事情很突然,你们的班导毛利老师因为身体不适,必须要做长期的疗养。」
只听到「咦?」「不会吧?」「真的假的?」这样的声音此起彼落。
莫札再一次「嗯哼、嗯哼」地咳嗽几声,让学生们安静下来之后又说道:
「详细情形因为涉及个人隐私,因此我不便说明,总之我要为你们介绍临时代理班导的老师——风间老师。」
莫札往刚才自己进入时亲手关上的那扇门看去。
只见门打开了。
当然门不是自己打开的,而是有人开了门。
椋郎见了不禁倒抽一口气。
只见一个男人走进鸦雀无声的教室里。
男人穿着贴身的条纹衬衫,从胸前口袋取出红色的手帕,班上一部分的女生也随之鼓噪起来,这也难怪——吗……?他的容貌确实很抢眼,而且很爱装模作样,不但没有生涩之感,连穿着风格也像在作戏,简直就像演员一样。
椋郎认识这个男人。
但是他的头发——应该是染成黑色了吧,而且他的眼睛——大概是配戴了深色的隐形眼镜吧。
椋郎朝虾夷井瞥了一眼。
虾夷井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但是椋郎却办不到,他无法保持平静,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就算改变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也骗不过椋郎的眼睛,那家伙、那家伙、那家伙、那家伙是……!
「初次见面,各位未来的绅士淑女们。」
那男人是——
「东方博士」基克理德站在教务主任的旁边转过身来,那张端正到教人感到阴森恐怖的脸上所浮现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个让人签下出卖灵魂契约的恶魔。
「正如教务主任刚才所介绍——话虽如此,其实也没介绍什么啦。」
或许是认为他在说笑吧,多数的学生们都哄然大笑——别笑,不准笑,不准给我笑!不——要忍耐才行,椋郎紧咬着牙,双手按住大腿,一个劲地忍耐着。不行,不能在这里发作,原因当然不用说,因为这里是学校,这里是学校——明明是学校,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为什么那样的家伙会在这里?
只见基克理德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上——
风间太郎
这几个工整到不能再工整的大字。
随后他搁下粉笔,那微微低头拍去手上粉笔灰的动作,夸张得只能说是故意逗人发笑,而对于正值这年纪、动不动就会想笑的女生们而言,那动作更是令她们为之疯狂。
「我叫风间——风间太郎,你们可以称呼我风间老师,或者亲昵一点叫太郎老师也可以,但是唯独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也不会直呼各位同学的名字。身为一个人,我会把你们视为独立自主的人类,本着爱与诚意,以礼节与信义对待你们,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和我一样。」
「爱!他说爱耶!」一个头脑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女生兴奋地说道。
「爱是很重要的。」
自称风间的基克理德则是微笑以对。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我都是会先爱对方,当然——」
说着他抱住教务主任的肩膀。
「不只是各位学生,我也爱教务主任。」
「风、风间老师……!」
莫札羞得满脸通红,教室登时笼罩在哄然的爆笑声中。
有什么好笑?我不懂,我完全不懂哪里好笑了。
莫札一边擦着汗,一违说着「那么接下来就$%*#@……」,然后走出教室,当他一出教室,风间「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掌。
仅仅一个动作,就让学生们一齐闭上了嘴。
你们难道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吗……?
他在一瞬间发出近似杀气的压迫感,大家都为之震慑住了,你们难道没发现他很明显异于常人吗?人类有那么迟钝吗……?
「那么我立刻就来进行身为代理班导的第一件工作。」
风间伸出手,指着仍然敞开的大门。
「才刚被介绍的我,现在就换成我来为你们介绍,因果就是不断循环,这应该不能称为轮回吧,轮回是指众生在三界六道中徘徊,不断交替着生与死的循环。好了,请进吧,转学生!」
有好几个人发出「喔~~!」的欢呼声。
甚至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而椋郎则是感到一股寒意直窜上颈子。
他有不好的预感。
而那预感也成真了。
是她。
她走进教室里。
她和风间不同,并没有染发或做出改变眼睛颜色的小手段。
虽然穿着制服,手上提着书包,但是没有怀疑的余地,一点也没有,因为不管怎么看都是她。
她在讲台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同学们,然后只能以完美来形容地一鞠躬。
「我叫佐佐木塔亚奇娜,请叫我塔亚奇娜就可以了,今后请多多指教。」
※
——忍耐,要我怎么忍耐,我绝对忍不下来,不可能忍得下来,而且忍耐也没有意义,我也不觉得有任何意义。
早晨的班会结束后,看到风间走出教室,椋郎立刻追赶上去。反正塔亚奇娜在同学们的包围下,正被询问各种问题,而且在教室里什么事也做不了,但是如果是在外面……如果是在走廊的话……走廊会被人看到吧,那么楼梯应该可以。
我无法忍耐,也不可能忍耐得住。
不过我还是有所自制,即使不可能平静下来,最低限度该考虑的事,我自认还很清楚。
风间正往楼梯走下去。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老师——本来准备这样叫住他,但是要我叫他老师?——我才不要,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干。
椋郎从楼梯口一口气跳到楼梯间,挡住他的去路。
「——基克理德,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高夜椋郎同学吗?」
他笑嘻嘻地耸了耸肩。
「来找老师有什么事吗?」
「别开玩笑了!」
「我并不是在说笑,高夜同学,一点也不。」
「我不是叫你别开玩笑了吗!」
「嗯嗯,那么我也给你个忠告,搞清楚你的身分,高夜同学。」
「什么……?」
「想一下应该就明白了吧?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吧?我是以教师,以风间太郎的身分站在这里,啊啊,请你称呼我风间老师,毕竟我是货真价实的风间太郎啊,有疑问的话,你可以到区公所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你这混帐——」
椋郎恨恨地咬牙切齿。
白之血族的「东方博士」会说自己是货真价实的风间太郎,以教师的身分站在这里,也就表示户籍等资料都准备妥善了吧,而虾夷井对此平静如常,也就是说——这一切大目天都知情,这是受到大目天容许的行动。
「难道说……你们合作了吗……?」
「高夜同学,你似乎搞错了呢。」
风间好像很受不了似地摇了摇头。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敌对的意思呀。」
假设他说的是真话,白之血族并不打算与大目天为敌,而大目天也是一样,所以风间才会在这里。
但是对夜魔而言,对身为夜魔唯一幸存者的椋郎而言,白之血族是仇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容的绝对敌人。
受到大目天保护的椋郎又要站在何种立场……?
不,那种事不重要。
风间太郎。
基克理德。
「东方博士」。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饶恕你……!
自制力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我才不管后果会如何,最要紧的就是在这里杀掉这个男人,只要收拾掉他,之后的事怎样都好办。
于是椋郎对风间采取行动。
「无奈啊。」
只见风间打开手上的点名簿。
「驴马之书P14——『突然的微风』。」
是风,风吹了起来,微风,这哪里是微风了啊!椋郎被那阵风吹飞出去,撞在楼梯间的墙上。
「——唔……!」
「你还好吧?高夜同学!」
风间阖上点名簿,刻意夸张地叫道。
「没想到你竟然奔跑下楼梯,然后就这样直接撞上墙壁!有精神是好事,但一大早这样会不会兴奋过度了呢?另外包括楼梯在内,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老师认为这是小学生也该遵守的基本规矩,你觉得呢?」
「……点名簿里夹有A书的书页吗?」
别名A书的驴马之书,书内记载着古今中外的魔法、妖术、秘术,只要翻开那本可怕的魔术书,朗诵里面的项目,就能够发动该项术法。
那就是「东方博士」基克理德的神无式——「千之魔法使」。
「不是我在自夸——」
风间面露冷笑,将点名簿夹在腋下。
「我可是个凡事准备周全的男人喔,高夜同学。」
「回答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太让我失望啊,克洛斯迪安·吉斯特·哥但。」
「不准你用那个名字叫我……!」
「你会不会太大声了呢?」
「……!」
「不过我就回答你吧。」
风间走下楼梯,与椋郎擦身而过。
「你叫我回答我就回答,天底下没这种傻瓜,而明知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还问,那种人不叫傻瓜,只不过是单纯的笨蛋而已——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高夜同学。」
「你——」
椋郎把话咽了下去,他是在挑衅,不,甚至是在耍弄椋郎,但是明知如此,椋郎仍是怒不可遏。
即使如此还是要忍下这口气,不忍耐不行。
因为其他教师也走下楼梯,以奇异的眼光看着椋郎。
椋郎对着风间逐渐离去的背影再次瞪了一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楼梯。
※
第一节下课后,椋郎急忙往虾夷井的座位走去。
「可以借点时间吗?虾夷井。」
虾夷井不疾不徐地转身面向椋郎,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侧着头问道:
「——什么事啊?高夜,是爱的告白吗?」
附近的同学们顿时交头接耳了起来,椋郎的后脑感觉到视线,是诗羽琉吗?也有可能是藏岛。
不行,生气焦躁只会被虾夷井牵着鼻子走而已,要冷静下来才行啊。
「怎么可能——只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嘛,真无趣。」
虾夷井说着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向走廊走去。
椋郎追在她后面,一出教室就马上小声地问道:
「情况到底是怎样?你能对我说明这个状况吗?我只问你这件事。」
「咦?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啊,高夜。」
「所以说——」
椋郞差点没对她大声吼叫,不过总算还是忍了下来。
「你的耳朵好得很吧。」
「没那么好啦。」
虾夷井轻声一笑。
「慌张的高夜真是可爱呢。」
「别再开玩笑了。」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高夜。」
虾夷井突然停下脚步,背靠在走廊的墙上。
而椋郎也跟着她停步。
虾夷井迅速伸出双手,抓住椋郎的双肩,想要将他拉向自己。
「喂、喂!你做什么——」
椋郎奋力抵抗她的力量。
「不是啦,我是想说已经没必要在意他人的目光了嘛。」
「什么……?」
「原本担心别人从你我的关系查出你的身分会造成麻烦——因此我才尽可能不与你接触。」
「是啊——没错……」
「说得更清楚一点,如果我们藏匿你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我们才想尽可能降低那种风险。」
「那种事我也知——」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咦?」
「不是吗?」
虾夷井一把将椋郎拉过去。
当然椋郎也急忙反抗,即使如此,他们彼此的距离仍是缩短了五公分左右。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吧?除了他们以外——对于其他人而言,不管我和你是怎样的关系,他们也不可能以此推测出正确的解答,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高夜?」
「那是——」
他们指的是白之血族,其他人指的则是非古代种的寻常人类。
确实,就算椋郎和虾夷井是交情要好的朋友,一般人也不可能因此得知两人是古代种,因为一般人类根本也不知道古代种的存在。
「……不,可是那个和你现在做的事无关吧?」
「为什么?」
「喂、别、别拉我!别靠近我!」
「高夜,为什么呢?」
「还有为什么吗?我和虾夷井本来就只是同班同学而已,不在这之上,也不在这之下。」
「哦,我可不那么想喔。」
「那是认知的差距!」
「只要今后让认知一致就好了呀。」
「我丝毫没有那样的打算喔。」
「为什么?因为我这样的装扮吗?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两个男人在亲热,你是在意这个吗?」
不、那个,实际上经过的不管是男学生还是女学生,毫无例外地都看着这里,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说「太夸张了吧」或是「真的假的」,压低了声音窃笑。虽然虾夷井女扮男装之事相当出名,但就算大家都知道,那并不代表就不会引人注目,不过——
「我就说不是那样……」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为了高夜——」
虾夷井的右手抓住椋郎的胸口,左手紧紧按住后颈的位置,然后眯起眼睛笑道:
「我也可以改变我的坚持罗?」
「坚——」
「持」还没说出口,虾夷井的双脚就缠住了椋郎的右脚。
「喂喂,再再再怎么说这也太——」
「嘘!」
「不,嘘也没用吧!」
「安静!」
「——就算不安静也已经被人看到了呀!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难得我要向你坦白自己的心情,你就正经一点听我说嘛,高夜?」
「唔——离、离我远一点!」
「啊啊……不可以,你这样不行哦,高夜,你那样乱动会卡得更进去啦。」
「是你让我卡进去的吧!」
「这种事别说得那么大声啦,我会害羞的。」
虾夷井说着红起了脸,但那绝对是演戏,她才不是那种个性。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糟糕,脑中一片混乱了。
附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猥亵……」
「什——本少爷才不猥亵!」
「高夜、高夜,你这样好吗?你的第一人称变成『本少爷』了喔?」
「一、一点也不好!」
「仔细想想这样有点容易搞混呢,我也会这样称呼自己——换一个比较好吗?人家?小妹我?哪个比较好呢?」
「怎样都好,随你高兴吧!」
「我想知道高夜的喜好嘛,你喜欢怎样的服装?我可以遵照你的希望穿给你看喔,虽然女生的装扮会令我恶心,不过如果是为了高夜你——」
「不用,你的脚别动,脸不要靠近我!」
「既然如此你推开我不就好了吗?只要你想那样做,应该就办得到吧?为什么不推开我呢?你办不到吗……?」
「办、办——」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样的心理障碍作祟,让我无法用蛮力推开虾夷井呢?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为什么下腹部的某个特定器官好像快起反应了呢……?
不,就是因为那个。
下腹部的某个特定器官。
那个宛如的另一种生物的特定器官好像快苏醒了,好可怕,身体完全不敢动了,因为如果不用全身的力气忍耐,事情就糟糕了,只要稍微动一下,那个特定器官就会——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是豪迈的吆喝声,不过那并不是男人的声音。
那是藏岛。
只见藏岛有如疾风般奔来,将虾夷井从椋郎身边拉开——或许她是想把虾夷井抛开吧。
话虽如此,虾夷井也不是省油的灯,虽不知道她是如何办到,只见她滑溜地从藏岛的手中挣脱。
「——你、你你你没有得到我的许可,竟然擅自摸我!乳牛……!」
「是啊,我是摸到你了,那又如何……?」
藏岛挡在椋郎和虾夷井中间,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话说你真的打算在这里战斗吗?这里是学校的走廊耶。
虾夷井用双手紧紧抱着自己。
「别、别以为摸了我能够平安无事……」
「摸了你会怎样呢?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藏岛,你还真强势呢……」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虾夷井同学我就能够强势得起来。」
「……呜、你可别太小看我。」
「哎呀?你想要我。舔你吗?」(译注:日文中的舔和小看同音。)
「我是说不要舔吧!」
「可是虾夷井同学就是口是心非吧?我想说你嘴巴上说的都会和心里想的相反。」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就是被我说中内心事才会恼羞啊,一定是这样的吧,呵呵呵……」
「你这个乳房妖怪……!」
「怎么说我是妖怪呢,你害怕我吗?虾夷井同学?」
「谁、谁害怕了!——呜、别、别靠近我!你敢再靠近的话——」
「你要怎么样呢?」
「别过来!有乳臭味!脂肪臭!呜啊!不要啊,别过来!」
「其实我也是口是心非哦?愈是叫我别过去——我就愈想过去呢,呵呵。」
「不要!不、不行!啊啊啊……呜……呜……」
虾夷井被逼到墙边,眼看就要被藏岛的肉块压扁了。
虾夷井不只是发自内心讨厌,而且似乎吓得双脚发软,想逃也逃不掉,老实说看了觉得有点可怜,不过现在目光的焦点完全转移到她们身上,对此椋郞也感到谢天谢地。
「……那你们就加油吧。」
椋郎用右手的中指将眼镜往上一推,然后离开了现场。
总之从虾夷井的言行可以明白几件事。
首先就是大目天似乎容许了白之血族的行动。
然后大目天也不再对白之血族隐瞒收留椋郎这件事。
照这样推测,大目天与白之血族之间只怕已达成某种密约。
然而既是大目天的使者也是庶子的虾夷井,她非但没有避开椋郎,反而更公然地诱惑椟郎。这么说来大目天似乎也没有反目成仇,把椋郎出卖给白之血族——至少就目前而言是如此。
椋郎一边走,一边叹了一口气。
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
「因为暂时还能持续现在的生活吗……?」
椋郞在口中如此喃喃自语,却又厌恶无法否定这个想法的自己,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一回到教室,却发现教室里不知在为何事吵闹。
难道是转学生周围又围起人墙,因此而出现吵闹吗?
——结果不是。
不是那样的。
这时椋郎的心脏大概停了数秒钟吧。
「咦……」这样的声音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椋郎只感到世界摇晃,天旋地转。
随后椋郎急忙奔上前去。
「闪开……!」
他拨开人群,到达那个地方,打算抱起倒在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诗羽琉——但是等等,先等一下,这样好吗?随便移动她不会有问题吗?
椋郎向四周张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昏倒了。
诗羽琉昏倒了。
「什么时候……」
椋郎有如梦呓般这么说道,站在附近的同学随即回答道:
「就、就是刚刚……真的就只是刚才的事,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好像站不稳而昏倒了——」
椋郞点了点恤,然后蹲下来,想要慎重地查看诗羽琉的情况,但是手却在发抖,不只是手,全身都颤抖个不停,呼吸也感到困难。
不过头——总之看来她似乎没有撞到头,应该也没有受伤。
她有呼吸,还活着,这不是废话吗!
汗水自她的额头、鼻头和脖子渗出,而且脸蛋发红,似乎有发高烧。
看她这个样子应该早上就不舒服了,难道自己都没发觉吗?自己的确是没发觉,为什么没发觉呢……
椋郎抬起头,往转学生的座位看过去,只见塔亚奇娜从人群的缝隙看着这里,她面无表情,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塔亚寄娜突然出现,而且跑来找自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诗羽琉的身体状况——不,那只是藉口而已。
「诗羽琉同学!诗羽琉同学……!诗羽琉同学……?」
不管叫了多少遍,诗羽琉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可恶、可恶、可恶……
椋郎抱起诗羽琉,随即诗羽琉似乎总算醒来,昏昏沉沉地微微睁开眼睛。
「……椋郎?」
然后说了这句话。
「啊啊……我……没事的……」
「哪里没事了!」
椋郎忍不住对她大吼,不过马上就强烈地反省到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我马上就带你去保健室!你能抓住我的话就抓紧一点!」
诗羽琉没有抵抗,伸手抱住椋郎的身体,然而她的手似乎使不出力气,看到她这么虚弱,椋郎只感到恐惧无比。
2白色淑女
在那之后,诗羽琉在保健室休息了一阵子,却始终没有好转,因此老师连络家长,把她带去医院了。
听到保健老师这么说,椋郎坐立难安,马上就想早退——但是早退之后又如何呢……?
诗羽琉很可能是在母亲的陪同下去医院的,接受诊察之后,她这时候想必已经在家静养了吧。
椋郎若是早退前去探病,可能反而令诗羽琉过意不去吧,而且椋郎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到。
最多也只能担心而已。
——实际上我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学校一放学,椋郎马上打电话到诗羽琉家,可是却没人接电话而切换到电话答录机,因此椋郎尝试拨打诗羽琉母亲的手机。
『——喂?啊,是椋郎吗?对不起喔,是你带诗羽琉到保健室的吧?你还打电话到家里吗?就是那样,其实是诗羽琉被诊断要住院,人现在在医院里——』
「住院……?」
一瞬间,他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于是椋郎马上冲出学校,却没看到丽,心里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她不在又如何?现在也没空管她了。
他在空暮车站搭乘电车,前往邻镇的缘市。
由于空暮市并没有什么大医院,因此诗羽琉是在缘中央医院接受诊察,然后就直接被宣告要住院了。
缘中央医院离缘车站大约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在柜台问过病房之后,椋郎前往内科大楼,只见丽在护理站附近走来走去,而丽一看到椋郎——
「椋郎先生……!诗羽琉她……!」
「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看到诗羽琉和她母亲从学校出来!我感觉事情不寻常,于是没有多想就追在后面,然后一路来到这里是也!」
「……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你说话有点奇怪哦。」
「啊呜,所言为真!」
「相当怪……」
「在下今后必会注意。」
「所以说——算了,诗羽琉的病房在哪?」
「啊,在下立刻为您带路!来来,这边请!」
所以说你当你自己是武士吗?
椋郎忍住想吐槽她的冲动,跟着丽前去,事到如今闻到医院特有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椋郎内心才感到惶惶不安——住院,她住院了,为什么会住院呢?诗羽琉同学不会有事吧……?
走了没多久,丽就在一间四人病房前停下脚步,悄声对椋郎说道:
「椋郎先生,就是此处。」
往病房的名牌看去,上面只写着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和第二个人都是不认识的名字,第三个人是「*远野诗羽琉」。(编注:前三集皆为假名,所以中文版定名为「远野诗羽琉」,日文版在本集出现之汉字为「远野诗遥」,两者假名相同。)
「你不进去吗?」
「……在下这身打扮实在难以见人。」
「诗羽琉不会在意的啦。」
「可、可是——」
「别说了,一起进去。」
椋郎领着丽进入病房。
老实说,椋郎有点害怕一个人见诗羽琉,不过如果丽也一起的话,那么不管遇到任何事,他也一定能够冷静吧,椋郎心里有着这样的心情。
左边前方隔着一张空病床,再过去左边里侧则是诗羽琉躺的病床。
原本以为她母亲应该陪在她的身边,但是却没看到人,至少现在诗羽琉似乎是一个人。
椋郎与丽一靠近,诗羽琉立刻睁开眼睛,脸往这边转了过来。
「啊,椋郎,还有小丽也来了。」
「嗯。」
椋郎点头应声,一边以眼神向其他的住院病患致意,一边走到诗羽琉的身边。
见到诗羽琉打算起身,丽比椋郎更快一步制止。
「不、不可以起来,诗羽琉,你要安静躺着,诗羽琉你可是病人哦。」
「已经有好一点了,没事的啦。」
「诗羽琉同学,你还是躺着比较好,那样应该也比较轻松吧?」
「嗯~~……大概吧?」
于是诗羽琉又乖乖地躺下,看来应该相当严重吧,不然她一定会勉强自己起来的,诗羽琉同学就是那样的人,因为她就是那么爱逞强,而现在却是身体不适到无法逞强的地步了。
「椋郎,那边有椅子,你随意坐吧,另一边应该还有一张椅子,小丽你也坐吧。」
她的声音没有精神。
脸色也很差。
明明应该还发着烧,却是脸色苍白。
椋郎拉了一张折叠椅坐下,然后叹了一口气。
「……伯母呢?」
「她回家拿住院用品,我想应该不久就会回来了吧。」
「住院用品——你要住上好几天吗?」
「还不知道,好像必须接受检查的样子,只是哪好有病房空着,所以医生就说最好住院观察几天——」
诗羽琉说着露出笑容。
「其实我真的没什么事啦,结果却还要住院,弄得好像很严重似的。」
——住院……检查……
总是不禁让人往坏的方面想。
椋郎说不出话来,正当他默不作声的时候,丽露出笨拙的笑容接着说道:
「不、不过还算好啦!该怎么说呢,本来我还担心是不是很严重的病呢,所以那个……」
「嗯,我其实还相当有精神呢。」
「但、但是还是要好好休息才行,老实说你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有精神……」
「会吗?」
「啊!我也不是说看起来很糟哦?并不是那样的,只是还是该小心一点……」
「抱歉,小丽,让你操心了。」
「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反而是我……!」
「丽。」
椋郎抓住丽的手。
「你的声音太大了,这里是病房,而且还有其他病人在。」
「……唔唔!」
丽用双手捣着嘴,频频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竟然这么失礼……既然如此我只能切腹谢罪了。」
「不,已经够了啦……」
「可是、可是不切腹要切哪里才好!」
「哪里都不用切啦。」
「可是这样我会过意不去!唔喔!我又大声——」
「与其道歉,你更应该学会教训啊……」
「您说得很对,说得很对,我完全难辞其咎。」
「噗!」
诗羽琉笑了出来,肩膀也不住打颤。
「怎、怎么r……?」
「感觉这样好像和往常一样,我一感到安心就——」
诗羽琉眼角泛泪,忍着不发出笑声。
看到她那个样子,椋郎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这都是多亏了丽。
椋郎不自觉地摸了摸丽的头。
丽随即转过头来。
「咦……?」
「啊——不,没什么。」
椋郎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同时想到——
诗羽琉说感到安心,也就是说先前她很不安,即使是现在,那份不安也一定也尚未消失吧。
要是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将她的不安全部驱散就好了。
※
——做些什么……吗?
但是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两天、三天过去了,诗羽琉却仍不知何时能出院。
尽管椋郎每天都去探病,诗羽琉身体的情况却是愈来愈恶化。
而检查的结果——除了等了很久才有结果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重大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诗羽琉还会日渐衰弱呢?
该不会其实她是得了某种重大疾病,只是那种疾病尚未为人所知而已?
「……虽然不希望是那样……」
椋郧今天放学后也前往缘中央医院。
下了电车,走出车站,只见夏莉已经等在那里了。
「哥哥,怎么这么迟才来!」
「不,我一放学就马上赶来了,这样你还说迟我也没办法——倒是你在这里做什么?」
「还有什么?当然是在这里等哥哥呀?」
「为什么要等我?为了什么目的等我?」
「有什么关系,目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吧?」
夏莉鼓起脸颊,把脸别了过去。
而椋郎则是一声叹气后说道:
「我现在要去医院耶。」
「那就去呀。」
「夏莉打算怎么办呢?」
「别管夏莉了,哥哥想去就去啊。」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于是椋郎朝医院的方向前进,只见夏莉也跟了过来。
「……哦。」
「哦什么?哥哥有什么话想对夏莉说吗?」
「不,没什么。」
结果夏莉也一起来到医院。
来到病房一看,丽已经在里面了,自从诗羽琉病倒以来,丽几乎都在医院附近,或是常驻在病房里,而诗羽琉的母亲也已经把她当成是诗羽琉的「朋友」,只要是探病时间,她大多都在病房里。
「喔喔,这不是椋郎先生吗?还有——唔喔喔……」
一见到夏莉,丽吓了一跳。
而与她形成对比,起身坐在床上的诗羽琉则是露出兴奋的眼神。
「夏莉!你来看我了吗!」
「不、不是——夏莉只是……」
只见夏莉脸上一红。
「只是因为哥哥无论如何都要我来,我才勉为其难地过来——夏莉其实一点也不想来。」
「咦……?无论如何都要你来?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有、有啊!你有说吧!因为哥哥很烦,一直念着要夏莉一起过来,夏莉拗不过他,才会——」
「我不记得有那种事耶。」
「哥哥你忘记了吗?哥哥你最近也太健忘了吧,与其叫哥哥,倒不如说更像老爷爷,干脆以后都叫你爷爷好了。」
「那样我会微妙地感到悲哀耶,别那样叫好吗……?」
「哼!」
夏莉把折叠椅放在床旁边坐了下来。
「——那么你身体好一点了没?啊,附带一提,我这可不是关心诗羽琉,只是非常寻常的问候而已,你可别误会了。」
「夏莉呢?你过得好吗?」
「当然好啊!看也知道吧?再说是夏莉先问的耶,你好一点了吗?还是没有呢?到底是哪一个?」
「呃、我……」
诗羽琉虚弱地笑了,并不是她想那样笑,其实她想露出充满活力的甜美笑容,但却连强颜欢笑也做不到,她的脸上就是那样的笑容。
「还好。」
「骗人,别撒那么明显的谎,不舒服的话老实说不就好了?你这样反而会让周围的人操心耶。」
「是吗……说的也是呢。」
「还有你也是!」
夏莉目光锐利地瞪着丽。
「反正你一定抑制缠着诗羽琉,但是你也该想一想吧?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旁边,这样心情怎么会轻松呢?」
「啊……!」
丽仿佛被说中痛处般睁大了眼,然后沮丧地垂下头。
「这、这个……我完全没想到——我真是失败,怎么会这、这这么没大脑、没神经、没常识……我真是罪该万死……」
「话先说在前头,丽,你不用切腹。」
「可是椋郎先生,那样我要怎么赔罪才好呢?」
「只要有反省就够了吧……」
「再说我本来就不觉得困扰,心情也不会紧绷,所以你不用在意的,小丽。」
「诗、诗羽琉……可是……」
「不,那样还是不好啦,诗羽琉同学。夏莉说的也有道理,当然我想丽她并没有恶意,但是凡事总有个限度吧。」
「另外夏莉要重申一下,刚才说的只是一般论而已,夏莉才不在乎诗羽琉会怎样呢,这一点可别搞错了喔?」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那是什么态度?」
夏莉鼓着脸颊,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确实没错。」
丽彷佛恨不得跪拜一般地低下头。
「兰思邦小姐和椋郎先生说得很对,我很抱歉,诗羽琉,今后我会有所节制,当你觉得疲累的时候,希望你能毫无保留地坦白告诉我。」
「好,我会的,不过我真的不要紧啦,平常有小丽陪着我,帮了我很大的忙,而且我一个人的话——」
诗羽琉说到一半停住,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后说道:
「——会很无聊,一有时间就胡思乱想些不必要的事情,啊,说到不必要的事情,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记得日本有这样一句俗话。」
夏莉故意露出嘲笑的表情说道:
「想太多只是白费时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最好是乖乖睡觉。」
「那我就睡吧。」
诗羽琉突然碰地一声躺下,闭上了双眼。
「——诗羽琉同学……?」
「诗、诗羽琉……?」
「喂……?」
夏莉脸色大变,从椅子上猛然起身,马上就要冲去查看诗羽琉的情况——
——却见到诗羽琉的眼睛睁了开来。
「咦?什么?」
「你、你还问!」
夏莉横眉竖目地坐回椅子上。
「别吓人啦!我还以为你真的那么不舒服,瞬间差点就——」
「啊,抱歉,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不好笑的笑话根本不算是玩笑吧!」
「……说的也是,我从以前就不擅于说笑,常常有人说我的玩笑很无聊。」
「真的很无聊!你去修行一下如何?」
「不,夏莉,不需要做那种修行吧,特别现在又是……」
「哥哥你闭嘴!」
「兰、兰思邦小姐,拜托您安静一点。」
「唔哇!你那样说超令人不爽的,只有乌拉拉你绝对没资格说那种话。」
诗羽琉眯起眼睛轻声一笑。
「什么……?」
夏莉皱起眉头看着诗羽琉。
「干什么啦?真恶心。」
「我觉得很高兴。」
诗羽琉再次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
「连夏莉也来看我,又这么热闹,真的令人高兴……」
——你也太夸张了吧。
椋郎原本想笑着这么说,但是他说不出口。
而夏莉和丽也只是注视着诗羽琉,无法开口跟她说话。
当天晚上,诗羽琉高烧超过了四十度。
※
「——你好像有些憔悴耶?高夜。」
在学校厕所里洗手的时候,虾夷井很快地出现在旁边,端详着椋郞镜子里的脸。
「嗯,没有错,的确变憔悴了呢。」
「……那又怎样了?」
「我只是在担心你而已。」
「不用你多管闲事。」
椋郎关上水龙头,用手帕擦着手,离开了洗脸台。
虾夷井也跟了过来。
「真冷淡啊,高夜,虽然你平常就是这样了,但是那么露骨的冷淡态度实在很伤人耶。」
「那可真是抱歉了。」
「照你那种说话方式,其实你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吧?」
「是啊。」
「远野的情况如何了?」
听虾夷井如此问道,椋郎本要停下脚步,不过——为什么得对虾夷井说明那种事?
走出厕所不久,虾夷井的手抓住椋郎的肩膀。
「等等啦,高夜,只是说个话——」
「放开我!」
椋郎正想要挥开虾夷井的手。
但是在那之前,有个人从背后架住虾夷井。
「呜……!」
虾夷井缩回了手。
「哇——唔啊……什……喔喔喔喔……!」
「不准你对我的椋郎大人做出无礼的举动。」
那是藏岛干的好事。
她从背后紧紧抱住虾夷井,不知为何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同时藏岛的双眼也隐隐闪耀着红色光辉。
「不然我也可以吸你的血哦……?」
「你、你做什么!别、别开玩笑了!别这样!快住手!」
「我才没有开玩笑,其实我也很有兴趣,你的血是怎样的滋味呢?」
「谁、谁、谁知道啊!你这个魔鬼!要、要是你不放开我,我、我就——」
「你这样是有认真在抵抗吗?该不会你想被我吸血?你该不会有那种愿望吧……?」
「怎、怎、怎么可能有!啊啊啊啊啊!恶、恶心,好、好恶心!救、救我……!」
「救你?你是在向谁求救呢?向椋郞大人吗?」
「不、不、不是!」
「那么是跟我求救……?」
「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才没有求救,我、我、我没说过那种话!呜、呜啊啊!住住住住手啊!别别别别碰我!那那那那种地方、呜啊……」
「我要提醒你们,这里可是学校哦……」
椋郎一边说,一边用右手的中指把眼镜往上推。
虽说虾夷井是男装打扮,但是她的容貌端正,而且体型也不像男人。
而丰满有余的藏岛从背后抱住那样的虾夷井,而且并不只是架住她,一双手也在她身上到处乱摸。
那实在是难以直视的光景,更丢脸的是再这样看下去,椋郎感觉他的自制心将会飞到九霄云外,不知所踪了——诗羽琉同学发生了那种事,明明我就没有那种心情的说,我的欲望难道是怪物吗……?
「啊、不行!不可以那样!啊啊!呜呜呜呜,住、住手……!」
「我才不住手,我怎么可能停手呢,呵呵呵呵……」
不过如果就这样都没有人制止,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行。
不可以想像。
不准想。
椋郎快步离开现场,回到教室里。
教室里,佐佐木塔亚奇娜依然在同学们围绕之下。
她似乎设定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罗马尼亚人。转学生佐佐木同学由于对人遵守适度的礼貌,态度也温和亲切,还有当然就是物以稀为贵的关系,如今已经成为班上大受欢迎的人物。
「……她到底有何目的?」
椋郎口中念念有词,侧眼看着正和同学谈笑风生的塔亚奇娜,一边想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是却在途中改变了心意。
塔亚奇娜的说话声,以及含蓄的笑声传入耳中。
那明明是椋郎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却只像是别人的声音。
不行,这样的教室他一秒也不想待,他不可能忍受得了。
他再度走出教室,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基克理德——代理班导的风间从对面走来。
虽然也想过要回头,但是椋郞就是不爽那样做。
于是椋郎刻意挺起胸膛,直直地往前方走过去——风间——
——基克理得,那个可恶的「东方博士」。
干什么笑嘻嘻的,而且很明显地正看着我。
明明是那么卑鄙的男人,然而不管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大家都说他有点怪不过很有趣,看起来古板却很幽默,很帅、很有型之类。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是他颇受到众人好评,甚至还有人说班导毛利老师可以不用回来了,让风间一直当班导就好了,你们全部人都是白痴吗……?
一定是自痴吧。
因为大家都不认识他,只是被他骗了而已。风间——还有塔亚奇娜也是,他们是假装善良在欺骗人类,说来人类应该算是被害者,那不是他(她)们的错,而这道理椋郎也心知肚明。
明知如此——啊啊,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毕竟我不是人类。
我和大家不同。
自从风间和塔亚奇娜出现之后,椋郎更是意识到这个事实,让他尽管只是待在学校也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你还好吗?高夜同学。」
擦身而过之际,风间向椋郎问道。
「还可以啦,风间老师。」
椋郎本想装得平静如常地回答他,但是语气可能还是不免有些僵硬。
然后椋郎走了几步路回头一看,只见风间也停下来看着这里。
两人于是对上了眼。
然而椋郎却忍不住移开了视线,感觉就好像输给了他一样。
「……可恶。」
椋郎紧咬着牙根,快步离去。
我不想待在学校,我想见诗羽琉,但是就算去探病,也没有我做得到的事——一件也没有。
我什么也办不到。
※
即使如此,椋郎当然还是去探病了。
自从诗羽琉那天晚上发过四十度高烧之后,至今已过了一个礼拜。
虽然吃了退烧药后,烧似乎是退下来了,但是却仍是有三十八度左右,另外最近她似乎也感到眼睛疼痛,眼球宛如受到压迫般地疼痛,而且当看到强光时会感到恶心想吐,有时甚至会有剧烈疼痛。
原因依然不明。
「……可是我今天有跟诗羽琉同学说什么话吗?我不记得了。」
椋郎坐在家附近的荡秋千上,茫然地自言自语道。
「应该说我没说什么话……」
「喵~」
洛克用身体磨蹭着椋郎的脚。
黄昏的公园还有几个小学生在玩耍,要是让他们听到就麻烦了,因此洛克也不能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喵~」
「因为没有话题呀,就算要说学校的事——更是没话题。就诗羽琉同学来说,她现在的心境可能也不想听吧……」
「喵啊。」
「老实说——看到她的脸我会难受,可是没看到又会不安,但我也不是不想见她……该怎么说才好呢。」
「喵。」
「喂喂……」只听到远处傅来小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个人是不是在和猫说话呀……?」
「就是说啊,我从刚才就这么想了,他果然是在对猫说话吧?」
「他是危险的人吗?」
「可能喔……」
「听说那种脑袋不正常的人还不少呢。」
「真的假的?好可怕……」
「唔……!」
椋郎狠狠瞪了小学生们一眼,但是又觉得那样太不成熟,因此马上就作罢了。他推起眼镜,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是不是该逃走比较好?」小学生如此说道。
「他搞不好真的会攻击我们。」
「那就是犯罪事件了!我们会上电视哦。」
「咿~~!我们会被杀掉!」
「不妙了!」
椋郞终于忍耐不住,对这小学生们「吼呜!」地大吼一声,吓得小学生们立刻拔腿就跑。
「……呜呜,我在做什么呀。」
「少爷……」
「闭嘴,洛克,你现在要是说话安慰我,我可不会原谅你——现在如果有人对我说出温柔的话,只会让我更觉得凄惨落魄……」
椋郎抱着头,对许多事做反省,直到日暮西山,然后才落寞地踏上归途。
一回到家,只见千姬已经回家了,她正和夏莉一起做晚餐。
「啊,今天是轮到我做饭——」
「没关系啦,都已经快做好了,而且夏莉也有帮忙。」
「没错没错,哥哥你就坐下吧。」
夏莉围着与千姬不同颜色的围裙,心情似乎好得出奇,和千姬两个人下厨准备晚餐有那么快乐吗?她看起来并不像在演戏,所以应该是真的开心吧。
椋郞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眺望两人忙进忙出的样子。
如果不去管人种的差异——实际上岂止是人种,根本就是不同种族——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年轻母亲和女儿,或者是年龄差距较大的姊妹。
椋郎口中忍不住发出叹息。
他觉得这真是和平的光景。
却不知何故感到哀愁。
因为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
——诗羽琉同学现在在病房里情况如何呢……
晚餐他吃得食不知味,或许是表现在脸上了吧,千姬带着一脸担心的表情问道:
「……很难吃吗?」
「不会啊,没有那种事……」
椋郎急忙否定,然后连声说道「好吃好吃」,大口大口地吃给她看,不过他也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做作。
洗完澡后,千姬谈着诗羽琉的事,喝酒喝到人事不知,椋郎将她带到房间后才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下。
由于精神上已经疲累到极点了,他想说这样可能就睡得着了吧,于是关上灯,但是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最后门被打开了。
「哥哥,你还没睡吧?」
「……什么事?」
「你果然还没睡,」
夏莉进入房间,在床上坐了下来。
「哥哥是担心诗羽琉的事?」
「吵死了。」
「哥哥一定在担心吧,因为哥哥很温柔。」
「……我说你很吵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呀,听得很清楚。」
「既然听见——」
「有没有什么夏莉能做的事呢?」
「啥……?」
「因为夏莉很痛苦啊。」
「痛苦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伤心难过,夏莉实在痛苦得难以忍受——」
夏莉缓缓地躺下,如果她是猛然扑过来,椋郎或许就闪开了,然而她的动作却是不疾不徐,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使得椋郎无法应变。
只见夏莉攀在椋郎的身上。
「想为哥哥做些什么,这个想法奇怪吗……?」
「不,说奇怪是……」
是不会觉得奇怪。
但是身体紧贴在一起不好吧?
或许是洗过澡了吧,夏莉的头发有些潮湿。
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让椋郎的意识快要远离了。
「哥哥……有没有什么事是夏莉能做的呢……?或是哥哥希望夏莉做的事。」
「我希望……你做的事……?」
「是的。」
夏莉宛如要爬上椋郎的身体般,将脸靠了过来。
「任何事都可以哦,只要是为了哥哥,不管什么事,我真的都愿意做。」
「任、任何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头脑很清楚这是不行的,该怎么说呢,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你应该考虑一下状况吧?不,适也不是状况的问题,无论如何这种事是不行的,这样做不太好。
然而椋郎却是怎么样也无法推开夏莉。
「哥哥希望夏莉做什么事呢……?」
啾的一声,夏莉在椋郎的下颚亲吻了一下。
那一瞬间,椋郎体内深处似乎「怦咚」一声,感觉有某个东西觉醒了。
「……什、什么事……」
「夏莉有很多事都想为哥哥做哦?」
比如说……?内心有另一个自己想这么问,而椋郎则是拚命地压抑着那样的自己。
夏莉的鼻子触贴在椋郞的耳背上。
「(嗅嗅)……啊啊……哥哥的味道,好香的味道……」
「唔……」
「痒吗?(嗅嗅嗅)……会痒吗?」
「唔……」
夏莉的脚有如挑逗般在椋郞的下腹部动来动去。
不行啊,你那样动的话——很不妙啊!
椋郎想要制止她,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完全任由她摆布。
夏莉呼吸变得急促,频频地嗅着椋郞的气味,偶尔还用舌尖舔拭耳垂和喉结。
「嗯啊……哥哥……有哥哥的味道,可以再多闻一会儿吗?啊啊……太棒了……好美味喔,哥哥……这里好好吃……」
「呜……呃……唔……唔……」
每当夏莉柔软的舌头触碰到皮肤,脑中就会窜过一道电击。
怦咚、怦咚、怦咚。
在鼓动的并不是心脏,当然心脏也跳得像在打鼓,但是另外有一个不同的东西,在椋郎体内蠢动。
「啾……啾……哥哥,这里可以吃吗?可以吧……?」
夏莉一口含住椋郎一半耳朵,将舌头伸入耳内,伸进耳内的舌头一边翻搅,夏莉的手也一边伸向椋郎的下半身。
被她摸了。
只听见夏莉发出恍惚的呻吟。
「啊啊……」
——不过倒不如说是被她握住了。
「好大。」
「唔……啊……呜…………!」
瞬间,视野被染成一片空白,然后又立刻转暗。
那感觉就像自己体内有某个开关切换了一样。
下一个瞬间,椋郎与夏莉逆转了过来。
直到刚才还是夏莉在上,椋郎在下,但是转眼间就变成椋郎将夏莉压倒的姿势。
「夏莉。」
「……是。」
夏莉圆睁着眼,肩膀颤抖,温柔顺从地回应,椋郎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主人,夏莉是眷属,夏莉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无论如何都必须服从,肯为了我做任何事,那才是眷属。眷属不会违抗主人,甚至不会有想违抗的念头,她很乐意为我牺牲奉献。
椋郎露出微笑,再一次呼唤眷属的名字。
「夏莉。」
「是……」
夏莉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彷佛在寻求救赎般,好似再也无法忍耐的表情——救赎。
我能给予夏莉的救赎是什么?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是支配。
夏莉想被我支配。
既然如此,那么支配她不就是我的职责吗?
那也是夏莉身为眷属的愿望,所以我只要占有她的身心就好了。
我只要用我自己穿透夏莉,让夏莉想的都是我,使她无法再思考任何事就好了。
「脱掉衣服,夏莉。」
「……是。」
夏莉的手搭在连身裙的胸前。
「……宗子大人。」
宗子。
一听到夏莉说的那句话,开关又切换了。不,不对——不是那样的,是恢复,恢复正常了。
「唔……!」
椋郎好似从夏莉身上跳起来一般,迅速离开床铺——我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刚才是想对夏莉做什么……?
只见夏莉用一脸意外的表情注视着椋郎。
「哥哥……」
「……对不起。」
「咦?」
「抱歉,我……可恶!」
椋郎随即冲出房间。这样不行,我不能待在家里,这么邪恶又肮脏的我,没有资格待在这里。
他冲出大楼,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道路上狂奔。
「少爷……?出了什么事喵……?」
虽然洛克追了过来,不过椋郎全力奔跑将它甩掉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我刚才是想做吗?大概是那样没错,刚才如果照那样下去,我可能已经做了。做?做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那回事。可恶,太龌龊了,我是魔鬼、畜生、卑鄙无耻下流龌龊,好色的性欲化身……
我早就知道了,夜魔就是那样的古代种,这种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比如说像塔亚奇娜那样的侍女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当然是为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不过照顾生活起居也包括那方面的事。
也就是说,当我的性欲觉醒后,万一憋得忍不住,她就要为我献身,那是侍女的职责,为此侍女要随侍在侧,名符其实地吃睡都在一起。
如果没发生那种事,塔亚奇娜一定已经成为椋郎第一次的对象了吧,而且之后会安排数人成为她的爱妾候补,最后被选上的人就会迎娶为妻。
——去死啦。
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就如野兽般和好几位异性发生关系,还不觉得羞耻,又不是古早时代的独裁者,椋郎绝对不要那种厚颜无耻的生存方式。
想到就不禁毛骨悚然。
自己竟然有可能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在理所当然般地抱过塔亚奇娜后,再同样去抱其他人——他一点也不愿想像那种事。
「……但是我真的有可能那样做……」
椋郎在不知不觉间已走进山里,话虽如此,椋郎家所位于的三番山地区正如其名,只要稍微往里面走就是山了。尽管距离城镇并不算远,但是夜间没什么人会进入那地方。
他停下脚步,用手拍打树木。
「我刚才很不正常,那并不像单纯忍耐不住而失去理性的感觉,那就像是——自己体内还有另一个自己,那家伙醒过来,把我压下去后浮到表面……」
或许只是自己这么想而已。
那时候的自己——那家伙并不是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或许自己只是如此希望而已。
「不过……真的好险。」
忽然问,脑海里浮现夏莉准备脱火服时的模样,椋郎急忙用手掩着脸的下丫边。
该怎么说呢——那真的非常强烈地性感诱人。
性格激烈的夏莉,那时候完全服从椋郎,对他言听计从,真的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椋郎一声令下,夏莉大概愿意做任何事吧。
只需要一个命令就好了。
「……不可以,我才不会命令,我不会的,绝对不会。如果做了那种事,那就是我输了,因为我讨厌那样,身为一个人,我——」
他不由得失笑。
「身为一个人吗……我又不是人类,我是夜魔啊,而诗羽琉她是——」
不知何故,椋郎无法说出口。
诗羽琉同学和我不同。
她是人类。
椋郎背靠在树干上,席地而坐。
「诗羽琉同学……她会原谅我吗?我不是人类……我一直欺骗她。我这么卑鄙,差点就被欲望打败——这样的我,有资格担心诗羽琉同学吗?但是就算没有资格,我还是……嗯?」
椋郎听到某个声响。
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人影。
对方正朝这里走来。
椋郎不禁叹了一口气。
「……是你啊。」
「对、对不起……」
藏岛缩着身子走过来,在椋郎的面前停住,不过就算她再怎么弯腰驼背,她的胸部也不会变小,不,应该说胸部被两只手臂夹在中间,更加凸显了它的分量。
椋郎将脸转向一旁——不行,不能看那胸部,不然心情会变得很奇怪。
「页是辛苦你了,竟然追到这种地方来。」
「不、不会的!一点也不辛苦!如果椋郎大人要远走高飞,不管天涯海角我都——」
「不用跟来!……你该不会每晚都在我家附近闲晃巡视吧?」
「并、并不是每晚……两天一次……不,一周大概四、五天……」
「几乎是每晚了啊……」
「我发誓不会带给您困扰,请让我那样做吧!」
「说困扰是有一点啦……不过姑且不论那个,难道你都不会困吗?」
「……以前会有一些,但是自从吸过血之后……感觉身体状况好得出奇。」
「不愧是吸血种。」
「……是的,我是吸血种,是服侍椋郎大人的夜之眷属。」
藏岛双膝跪地,在胸前握起双手注视着椋郎——与其说是胸前,倒不如说是在胸部里面吧,还是老样子,陷进去了喔。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够效劳的呢?不管什么事都可以,请让我……让我做些事。」
「你也是吗……」
「……也?」
「不,我在自言自语。」
椋郎本想用右手的中指将眼镜往上推——但是眼镜不见了,其实他本来就没戴出来,眼镜放在房间里了。
「……啧。」
他忍不住小声地咂舌,心情变得更差了。
「没有。」
「……什么?」
「没有你可以做的事,所以你什么也不必做。」
「可是……即便是我,至少安慰椋郎大人这种事——」
「你说的安慰,反正想的一定又是奇怪的事吧?」
「怎、怎么会!我并没有!」
「你的表情变得相当淫荡哦……」
「啊……?」
「再说安慰是什么?我有拜托你做那种事吗?」
「不、不……那是……只不过——」
藏岛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不语。
关于诗羽琉的事,藏岛在某种程度上应该也知情,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椋郎因为那件事的关系,即便旁人也看得出他心情沮丧,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藏岛而言,她也不可能漠不关心吧。
因为藏岛是眷属,椋郎是宗子。
「……结杲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什么……?原因是指……?」
「没什么。」
椋郎摇了摇头——那种事再清楚不过了。
不管到哪里,椋郎都是夜魔的遗孤,他无法逃避身为宗子的这个事实。藏岛、夏莉、洛克之所以侍奉椋郎,那是因为他是宗子。虽然丽的情况是很微妙,不过如果椋郎不是夜魔的话,她也不会像这样和椋郎扯上关系了吧。
——然而诗羽琉同学呢……?
如果我不是夜魔而是人类,只是普通的邻居的话……?
即使如此,诗羽琉同学还是会和我做朋友吗?
我想大概会吧,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读同一问学校,一起欢笑,偶尔也会看到她哭泣的脸——而我如果不是夜魔,我也应该是个更普通的高中生才是,如果我和诗羽琉同学一样,只是个普通人类的话——
「没意义。」
椋郎粗鲁地搔了搔头,嗤笑一声。感觉有种漆黑污秽的情绪在自己体内翻涌,藏岛的身影一进入视线,那样的感情顿时猛然涌出——开关切换了。
「藏岛。」
「……是。」
藏岛圆睁着眼,颤抖着肩膀、手和胸部,向椋郎点头回应。
这景象有点似曾相识。
和夏莉那时候相同,完全是相同的气氛,相同的表情。
就和那时一样,椋郞再一次呼唤眷属的名字。
「藏岛翠子。」
「是……」
看到藏岛那难掩饥渴、恳求盼望的表情,椋郎的内心一冷,同时涌起一股火热的情绪。
「躺下。」
「……是。」
藏岛身子往地下一躺,湿润的红色眼睛仰望着椋郎。
「你在期待什么,你这只母猪——给我叫!」
「……汪、汪!」
「不对,不是狗叫,是像猫那样叫。」
「……喵。」
「不行,要叫得像小猫那样可爱。」
「喵呜。」
「最少也加个动作吧,真是无趣的家伙。」
「对、对不……」
「谁准你说话了,笨蛋!」
「喵!喵~喵~!」
「再叫!叫可爱一点!」
「喵呜~!喵呜~喵呜~」
「哼……」
椋郎站起来俯视藏岛。
只见藏岛本来要将手伸向身旁椋郎的脚,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怎么了?」
椋郎好似对待宠爱的家畜一般,对可爱的母猪露出微笑。
「你想要吧……?」
「是的……!」
藏岛渴望地攀住椋郎的下半身,抱紧他的双脚,过度丰满的胸部挤压上去,脸颊磨蹭着椋郎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椋郎大人!椋郎大人……!」
藏岛的脸逐渐往上移动,她已经不是用脸颊,而是用整张脸在磨蹭。
对于那样的藏岛,椋郎则是以冷漠却又火热的视线注视着她。
终于藏岛的额头触碰到椋郎的下腹部。
「呼啊啊……!」
「——呜……!」
一股不愿称为是快感的感觉,彷佛火山爆发一般排山倒海而来,不知该说是讽刺呢?还是运气好呢?多亏如此椋郎的意识才得以——恢复正常。
「唔啊……!藏、藏岛,你在做什么!快走开……!」
「呀啊……!」
藏岛被推开而倒在地上,她看着椋郎,惊讶地眨着眼睛,好似完全不明白为何会受到那样的对待。不过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是椋郎命令她那样做的,然而椋郎却突然推开她,对藏岛来说一定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没错。
——是我……就是本少爷下的命令。
「椋郎大人……?」
藏岛的表情一变,她皱起眉头,一副忧心仲忡的神情。
椋郎忍不住后退几步。
「……不、不是的,刚才那是——」
「不是是指……?」
「呜……!」
还想找藉口吗?真是丢脸。但是梂郎不愿相信那是自己做的事。
可是即使不想相信,那千真万确就是椋郎命令她做的,因为他自己也记得很清楚,所以也无从否定。
「忘、忘掉吧,刚才发生的事……请你忘掉吧。」
椋郎转身背对她奔逃而出。
「听清楚了吧!拜托你忘记刚才的事!不然我会……!」
「椋郎大人……!」
即使藏岛呼唤他,椋郎当然一次也没有回头,悲惨的是他那难以名状的部分就快要爆发了,总之他只能拚命奔跑,直到平静下来为止。
※
——没想到让情绪沉淀,竟然花了一整晚的时间。
与其说是平静下来,倒不如说他在山里跑到疲惫不堪,早上回到家冲过澡后,感觉又精神多了,他不禁憎恨起这过于顽强的肉体。
不过在跑步的同时,他也思考了许多事情,看来活动身体能让头脑也灵活起来。
然后结论就是——
目前椋郎能为诗羽琉做的事,只有每天去探病,帮她加油打气而已,而且就算椋郎再怎么烦恼,诗羽琉的病情也不会因此而好转。
还有另一件事。
椋郎对夏莉和藏岛下命令,而两人也唯唯诺诺地听从命令。
她们两人是眷属,只要是椋郎这位宗子说的话,她们应该都会听吧。但是那时候两人的模样不太正常,而且椋郎在命令两人之前,感到一种像是开关切换的感觉,实际上自己也性情大变,变得都不像是自己了。
这其中一定有玄机。
于是一到学校,椋郎就决定马上来试验一下。
只不过对方既不是夏莉也不是藏岛。
「佐佐木同学。」
椋郎走近座位叫了她一声,她坐在椅子上转过头来。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射入,将那头银色的头发映照得闪亮耀眼。
淡褐色的眼眸有如镜子一般,映照出椋郎挂着诡异笑容的脸。
「可以借点时间吗?」
「有什么事呢?」
「可以吧?」
再问了一次之后,塔亚奇娜低下头,过了三秒后,她轻轻地点头答应了。
「我知道了。」
不管是带着塔亚奇娜走出教室之前,还是出了教室之后,他们都受到无数视线的注目,实在相当烦人,佐佐木塔亚奇娜如今在空暮西高算是小有名气了。
因为这个原因,要两个人独处着实在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藏岛本来就一直跟踪在后,而且虾夷井可能也在暗处监视,所以是否真是两人独处就不得而知了。
「佐佐木同学。」
椋郎摘下眼镜,放入口袋里。
「好久不见了呢。」
「我们应该每天都有见面吧。」
「这么说也是喔。」
开关切换——不对,不是那样,是由我来切换开关。
而切换的方法也已经想好了,虽然非我所愿,不过我只想到这个方法——塔亚奇娜。
椋郎注视着塔亚奇娜丰润的双唇,然后看向她的脚,有如舔拭一般凝视她柔滑的肌肤,而且更想像制服之下,那胸部的起伏。原本应该是随时任由我触碰的,甚至也可以抱她。
污浊的欲望之火马上熊熊燃起,没多久就高涨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黑暗污秽的冲动充满椋郎全身,就在即将满溢之际——我变得不是我了。
但是这样的我,果然还是我。
「塔亚奇娜。」
椋郎注视着淡黄色的眼眸,呼唤她的名字。
只见塔亚奇娜睁大了双眼——不过或许是在抵抗吧,她紧闭着双唇,皱起眉头忍耐着。
「塔亚奇娜,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
「我是?」
「宗子。」
「不是那样,我要你叫我的名字。」
「高夜……」
「我说叫我的名字,塔亚奇娜。」
「呜…………」
塔亚奇娜淡黄色的眼眸微微颤抖,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
有效。
虽然不清楚原因为何,不过现在的椋郎,他说出的话具有某种强制力,而那种力量特别会对眷属造成强烈的影响,椋郎是这么推测的。
所以如果是那样的话——塔亚奇娜现在虽然服从于白之血族的「东方博士」基克理德,但她本来是夜之眷属,因此或许也能像夏莉和藏岛那样,让她听从命令也说不定。椋郎就是抱持这檬的想法,所以才有此尝试。
就算并不是十分完全。
实际上也真有效果了。
只见塔亚奇娜咬着下唇,手按着喉咙。
痛苦吧,再痛苦一点,愈痛苦愈好,这女人背叛了我,而且偏偏投靠敌人,我不能原谅,我怎么可能原谅——你明明是眷属……
椋郎闭起双眼,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眷属,明明是我的侍女,是我的所有物,然而这女人却背叛了我。
我恨塔亚奇娜吗?没错,我恨她。
而且——我也嫉妒,塔亚奇娜原本是我的人,现在却侍奉基克理德,这个事实让我产生强烈又深刻的嫉妒。
塔亚奇娜是我的人,我想把她从基克理德身边夺回来。
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是我肤浅的欲望。
「……你做了什么?」
塔亚奇娜声音颤抖地问道。
不过椋郎只是摇摇头,答不出话来。
时间的流逝有如浓稠的黏液般污浊,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重的沉默。
先开口的人是塔亚奇娜。
「我知道远野同学和宗子的关系。」
「……什么?」
椋郎不自觉地反问,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诗羽琉的名字。
「远野同学曾经一度遭到三浦红绑架。」
「那又怎样了?」
「与『操影术师』相同,三浦红野是玷污我们白之血族名声的堕落者,因此我们亲手捉拿她,日前把她交给大目天了。」
「……你说什么?」
「宗子——塔亚奇娜并不是你的敌人,希望你别误会了。」
随后塔亚奇娜便转身离去,椋郎既无法叫住她,也无法追上前去,因为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椋郎在思考塔亚奇娜的话中真意。
对了,诗羽琉同学被三浦红抓走的那段期间一直昏迷不醒。
还有就是——饭团。格外大颗的饭团,炸弹饭团。三浦红曾经在午休时拿来,强迫椋郎吃下去,那时饭团里被她加了某种异物,但是却被椋郎察觉,在厕所里吐掉了。
三浦红的神无式是幻兽召唤。
人类们认鸿所谓的幻兽只是幻想中的生物,实际上并不存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一部分的幻兽如今仍栖息在地上的某处,又或者过去曾经存在,现在已经绝种。
据说幻兽之中,有些也带有人类所无法掌握的剧毒。
「虾夷井。」
椋郎朝四周张望。
「虾夷井!你在吧!虾夷井!出来!不——请你出来!拜托你!」
「……怎么了?高夜。」
只听到声音从后方近处傅来。
回头一看,虾夷井双手盘胸站在那里。
「那么急着找我,你是决定要认真考虑和我交往了吗?」
「别再开玩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
「我要说的是正经事!」
椋郎冲上前去,抓住虾夷井的肩膀。
「拜托你!算我求你了,让我见三浦红!她在大目天那里对吧?」
「……因为否定也没用,所以我也不会说她不在——不过那种事……」
「既然她在,只不过是见个面,应该可以吧!」
「只不过?你说只不过吗?别说傻话了!对方是在我们地盘上放肆的大罪人!又不是住院的病人,怎么可能让你会面——」
「算我拜托你!拜托!我拜托你了!虾夷井……!」
「……高夜。」
「我只能拜托你!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靠你了!能抓得住的稻草就只有这一根!我知道这很为难,不过还是拜托你!算我求你了,请你答应吧……!」
「很好的表情呢。」
虾夷井不知何故,竟以一副受伤的表情如此说道,然后——那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的唇堵住了椋郎的唇。
那是柔软又冰冷的嘴唇。
那个瞬间,虾夷井闭上了双眼。
而椋郎则是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虾夷井。
随后虾夷井的嘴唇离开,然后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高夜,我就让你见三浦红,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啊。」
※
踏入那弥漫浓雾的山间森林,对他而言并不是第一次。
濡湿之谷。
那里虽不是大目天的根据地,但却相当于玄关入口,濡湿之谷的后方,是一处通路错综复杂,名为大山洞的巨大洞窟,而通过洞窟最深处的万象廊,就可以到达大目天的居所——无量华座。
椋郞曾被招待至无量华座一次,因此大山洞和万象厅,基本上他都走过,不过话虽如此,那充其量也只是通过而已,内部的构造如何他就不清楚了。
再说要突破视线不清的濡湿之谷到达大山洞,没有虾夷井带路应该很困难吧,这座山谷有可怕的看守者,若不是虾夷井也在一起,看守者应该是绝对不会放椋郎通过的。
从后门进入大山洞之后,如果没有虾夷井带路,椋郎肯定已经迷路了,大山洞内的地形就是这么复杂。
「听好了,高夜。」
虾夷井放轻脚步声,在漆黑狭窄的洞窟里前进,一边悄声对椋郎说道。
「三浦红在九十九牢的第十八号牢房,九十九牢和囚禁一般罪犯的土牢不同,那是专门囚禁犯下大罪之人的特别监狱,狱卒虽然只有一人,但是只有他一人就足够了——因为要闯过他逃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由他独自看守。」
「……想必是相当难缠的家伙吧。」
「你应该庆幸,幸好我和他——忌介是好朋友。」
「你吗……?」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我也是有朋友的啊。」
虾夷井耸了耸肩。
「——这里称得上是我朋友的人,也只有忌介而已。」
「虾夷井……」
「什么事?」
「没事。」
椋郎轻轻叹了一口气。
虾夷井是大目天的庶子——简单说就是亲生女儿,而这里是大目天一派的根据地,然而她在这里却只有一个朋友——而且那个人还是个狱卒。
「高夜,你是在同情我吗?你真是温柔呢。」
虾夷井并不回头,面向前方哼了一声。
「不过我只能说你是多管闲事,我能够分辨可以信赖和不能信赖的人,无法信赖的人我是不会称为朋友的。这里的人真的都是败类,每个人不是想利用我、陷害我,不然就是想占有我,就这一点而言,忌介是可以信赖的人,而且就算我背叛他,他应该也会原谅我。」
「……你打算背叛朋友吗?」
「在你与三浦红见面的时间,我会把忌介带开,因为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那个……这样好吗?让你做到那个地步。」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我这个人遵守信义,只要是我答应做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老实说我实在不了解你。」
「如果你说你了解我,我可能会想揍你呢。你也是一样吧?高夜,你认为别人能够了解你所尝过的痛苦、绝望、屈辱吗……?」
椋郎答不出话来,只听到虾夷井有如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其实不用了解我也没关系,只是……人总有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吧。」
或许每当那种时候,虾夷井就会来九十九牢找他,排遣自己的寂寞与难过吧。
过了不久,虾夷井停下脚步。
「——就在前面。」
「要怎么做呢?」
「首先由我进去把他带出来,进去里面之后正面看过去,右恻有四十九间牢房,左侧是五十问牢房,十八号是在右侧第九间。我离开这里三分钟后你再前往牢房,然后在五分钟内回来这里。」
「我明白了。」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你只能和她说话而已喔?还有别太大声,万一被忌介发现,那么即使是我也无法帮你掩饰了。」
「好。」
「你一定要遵守时间,另外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看忌介的模样——因为他讨厌自己的模样,可以的话,我想他也不想让人看见。」
「所以他才会担任狱卒吗……?」
「不是的,高夜。自从被任命为狱卒之后,忌介变得更厌恶自己的模样,他认为都是因为自己长得那副模样,所以才只能待在九十九牢。」
「……是吗?」
「你在同情忌介吗?你很天真,太天真了,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什——」
「不是谎言或玩笑,这是我的真心话。」
虾夷井轻声一笑,然后彷佛临时想起似地说道:
「啊,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相信我吗?高夜。」
虾夷井注视着椋郎的那对眼神,看起来真挚无比。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虾夷井现在要陷害椋郎,那可说是轻而易举。
她可以假装把忌介带开,再通知大目天的人前来逮捕椋郎,其实虾夷井是有可能这么做的。
更何况忌介的事也可能是她捏造出来的故事,再说根本也无法保证这里就是九十九牢。
我太大意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竟丝毫没考虑过虾夷井可能是骗我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过——虾夷井一定没说谎。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她,但是我想相信虾夷井。
「我相信你,虾夷井。」
「三分钟后再行动,知道吧?」
虾夷井看起来走得格外匆忙,说不定她是在害羞吧?
——别管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集中……我要集中精神。」
椋郎等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才迈步往里面前进。
刚才先走的虾夷井,现在也已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虽然不清楚忌介是什么人,但是椋郎也不觉得有疑似忌介的人躲藏在附近,而且左右的牢房也感觉不出有关着囚犯。
右边的第九间。
就是那里了。
金属制的栏杆门生锈得相当严重,靠近一看,只见在一间像是窑洞的牢房里,角落边有一个人——
「喂……」
椋郎顿时停下脚步,表情为之一僵。
因为牢里面确实有人,那人有着人类的外型,抱膝坐在地上,金色的头发,雪白的肌肤,而且非常白,可以说是白得过头了,除了头发之外,全身上下都是白色。
那个人一丝不挂。
完全赤身裸体。
「……为、为什么……」
椋郎摇摇头,什么原因都无所谓吧,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时间也有限,而且裸体又如何呢,没错,这没什么大不了——吧……?
椋郎咳嗽一声,囚犯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阿椋?」
「好久不见——其实也不算太久吧。」
椋郎只凝视着囚犯的脸——无论如何绝不让其他部分进入视线,然后手指搭在铁栏杆上。
「你过得好吗?看起来不太好呢,脸颊是不是有些瘦了?」
「我在减肥呀。」
三浦红露出坚强的笑容,但是那毫无血色的消瘦脸庞,却只令人看了心疼。
「你看,我变得这么苗条,不过胸部可没有变小喔?」
「………………」
只、只令人看了心疼。
别看,不可以看。
「臀部也是,你看,虽然变小了点,但是这样反而更好看吧?就是这里的地板凹凸不平,害我都受伤了呢。」
「……那还真是可怜。」
「为什么移开视线?如果是阿椋的话,我全部都可以给你看的说,像是这里也是……」
「你、你够了没——」
椋郎差点就要大吼,不过总算还是克刨住了,虾夷井才说过不能发出太大声音的。
而红则是发出得意的笑声。
「——那么阿椋你呢?你过得好吗?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呢,是不是有什么困扰呀……?」
「你……」
椋郎用力握紧铁栏杆。
「你对诗羽琉同学做了什么……?」
「那是向人询问事情的态度吗……?」
「闭嘴!你才要给我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这里是哪里都没关系,信不信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哇啊,好可怕,不过你那样做不会很不妙吗?」
「我已经说过没关系了。」
「不对喔,阿椋,有关系的。」
红站起来,走近栏杆门,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指,缠绕椋郎紧握栏杆的手指,椋郎当然想要拨开她的手,但是红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因为如果没有红,诗羽琉同学就没救了喔?你看……这不是大有关系吗?」
「……没救了?」
「没错,红为了预防万一,已经准备了对应的方法。」
她白皙的手指有如灵蛇一般,从椋郎的手指抚摸到手背上。
接着红猛然将脸凑了过来,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红很聪明对吧?阿椋也这么认为吧……?」
「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椋也不笨,应该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吧?不然你也不会来这里对吧?」
「是毒物吗?」
「答对了。」
红笑得眯起了眼睛。
「和用来让诗羽琉同学睡着的是不同种的毒,为了让它在经过一段时间后,能够一点一点地发挥效用,红可是慎重仔细地做过调整哦,红很厉害吧?」
「那是怎样——怎样的毒?」
「名叫卡托布莱帕斯。」
「——卡托、布莱……帕斯。」
「那是红的幻兽,小卡很可爱哦。」
椋郎愤恨得咬牙切齿——卡托布莱帕斯,他知道这个生物。
记得在托普塞的『四足兽志』中,对于卡托布莱帕斯有这样的记载。『它吐出来的气息,含有能让地面花草枯萎的剧毒,以剧毒的毒草为食,吐出臭气,这种气息会污染空气,吸入会造成人的声音和视力衰退,引起痉挛,终至死亡。这种生物繁殖于赫斯珀利亚(西班牙)与利比亚。。
「阿椋,诗羽琉同学现在情况怎样了呢?症状进行到哪里了呢?」
「………………」
不行,只要一开口,一定会忍不住叫出来的,只见红噗哧轻笑着。
「关于小卡的毒,具体来说首先视力会恶化,再来就是脸色会变差,全身乏力,感到晕眩,之后会有心悸、气喘等症状,感觉很像贫血对吧?」
「…………三浦……红。」
「不过慢慢的会发不出声音,发高烧,身体发冷,止不住地恶心想吐,还有就是眼睛疼痛,这算是相当明显的特征吧?到了这种地步,之后就会快速恶化,认知能力下降,血压也降低,痉挛、意识不清……到了末期的话,你知道败血症吗?大概就是像那样,会引起很多并发症——」
「三浦红……!」
「诗羽琉同学会死掉。」
「我才不会让她死!」
「嘘!」
红用手指按住椋郎的唇。
「安静一点,那个可怕的狱卒好像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要是他回来的话,阿椋会非常困扰吧……?」
「唔……」
椋郞死命调整急促的呼吸,拼命地压低声量。
「那个毒是你调合的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而且也只有红才能解毒喔。」
「解毒——你会做解毒药吧?那现在马上给我做!就在这里!快点!」
「你要威胁我吗?」
「对,没错,你不做的话我就——」
「抱歉,阿椋,不好意思,就算我想做给你也办不到。」
「什么……?」
「没有白之血,红就无法使用神无式。」
「……你是说那个液体吗?装在小瓶子里的——把那个与自己的血混合?」
「对,那就是白之血,正如你所看到的,红现在全身光溜溜,什么也没带对吧?」
椋郎不自觉地看到不该看的地方,赶紧别过头去。
只听见红愉快地低声轻笑。
「东西并不在这里,不过我有藏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只要把那个拿来就好了吧?」
「不对,那样不行。」
红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不,与其说是认真,倒不如说——那是被逼入绝境之人的迫切神情,是演技吗?不过看起来相当逼真。
「红……红很害怕,不知道将会如何,今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呢?这里很冷,我又是赤裸,而且一直都是这样哦?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那是你自作自受。」
「别那样说啦,拜托你,阿椋,把红救出去。」
「你说什么……?」
「如果你救我出去,我就帮你做解药,我先说好,威胁我是没用的,反正待在这里我迟早也会被杀,或是遭受到比死更凄惨的待遇,红不管怎样都只能逃走了,所以阿椋,带着红逃走吧——这就是条件。」
3狡猾的猫
「……咦?」
一睁开眼,模糊不清的视野浮现出某个人的脸。
现在似乎是晚上了。
病房一片昏暗,窗帘也拉了起来,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了,不过床头灯还是亮着的。
有一个人站在床旁边,隐约正注视着床边桌附近,不过只是隐约看得见而已,因为才刚起床的关系,所以更是如此吧,视线还很模糊,看不太清楚。
「……夏莉……?」
耳边传来自己嘶哑的声音。
连声音也发不太出来了。
只觉得喉咙非常干渴——而且疼痛。
「拿去。」
夏莉拿起放在床边桌上的吸管杯,送到诗羽琉的嘴巴附近。
「喝吧。」
「……谢谢。」
「别谢了,快喝啦。」
诗羽琉的口含住吸管杯,将水吸入口中,水是微温的,如果是冰凉的水,会让喉咙剧烈地产生刺痛。
「……温温的很好喝。」
「你是笨蛋吗?」
「……呵呵。」
「你笑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笑……那个、会客时间……」
「那种事我才不管,跟夏莉无关。」
「……真像是夏莉的回答。」
「少乱说,你又懂夏莉什么了?」
「是吗……说的也是喔……我们认识……还没多久呢……」
「不是那种问题,因为你和夏莉不一样——根本差太多了。」
「……可是,我喜欢夏莉哦。」
「唔……?」
「夏莉很漂亮……又可爱,头脑又聪明……而且嘴上那样说,实际上却很温柔……」
「你、你再乱说我可不会放过你喔。」
「呵呵……」
诗羽琉笑了一声后,咳嗽了好几下。
喉咙干燥,有一股刺痛的感觉,不止是喉咙,就连胸口深处也是。
身体有些发烧,而且非常沉重。
如果放着不管,眼皮彷佛就要自行阖上了。
「……而且夏莉……你喜欢椋郎对吧……?」
「什——那、那又如何?对哥哥我当然是……」
「就是因为这样吧……比如说喜欢猫的人……不会是坏人……因为我喜欢猫……」
「不要把哥哥和猫相提并论啦。」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呼吸困难,说话也很难过,但是诗羽琉不想让夏莉担忧。
必须说些话才行。
但是头脑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而且也无法思考。
「这个是什么?」
夏莉指着床边桌问道。
那里放着几本书,以及一个塑胶的容器。
夏莉指的是哪一个呢?诗羽琉虽然看不见,但是书就是书了,所以一定是问容器吧。
「……那是药,是小丽为我煎的药。」
「乌拉拉吗?……诗羽琉,你该不会喝过这个了吧?」
「我是喝过了……」
「好恶心的颜色,看起来很难喝,喝了这玩意儿如果病情更加恶化怎么办?」
「……可是那是小丽辛苦努力做给我喝的……」
「我叫你别再喝了,这个我会拿去倒掉——啊,乌拉拉那边夏莉会跟她说的……」
「……夏莉果然很温柔。」
「那、那种恶心的话可以别再说了吗?」
「好……我知道了。」
诗羽琉点头答应,而夏莉则是将容器拿在手上,默默无言了一会儿。
然后她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在吐了一口气后说道:
「哥哥他——」
「……椋郞?」
「哥哥没来探病对吧?哥哥好像有点事……不,应该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因为这样哥哥才无法前来探病,我想哥哥应该就快回来了——大概是吧。」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夏莉说完就走了。
——但是她又突然折返,为诗羽琉把床头灯关掉。
「你慢慢休息吧,诗羽琉这个样子,会连带让哥哥也没精神的,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夏莉可不会原谅你。」
「……好。」
原本想要向她道谢,可是却无法发出声音。
而夏莉这次似乎就真的离开了。
诗羽琉没办法,只好在心中对她说:
——谢谢你,夏莉。
※
云层看起来格外厚实。
强劲的雨如箭一般,打在地面和雨伞上。
明明是早上,天色却相当阴暗,明明最讨厌灿烂洒落的阳光,但是在这种日子,总是不禁殷切期盼天气放晴。
「椋郎大人。」
椋郎早就发现了,从家里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尾随在前往学校的椋郎后面。
回头一看,只见在红色的雨伞之下,藏岛正看着自己,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早安,藏岛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早安,那个……」
「什么事?」
「昨天您请假是上哪儿去了呢?」
「我去办点事。」
「……请原谅我多嘴,我认为与其您一个人烦恼,倒不如找个人商量会比较好——当然如果您不嫌我僭越,也可以说给我听……」
「说的也是。」
椋郞刻意向她露出微笑。
「如果有事的时候我会拜托你,不过现在没事啦。」
「椋郎大人……」
「谢谢你特地为我费心。」
椋郎留下藏岛,快步地前往学校。
濡湿之谷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往返的地方,虽然昨天请假没上学,不过睽违两天的学校依然是老样子。
一想到住院的诗羽琉,对于那些悠悠哉哉,一如往常般上课的同学们,椋郎只觉非常地面目可憎。
现在他不想见到那位自称佐佐木塔亚奇娜的转学生,而那位代理班导的风间老师,椋郎则是想将他碎尸万段。
他好不容易强行忍住,就这样到了放学后——明明想去探病,椋郎的脚却是怎么也不肯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就在椋郎漫无目的地,在阴雨绵绵的空暮市内四处闲晃的时候,他忽然领悟——原来如此,我是在害怕啊。
害怕和诗羽琉见面,害怕确认她的情况。
亲眼见到之后,如果诗羽琉病情的演变,确实真如三浦红所说,那该如何是好——到时他就只能接受那个事实了。
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诗羽琉同学会……
他不愿思考那种事。
但是就算不去思考,若是不采取行动,诗羽琉一定不会好转。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又想怎么做呢?
他当然想救诗羽琉。
为此必须帮助三浦红,从濡湿之谷大山洞内的九十九牢逃狱。
然而如果做出那种事——先不论是否能够实现,万一椋郎帮助三浦红逃狱成功之事被大目天知道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
目前椋郎正受到大目天的保护,明知如此却帮助大罪人逃亡,那将是非常严重的背叛行为,当然大目天也不会再提供保护,非但如此,更可能追究椋郎的责任。
而那样的结果——说不定会陷入在日本这个大目天的地盘内,必须与大目天敌对的状况。
若是只有椋郞遭到追缉那倒还好,但是……
「……我还有眷属。」
因此他无法马上做出决定,只能暂且以「让我考虑一下」来回答三浦红,然后就回到空暮市了。
他还在犹豫不决。
犹豫到最后,他前往名为中野的老旧住宅区,来到位于住宅区一隅的一栋屋龄四十年以上的木造公寓前。
一〇一号室。
门口挂着一面手写的门牌。
上面以片假名写着——虾夷井。
那是用黑色麦克笔斫写,大概是本人亲自写上去的吧,椋郎注视着那几个看起来就很神经质的字,看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天色已经十分暗了。
椋郎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找寻门铃,但是却没找到,因此只好直接敲门。
正当他要再一次敲门的时候,门打开了,虾夷井出来应门。
「……怎么了?高夜?看你淋得一身湿。」
「我有撑伞,也不会很湿啦。」
「你的肩膀——还有裤子都湿了一大块耶。」
「你今天没有监视我啊?」
「你不知道吗?」
虾夷井苦笑着耸了耸肩。
「监视你的不只我一人,我们是轮班制的,我今天刚好轮休。」
说这话的人毕竟是虾夷井,椋郎难以判断是真是假。
看到椋郎沉默不语,虾夷井以下颚向屋内指了指。
「你要进来吗?——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没办法给你多好的款待就是了。」
椋郎就这样被迎入虾夷井的家中,那是一间三坪的房间,有一个厨房,里面好像还有另一个房间,不过门是关上的,话虽如此,里面的那个房间似乎也并非做为寝室之用,证据就是三坪房间的地上铺着棉被。
「……你的被子都不收的啊。」
「因为收了睡觉又要铺很麻烦嘛,啊啊——」
虾夷井拿起挂在三坪房间角落晾衣架上的毛巾,然后丢给椋郎。
「这个拿去擦吧。」
「抱歉——榻榻米被我弄脏了。」
「没关系啦,别在意。反正这房间也只是用来睡觉而已。」
事实上这房间除了棉被与晾衣架之外,什么也没有。没电视、没餐具、没厨具,甚至也没看到冰箱。
「那个……你有好好吃饭吗?」
「我们只要积蓄到足够力量,就算只吃云雾也可以活下去。」
虾夷井露出淡淡的笑容,说了这句不知是真心还是开玩笑的回答,然后便盘着腿,坐在棉被上。
「随便找个地万坐吧,不过我这里连个坐垫都没有,或许会让你坐不舒服吧。」
「不会……」
椋郎在距离被窝一公尺处坐下。
放眼看过去,只见棉被下似乎露出一条类似白色绳子,以及像布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呢?那形状该不会是……不,可是、不会吧——
「啊……!丁字——」
虾夷井似乎察觉到椋郎的视线,急忙将丁字裤——状似丁字裤的东西塞进棉被下。
「这、这是……因为你来得太突然,所以……」
「……抱歉,这么突然来到——」
椋郎本想说「来到女孩子家」,但是想到说那种话,虾夷井一定会生气吧,于是又吞了回去。
不过椋郎听见了,不小心听见了,虾夷井确实说了「丁字」两个字。
那东西果然是丁字裤,这里是虾夷井的房间——也就是说那是虾夷井的内裤吗?为什么是丁字裤……?虾夷井总是身着男装,难道说连女用内衣她也讨厌?所以才会是丁字裤吗?该不会现在穿的也是丁字裤……?
——不行。
不小心就想像了那个画面,虾夷井穿丁字裤的模样——没想到还不错,自己真是太不正经了。
「这个、该怎么说呢?那个……你也很辛苦呢……在很多方面。」
「……你那是什么反应!辛苦是辛苦没错!在很多方面都是一样!不过我也不指望你能体会!反正你一定不会懂吧!哼……」
「为、为什么躺下啊……」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真的,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啦。」
「是那样吗……?」
「所以你别离那么远,坐过来一点,不然光是说话就很累了。」
「你应该是在说谎吧?」
「不管是不是说谎,你不做近一点,我可是一句话也不会说哦,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你是耍赖的小孩吗?」
「没错啊,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椋郎叹了一口气,朝棉被靠近了三十公分左右。
只见虾夷并摇摇头,向他招了招手,彷佛在说还是不够。
于是椋郎再前进三十公分。
虾夷井拍了拍地板表示还不够。
「……好啦。」
椋郎靠近到棉被边缘。
却见虾夷并把右手伸了过来。
「握住我的手。」
「……别得寸进尺了。」
「握住嘛,拜托你。」
虾夷井微眯的双眼看起来有些湿润,先前一直没注意到,不知她是不是发烧,她整张脸有些红晕,好像真的身体不适的样子。
忽然间,诗羽琉病弱的那张脸在脑海闪过,椋郎不自觉地握住了虾夷井的手。
她的手很烫。
果然,她或许是发烧了。
虾夷井握紧椋郎的手,向他微微一笑。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急事吧?……不然高夜——你是不会特地来我家拜访的吧。」
「是啊。」
「跟我说吧,我在听了。」
「……在那之前,可以请你的左手别若无其事地摸我的大腿吗?」
「摸一下而已,有什么关系嘛。」
「怎么可能没关系……」
「小气——那么是什么事呢?」
「……并不是不摸大腿就可以摸其他地方喔?不,应该说摸那里更微妙吧!」
「咦?那么这里呢?」
「呜……住、住手!你再摸下去我真的会生气喔!」
「说得好像小学生一样,你真可爱呢,高夜。」
「唔…………!」
「开玩笑,我是叫玩笑的啦,这只是病人休养时的一点小消遣嘛,如果我是认真的,我就会做得更狠呀,像是一口气把你剥光,把你的XXX给XXX之类的……?」
「不,你嘴上说是病人的消遣,结果还一边把我推倒了耶!」
「那是你的错觉啦。」
「怎么可能是错觉?别、别对我使用柔道的寝技……!」
「别乱动嘛,高夜,这只不过是袈裟固而已呀。」
「挣、挣脱不开……!技、技巧这么好……!」
「我可是很擅长寝技哦?像是这招我也会。」
「横、横四方固……?喂、喂!别紧贴着我,不,应该说那样按着股间我会——」
「好啦,我知道了啦,那这样如何?」
「噗喔……!什、上、上四方固——」
不不不不不不不好吧!这样很不好吧……!
所谓的上四方固是在使对手仰躺的状况下,从对手的头部坐下去制服对手,由于是上下相反的两人,正面重叠在一起的招式,因此现在虾夷井正将下腹部压在椋郎脸上,虾夷井的脸则是靠近椋郎的股间。
「呜哇!住、住手!不行!喂!怎么可以,唔啊……」
「有什么关系嘛,就一下子而已,其实你也不是那么讨厌吧?」
「怎么可能不讨厌!咿——」
「你看,所以说就像这样……」
「N、NOOOOOOOOOOOOOOO……!」
「哈哈,为什么是英语?啊啊,因为你是那边出身的吧?这么说来搞不好下面也是那边的等级吗?」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已经不行了,快住手!啊……」
「嗯嗯嗯……呼啊,真受不了啊,高夜。」
「你、你、别再——」
椋郎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办到的,总之他拚了命地,好不容易才从虾夷井那异样高超的寝技挣脱出来,然后彷佛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缩在三坪房间的角落发出低吼。
「呜~~!呜~!……!」
「乖乖乖。」
「我可不是马……!」
「那种事我也知道啦,你真是——」
虾夷井盘腿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用右手比出握住某物的手势——喂,别做出那种猥亵的手势……
「明明是以早熟、好色闻名的夜魔,对这种事却简直毫无免疫力,因为太有趣了,让我忍不住就想捉弄你呢。」
「……这和夜魔什么的无关,我就是我!」
「但是你无法逃避这个事实吧……?」
虾夷井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然而她的眼神却很认真。
虾夷井生来就是大目天的庶子,或许她很讨厌这个事实吧。
椋郞也不是自己甘愿生为夜魔宗子的。
两人的身世很相似,或许至少虾夷井是这么想的吧。
「我还想再见她一次。」
椋郎坐在榻榻米上,他不回答虾夷井的问题,直接说出来此的目的。
「——再见三浦红一次。」
「不行。」
「为什么?」
「狱卒忌介可不是傻瓜,别以为同样的手法还能用个两、三次,我也不太想欺骗朋友呢,再说——你有事隐瞒我吧?」
「你不也是吗?毕竟你是负责监视我的人,而我是被监视的对象。」
「你用问题回答问题,想要藉此掩饰过去,这对我行不通哦,高夜。如果你对我开诚布公,低下头拜托我的话,那我还会考虑考虑喔。」
「…………」
椋郎咬牙,接着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想再见三浦红一次?见了又如何?白之血并不在手上,即使威胁她大概也不会有效果,那是白费力气,而且单纯只是再见三浦红一面,根本也毫无意义,明知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
虾夷井已经协助过一次了,如果先前没有虾夷井的帮助,想见三浦红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吧。椋郎相信虾夷井,而虾夷井也回应了那份信赖。
说不定这次她也会听从我的请求。
我是这么想的吗?我心中的某处抱持着这样的期待吗?
确实,只要虾夷井肯助一臂之力,要放三浦红逃走就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吧。话虽如此,与囚犯谈话和帮助囚犯逃狱,难度完全是两回事,如果只是偷偷让两人会面,那么只要不事迹败就不会有问题,但是逃狱就确实会被发觉。
虾夷井要力量开诚布公。
说只要那么做,她就会考虑考虑。
只是考虑而已,并不保证她一定会协助。
——不行。
不能对她说。
「有所隐瞒的——」
椋郎将视线从虾夷井身上移开。
「是白之血族才对。他们说三浦红是什么堕落者,她在大目天的地盘上闹事,完全是自作主张之下的行动,所以他们要自己清理门户,为此他们前来交涉,希望你们同意让『东方博士』在日本活动,而你们则是答应了这项要求——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没错啦。」
「他们在说谎,三浦红一定是受了白之血族的指示,他们肯定有什么企图——我只是想质问她这件事而已。」
「那个可能性我们当然也有考虑在内。」
「白之血族——『东方博士』不是能够信任之人。」
「高夜,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的同族被他们消灭了。不过就我们的立场而言,我们和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人恨。」
「不只是夜魔,还有其他的古代种也被他们消灭了喔。」
「那是在遥远的西方之地发生的事,在极东除了我们大目天之外,还有以上海为根据地,名为朔族的强力古代种,他们还没有笨到会对我们出手。」
「是啊,他们不是笨蛋,他们奸诈狡猾,而且更是胆大妄为。」
「所以你们才会败给他们吗……?」
虾夷井右侧的脸颊一阵扭曲,抱住单膝。
「——我读过许多记录,我认为夜魔灭亡最主要的原因是太过自满,因为白之血族是趁着人类的动乱,对你们发动突袭对吧?你们以为自己的势力坚若磐石,自以为无敌,因此而掉以轻心了,我有说错吗?」
「或许是有自满没错,我们真心认为不可能会有人想打倒我们,或许是太过目空一切了吧——但是伦敦的那场空袭如果是他们所策划的呢?」
「……什么意思?」
「以前白之血族的『乐团指挥者』曾经想要我的命,那家伙说他持有的护照并非伪造,而是货真价实的护照。」
「那种东西我也有啊,只要你想要,你也弄得到手吧。」
「没错,就和你们大目天一样,只要势力深植于人类社会的话,那就不是难事,但是可别以为只有你们会那样做。」
椋郎站起来,俯视着虾夷井。
「——总之你们要小心白之血族,他们肯定会趁隙而入,绝对会。」
说宪椋郞急忙离开虾夷井的家。
一走出外面,雨势反而更大了。
※
即使到了深夜,雨势也仍未停止。
不久前打开窗户时,淋得一身湿的洛克进入屋内,椋郎用毛巾帮它擦乾后,或许是淋湿造成疲累吧,它现在正在角落缩着身子睡觉。
屋内并没有开灯。
椋郎坐在沙发上,愣愣地注视着天花板。
回过神来才发现,黑色直卷发的夜之女茱莉亚,与白色双马尾的夜之少女艾蜜莉,两人坐在椋郎的两旁。
「……我明明叫你们别擅自出现。」
『……I'm sorry……(对不起……)』
『……Please forgive me。master……(请原谅我,主人……)』
「好吧……算了,没关系。」
看到椋郎叹了一口气,茱莉亚与艾蜜莉看着彼此的脸,然后同时朝椋郎抱了过来。
「喂——」
本想叫她们住手,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像这样被茱莉亚和艾蜜莉攀在身上,感觉就像在小动物的簇拥之下——令人感到有些搔痒,原本强硬的心也稍微缓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老实说这并不坏,或者该说相当有帮助。
不过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是茱莉亚还是艾蜜莉,以及夜之父安德烈与夜之母海伦、夜之子哈利,他们都是夜之形象——椋郎的精神以夜之成分为材料所创作出来,就像是会动的人偶一般。
他们看似能够独立自主行动,但其实并不是。他们所被赋予的虚拟人格,就是源自于椋郎的精神。
也就是说,茱莉亚与艾蜜莉出来安慰自己。
期望这件事的不是别人,就是椋郞自己。
所以她们才会在这里。
「我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茱莉亚与艾蜜莉彷佛在说没有那种事唷,两人合力轻抚着椋郎的头、肩、背、胸、腿,然后以脸颊磨蹭,在他的身上到处亲吻着。
「……不对不对,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期望你们做到这种地步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艾蜜莉吐出鲜红的舌头,舔拭椋郎的下颚。
而茱莉亚也不肯服输,企图夺走椋郎的吻。
「不、不行,那样不行……!——不管怎么说都太那个了吧,其实我就是想要那样,这未免太可悲,或者该说丢脸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吧……」
椋郎的口中发出沉重的叹息。
无论如何,在椋郎的心情开朗之前,茱莉亚与艾蜜莉都会待在他的身旁吧。
但是那太困难了。
外面的雨或许终有止息的时候,可是这样的心情却不会放晴。
——只要诗羽琉的病情没有好转。
客厅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千姬因为担心诗羽琉而哀叹、生气、哭泣,同时喝了大量的烧酒而醉倒了,所以椋郞将她送到寝室。记得那还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所以如果有人会进入客厅,那么就只有一个人了。
只见夏莉一声不吭地走过来;然后突然踢了艾蜜莉一脚。
『……啊呜……』
「喂、喂!你——」
『呀~!』
接着茱莉亚也被夏莉踢了一脚。
踢!
踢!
踢!
夏莉化成踢人鬼,猛烈地踢着艾蜜莉与茱莉亚,把她们驱散了。
随即艾蜜莉与菜莉亚就逃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了。只见夏莉在椋郎身边坐下,然后终于开口了。
「哥哥一个人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
「骗人。」
夏莉眼睛不看这里,侧脸对着椋郎,她嘟着嘴,看起来像在生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跟夏莉商量?夏莉有那么靠不住吗……?」
「没那种事,只不过……」
「不过什么?」
「有事的话我就跟你商量了,但是我并没有什么事要商量。」
「哥哥。」
夏莉的手搭在椋郎的腿上,身体往椋郎倚靠过去,然后面向他笑了出来,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
「你就忘掉诗羽琉吧,因为人类和我们不同,他们终究是不同的生物。」
「……夏莉。」
「不过哥哥,夏莉会永远待在哥哥的身边哦。夏莉会重视哥哥,为哥哥做任何事,人类就办不到了吧?因为人类太脆弱了,反正很快就会死了——」
「夏莉。」
椋郎用力抓住夏莉的手腕。
只觉得有一股情绪涌上,彷佛随时都会爆发一般,眼睛也感到刺痛。
若是不压抑那股情绪,椋郞可能就会握碎那只纤细的手臂了。
「——别再说那种话,那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知道了吗!没有下一次喔,如果下次你再敢说同样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知道了吗?」
「夏莉是——」
她的笑容瞬间崩溃,变成哭泣的表情。
「……夏莉不希望哥哥受到伤害!不想再让哥哥……经历伤心难过的事了。」
「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害。」
「不要为了那样就牺牲自己。」
「不是的,夏莉……不是那样的。」
「哥哥。」
夏莉宛如不想让人看到她泪流满面的表情,她站起来拥抱住椋郎。
「——哥哥你就是太温柔了……」
虽然绝对称不上有厚度,但是夏莉火热的胸部挤压在椋郎的睑上。
明明应该有能力推开她,椋郎却是动不了。
——不是的,其实不是那样的,夏莉。
看到眼前有人受伤,那么自己就会痛苦难过得受不了。
我一定只是讨厌那样而已。
我只是不想自己受到伤害而已。
※
隔天早晨,雨后的天空清新澄净。
一走出家中,只见丽和洛克一起等在外面。
「喵啊!」
「早、早安,椋郎先生。」
「……丽。」
「那、那个、这个……」
丽一副忸忸怩怩犹豫不决的样子。
由于出门有些晚,所以椋郎也没空理会,他一往前走,丽就跟在三步之后,洛克则是走在椋郎的前方,而且不时回头观看椋郎的脸色。
「……我可不需要猫来担心我。」
「喵。」
由于有旁人在,所以洛克装成是普通的猫,但它明显很挂念椋郎的事。
而丽又是如何呢?
这奇妙的行列走了五分钟后,丽终于开口了。
「椋、椋郎先生,您今、今天……!」
「今天……?」
「……今天那个——所以说就是……您预定要去吗?——就我来说是希望您务必要去……!」
「去哪里?」
「去、去探病——当然是探望诗羽琉……」
「啊啊……」
椋郎低下头。
而洛克则是眯起那只独眼,抬头仰望着椋郎。
「嗯,说的也是。」
「您、您要去探病吗?」
「是啊,当然,我也并不是不想去。」
「那真的……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丽双手贴在胸口,闭上双眼,「呼~~」地吐了一口气,表情瞬间变得开朗了。
「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毕竟有椋郎先生在场就差很多……!」
「差很多——什么差很多?」
「当然是诗羽琉的情况会完全不一样!」
「……是那样吗?」
「是的!」
「有什么不同?」
「椋郎先生来的时候,诗羽琉就会变得非常有精神……!椋郎先生没来的这几天,或许是意气消沉的关系,她看起来无精打采……」
「等等。」
椋郎按住额头,低下头,眼镜因此而歪了。
「……你说有精神?那样叫有精神……?」
「没、没错,椋郎先生不在的时候更没精神——」
「别开玩笑了,我去探病的时候,她看起来也是完全没精神吧?怎么看都像在勉强自己……」
「不、不,可是椋郎先生有来的时候,在旁边看来还是差别很大……」
「……她平常比我所知的状态更严重吗?」
「欸、啊——那、那是……」
「听好了,不要说谎,也不用掩饰什么,老实地跟我说。」
「……她在我的面前也会想要强颜欢笑……但是怎么装都不像……特别是最近连说话似乎也相当难过……」
「已经进展到那种地步了吗……」
「啥……?进展……?什么进展……?」
「没什么。」
椋郎摇摇头。
「——探病……你说得对,我会考虑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必须去上学。」
「请您……请您务必要去,我拜托您!我太没用了……凭我的力量也无法再为诗羽琉加油打气……!我真是个失败的朋友!」
「不是你的错。」
「可是!」
「不是的,丽,你没有错。」
是我,三浦红的目标是我,诗羽琉是受到我的连累,所以才会被下毒。
如果不是因为我,这种事也不会发生。
「——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一切都是我的错。
※
椋郎在走廊上和塔亚奇娜擦身而过。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塔亚奇娜也停下来看着这里。
「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吗?还是假装不记得呢?」
现在是下课时间,这里是学生们来来往往的走廊,椋郎也很清楚,这里并不是适合谈这种事的地方。
但是椋郎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让我逃走的人不就是你吗?塔亚奇娜。」
「……让你逃走……?」
塔亚奇娜皴起眉头,吸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
「是你对我下了『壁虎的诅咒』,多亏如此我才能逃过一劫——而且只有我一个人逃脱。」
「……说那种话,别人只会认为你精神不正常哦。」
「反正没人会当真,听起来只像是编得粗糙的故事……如果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椋郎一边用右手的中指将眼镜往上推,一边吐了一口气。
「——我以壁虎的模样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地我真的开始以为我是壁虎,也想过永远以壁虎的模样生活下去。」
「宗子!……不,高夜同学,请别再说了——」
「然而不可能有那种事,我一回想起那时的事,我就会毛骨悚然,不管是虫还是什么,我都吃过,因为那时我只是一介壁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请别再说了。」
「如果不是洛克找到我,为我解咒,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是壁虎。」
「我不明白……即使你对我说那些事,我也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么是谁把我变成壁虎的?」
「那是你的幻想吧?」
「少开玩笑了。」
「……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可能认错……?」
椋郎笑了,他也只能笑了。
「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你呢?」
塔亚奇娜的表情扭曲。
她的呼吸急促,肩膀正上下起伏。
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有人从后方用档案夹打了椋郎的头。
「你在做什么呢?高夜同学,就快上课了喔。」
「……!——基克理德……」
「那个美妙的名字是什么?啊啊,高夜同学,你该不会是那个吧?就是目前在某些人之间流行的中二病吗?不过很遗憾,老师既不是你前世宿敌的转生,也不是企图令世界陷入混沌的秘密结社的异能者。」
「……该不会那就是你的企图吧?」
「喔,可别当真了,看来你病得很严重呢,听说中二病恶化会很严重,你最好小心了——啊啊,佐佐木同学,你也进教室吧,就快上课了。」
「是,风间老师。」
「好了,高夜同学也是——」
由于风间的手快要触碰到背上,椋郎急忙躲开。
「——别碰我:」
「真拿你没办法,以反抗期来说,你的反抗期也未免太晚了吧——不管怎样,小学、中学倒也罢了,高中老师可没有义务陪你玩,上课要准时出席喔,高夜。」
风间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塔亚奇娜也跟随他离去。
——才这么想,却见那两人在十公尺左右处停步,看着这里像在悄声讨论什么。
而且那两人的距离格外地靠近,高个子的风间稍微弯腰,距离近到差一点就可以接吻的地步,话说手放在肩膀上是不行的吧……!
「……什么老师啊!对方也算是你的学生耶……!」
椋郎忍不住就想说——我要去向教育委员会报告。不过再怎么说那样也太丢脸了,因此他总算勉强克制下来。
只见藏岛从远处的转角探出头来,窥视着椋郞的模样。
「不准看!」
椋郞向她瞪了一眼,藏岛急忙把头缩了回去。
原本以为虾夷井也在,环视四周却没看到她。
椋郞松了一口气。
不过为了这种事而安心的自己实在很没用,让他感到非常可耻。
「……我这是什么德性啊,可恶……」
※
放学后前往车站固然很好,但是椋郎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搭上电车,正当他在车站周边兜着圈子的时候,洛克走了过来。
「喵。」
「……有话想谗就说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在。」
「嗯,那么——」
洛克坐在地上摇着尾巴。
「您不去探望诗羽琉吗?」
「……吵死了,我就是在犹豫啊,这你应该也知道吧。」
「少爷不是犹豫,是害怕吧……?」
「你想说我胆怯了吗?」
「不是吗?」
「……谁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只要少爷不会后悔就好了。」
「后悔吗……」
椋郎也不想后悔,为此应该怎么做才好呢?那种事不用说也知道。
他搭上通往车站的公车,在缘市下车。目的地当然是缘中央医院,一到了病房,只见丽已经在里面。
「——椋郞先生!欢迎!欢迎你过来……!」
「不用哭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哭,这才不是眼泪……」
丽用袖子擦了几下脸,然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来来,这边请,我现在就帮您准备椅子——啊,诗羽琉,是椋郎先生喔,椋郎先生来了……啊,不对!她正在睡午觉,别叫她起床会不会比较好……?」
「啊,嗯,既然她在睡觉的话——」
「没关系。」
诗羽琉睁大了眼睛,脸往这边转了过来。
「我现在刚睡醒。」
「诗羽琉同学……」
椋郎在走到床边的这段期间,好几次都差点绊到脚,因为他的双脚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就是带给他如此巨大的打击。
只不过短短几天不见,诗羽琉完全变了个模样。
虽然并没有消瘦得很多,但是脸上可说是几乎没有血色,看起来就像是人偶一般。
明明视线无疑是朝向这里,眼睛的焦点却没有对上,该不会她其实几乎看不见了吧?
三浦红所下的毒正在夺取她的生命力,即使是在这个瞬间,生命力仿然持续地受到掠夺。
然后——再过不久就会耗尽。
椋郎在丽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尽管不忍注视诗羽琉的脸,却也无法移开视线,好一段时间,他只是盯着她看而已,但是总不能一直不开口说话。
「……诗羽琉同学,抱歉,我都没有来探病。」
「你有事情、对吧、我听说了。」
诗羽琉刻意分段说出,每一个字都要使出力气,清楚地发音——若是不那么做,她就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她不想用虚弱且难以辨识的声音说话,那会让人为她操心,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对……抱歉,那是推不掉的事,我也没办法。」
「没关系的。」
诗羽琉摇摇头。
「因为、椋郎、已经来了。」
「我当然会来。」
椋郎对她微笑。
然而胸中却是痛苦纠结。
「……我一定会来啊。」
「太好了。」
诗羽琉也对椋郎笑容以对,她的脸上看起来似乎有些红润——但那可能只是椋郎这么觉得而已。
「……椋郎。」
「什么事?」
「有一本宇宙的书、对吧?」
「咦——啊啊,茅山田……同学送你的那本?」
「对,我想要,看那本书。」
「要我帮你拜托伯母带来吗?」
「不用,我自己、跟她说。」
「……这样啊。」
「我想想、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两人、一起去看、电影对吧?」
「是啊……我们有去看,是在暑假的时候。」
「那是、什么……电影呢?」
「是科幻片,有外星人登场的电影。」
「对……那个、很好看、对吧?」
「对。」
「我还想、再看、那部电影、一次。」
「你要看吗?我去租DVD回来,下次——」
「想看、呢。」
「那就看吧。」
「记得、吗?椋郎。」
「诗羽琉同学,别太勉强自己。」
「记得吗……?椋郎、直到,小学、六年级、你的、身高、都比我、矮吧。」
「……只矮一点而已吧。」
「但是、比我矮。」
「我记得啦。」
「呵呵。」
「在升上中学之前,我的身高就追过你了。」
「没、没错呢,我们、两个人、时常、比身高、呢。」
「背对背比呢。」
「头和、头、撞在、一起。」
「那是诗羽琉同学在闹呀。」
「因为、因为……椋郎、太烦、了嘛,呵呵。有好几次、总是、吵着要、比身高。」
「我想应该没那么多次吧。」
「有啦、好几次、很烦人呢。」
「是那样吗……」
「啊、对了、爷爷、过世的、时候。」
「嗯。」
「椋郞、看到、我——哭、哭了、然后、椋郞、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不、不是,你陪着、我、直到、我停止、哭泣、对吧只你还抱着我。」
「……有那种事吗?」
「你、不记得、了吗?」
「这个嘛……我记得啦——记得很清楚。」
「去海边、的事、也记得?」
「对。」
「我、晒太阳、晒到、脱皮。」
「我也脱皮了吧。」
「脱了、好多、皮吧、嘻嘻。」
「诗羽琉同学,但是你真的别再——」
「那一天……很热、呢……」
诗羽琉彷佛看着远方,急促地痛苦喘息着。
对于那样的诗羽琉,椋郎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竟然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痛苦。
「……我……!」
丽双手紧紧地握拳,压在自己的腿上,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代替诗羽琉受苦!然而我却无能为力,无力的自己令我心焦难耐……懊恼不已……」
「呵呵。」
诗羽琉不知为何开心地笑了,她转头面向丽。
「那样的话、我也会想、代替小丽呢。」
「……不、不行,不行哦,诗羽琉,那样同样的事就会不断重复……」
「所以、这样就好了。」
「怎、怎么会好……」
「椋郎。」
「……咦?什么事?」
「我想、看雪呢。」
「雪……?」
「要是、明天、下雪、就好了。」
「不……明天就要下雪毕竟——」
「是啊……到了、冬天、会下……雪吧……」
诗羽琉咳了两下后,闭上了双眼。
但是咳嗽迟迟未停。
「——对、对不起、我……好痛苦……」
「叫、叫护士来……」
椋郎正要按铃呼叫时,却见诗羽琉举手制止。
「不、不行,这不算、什么,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
「等、等一下、现在……快好了……」
诗羽琉双手按着嘴,咳咳、咳咳地咳个不停。
每咳一声,诗羽琉的身体就跟着颤动。
感觉每一次的颤动,诗羽琉的生命好像就削减一分,让椋郎恐惧得不得了。
椋郎和丽只能屏气凝神地守候在一旁。
终于咳嗽停止,诗羽琉的手离开嘴违,向他们露出笑容。
「我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椋郎说不出话来了。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
但是就算说出那种话,到底又能如何呢?
不能如何。
虽说病由心生,但就算不让她逞强,要她安静养病,拚命地鼓励她也没用,因为侵蚀诗羽琉的不是病魔,是卡托布莱帕斯的毒。
椋郎想起洛克所说的话。
「只要少爷不会后悔就好了。」
后悔……?
我当然会后悔。
不管怎样都一定会后悔。
选择一项,就必须舍弃另一项。
现在若是做出这个抉择,椋郎就等于背叛了收留椋郎的大目天,而且也会给眷属们带来困扰。
那么若是不做出抉择呢……?
椋郎凝视诗羽琉的脸。
——我不想失去她。
怎么可以失去呢?
不,我失去诗羽琉同学是没关系,虽然不是好事,但那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可是我不希望她死,我不能让她死。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希望诗羽琉同学活着。
而且诗羽琉同学万一死掉,那完全是我的过错。
「诗羽琉同学。」
椋郎拿起诗羽琉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冰冷。
椋郎想要稍微温热她的手,将手握得更紧,而诗羽琉也轻轻地回握,或许对椋郎而言那仅是轻柔的力道,却已是诗羽琉的全部力气了。
「你会好起来的。」
「……咦?」
「你一定会好的,很快就会恢复健康,所以不要紧的。」
「椋郎先生……?」
丽惊讶地睁大了眼。
而诗羽琉似乎也很惊讶。
「相信我,诗羽琉同学。我能看得出来,你会好的,绝对会康复。」
「……嗯。」
即使如此,诗羽琉还是露出了笑容。
「是啊,我会加油,很快就会康复。」
「你不用加油,诗羽琉同学只要心情放轻松,好好地休养,这样就可以了。」
椋郎仍是握着手,并且抚摸着诗羽琉的头,同时在心中暗自说道:
——我会设法治好你。
就算后侮也没关系,我一定要得到解毒药。
我要救诗羽琉。
※
隔天早上,椋郎假装如往常般出门上学,朝车站前进。
要到达目的地必须转乘电车和公车,而且还得再走上一段路才行。
到了车站前,只见一只独眼黑猫跳到椋郎的面前。
「喵。」
黑猫叫了一声,然后摇动竖起的尾巴。
「……洛克。」
「喵。」
现在是上班上学的时间,空暮市虽是日渐没落的都市,但是车站周边仍有相当的人潮,洛克似乎有话想说,不过总不可能在这里说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喵。」
「……你好像想说——少爷才是呢。」
椋郎叹了一口气,用右手中指将眼镜往上推。
「我没什么心情上学,你应该能理解吧?」
洛克盯着椋郎看了一会儿,忽然掉头背对椋郎走开。
然后就在将要进入附近巷子之前停步,又往这里看了过来。
「喵~」
「……你要我跟你走?」
「喵~」
「到底什么事啊……」
椋郎踏入洛克进入的巷子里,巷子相当昏暗狭窄。
而洛克则是在巷子的里侧。
「——少爷,看来您是要去车站,您打算搭电车去哪里呢?」
「跟你无关。」
「是要去探望诗羽琉小姐吗?」
「……是啊。」
「不是喵,照我看您是要前往濡湿之谷喵?」
「你怎么会——」
「少爷和虾夷井悠一起去了某个地方,这我是知道的。」
「你刚才是套我的话吗?」
「没错。」
洛克喵呵呵呵地笑了几声,然后舔了舔嘴巴周围
「您太大意了,少爷,竟然会上这么明显的当。」
「……少罗嗦。」
「您是要去濡湿之谷吧,而且是单独一个人——为了什么喵?」
「为了救诗羽琉同学……」
椋郎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紧紧握着拳头。
「——我要救诗羽琉同学,为此无论如何都要去濡湿之谷一趟。」
「果然是这样。不管少爷现在想做的是什么事,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我也要同行喵。」
「不,你不用来啦,再说你也不能搭电车吧?」
「不用担心。」
只见洛克的独眼发出光辉。
顿时感觉得到某种像是强力磁场的力量。
「呜……」
椋郎感到耳鸣,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唔……啊……」
洛克发出呻吟,只见它伸直四肢,全身的毛竖立起来——不,不对,不只是毛竖立而已,不只是那样——洛克的身体还一点一点地逐渐变大了。
洛克的身体逐渐地——偶尔也急速地、阶段性地愈来愈大。
那模样已经不能称为黑猫,以大小而言应该是黑豹。
而且还没结束。
变化还没停止。
「啊、啊、呜、啊……呼……!」
它一口气脱皮了。
虽然看起来像脱皮,但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将皮褪下,只见黑豹一般的洛克宛如整张皮翻过来一般——长在全身的黑毛一瞬间消失了。
那是肌肤。
褐色的柔滑肌肤出现了。
现在黑毛所覆盖的地方,只有头部与尾巴而已。
洛克——她蹲在地上,肩膀起伏喘着气。
没错,是女性。
虽然头部有猫耳,也有长尾巴,不通她的摸样就像是人颊的女性。
修长的身材与手脚,但是绝非皮包骨,尽管身体结实紧致,胸部和臀部却很丰满。
相当地——肉感。
不,不只是相当,应该说是非常地肉感。
「洛、洛克,你……但是没关系吗?变成那个模样——」
「确实我在上次的战争受了重伤,为了恢复伤势——同时也为了解除少爷所中的『壁虎的诅咒』,我消耗了相当多的力量。」
她将手上握着的眼罩戴上右眼,并且以跪下的姿势,缓缓抬起头来。
「目前虽还称不上是万全的状态,不过也已积蓄了几分力量,相信我多少能帮上少爷的忙——请您务必带我安杰莉娜·夏洛克一同前往喵。」
「……不,可是……」
「请您答应吧!用这个姿态的话,搭电车也不会有问题喵!」
「有问题吧……?」
「为什么喵?」
「因为你……」
椋郎忍住吞咽唾液的冲动,然后发现自己正凝视着她许多部位,于是赶紧把视线移开。
「……你是裸体啊。」
「喵……!」
洛克用手遮住胸部和下腹部。
「……这、这是——虽说久未变身,但我竟疏忽了……」
「疏忽也该有个限度吧……」
「少、少爷,我该怎么办才好喵……」
「居然问我怎么办……」
4暗夜怒吼
——结果只好先把洛克留在原地,先折回家里一趟,取来事先为她准备的服装给她穿上。
金狼族的夏莉可以变成狼,也可以变成人,两者都是她真正的模样,但是身为猫妖族的一派,名为拉兹利斯的稀少古代种的洛克却与她不同。
简单说拉兹利斯就是妖猫,虽能藉由变身发挥出超常的力量,但是本体仍然是猫。另外,若是反覆地变身与恢复,力量也会等比例消耗,所以现在好不容易变成人形,在办完事情之前,最好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于是椋郎就和穿上衣服的洛克一同转乘电车和公车,前往某个小都市的郊区。
在那之后则是以步行方式前进。
两人等到天色变暗之后,才出发前往濡湿之谷。
「——经过少爷大略说明之后,我也了解情况了,不过……这条道路我并没有走过喵,我曾经去过濡湿之谷两次的说。」
「是虾夷井告诉我的,听说这是连大目天那些人也不使用的路径。」
「也就是暗道?」
「似乎是那样,话说回来——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那个『喵』能不能改一改啊?」
「不知为何,喵的音很难发音。」
「……意思是说※NA的音很难发音吗?」(译注:洛克说到日文NA的音时,都是发为猫叫声的Nya。)
「是的,若是您听了不习惯,我会尽力改善喵。」
「算了,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唔嗯,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
洛克眯起独眼,鼻子动了一动。
「雾气变浓了呢。」
「是啊。」
椋郎移开眼镜,试着凝神注目,但却是看不清楚,能见度很快就只剩下一百公尺左右,这已经到达发出浓嚣警报的标准了,就连能够看透黑暗的夜魔视力,似乎对这笼罩着浓雾的森林也不管用。
「——真是的,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屏障吧。」
「躲在这个地方的深处、几乎不外出,看来大目天是个相当谨慎小心的人喵。」
「就是那样才生了几百个孩子吧……」
「还真不会腻喵。」
「说不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乐趣吧。」
「少爷不觉得应该效法他们一下吗?少爷多少也培养一下那方面的兴趣就好了。」
「……就是事不关己,你才能说那种话。」
「没那种事,我从不认为事不关己,不然我也可以担任少爷的对手喵?」
「明明是只猫……」
「如果是现在的我,应该没什么不足喵?」
洛克露出艳丽的微笑。
——确实,若是被这等容貌的女性倒追,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吧。
「……不不不,她的真面目是猫,而且也不是那种问题……」
「您说了什么喵?」
「我什么也没说。」
「唔嗯,不过就我看来,对象姑且不论,少爷差不多也需要了。」
「……需要什么?」
「您就别撑了,做下去吧,不用害怕,这种事情只要有过一次经验,接下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凡事只有起头难而已喵。」
「所以我才在忍耐啊。」
「哦?您的意思是……?」
「……我感觉就快抑制不住了,我就害怕这一点。」
「真拿您没办法。」
洛克叹了一口气。
「您不是早就抑制不住了吗?少爷现在打算做的事,实在说不上是理性的行为喵。」
「既然你那样想,为什么不制止我?」
「就算我制止,您又听得进去吗?说了应该也是白说吧?」
「…………」
「我负责监督少爷可不是监督假的,少爷的个性,我安杰莉娜·夏洛克再清楚不过喵。」
此时洛克突然停下。
「——少爷。」
不愧是猫,动作真敏捷。
椋郎被她抱在怀中,被那柔软且有弹力的身体包覆。
「少爷和我是生死同命,不管发生任何事,不管少爷是如何想的,我都会陪伴您到最后,那是我的职责——不,和义务或责任无关,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想那样做。」
「……洛克。」
是猫的模样时,它的体型就相当大了,现在的她以女性而言身材也是相当高跳,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吧,椋郎感觉自己好像变成小孩一样——虽然不会认为洛克是母亲,不过原本紧绷的心。如今也顿时放松了。
「少爷是我的一切,就算我的身体粉身碎骨,我的魂魄也会永远追随少爷左右——请您记得这一点。」
「……别说了,那种话——太不吉利了。」
「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情和觉悟传达给少爷而已。」
「拜托你……别为了我而牺牲……请别那么做,算我求你了。」
「不行,不行那样啊,少爷。」
洛克把椋郎的脸往自己的胸部压,然后摇了摇头。
「——我十分清楚少爷是个温柔的人,可是——那样并不是温柔。我想将身心奉献给少爷,这是我的愿望,如果您真是为了我着想,那么为我实现这个愿望才是真正的温柔,不是吗?」
「……是那样吗?」
「是的,所以如果发生紧急状况,请您尽管命令。」
「你要我命令什么……?」
「您只要说——为了我而死吧。」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请您那样做,不管是古代种还是人类,只要是生物,总有一天都会死亡、毁灭、回归于无。能够选择自己为何而死,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你——你们是笨蛋。」
「能够为了某样事物当一个笨蛋,那样也是一种幸福喵。」
「真的是笨蛋。」
「呼唔…………」
「……?」
「没事——像这样抱着少爷……我的身体开始有些火热起来了。」
洛克的喉咙磨蹭着椋郎的头,主要是下半身蠢蠢欲动。
「……在进行重要行动之前,要不要就在这里解决呢?您只要把一切交给我,转眼间就可以——」
「不、不用!怎么可能那样做!这里可是外面耶!」
「对猫而言,外面里面都无所谓。」
「对我而言有所谓!」
「当然,不管是外面还是里面都好,里面也不会有问题喔,万一因此而怀了少爷的孩子,那夜魔的复兴也——」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喵呵呵呵,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喵,话虽如此,只要少爷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当您的对手喔。」
「没有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想要,走、走吧!不快点走不是天会黑,而是天就要亮了!」
「说的也是喵,我们走吧。」
「……你一副没事的模样更是让人火大,只有我一个人惊慌失措……」
「什么喵?」
「没什么!」
两人走在浓雾弥漫的森林中。
本来想说不管怎样,雾气应该不会更浓了吧,不过想是那样想,愈是前进,雾气的浓度便愈是增加。
椋郎摘下眼镜,由于湿气严重,镜片也起雾了。
「……濡湿之谷还没到喵?」
「如果没走错路的话啦。」
「少爷……」
「没问题……应该啦,因为我有一边确认标记,一边前进。」
「可是这绦暗道究竟是怎么来的喵……?」
「听说是虾夷井以前要偷溜出濡湿之谷所使用的路径——好了,快到下坡了,我们没走错路。」
「那么前方就是濡湿之谷。」
「没错——接下来才是问题啊。」
「音无喵?」
「……是音无。」
在踏人无路径的下坡路段之前,椋郎吐了一口气。
「想要不撞见音无而抵达大山洞,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吧,大目天那些人身上似乎有配带骗赶音无的装备,但是——就连那是什么装备,我们也全然不知情。」
「不请自来的客人会遭濡湿之谷的浓雾所阻,若仍不回头是岸,必将遭音无猎杀,啃食至尸骨无存。」
「连那个音无是怎样的家伙也不确定。」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要来打赌吗?我赌有,大目天虽然既慎重又爱面子,却不会虚张声势。」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硬上了喵。」
「就是这么一回事——前进吧。」
椋郞与洛克以不发出脚步声的方式,从斜坡往下前进。
由于不明白音无的真面目为何,他们也无法判断该注意些什么。
音无靠何种方式探知有人侵入呢?听觉吗?嗅觉吗?因为是栖息在这浓雾之中,所以不会是依靠视觉吧。
只不过从音无这个名字,也可以推测出一些端倪。
那家伙只怕会无声无息地接近侵入者。
能见度如此恶劣,椋郎他们想先发现音无应该很困难吧,大概也不会听到脚步声,由于他们不是嗅觉灵敏的夏莉,因此也无法靠气味辨别。
「……可能得有被先发制人的心理准备。」
「可能的话,找想由我来当诱饵喵。」
「我怎么可能让你先走,或者应该说那是不可能的方法,因为记得路的人是我。」
「可是如果对方要偷袭,应该会绕到我们背后吧。」
「……对喔,会从后方袭来—洛克,来我旁边。」
「不行,我要守护少爷的背后。」
「你不听我的话吗?」
「您以为监督人是做什么的?我的职责可不是对少爷言听计从哦。」
「真是的——」
椋郎停下脚步。
到达斜坡底之后,脚下几乎都是平坦的地面,话虽如此,自从他们进入濡湿之谷,时间还不到三十分钟。
「少爷。」
洛克也停下脚步。
椋郎「嗯」一声,向他点点头,使了一个眼色,看来洛克也察觉了。
现在有人在两人的身后。
而且逐渐靠近。
「……不过很奇怪——对吧?」
「是。」
洛克的猫耳动了动。
「有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人——是谁!」
椋郞一边转身,一边厉声质问来人身分——不过却因为许多理由而感到无力。
「……你们啊。」
「哼!」
站在前头的夏莉双手叉腰,将脸别了过去。
「……对不起。」
在她右边的斜后方,则是缩着身子的藏岛——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不过她的胸部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更加凸显了出来。
「我已经有受您责骂的觉悟了。」
在藏岛旁边,连丽也来了。
椋郎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何时跟来的?」
「哥哥出门之后又折返回来对吧?夏莉就是从那个时候跟来的。」
「……我是在您家附近,看到椋郎大人似乎不打算上学,心里感到可疑……」
「我是回到帐篷拿东西,准备再度前往医院的时候在路上看到藏岛,所以就——」
「为什么一直默不吭声地跟着我?」
「因为要是半途出声,哥哥一定会赶大家回去吧?」
「那是——没错啦……」
「可是!只要来到这里,椋郎先生也不会叫我们回去了,不是这样吗?」
「……那倒未必哦。」
「什、什么!」
「——但是!我们不会回去……绝对!就算椋郎大人不答应……」
「虽然由一个新加入的眷属代表发言很令人不爽——」
只见夏莉抬头挺胸,狂妄自大地看着椋郎。
「不过哥哥说的话我才不听——除非哥哥肯让我用力踩一踩,那又另当别论。」
「你到底有多么想踩我啊……」
「不惜赌上性命。」
「再怎么说,那也过头了吧!」
「话说这里是濡湿之谷吧?哥哥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连理由也不知道,亏你们还跟过来……」
「只、只要是椋郎大人要去的地方,不管前方有怎样的险阻,都要毫不畏惧地跟随,我认为那才是眷属该有的态度……」
「嗯!我还必须报答椋郎大人的恩情才行啊!」
「反正理由一定是那个吧。」
夏莉以看似愤怒、又像放弃的眼神看着椋郎。
「某件和诗羽琉有关的重要事情吧。」
「…………」
椋郎一时答不出话来,看来完全瞒不过她们。
「少爷。」
洛克的独眼朝三人扫视一遍。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就带她们一起去吧,战力愈多愈好也是事实。」
「安杰莉娜·夏洛克……」
夏莉眯起眼睛,瞪视着洛克。
「一副以参谋自居的模样,你以为你是谁啊?拉兹利斯只是稀少种,论地位还远不及金狼族,而且你该不会忘了吧?夏莉是女族长哦?」
「我并没有忘记,不过……家臣的地位如今已毫无意义,适点程度的道理,我想贤明的女族长大人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你很敢说嘛,不过是区区一只猫。」
「……那、那个、我觉得最好不要吵架……」
「没错啊,两位!藏岛说得没错!就请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说起来这位丰满美丽的女士是哪位呀?」
「唔嗯,用这个模样见面还是第一次吧——我是洛克。」
「洛、洛、洛克……?小猫吗……!喔喔!仔细一看,有小猫的耳朵和尾巴……!」
「话说回来,被一个连眷属都不是的小孩仲裁,对夏莉来说是相当大的屈辱喔……」
「唔喔!你、你是在说我吗?——嗯?眷属?这么说来眷属究竟是……?」
「事到如今说这个是有点太迟了,丽,你什么也不知道,亏你还能和我们来往到现在,你难道都不会有许多疑问吗?再说你是吸血鬼猎人吧……」
「唔唔……椋郎先生说得很对,我身为吸血鬼猎人也必须更加精进,不然没脸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被吸血种吸血,那还叫吸血鬼猎人吗……」
「啊哈!被那样一蜕,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你还想被吸血吗……?好啊,我可以帮你吸哦。」
「请、请住手——不、不对,你给我住手!被那种眼神凝视,感觉心情变得有点奇怪……」
「我的心情也变得有点奇怪了……西神看起来好美味。」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啊……」
椋郎正要抱头苦恼,却中途作罢。
因为有一殷毛骨悚然的感觉窜过。
「——大家散开……!」
洛克与夏莉固然不用说,藏岛和丽也不是外行人,四人即刻做出反应,迅速自原地跳开。
椋郎也往前方跳跃,在转一圈站起来之前,他就已经确认了对方的模样。
「这家伙就是——」
它有着猴子的头,双眼无光,身体是过度巨大的狸猫,尾巴有如蛇一般,还有老虎的手脚,体高大约两公尺,体长约有五公尺之长。
这是被称为鵺的怪物。
那样巨大的身体,竟然直到前一刻都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那家伙在完全不让人察觉自己存在的情况下接近,对椋郎他们发动突袭。
「音无……!」
椋郎一站起来,马上就朝下方射出夜之成分。
「——夜之拒……!」
椋郞垂直飞起,而音无则以猛烈的速度从他正下方通过——我竟然不迎击,不自觉地逃走了,是被它的气势压过去了吗……?
「真狼外形……!」
夏莉脱下衣服,变成金狼的姿态,然后朝音无扑了过去,只见夏莉咬住音无的脖子,但是很快就被挣脱开来。
「西神……!」「——唔……!」
藏岛抱起丽,她想做什么——喂,要把她丢出去吗……?
「喝……!」「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丽朝着音无飞过去,她看起来相当惊讶,不过即使如此,仍是在空中确实地拔出名刀「食骨丸」,由此可看出她不愧是习惯战斗的吸血鬼猎人。
丽从空中,藏岛则是在地上奔驰,同时朝音无逼近。
藏岛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只见音无用像虎一样的前肢将藏岛挡开——趁着那个空隙,丽将食骨丸插入音无的肩膀。而音无却没有发出悲鸣,它一边吐着气,一边激烈地扭动身子,丽被它甩了下来,夏莉则紧接在后,对音无发动攻击。
「椋郎大人……!」
藏岛接住丽——然后迅速往她的脖子咬下去,似乎在吸她的血。
只见一道红色液体从嘴唇边缘滑下滴落。
藏岛脸上浮现况醉的表情,舌头舔拭那道鲜血,然后将丽放下地面。
「这里交给我们,请您放心地持续前进吧!呵呵呵呵……!那种敌人有我们就足够应付了……!要上罗,西神……!」
「是、是的……?呜、可恶,你又未经同意擅自吸我的血——可是我好像感觉格外舒服,这是为什么……!」
藏岛与丽为了援助夏莉,朝音无突击过去。
「……不,即使你说交给你们,但是那怎么可以……」
「有什么关系呢?」
洛克悠然地露出微笑。
「在这里兵分两路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你要我把她们当成诱饵吗?」
「没错。」
「不行,那种事——」
「少爷,要成就某事,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更何况她们是自愿牺牲奉献,您不可以让她们的心意白费。」
「可是——」
「而且——」
洛克用食指抵住椋郎的唇。
「我认为少爷可以多信任她们一些——她们并不是那种会乖乖受少爷保护的人啊。」
「……信任是吗?」
「她们是信任少爷,所以才想追随您,所以少爷也就信任她们吧,这对有朝一日将成为夜之王的少爷来说也是必要的。」
「我才不会当王——不过我明白了。」
夏莉与藏岛、丽三人包围音无,毫不间断地猛攻,不让它靠近椋郎与洛克。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解决掉那家伙后就在这里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我们一起回去!明白了吗……!」
夏莉往这里瞥了一眼,藏岛点头答应,丽则是「是!」地一声,很有精神地回答。
「——我们走,洛克!」
「遵命!」
于是椋郎带着洛克走过濡湿之谷。
走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夏莉她们和音无的气息了,这过度浓密的雾气,简直就像墙壁一样。
椋郎一边确认标记,一边在雾中前进。
要走到什么时后才会到达呢?愈走愈是分不清楚了。
不过他们确实已经接近目的地。
「感觉就像在游泳一般喵……」
洛克喃喃说道。
「这么一说,你不是旱鸭子吗?」
「……那是因为我是猫。」
「也有会游泳的猫哦——就快到了。」
「大山洞……」
「是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就这样走了一会儿,只见高耸的岩壁唐突地出现在眼前。
椋郎用手摸索入口。
该不会走错路了吧——正当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他找到入口了。
有了,那是一个仅能供一人屈身通过的洞穴。
椋郎与洛克对彼此点头,然后进入洞穴。
大山洞中一片漆黑,大目天那些人并不像夜魔的椋郎或夜之眷属的洛克一样夜能视物,所以没有灯光他们是无法前进的吧,正因如此,椋郎他们才能较为轻易地潜入吧。
由于没有雾气,因此只要记得路径,接下来的路并不难走。
——九十九牢。
笔直通路的左右两边,以金属制栏杆门隔离的九十九间牢房一字排开,仅仅是如此单纯的监狱,却因为有一名狱卒的把守,使得任何人也无法逃离。
两人在那时虾夷井让椋郞等待的场所停下脚步。
「——有两个难关。」
「第一个是音无吧?」
「没错。」
「第二个又是身分不明的狱卒吗?」
「他的名字叫忌介,似乎是虾夷井的朋友,在大目天一派中遭到排挤厌恶,有着一副连自己也不禁诅咒自己的长相。」
「外表想必异常恐怖吧。」
「不只是那样,能够单独被任命为狱卒,实力也不容小觑吧,因为九十九牢是专门关大罪人的监狱,大罪人走中应该也有力量强大之人,所以负责看守的人一定非比寻常。」
椋郎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按着额头。
「——出来吧,夜之少女艾蜜莉。」
夜魔拥有人类——不,应该说是连古代种也没有的能力,比如说夜之影。
普通人类即使凝神注目也绝对看不见,在椋郎的脚下有比黑暗更浓的影子。
手持红色雨伞的夜之少女艾蜜莉,从那道影子里忽然间爬了出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接着椋郎将右手横向伸出。
「夜之少女带来死亡。」
艾蜜莉一边窃笑,一边收起雨伞,然后扭转身子——或者该说有某个看不见的强烈力量,让少女娇弱的身躯扭转起来,彷佛抹布般被绞拧。
就在引颈期盼的期间,艾蜜莉与雨伞同化,变成一把西洋剑,然后有如受到吸引一般,收纳在椋郎的右手。
「——『漆黑喵王』。」
洛克微微睁开独眼喃喃念道,而椋郎则是皱起眉头,咳嗽一声。
「是漆黑蝎王吧……感觉紧张感都没了,至少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发音准一些啊。」
「喵、喵、喵……喵、喵……喵啊、喵啊,唔……就是发不好——咪、喵、喵喔、呶啊、呜呶啊!」
「够了,我好像强人所难了,真是抱歉,你别在意了。」
椋郎将那把刀身浮现血色花纹,状似黑蝎的西洋剑用力一挥。
「好,跟我来,洛克。」
『不,少爷,这里由我走在前面。」
「……我知道了,我也要信任你对吧,目标的第十八号牢房是在右侧第九间,去吧!」
「遵命!」
洛克的脚步有如猫一般——应该说本来就是猫,椋郎则是跟在洛克身后两公尺处。
九十九牢并非完全被封闭在黑暗中,只见左右并排的栏杆门之间设有烛台,虽然不是每一根都点燃,不过看得到几根零星的蜡烛是点亮昀。
对椋郎而言,完全黑暗反而看得清楚。
蜡烛斑驳的光侵蚀着黑暗,而这样的昏暗反而令人感到阴森恐怖。
忌介——是怎样的人呢?他是躲起来了吗?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了吧,椋郞他们是侵入者,为什么还不出来?椋郎感觉到某种气息,还有气味,那大概是腐臭味吧,但是之前来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这股臭气是怎么回事呢?
洛克停下脚步,摇着尾巴,用拇指指向右前方,那是右侧的第九间,已经到了十八号牢房了吗?——不对劲。
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
椋郎的视线重新环视着四方。
还有天花板——
「洛克……!」
「——喵……!」
洛克及时往前方一跳,躲过从天花板落下的那个东西,他是在上方吗?椋郎一直有在注意天花板,然而却没发现他,这是为什么?实在不明白,总之——一眼就看得出来,那家伙就是忌介。
他的手和脚各有两只,有身体,脖子伸出来,又有头,是人形。他弯腰驼背,如果抬头挺胸的话,身高可能会有两公尺以上,而他全身——有许多张脸。有猿猴、狗、猫、牛、山羊、鸟,还有人类扭曲的脸,他全身浮现出无数的脸。
脸与脸之间的缝隙覆盖着兽毛——头部一片惨状,只见各种生物的脸,以忌介的头部为舞台,上演着争夺阵地的争战,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分出胜负。
「你你你你们们们们是是是是谁谁谁谁来来来这这这做做做什么?」
「——我在这里,怪物……!」
洛克往忌介的脚下扫去,但是忌介却一跃躲开,他充满脸孔的拳头,朝着洛克挥了下去。
「『反射』……!」
洛克双手伸在前方,接住了忌介的拳头——随即蓝色的光圈闪耀了一下,忌介被弹飞开来。
「攻过来啊,怪物,你能打破我们拉兹利斯所流传的超术喵喵多拉吗……?」
「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南南多拉吧。」
「你你你你们们们们是是是是侵侵侵侵入入入入者者者者坏坏坏人人人死死死吧吧吧。」
思介猛然挥拳往洛克攻去——但洛克却挡下这一拳,随着蓝色光圈出现又消失,忌介果然又被震飞了。
「没用的,怪物——少爷,他对我而言是容易应付的对手。」
「别松懈了,洛克,我不觉得他只有那样。」
「……你你你很很很奇奇奇怪怪怪……我知道了了了……就这么做。」
原本以为忌介会站起来,没想到他却自动趴在地上——然后消失了。
「喵……?少爷,消失——」
「别说傻话了,洛克!他不可能消失,那家伙就在这里,你忘记了吗?大目天一派最擅长隐形。」
但是不管怎么说,明明先前还毫无疑问地在眼前,有可能突然看不见吗?因为是大目天的秘传绝学,所以详细情形椋郎也小清楚。不过所谓的隐形,就是进入视觉或听觉的死角,让人无法察觉的一种技术。
椋郎与洛克看着忌介,清楚地确认了他的存在,然而他竟会突然消失——
「喵喔……!」
洛克被打得撞在地板上——忌介他是从天花板落下来,然后殴打洛克,于是椋郎往忌介冲过去,挥着漆黑蝎王朝他斩去。
「吃我这招……!」
——没有砍中,不,应该说忌介又瞬间消失了。
「站起来,洛克!——可恶,真棘手……!」
※
真狼外形的夏莉负责牵制、扰乱、制造空隙,再由藏岛向目标突击,只要一抓住对方,藏岛就算死也不会放开,她紧紧抓住对方,或是殴打、或是脚踢,一边笑一边使出各种方法伤害敌人的肉体,让对方痛苦得要死。
就夏莉而言,尽管不想承认,不过藏岛的攻击力非比寻常,她现在也对音无使出肘击,挖出眼珠,将手伸入鼻腔加以抠挖,攻击方法既野蛮,又粗鲁——但却是强烈无比。
当然音无也会反击,有如蛇一般的尾巴打在藏岛身上,用前爪撕裂她,想打滚将藏岛甩开,但是却没用,吸血种的藏岛拥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吸过西神丽的血之后,伤好得更是特别快。
「呵呵呵呵呵呵呵……!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来啊!怎么了吗?来啊!?再来嘛!再来啊!再来!再来……!」
虽然不知道她说再来是想要什么东西,不过太厉害了。只见藏岛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状,全身都是血,但是伤口很快就愈合。藏岛用双脚缠住音无的脖子,将那张像是猿猴的脸打得面目全非,手仍丝毫未停。
——就是现在……!
夏莉看准机会,咬住音无的右后脚,割开它的肉,咬断它的肌腱,音无的身体随即向右倾,而夏莉则是从后方攻击音无,不断地将它往右边赶。
「呜喔喔喔……!」
夏莉发出吼叫——夏莉已经帮你把它赶至定位了,你可要把握啊,吸血鬼猎人……!
「南无三……!」
是树,丽爬到树上,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她朝正下方的音无跳了过去,名刀「食骨丸」瞬间似乎像在发光一样。
「鬼狩流『绝光』……!」
丽灌注全身力气,赌上一切的斩击,将音无的头斩断了。
「呀……!」
藏岛在前一刻从音无身上跳开,只见她衣衫不整、凄惨落魄地掉在地面。
丽一着地,立刻挥去食骨丸上的血,将之收入鞘中。
「——今晚的食骨丸很锐利呢……!」
夏莉化成拟人外形,撩起头发。
「乌拉拉竟敢得意忘形——不过应该没有敌人了吧?」
她环视一下四周,包括刚才打倒的那一只,地上总共有三只音无的尸体。
没错——音无不只一只,在和最初那一只战斗的期间,又有另一只出现,好不容易收拾掉那两只,结果又出现第三只。
「……不过一个是缺乏战斗经验的吸血种,一个只是人类的小孩,应该夸奖你们做得不错了。」
夏莉悄声说着,偷偷向丽看了一眼——藏岛是夜之眷属的女儿,就算不管她,她也已经向哥哥宣誓效忠了。但是乌拉拉是人类,这样下去她反正也无法成为眷属,那么干脆让藏岛多吸几次血,把她变成『手下』也不错,乌拉拉……很有用,能够帮上哥哥的忙。
「啊啊……我累了,西神,可以再让我吸一点吗?」
「是——呜喔喔?我刚才差点忍不住回答了!可恶!你这个吸血鬼!别、别靠近我!」
「别那么说嘛,一点点就好,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啊、啊啊!不、不行——呜啊、啊……好、好舒服……」
「呼啊、嗯,好喝,真美味,西神,呼啊啊啊……」
「……就算夏莉不安排,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那样子吧。」
夏莉向天空望去,她听到某个声音,是打雷吗?这么说来,直到刚才都还没有风,可是现在却不同,是天气恶化了吗?
「哥哥要我们在这里等,该怎么办呢——」
天空亮了一下,果然是打雷——才这么想,下一个瞬间,夏莉彷佛被槌子殴打一般,受到一阵冲击,而且是全身受到冲击。意识瞬间中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
「兰、兰思邦小姐……!」「夏莉小姐……!」
丽与藏岛正要过来照顾夏莉——该不会……我被雷打中了?没错,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原因了,可是周围有那么多高大的树木,真奇怪,而且如果是真正的落雷,伤势一定不只是这样——不对。
这不是正常的雷电。
「……你、你们快逃——快逃!快点……!」
「唔啊……?可、可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夏莉小姐……!」
「别、别问了……快点——」
「喔——」「咿……!」
天上再度一亮,轰然一响,雷落了下来,这次则是打中藏岛。
受到雷击的藏岛身体频频颤抖,碰一声倒了下来,即使如此,她仍然马上就想起身,也多亏前一刻吸了丽的血吧,她强健得令人傻眼,但是丽——
「……乌、乌拉拉……快逃!你要是被那个打中……!」
「是敌人对吧……」
丽拔出食骨丸全神戒备,随后一阵光落下。
「——唔啊……!」
丽似乎及时放开食骨丸,那是正确的判断,雷打中食骨丸,丽虽然被震飞,不过没有被直接击中。
夏莉一口气站起来,变身成真狼外形。
「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畜生。」
雾的另一头有个人影。
对方正慢慢走了过来。
「我不会杀掉你们,因为我有话想问你们——不过也没必要让你们全都活着。」
藏岛有加呻吟般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虾夷井同学。」
※
忌介背对着栏杆门,椋郎近身刺出漆黑蝎王,然而在剑尖触及之前,忌介就怱然消失了。在哪里?会从哪里出现?左边吗?椋郎往右边横向跳跃——但是洛克站在那里,于是两人撞在一起。
「喔哇!」「——喵!」「走、走开!洛克!」「很对不起——喵!」
由于这时忌介又扑了过来,情况万分危急,椋郎与洛克纠缠在一起,虽然想要设法逃开,却还是不行,来不及躲开,于是椋郎和洛克一起被忌介踢飞,跌落在第十八号牢房前。
「阿掠……!你果然来了……!」
全裸的三浦红攀在铁窗前叫道——可恶,教我往哪看啊!椋郎「——欸咿!」地大叫一声,把洛克拉开,并且站起来。
「现在很危险,你躲进去里面!」
「好、好!」
「洛克!你也是!这里交给我……!」
椋郎冲向忌介,锐利地挥动漆黑蝎王——但是他又消失了,不,只是看不见而已,他并不是消失了,只见椋郎左手向前方伸出。
「夜之拒!」
黑暗炸开——感觉打中了,只见某个看不见的事物被击飞,那当然是忌介,忌介马上又纵身跳上天花板。他攀住天花板,腹部浮现一个像是猿猴的脸,口中还吐出黄色的气体。
「……气味,对了,前次并没有这个气味,就是这个味道让我的感觉失常了吗?」
「你你你你你很强强强强强,我不会手下留情情情情情.」
「你有没有手下留情结果都一样,你会死在这里,我会杀掉你。」
「你你你你你才才才才去死。」
只见忌介的双手急速膨胀起来,变成原本的两倍粗,长度大约也多了一·五倍。
此时忌介发出怪叫声袭击过来,被那手臂打中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时一步也不能退,必须正面将他击倒,于是椋郎不是用右手握的漆黑蝎王,而是靠右脚迎击。
「夜之碎……!」
椋郎的右脚与忌介的右手直接冲撞了。
那个瞬间,夜之成分爆发开来,将椋郎与忌介往相反方向炸飞了。
椋郎以有如豹一般的动作着地,毫发无伤——忌介也顺利采取防护姿势,不过右手的表皮裂开,看得到里面的肉,整只手都是血,然而忌介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似的,又朝着椋郎猛冲过来。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耐打……!」
忌介挥动左手,这次椋郎则是以右手接下,同时——
「夜之碎!」
彼此再度被炸飞出去——即使忌介左手的皮、一些肉,还有血液飞散,伤害却仍是没有到达骨头,只见忌介还是学不会教训,又冲了过来。
「还真顽强啊……!」
九十九牢虽是在大山洞之内,不过平常似乎不会有人过来,话虽如此,若是太过吵闹,很可能就会有人察觉到异状。如果可以的话,椋郎想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但是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少爷,这里还是让我来……!」
洛克说着便闯入两人之间。
「超术喵喵多拉『吸收』……!」
只见洛克全身包覆在一层朦胧的橙色光芒中,忌介猛然殴打洛克,从斜上方挥拳,一拳又一拳,对她一阵乱打。
「……喵呜!唔!喵!呜啊!咕!呼!喵啊……!」
每被打中一次,洛克就被击打在地,撞在铁栏杆上。
椋郎对于超术南南多拉多少也知道一些,因此他也知道洛克想做什么事,但是尽管洛克缩着身子,双手护着颜面和上半身——却还是明显无法完全吸收,不会有问题吧?
——不,相信她吧,既然说要做,洛克就一定会做到。
「洛克!让我看看你的力量吧……!」
「——遵命……!」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喵咕……」
洛克被忌介的套索式踢击击中,后背撞在栏杆门上,忌介抓准这个机会往洛克冲了过去,椋郎则是将身子伏低。
「——秘技『残响』……!」
洛克双手伸向忌介,随即扭曲空间的冲击波不只朝忌介,而是向各处飞出,那些冲击波打在天花板、墙壁和栏杆门上,发出了异样的声音,然后反弹开来受到增幅,从四面八方袭向忌介。
「唔喔!啊呜!喔呜!卡噗!唔啊啊啊啊啊啊……」
每一击的威力虽皆不足以对忌介造成致命性的打击,但是那些攻击累积、合并起来,有如削刮一般对忌介全身造成伤害。
忌介终于令身瘫软地倒了下来,浮现在他全身的生物脸孔都面目全非,化成染满鲜血的伤痕。
「……呼,我的超术喵喵多拉看来还是宝刀未老呢。」
超术南南多拉秘技『残响』——能够确实地将『吸收』到的冲击与热能,并非只是单纯放出,而是使其向四处反射,经过共鸣、共振,强化其力量,再击向敌人。
只见忌介倒卧在血污之中,一动也不动——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背还在上下起伏,他仍一息尚存。
椋郎将漆黑蝎王的剑尖指向忌介,这时虾夷井耸肩说出的话却浮现在脑海。
——这里称得上是我朋友的人,也只有忌介而已。
「要我杀了他吗?少爷。」
「……不,不用了。」
椋郞收回漆黑蝎王,转而面向第十八号牢房,只见三浦红从栏杆的缝隙中探头出来,洛克从忌介的腰上找到钥匙抛向椋郎,椋郎接过钥匙,打开第十八号牢房的栏杆门。
「谢谢你,阿椋。」
全身赤裸的红想要将身子靠过来,椋郎身子避开她说道:
「请你依照约定调配解毒药吧。」
「我知道啦,我也知道阿椋不是想救我,只是想救诗羽琉同学而已。」
「女孩,把这个穿上.」
洛克将黑色的连帽大衣丢给红,红穿上连帽大衣,原地转了一圈。
「如何?阿椋?屁股有没有露出来?」
「……谁知道啊,我、我又没有看——有衣服穿你就该感谢了,我们走吧!」
「可是你不杀了那家伙吗?」
「闭嘴。」
椋郎左手捏住红的双颊,眯起眼睛。
「你给我闭上嘴跟我走,拿到白之血然后调配解毒药,知道了吧?」
「……我知道了啦,不用那么生气嘛,阿椋真是爱生气。」
「想想你做过的事,你应该就没脸说那种话了。」
椋郎一边小心注意着,不让可能引起议论的部分进入视线范围,一边推开了红。
「洛克,你的伤没事吧?」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有精神得很。」
「那你先走吧,我会一边监视着这女人一边跟在后面。」
「这么不信任红,红不会逃走的……就算逃走也无处可去。」
「我叫你闭嘴了。」
椋郞让红走在前面的洛克和自己中间,就这样离开了九十九牢。
幸好,看来大目天一派并没有发现椋郎等人的入侵,大山洞平静到让人难以置信。
走在前面的红频频拉近距离,想要将身子靠过来。
「……你应该也知道会被拒绝吧?为什么就是学不乖。」
「因为红一个人被关在那种地方哦?红非常怀念人的体温嘛。」
「那是你自作自受吧。」
「阿椋真冷淡。」
「我没有羲务对你温柔,一点也没有。」
「若是不让心胸更宽阔,就不能成为伟大的夜之王喔。」
「你没资格说那种话,还有我也不打算成为王。」
——看来我对这女人没辙,老是被她牵着走,最好别再说话了,总之要快点从这里出去,让她治好诗羽琉,然后——该怎么做……?
当然,今后的事椋郎也不是完全没考虑过,只不过那也必须视大目天如何反应。
不管怎样,过去那种和平安乐的生活是不能指望了吧,至少目前是如此。
——首先要救诗羽琉同学。
椋郎在心中暗自说道,很快地他们走出大山洞,再度来到云雾弥漫的濡湿之谷。
「……天气似乎恶化了喵。」
「下雨了啊。」
「有种讨厌的感觉……」
红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打了一个寒颤。
「实在觉得冷的话就跟我说。」
「你在关心红吗?阿椋果然很温柔呢。」
「……因为你死了就麻烦了,只是那样而已,没事的话就闭嘴。」
「好~啦,只要安静地走路就好了吧,虽然打赤脚很痛,不过我会走啦。」
只听到天空发出低鸣声。
椋郎等人在小雨之中,走在濡湿之谷里。
红没有一句抱怨,脚步也没有放慢,她是想早一刻逃离这里吧,不过她本来就是相当有胆识和毅力的女人。
「——应该快到了吧?」
前进了一阵子后,洛克如此说道,而椋郎也刚好在想着同一件事。
「是啊……音无没有袭击过来,看样子她们并没有输。」
「或许是两败俱伤喔。」
见到椋郎沉默不答,洛克咳嗽一声。
「——开玩笑的啦,如果只有吸血种和吸血鬼猎人倒还难讲,不过夏莉也在,她可是金狼族的女族长,手边的战力愈多,她愈是能让战斗朝有利的方向进行,她就是有这样的才能。在那一点上,她比少爷强太多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抱怨我吗?」
「没有那种事喵。」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红也想成为阿椋的战力。」
「我拒绝。」
「红的头脑很好,可以成为阿椋的左右手哦,我想我会很有用处的。」
「你没有那个白之血就无法使用神无式吧?就算你藏有一些备用,但是你自己能制造白之血吗?那个不是由白之血族供给的吗?」
「只要经过思考,节省点用,不会那么快就用完啦。」
「不打自招了吧。」
「唔、唔、唔、唔————阿椋是笨蛋!」
「你可似不用勉强那样装可爱,你的真面目早就被识破了,你是个骗子,让人大意不得。」
「欺骗、陷害敌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那是敌人呀,但是红和阿椋已经不是敌人了哦?」
「想要我相信你,那你就要证明自己值得信赖。」
「红会证明的,不用你说红也打算要证明——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椋郎回过头,与洛克交换了眼神,洛克的独眼像在说—实在难以相信她呢。而椋郎也是同感,不过椋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除了指望红之外,没有别的方法。
「……陷阱吗?」
椋郎如此喃喃自语,红看着他,侧着头表示不解。
「阿椋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有——」
椋郎话说到一半停住,只见天空闪过光芒,雷声响彻云霄,没错,雷,那是落雷。
「喵……!」
受到雷的直击,洛克倒了下来。
椋郎立刻抛开漆黑蝎王,抱起红,逃到附近的树荫下,只见漆黑蝎王一边旋转着一边化身成夜之少女艾蜜莉,接着艾蜜莉朝洛克奔了过去。
「洛克……?艾蜜莉,洛克怎么样了……?」
只见艾蜜莉一边扶起洛克,一边向椋郎点点头,也就是说那并不是会致死的雷击吗——不是自然的雷击,这里是濡湿之谷,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是呪言吗?是大目天一派的人。」
「……是追兵吗?」
「不是,先前并没有追踪我们的气息,对方是埋伏在这里等着——唔……!」
椋郎抱着红往旁边一跳,几乎在同时,又有一道雷——打在刚才椋郎和红所在的场所。
「高夜……!」「高夜……!」「高夜……!」「高夜……!」「高夜……!」「高夜……!」
声音在回荡,在哪里?不知道声音的源头在哪里,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会是某种法术吗?应该就是那样没错,椋郎把红放下。
「……三浦红,不好意思,看来我没有余裕能保护你.」
「红自己的性命自己会保护,虽然要战斗是不可能,但至少不会成为包袱,你不用担心,阿椋。」
「高夜……!」「高夜……!」「高夜……!」「高夜……!」「高夜……!」「高夜……!」
「——虾夷井……!」
椋郎从树荫下冲了出来,洛克有艾蜜莉陪着,不会有问题,夏莉她们呢?该不会被干掉了吧?可恶——不,现在别去想那些。
「别躲了,出来吧,虾夷井!我在这里……」
「功吾雷业天门愿来运炮……!」
是呪言,听见呪言了——声音并不远。心里想着那样的事,椋郎往前方一跳,随即雷落了下来,真是千钧一发,再慢一点就会被击中了,而且还没完,还会再来。
「——功吾雷业天门愿来运炮……!」
椋郎这次往左边跳跃,翻滚进入树干后面,在那之后又有落雷,椋郎再次一边移动,一边思考——那个呪言相当长,咏唱呪言的时间,就是雷击的最小间隔时间了吧,只要掌握到虾夷井的藏身之处,或许就能够接近了,于是椋郎以中指和无名指抵着额头。
「出来吧,夜之子哈利。」
吹袭而来的黑暗之尘凝固起来,夜之子哈利出现了。
他有着三七分的黑发,身穿黑色短裤,黑色的背心,系着黑色领带,穿着黑色鞋子。衬衫和袜子是在黑暗中更显亮丽的纯白,手持黑犬之杖的哈利虽然眼睛是窟窿,不过长相、体型都和椋郎如出一辙。
「你来当诱饵,哈利。」
『Yeah! Master!(是!主人!)』
哈利一奔跑出去,马上又听到呪言,随即雷落了下来,落雷点是哈利一瞬之前奔跑离去的地方——会上钩吗?
椋郎的眼睛一边注意哈利,一边慎重地找寻虾夷井,最初呼唤椋郎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是呪言不同,那个声音听起来是来自某个方向。
「功吾雷业天门愿来运炮……!」
又是呪言,哈利向右跳,虽然相当千钧一发,不过总算还是躲过落雷。虾夷井区分不出椋郎与哈利吗?大目天一派拥有名为壹里眼的神通力,约可识别四公里远处的人类——是被这个雾遮蔽了视线吗……?
尽管受到雾的妨碍,虾夷井应该是在能以目视追赶哈利动作的距离,这一带的能见度大约数十公尺,而大目天被称为眼之者,所以或许能看得更远一些,但毕竟仍是不会太远,于是椋郎凝神倾听。
「——功吾雷业天门愿来运炮……!」
听到了,是在右斜前方,在那里。而言朝哈利落了下来,完全命中了他,哈利爆开来,化成黑暗碎片与粒子而飞散。
「原谅我,哈利!但是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于是椋郎朝右斜前方奔跑,是树木,在树干的树枝上好像有一个人影,对方似乎也发现椋郎了,只见那人也转向这边——那是虾夷井,她穿着一身制服,全身都淋湿了。
「夜之拒……!」
椋郎将左掌朝后微微向下,放出夜之成分,然后顺着爆炸之势,向虾夷井一口气飞过去,这个距离的话,呪言应该是来不及了。
「虾夷井……!」
「天真……!」
只见虾夷井用右手握住戴在左手腕上的念珠,然后尖锐地叫道:
「功吾风旋……!」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不过却突然有强风横向吹来,当然那并不是普通的风,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一团空气给狠狠揍了一下。
「——呜……!」
椋郎被风吹开,无法到达虾夷井所在之处,被迫降落地面,那时虾夷井当然也已经开始咏唱呪舌了。
「功吾雷业天门愿来运炮……!」
要躲开吗?太近了,动作被她的眼睛追上,一定会被打中的,不行了,只能用挡的——椋郎靠着瞬间的判断,从体内散发出夜之成分,覆盖住身体。
「——夜之覆……!」
雷击毫不留情地剥开暗之铠甲——这种夜之成分的用法,椋郎还是第一次用,因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至少可以减弱雷击几分的样子,椋郎全身虽受到激烈的冲击,但还不至于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他立刻一个翻滚,逃入附近的树干之后。
虾夷井并没有追击过来,而是离开原地,又躲到别的地方上具是小心谨慎的家伙。
「高夜……!」「高夜……!」「高夜……!」「高夜……!」「高夜……!」「高夜……!」
然后又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
「你这……」「你这……」「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高夜?」「高夜?」「高夜……?」
「……不关你的事!」
「那可……」「那可不行喔,高夜。」「你竟帮助三浦红从九十九牢逃狱——」
「我是有苦衷的!」
「有苦衷……」「有苦衷……」「有苦衷就能被原谅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我过去吧?」
「那是当然的啊!」「高夜……」「高夜你……」「背叛了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
「先让我带你到九十九牢!」「然后……」「然后又偷偷潜入!」
「……我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
「找藉口太难看了,高夜!」「你利用……」「利用了我……」「你就老实说吧!」
「所以说不是那样!」
「说你藉由我的好感,利用了我!」「说我是个小丑!」「你说啊!」
「我一点也没有那样想!」
「你一定……」「一定……」「一定……」「一定在嘲笑我对吧?」「是那样吧?高夜?」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
「不懂我心情的你,没资格说我……!」
「什——」
声音很近,就在身后。
椋郎不回头,手掌向前伸出。
「夜之拒……!」
受到放出的黑暗所推动,椋郎的身体向后方飞去,于是变成以后背冲撞逼近身后的虾夷井的姿势。
「唔……!」「啊……!」
两人纠缠在一起,撞在地面上——才这么想,不知何时虾夷井已经压在椋郎的身上,完全被她压制在下面了——这么说来,她说过她很擅长寝技……!
「我最讨厌被背叛了……!」
虾夷井正要挥拳打向椋郎的脸。
椋郎刻意不防佣,伸出右手按住虾夷井的胸。
「夜之碎——」
「啧……!」
虾夷井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开,手按着胸部。
「你竟敢摸我!竟然用力抓下去!你这个变态……!」
「刚才不是那样的情形吧……!?」
「谁知道呢……!」
只见虾夷井向后跳——躲入浓雾之中,是他们一族所擅长的隐形啊。
「——可恶!真难应付……!」
虾夷井基本上是保持距离战斗的类型吧,而椋郎擅长的是近身战斗,刚好和她相反。看来使用呪言时必须解除隐形,但是她可以隐形再离开,所以这一点并不算什么弱点,她能使用的呪言也是从长到短,可能有好几种吧。
「不管怎么样,只能接近她了……!」
椋郎胡乱奔跑,虽不知道虾夷井在哪里,不过她一定会发动攻击,只能听到呪言后再判断,结果那个时刻很快就来到了。
「功吾雷——」
在右边。椋郎立刻转向右边,虽然不是在呪言咏唱完之前所能拉近的距离,不过这一点椋郎也有所觉悟了——我要撑过去。
「狱孟炼怨全阴戒诺——」
但是还没完,还没咏唱完吗?这么长……?
椋郎不停步地解放夜之成分。
「夜之覆……!」
身上披上暗之镗,椋郎往前突击,虾夷井是背靠着树干而立,人正面向这里。
「——一切不净法烙阵……!」
由于呪言冗长,因此能够比预想中更接近虾夷井,然而他却无法靠近——因为雷击来了。
最初的一击打碎了暗之铠,虽然彻底挡住这一击,但是这个呪言却不是一击就停止,雷击接连不断地落下。
「呃啊…………」
椋郎被雷打倒,倒茌地上爬不起来,颤抖地在地上打滚,全身的力气都快散尽,意识也快要中断。椋郎咬紧牙根对着自己说,这种程度——你就只有这种程度吗?这样对吗?不对,怎么可能是对的……!
雷击终于停止了。
明明咬着牙忍耐,嘴巴却难看地张开来了。
椋郎宛如未能羽化成虫就死去的幼虫,横躺在潮湿的地面。
「我的呪言『雷鞭阵』的滋味如何呀?高夜。」
虾夷井缓缓走近过来——就是现在!
椋郎猛然睁眼,有如野兽般跳起,袭向虾夷井。
「——咿……!」
虾夷井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戒心,她立刻就向后退避,因此椋郎的手抓了个空——但满溢的夜之成分在无意识中化为利刃斩了过去,虾夷井的衬衫以及缠在胸部的布巾被利刃纵向割开,露出了里面的肌肤。
虾夷井用左手遮着胸部,右手握住戴在左手腕上的念珠。
「功吾风旋……!」
「夜之成分……!」
椋郎用黑暗弹开虾夷井的呪言所引起的强风,至此椋郎已经不再思考夜之成分的用法——我就是夜,夜就是我,夜之成分是我的一部分。
「虾夷井!别来妨碍我……!」
「你要我原谅你,放你一马吗?——你想让我受到那种屈辱,你以为你是谁啊……!」
虾夷并突然消失,不久又出现了。她在刚才背对之树的树枝上。
椋郞不禁愕然,只能抬头往上看。
为什么先前一直都没注意到呢——她们被绳子绑着,吊挂在树枝上。
赤裸的夏莉、几乎等同赤裸的藏岛,以及只穿着内衣的丽。
「……哥哥……」「……椋、椋郎大人……」「…………」
夏莉和藏岛似乎还有意识,但是丽则是昏了过去,她应该还有呼吸吧?
「高夜,我能给你的选项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立刻带着三浦红回到大山洞,向天上大人解释你的行为,当然他应该是不会愿谅你的吧。」
「……哥哥……别管我们了……」
「哈哈,真是勇气可嘉,真是的——有个无能主人的家臣也真辛苦呢,你不这么觉得吗?高夜。」
「……椋郎大人……请不要管我们……达成您的目的……!」
「吵死人了!」
虾夷井往树枝一踢,被吊着的三人身子跟着摇晃,夏莉与藏岛顿时发出呻吟,看样子是绳索勒住身体造成的疼痛吧,她是用那种捆绑方式吗?
「——好了,你打算如何呢?高夜?你很顽强,没有那么容易就杀得了,不过这些家伙可是经过一番酷刑了喔,特别是除了吸血种之外,其他人只要再中我一发呪言,无疑就会上西天了吧。」
「……哥哥……!」
夏莉对着椋郎摇头示意,藏岛也无言地注视着椋郎。
椋郎则是垂着头,紧握双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高夜。」
虾夷井表情扭曲地往地上唾吐。
「——天真,你太天真了,天真到令我想吐。」
「你想对她们怎样随便你。」
「什么……?」
「有两个人是我的眷属,还有一个说是想报答我的恩情,她们的命要怎么处理都随我高兴吧?」
「高夜,你——」
「你忘了吗?虾夷井,我是夜魔的宗子。」
椋郞瞪视着虾夷井,夏莉与藏岛点了点头,夏莉甚至脸上浮现笑容——真是一群笨蛋啊。
「夜之怒吼……!」
椋郎一口气放出夜之成分,黑暗变成四只恐怖的羽翼,强而有力地振翅,椋郎朝着虾夷井飞翔而去,虾夷井很明显在犹疑不定,她犹豫着该迎击椋郎,还是该处决人质——天真的是你,虾夷井悠。
「功吾雷——」
瞬间的迟疑之后,虾夷井一边往后跳,一边以右手握住左手腕的念珠,开始咏唱呪言,那是雷的呪言,她大概决定要杀死一个人质了吧。
「夜之成分~~~~……!」
椋郎抱住夏莉、藏岛以及丽,以张开至极限的暗之翼覆盖住她们。
「——业天门愿来运炮……!」
雷往夏莉打去,却被暗之翼所阻,虽然四只中有两只羽翼被弹开,不过夏莉平安无事,椋郎鼓动剩下的两只羽翼,朝虾夷井逼近而去。
「高夜、椋郎……!」
「虾夷井悠……!」
椋郎抓住了虾夷井的两只手腕,责任已了的暗之翼也四散消失,两人就这样落下,椋郎在上,虾夷井在下,背部撞击到地面,虾夷井一时喘不过气来,而椋郎趁着这个空隙,将虾夷井配戴在左手腕的念珠扯碎。
「——这样你就无法再使用呪言了!」
「你这个骗子……!」
「抱歉,虾夷井!」
椋郎慎重地压制住虾夷井,或许是身上负伤了吧,她抵抗的力量十分微弱。
「但是我的眷属们应该都相信我才对,我会达成目的,也不会舍弃眷属,不是只选一边,而是两边都选——这就是我的做法。」
「……真贪心呢,你以为那样的想法行得通吗?」
「总之这次似乎是行得通。」
「——杀了我!」
「洛克,拿绳子来!」
「遵命!」
「——你想要让我活着丢脸吗?你到底狠心到什么地步啊……!」
「虾夷井,你并没有错,你可以怨恨我没关系。」
椋郎用洛克与艾蜜莉拿来的绳子,将虾夷井反手捆绑,为了让她不能动,将两只脚踝也固定住了。虾夷井并不抵抗,燃烧着憎恶之火的眼神始终瞪着椋郎——就在椋郞为了救助夏莉等人,准备离开原地的时候——
「你一定会后悔的,高夜,你会后悔没杀了我。」
「我无所谓。」
椋郎疲倦到连站着也很辛苦,饥渴到了极限,身体使不出力气。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而原因大概是夜之成分吧,因为相当乱来地使用的关系。
「不杀而后悔的话,那还可以重新来过——但是杀了就无法挽回了。」
虾夷井并不回话,将头别了过去。
洛克与艾蜜莉依然正准备救助夏莉她们,而原本躲藏起来的三浦红也现身了,要是她逃跑了,那又得找人了,所以老实说椋郎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的。」
椋郎仰望着不是被云,而是被雾所覆盖的天空,低声地喃喃自语:
「——已经无法回头了。」
※
荒废的民家与民家之间、老旧空大楼的屋顶、儿童公园的大树根部等等,红将白之血藏在各式各样的场所。
白之血是装在小管子里的透明液体,红将自己的血液,用三根管子的白之血混合,召唤出卡托布莱帕斯——昵称·小卡。
它有着长长的脖子,而且脖子还像肠子一样膨起,头就像是只毛蓬蓬的貘。体积大概和一匹小马差不多,被红问道「很可爱吧?」,椋郎却是无法同意——不管怎么看都会觉得恶心吧。
总之必须赶紧让她制作解毒药才行,大目天的动作也令人在意。
以强烈的语气命令她之后,红将手伸入小卡的口中,用滴管吸取黏稠的分泌液。然后等它结晶化后,再融于蒸馏水,装入容器中。
「要不要相信是阿椋的自由——这就是解毒药。小卡的臭气对小卡而言也是剧毒,不过就是靠着那个分泌液,它才能够平安无事,附带一提,这个红之前也用过一次,也就是经过人体实验了。」
「如果没有效的话,我会杀了你,把你凌迟到断气为止,把你活过的证据半点也不留地全部销毁。」
「阿椋这种时候的眼神非常棒,令人背脊发麻呢。」
「给我。」
椋郎从红的手中一把抢过解毒药,接着立刻前往医院,红则是交给洛克、夏莉和藏岛负责监视。只有丽坚持无论如何都要跟去,所以便决定带她前往。
「话说回来……」
夜晚的医院颇为冷清,在通往病房的路上几乎都没有开灯。
「你没事吧?你应该也被虾夷井打得很惨吧?」
「不不,这根本没什么,因为身体锻链的方式不同嘛。」
「别逞强——这是命令。」
「是!」
「……为什么那么高兴?」
「咦?为、为什么呢?——啊啊,一定是因为诗羽琉很快就会好起来,所以才高兴吧。」
「希望真是那样。」
椋郎露出苦笑,右手抚摸着丽的头。老实说,比起期待,椋郎更感到不安,若是能像丽那样,坚定地相信光明的未来,那该有多好。
「椋郎先生。」
丽牵起椋郎的右手,用双手像是包覆一般地握住,再按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坚定地对椋郎点点头。
「没问题的,诗羽琉一定会康复,椋郎先生为此而尽了力——不可能是白费力气。」
「丽……」
椋郎这次则是尽可能露出温柔的微笑,左手轻轻捏了丽的脸颊一下。
「你们也尽了力啊——说得对,大家的心意不可能白费,裁们就相信这一点吧。」
「遵命。」
椋郎意外地从丽那里得到了勇气。
丽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即使失去了父亲这个唯一的依靠,却仍是坚强地活了过来。
椋郎生下来就是宗子,受到许多人的服侍和守护——即使是逃到这个国家后,洛克也陪在身边,千姬也在,而且还有诗羽琉。丽和那样的椋郎不同,她很坚强。
「还好有你陪我一起来。」
「只要是椋郎先生要前往的地方,就算是上山下海,不管要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跟随您。」
你不用跟来,虽然想这么说,但是如今既然与大目天为敌,那也就不能放她不管了。椋郎无言地再摸了一次她的头,丽好像小狗一样,眯着眼,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这心情就好像与宠物亲昵的饲主一样。
他们小心翼翼地,不让夜班的护士发现,往病房前进。
诗羽琉在睡觉。
她的呼吸安静得可怕——甚至让人感觉点滴的声音听起来都格外大声。
从外表就看得出她非常衰弱,完全感觉不到活力。
她看起来彷佛就像人偶一样,虽然早有觉悟,但是椋郎的心情仍是忍不住动摇。
「……诗羽琉……」
丽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攀着诗羽琉的身子。
「……现在——我们现在就救你,你再稍微加油一下,再一下子就好……」
「诗羽琉同学……」
椋郎咬着唇,将解毒药注入事先准备好的针筒中,然后用沾了酒精的纱布,擦拭诗羽琉手肘的内侧,再将针头刺进去。虽然担心她是否会醒来,不过幸好只是杞人忧天,诗羽琉动都没动一下。
「——要有效,一定要有效啊,神啊……拜托了。」
将解毒药进行完静脉注射之后,丽将纱布按在针头刺入的地方。
其实椋郎很想就这样看着她的情况。
至少在诗羽琉醒来之前的这段期间,他想留在这里。
丽一定也和椋郞有相同的心情吧。
但是他也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所以至少待到血止住为止吧。
——寂静的五分钟就像虚幻一样,转眼间就过去了。
「丽。」
「……是。」
丽拿开纱布,确认注射的痕迹,并没有出血。
「看来已经可以了——虽然舍不得分离,不过我们还是走吧。」
「好。」
听到椋郎简短的回答,丽怜爱地抚摸着诗羽琉的脸,然后迅速离开床边,那样毅然决然的态度,的确很像是丽的作风,说实话,我觉得她很了不起,很伟大——而我则是动不了。
我不想离开。
「我——先出去了。」
或许是被她看透了吧,丽说完这句话后,便走出了病房——我真丢脸。
我难道不觉得可耻吗?当然可耻。
「……但是有什么办法。」
椋郎弯下腰,仔细注视着诗羽琉的脸。
「我说过了吧,我说过你一定会好的,你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你绝对会好的——诗羽琉同学有相信我吗……?」
椋郎摇摇头,这是愚蠢的问题。
「你一定是相信我的吧,无论何时,诗羽琉同学都相信我,我明明一直欺骗着诗羽琉同学的。我隐瞒了那么多事,但是如果我把那件事向你坦白,诗羽琉同学也会原谅我吧,我是知道的。」
椋郞沿着诗羽琉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手背,以及手臂,轻轻触碰那冰冷柔滑的肌肤。
「……对不起,我想把一切都告诉诗羽琉同学,可是我说不出口,而且也不能说出口——甚至连道别的话语都没办法说……」
写信、寄电子邮件,他考虑过许多的方法,但是为了诗羽琉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别留下任何证据。
最好就这样,现在马上就离开比较好,那种事我也很清楚。
然而我办不到。
椋郎经过数度犹豫,最后屏住气息,将自己的脸靠近诗羽琉的脸。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
他准备将唇靠过去——最初——
对诗羽琉同学而言,大概也是第一次。
不可以。
不行,不能做这种事。
「我喜欢你,诗羽琉同学。」
椋郎在诗羽琉的耳边如此轻声细语,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了。
只见丽在走廊上等待。
夏莉、藏岛,还有洛克也在等待椋郎回去。至于红,姑且不论以后要如何处置,暂时她也会一起行动吧。
「走吧。」
椋郎在丽的陪同下迈步前行。
在我们前方的是黑暗。
——很适合我的夜晚的黑暗。
※
睡眠非常地沉重、痛苦,就像沉下去便无法再浮起的泥沼般,非常地可怕。
现在一旦睡着了,或许眼睛就不会再睁开,也无法再和任何人见面。
总是会不自觉地那样想,为此而悲伤、寂寞。
但是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
相信他的话,放任自己进入泥沼般的睡眠中——
结果在梦中见到他了。
他在对我说话,但是那声音听不太清楚,他弯下身子,彼此的脸非常地接近——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因为我闭着眼睛。
不过我感觉到了。
他就在身旁。
后来他说喜欢我,我高兴得胸口都快爆炸了,开心得不得了,整个人就像要飞起来似的,心情很好,身体也变轻了——然后我就醒来了。
已经是早上了。
坐起身子才吓了一跳,身体能够动,身体很久没有这么轻盈了。
眼前是以窗帘隔间、一如往常的病房景象,我看得很清楚。
感觉得到其他病人们的气息,睡觉时的呼吸声,病房中的声响,就只有这样。
他不在。
明明确实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不过果然是梦。
诗羽琉以指尖触摸着唇。
他没有亲吻自己。
「——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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