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放課後は、異世界喫茶でコーヒー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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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見鶏

插画:u介

翻译:跪求笔试通过 @ 伐木工协会

校对:跪求wifi恢复 @ Zの小屋輕小説組

图源:跪求表白成功 @ 伐木工协会

修图:Midv0rk @ 红夜汉化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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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异世界中唯一一处能喝到咖啡的地方。从现代而来的原高中生小夕开张的咖啡馆。

歌姬终于来到了迷宫都市。小夕的店则为了从城市日日的喧嚣中逃离,改为进行深夜营业。

某个下雨天,他遇到了蹲坐在小店后门,穿着纯白连衣裙的鸟族女孩缇塞。

「我,还可以再到这里来吗?」

深夜中聚集在咖啡馆的「不对劲」客人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位气氛更不搭调的常客——缇塞。而且,她似乎就是节日的主角,「歌姬」之中的一人……?

風見鶏

●かざみど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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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出生于山口县。为了培养新的兴趣买了单反相机。镜头非常大,拿在手里沉甸甸,很帅气的那种。大夏天里当然不能拿着这个到处走,最后只在房间里拍了几张照片,现在相机还在柜子里等待出场机会。出场机会啊,要是能来就好了。

「这是什么商店?」

「咖啡馆。」

「……?」

她的表情更怀疑了。

「就是一边喝饮料,吃小吃,一边慢慢放松的店。主打商品是咖啡。」

「……还是算了。」

女孩子站了起来,于是我也跟着站起身。

我的个头在男生中算是矮的,

但她依旧比我低了一个头多。她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吧。

「谢谢。这个,还给你。我要回去了。」

缇塞

某个下雨天里

出现在咖啡馆附近的

鸟族少女

「……恥ずかしいことを言わないで。

どういう顔したらいいか

分からないでしょ」

リナリア

治癒魔術師を志す

魔術学院の優等生。

今回はユウの手助けを

すること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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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雨天与伞以及女孩子」(2月3日更新)

2.「咖啡与烟草以及哼歌声」(2月12日更新)

3.「为恋爱代笔的她与『那个』」(2月17日更新)

4.「我们是不正经同盟」(2月22日更新)

5.「嘘とうさぎと鼻歌と」

6.「偽造家族計画」

7.「いつもの時間、いつものあの子」

8.「天使が扉を叩く音」

9.「君にそのドレスは似合わない」

10.「もっとも古い歌姫」

11.「マッチ一本分の」

12.「ろくでなしの姫と婚約と」

13.「たったひとつの悪だくみ」

14.「その歌に火を」

15.「ろくでなしの歌」

16.「彼女の帰る場所」

17.「あなたがそこにいてくれたなら」

あとがき

1 「下雨天与伞以及女孩子」

夏天从来都是短暂的。毕竟我们学生有暑假这种文化,对它越加享受,时间就流逝得越快。

但是,现在的我可没有暑假。我必须要为每天的生活而开店营业才行。周围人休息的时间,正是我赚钱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个夏天我过得倒相对轻松一点。尽管也有观光客一波波涌来,让人忙得目不暇接的时刻,可因为从中途改成深夜营业,现在的客流量算是刚刚好。

要是深夜里没有客人来,那可该怎么办——我的担心已经变成了多余。

深夜中也有外出的人,他们充满了好奇心,似乎也不介意踏入陌生的地方。有人知道了我的咖啡馆,随后便出于新奇而开始频频光顾。夜深了之后开店营业,早上再像是逃难一样打烊,然后收拾打扫,睡觉。这种生活习惯了之后并不算辛苦。而且如此一来,我还有了一点空闲时间,可以在傍晚时出去买东西。

大街上永远一片混杂。人们从许多不同的地方聚集到这里,只为看一眼歌姬。建筑物之间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带有精美刺绣的条幅旗帜,还有多得难以数清的,木片和纸做成的装饰品。

每当有风吹过,整条街上的装饰物都会随之摇曳,然后这副光景又引得游客们发出齐声喝彩。更高的地方,还有模仿飞龙做成的工艺品在风中游动,俯视着街道上挤得满满当当的我们。

有这么多人,骚乱当然也会不时发生。扒窃,偷盗,骚扰和斗殴,类似的吵闹声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这种喧杂每天都在持续。就好像这世界里的人们,好像各个都有永不枯竭的活力一样。

于是买东西就成了一件辛苦的工作。我要见缝插针地在人墙中钻来钻去,寻找到要买的商品之后,再用喊的声音告诉店员,然后付钱。等到买齐需要的东西,喉咙都哑了,身体也变得筋疲力尽。

就在我打算咬紧牙关,再加一把劲回家去时,街上隐约响起了一阵雷声。远处的山间,黑云正带着不高兴的表情露出面孔来。

这个地方,天气说变就变,突然的一场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我是知道的。所以看到那片渐渐逼近的乌云,我就知道马上要下雨了。

只是,偶尔也有就算明白事情要发生,却还是无法避免的时候。我知道的事情,周围人当然也会知道。

人们开始一齐涌动,变成了一股黑压压的浪潮。人所形成的潮流,这时就像是自然产生的海浪一样。我好像被卷进了换乘时刻的满员电车,在人潮中动弹不得,只好随大流而动。不,其实,还是试着抵挡了一下的。但什么用都没有。我的个子又不大,被那种只能抬起头来看的兽人叔叔一推,当然也只能跟着走了。

天空转眼之间就被厚厚的云层盖住,我抬头一看,放弃了。

「啊……」还没等叹气,雨点立刻落下来。雷鸣,大雨,还有人们的哀声都混杂在一起,雨水毫不留情,毫无差别地,打湿了我们每个人。

幸运的是,我没买什么怕雨淋的东西。湿成了这个样子,自己反而镇定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在人流中寻着缝隙前进。

四周的人似乎也看开了,他们开始在这瓢泼大雨中如平常一样聊天,或是围着小摊,同摊主讲价。

「歌姬是不是已经来城里了?」

「肯定啊。你看游行的时候多花哨啊。」

「我没去看。到处都有人激动得晕过去,或者在人挤人的时候受伤,太害怕了,我都不敢靠近。」

「……我懂。歌姬住的那个宾馆,你知道吗?整个都被包下来了,里面听说全是保镖,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不然那些脑袋发热的家伙肯定全要拥到她身边的。」

在雨声中,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是吗,大家都在说的歌姬,已经来了啊。我过着白天睡觉的生活,所以连游行这回事都不知道。

「不过嘛,那个新人歌姬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我听说她超可爱的。」

「对啊,我也很期待,不过我说的是另一码事。那个歌姬,听说不能唱歌。」

「歌姬不能唱歌,不就变成普通的公主之类的了吗,但我还是喜欢她。」

「没问你喜不喜欢人家好不好。据说,在王都的就任公演上,那个歌姬啊,一声都不出,一直到谢幕。」

「……这次的公演,她没问题吧? 那票可是贵得要死啊? 排了三天队总算买来一张站票,要是听不到唱歌,我可是会哭的啊?」

我模模糊糊地听着这番会话,随着人潮涌动慢慢地走着,终于到了通往咖啡馆的那条街,才从人墙里面钻了出来。再往前走只有迷宫,所以人流量也变得相当少了。

雨始终没有停。现在我的身体全都湿透了,所以一点也不心急,反而随性地一边走在雨中,一边回忆以前的事。

小学生的时候,我曾经不打伞冒着雨走回到家里。当时衣服和书包都湿透了,所以当然惹妈妈生了气。可是淋雨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有意思,一直到现在我都这么想。偶尔还会觉得被雨淋一淋也不错。

终于看到店门了。回去之后好想马上就去冲个澡。我不愿意让店里的地板被雨水弄脏,所以转向了通往后门的小巷子。然后,在雾蒙蒙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块白色。

是个女孩子。

她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背靠着墙蹲着。那副抱着膝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要有意蜷缩身体,这样来保护自己似的。女孩子直直地盯着地面,仿佛不知该回到哪里去的迷路孩子。

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她抬起了头。靠近到这个距离,哪怕是在视线不好的雨幕里,我也能看清楚她的模样,还有背后那对纯白色的小小翅膀了。似乎是个鸟族的孩子,幼小的面孔非常漂亮,仿佛人偶一样,却比人偶更缺乏表情。她的眼睛就好像朦胧的玻璃珠,让我怀疑自己的影子有没有映在里面。

「……那个,你没事吧?」

她无言地看了看我,又默默把视线转回地面。或许比起我来,铺地砖上的花纹更能让她感到亲切也说不定。毕竟,我和她是刚刚见面的嘛。

我折回正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店里。身上掉下来的水滴立刻把干净的地板淋得到处都是。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柜台边,然后我走进储物间,从里面拿出了一把伞,一条备用的毛巾。

然后再到外面去,打开伞。雨点在伞上敲出一串没有休止符的音色,而且越来越激烈。我把毛巾抱在怀里,小心不让它淋湿,然后又走进刚才的小巷。女孩子仍旧蹲在原处,这次,我走近身边,她也不再抬起脸了。

我把伞打在女孩子头上,这样我自己就被淋湿了,不过本来就跟落汤鸡一样,也没什么关系。女孩子以缓慢的动作抬起头来,我把毛巾放在了她的白头发上。

「一直淋雨,你会感冒的。」

「…………」

毛巾下面,金黄色的眼睛正望着我。她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但没有更多动作。我有点着急了,于是干脆蹲下身子,一只手拿着伞,另一只手用毛巾擦干女孩子的头发。每当我的手动起来时,她的头也会左右摇动。

「要、要做什么」

伞中传来了细小的声音,但听起来无比清澈。我不禁停住了手。她的声音有种冰凉凉的感觉,好像黎明前夕街上的空气一样。

「太好了,原来你能说话。」

我听她的声音听得入迷了,因为害怕她发现,便继续勤快地给她擦干头发。女孩子晃着头,又发出了「哇,呜、啊」的声音。

「这里,是我开的店。我看你蹲在旁边,当然会在意了啊。而且还是冒着雨。」

「呜、哇」

等我擦到脸的时候,女孩子抓住了我的手。虽然她力气很小,但我还是停了下来。

「我、我自己可以擦的。」

「那,我帮你打伞吧。」

我放开手,女孩子用缓慢的动作擦干净脸,然后又用手梳好拨乱的头发。接着目光转向我,微微沉下眉毛。

「……别打了」她想推开我打伞的那只手。「你都淋湿了。」

「谢谢你关心,不过,我的身上本来就被淋湿了。」

「我也本来就被淋湿了。」

「但你的头发和脸没有啊,因为擦过了。」

女孩子拨开刘海,用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看着我。

「……那是大哥哥你擅自给我擦的。」

「所以伞也是我自己愿意给你打的,对不对」

她看着我的脸,稍稍皱起了眉毛。

「我很困扰。就算对我这么做,我也,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没关系,你别在意啦。」

她大概是那种很讲规矩的性格,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没有没有。所以,你还打算继续坐在这里吗?要是进屋里来的话,至少可以避一避雨。」

我指了指咖啡馆,女孩子露出了一副怀疑的神情。

「这是什么商店?」

「咖啡馆。」

「……?」

她的表情更怀疑了。

「就是一边喝饮料,吃小吃,一边慢慢放松的店。主打商品是咖啡。」

「……还是算了。」

女孩子站了起来,于是我也跟着站起身。我的个头在男生中算是矮的,但她依旧比我低了一个头多。她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吧。

「谢谢。这个,还给你。我要回去了。」

女孩子把毛巾叠好,冲我递出来。我接过毛巾后,又把它放回女孩子的头上。然后趁她疑惑不解时,把伞塞给她。人在不注意的时候,总会接过递给自己的东西。

「你拿着就好啦。因为有可能还要下雨。」

「……我很困扰。」

顶着毛巾,手拿雨伞的女孩子垂下眉毛,目光朝上看着我,用一种听起来真的很困扰的声音这样说。我又笑了起来。

「伞和毛巾都送给你,下次下雨的时候,要记得带在身边啊。」

说完,我就转身走开了。女孩子则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店里,我立刻冲了个热水澡。现在夏天已经过了半,但被雨打湿后,身子还是挺冷的。但愿那个女孩子不要感冒。

换好衣服后,我又擦干净了柜台和前厅的地板。走到外面一看,雨还在下。我看了看小巷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伞和毛巾也不在,看来她是好好地带回去了。到这时,我才终于放下心来,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完)

2「咖啡与烟草以及哼歌声」

周围完全笼罩上夜色之后,我也做起了开店的准备。这个时间,普通的餐饮店早就已经打烊,亮着灯火的几乎全都是酒馆之类。走在街上的不再是主妇和商人,而变成了脱掉铠甲的冒险者、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工人。带着醉意的粗犷大笑和跑了调的流行歌也取代了孩子们的明朗欢笑,从街道的某个角落中钻出来。我打开店的正门,点亮挂在门口的灯笼,准备加入这个行列中。

白天的暴雨急匆匆地消失了身影,我抬头望了望繁星闪耀的晴朗夜空,把挂在门边的牌子翻一面,夜间营业就这样开始了。

「啊啊,抱歉。」

旁边传来轻轻的声音。

「您好?」

我一回头,看到身边站着一个矮小的老婆婆。灰色的头发挽成发髻,穿着一件羊毛色披肩。仪态气质怎么看都是个善良又优雅的老婆婆。

「可不可以向你问一下路……我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老婆婆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随时都要忧虑地坐倒在地上一样。这副表情看起来真的像是很困扰。今天来这一出吗,我做好了准备。

「……呃,当然,可以。您要去哪里?」

「我要到一家叫做伯乐之马的店去——啊」

老婆婆一边说一边走近我,然后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我立刻抱住了她。但这不是有意识的,完全是条件反射一样的行为。

糟糕了。我心想。可是一瞬之间的行动,我自己也停不下来。

等老婆婆抽身离开,先前那副孱弱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挺起腰杆来站得稳稳当当,高贵的气质也被粗野的得意微笑代替了。

「接好。今天又有人得请我客啦。」

咻。有什么东西被投了过来——是我本来装在后边口袋里的钱包。

「可恶……今天也被算计了。」

「你啊,还是太嫩了。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我心里明明是知道的啊,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就——」

「太好心的人,可是要遭罪的啊。」

我一面为自己的失策而后悔,一面打开门,让出路来。「哎呀,对老人真有礼貌,谢谢你。」波尼婆婆装模作样地道谢之后走了进去。只看这一幕的话,她又变得像是个优雅的老妇人了。

我回到柜台里面时,波尼婆婆已经坐在椅子上,拿出了烟杆,正把团成小球的碎烟草装进前面的烟斗里。

「波尼婆婆,我们店可是禁烟的。」

「有什么关系嘛。再说现在还有哪个客人能抱怨。而且,我都这么老了,给老人家一点自由好不好啊?」

被她一顿反驳,我只好举手投降了。对能言善辩的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切身的体会。尤其是这个人。我要是开口说一句话,她就会三倍返还。

波尼婆婆叼住烟嘴,擦着火柴点燃了烟草。然后眯起眼,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吐出白烟来。

「啊……把年轻人的钱包骗到手之后再抽烟,连烟都更香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真开心自己能帮到您。」

「真是个好孩子。来,快给我煮一杯咖啡。」

我的抱怨没有起到一点效果。每当波尼婆婆享受地吐出烟雾,我就能闻到一股甜香味。这股朦胧的香味让人晕乎乎的。

我家里的人都不吸烟。所以,自己对烟也没什么了解。烟草这种东西,每个品种都会发出这样的香甜气味吗?在原来的世界里,禁烟和隔离吸烟者之类的问题总是争吵不休,不过说实话,我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烟的味道。当然地,也不知道它对身体究竟有多大坏处就是了。

我不再管烟草味道的事情,开始用加热灯烧水,并且拿出了磨好的咖啡粉。圆形的烧瓶里,热水已经开始冒泡时,再往上瓶——是一个底下带着长颈的烧杯——里装入咖啡粉,然后插进下瓶里去。

因为圆烧瓶的口被塞住,瓶内又越来越热,气压便推着水涌到了上边的烧杯里。

等咖啡粉都在热水表面浮起之后,我用木匙插进烧杯开始搅拌,让咖啡粉和热水充分混合。随着烧瓶里的沸水发出咕嘟响声,上边的咖啡散发出了芬芳的香味。

当热水完全涌到上瓶之后,我移开了加热灯。然后再次小心轻柔地用木匙搅拌一次。咖啡现在已经提取好了,动作粗心大意是绝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煮咖啡时的操作对口感和香味都能产生影响。粗心的话导致杂味混进去,搅拌过猛又会让口感无法统一。用虹吸式咖啡壶煮咖啡时,味道的决定因素就在这第二次搅拌。

我拿走木匙,稍等了一会儿。波纹消散后,烧杯里出现了美丽的三层,液体,浮起来的咖啡粉,以及搅拌时产生的泡沫。每一层之间界限分明,这是成功了的标志。

拿开加热灯后,下瓶开始渐渐冷却。涌到上瓶里的咖啡也开始回落。因为上瓶的长颈处有一块用于过滤的布,这样,残余的咖啡粉和泡沫就留了下来,只有提取出来的咖啡液流进了下瓶。

我取掉上瓶,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然后把这杯散发着热气与芬芳的咖啡放在波尼婆婆面前。

她立刻端起咖啡杯,首先凑近高高的鼻子,深深地吸一口香味。

「啊……烟的香味,还有这个的香味,哪个都让人抵抗不住啊。」

然后,她轻轻吹一口气,拨开咖啡不断冒出的热气,稍稍品了一口。

「而且,味道还这么棒。喝完了之后再——」

说着,波尼婆婆用优雅的动作拿起烟杆,慢慢地吸了一口,接着露出一副陶醉神情,放松了整个身体,长长地吐出烟雾来。

「——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我啊,简直就像是只为这个活着一样。」

「好像真的很香呢。」

波尼婆婆品咖啡的方式很让我羡慕,不管看多少次都是一样。无论是咖啡,烟草,她都好像是从心底里享受着它们。

「只要有了这个,我连饭和酒都可以不要了。」

「喝酒姑且不论,一日三餐还是请别省略啊。」

「到了我这个岁数啊,提起吃的,已经没多少兴趣啦。更何况,」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知道了这么美味的东西,哪里还看得上那些小摊。这可都是你害的啊。」

太不讲道理了,怎么能就这样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想反驳,可是又觉得开心——因为她对咖啡中意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最后也只是耸耸肩,什么都没说。

「真抱歉啊,每次都让你免费请我喝这么棒的东西。」

我对着露出牙齿,嘿嘿贼笑的波尼婆婆回答说。

「要付钱给我也当然可以啊,请一定不要客气。」

「啊,干完活之后喝的咖啡,果然好棒啊。」

但她一点都不理我,依旧轮流享受着咖啡和烟草。

「真是的,这个人啊」我试着用她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但波尼婆婆一点都不为所动。

波尼婆婆看起来是人畜无害又优雅的老妇人,但她的真面目,其实是又喝咖啡又抽烟,喜欢戏弄我这种善良青少年的坏婆婆。

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门铃微微响了两声,夜风也钻进了店里。等门慢慢打开,我从缝隙中看到了一头白发。像是早上的太阳慢慢从水平线上升起一样,她一点点露出脑袋,最后视线也跟我对上了。店里的灯光在那双眼睛里反射出光彩,这正是我在雨中遇到的那个女孩子。

「呀,欢迎。」

我向她打招呼。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她再会。

女孩子睁大眼睛,露出一副「这个摆设的东西怎么会说话!」的表情,咻地藏到了门背后。又过了一会儿,才换出「也许是我听错了」的模样,探出头来。

「哦呀呀,这么可爱的小客人,你是从哪儿骗来的啊?嗯?」

「可不可以不要把人说得像什么坏蛋一样。」

波尼婆婆笑了两声,然后咧开半边嘴唇,灵巧地改变了吐出烟雾的方向。接着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那是个有点旧的金属盒,带着盖子。波尼婆婆打开盒盖,把烟杆转过来,在盒沿上敲了敲。当。一声金属发出的声音后,塞在烟杆前面的烟草掉进了盒子里。这个东西,用现代的方式来说就算是便携式烟灰缸了吧。每次有别的客人来时,波尼婆婆都会这样熄掉烟草,哪怕是刚刚点燃的也一样。据她说,这好像是吸烟者的礼仪。

「小姑娘呀,别站在外边了,快进来。这家店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也不是个无聊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你瞧,店主嘴上也就只会这两句而已。没什么好害怕的啦。」

真是的,这是什么话。就算是我,如果愿意也能说出各种各样的话来好不好!

但是这次我决定原谅波尼婆婆。毕竟现在还有个小女孩在场,那样对教育可没好处。所以这是没办法的,绝不算是我输了。

被波尼婆婆叫到后,女孩子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带着我见过的那把伞,和我没见过的布质大手提袋。

这一次,她没有穿下雨天时的那件白裙子,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又披着一件黑色披巾,披巾的每个角落都有精美的装饰,一眼就能看出来品质非常良好。在这一身内敛的装扮中,她的白发和背上的羽翼显得更耀眼了。

「这个,还给你。」

女孩子的声音很小,却不可思议地清晰入耳。就像是在耳边响起一样清楚。但那声音又和雨中的时候不一样,听上去音调更高也更清澄。波尼婆婆惊讶地抬起了眉毛来。

「谢谢你,你是专门来给我还伞的吗?」

我走出柜台,接过女孩子递来的伞。

「我……我才要说谢谢。然后,」

她又把手伸进布包里,取出一条我没见过的毛巾。

「我拜托他们去洗那条毛巾,但是还没有干,这个,是代替的。」

女孩子的眼睛一闪一闪,似乎是担心我生气。我回答说「其实你都可以不用管这件事的」,然后接过毛巾,惊呆了。

「摸起来手感好棒啊。」

「咦?」

我给她的那条毛巾,和这条完全没有可比之处。话说回来,这个世界里的毛巾品质本来就不怎么好,又薄,又毛糙糙的。但这条可不一样,摸起来非常柔软,让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冲动,没有用脸在上面蹭来蹭去。

「这个,肯定很高级吧? 我不能收下。」

绝对是一条超级高级的毛巾。要不是的话我现在肯定会当场把它买下来。

女孩子歪起了脑袋。

「我不知道。我只是从放着的很多毛巾里拿了这一条而已。」

原来她身边有一大堆这样的毛巾啊……从她穿着的精美服装来看,她的家境也许非常好。这样子的话,我收下这条毛巾也没问题了?

「女人都说了要送东西,作为男的不接受可就太没出息了啊。」

波尼婆婆说完,女孩子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就好像被吓得全身毛发倒立的小动物一样。

但是波尼婆婆说得也许真没有错。现在要是拒绝,那才真是无视了这个女孩子的一番心意。而且,这条毛巾,我真的好不想放手啊。可能是手出自本能地紧紧攥着它也说不定。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可以吗?」

「嗯」女孩子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店里,又瞄了瞄波尼婆婆,最后朝我低头行礼。「然后,那个,我要回去了。」

「哎,等一下。」

就在女孩子转身要离开时,波尼婆婆叫住了她,于是她像是吓一跳似地回过头来。

「啊、嗯」

「你是一个人来的?」

对了。我不自觉地像平常一样接待她,但现在可是深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明显是会让人担心的。

但女孩子却淡然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还有时间吗?」

「有、有的。」

「既然这样,不如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吧,怎么样?」

波尼婆婆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女孩子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交替看着我们两个。这也不奇怪,毕竟波尼婆婆看起来是个优雅的老妇人,说话却很不优雅,听到这样一个人邀请自己,谁都会感觉到困惑吧。

「如果可以的话,请坐吧。」

我尽自己的努力,露出最和善的微笑,对她说。

结果女孩子慌慌张张地将双手在胸前合十。

「但是,这里,是商店吧? 那个,对不起,我没有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你在担心这个啊。」

波尼婆婆哼地笑了一下,然后说。

「小姑娘,你交给这小鬼的毛巾可是最高级的那种。现在你不管在这店里点什么,他都没办法抱怨了。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战战兢兢的。」

女孩子抬起头望着我,好像是要确认我的意向,于是我笑着点了点头。即便如此,她还是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才在波尼婆婆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我回到了柜台里边,又重新对两人说。

「我叫做夕,是这家店的店主。然后这个有点奇怪的人是波尼婆婆,自称王牌扒手。请多关照啊。」

「……扒手?」

女孩子看着我们两人,表现出不解的模样。

「可不可以请你在前面加上『这座城里的王牌』啊?所谓的扒手,就是从别人的身上,稍微拿走一些多余东西的工作。」

结果,女孩子只露出一副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明白的表情。她不知道扒手这个词,看来好像真的是在深闺中长大,对社会没有什么了解。

波尼婆婆苦笑了两声,又喝了一小口咖啡。

「然后,小姑娘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缇塞。」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波尼婆婆停住了端着咖啡的那只手。看上去像是在想什么东西,但又很快浮现出平时那样的笑脸。

「这个年纪,就在这种不正经的时间里上街玩。小姑娘你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啊。」

「不正经的时间……?」

缇塞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波尼婆婆,于是我笑着解说道。

「那是波尼婆婆的口头禅。深夜就算是『不正经』的时间了。」

「因为啊,正常人都是大清早就醒来,在太阳底下工作的。等到天全黑了才悄悄上街的人,肯定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事情,所以才不敢挺胸抬头在街上走,所以才不正经。」

这种观点到底算不算对,我不知道。不过深夜营业开始以来,来到这家店的客人们,的确都有不少是个性鲜明的。至于把他们全都归结为『不正经』,这应该算是波尼婆婆自己的个性了。

缇塞歪起脑袋来。

「老婆婆,你也是『不正经』的人?」

「啊,没错,」波尼婆婆深深点了点头。「而且还『不正经』了相当的年头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嘲。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好像是读出了刻在什么东西上的文字,却对其内容一点都没有兴趣一样。

缇塞抬起头来看着我,清澈透明,金黄色的眼睛格外吸引我的视线。

「那,大哥哥你也『不正经』吗?」

我被这双纯真的眼睛盯着,问了什么样的问题! 我怎么会『不正经』啊!

我打算摇头,但在那之前,波尼婆婆已经开了口。「当然了啊。」

「这可是家连晚上都没酒喝的店。他的脑袋肯定不正经。而且还有这种叫咖啡的,这么好喝的东西。结果店里就有了一堆不正经的家伙。既然不正经的人都聚集在这里,那他肯定就是里面最不正经的那个啦。」

「这么说真是太过分了,我可是善良的好市民。」

我摇着头说。波尼婆婆好像还要开口说什么,这一次我抢在她之前,首先对缇塞问道。

「先不管这些。你要喝什么? 肚子饿不饿?」

「呃,那、那个」

缇塞在店里东张西望,最后视线停在波尼婆婆手中的咖啡上。

「我也,要这个……」

波尼婆婆吹了声口哨。

「这可是不正经的饮料。真有眼光。」

「咖啡从什么时候变成了那种东西啊。明明普通人也可以喝的。」

真希望她不要对缇塞灌输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缇塞似乎完全相信了波尼婆婆的话,她把手在胸前握拳,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念叨着「不正经……我要加油」。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喝咖啡不会有问题吧?

咖啡因的效果可能会让她一段时间都睡不着觉。我在犹豫的时候,波尼婆婆又喝了一小口杯中的咖啡。

「我也再来一杯。好啦,快去给这孩子煮。女人只有这样积累经验才能成熟。是好是坏,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她说出这话,就像是读透了我的内心一样。我举手投降,并且开始准备咖啡。真是的,不管是戈尔爷爷还是波尼婆婆,这个年纪的人,我真的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把豆子装进咖啡磨,然后转动把手。咯吱咯吱,咖啡豆被绞碎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再把加热灯放回虹吸式咖啡壶的下瓶处。两杯分量的热水就这样烧开了。

我煮咖啡的时候,缇塞一直专注地看着我的动作。那是一种很纯粹的视线。每当热水煮沸,气泡从烧瓶底下涌出,她都会发出小小的声音。等到热水涌入上瓶时,她也把脸凑近,「哇」地露出惊讶模样。看她露出这样一副坦率的样子,我也很开心,于是比以往更挺直身体,开始用木匙在上瓶里搅拌,就好像自己是个魔术师一样。

「你在装什么蒜啊。」

波尼婆婆一脸无奈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给我煮咖啡的时候,你的肩膀可没这么硬。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你还摆什么样子啊,真是的。」

「不是『这么小的孩子』,是在可爱的女孩子面前,所以才要摆样子的。」

「哼哼,你也像个男人了啊。」

缇塞露出担心的表情看着我和波尼婆婆。

「没关系的,每次都是这样。这个婆婆嘴巴就是很坏。」

「你是怎么说出这句话来的啊。对老年人难道不应该温柔一点?」

「波尼婆婆不是还很年轻吗,哈哈哈。」

「我发现,你啊,也开始学会戏弄别人了。」

波尼婆婆的嘴和眼睛虽然弯成微笑的形状,但额头却浮现出粗大的青筋。因为每次都说不过她,这一回,我充满了胜利的满足感。

「那、那个。」

缇塞开了口。她的声音好像飞散的烟花一样,一瞬间就让店里的气氛变得明亮起来。这声音好像在各处都激起了回响,带着凉意的余韵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

缇塞自己好像也被声音吓到了,慌忙用手堵住嘴,然后又战战兢兢地垂下手,像是窥探着我们的脸色一样,压低音量继续说道。

「请、请不要吵架。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那、那个,对不起。」

我和波尼婆婆交换了一下眼神——和她如此顺畅,如此清楚地心有灵犀,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然后隔着柜台探出身子,互相搂住肩膀。

「你在说什么呀,小姑娘! 我们的关系可是很好的,你一点也不需要在意。」

「完全没错,你看,不是有句话说,关系好到会吵架的地步吗?」

缇塞用不确定的眼神看了我们一会儿,最后才松了口气,似乎是放心了。

「关系好到会吵架……原来如此。那就好。」

「我跟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店主可是好朋友呢。」

「这个品行恶劣的婆婆啊,是我宝贵的客人。」

我们对彼此发出「哈哈哈」的干笑。

看到缇塞放下心来后,我们立刻抽开手不再勾肩搭背,然后波尼婆婆用缇塞听不到的音量对我小声嘀咕。

「……真是的,我自己都觉得太假了。」

「彼此彼此。」

但是缇塞这样一个纯情的孩子居然把情况当成了「自己的过错」,还向我们道歉,这种误解无论如何必须澄清才行。

硬是摆了那么长时间姿势,胳膊都酸了。我活动了两下肩膀,然后把提取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放在缇塞和波尼婆婆面前。

缇塞直勾勾地盯着杯子,小声说了句「黑乎乎的……」。没错,咖啡就是黑的。

缇塞把小小的鼻子凑近,小声说了句「有股焦味……」。没错。咖啡就是有股焦味。不过要能换种说法改叫做芳香,我会很开心的。

缇塞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小声说了句「味道好苦……」。没错,咖啡就是苦的。希望她能领会到其中醇厚又富有层次的味道。

缇塞抬头看着我,说「很好喝」。没错,咖啡就是很好喝!

咦,等等?

「不苦吗? 你能习惯?」

这个坦率的想法还是第一次在我脑海中出现,我不由得如此问道。

「很苦,但是,好像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很好喝。」

缇塞再次用双手捧起咖啡杯。她的表情也不像是为了顾及我而说出什么善意谎言的样子。

「我吓了一跳。」

「所以我说了啊,咖啡可是不正经的人才喝的东西。在那些知道人生苦味的人看来啊,这点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听波尼婆婆这么一说,感觉好有道理啊。」

这句话就算让我说出来,大概也一点都不帅。但是我还是很想找机会试着说一下。先把它记在心中的笔记本里吧。

(插图1)

唯独外表很高雅的老婆婆,和外表跟气质都很高雅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享受着咖啡。要不是因为现在是深夜,她们看上去就像是祖母和孙女一样。

比起「安稳」,有别的表达更适合形容深夜中流淌在咖啡馆里的时间。夜里比白昼时安静得多,偶尔远处的酒馆会传来吵闹声,但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的喧嚣却一点都不见了。

白天的时候,咖啡馆的乐趣在于从集体活动中偷溜出来的那种罪恶感。当每个人都充满活力地做各种事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就好像钟表的秒针都停下来了一样。

到了夜晚,大概就不会有这种沉稳了。因为这时普通人都沉入了梦乡。取而代之的,或许是某种类似优越感的东西。有人正做着梦,有人却在无法做梦的地方品味着孤独的时光。这种滋味有其独特的价值。

在深夜或是黎明时分散步,就会感到这个寂静的世界中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存在。空无一人的世界中,只有自己独占着全部。感受到孤独的同时,又有一种舒适感,似乎自己的心从深处获得了解放一样。

店里没有人说话。

波尼婆婆默默地望着虚空。偶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喝一口咖啡。

缇塞两手捧着咖啡杯,将它摇晃倾斜,盯着杯中泛起的波纹。

我一如往常般擦着玻璃杯子。

我们在同一个场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不共享任何东西。

白天咖啡馆里的安稳感觉,大家都体会得到。某种意义上,这是客人们所构成的集体产生的东西。虽然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成为其中的一员就能明白,每个人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纽带联系着彼此。

但是,到了夜里才光顾的客人——就是波尼婆婆所说的「不正经」的人,相互却有种距离感。他们的心中有一道墙,不允许任何人通过。可是这种明确的距离感又和拒绝截然不同。

所谓不正经的人,就是彼此理解了墙的存在,因此才不会强行踏入。他们用堪称艺术的技巧,构筑出了恰到好处的关系。彼此之间没有强求,但也不需要客气。所以就算陷入沉默也不会有人在意。因为每个人都在墙里度过着属于自己的时间。

在白天的咖啡馆里,这些人们恐怕是毫无存在感的,而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最初我也觉得困惑,可习惯之后却觉得这样也不坏。有些人怀抱着不愿让任何人触及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这种距离感恰恰是无比宝贵的。

「……你不问我吗?」

缇塞开口说道。

「问什么?」

我问她。缇塞依旧直直地盯着咖啡杯,小声回答说。

「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深夜里出来走,背上的翅膀是怎么回事,之类的。」

「这个嘛,我虽然是挺在意的。」

夜里的客人们都怀着各种心事。有些事情说给别人听之后会让自己轻松,但有些并不是那样。如果向对方说「不管有什么事都告诉我」,这是一种傲慢。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当然要问,但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缇塞这时抬起了头来看着我。她的面孔精致得让人屏住呼吸,却并没有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而是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成熟感,一种冰冷得不可思议的感情。再怎么样我也能察觉到,是某些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事情压在她的心里,让这个年幼的孩子产生了如此与年纪不相称的表情。

缇塞慢慢摇了摇头,留到下巴附近的白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光下反射出闪闪光芒。

片刻沉默。

「这家店的好处啊」,波尼婆婆开口说。「就是店主和客人,都懂得怎么和人相处。不说多余的东西,也不问多余的东西。喝着美味的咖啡,抽着烟,排遣完孤独之后就回家去。所以才好。」

「不愧是波尼婆婆,说得真棒啊,但本店是禁烟的。」

「别在意那种小细节啦。」

波尼婆婆冲我摇了摇手,好像要赶我走一样。她是想说我在拆她的台还是怎么样吗,真是个没礼貌的婆婆。

嘻嘻。我听到旁边传来小小的笑声。

转头一看,缇塞正盯着我们笑。但她立马端起咖啡杯遮住嘴,好像要从我和波尼婆婆的视线中藏起来一样。

我和波尼婆婆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她挑起了眉毛,接着浮现出微笑,又把咖啡杯拿到嘴边。我则同样带着微笑擦起杯子来。

偶尔,我们会这样互相说一两句话,然后又回到各自的时间中。夜晚的咖啡馆中就流淌着这样的时间。这是在白昼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的。白天有白天吸引人的地方,夜里有又与之完全不同的好处。咖啡馆无论在一天中的哪个时刻都很棒,一定是这样没错。

缇塞喝干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回托碟里。

「感谢招待。但是,真的不要付钱吗?」

「没事啦。我和这小鬼打了个赌。」

「打赌?」

缇塞露出不解的表情。

「看我是不是每次来这家店时,都能从他身上把钱包拿来。如果我赢了,那天就免费,输了的话,就要双倍付前一次的钱。」

顺带——波尼婆婆说到这里,对缇塞眨了眨眼。

「到目前为止,我一次都没输过。」

眨眼是象征着可爱的动作之一,但放在波尼婆婆身上依然堪称是有模有样。缇塞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她在胸前双手握拳,发出了「喔喔」的感叹。

「那个、那个」

缇塞几乎要探出半个身子来,抬头看着我。

「我,还可以到这里来吗?」

或许我是第一次被别人问到这个问题也说不定。毕竟这里是开门营业的商店,决定要不要来的永远都是客人,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不过,缇塞望着我的眼神是认真的,里面还带着不安的色彩,于是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现在这家店的营业时间,可是从日期改变之前一直到大清早的。」

缇塞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然后站起来,摆好椅子。

「……今天,我要回去了。大哥哥,谢谢你借给我伞和毛巾。我很开心。」

说完,她朝我礼貌地低下头。

「波尼婆婆,谢谢你请我客。咖啡,非常好喝。那个,我希望能再和你见面。」

接着她也同样对波尼婆婆低头行礼。

「嗯,啊,不用在意啦。在这个店里,你总还会见到我的。」

波尼婆婆的声音有些意外,她好像没想到缇塞会这样对自己说。但缇塞不理会她的困惑,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店门走去。背后小小的翅膀也随着步伐一动一动。出门之前,她再一次回头朝我们行礼,然后离开了。

「……真是个好孩子,一点也看不出来不正经啊。」

「都说了,拜托婆婆你别再把什么都当成不正经的啦。」

波尼婆婆也一口喝干自己的咖啡。

「这种时间在外面乱走,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特殊情况吧。而且,看那双翅膀。」

「那双翅膀?」

和街上其他鸟族的人相比,的确是小了不少。到底是代表着什么呢,我以为波尼婆婆接下来会告诉我,但她却摇了摇头。

「她不在,我要是却说出来,那可就坏了规矩。给,快去再给我做一杯吧。」

波尼婆婆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烟杆,熟练地填好烟草,擦着火柴,然后点燃。她用手指在火柴棍上一弹,火立刻就熄灭了,就好像魔术一样。

波尼婆婆吐出一股烟雾,这股烟慢慢飘向天花板,把灯光裹住。

「啊啊,真香。」

接着她发出了享受的感慨声。

注意到我在看,她冲我递出了烟杆。

「给,小鬼,你也吸一口吧。」

我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里,烟草和酒都没有年龄限制,全靠人的自觉性。不过,按照一般的价值观来看,小孩子要是对烟和酒产生兴趣,周围的大人还是会阻止。

到了我这样的年龄,他们就不会阻挠,只会大手一挥任由我享受。可是,我在学校教育里浸淫了那么长时间,一直接受「烟和酒有害身体健康还会上瘾,二十岁以前不能碰」的观念,现在并没有欣欣然要尝试一番的想法,所以才会摇头。

「这样啊。算啦,以后再试试也不迟,到时候你就知道咖啡加烟有多妙。」

说完这样一句让人在意的话,波尼婆婆又开始抽烟了。

我望着虹吸壶里的咖啡,一边用木匙搅拌,一边偷闻飘散在店里的烟草香味。波尼婆婆缓慢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然后,我听到了轻轻的哼歌声。

咖啡终于煮好了,我把它倒进杯子,然后闻到了不输给烟草的芳香。

咖啡的香气,烟草的烟雾,以及若隐若现的哼歌声飘荡在夜晚的咖啡馆里。

(完)

3 「为恋爱代笔的她与『那个』」

夜晚是属于大人的时间。至少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和普通人一样也熬过夜,不过就算如此,却不会在深夜上街,更别提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尤其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更是如此。

这里不是我出生的世界。不是地球,也不是日本。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跟地球一样也是一颗行星。夜晚天空中会升起月亮,白天则是太阳,还可以看得见星星。所以应该是有太阳系,也有宇宙。可是等到了海边才发现脚下突然变成断崖,大地其实是被巨大的乌龟支撑着——这也未必就不可能。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有人头上长着兽耳,有人背上有鸟的翅膀,有人的面孔看起来跟老虎一模一样,还有人其实是龙变来的。城市底下则是无底的迷宫,被称作冒险者的人们在那里和魔物战斗,向它的更深处挑战。

在这里,我的常识发挥不了作用。文化和习惯也完全不同。

我是在某一天,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当时我走在普通的路上,结果就像掉进了窨井一样,回过神来脚下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土地。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也没办法简简单单就融入这里,却又不得不为了生计而工作。

今天,又有客人来到了深夜的咖啡馆里。

「正式文件的体裁都是固定的,所以要是熟悉了的话,伪造就很简单了。」

坐在柜台前的大姐姐这样说道。

「伪、伪造?」

我在人生中很少有机会听到这个词,所以不由得向她追问。

「是的,伪造。但是,如果被查出来的话就会非常恐怖,所以我一直都不做这种事!」

她两手握拳,以强烈的语气说。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很大,眼角下垂,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但下半部分都被厚厚的眼镜片遮住了。

「那个,赛蕾涅小姐。」

「嗯?」

「我可不可以再问一下你,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

我小心翼翼地对她问道。赛蕾涅小姐先是歪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双手。

「啊,对不起,好像让你误解了呢。没事的,我的工作是合法的哦。我是一个代笔人。」

「代笔人?」

还有这种职业吗,我第一次知道、

「比如,总会有人虽然不能写字,但是想要寄信,对不对?我的工作,就是代替这些人来写信。」

「啊,原来如此。」

在日本,每个人都会写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家都在学校里学过。可是这个世界里并没有什么义务教育。规模很大的学院虽然存在,但只有极少数一部分学生能在那里读书。很多人既不会写字也不会认字,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在这方面有所考虑,以免他们遇到麻烦,所以哪怕我也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却一样能正常地生活着。

「那些信,一般都是什么方面的啊?」

「我写的东西里,有很多都是情书,店里的女佣工或者宅邸里的女仆,会在工作的空闲时间里找到我,给自己的意中人寄信。有时候,她们也会拜托我读自己收到的信。」

「原来如此,是情书啊。」

「每天都要写很多甜甜的情话,所以我总是很幸福。」

赛蕾涅小姐露出苦笑。这副表情看起来温柔又善良。而且,她说自己平时总是在写情书,这样就更难和「伪造」这个字眼联系起来了。

我对她提出这个问题,结果她又苦笑着告诉我说。

「伪造啊,可是代笔人的传统副业呢。比如为了见大人物要用的推荐信,或者是请愿书什么的。伪造这种事情,都有点像一种文化了。」

伪造的文化……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厉害。

我故意地在无人的店里张望一圈,然后凑近赛蕾涅小姐。

「那个……伪造的生意,很赚钱吗?」

赛蕾涅小姐也入戏地凑近我,小声回答道。

「非常、非常赚钱。而且一般不会追究代笔人的责任,所以大家都在做。」

「赛蕾涅小姐就不做吗?」

「因为,要是被大人物盯上的话,不是很恐怖嘛。我比较喜欢安宁的生活,普普通通地结婚,然后过着平静的日子。」

我深深点了点头,因为对这句话非常有同感。安宁,平静,多么美妙的词啊。我也想要那样。

「但是,」

赛蕾涅小姐又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钱,有时候就没办法这么说了。」

她露出忧郁的面孔,看起来比预示着大雨的黑云还阴沉。

这一点同样让我有共感,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又点了点头。咖啡馆现在是深夜营业的状态,但其实赚不到什么钱。因为观光客大举涌来的时候我攒了一笔积蓄,所以现在才有选择营业时间的余地,可是假若没有这笔积蓄,或许我连平常的心态都没办法保持了。毕竟,就算深夜还会有客人来,营业收入终究是比不上白天的。

我和赛蕾涅小姐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只要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我虽然不会这么想,但有时候没钱的话心里确实会没底,没钱就无法解决的问题也确实是存在的。

不过就算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消沉,也不会有什么进步。我打算改变气氛,于是给虹吸壶点了火。

「还是往常的那种咖啡欧蕾吗?」

「啊,是的。请多放一点牛奶。」

赛蕾涅小姐总是要求多加牛奶少放糖。咖啡要口味清淡才能得到好评。因为有段时间每天都在给某某人煮咖啡,我现在很快就能记住顾客的喜好了。

等水开的时候,赛蕾涅小姐从放在旁边座位的包里取出了几个信封。她把信封摆在柜台上,然后拿起其中一个,从信封里抽出了折起来的便笺。

「是信吗?」

「嗯」赛蕾涅小姐点了点头。「除过代笔之外,我也替别人寄信和收信。因为寄住在店里的顾客不太方便接收私信,而且有时候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也不好。」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情况啊,我不住地点头。

「这个是要寄出去的信。因为是我写的,所以我要在寄出之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错字漏字,或者地址有没有写错。」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信上,嘴角则浮现出淡淡微笑,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我把咖啡欧蕾倒进杯子后,她已经读完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你好像很开心。」

把杯子递给赛蕾涅小姐时,我说了这么一句,让她愣住了。

「有吗? 不过,可能真的是这样的。」

她小小地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欧蕾,接着把杯子轻轻放下。

「每次读这些文字,我就会想起写信的时候发生的事。比如客人说话时是怎么样的,在哪里害羞得说不出口,支支吾吾。还有,如果能把那一瞬间的感情,害羞的面孔也变成文字,寄给对方,那该有多好,之类的。我常常会想这些。」

「这个想法确实很棒啊。」

「收信人读到的是我写的字,但是不管是文章,还是蕴含在里面的情感,都不是属于我的。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文字一定会变得非常干燥无味……所以,我会在写字的时候恋爱,不过只有在写字的时候。」

赛蕾涅小姐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只有在写字的时候?」

「嗯。我会感受寄信人的那些话,就像它们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一样。我觉得,这样文字就会自然变得更柔和。」

赛蕾涅小姐笑了起来。

「但是,也只有我自己这样想而已啦。」

我摇了摇头,对她露出笑容说。

「没那回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文字里蕴含着感情,我自己以前都没有这么想过呢。」

「啊,不是」赛蕾涅小姐挥着双手表示否认。「我只是那么做而已,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那样。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自我满足不是也很棒吗,如果我要找人代笔,我也希望能找一个重视这种自我满足的代笔人。」

赛蕾涅小姐移开视线,咬住嘴唇,就像是要忍住即将浮现的笑容一样。然后她用右手捏起一缕头发,把它拨到肩膀前面。

「……店长你真是的,太会说话了。姐姐都要害羞了。」

「我只是把想到的直接说出来而已啦。」

我虽然露出微笑,但看到她害羞的模样,自己也突然变得不好意思了。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太造作了?因为来这里的客人个性都很强烈,我自己对什么是「普通」的判断标准也变得有些暧昧。以后要注意才行啊。

「咳哼」赛蕾涅小姐大声干咳了两下,然后开始看其他的信。

我则继续整理柜子,不再打扰她。

店里非常非常安静。没有鸟鸣,也没有白天走在街上所感受到的那种喧嚣。偶尔能听到的声响,至多也只有微醺的行人走过店前时的聊天声,以及远处的酒馆里突然爆发的大笑而已。就算是这些声音,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消失掉。

在这样一番夜景里打起灯笼营业,我觉得咖啡馆也好像变成了什么隐匿避世的去处一样。愿意踏足进入这里的人,要不是个性有些奇怪,那就真的是抱着什么心事了吧。波尼婆婆把这种人叫做「不正经」,而我觉得他们之间确实有一种共同的伙伴意识。

我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自己把东西摆在柜子里呃声音,还有门铃声。

有客人来了。回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啊,原来是缇塞。欢迎,欢迎。」

「……晚上好。」

是前几天在大雨中遇到的那个女孩子。纯净,毫无颜色的白发,还有背后的小小翅膀。如果她真的像看起来般,只有十二三岁的话,那就是这个时间段里来店的客人中,年纪最小的了。

缇塞怯生生地走近柜台,然后在赛蕾涅小姐身边隔开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之前你没有被雨淋感冒吧?」

「嗯,我没事。」

「那就好,要喝什么?」

缇塞回答之前,旁边首先传来了声音。

「那个,你就是缇塞吗?」

我很惊讶,不过缇塞应该比我更惊讶吧。她眨着眼,看着赛蕾涅小姐。

「是、是的……」

于是赛蕾涅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着双手说。

「对不起哦,突然这么问吓到你了。我不是坏人啦。是波尼婆婆告诉我的。」

「波尼婆婆告诉你?」

我试着回溯记忆。说起来,先前波尼婆婆确实跟赛蕾涅小姐说过什么事情来着。

「她说今天要先回去了,但是如果有个叫缇塞的孩子到店里的话,就要我请她喝咖啡,还把钱给了我。」

又是那个爱照顾人的好婆婆形象,不过这也很有波尼婆婆的作风。

缇塞呆呆地看着我们,似乎是没跟上谈话的内容。最后又「哈」地突然反应过来,摇着头说。

「这怎么行,那个,太不好意思了。我没事的。」

「但是波尼婆婆都把钱给我了呀,所以为了姐姐,你就答应一下好不好?不然波尼婆婆要责怪我了。」

赛蕾涅小姐以一副很困扰的模样说道。在这副攻势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人能拒绝吧。

缇塞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大哥哥,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耷拉着眉毛的为难表情,不由得微笑起来。

「按照波尼婆婆说的做就好了。然后,下次见面时再向她道谢吧。」

缇塞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大姐姐,那个,谢谢你。」

然后又很有礼貌地朝赛蕾涅小姐行礼道谢。

「啊,没事啦,不用在意,我只是替波尼婆婆花钱而已。」

赛蕾涅小姐急忙摆着双手说。

多么和平的光景啊。明明波尼婆婆今天依旧骗走了我的钱包,免费喝完咖啡后扬长而去,却好好地留下了请缇塞喝咖啡的钱。她那么关心缇塞,真希望能把这种温柔也稍微分给我一点。

我立刻准备好虹吸壶,开始煮咖啡。

「我的名字是赛蕾涅,请多指教哦。」

「我叫做,缇塞。请多关照。」

「缇塞,你几岁了?」

「呃,那个,我十三岁。」

「好年轻……」

我听到赛蕾涅小姐用发抖的声音轻声说。

「赛蕾涅小姐的年龄呢? 有缇塞的一倍了吧?」

「可不可以请你别这样了,店长。这样说得我心好痛……」

说完,赛蕾涅小姐用手扶住额头。

缇塞则关心地看着她。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关系的,缇塞。大人啊,有时候会对自己的年龄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听到小孩子的年纪时。」

「拜托你不要再这么细心解释了,好不好?」

赛蕾涅小姐压低声音,对我要求道。

「……?」

「没事的。缇塞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既然这么说,店长你自己又有多大了呢?」

我发现,圆圆的玻璃镜片后面,赛蕾涅小姐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告诉你也可以啦。不过真的没关系吗,我连二十岁都还——」

「已经可以了。谢谢你,我不打算再问下去了。」

赛蕾涅小姐飞快地说完,然后取下眼镜,把手掌贴在眼窝上,开始嘀咕「啊……现实好残酷……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啊……」之类的话。年龄增长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那应该是我和缇塞都无法想像的吧。

缇塞把双手举向身体前方,想要朝着赛蕾涅小姐的方向伸出去,但又停住,并且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她好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朝赛蕾涅小姐搭话。接着,又把目光转向我,露出小狗一样惹人怜的眼神向我求助。

我轻轻摇了摇头,结果她带着愕然的表情停下了动作。

放弃吧缇塞。对年龄这件事,我们再怎么安慰她也不管用的……。

但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缇塞还是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注视着赛蕾涅小姐说道。

「大姐姐也还,很年轻的。」

我很难相信这是缇塞发出的声音,反倒是觉得,要有人说房间里现在有一台钢琴,或是我不知道的什么异世界乐器,那还比较容易接受。这声音让我听入了迷,甚至连其中的意思都忘了去理解。赛蕾涅小姐一定也是同样,她呆愣地看着缇塞。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声音迷住了,接着夸张地笑起来。

「哎呀,我怎么还让比自己小的孩子担心了。没事的,大姐姐真的没事的!不过,谢谢你。」

「不、不用……」

缇塞红着脸,害羞了。那张精巧的面孔上浮现出这种表情后,猛地一下有了人类的感觉,让「美丽」之外又多了「可爱」这样一种形容,我和赛蕾涅小姐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我忍住一直盯着看的冲动,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放在缇塞面前,然后缇塞又对我低头道谢。

缇塞的脸仍旧红红的,露出一副对咖啡入了迷,其他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态。不过看她双手端起杯子喝的时候,好像要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一样,谁都能明白这是她在掩饰害羞。

赛蕾涅小姐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温柔地微笑着,对缇塞说。

「缇塞的声音好漂亮啊,姐姐吓了一跳。」

小手端着的杯子抖了一下。缇塞不动了,连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凝固了一样。

「不……没有,那回事。」

这句话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谦虚,听起来更像是拒绝。因为她的声音很紧张,透露出一种不安的情绪来。

赛蕾涅小姐似乎一下子就看透了这点,不过,这应该不是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吧。

「啊,对了对了,缇塞。有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帮姐姐出出主意? 姐姐会答谢你的!」

她用明快的声音对缇塞说。

既不是对缇塞寻根问题,也没有就先前的提问道歉,而是轻巧地改变了话题。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很善于体贴别人的人才能做到。不愧是赛蕾涅小姐。

「出主意?」

缇塞疑惑地看着赛蕾涅小姐,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

「对,其实啊,姐姐想要一个恋人……」

「不我说这也太现实了,你在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问题啊?」

我不由得吐槽道。

「店长,我是认真的。」

「这样气氛反而要变得更沉重好不好,毕竟大人的恋爱话题可是一点也不浪漫。」

「嗯,首先要增加认识人的机会。」

「居然真的回答了!? 缇塞你居然认真回答了!?」

没想到,缇塞居然认真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我很惊讶。

赛蕾涅小姐的眼镜片闪出一道光,她站起来,迅速坐到了缇塞身边。

「对啊! 这个工作,根本就遇不到对的人……! 我的客户基本上都是女性,再不然就是偶尔会来拜托我伪造文件的,一点也没有吸引力的大叔了!」

「你也太入戏了吧……」

不,好吧,我其实能理解,对赛蕾涅小姐来说,这确实是一大烦恼。不过二十几岁的成熟女性就这个问题来跟十三岁的女孩子请教意见,是不是有点不适合啊。作为咖啡馆的店主,我很犹豫自己该不该踩一下刹车。

「那个,你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呢?」

不过,缇塞还是认真又谨慎地问了下去。她似乎是打算试着解开赛蕾涅小姐的心结了。对这种行为,我非常钦佩。我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关于恋爱的任何东西。当时脑袋里全是和朋友约好玩对战卡牌游戏,或者新发售的游戏之类。有种说法是女孩子的精神年龄比较高,在这个方面,我有了实际的体会。

「嗯……」赛蕾涅小姐用手托着下巴说。「首先,应该是有一个稳定职业的人。要温柔,能够理解我的工作,嗯……外表我不怎么在意,但清洁感很重要!」

「这样啊……」缇塞不住地点头。「你周围,没有那样的人吗?」

「一个都没有呢。代笔人的工作,真的没有异性缘啊。」

一个是成熟的女性,另一个是比椅子高不了多少的少女。这两个人简直就像同龄的朋友一样聊着恋爱话题,而且彼此的表情还都很认真。

我既不能笑她们,也没办法参加到话题中,于是决定一个人在旁边待着,确认一下调味品库存。平时总是一位叫希露露的邮递员为我带来需要的东西,但眼下她似乎也处于超繁忙期,来的频率比先前低了不少,所以琐碎的小商品就需要我自己去买了。

在我打开出轨,检查装调料的瓶瓶罐罐时,她们两个的对话一刻都没听过。基本上都是赛蕾涅小姐在说,缇塞不时发问。

「对啊,原来还可以这样……!」

赛蕾涅小姐忽然大声说道。我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一转头,发现她也正盯着我。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对在一起。紧接着,她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朝我招了招手。可以的话真不想过去,然而小小的店里,我无处可逃了。

「……请问是怎么了?」

「店长你不要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好不好嘛。」

赛蕾涅小姐苦笑着,在我面前挥着手。简直就像是街坊邻居的阿姨……不,我还是别再往下形容比较好。

「其实啊,缇塞告诉了我一个非常棒的主意。」

听她这么说,我看了看缇塞。但是缇塞缩起身体把眼神移开了。

「店长,来这里的客人里有没有比较好的人呢?」

「……也就是说,要我来帮你介绍啊?」

「没错!」

赛蕾涅小姐用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来这个啊。以前日本经常也有这样的情况。街坊邻居里爱管闲事的阿姨每当发现有谁单身,就会「你看这个人怎么样啊那个人怎么样」地来介绍对象。现在的价值观下人们大概比较不喜欢这样的行为,不过因为有很多婚事就是这样促成的,所以在人们相见机会有限的时代里,它应该还是有很重要的作用。只不过我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站在这个立场上。

「这样啊……」

真有哪位客人那么凑巧就符合要求吗,我开始思考。赛蕾涅小姐和缇塞则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你们这样看着我,我也只会感觉困扰啦。

「维兰德先生刚刚才结婚。杰伊先生说他忙工作忙得要死,根本没有空……摩尔摩尔,不知道他结婚了没……」

我想起了那个新锐商会的主管。虽然年龄差距有点大,但他也许真的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细细一想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店里的客人中真的有好几个适合的人。

「我倒是想出来了可以介绍的几个人。」

「真的?」

赛蕾涅小姐的脸色一下子亮起来。

「但是,他们都是白天的客人。」

「……白天?」

缇塞不解地歪起脑袋。

「其实夜间营业只是暂时的啦。你看,现在歌姬在城里对不对? 所以白天观光客就非常非常多。」

我说完,缇塞的视线突然垂落下去,她把两手夹在腿间,身体也好像缩小了一圈似的。

「这样啊……白天我来不了呢。」

赛蕾涅小姐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叹着气说。

「那个……对不起。」

「啊、你,你不用道歉的啦缇塞! 我才是,对不起哦,不该问你这些复杂的东西。」

「不,没、没事。」

缇塞又沮丧地低下了头。赛蕾涅小姐开始慌张地四下打量,试图寻找新的话题。然后,好像灵感一现般地,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对了,嗯,缇塞,你饿不饿? 这家店呀,有很奇怪的食物哦!」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用奇怪这个词来形容啊?」

「奇怪的……食物?」

「就说了,不是奇怪,只是新奇而已。」

「是呀,虽然很奇怪,不过味道非常棒呢。」

「你听一下人说话好不好。」

赛蕾涅小姐好像一点都没听到我的话。是她真的没听见呢,还是有意无视了呢,不管怎么说,女性果然是占上风的啊。

「你看,作为帮忙出主意的谢礼,姐姐请你吃东西好了。」

缇塞畏畏缩缩地想要谢绝,不过赛蕾涅小姐已经对我竖起手指。

「好啦店长,请来一份『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我第一次听说诶。」

「就是『那个』啊,『那个』!」

一点都理解不了。更何况,以前赛蕾涅小姐说过「晚上吃了东西,肚子就会长赘肉」,所以从没点过食物。

但我知道她是为了缇塞才这么说的。因此作为咖啡馆店主,我要接受这个乱来的请求。

「是『那个』啊,我明白了。」

「真不愧是店长!」

就当这句话是夸奖好了,我心想着这些,朝冷藏库走去。虽然打了包票一口承诺下来,但该做什么好呢。都这个时间了,而且对方还是女生。更何况店里的菜单本来就没多少款式。

我看到了冷藏库里冰起来的水果。圆圆的,红红的,看上去像是小的葡萄,但口感很软,还有草莓一样的酸甜味。我是在市场上看到之后,当做早餐买来的。除过这个,冰箱里还有一些装在篮子里的鸡蛋。这两种东西在我的脑袋里连成了一线。

我拿出鸡蛋——因为是深夜的缘故,所以只拿了两个。然后还有牛奶和酸奶。

首先准备两个容器,打蛋,分开卵白和卵黄。接着把卵白装进一个容器里,放入冷藏库冷冻。这一步里最关键的,就是要让它迅速地冰起来。

然后再把牛奶和少许酸奶倒进装卵黄的那个容器里,接着,我又从仓库中取出两个小瓶。一个是低筋面粉,另一个则是这个世界中,被称作「烤面包粉」的东西。用这种粉末能烤出蓬松又柔软的面包,我把它当做小苏打来用。

这两种粉都要仔细地过一遍筛,去掉结块和杂质。因为这里不像原来的世界,有那种神经质程度的质量管理。不过因为食材相应地新鲜了很多,所以我决定不在意这些。

过好筛之后,再把粉末倒进刚才的卵黄中,然后使劲搅拌,最后就变成了粘粘的黄色面团。我把它放在一边,从冷冻室里拿出冰好的蛋白。给这碗冰凉凉的蛋白中加入砂糖,接着拿起打蛋器,深呼吸。啊啊,要是能有个电动打蛋器该多好啊。可惜并没有那种东西,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把打蛋器放在卵白里,迅速搅打。一个劲地搅打。全力地搅打。

唰唰唰唰唰唰。

呼……稍微……歇一歇……。

「大哥哥,看起来好辛苦。」

「真的呢。店长,你在做什么?」

「……? 不就是,你说的『那个』吗……」

「! 对哦。没错,就是『那个』!」

在场外的激励声中,我再次动起手来。唰唰唰唰唰唰。

空气被裹进卵白,让它从液体变成了白色的一团泡沫。虽然有种成就感,但疲劳感也很强。我的手越来越慢。不过不仅是因为累,也是因为阻力真的变大了。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努力地搅啊搅,最终就做成了蛋白霜*。我的辛劳成果呈现出纯白色,软绵绵的,从碗里拿起打蛋器,还拉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尖,做得很成功。

[*注:Meringue。法式糕点术语,这个词又指蛋白霜直接烘烤而成的固体饼干,中文称作蛋白糖或蛋白脆饼。而蛋白霜本身也可用于其他点心的制作]

我用打蛋器刮了一小勺左右,和卵黄面团混在一起,等它们充分融合后,再加入剩下的蛋白霜。只要在搅拌的时候足够小心,不破坏蛋白霜绵软又温和的触感,便可以得到很软的面团。本来的鸡蛋和面粉能膨胀得这么大,想想看真是不可思议。

「你看,缇塞! 面团变得软绵绵了!」

「是什么呢……好奇妙。」

「把脸埋进去的话,是不是会很舒服呢。」

「! 真的……」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们两个不要随便浪费我的辛劳成果。

接下来要烧水,顺带让酸痛的右手休息一下。接着,再给平底锅倒一层薄油,放在弱火上。

移到平底锅之后,膨胀的面团依旧圆滚滚的,好像泡芙一样。我把它分成四份,加了一点点热水,然后盖上锅盖。在蒸烤的过程中,火候一定不能太强。倾斜一下平底锅,能听到水分「咻」地蒸发掉的声音。想想完成之后的模样,这种声音真让人心情激动。

我估算好完成的时间,打开盖子,首先飘出一团蒸汽,随后是面团烤好后的香味。这股香味让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 闻起来好香啊,缇塞!」

「……嗯!」

面团底部已经变成了柴犬毛色一样的金黄,确认之后,我把它小心地翻个身,又加入一些热水,盖上了锅盖。

趁着烤另一面的时间,我打开冷藏库,取出刚才的水果(是不是可以叫它葡萄草莓?),把它切成一口就能吃下的大小。现在要是再有一点生奶油就完美了,可惜这个世界里做生奶油应该很难吧。真遗憾。

打开盖子,圆滚滚,软绵绵的物体正仰视着我。看起来好像是戳一下,就会开始抖动的布丁一样,就是那样厚实柔软。

火候堪称完美,弱火慢蒸的好处就在这里,可以避免失败。

我把做好的成品装在两个碟子里,又把水果放在上面。鲜红的颜色看上去十分诱人。最后,再淋上浓厚的蜂蜜。

把叉子放在盘边,然后端出来。

「你点的『那个』来啦。充满幸福的舒芙蕾薄饼。」

她们两人看着面前的薄饼,眼神变得闪闪发光。软绵绵又带着漂亮焦黄色的点心,每个人看到都会很喜欢。

「这是什么,软软的,又糯糯的!」

赛蕾涅小姐用叉子试着戳了一下。

缇塞也学着她拿起叉子来。

「……! ……!?」

然后立刻瞪大眼睛,沉浸在软绵绵的触感里。不过还是别戳太多比较好,不然造型会坏的。

「舒芙蕾这个词是膨胀*的意思,我把使劲搅拌过的蛋白霜和面团混在一起烤,于是就有了平时无法达到的厚实又柔软的口感。」

[*注:舒芙蕾一词来自法语souffler(吹气)的过去分词,后者又来自拉丁语的sub+flare,flare则和英语的blow同源,所以……舒芙蕾也可以意译成气糕,或者法国发糕……?]

「真的软绵绵的! 在嘴里一下子就融化了呢缇塞!」

「……!? ……!?」

「啊,看来不需要我来解说了,好吧。」

她们两个已经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一心沉浸在舒芙蕾薄饼中。不,没关系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舞台的主角总是料理,料理人的影子则非常淡薄。

「嗯——! 好幸福!」

「……!」

赛蕾涅小姐眯起眼睛,缇塞则鼓着脸颊对她不停地点头。她们吃得这么幸福,我疲劳的右手应该也会很满足吧。

舒芙蕾薄饼本来是适合早饭的食物,不过,深夜吃的早餐本身则更棒。

我听着她们愉快的声音,开始收拾厨具。

「啊,这个很配咖啡欧蕾!」

「……? ……!」

「也很配咖啡吗? 话说回来缇塞好成熟啊,喝咖啡都不加砂糖的。哇这个得意的表情……姐姐感觉自己落后了呢。」

缇塞拍着赛蕾涅小姐的肩膀。她们两个人,好像因为恋爱的话题已经发展出了很好的关系。

「呜呜……因为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能接受苦的东西……啊,店长,请再给我一杯咖啡欧蕾。缇塞也还要一杯吗?」

「……嗯。」

「店长,也拜托再给缇塞一杯咖啡。」

「是是,马上就好。」

我停下洗碗的手,开始准备虹吸壶。

「啊,还有『那个』,也请再来一份!」

赛蕾涅小姐看着我,缇塞闪闪发光的眼神也在看着我。

我先望了一下天花板,等待右手的回答。右手什么也不肯说。它似乎也看开了。

「……嗯,马上就好。」

我是不是该活用现代的知识,发明一个电动打蛋器啊? 再或者,干脆把『那个』给封印起来好了。

缇塞和赛蕾涅小姐发出欢呼声,开始热切地讨论在深夜吃到软绵绵的甜点有多么幸福。今夜的咖啡馆,热闹得像是白天营业的时候一样。

(完)

4 「我们是不正经同盟」

那天晚上,波尼婆婆和缇塞坐在柜台前。这一段时间,缇塞几乎每天都会到店里来。她深夜里出门,父母什么都没说嘛。或者,其实是偷溜出来的?

我虽然有问题,却不可能直接对她问起这些来。有道是再亲近的人之间,也有不能踏入的部分,更何况我和她的关系还远没有亲密到那样的程度,所以就算问出口恐怕也是多管闲事。

重要的是,缇塞很快就和夜里的常客们熟悉起来。尤其是年纪大的客人。大概他们是把缇塞当做自己的孩子或孙辈来疼爱。缇塞也很开心,所以我觉得这样没什么坏处。不过受波尼婆婆熏陶这一点,可不怎么让人能赞同就是了。

「所以,听好啊。人呢,一次只能应付最多两件事情。注意这边,手头就没了防备。注意手头,怀里又要露出破绽。诀窍就是要这样,巧妙地引导他们的注意力。」

「嗯,原来如此。」

缇塞一脸认真地点头,听着波尼婆婆的讲解。

「喂,小子,不准随便乱动。」

「不,那个,我还有工作要做啊。」

「现在客人不就只有我们两个嘛。好了,快在那边站好。」

「是……」

我没办法顶嘴,只好站在搬开桌子形成的空地处。波尼婆婆和缇塞则站在我的眼前。

「一开始的第一步,是先装作一副普通的样子,然后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导到撞上的地方去,趁机一下子拿到钱包。」

缇塞又认真地点点头。

「你在教她什么东西啊。」

「扒窃啊,当然是扒窃。」

波尼婆婆一脸淡然地回答道。

「不,这种东西没必要教她的吧。人家可是有光明前途的年轻人。」

「来,你试试看。先撞一下,趁机拿走钱包。最重要的就是快,但是动作千万不能太大了。」

「嗯!」

「不行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

缇塞在胸前双手握拳,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然后朝着练习台——也就是被罚站的我走过来。我放弃了抵抗,按照指示朝前走。

擦肩而过时,缇塞踉跄了一下,撞向我的身体。

「啊,对不起。」

撞击其实很轻。而且即便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她的面孔依然非常精致。要不是因为紧张而脸颊微微泛红,甚至就像是做工精巧绝伦的人偶一样。另外,距离近到这个程度,我听缇塞的声音也更清楚了。她的音色让我觉得脊背上痒痒的。

等回过神来,缇塞已经离开了我身边,我再慌忙看看围裙的口袋,放在里面的钱包不见了。

「我做到了……!」

回头一看,缇塞正双手握着我的钱包,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

「真有天分,」波尼婆婆点了点头。「你长得这么漂亮,很容易就能搞定那些男人们。」

然后,波尼婆婆又看着我露出贼笑。被缇塞迷得入了神的那一瞬间,看来是没逃过波尼婆婆的眼睛。我连忙干咳两声,想要把洋相搪塞过去。

「那个,钱包,还给你。非常感谢。」

「……嗯,不客气。」

缇塞把钱包还给了我。我把它装进口袋,然后手插着腰说。

「虽然波尼婆婆教了你,但千万不能对别人那么做啊,好不好?」

「对大哥哥就可以吗?」

「呜」

缇塞抬头望着我。表情虽然平淡,眼神中却含着期待。这种眼神胜于一切雄辩,我根本没办法拒绝,只好干涩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看她开心地紧紧握住小拳头的模样,我突然觉得,自己哪怕这样充当扒窃的练习对象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不,虽然做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好的。

「真好说话啊。」

波尼婆婆对我说道,而且一点都不掩饰脸上的坏笑。

「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了。」

我确实没办法否定。

「好啦,既然练习台都这么说了,缇塞,再来一回试试看。」

「嗯」

缇塞小跑着到波尼婆婆身边,背上的小小翅膀随之一晃一晃。她看起来很开心,这虽然是好事,不过要是做的事情再正经一点就好了。我在心里一直这样想。

「这次要从背后来。人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很多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做。首先要把手放在他的肩膀或者背上。来,这只手。」

波尼婆婆的讲座进行到第二段时,门铃忽然响了。走进来的是赛蕾涅小姐。

「怎么了,看你一脸心烦意乱的样子。」

波尼婆婆说道。的确如此,赛蕾涅小姐的表情很黯淡。她看了看我们三个人,然后木然地站着,木然地说。

「我……做了伪造的活。」

我没能立刻就理解这句话,但波尼婆婆在我跟缇塞还疑惑不解时,好像就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哼了一声,接着走向柜台,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现在才开始啊。伪造可不就是代笔人的工作吗,这说明你终于是个像样的代笔人了。」

啊,这么说的话——我想起来了。赛蕾涅小姐曾说过,有人曾找过她伪造文件,但她拒绝了。

「呜呜,虽然确实有人说,一个代笔人只有能做出能以假乱真的伪造品,才算是入了行……!」

居然还有一种职业的评价标准是这个样子的,真是稀奇。就算说这是文化差异,我从小在一个守法意识很高的社会里长大,所以还是有点不容易理解。但是,赛蕾涅小姐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也很难受,果然个人的价值观也许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相通的吧。

赛蕾涅小姐抱住头,蹲在了地上。

「啊啊……果然还是不做可能会比较好……我只要一直能做情书的代笔就满足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一回生,二回熟,以后都是一样了。而且你还能赚更多钱。」

波尼婆婆非常口无遮拦地说。

但是这样反而可能还更好。被她这样直白地一说,我开始觉得,或许道理真的就是那样。

赛蕾涅小姐也抬起脸,用手扶着下巴。

「好像真的是那样……」

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又开始用力摇头,头发都被摇乱了。

「不对,不行的,不行! 这可是违法行为! 啊啊,要是被抓住了该怎么办……我不想去伪牢啊……」

「你也太夸张了。要是就因为伪造文书把代笔人给抓起来,伪牢早就塞不下了。」

「伪牢是什么?」

我虽然不愿意插嘴,但这个没听说过的字眼还是很让人在意。波尼婆婆看了我一眼,抬起了半边眉毛。似乎这还是个很普遍的常识,普遍到连波尼婆婆都开始觉得我奇怪了。但她没有细问,还是回答了我。

「伪牢*就是关罪人的监狱啊。正式判罪之前先把人关在那里,那地方大多是地下石砌的脏牢房。一堆囚犯被塞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谁都不想到那种地方去。」

[*注:这个词原文是片假名,对应法语pastiche,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仿品』,于是我们将它意译成了『伪牢』。]

「呃,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那是拘留所一类的东西吗。而且从这番描述来看,那里的环境应该不怎么好。

或许是赛蕾涅小姐又产生了联想,她再次抱起头,发出「啊啊啊啊」的呻吟声。缇塞坐在她的正面,抚摸着赛蕾涅小姐的头。

「呜呜,谢谢你,缇塞。姐姐就是到了伪牢里,也不会忘记缇塞的……」

「所以说,你真的太夸张了。只是伪造一份文件,谁都不会在意的。公差们都知道这件事,而且就凭帮他们处理那些麻烦的文书工作,人家还很感谢你们呢。」

波尼婆婆从怀里取出烟杆,又突然想起缇塞和赛蕾涅小姐还在场,结果她烦恼地看了看烟杆,只把它在手中转了几圈。

「更何况,我看你也不是在伪造文书里加笔印的那种性格吧?」

「笔印……?」

这次轮到缇塞对波尼婆婆投去不解的视线。不过在赛蕾涅小姐首先开了口,所以缇塞又把目光转向她。

「代笔人都有一种用来识别的印记,叫做笔印。那个是用来标明文件由谁写成的,但是有些人也会把它偷偷地改在伪造的文书上。」

「明明是伪造,却还要盖上自己的印章吗?」

那要是事情败露了该怎么办?

「哼,那些人把自己当成艺术家,觉得要夸耀一下自己的杰作,而且还能用来当宣传。要是入了哪个官差的法眼,没准就能当上书记官,专门给大人物服务。」

「只要是代笔人,每个人都梦想变成那样呢……」

赛蕾涅小姐颇有感触似地说。

「反正你也开始干伪造的活了,要不然也把笔印加进去如何?」

「不、不行的! 那样太可怕了!」

她用手抱起肩膀,发着抖说。

「我虽然也很想成为书记官,可是只要一想到伪牢就觉得自己肯定不行的!浑身都会发抖,根本就写不了字!」

波尼婆婆斜着眼看了赛蕾涅小姐一下,然后又惊讶,又无奈地叹着气说。

「真是的,既然你是这种认真得要死的性格,那为什么还要接伪造的活儿啊。」

「呜呜,我也没办法才做的……」

赛蕾涅小姐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缇塞不停地揉着她的头发,就好像抚摸大型犬一样。

「我的父亲在工作中受了伤,必须修养一段时间才行。」

「怎么会成——」

波尼婆婆立刻开了口,不过——

「然后,父亲作担保的一个朋友又不在了,放高利贷的人就照过来,说让我们快还钱。」

又随即像是斟酌用词一样,缓缓地说到。

「成了这个样子,确实让人头疼啊……」

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来回地揉着。

这样的故事不算少见,然而,实际面对一个这样一个麻烦故事中的当事人,却很难找到能安慰对方的话。

「有一位商会的客户从以前就来找过我好几次,开出的价格也非常好,所以我最后就……」

唔唔唔。我也觉得头疼。我不能责备赛蕾涅小姐,可是要鼓励她说别为这些烦恼,好像也很难。她可是为了保护家人,才不得已接受这种工作,而且要是被抓走的话,就没办法还清高利贷了。换做是我,在这种关头也会非常害怕。

「大姐姐,真的很努力。」

缇塞温柔地摸着赛蕾涅小姐的头。结果赛蕾涅小姐抬起脸来,眼角浮出泪滴,紧紧地抱住了缇塞。

「缇塞真是个好孩子啊啊啊啊……」

「好、好难受……」

「哈啊啊啊这个大小刚好能抱在怀里,好舒服,好治愈……」

「唔唔……」

「背上的翅膀也软绵绵的……哇啊……」

「好痒……」

「你在干什么啊?」

波尼婆婆惊讶地问。

「哈! 对不起缇塞!我一不留神就……」

一不留神就开始抱住人家乱摸翅膀了吗这个人。我用怀疑得眼神看着赛蕾涅小姐,但缇塞却摇摇头回答说「没关系」。自己不知何时失去的,信任别人的意愿,在这孩子还保留着啊。我突然觉得缇塞好耀眼。

「小子,你也是,你干什么捂着眼睛啊?」

「太耀眼了,我好像没办法直视。」

「……真是不懂你。」

「不,没事,我在装呆而已。」

我重新收拾心态,回到柜台中。

「赛蕾涅小姐,这种时候再怎么着急也没有用的,先冷静下来,喝杯咖啡吧。」

「啊,这是个好主意。整天想着不好的事情也只会消磨精神。比起实际可能发生的事情,想那些反而对身体更坏。」

波尼婆婆的话很有深意,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忧心忡忡对人的精神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呢,相比之下,那些不安变成实际的情况却少之又少。我们与其说是在担心实际的某件事,还不如说是为自己树立的恐惧消耗精神。这种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改变一下心情。

「做了就是做了,事实不能改变,但自己的心情还是可以改变的。」

「唔,店长你明明比我小,但是也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呢。可是,如果公差真的来了的话……」

「到那个时候再说。等他们来了,再考虑该怎么办吧。」

我用爽朗的声音断言道。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从波尼婆婆的话来推测,那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真的很低。所谓的伪造,好像都被大多数公务人员默认了。而且他们总不可能就为了一张文件,从那么多代笔人中专门来寻找赛蕾涅小姐吧。这样付出的人力和收效是不成正比的。

「而且,那个叫做笔印的东西,你没有加进去不是吗? 那样就不可能会暴露的啦。」

「小子,你这不是也学会像个不正经的人一样思考问题了吗?」

波尼婆婆笑了起来。我明白她这是在夸我,但真的应该高兴吗?心情有点复杂。不过赛蕾涅小姐却用手遮着嘴,咯咯咯地发出笑声。所以,嗯,我也把这当做是一件好事吧。

「店长也顺利加入不正经的行列了呢。、」

赛蕾涅小姐站起身,和缇塞拉着手走到柜台边。

「不过我可不怎么觉得开心……」

「是吗?但是这样很有趣哦,不正经。」

「你一副这样爽朗的笑容,我的心情更复杂了。」

「我已经看开了! 没错,我也是不正经的人! 到了现在,伪造一张两张文书又算什么!」

「那只是破罐子破摔而已吧……」

然而赛蕾涅小姐好像根本没有听我说话。

缇塞的头像节拍器一样不停转动,看着我们两个,然后她又突然拽了拽赛蕾涅小姐的袖子。

「我也,想加入。」

「加入不正经的人吗?」

缇塞点了点头,背后的翅膀也随即扇动。

波尼婆婆咧开嘴,露出坏笑。

「这个年纪就变成不正经的人,真了不得啊。就连我那个时候可都是规规矩矩不张扬的呢。」

「规规矩矩不张扬? 你是说衣服吗?」

「小子,你跟我到外面来一下。」

说这话的人以前也是个规规矩矩不张扬的少女?我一点也不相信。

尽管我背上流着冷汗,不过缇塞和赛蕾涅小姐却一点也不在意,她们看着彼此,说。

「缇塞你真的要加入进来吗!加入不正经的行列!」

「嗯,我要。」

「诶诶,喔——!」

「喔——!」

两人一同举起拳头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亲密的姐妹,让人不禁微笑。不过,话题的内容在教育上似乎有一点问题就是了。

「这样真的好吗……」

「她们两个本来就是那种认真个性,稍微放纵一下反而正合适。」

波尼婆婆一边冲我摇手一边说。听她这么一讲,我也有点相信了。毕竟她们两人看起来都好像很开心,赛蕾涅小姐不再是刚来店里时的那副阴沉表情,缇塞的小小翅膀也充满活力——我发现,缇塞虽然不怎么有表情的变化,但那双翅膀却很能鲜明地表达她的感情。比如现在,我能从翅膀中看出她有多高兴。

所以,嗯,应该没问题吧。我心想。

缇塞忽然又转过来,抬起头看向我。她微微歪着脑袋,白色的头发跟着轻摇。

「大哥哥,也是不正经的人?」

晴天霹雳。我一步也走不动,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甚至连大脑回路都肯定短路了。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店里响起了高声大笑。波尼婆婆笑得捂着肚子,赛蕾涅小姐虽然用手遮住嘴,但肩膀却抖个不停。

你们觉得好玩是没错啦,可是也希望能理解一下我受到的冲击。

我可是被一个幼小的女孩子抬着头直直地盯着,然后还她还歪起脑袋问我「不正经?」。被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盯着! 问是不是不正经!

我总算摇了摇头,但感觉动作僵硬极了,就好像常年被遗忘,早已锈蚀的金属合页似的。

「不……我,大概……不是吧。」

「不是,不正经的人?」

缇塞的肩膀和眉毛都垂了下来。对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的她来说,这样明显的失望算是很少见的。就连背后的小小翅膀也看起来像是失去了精神。再加上她本来的精致容貌,全身被寂寞包裹的这副模样看起来非常虚幻缥缈。一想到是因为我的一句话,才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揪紧。

该怎么办。其实理智上是理解的。但是,我还是做不到。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就算是我,也还是有一点小小自尊的。哪怕会让眼前的少女露出这样的悲伤表情,我依旧无法自称是个「不正经」的人。

缇塞的手指在肚子前边戳来戳去,同时她又小声说。

「我要是,能和大哥哥一样就好了……」

「其实我也是不正经的人。不,刚才我一不小心就给忘掉了。」

我丢掉了自尊。那种东西,找个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丢到垃圾筐里就行了。

店里又充满了波尼婆婆和赛蕾涅小姐的笑声。这次赛蕾涅小姐连嘴都不愿意遮了。啊啊,随便你们笑好了!随便你们怎么说都行!

「……真的? 真的是不正经的人?」

缇塞抬头望着我,我则用力点头。

「没错,是不正经的人!」

「和我一样?」

「没错,一样。」

她眯起双眼,开心地笑了。

「——好棒!」

我望着咫尺之外她的笑容,下定了决心。嗯,我要成为一个不正经的人。只要是为了缇塞的笑容,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就这样,我们在这里建立起了不正经的同盟。

(完)

5.「嘘とうさぎと鼻歌と」

6.「偽造家族計画」

7.「いつもの時間、いつものあの子」

8.「天使が扉を叩く音」

9.「君にそのドレスは似合わない」

10.「もっとも古い歌姫」

11.「マッチ一本分の」

12.「ろくでなしの姫と婚約と」

13.「たったひとつの悪だくみ」

14.「その歌に火を」

15.「ろくでなしの歌」

16.「彼女の帰る場所」

17.「あなたがそこにいてくれたなら」

后记

我从以前就很为兴趣这种东西苦恼。如果到了相亲的时候被问及「你的兴趣是什么?」,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也曾经尝试过各种东西,后来又遭遇了挫折。现在如果一定要举个例子,或许就是看外国电视剧了。有人气的电视剧会出好几季。既然这么长,那么在哪里遭遇挫折好像也能弥补回来,让人有种安心感。

故事一般来说都会以「季」作为大的分节点发生变化。本作的前三卷实际上也算是一季,从这一卷开始就到第二季了。是真的。不,绝对不是我刚刚才想到的。不骗大家,拜托相信一下我吧好不好。

不开玩笑了。总之故事到了第四卷。上一卷已经说了那么多歌姬的事情,大家应该很容易想象,这一卷的故事就是围绕歌姬展开的。当然,也挺不对劲的。

与别人不一样就很容易变得显眼。人们看到显眼的存在,也许会避忌,也许会称赞。但是,也有人对此完全不在意。这种人一定就是人们口中「不对劲」的那类人了。另外,跟社会格格不入的人也会被称作「不对劲」,我就属于这一型。

故事发展到现在,小夕也变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不对劲」的人。正因为他是这样,所以才能说出某些话来,做到某些事情。没有迄今为止的积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的这个结果。所以,这毫无疑问能称得上是第二季了。

最后,u介老师这次也画出了非常棒的插画。每一次我都在想,这些插画为什么不能变成海报或者明信片呢,好想把它们挂在房间里。

然后也要对责任编辑有马老师,还有一直在背后支持这部作品的各位真诚地说一声谢谢。

各位时常光顾本店的客人们,希望我们还能够再见。

二零一八年八月 风见鸡

备用楼和其他

"翻完这本书,我就要把那天杀的wifi盒子给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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