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冈瓦纳(一、二)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No man is an island,entire of itself;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a part of the main)」
这段诗句出自十六世纪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的二十三篇“紧急时刻的祷告”中的一篇——《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我最初是在《丧钟为谁而鸣》(《For Whom the Bell Tolls》)读到这一句的。记得是读高中时,某次期中考试完的放学后,我一如既往地躲避着喧闹的人群,朝车站旁书店的方向走去。这家书店人气低迷,往往是熟客才会光顾,维系着店内的生意,这从老旧的装潢就可以看出。
不过,这家店的店长确是一位寥若晨星般的人物,其惊人的阅读量让我以往自鸣得意的功绩黯然失色,与之深刻交谈后,其对文学和历史的独到评议更另我耳目一新,使我收获颇丰。
然而,拥有此等不凡学识的店长却在经营方面一窍不通,而且更有一种让人不解的叛逆般的固执,在如今信息技术蔚然成风的时代,依旧保持着书信时代的经营模式,既没有网购服务,也不会利用网络推销商品,甚至收款方式仅收现金。真无法想象这家店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但是,人烟稀少的特点对我来说是宝贵的福利,吾可是「孤岛」啊。
想起来这个外号,还是这位「拗相公」店长给我取的。不得不佩服他的观察能力,在我第一次进店时,仅仅在我挑书到买书的一小段时间内,就看出我是一个寡言少语、不喜社交的优等生。好吧,实话说看出来这几点并不难,但什么叫「有客人被吓走了,因为有个阴森森的孤岛高中生在教辅区释放冷空气」啊歪,还有明明是自己经营不善店面冷清,不要乱把责任推卸给我啊歪。
虽然这个外号只有他一个人在用,但总是「孤岛,孤岛」的叫个不停,一次次戳人软肋,还是很受伤的。因此,我开始反击,以他在经商方面冥顽不顾、不知变通、死板执拗的性格给他取了「拗相公」的外号,这下算是扯平了。
不过,「孤岛」确实很适合我呢。
虽然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与社会是无法分割的,但是光从社交方面来讲,我的可是彻彻底底的“孤岛”。
说到底,这与我的原生家庭脱不了关系。四岁时,父亲因病离开了人生,我一直由母亲拉扯长大,但母亲对我的爱使我不会感到家庭的不完美,相反使我体会家人间温馨和幸福。
母亲是一个长发及腰的美人。在我心中,母亲温柔善良,一路走来更是对我呵护有佳。尤其当父亲去世,母亲娘家里人屡次三番地劝我母亲再婚时,她每次都以要把我抚养长大为由拒绝了。也许,她害怕再婚后我可能受到继父的冷漠;也许,她对父亲的爱依旧无法熄灭。
犹记得六七岁的时候,乘母亲还在午睡,我独自跑到水坝上玩,不知不觉玩玩到黄昏,由于玩久了实在累了,就靠着水坝沿睡了过去。当母亲感到天色已晚,仍然不见我的踪影时,立马急得四处去找我。我睡得很死,但仍是在梦中听到母亲的哭泣,接着我迷迷糊糊感到被人背起,哪温暖的后背让我感到回到家样的安心,以至于梦又沉了下去。也许那是个满天繁星的夜晚,母亲背着熟睡的我走在回家的水泥路上。
至今我都不明白,母亲当时为什么没有生气,给我一巴掌,或者叫醒我让我道歉并严禁我以后到处瞎跑。但她没有这样做,只是想让我安心睡一觉,也许这就是我的母亲吧——那个爱我的母亲。
现在的我已经上了大学,走出了每天学到夜深人静连阿黄都已经睡着的日子,走出了不再让母亲因成绩波动而屡次被老师请到学校的日子,走出了迷茫等待着高考、成人将临而不知所措的日子,然而我好像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眼中熟睡在她背上令人操心的日子。
的确,她现在更操心了。也许是单亲家庭的缘故,我一直很内向不太善与人来往,从小到大我一只是老师眼中的乖乖型学生,也是一些无事之徒挑弄的对象——说来可笑,直到高一的下学期那件事发生后,我才彻底醒悟,成绩不能代表一切。
于是,内向的我慢慢养成了对集体的“抗拒”的心态,我不参加社团活动,运动会等自愿报名的集体活动也是一律不会触及,独来独往。这样我与他人接触并建立联系的契机逐渐被剥离。在班级里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角落,结果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导致社交能力直线下滑,形成恶性循环。到最后即便我想要交一两个可以聊天的朋友时,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可以畅所欲言的死党更是奢望——可以说,是我将自己孤立了。
店长,可能是我屈指可数能交谈的人之一。
对于这样的我,母亲一直都是担心的,然而在家时我从来都不表露对孤立的不适,即便当她问我要不要带同学来家里玩,我也只是拿不存在的朋友因为要和父母出去玩之类的谎言来含糊过去。我觉得母亲一定知道我在撒谎,知道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但她却在我一番说辞后默不作声,像是认同了我的话。也许,她也知道我的内向的性格是很难交到朋友的,可能,她会随即想到缺少父亲的孩子会不会如同电视剧中那样产生自卑感,以致对生活感到消极,最终了结……不,这不是她可以想象的。
到了大学,我依旧保持孤立。母亲也越发着急,深怕我进入社会后,连个立脚地方都没有,更别提交个女朋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我也为她操劳过度而感到苦恼和愧疚……不过我认为我有写作的能力,即便不出门,在电脑前打几千万字,也许,应该也是可以养活自己的。如果我努努力,成为人气作家,每篇稿子成百上千,再出几本畅销书,在县城里买套房养活母亲,可能也不成问题。母亲一直都想要一个漂亮院子,养些花花草草,等到那时,我可以把乡下老家的房子修缮一下,再改造出一个西洋式的花园给母亲……即便我无法融入人群,但我也可以和母亲安详地生活在一起——对我来说,这样的一生就足够了。
可是,梦被戳破了,现实却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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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后,乌云渐渐散去。天空被捅破了洞,露出了缕缕阳光,湿漉的地面上水光粼粼。
我坐在病塌旁边,看着母亲熟睡的面庞,心中苦味杂陈。
医院打来电话前,我还在书店里,阅读着最近畅销的轻文学《孤岛与新大陆》系列。作者闻人历,虽然是一位轻文学新秀,但因为其精妙的剧情构思和于平淡中显露出喜感与伤痛的文字,以及如春泉流水般温馨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广大患有社交障碍症的读者,该系列被他们称为“第六部福音书”。
我之所以会在色彩斑斓的书籍中选中它,可能是对“孤岛”这个词额外的敏感吧。然而,是这本书的封面,给我继续打开它的兴趣。封面绘着一位阴沉的黑发男子,座在海岛的悬崖边,望着落日下橘黄色海洋尽头的一条凹凸起伏的黑线,那是远方大陆的山脉,夕阳下山脉朦胧如雾,挥手即逝。虽然是日系二次元的画风,但你能看出画家的用心,对光线和阴影的把控、对画面结构的构思、对动感与静止的调和,无不体现这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与世不融的孤寂。
由于男子是背对着读者的,因此他此刻表情是无法得知的,这也给读者遐想的空间,不由得将自己代入进男子,思考着他的境遇、他的情感、他的思索。可以说我在看到封面的那一瞬间,时间已经定格在这幅画面上,它好似我不知何时离落在某处的残缺的灵魂,偶然间被我找到,与我融为一体,将缺失的那一块补全,使我成为完整的人。
我立刻翻开书,品读着每一段话,咀嚼着每一个文字,有种武侠小说中练功后脱胎换骨的感觉,或是被浸泡在溪水中污垢被除尽的感觉,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也许,我的描述有些夸张。但我觉得,人总有情不自禁突然泪流满目的时候。人是坚强的,因为人需要它;人也是软弱的,因为人需要它。当内心的壁垒因偶然的因素被一击而溃,澎湃的心潮如洪水猛兽,撕碎开压抑已久的心笼,将情感或化作泪水、或化作呜咽、或化作呐喊、或化作漫长的沉寂。
小说的男主,从出生开始就生活荒芜人烟的孤岛上,富足的果实和猎物以及潺潺流动的溪流使他免受饥渴,宽敞而厚实的山洞则为他遮风挡雨。他平时会滑木筏去海边钓鱼,将钓到的五颜六色的鱼养在海边用石头围起来的鱼塘里,这是他唯一的爱好。他的生活无忧无虑,这让他很满足。
从北方飞来的候鸟时常在这里歇脚,它们也常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北方的严冬,并期盼着尽快飞往南方,在寒冬到临之前找到温暖的家园。这时候,年纪小一点的候鸟们总会围绕在长辈身边,追问着冬天的样子。
「那是个白色的世界,从天而降的雪花,将原本五彩斑斓的世界染上纯净的白色。」
「那该是什么样子?很美吗?」
「美丽而不可亲近。孩子,你们要知道在你们欣赏美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自己是一只候鸟。遗忘自己的天性是很可怕的事情:你们的叔叔就是因为忘记了自己的天性,非要留在北方过冬欣赏那严寒的美,最终被【冈瓦纳】收回了生命。」
「可是我喜欢蛇的鳞片,有一次我在树梢上看见一只,它像土地一样发褐,像土地一样金黄,就像一条从大地的躯体中冒出来的燃烧的大肠。」
一只小候鸟煽动着羽毛,激动地说着。
「那是我们的天敌啊!」
另一只小候鸟惊惧地说道,它难以置信地看着兴奋雀跃地谈论蛇的美的同伴。
「对呀,对呀,蛇会吃掉你的。」
又有一只小候鸟附和道。它停顿了一下,又艰难的开口。
「我的妈妈就是睡觉时被蛇吃掉的。」
「可,可是…」
先前激动的小候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它也不想被吃掉,可它却又不甘心,只好求助地看着长辈。
「唉,这便是命运。喜好并无对错,只是不同的个体对喜欢事物适应的不同,命运也将会不同。你喜欢蛇,这本没什么问题,然而你是只候鸟,这【冈瓦纳】的法则使你与蛇为敌。你若真喜欢蛇的美,希望你能远远的观赏,不要做出违背天性的动作,在距离的保护下你有着欣赏美的自由。」
「嗯,我明白了。」
小候鸟的困惑被解决,它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着冬天的事情了。
男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因为纬度很低,他从没见过雪花,一个白色的世界对他来说是无比的新奇,他继续听着老候鸟的描述,他听着、思索着,在脑内描绘出一幅幅奇妙的图画…
正当我沉浸在文字中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池小子,你家里出事了」
是店长,但我不为所动,注意力依旧在书上,以致忽略了店长对我称呼的改变。家里又能有什么事呢?
「怎么了,拗相公?……我在看书」
我漫不经心的问道,在沉迷于某事的时候,很讨厌被打断。
店长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下去。我用余光瞟见他蹙额思索的表情,略感意外,这不是某个没事给人取外号打趣,整天乐呵呵的卖书聊书,对书店不知什么时候会破产毫无危机感的大叔该有的表情。正当我分神卖力吐槽时,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安,目光也渐渐从文字中抽离,向店长看去。
「你母亲在家突然昏倒,医院打来电…」
「什…什么!母亲怎么样了!?」
我控制住情绪,一边问道,一边合上书将它塞回原位,然而接连几次都不顺利。店长将缝隙扒开一些,我这才将书挤进去。
「还不清楚,医院说除了脑部有些小擦伤外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初步鉴定是情绪过激导致的血管抑制性晕厥」
「可是这种病不是会自然苏醒至恢复正常吗?为什么母亲还会一直昏迷不醒呢?」
「我也感到奇怪,但这只是初步鉴定,毕竟医院的化验单没有出来。」
「嗯,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不用打车了,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那劳烦你了。」
「没事,毕竟【孤岛】可不是白叫的嘛,对吗【孤岛君】?」
「请不要在这种场合开玩笑,会被被揍的!」
「哎,我这不是担心你情绪过激出什么意外嘛,看来没必要操心呢。」
「情绪什么的,我刚刚已经消耗殆尽了,而且你的玩笑只会火上浇油。」
「是,是吗。额,那我去把车开过来,你稍等片刻。」
看着店长匆匆离开的背影,我不由吐槽一句:「真是个大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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