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daraku]龙胆少女 在我心中永远闪耀[完]
龙胆少女 在我心中永远闪耀
作者:fudaraku
翻译:1cho、夏夜
校对:夏夜
图源:桔梗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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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故事,将进化三次。第30届电击小说大赏《大赏》获奖作。
在「令人惊愕的一行文字」过后,熠熠生辉的异形物语。
时为明治末期。年方十七的菖子为继承病逝父亲经营的家业,从东京来到了金泽。父亲似乎曾以「龙胆」的名义,招待与夜幕一同降临的,名为「桔梗」的怪异。于是,菖子承袭了第二代龙胆之名,迎来了首次盛宴之夜。为取悦桔梗,需要进行数种如同噩梦般的「游戏」。为什么,父亲要经营这种买卖呢? 令人惊惧却又引人入胜的地狱游戏,以及惊愕的故事真相——
立于总计4467篇应征作品顶端的最大问题作!!


龙胆
菖子
为继承父亲的家业,承袭第二代「龙胆」之名而来到金泽。
睿一
菖子的父亲,第一代龙胆。

商品
八十椿
仿若星辰般的中性美少年。
藤潜
散发出力量之美,有着小麦色皮肤的美男子。
惜堇
仿佛月华般的眼镜美男子。
肤白,纤细。
男仆
桧叶
仿佛稚童般的娇小青年
立山、白桦
如同双胞胎般十分相似,体格健壮的青年。

龙胆少女
一
时为明治末期。
先代龙胆既逝,其女继承家业,而我们正等待着人力车的到来。
华丽之极的大门敞开,而我们在里头翘首以盼,等待着兼任车夫的男仆之一白桦那如同歌唱般的「大驾光临」的声音,可反而是庭院那边传来了声响,我们只好失望地往庭院走去。
「小姐,这太危险了,您别爬了。」
「哎呀,你太爱操心了,我在女校里可是家务、裁缝、音乐以及爬树样样精通,科科优秀,哪能让你小看了。」
「女校哪有教爬树的呀。」
「最近的女校就会教哦。」
「那怎么可能。」
我们接二连三地移动到了大广间的宴会厅,透过琉璃门眺望庭院。
(译注:大广间,近似于大厅,通常指可同时宴请多人且面积极大的房间或厅堂。)
这个庭院是为招待客人而修建的,无论何时看起来都相当漂亮。红桥下的宽阔池塘中,金鱼绯鲤悠然嬉戏,庭院深处则有个小巧却持续泻出清流的瀑布。男仆桧叶每日都会打扫清洁,因此石板路上一尘不染,杜鹃、全缘冬青等,院中各种各样的树木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在这饱含情趣的庭院中,最为醒目高耸的松树上,正有一名少女紧紧攀住树干,一点一点地向上爬,相照之下更显珍奇。大伙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苦笑。
「最近的女子都是那番德性吗。」
「唔,谁知道呢。说不定东京确实流行女子爬树,不过金泽内倒是不见迹象。」
惜堇回答了藤潜的提问。他们两人均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一旁的八十椿插嘴道,
「啊,他们好像在说有只猫怎么了。」
我们打开玻璃门,走到檐廊上,侧耳倾听。确实能听到有人猫啊猫啊地高声呼叫。看来,少女似乎是想拯救一只爬到了松树顶端的小猫。我们无时不刻不在担心着少女是否会惨叫着从松树上跌落,不过少女坚强地持续攀登,最终抵达了松树的顶端。
随后,少女抱着小猫安全地从松树上下来了,只是她落地的场所在庭院的围墙外侧,从我们这边看不清楚。不过,少女欢快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我们由此得知少女并没有受伤。
「小姐回来啦。」
不久后,玄关传来白桦那仿佛歌唱般的声音。我们回到室内,关上玻璃门,向玄关的方向走去。
玄关一幅热闹的样子,平日里就情绪阴郁的我们一个个迈着沉重的步伐,不情不愿地前来迎接少女。
少女脱了鞋,站在地板上大笑着挥舞手中的白色物体。看起来是一条破了洞的毛巾。
「啊呀,实在是太过分了。明明我以为这是小猫才那么努力的,结果却只是条白色毛巾。不过这也未免过于好笑,从刚才开始,我就笑得停不下来呢。」
看来,在树梢上下不来的似乎并非是小猫,而是这条毛巾。只是少女将缠在树上的白色毛巾误认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猫咪,才爬上了树。
少女卷起的和服下摆染上了脏污,白皙的脸颊似乎蹭到过松叶,留下了些擦伤,不过少女对此毫不在意。可爱的玛格丽特辫上扎着许多松针,仿佛插满了发簪似的。真是个不得了的野丫头。
(译注:「玛格丽特辫」,明治大正时期流行的发型之一。编法为将脑后头发编成三股辫再绕回来绑住。)
我们惊呆了,面面相觑,少女朝气蓬勃的笑声响彻耳边。
不过,男仆立山与桧叶表情阴翳地窃窃私语起来。
「挂在松树上的毛巾,不会是来自桔梗的信号吧。」
「怎么会,爱好风流的桔梗怎么可能送来这么肮脏的毛巾呢。」
接着,立山向收拾好人力车后回来的白桦搭话。这座宅邸中的男仆有桧叶、白桦以及立山三人。
男仆们均是青年,不过只有桧叶格外娇小,如同夜空般的黑发长至脖颈,乍看之下仿佛孩童。而白桦与立山则是如同双胞胎般十分相似,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两人的刘海长至眼前,只露出一只眼睛。露出右眼的是白桦,露出左眼的则是立山。
不过最为引人注目的,果然还是三人端正的容颜。三人的脸庞都俊秀得令人讶异,仿佛人工雕琢而成,看着他们,就像是在美男子的皮囊之下有不明之物在说话,在动作般,给人以奇妙的感觉。
三名男仆还是一幅阴翳的表情,低声密谈。
「那条毛巾并非桔梗的物品。」
最终得出这个结论,结束了话题。
桧叶将少女带到宅邸中的前厅。呆呆站在玄关前台阶上的我们也跟着移动。见到所有人都在座垫上坐下后,桧叶见机说道,
「这位是已逝的先代龙胆的千金。」
惜堇、八十椿与藤潜散散漫漫地稍微低头行了个礼,少女也轻轻倾斜点缀着松针发簪的玛格丽特辫,这样说道。
「各位好,我是菖子。」
看似毫无问题的寒暄,在这里就并非如此了。所有人都一齐变了脸色,身体紧绷。桧叶大惊失色,急忙叱责少女。叱责声如同低声细语般,还颤抖个不停。
「万万不可,从进到这座宅邸开始,小姐您的名字就是龙胆了。今后还请不要在宅邸中说出自己真正的名字」
「啊呀,为什么?报上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错呢。这可是父亲大人给予我的重要名字。」
「既然如此,您就更要小心注意了。在宅邸中报出自己的名字,便会被桔梗找到。」
「桔梗?」
少女似乎对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兴致勃勃,表情如同太阳般明亮。然而桧叶的表情却不甚明朗。提起这个令人忌讳的名字,他端整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所谓的桔梗,是小姐您从今天开始要招待的客人们的通称。之后我会仔细说明的,您无需着急。总而言之,小姐您从今日起就名为龙胆,是从已逝的令尊处继承的名号,请对此抱有自觉。」
「龙胆,这是父亲大人在宅邸中使用的名字吗。是雅号吗,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
少女,或者说龙胆,兴致盎然似的说完后,八十椿就发表了带刺的言论。
「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呢。」
「没错,我从出生起就待在东京,父亲大人又一直留在金泽,本就很少见面。先日父亲大人逝世,我收到通知前来继承家业,可从未有人告诉过我,父亲大人在金泽究竟从事着什么样的工作。不过,我也倒没有什么不满,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感觉也不坏。你有什么问题吗?」
真是位要强的少女。八十椿的挖苦非但没能伤害到龙胆分毫,反而被她还以锐利的目光。他稍微怯缩了一下,伸长原本盘坐在座垫上的双腿,背过身去。八十椿在三人中也格外年轻,看起来也就与龙胆差不多年纪。他的容貌与藤潜及惜堇同样俊美,背过身后露出来的白皙脖颈也如同琉璃工艺品般细腻。
「那你们呢?是在这个宅邸里工作的吗?」
接着,龙胆向眼前的三名美男子,惜堇、八十椿以及藤潜提问。不过,男仆桧叶代替三人回答了龙胆的问题。
「这些家伙是我们的商品。」
预料之外的回答使龙胆稍微吃了一惊。不过,她又迅速认定这是个玩笑,露出明朗的笑容。
「呀,将人说成什么商品,还真是个性质恶劣的玩笑呢。」
与在玄关时豪爽的笑法不同,这次是与年轻女孩相称的,仿佛敲响铃铛般的清脆笑声。只是,那副笑容,看起来就像是装出来的假笑般。
桧叶没有附和龙胆的笑声,而是表情沉重地继续说明,
「这并非玩笑话,这些人的确是商品。」
「别了,这么说很失礼呀,直接说他们是在宅邸工作的人不就好了吗。」
龙胆的声音变得略微低沉。看来,她似乎对将人称呼为物品抱有抵抗。然而,仿佛完全不打算承龙胆的善意似的,藤潜丢下一句,
「这是真的。在这座宅邸,我们的确是商品。」
藤潜说完后,惜堇与八十椿对望了下彼此俊秀的面庞,发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声。他们的笑法令人生厌。
龙胆愁眉不展,逃避似的改变了话题。
「说起来,这座宅邸里还有哪些人呢。我在东京居住的房子比这里要小得多,女仆也只有一名,相比之下这座宅邸如此宽广,还有着三名男仆呢。」
「宅邸中除了龙胆之外,就只有您眼前的惜堇、八十椿、藤潜三个商品,以及我等桧叶、白桦、立山三人而已,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大家的名字都很奇怪呢。」
「这些名字是由先代的龙胆赐予的。宅邸中的所有人都舍弃了自己的本名。」
龙胆深深地皱了下眉,又立刻端正姿势,嘴角浮现出笑容,
「原来如此,将人作为商品,还有舍弃了本名,这里尽是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呢。父亲大人从事的究竟是什么工作,听了这一番话我也完全无法理解。看来父亲大人还是相当的秘密主义者呢。」
「即使现在不知道,等到夜晚来临,你就算不情愿也会知道的。等见到你那秘密主义的父亲大人从事的工作后,不管你是痛哭流涕,还是大叫着逃跑,那也不关我们的事。」
藤潜像是从旁作对似的说道。
作为商品的三人对望着彼此俊美的容颜,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他们的笑声未免过于夸张又粗野,龙胆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再怎么要强,龙胆终究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被男人们下劣的笑声包围,令她羞耻得难以忍耐。
笑声充斥大广间,丝毫没有要消退的迹象。桧叶愈发暴躁,狠狠抽走了商品的坐垫。几乎与此同时,少女的眼中渗出泪光。
藤潜滚到了榻榻米上。桧叶又穷追猛打似的,挥舞双手,将惜堇与八十椿也赶出房间,并用脚后跟踢开滚到地上的藤潜。
「闭嘴闭嘴,你们这些木偶,赶紧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太阳下山后你们就要开始工作了。看你们在这得意忘形就令我火大。你们就像往常一样抱着膝盖发抖,等着夜晚来临吧。」
即使被赶到走廊,桧叶又在他们在面前狠狠关上隔扇,商品们仍在捧腹大笑。他们的笑声与恶人的笑声无异。低劣的笑声逐渐远去,消失。
「那几位真是坏心眼呢。」
「您无需在意那种家伙们。」
桧叶收拾好四散的座垫,重新在龙胆面前坐下。他的面色相当紧张。
「接下来,由本人来说明龙胆的工作。这是先代,也就是令尊所从事的重要工作。其中有着许多艰辛之处,因此请您务必认真对待。」
「父亲大人的工作这么艰辛吗。还真是沉重的说法呢,简直就像是失败了就会失去性命似的。」
「正是如此。」
桧叶厉声肯定。龙胆紧紧抿住嘴唇。
「首先,是关于龙胆您今晚将要接待的客人们的注意事项。」
「桔梗?」
「嗯,这是先代为求方便而取的名字,那些东西本来是没有名字的。」
「居然没有名字,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客人呢?」
「桔梗并非人类。」
「是吗,也就是说桔梗们也是商品吧。」
「并非如此,桔梗与那三人不同,并非实质意义上的人,而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简直就像神明或是妖怪之类的呢。」
「与其相似,不过桔梗并非神明,亦非妖怪。」
「我只是开个玩笑啦,你别当真。所以,桔梗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刚刚本人所言句句属实。」
龙胆苦着张脸,看着桧叶。桧叶如暗夜般的大眼睛直视着龙胆,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白日西沉,暗夜揭开面纱时,桔梗也随之到来。他们会随心所欲地在中意的物品上刻下作为玩具的印记,并将其带回住处。但凡被桔梗刻下印记便无从逃跑,只能被带到桔梗的居所,一生在那里作为桔梗的玩具活下去。
「先代特意将桔梗邀至宅邸,通过音乐、佳肴与游戏等,模仿人类的娱乐来招待桔梗,并借此积累了数之不尽的财富。大小姐您现在所穿着的这件华丽和服也是从桔梗处收到的。」
只需看到这座在镇上小巷两侧关门的店家中也格外醒目的宅邸,就能理解到少女父亲的生意是多么的兴隆。不说作为商品的三人的和服,就连身为男仆的桧叶都穿着结城丝绸,在东京生活的少女菖子也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由此可见龙胆的财富之雄厚。
(译注:结城丝绸,一种丝绸织造工艺,主要产地是茨城县的结城市,丝绸由蚕丝编织而成,是日本三大捻线丝绸之一。)
「这样啊,所谓的桔梗明明不是人,却拥有着大量的财富,简直就像福神一样,怎么会是什么令人恐惧的存在呢?」
龙胆的话语中隐隐透出讥讽。她似乎还是没相信桧叶的话。
「请勿大意,尽管取悦桔梗便能得到荣华富贵,但若是伤了桔梗的兴致,就会发生相当可怕的事情。我等为了取悦桔梗,必须尽善尽美地款待它们。总而言之,我们必须为非人的怪异提供人的娱乐,借此迎合桔梗的喜好。若是做不到这点,那这座宅邸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请小姐您谨记在心。」
「你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比起听我说明,还是让您实际见证一下比较好理解吧。今夜我将暂代龙胆完成您的工作,还请您仔细观看,但务必不要出声,万万不能坏了桔梗的兴致。您只需在我的身边以坚决的态度坐好即可。」
接着,桧叶将龙胆带到了厨房。厨房里,男仆立山已经做好了今晚款待桔梗用的菜肴。龙胆自认擅长烹饪,便意气扬扬地站到立山身边,但看到餐具中盛放的是时令花卉时,就又消沉了下去。这不就只是换成在餐具中插花而已吗?
「桔梗是以花卉为食的吗?」
「并非如此,正如我先前所说的,这是仿照人类的享乐。桔梗无需进食。说到底,它们身上也不见口鼻。」
「我们只不过是一心想着该如何才能逢迎桔梗的喜好罢了。这次正巧是花卉,但只有花卉的话桔梗也迟早会腻味,明天我们就又需要思考其他的娱乐手段了。」
立山打断了桧叶的说明。他正专心致志地将花卉插到餐具里,说不定是因为兼任人力车夫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甚是强壮。
「是吗,不过我也很擅长插花哦,换成我来吧。」
随后太阳愈发西斜,逐渐转变为橙色的光辉。长廊深处突然传来男子的哀嚎,仿佛涌泉般源源不断。
「不要,我不要啊。回去,我要回去。这种地方,我一秒都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
哭声仿佛孩童哭闹着发脾气似的,完全不像是成年男子会发出的。龙胆认定这是异常事态,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与此同时,立山转过身子。
「哎呀,又是这个样子啊,我去去就回。」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听这个声音,应该是藤潜吧。藤潜的话,只要用拳头给他肚子来上一下就行了。习惯之后,就连小姐都办得到哪。」
「是吗,要是另外两个人也闹起来的时候就喊我。」
「嗯,我知道了。」
两人间危险的对话听得龙胆脸色发青,慌忙打算走出厨房,追上立山,但却被桧叶用力拉住手臂。
「可不能打扰立山的工作,龙胆。」
「殴打他人也能称得上是工作吗,而且还是对着那般哭喊的人——」
还没等龙胆的话说完,一道短促的悲鸣就传到了走廊上。
「每到桔梗前来的日子,那群商品们就会像这样哭闹着不愿工作,因此我们就需要给予他们严厉的惩罚。这也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呀。」
走廊变得落针可闻,安静得可怕。哭声,悲鸣都已消失不见。
「啊呀,结束了吗。看来是轮不到我出场了呢。」
在龙胆张口之前,桧叶就先说道。
「膳食的准备工作就到此为止吧。大体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交给立山一个人就能解决。非常抱歉让您如此忙碌,但龙胆的工作还有许多,难以事事躬亲,小姐也是时候前去更衣了。」
两人离开厨房,走过长廊时,龙胆半是不安地向桧叶倾诉。
「太奇怪了,父亲大人真的在从事着这种工作吗。行使暴力,令哭喊的人屈服,我不认为父亲大人会容许这般野蛮粗俗的行为。父亲大人为人宽宏大量,善解人意,这当中是否出了什么差错呢?」
桧叶走在前方带路,他的目的地是先代龙胆的工作间。
六张榻榻米左右大小的房间里放着父亲生前的所有私人物品,有挂在衣架上的碎白道花纹羽织、落满灰尘的烟草盆、没有拧紧盖子的牙膏等。见到房间里的这番光景,少女忽然显得楚楚可怜,沉默着站在原地,沉浸在感伤的海洋中。
桧叶从衣橱深处取出一件深紫色的羽织,放在少女面前。
「这是先代龙胆工作时穿着的衣物,小姐工作时也请穿上它。只要穿着这件羽织,桔梗们就会认同小姐是这座宅邸的主人,至少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出手了吧。」
少女双手接过羽织,直直地凝视着它,终于无声抽泣起来。原本闪耀着坚强意志光辉的眼瞳逐渐变得脆弱、溶解,眼泪如同融雪般浸湿眼眶,顺着脸颊滴落。少女低声呢喃,
「我不曾想过父亲大人的逝世竟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不仅未曾尽孝,也未能在父亲大人身边鞠躬尽瘁,我是多么薄情的女儿啊。父亲大人留予我的就只有这件绀紫色的羽织,我本应代替父亲大人出色地继承起这份工作,却又一无所知,还满腹疑团。」
少女的肩膀颤抖着,泪滴啪嗒啪嗒滚落。察觉到少女的心意,桧叶安慰她说,
「小姐的父亲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的,即使现在您无法相信他,只要继承了他的遗志,想必迟早有一天能够理解他的真意吧。」
少女默默地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披上了深紫色的羽织。此时,少女的眼泪已经干涸,眼瞳再次焕发出坚强的光芒。
「我明白了。父亲大人的工作,就交由我来完成。」
此时。
「啊,客人到了。」
桧叶向天花板伸出手。不知是从哪儿进来的,一只酷似夜莺般的小鸟正紧贴着天花板绕着圈子飞行。黄绿色的小鸟的飞行范围愈发缩小,直至缩成一点,转而化作一片竹叶飘落。桧叶用双指夹住它,注视着竹叶的表面,说道,
「没有变化,按计划进行。」
桧叶将竹叶拿给身边满脸不可思议的龙胆看。
「这是桔梗前来宅邸时的信号,招待的流程就从这里开始。我们就按照往常那样,派白桦和立山拉着人力车前往迎接桔梗就好。」
桧叶跑出房间,向着走廊深处大声呼唤立山与白桦的名字。两人迅速应了一声,似乎就立刻前去拉人力车了。
「要把客人招待进这栋宅邸里吗?」
「没错,这份生意并不能大张旗鼓地经营,因此在宅邸里招待反而恰到好处。那么,我们开始做宴会的准备吧。」
今夜的宴会在大广间的宴会厅举行。桧叶与龙胆将之前准备好的花卉佳肴搬到约有四十七张榻榻米大小的宴会厅里,开始依次摆好。桧叶的手法格外熟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龙胆似乎对初次见到的大广间很感兴趣。透过摆在下座方向的金屏风与玻璃门能看见庭院,每当龙胆的视线飘向庭院时,桧叶都会出声叱责她。
龙胆在铺设座垫时,桧叶似乎布置好了香炉,周围飘起白檀香。转过头去,桧叶正从金屏风内侧搬出一张琴。布置工作忙碌得令人应接不暇。
「龙胆会弹琴吗?」
「嗯,绝大部分的乐器我都能够演奏。」
「这还真是可靠呢。」
桧叶回答,紧接着快步走出了大广间。
白檀的香味弥漫到整个大广间时,桧叶带着被称作商品的那三名美男子走了进来。三人都与白天时口出不逊的样子大有不同,脸色苍白,一声不响。见他们在宴会厅前踌躇不前,桧叶或是从后面踹上几脚,或是抓住他们后颈,强行将他们拖进宴会厅。
「喂,你们这群木头人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吧。」
桧叶瞪圆双眼,作出威吓的样子后,三人都死了心,老老实实地在金屏风前正坐。宴会厅里没有给三人铺设的座垫。
「喂,从刚才开始就是,你对他们未免太过暴力了吧。」
龙胆责备桧叶时,桧叶突然睁大双眼,露出严肃的目光。
「再过不久,您就说不出这么温柔的话了。」
接着,龙胆被桧叶带到玄关,在台阶前正坐,准备迎接桔梗。
「听好了,桔梗马上就会抵达宅邸。随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能出声,绝不能扰了桔梗的兴致。您只需以坚决的态度坐在我身边即可,明白了吗?」
不久后,外面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以及立山与白桦的喊声。
「大驾光临——」
我们注意到,桧叶的脸颊因紧张而紧绷起来。但再仔细一看,他的脸上已经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飒爽地站起身来拉开了玄关的大门,仿佛路边叫卖似的大声喊道,
「欢迎各位光临,快快请进。」
龙胆按照桧叶的嘱咐,默默在他身边站着。虽然她也想模仿桧叶作出笑容,但一见到出现在眼前的异形客人们,她就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比夜色更为浓厚的黑暗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从人力车中出来。乍看之下仿佛人形,但仔细一看却又如烟如雾般聚散不定。桔梗们的身体反复伸缩,若盯着他们看时,脊背会爬上一阵凉意,令人无法长时间凝视。龙胆强忍着寒气与畏惧,偷偷地观察着桔梗,总算确认出桔梗的人数在三十上下。虽说宅邸的人力车是少见的可供两人共乘的类型,但就算有两台人力车也绝对载不了这么多人。这个事实相当令人不快。
桧叶走在前方,将客人们带到大广间。龙胆的动作慢了一步,只好站立在原地,眺望正络绎不绝前进着的漆黑身影们。它们看似安静,却又持续着极为细微的喧闹。
「现在过去也只会打扰到客人而已,请您稍候片刻。我们收拾完人力车后也要去大广间,待会再一起走吧。」
宅邸的新任主人龙胆听从了立山的建议,慢吞吞地跟在两名男仆身后,走在通往大广间的长廊上。
「今天端出了花卉佳肴,那就肯定会玩往常的那个了吧。今晚的桔梗能够就此满足吗?」
「不知道,不过如果是先代龙胆的话,肯定会在氛围变差的时候变出这番那番花样来救场吧。只是,今天只有桧叶一人撑场啊。」
「一直依靠先代龙胆想出来的玩法的话,桔梗也迟早会厌倦的吧。因此,必须由小姐再考虑些新的娱乐才行。」
「以防万一,我们去准备一下烧火筷吧。」
「嗯。」
尽管龙胆并不明白两名男仆话中的含义,但她也无法对他们的做法提出意见。就在即将进到大广间时,龙胆忽然被桧叶拉了一把,推到客人们的面前。
「这位便是我刚才提到的二代龙胆。由于二代龙胆资历尚浅,今日就由我来暂代东道主招待各位,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桧叶深深鞠了一躬,龙胆也慌忙跟着弯下腰,却无意间发现桧叶的双腿如同身处寒冬般颤抖个不停。
——呀,这就是龙胆的女儿吗。从那么大块头的先代到如此纤弱的大小姐,变化还真大呢。
——与先代不同,大小姐相当可爱呢。
——唉呀,令尊的去世着实令人悲痛。龙胆也真是的,明明那么健壮,却又如此轻易地倒下了,多么丢脸哪。
客人们明明没有嘴巴,却又相当健谈的样子,各自畅所欲言,说笑起来。他们的声音不男不女,又带着层层回响。桔梗们的声音沉重、浑厚,仔细倾听时却又如同冰块般冷硬,直教人觉得恶心又刺耳。
龙胆正绷紧身体,等待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时,白桦与立山将坐在金屏风面前的那三名美男子拖到客人们的面前。他们在地上打滚,等白桦和立山威胁似地在他们面前狠狠跺了一脚后,三人就再次规规矩矩地端正坐好。
「今日为各位准备的是花卉佳肴,道具也已经备妥,还请尽情享用。」
桔梗们情绪高涨,最先成为他们目标的是便是惜堇。
惜堇皮肤白皙,身材同女孩似的纤细,是个仿若月华般的美男。他身上总是缠绕着如同香料般的淡淡忧愁,细长的蛾眉总是蹙着,仿佛永远都在烦恼着什么似的。那副眼镜更是进一步强调了这般忧郁的氛围,眼镜后的两只眼瞳就如同在海底独自发光的宝石般,但凡见者无不为之着迷。
尽管无人触碰,惜堇还是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张得令人不禁以为是否要脱臼似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啊、啊啊的呻吟声。
——到底能装下多少枝呢。喂,你要不要跟我稍微打个赌呢。
——啊呀,这花太大了,恐怕放不下多少枝吧。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来着。
「名为野玫瑰。」
桧叶回答了桔梗的提问。
——原来如此。
菜肴上的筷子突然浮空,摘下一朵野玫瑰。此时,另一名桔梗开口插话,
——不过,比起一枝独秀,我似乎更喜欢百花齐放呢,不觉得那样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吗?
——原来如此,有些道理。那就先不赌了吧。
——就这么办吧。
于是,浮空的筷子总算动起来,硬是将野玫瑰塞进惜堇的口中。筷子仿佛不知分寸般地不断探向喉咙深处,惜堇因痛苦难耐而涕泗横流。
——总之,先放进去一朵了。
桔梗满足似的说道。可是紧接着,惜堇就将原本吞进肚中的野玫瑰吐了出来。野玫瑰上沾着他的唾液,反射着轻微的光芒,而惜堇仍旧在咳嗽。
「家中玩具实在是过于失礼了。之后我们会狠狠叱责他的。」
桧叶鞠了一躬,但桔梗打断了他,
——哪里哪里,这也挺有趣的。
——怎么样,尝试塞下各种各样的花,然后猜猜看他会吐出哪些如何。
桔梗的话音刚落,就有好几双筷子浮到空中,包围住惜堇。桔梗自身就像个反复膨胀缩小的幻影般,停留在原地不动,只有筷子漂浮在空中,于惜堇的嘴边与花卉之间往返。不过桔梗们看起来似乎不太熟悉筷子的用法,既有筷子能精确地摘起花卉,也有筷子只懂得来回突刺。
各种各样的花卉被依次塞进惜堇的腹中,每当他发出难堪的哀嚎时,桔梗们便拍手大喜,
——好呀。
惜堇的腹部如同十月怀胎般,愈发膨胀。
这番光景让宅邸的新主人尤为不快。龙胆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像是要跑到惜堇身边阻止这般野蛮的行为似的。但立山露出在外的左眼闪烁着光芒,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并叱责她,「小姐,不可以。请别擅自行动,老老实实坐着,一个不好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
龙胆回忆起傍晚时,藤潜被眼前的立山殴打至倒地过。接着,她又回忆起桧叶的叮嘱,只好静静的当场正坐,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惜堇的腹部隆起,仿佛要破裂般。看着惜堇抽泣着吐出花朵的样子,一名桔梗说道,
——我有些厌倦这个游戏了。毕竟是花卉佳肴,我想玩往常的那个了。
这名桔梗选择的玩具似乎是八十椿。
八十椿是仿若星辰般的美少年,温顺、纤细,发色如同夜空般漆黑,双瞳仿若水晶般明亮。弱年时期特有的中性化脸庞露出笑颜时兼具羞涩与娇弱,简直就像是颗不知从今往后会奔向光明还是坠入黑暗的,令人挂心的流星一般。
八十椿突然被扯住胸襟,拖拽向榻榻米之上成群结队的黑暗。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啊,救救我,请救救我,求求您了。」
看着不情愿的八十椿,桔梗们似乎相当欢喜似的,欢笑声传遍大广间。果然八十椿的嘴巴也被掰开至下巴都要脱臼的程度,口中被夹着各种各样花卉的筷子们填满。
——这样就好了吗,已经塞得够多了吧。能给我一些道具吗。
「好的,为您效劳。」
桧叶立刻赶到桔梗身边,递出一个托盘,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针,如钩状针、三棱针、缝纫针等。
「还请挑选您中意的使用。」
在各种各样的针中,桔梗选择的是修鞋针。修鞋针随之浮起,狠狠刺向八十椿的腹部,开出一个大洞。八十椿难堪痛楚,发出了绵延不绝的哀嚎。
——那就这样吧,下一个,鬼先生请来这里。
最后,桔梗们呼唤起藤潜。
藤潜是个仿佛备受太阳宠爱而生的美男。他肤色浅黑又不失细腻,目似点漆,眼虽不大,但眼帘边的睫毛浓密有力,鼻梁直挺秀丽,嘴唇如同涂抹了口红般艳丽,酝酿出一股与忧郁感、虚幻感截然不同的有力之美,富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出格魅力。
突然,藤潜的两只眼瞳飘到空中,被桔梗抓住。藤潜琥珀糖般的双眼漂浮在空中,被取走双眼的藤潜则什么都看不见。
——别担心啦,最后会还给你的,就像往常那样。
——喂,拜托来点音乐啊。
桧叶快活地答应了一声,用手肘顶了顶正惊恐地坐着的龙胆的羽织,
「小姐,您会弹琴对吧。」
「啊,嗯。」
但恐惧已经浸透了龙胆的指尖,战战兢兢地颤抖着弹出来的音色根本不成样子。不仅曲调严重失准,演奏的失误也比比皆是。
——哎呀,这是怎么了,真是不堪入耳的音色呢。龙胆大小姐弹琴的水平还真是相当糟糕呢。
——偶尔听一下这种音乐不也挺好的吗。来吧,你们两个,稍微表演点追逐戏码给我们看。
桔梗将八十椿与藤潜两人逼到厅堂的角落,似乎是打算让两人上演一段你追我逃的游戏来取乐。这是先代的龙胆所想出来的娱乐之一。
被强行塞到八十椿腹中的花卉们接连不停的零落而出,仿佛五光十色的梦境一般凄美。可藤潜的眼珠被桔梗给拿走了,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飘散在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白檀香中隐约可闻的花香。他只得依靠花卉的香味来尝试抓到八十椿。
——那么,十局定胜负。一曲终前定一局胜负,看是你迎头赶上,还是我逃出生天。败者将会当场失去手指哟。最后剩下手指多的一方取胜。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这个花卉游戏,毕竟如此美丽。
桔梗们连绵成的黑暗因喜悦而摇动。桔梗们的喜悦响彻整个大广间,压过了三名玩具的悲鸣声。
在游玩的途中,夜色渐褪,天空一隅透出些许亮光。黎明已至。
「客人们,很抱歉打扰各位的兴致,但时限已到,今夜的宴会就到此为止吧。」
桧叶谄媚似的说道,桔梗们似乎还不尽兴的样子,
——这样啊,要到早上了吗。那就没办法了,今天就这么回去吧。
——今天玩得还算开心,还会再来的。
「万分抱歉,但还请买单。」
——我当然知道。
近三十人的暗影仿佛纠缠不清的毛线般,反复聚散分合,逐渐消失。榻榻米上只剩下蹲伏着身子不断呻吟的惜堇、八十椿和藤潜,以及四散的纸币与铜钱。
「今天不坐人力车就回去了吗。不用一个一个送,乐得轻松。」
「结果提前准备好的烧火筷也没用上,不过客人这样就能满足的话再好不过了。」
白桦和立山一边交谈,一边用扫帚将榻榻米上的纸币与铜钱扫到一起。他们甚至都不愿看向三名商品一眼。
「客人已经回去了,龙胆,今日辛苦您了,现在可以放松了哦。」
就算桧叶这么说,龙胆单是维持呼吸就已经竭尽全力。在初次目睹的恐怖光景前,龙胆只得张口结舌。即使如此,龙胆的理性似乎尚未彻底崩溃,她看向三名商品,开口问道,
「他们几位没事吗?得赶紧处理伤口……」
「没必要,桔梗造成的伤口会在宴会结束的同时全部消失,我们是如此约定的。不过,会消失的就只有伤口,痛感则会持续留存。」
「啊啊,怎会如此。」
龙胆慌慌张张地赶到三人身边。三人呻吟着、抽泣着、咳嗽着,或是捂住伤口存在过的部位,或是按压住失去过眼瞳的双眼,仿佛毛毛虫一般在榻榻米上不断扭动身体。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应付痛楚了,龙胆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达到他们耳中。
「有没有办法减轻这些人的痛楚呢。父亲大人平时都是如何处理的呢?」
「也没怎么处理。」
桧叶耸了耸肩,露出笑容,修剪整齐的头发轻轻摇动。
「反正什么都不做伤口也会治好,先代就将他们放着不管了。」
白桦和立山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可龙胆还是拼命地试图和三名商品对话,
「各位有什么想要的吗,请告诉我,若是宅邸内没有的物品我明天就出去买。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各位的遭遇实在过于残酷,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龙胆,您还是不要太过同情他们比较好哦。毕竟像今夜这样的事将来还会一直持续下去,要是每次都对商品表示同情,还为他们花费金钱,那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可龙胆根本没听进桧叶的劝告,只是继续向横躺在地上的三名可怜虫说话。
在他们身边,白桦和立山正在确认收集到的金钱的数额。沐浴在油灯的灯光之中,他们的黑发闪耀着不可思议的金黄色彩。
「哎呀,今天可谓是相当的大丰收哪。莫非是因为庆祝二代龙胆的就职吗?」
「财力雄厚是好事,只是想到在日本的某处,相同数量的金钱也会随之消失,便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管他呢,盗走钱财的是桔梗,又不是我们。」
「倒也是。」
随后,三名男仆稍微躺了一会,打着哈欠走出了大广间。另一边,龙胆仍旧满面忧愁地坐在躺在地上的三名商品身边。
【五十五分十二秒】
二
新龙胆迎来的首次宴会结束后。
桧叶、立山、白桦三名男仆从浅眠中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将被褥随意叠好,硬是塞到壁橱中后,便打着哈欠走出了里间。里间是男仆们的起居室,大约八张榻榻米大小。
「哎呀,宴会结束了还得收拾,真让人郁闷,我最讨厌的大概就是这项工作了。」
「可不是,要是能无所事事地直接睡到傍晚该有多好啊。」
立山和白桦摇头晃脑地大声感慨。平时他们睡醒应该会直奔厨房才对,可今天他们却正沿着与往常不同的方向,在走廊上前进。三人当中,桧叶的脸上还挂着一幅沉思的表情。
「不知龙胆是否睡得安稳。」
面对桧叶的问题,立山和白桦只说着不知道,随意地应付过去,又打了个呵欠。
最终,他们来到了龙胆的工作间前。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很担心龙胆的。父亲突然去世后,她被紧急叫到金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面对了那样地狱般的场景。龙胆身为十七岁的少女,就算害怕得躲在房间里一个人偷偷哭泣也不足为奇。
桧叶在隔扇外侧喊道。
「龙胆,您身体如何,已经醒了吗?」
可隔扇内侧毫无动静。见没有人应答,容貌端整的男仆们面面相觑。
「没有回应的话,那应该就是在睡觉吧。毕竟是第一天,看是要睡到黄昏还是睡到夜里,都任由她去吧。」
「如果是在睡觉那还好说,就怕是受不得昨晚的打击,上吊自尽了。」
立山只是随口一说,但我们可没法只将其当作耳边风。
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情,少女即使寻死也不无可能。尽管龙胆遭人挖苦也会回嘴,总是要强又不服输,但宅邸里的众人为了挫她的锐气,联合起来不怀好意地刁难了她也是事实。藤潜、八十椿、惜堇这三名商品,桧叶、立山、白桦这三名男仆,没有一个人温声细语地与新主人交谈。同时遭受桔梗、男仆与商品们的恶意对待,龙胆就算灰心丧气也无可厚非。
男仆们各自都心里有数,无地自容似的观察着彼此的脸色,
可无论再怎么互相推卸责任似的交换视线,事态也不会有丝毫进展。三人当中责任心最强的桧叶首先行动起来,
「龙胆,非常抱歉,我要开门咯。」
桧叶这么说着,同时猛地拉开了隔扇。
空无一人。房间里充斥着无人居住才有的冷彻空气。
男仆们进到当中细致地检查了一番,可依然不见少女的踪影。只有先代龙胆的物品散落一地,地上甚至都没有铺过被褥的痕迹。
「哎呀,龙胆这是逃走了哪。」
立山眯细外露的左眼,耸了耸肩,我们紧随其后,也深深叹了口气。
尽管新主人逃跑了也难称得上是什么好事,但与少女自缢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只是,明明深知先代龙胆的工作之残酷,要是能再温柔些对待少女,再多关心一下她的想法就好了,男仆们开始反省起自己昨日的所作所为。
「小姐如今大抵已经登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说不定到达东京了呢。」
「比起那个,新龙胆出逃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办才好呀。」
「不知道,总而言之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工作结束再思考后续吧。」
三人离开空荡荡的龙胆工作间,接着走向厨房。桧叶驾轻就熟地开始准备早餐,立山将铁壶放到火上开始烧水,等到热水沸腾后就将其倒入托盘上的三个碗里。倒开水的声音与立山的哼歌声混杂在一起,热气与药味逐渐弥漫到厨房当中,看来白开水里还加了些药。
「那我们过去一下。」
立山和白桦在桧叶的目送下离开厨房,前往昨夜举行宴会的舞台——大广间进行收拾和打扫。
白桦粗鲁地拉开隔扇后,我们紧随其后,进到了宴会厅中。
座垫与花卉四散各处,一地狼藉。立山和白桦环视着这间大约四十七张榻榻米大小的广阔房间,似乎正在思考打扫顺序,可他们在房间深处发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吓得跳了起来。
三名容貌俊秀的商品正或侧躺或俯趴地倒在金屏风旁,他们身边坐着一名楚楚可怜的玛格丽特辫少女。
「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啊!」
白桦出声后,少女随之抬头,惹人喜爱的黑色眼瞳熠熠生辉,但脸色却已经不止于苍白,变得一片铁青,缺乏生气。看这样子,她恐怕一整夜都没休息。
惜堇的身边是本应放在壁龛里的花盆,当中的花插与花卉都已取出,现在装着的是夹杂着花瓣的呕吐物。
八十椿的腹部与藤潜的眼帘边盖着湿润的手帕,榻榻米上的木桶里装有清水。
少女不仅未曾逃跑,甚至还通宵照顾了商品三人。立山与白桦对视了一眼彼此神似的脸庞。
说实话,通宵不眠,只为照顾即使放任不管也会自行消失的伤口,这与徒劳无功又有何异呢。而且分明昨晚男仆们也告诉过龙胆了,先代也只是对商品们放置不管。
男仆二人正烦恼着该向少女说些什么才好。再怎么说,对呕吐个不停的惜堇而言,整夜抚顺自己脊背的手掌想必足以慰藉,而对藤潜和八十椿而言,浸泡了冷水的手帕应该也缓解了他们的些许疼痛,这些事实男仆们都能理解。
烦恼到最后,两人向宅邸的新主人龙胆低下头。
「龙胆,您工作辛苦了。」
与昨晚大为不同,他们恭敬的态度让龙胆吃了一惊。我也震惊地看着深深弯下腰的两人。
不过数秒后,两人就又仿佛无事发生般,变回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似的表情,依次踹起在金屏风边上睡着的美男子商品三人。
「喂,起来了起来了,已经日上三竿了,还想睡的话就回自己的被窝里睡,在这只会妨碍我们收拾。」
被男仆踹醒的三人如同青虫般蜷缩起身体,发出了既不像呵欠也不像咆哮的,睡醒时特有的奇妙呻吟声。随后他们各自挠了挠头、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一脸迷糊地从立山递过来的托盘上依次端走盛有白开水的碗。
白檀香随着夜晚一同消散了。直到刚才还飘荡在空气中的呕吐物的腥臭味,现在已经被水蒸气与药味所掩盖。
「啊,真是舒畅。果然每次只有喝上这碗白开水时,我才会有工作已经结束了的感觉啊。喂,八十椿,你可小心别肚子漏水哦,当然我也会小心不从眼眶里漏水出来的。」
不知道是怕烫还是品性的缘故,藤潜一边发出声音啜饮白开水,一边粗鲁地挠着胸口附近。八十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藤潜这性质恶劣的玩笑,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羞涩笑容。惜堇则是任由眼镜蒙上雾气,默默地喝着白开水。
三人已然不复昨夜哭喊的姿态,就连残存的紧张神色都在药味与开水的热气中彻底溶解开来。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只是三个刚睡醒而邋里邋遢的寻常男人。
见状,龙胆露出惊讶的神色,眼前这过于悠哉的氛围让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龙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几位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吗?」
「不太好,但也就这样吧。」
藤潜轻巧地说道,一幅无事发生般精神十足的样子,使得龙胆困惑不已。
「那个,由于父亲大人的缘故而让你们受了苦,真的非常抱歉。我完全不知道父亲大人居然强迫你们遭受这种待遇,虽说父亲大人要我前来继承他的工作,但在我看来,这般非人道的行为应该即刻停止才好。」
「果然,小姐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藤潜笑出声后,惜堇与八十椿也随之发出笑声。面对三人这种共享秘密者之间特有的,惹人生厌的笑法,龙胆稍微有些害怕地绷紧身体。此时,正在勤勉地收拾着大广间的立山停下双手,向他们喊道。
「喂,别太为难小姐了,她可是你们的新主人啊,记得适可而止。」
藤潜甚至都没有转头看立山一眼,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说自己知道了似的,打断立山的训斥。立山轻轻咋了下舌,接着收拾座垫去了。
「我们当然也不想从事这种非人道的工作啊,可身不由己呀。小姐,请看一眼我的左脚掌吧。」
藤潜特意盘坐下以便我能看见他的左脚掌。龙胆照藤潜所说的,看向他的左脚掌,随之就发现他的左脚跟内侧有许多道抓痕般的赤红色伤口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朵盛放的花卉。
「这是作为桔梗所有物的证明,我曾经被桔梗带到过彼岸,可先代龙胆将我从桔梗手上夺了回来,带到这座宅邸里。比起被迫一生都作为桔梗的玩物而活,现在以数日一夜的频率取悦桔梗简直能够称得上幸福了。可一旦离了这座宅邸,我大概就会立刻被原先持有我的桔梗给带回去吧,那可实在是敬谢不敏了。比起回到真正的地狱,现在这个人造的地狱可要温和太多了,你们说对吧。」
藤潜边说着边看向其他两人,惜堇与八十椿也尴尬地移开视线,端起碗作喝水状。惜堇正坐下,将白皙的双腿伸直,果然他的左脚跟也刻着相似的花朵纹样,只是与藤潜的在样式上似乎有着些许不同。
「首次见证你那秘密主义的父亲大人的工作,那当然会惊慌失措吧。看你这样子,说不定还有些轻蔑呢。不过你只需要将其当作助人为乐的一种,抛开纠结专心在龙胆的工作上就好啦。」
听到助人为乐,龙胆的表情顿时蒙上阴影。昨日桔梗即将来访的黄昏时刻,藤潜哭喊着不愿工作的场景还记忆犹新。
「就算是为了帮助你们,对那般哭闹着的人,我也狠不下心啊……」
「即使如此你也得狠下心来啊,无论我们再怎么哭闹、逃避,你也不许心软。一旦坏了桔梗的兴致,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杀掉。幸好先代与桔梗有过约定,让我们在宴会上受到的伤都必定会愈合,所以小姐您也不用去担心多余的事情。」
藤潜接着咕嘟咕嘟地喝下加了药的白开水,粗鲁地将碗放回托盘上,向正在收拾昨夜的花卉佳肴的立山搭话,
「今天你也要出门采购吗,去的话就帮我带些烟草回来。」
立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惜堇与八十椿还没放下碗。藤潜摆正姿势,重新在龙胆面前坐好。
在浓密绵长的睫毛包围下的瞳孔带着一股魄力,直直地注视着龙胆。
「小姐您抓过虫子吗?」
「可擅长了,无论是蚱蜢、知了还是蜻蜓,我都常常抓来玩呢。」
「那么,您有玩过将蚱蜢的腿拔下来的游戏吗?有将蝉的身体掰开,发现内部是中空的而印象深刻过吗?有捏住蜻蜓的两只翅膀,扯开肢体让其血肉飞溅,并为之感到过喜悦吗?」
龙胆哑口无言,本就苍白的脸上又失去几分血色,仿佛在说,如此残酷的玩法她从未尝试过。
「小姐您就是在这些方面有所欠缺啊。既然缺乏这类经验,那从现在开始不积极地去尝试可不行。」
接着,藤潜卷起袖子,将小麦色的手臂伸到龙胆面前。
「这是练习,请把我的手臂给掐出血来试试看。」
龙胆被他出乎意料的行动镇住,屏住呼吸后偷窥了一眼他的神色,可迎接她的却是藤潜认真又严肃的锐利眼神,方才的轻佻飘然都仿佛谎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如此,龙胆似乎还是不愿动粗,面对眼前浮现出血管的小麦色手臂,她只是紧紧抿住嘴唇,双手一动不动。
接着,龙胆背后,惜堇明确地说道,
「龙胆,动手吧。对龙胆的工作而言,这是必经之路。」
龙胆转过身去,果然惜堇也露出一样的认真又严肃的眼神。蒙上白雾的眼镜后面,仿佛宝石般的眼瞳正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龙胆像是被强行推了一把似的,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指尖轻碰藤潜手臂上的皮肤。
「这种程度可不行,这根本称不上掐,只能算捏了。」
被藤潜严厉地呵斥后,龙胆像是应激似的用力掐住藤潜小麦色的皮肤,向上扯起好长一段距离。可龙胆没有用指甲掐,所以无论再怎么拉扯,最终还是没能见血。
藤潜皮肤被拉伸起好长一片,简直就像是从手臂上长出一座山似的。我正这么思忖时,龙胆突然唱道,
「出游田子浦,漫天一片白茫茫,雪冠富士山。」
(译注:原文为田子の浦に うち出でて見れば 白妙の 富士の高嶺に 雪は降りつつ」,作者山部赤人,来自小仓百人一首,这里选取了金晓明译版。)
原来如此,藤潜手臂上这副模样,确实与富士山有些相似之处,我不由得叹服。可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一人,藤潜与惜堇只是不耐烦似的皱起眉头。
「打算引用和歌蒙混过去吗,真是的,二代龙胆是有多懦弱啊。」
此时,总算等到八十椿喝完白开水,没必要再呆在这里的三名商品一同走出大广间。与立山擦肩而过时,藤潜提醒道,
「别忘了我的烟草哦。」
「吵死了,赶紧回去,太阳一升起来就立马得意忘形了。」
立山带有威胁意味地用扫帚柄敲了下柱子,三人嘻嘻哈哈着走到长廊上。
打扫完大广间后,两名男仆和龙胆拿着食案与餐具来到走廊上。至于装有惜堇呕吐物的花瓶,白桦说不能将它拿到厨房去,暂时先放在原地就好。龙胆表示之后她会将花瓶拿去井边清洗,却被白桦阻止说今天就算了。白桦还添了一句,说龙胆今夜还不曾睡过,因此接下来只要交给男仆们,自己去休息就好了。我跟立山也持同样意见。
我们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少女将紫色的羽织抱在胸前。经过一夜的折腾后,羽织上遍布皱痕,与龙胆的疲惫神情别无二致。少女喃喃自语,
「父亲大人,您是为了从桔梗手中护下那三人,才将我叫到这座宅邸中来的吗。」
看来,少女似乎希望父亲是为了帮助他人才会经营这般惨无人道的家业。她接着又沈默了片刻,仿佛在寻求他人的肯定似的,可没有人回答少女的提问。
白桦露在外的右眼不安分地来回转动着,过了一会,他才有所顾虑似的开了口,
「小姐您对宅邸的不明之处是否有些太多了呢?」
「哎呀,怎么连你都这么说。昨天的八十椿和刚才的藤潜也是如此。没错啦,我就是没从父亲大人那边听说任何事情嘛。」
少女的语气略带些俏皮。显然,她是顾及了氛围才注意了自己的语气。白桦接着说道,
「明明是回来继承家业却一无所知,这也未免太过异常了吧。比如说,有没有书信之类的东西寄到您东京的住处去呢?」
「书信之类的倒是有,但上面只写了让我前来继承家业的短短几行文字,没有丝毫详细的说明呀。」
「那还真是奇怪了。」
白桦歪了歪头,就连原本露在外的右眼都埋没到长刘海后。龙胆忽然皱起眉头,我和立山也自然而然地看向白桦。
「你知道些什么吗?」
「哎呀,小姐您也知道的吧,先代是病逝的,而当时负责照顾先代的就是我。然后,先代其实避人耳目地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我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我原先还以为那封书信肯定是写给前来继承家业的小姐的呢……」
「但我并没有收到那封书信啊。」
「那也许就不是写给小姐的吧,抑或是寄出去了,但却因为什么缘故没能送到吧。」
「上面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哪敢做偷看书信这么大胆的事情呀。实在是不清楚内容。」
「既然是悄悄写下的,说不定上面写的是被桔梗看到了不太好的内容呢。」
立山插了句嘴。
「有可能。」
白桦沉重地附和一句。龙胆将白皙的手指搭在嘴边,一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那封书信,很令人在意啊……」
立山猛地抓住差点从龙胆怀中滑落的食案的桌脚,将堆积如山的食案抱在自己怀里时,龙胆说道,
「正如大家所说,我对父亲大人所经营的这份事业未免太过无知了。所以,无论是多么细枝末节的小事也好,大家能否告诉我些有关父亲大人的事情呢?即使继承了龙胆的名号,再这么下去我也实在是心里没底呀。」
龙胆的声音中满含真挚。然而,立山与白桦仍旧只是对望一眼彼此相似的面庞,继续保持沉默。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在互相试探对方的想法,有些尴尬的样子。
「无论是什么都行。你们是经历了什么才遇见了父亲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座宅邸中工作,细枝末节的小事也好,希望你们能告诉我更多事情。」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作出回答,立山与桧叶只是尴尬地观察着彼此的脸色。
「为什么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呢,明明总是嘲笑我的无知,却又不回答我的问题,这也未免太卑鄙了!」
龙胆终于呐喊出来,声音中饱含悲痛。于是男仆们总算张开口,最先作出回答的是立山。
「我们也一无所知。」
这无情的回应使得龙胆一时哑口无言。接着开口的则是白桦,
「小姐,我们这么说也不是要刁难您。非常抱歉,我和立山、桧叶三人并没有来到宅邸之前的记忆。从有印象起,我们三人就在先代的身边工作了。」
「没有记忆?」
「是的,因此我们即使想回答,也无法回答您的问题,虽然懂得工作的内容,但无论是先代的事情,还是我们是经历了什么才来到这座宅邸的,这些过往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
龙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白桦接着说道,
「在先代刚从事这份工作没多久的时候,曾惹怒过桔梗一次,作为其代价,桔梗取走了我们的记忆,因此我们来到这座宅邸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
此时立山插话说,
「小姐,刚才藤潜明明让您把他的手臂掐出血,可您只是掐起皮肤后就引用和歌蒙混过去了吧。要是能用指甲掐出血,将富士山染成红色的话倒也还行,但蒙混过去可是行不通的。桔梗喜好风流与残酷,请您谨记心中。要是惹桔梗不高兴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只是夺走我们的记忆的话还好,搞不好还会丢掉性命。虽然藤潜是个靠不住的家伙,但他那时候也相当认真对吧,这件事情就是这么重要。」
立山说这话时的表情也同藤潜一般认真。
「通宵照顾他们当然令人钦佩,可那些家伙有哪个向您道过谢的吗,没有对吧。因为在他们看来,您的照顾不过是多此一举。小姐不知道的事情确实多如繁星,但龙胆所需要的是什么,藤潜已经告诉过您,您也应该明白了才对。还请认真对待此事。」
现场的氛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接下来,我们直到抵达厨房前都一言不发,
抵达厨房后,正在准备午饭的桧叶看到龙胆时惊叫了一声。
「小姐在大广间照顾那群商品,似乎一晚上都没睡呢。」
白桦一边说着,将怀里的食案放到水槽附近的盆里。桧叶有些同情似的嘱咐龙胆,
「一夜未曾休息的话,想必身体都累坏了吧。幸好今夜桔梗不会来访,请您用完餐后就回房去休息吧。」
「谢谢,不过我没什么食欲,感觉什么都吃不进肚里。」
「就算是喝些粥也好,总得吃点东西。」
「那能给我一杯白开水吗?立山真是的,只替那三人准备,唯独缺了我的份,好像我被排挤了似的,着实有些令人寂寞呢。」
大抵是因为喜好明朗欢快的氛围,又或是因为不愿因众人过分担心自己,而导致现场氛围变得沉重,龙胆刻意以轻快的口吻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年轻少女的可爱笑颜还是使我们都不由得放缓了表情,可注意到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瞳下褪不去的黑眼圈后,却又令人难忍苦闷。立山耸了耸肩拿起铁壶,与此同时,龙胆重新问道,
「话说桧叶,你刚刚说桔梗今夜不会来访对吧,那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桔梗来作客之前,必定会在前一天的黄昏时分前,于庭院的松树绑上些什么东西。可昨天松树上除了龙胆爬树后取下的毛巾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也就意味着今天休息。」
「原来如此,我所不知道的惯例还有好多呢……」
龙胆似乎有些悔恨的咬了咬嘴唇,垂下视线。察觉到龙胆的表情后,桧叶像是弥补似的说道,
「关于工作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都会尽可能地向您说明,无需操之过急。总而言之,现在就先回房间里休息吧,等到晚餐时刻我会去叫您的。」
龙胆将紫色羽织抱在怀里回房去了。
随后不久水便沸腾了。不过桧叶说至少也要让龙胆喝上味噌汤才好,伸手阻止了立山,让他老实等着味噌汤做好。
我本还在担心这段期间白开水是否会凉掉,不过它还在冒着些许热气。汤做好后,立山将白开水与味噌汤端到托盘上,走出了厨房。
走廊上味噌的香气四溢,白开水的味道完全被味噌的香味淹没了。白桦站在拿着托盘的立山身边,打算在去大广间拿回脏掉的花瓶前,顺路看看龙胆的情况。
「龙胆,在您休息时打扰万分抱歉,我开门咯。」
在龙胆的房前,立山提高音量,仿佛歌唱般地说道。随后他不等龙胆回复,便自顾自地把脚伸进隔扇夹缝,推开隔扇。
「喂,就算你拿着托盘腾不出手来,又怎么能用脚开门呢。交给两手空着的我来开门就好了呀。」
立山只将白桦的责备当成耳边风。
他们两人的身高与体格都与双胞胎似的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大不相同,立山性格粗放神经大条,白桦则相对敏感心思细腻。
两人进到工作间后,看到房间内仿佛刚被洗劫过似的,惊得一时哑口无言。
衣柜、书桌,房间内所有的抽屉均被拉到底,其中的所有东西都被翻找出来散落在地,以致于地上的榻榻米都几乎看不见了。而更令我们目瞪口呆的是,这一地狼藉之上还躺着名绑着玛格丽特辫的可爱少女。
白桦立刻确认了龙胆的安危,侧耳倾听,能听到龙胆的轻声呼吸。
「没事,只是睡着了。也没发现什么大伤口。」
立山将托盘放到书桌上,大声松了口气。
「真是的,我还以为遭小偷了,焦急得很呢。又是爬树又是搞乱房间的,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肯定是在女校学到的吧。」
白桦模仿着龙胆之前爬树时的说法说道。两人苦笑了一会后,白桦压低声音,
「大抵是在搜寻先代的书信吧,听完我那番话之后,她肯定在意得不得了。」
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找到先代的书信吧。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错觉,龙胆的眼角仿佛被眼泪润湿了一般。
立山捡起滚落在地的被褥,盖在龙胆身上后才离开房间。这次他静悄悄地带上了隔扇。
吃完午饭后,三名男仆各自去做自己的工作。立山出门采购;白桦熨平衣物与纸币;桧叶擦拭玻璃门,擦完后又出来庭院清扫。直到黄昏时刻,注意到松树上挂着什么东西后,桧叶大声呼唤同伴。
此时立山正好出门采购回来,三人聚集在松树前开始商量。到底要不要让龙胆来看看桔梗的通知呢,此时她应该还在房里休息才对。通宵照顾了他人后总算睡去,此时再将她叫醒也未免过于可怜了。而且就算今天没看到,今后桔梗的来访通知也还会出现许多次,迟早能见到的。我也赞同这个意见。
白桦回忆起在走廊上时龙胆悲痛欲绝的呐喊,开口反驳,
「我也很想让小姐好好休息,可还是叫醒她让她来看一眼比较好吧。小姐相当在意自己的无知,这次如果她又没看到,想必又会伤到小姐的心吧。」
白桦说完后,其他两人也表示同意。于是由桧叶前去叫醒龙胆,立山与白桦则是打开并调整了一下宴会厅的玻璃门,以便能从屋里看见松树。
不一会后,龙胆出现在了大广间的宴会厅里,玛格丽特辫稍显凌乱,脸颊也有些浮肿,但楚楚可怜的眼瞳因紧张而圆睁,丝毫不像是刚睡醒的人该有的样子。
「龙胆请看,那就是桔梗的来访通知。」
龙胆由桧叶带着,走到敞开着的玻璃门边,探出身子看向松树。在被夕阳染成黄昏色的天空之下,一条束带如同羽衣般随风摇曳。
「这次绑在松树上的是束带,不过出现什么东西都不足为奇,有时是和服上的装饰绳,也有时是千代彩纸。」
桧叶说明的时候,立山走到庭院里,将系在松树上的束带解开,拿到龙胆这边。桧叶转向龙胆说,
「这就是明天会来拜访的桔梗,请拿在手上仔细观察,能看到许多东西。」
「能看见,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龙胆似乎有些戒备。
「没事的,您拿到手上仔细看就对了。」
不过,这可是那个桔梗绑到松树上的物品啊,龙胆实在犹豫要不要触碰。桧叶、立山与白桦都凝视着龙胆,空气略微刺痛肌肤。龙胆总算下定决心,猛地伸出手。
在龙胆白皙的手中,羽衣很快就安分下来。随后,一场沁过肌肤,仿佛正在溶解般扩散开来的幻觉逐渐浸透了龙胆的全身。如梦似幻的影像照亮了龙胆的脑海深处。
「看见了吗,这就是明天要前来的客人。桔梗客人们每次都会通过这种方式告知我们。」
闪光忽地消失并离开龙胆的脑海,来自桔梗的庞大信息与感知还残留在体内,仿佛大型烟花大会总算谢幕后的余韵与疲劳感使得龙胆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真令人吃惊,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发出来访通知的呀。尽管无法用言语表明,却又能够理解。从这个来看,明天要来的客人似乎并不多呢,大约在十人左右,或者会更多一些吗?」
「对桔梗而言,数量是没有意义的,您无需太过在意,只要大致了解规模的大小就好了。龙胆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要派出一辆还是两辆人力车前去迎接,要准备大房间还是小房间,要选择哪一种娱乐来款待客人,您只需考虑这些就好了。」
桧叶说完后,立山也一脸严肃地面向龙胆叮嘱,
「我们没有拒绝桔梗的权力,只能一如既往地为了不败了桔梗的兴致,为了不惹桔梗的不快而全心全意地招待他们,仅此而已。要是小姐也像我们这样被取走记忆就无能为力了吧。还请您务必谨记在心。」
身旁,桧叶熟练地向那条束带伸出手。全心全意地感受了明天将会前来拜访的桔梗的身姿后,桧叶重新面向龙胆,
「龙胆,总之我们先来商量一下明天要用来招待桔梗的娱乐吧。与上次不同,明天将由龙胆亲自作为东道主招待桔梗。而正如您所知,桔梗是相当棘手的对象,还请绷紧精神用心应对。」
得知桔梗的来访通知后,龙胆就彻底精神了。尽管男仆三人试图让她浅寐到晚餐前,但龙胆以没必要为由拒绝了,让男仆们带她前往道具室。
道具室大约十六张榻榻米大小,阴郁又昏暗,到处堆放着柳条箱或低矮的柜子,几乎整面墙壁都挂满了女面、翁面、鬼面等能乐面具,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不常见的动物能面。在整墙的能乐面具前,龙胆不禁发出了感慨。我也为装饰了一整面墙的各种各样的能面所惊叹。
「室内光线昏暗,还请注意脚下。」
桧叶提醒过后,龙胆才发现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漂亮加贺手球。这般相映成趣的几何图案,却只能在如此阴暗的房间里欣赏,实在是太遗憾了。龙胆将其中一个淡紫色的手球拿到手中,其中大概是放进了铃铛,一摇动便发出清脆的可爱声音。
「房间内的东西均是娱乐时使用的道具吗?」
「正是。」
桧叶用娇小的手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个房间深处的柳条箱。
「我个人推荐的游戏是拼贝壳。」
(译注:貝合わせ是起源于日本平安时代的一种传统游戏。将贝壳的内侧朝下混在一起。
玩家从中寻找并匹配出与自己手上的贝壳(出贝)完全契合的贝壳(地贝)。贝壳内侧常绘有源氏绘风格的绘画,同时由其一一匹配的特性,常作为古时女子出嫁的嫁妆。)
将极尽奢华的贝筒上的系带解开后,其中是二十四枚约有四寸大的蛤蜊壳。贝壳的外侧均贴上金箔,内侧则绘有仿佛地狱般的酷刑绘画。据桧叶的说明,正确拼合贝壳的桔梗能够指定一名商品承受该贝壳里所描绘的酷刑。
「如果是这类游戏的话,即使是现在的龙胆也能够满足桔梗。羊角锤、臼杵和煮沸的开水之类的,我们都会准备好,龙胆您只需满面笑容地坐在那里就好了。若是能弹琴就更好了,只是前几天您展示的技艺……」
「……非常抱歉,不过我还是希望能选择其他游戏。毕竟,在那些人因这地狱般的酷刑而痛不欲生时,我可没有自信能视而不见呀。」
桧叶吃了一惊,像是要责备话语太过温和的龙胆似的,猛地睁大双眼。可少女又温顺地弯下腰,再次诚恳地拜托桧叶,
「实在是,拜托你了。」
若是龙胆还像初来乍到那天似的语气强硬的话,桧叶说话也不会留情面,可现在却拿她没办法。而且要是自己太过强硬,导致这次少女真的逃跑了的话,他们也不好过。
于是桧叶翻找柳条箱,接着提出其他的游戏方案。
「那么,这边的绘双六如何呢?」
(译注:双六是一类供两人对弈的版图游戏,棋子的移动以掷骰子的点数决定,首位把所有棋子移离棋盘的玩者可获得胜利。绘双六是日本以双六为基础的衍生游戏,将版图更改为绘画,绘画的主题各不相同,多种多样。)
桧叶取出一卷绘画,在榻榻米上展开。绘卷上用细腻优美的笔触描绘了一名高贵的女性落魄潦倒,直到丧命为止的历程,与九相图有些莫名的相似。
(译注:九相图是日本的一种绘画题材,按墓园九相去绘画尸体腐化的九个过程。分别为肿相、坏相、血涂相、脓烂相、青淤相、啖相、散相、骨相、烧相。)
「游戏规则是将桔梗分为三组,每组分配一名商品进行游戏,掷出骰子后按照点数前进,走到哪一格,就将那格绘画上女性所遭受的待遇于商品身上重现。」
双六的序幕都是些女性化妆、穿着华美和服以及食用水果的绘画。
「让那三人参与这个游戏,我们这边会准备好化妆道具、和服与水果,这并非只是做个样子,而是切切实实地重现遭遇。」
「要让男人去模仿女人吗……」
「还挺有风趣的吧,这是令尊想出来的游戏。」
龙胆面露难色正欲说些什么时,桧叶出口打断她。在现在的龙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够满足桔梗的游戏并不多。这个绘双六与拼贝壳一样,都是主持人不参与也能成立的游戏。
「请稍等一下,这个绘双六的终点可是女性的骸骨图啊,这种情况下,那三人将会如何呢?」
「一切都按绘双六的图案来。」
龙胆的身体突然因恐惧而战栗起来。在她开口之前,桧叶下了定论,
「龙胆,正如您昨天所见的,商品的身体会在宴会落幕后恢复原状,一切都只在一夜里发生。而且,比起拼贝壳,绘双六对身体的负担要小得多才对。现在的我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请您多多体谅。」
龙胆沉默不语,桧叶的说明不无道理。
「我知道了,我总是口头上抱怨现有的游戏,却没有自行思考,实在是非常抱歉。明天的娱乐就请使用绘双六吧。」
龙胆率直地向桧叶深深弯下腰,道了歉。
就这样,明天的宴会娱乐活动就决定是绘双六了。
次日黄昏,白桦正在玄关前清扫时,蜈蚣们接连出现并不断扭动身体。
「哎呀,开始了吗。」
白桦停下扫帚,看向蜈蚣群。纠缠在一起的蜈蚣们逐渐用身体组成轶失文字的形状,大约三秒后便化作赤红色的砂砾崩塌了。
「客人到了。」
白桦高声叫喊。
「桧叶,桔梗送来讯息了,我拉人力车去迎接。」
龙胆猛地挺直脊背,与桧叶对视一眼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去往前厅做迎接的准备。龙胆初次来到这座宅邸时便是被带到这间前厅,房间里早已陈列好了龙胆与桧叶准备的焚香炉,座垫以及绘双六和道具。从前一天开始,龙胆就在桧叶的帮助下做了许多安排,已经万无一失。
准备结束后,龙胆穿上才熨过的紫色羽织,在玄关前台阶上正坐,挺直脊梁等候。
「龙胆,就拜托您了哦。」
立山忽然出现,在龙胆耳边像是窃窃私语般说道。龙胆惊讶地转过身时,他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了。和龙胆一同在玄关前台阶上正坐的桧叶说道,
「立山虽然粗糙又蛮横,但他其实是我们当中最关心商品那群家伙的。今天的宴会也是,他大概是担心龙胆是否能尽到东道主的职责吧。」
龙胆回忆起,立山尽管会对藤潜拳脚相加,却也会给他们端去放了药的白开水,回应他们采购的要求。龙胆静静地深呼吸一回,再次挺直脊梁正坐。
「大驾光临——」
白桦通知桔梗到达的喊声总算响起。
桧叶仿佛脱兔般飞奔上前拉开玄关的门。桔梗们依次穿过华丽至极的大门,向着宅邸玄关前来。
桔梗们摇晃重叠的身影,光是看着就令人不寒而栗。可身披紫色羽织的龙胆还是毫不在意,露出了年轻少女应有的华丽笑颜迎接客人。
「欢迎各位光临,我乃二代龙胆,今日就由我诚心诚意地招待各位。」
桔梗们的身影不定摇晃着,不时增加一两人,以有些惹人嫌恶的方式坏笑着。
——啊,你就是二代啊,那个不成熟的新人。我们可是听说了哦。
不成熟的新人这一带刺的说法使桧叶有些胆怯,今天的客人说不定心情不太好。可龙胆仿佛充耳不闻似的,引导桔梗进入前厅。转过头时,她果然还是笑靥如花。
「那么,各位来客,宴会场往这边走,准备早已就绪,还请尽情享用。」
收好人力车的白桦对桧叶轻声耳语。
「我还担心会变成什么样呢,她这不是挺冷静的嘛。」
「大概是继承了父亲的性格吧,先代也是豪迈大胆之人。」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龙胆只是强迫自己扮出这样子,那种类型的坚强一旦被戳中要害就不堪一击。」
桧叶对白桦的想法深表认同。
桔梗们前往客厅,惜堇、藤潜、八十椿三人已经坐好。他们直接坐在地上,身上只穿着长襦袢,即使三人都是美男子,这副模样也着实寒酸。
「那么,客人们都到齐了吗。本次为了各位客人能愉快玩耍,我们提供的是这个游戏。」
在龙胆的示意下,立山与白桦将绘卷放置在榻榻米上。美丽女性落魄潦倒直至去世的凄惨绘双六徐徐展开。
「本日的娱乐为绘双六,请各位分成三组,各自从这三人中借走一名。」
龙胆的脸上挂着雅致的笑颜,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向桔梗们说明绘双六的玩法。台词则是完全照搬桧叶的说法。桔梗们安静地听着龙胆讲解,但讲解结束后这样说道,
——不然这样吧,我们只分成两组,剩下的一组就由二代龙胆代为执棋如何?
桧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焦躁,这是他们事前没有预想过的走向。
「也就是说,让我与各位一同游玩这副绘双六是吗。」
——就是这样。
但龙胆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单手掩嘴,仿佛寻常女子般呵呵轻笑起来。
「能与各位一同游玩自然是光荣至极,只是我可不能为此就夺去其中一组客人游戏的乐趣,因此非常抱歉,本次就请容我回绝。」
——意思就是你做不到,是吧。
桔梗的话语有些尖锐,要是龙胆接着拒绝下去的话,场上的氛围将会迅速僵冷。
男仆与商品们都在心里祈祷着,注视着龙胆。不过,龙胆没有丝毫惊慌,而是仿佛黎明花开似的悠然笑着说,
「哪里哪里,这实在是光荣至极。那么就请容许我冒昧与各位一同游玩这副绘双六了,还请手下留情。」
龙胆莞尔一笑,优雅地鞠了个躬。男性们都安心地静吐了口气。
桔梗们选择的是藤潜与惜堇,龙胆被分配到的则是八十椿。
掷出骰子,让棋子在绘卷上奔驰。由于绘卷还在序幕,画中的美女们均穿着美丽的衣裳,化着妆,以花朵装饰发间。三名商品都如同画中美人般,穿着女性和服,点施胭粉,在发间别上花朵。可他们越是试图通过女性化妆品打扮出美丽的容貌,男性的粗犷身体就愈发显得滑稽可笑。男仆们率先高声叫好、拍手称喜、捧腹大笑。在男仆们笑声的带动下,桔梗们也欢快地笑了,不明所以的黑色身体也摇动起来。就连龙胆都配合着发出笑声。现如今,宴会一帆风顺,场面热闹不止。
掷出骰子,绘卷继续。衣着华丽的女性在路上遭遇强盗,被剥走衣物,绑缚身体,就连头发都被剃掉。藤潜被剥走了衣物;惜堇被绑缚住身体。
龙胆掷出骰子。棋子停留在女子被剃掉头发的画上。立山将剪刀与剃刀放到龙胆面前,以稍显焦虑的表情偷瞄龙胆的脸色,但龙胆果然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龙胆对立山的担忧置若罔闻,仿照着绘双六上女性的样子,胡乱剪掉八十椿的头发,显得他像只豪猪妖怪似的。
「服饰如此华丽,却只有头发被剃掉,多么滑稽呀。」
龙胆将八十椿的惨状展示给桔梗们,仿佛打心底感到可笑似的呵呵笑着。桔梗们也为八十椿的可笑样子满足似的拍手称喜。
娱乐和睦地进行着,仿佛可以就这么无事持续到结束似的。然而,龙胆的棋子停留在了某处,改变了故事的流向。
画卷中,为食所困的女子将自己涂得鲜艳的指甲统统剥下,串成项链出售。八十椿的指甲已经抹上了红色的染料,需要将其全部剥下,穿上线,做成一条项链。
至今为止都不为所动的龙胆忽然面色紧绷。桧叶将用于剥下指甲的道具放在龙胆的右手边,龙胆偷瞄了眼道具,注视着坐在眼前的豪猪八十椿。突然,龙胆像是被束缚住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不是故弄玄虚嘛。
其中一名桔梗起哄似的喊道。大概是正翘首以盼八十椿被剥下指甲吧,桔梗的声音有些亢奋,就像是在说自己可不喜欢被吊胃口的样子。于是龙胆手忙脚乱地抓住八十椿的鲜红指甲,可她的双手因恐惧而颤抖个不停,难以为继。
龙胆缓缓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观察八十椿的表情。
纯真无邪。尽管八十椿的年纪与龙胆差不多大,但他的眼神却格外纯粹,直直地凝视着龙胆。
在八十椿的视线下,龙胆仿佛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似的,将手伸向装有道具的器皿。她试图胡乱抓住些什么,但手指不住颤抖,总是无法顺利拿起道具。龙胆急促地呼吸着,弄得器皿里叮当作响,可最后还是放弃了似的,吐了一口气。
「我做不到……」
男仆们狠狠地盯着龙胆。
「绘双六是我输了,接下来请各位继续玩耍吧。」
龙胆补救似的强颜欢笑,可桔梗强硬地打断她。
——真是不识相啊。
以这句话为契机,场上的氛围变得紧绷。
——没错,先代也好,你也好,区区人类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啊。原先因为能见识到些有意思的东西,我们才对你们宽赦良多,不过看来也是时候该结束这场闹剧了呢。
「请等一下,今日如此失礼,实在非常抱歉,请、请各位谅解……」
桧叶大声叫喊,但与此同时。
——作为惩罚,这个人的手臂我们就收下了。
八十椿的左臂往关节的反方向折断了,他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在榻榻米上来回翻滚。桔梗们放声大笑,不停摇晃的黑影上挂着一条仿佛腰带似的东西,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原来那是八十椿的左臂。
——看吧,我说收下就收下了。
——不过就算带回去,只有一条手臂也没什么意思吧。
——那接下来就带一整个人回去吧。
说着,桔梗们的身影转向了惜堇与藤潜,可龙胆立刻转身站在他们面前,将两人护在背后。先前还如同花朵般绚丽的笑容已然褪去,龙胆的脸上失去血色,一片苍白。
「我发自内心地为今日的失礼行为致歉,所有责任皆由本人龙胆承担。请不要接着对这三人出手,拜托各位了。」
可桔梗们丝毫不顾龙胆的恳求,摇晃着身影彼此窃窃私语,无情地使惜堇与藤潜滚倒在地,抓住他们的左脚踝吊到空中。立山喊着两人的名字。
——什么啊,你们看,这两个人脚上已经刻有印记了。
——什么嘛,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是某人的所有物了。
——是你的印记吗?
——不是我的呀。
惜堇与藤潜被扔到榻榻米上,滚动一段距离后,就这么趴伏着一动不动。
——这两个人似乎不是在场任何人的所有物,既然是别人的东西,那就没法带回去了啊。
桔梗们黑色的身影不祥地摇动着,接着转过来面向龙胆。
桔梗们的身影重重叠加,如同火焰般忽大忽小明灭不定。
——那么,就换成把龙胆你带走吧。
龙胆被桔梗们伸出的无数手臂重重包围,张口结舌,面无血色,动弹不得。商品三人匍匐在榻榻米上,男仆们则是放弃挣扎般背过脸,仿佛死心了般紧闭上双眼。
似乎是许久过后。
实际上,没人知道到底经过了几秒、几分,可无论过了多久,龙胆的身上还是无事发生。
——什么?怎么回事,拉不动你,你也是他人的所有物吗?
男仆和商品们都惊讶地抬起头来,注视着龙胆。包围着龙胆的桔梗黑影们狼狈地摇晃着。
他们强行抓住龙胆的左脚踝,扯起来脱掉袜子,看向她的脚掌内侧,可看到的只有年轻少女应有的柔嫩光滑肌肤,并没有桔梗们所期待的印记。
——不对,没有印记,不是某人的所有物。可还是拉不动,为什么?
桔梗们明显动摇了,他们靠拢交缠,窃窃私语,闪烁不定。
——难道说,你是主人的……
沉默片刻。
此时,大约六人左右的桔梗忽然变得虚浮,反复膨缩,最后如同蒸汽般散开。可在下一个瞬间,失去人形的桔梗们又化作一辆熊熊燃烧的车子,车轮上缠绕着黑色的火焰,仿佛憎恶的化身般激烈地转动起来。
车轮每转过一圈,憎恶的焰火就随之高涨。前厅里的所有人的心脏都如同打鼓似的砰砰跳个不停。最终车轮转动的速度迎来顶点,当场炸裂开来。
炸裂四散的桔梗化作黑色的纹路,黏附在榻榻米与梁柱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缓缓蠕动融合,逐渐壮大,从黑色的丝线,到青虫般大小,最终再次变回人形的雾气。
——推出车来,今日就到此为止!
桔梗的喊叫声中仿佛掺杂着败者的焦躁不甘。白桦战战兢兢地露出谄媚的笑容,引领桔梗们前往玄关。
房间内,立山确认了一下八十椿的手臂。尽管在宴会上被剃掉的头发恢复了原状,但他的左手臂却像没了骨头似的绵软无力。
「八十椿,手臂能动吗?」
「不行,完全动不了。」
「会痛吗?我这样摸着你的手臂,能感觉到吗?」
「没有,既不会痛,也没有感觉。」
八十椿的左臂就在那里,可徒有其表,其中的内容都被桔梗带走了。立山的身体开始颤抖,注意到龙胆光脚站在八十椿的身边后,便大声叱责她,
「所以我们不是都强调那么多次了吗?龙胆,请您将今天自己的行为举止,以及自己犯下的重大罪责铭刻在心中!八十椿的左手与我们的记忆一样,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向龙胆,她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严重后果而说不出话,只有身体颤抖个不停。八十椿的手臂搭在榻榻米上,夜色静静地被朝阳的色彩逐渐取代。
【六十九分零零秒】
三
前厅中夜色褪去,日照渐起。龙胆回过神来,将额头贴在地上向八十椿谢罪。
「真的非常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稍远处,藤潜和惜堇漫不经心地说,
「哎呀,今天能早早结束真是太好了。」
「要是每次都只有这点程度就好了呢。今天也没受什么伤,就连那个莫名其妙的妆容都帮我们抹掉了,真是感激不尽啊。」
商品们在玩绘双六时被剃掉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状,不仅如此,装饰在发间的花朵、滑稽可笑的妆容、女性的和服都一并消失了,他们身上只余下宴会开始前便穿着的长襦袢。
可只有八十椿的左臂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无法动弹。
龙胆为自己的软弱无力感到气愤又无地自容,再次将额头贴到榻榻米上。放在榻榻米上的手颤抖着弯曲成爪状,几乎要将榻榻米撕裂开来。
「真的非常抱歉,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才能表达我的歉意。」
「我可不想看见你这副样子啊。」
八十椿冷淡地说完,站起身往隔扇的方向走去。
藤潜与惜堇稍显意外地对视一眼,可还是追在八十椿身后一同离开了前厅。途中,八十椿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龙胆仍旧维持着跪姿,不曾抬头,只有几乎要陷进榻榻米中的五根手指不住颤抖。我静静地吐了口气,闭上双眼。
绘双六的宴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房稍憩了一会儿。
大约中午时分,三名男仆才懒洋洋地起床,前去收拾昨日的宴会厅,并准备今日的午餐。立山和白桦结伴去往前厅,桧叶则是叫醒龙胆后与她一同来到厨房。
「没法取回八十椿的手臂吗?」
龙胆一边熟练地切着菜,一边向桧叶提问。不过桧叶正在灶台前煮饭,头也不抬地回答她,
「不可能的。要是有办法的话,先代肯定早就取回我们的记忆了。您就死了这条心,考虑一下今后该怎么办吧。龙胆您要是为那三人着想的话,就请尽快习惯那些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场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样可怕的事情,哪能说得这么简单。」
「我就是知道才这么说的,昨夜您不是才因为自己的过失而使得八十椿失去一条手臂吗?在这座宅邸里,只靠漂亮话可行不通。」
龙胆将切好的菜倒进锅里。食物的香气和热气伴随着龙胆与桧叶的动作愈发浓郁。龙胆一边将长筷伸进锅里,一边问道,
「而且为什么你们要一直从事这么可怕的工作呢?商品那三人有着不能离开宅邸的苦衷,我能理解,可你们不一样吧,为什么即使记忆都被夺走了,还要留在宅邸里工作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吧。」
「那要是我给你们介绍东京的工作呢?比起在这座宅邸里从事着存在性命之忧的工作,在东京能活得轻松得多哦。」
「是吗。」
桧叶停下吹火筒,站立在灶火面前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
「即使如此,我大概也辞不掉这份工作吧。如此可怕的地方,我其实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的,但心里总觉得必须留在宅邸里。而且,立山和白桦大概也是……」
龙胆停下双手,看向桧叶,他直直地盯着灶火,一动不动。
「也许是与你们失去了的记忆有所关联吧,抱歉。」
桧叶没有回答。龙胆一边搅拌着锅里的味噌,说,
「听白桦说,父亲大人似乎在病床上写了好长一封书信,但他不知道那封书信是写给谁的,也不知书信现在的去向。我相当在意那封书信,总感觉上面应该会写着种种问题的答案,比如父亲大人为何开始从事这般可怕的工作,以及你们为什么无法离开这栋宅邸。」
桧叶一言不发地继续开始吹吹火筒。
米饭煮熟时,收拾完前厅的立山与白桦也来到厨房。他们将做好的午饭盛到食案上,接着就要将其送到商品三人所在的别馆去。不过在这之前,桧叶将一个梅形的点心碗递到龙胆面前。
「这个也要一起送到别馆去吗?」
桧叶摇了摇头,眼神示意龙胆打开点心碗上的盖子。龙胆没有多想,照做拿开盖子后,才发现碗里塞满了绿色的飞蝗,吓得赶紧合上盖子。我也因害怕虫子而立刻移开视线。
「金泽人会将飞蝗当成点心吃吗……」
龙胆面色苍白地提问,不过桧叶皱着眉否定,
「这些飞蝗不是用来吃的,而且也不是给那三个家伙,而是给龙胆您用的。您就把自己当成桔梗,将碗里的飞蝗们逐只逐只地剜去肢体,一直练习到能够将下手时的声音、手感、震动与飞蝗的动作等一切都当成享受为止。既然您对那些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场景感到抗拒,就请先从飞蝗开始熟悉。」
龙胆双手接过装满飞蝗的点心碗,直直地注视着上面的盖子。不过是一碗飞蝗,不说轻若无物也重不到哪去,可龙胆白嫩的双手却如同抱着一块冰冷的巨石般,抖动个不停。
「将如此多飞蝗放到这个点心碗里的是谁呢?」
「是我,我可擅长抓这些东西了。」
桧叶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像是为此感到自豪似的。龙胆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擅长抓虫子也就算了……以后要记得虫子要装到虫笼里哦。」
自白后得到的却非称赞而是叮嘱,桧叶垂下头,小巧的脸庞变得通红。
藤潜、惜堇与八十椿三名商品的房间位于内部连廊另一端的别馆里。
三人在这间没有日照的偏僻小房间里起居。他们常常深埋于桔梗造成的痛苦之中,无力顾及其他,因此便自然而然地不怎么收拾被褥。
「你们这群家伙,昨天也没受什么伤吧,还睡成这副横七竖八的样子,至少今天收拾一下被褥吧。」
立山拿着食案走进房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可他接着就将食案放到榻榻米的角落,一边抱怨着一边叠好被褥塞进壁橱里。藤潜与惜堇只是窃笑着守望立山干活。
尽管立山嘴上不饶人,又会动粗,可说到底还是会照顾商品几人。而商品们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就算被辱骂被殴打也只是付之一笑。
房间里只有藤潜与惜堇两人。途中龙胆一直脸色苍白,表情因纠结而紧绷,不过知道八十椿不在房间里后,她就立刻放松了脸颊。
「八十椿不在吗?」
立山一边摆放食案,一边向另外两人提问。藤潜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家伙常常跑出去乱逛,现在应该正在宅邸里的某处晃荡着吧。过会儿就会回来的。」
立山和白桦做完分内的工作后就迅速离开了房间。不过龙胆留在了房间里,坐到榻榻米上。惜堇示意龙胆坐到八十椿的座垫上,不过她拒绝了,静静地提问道,
「我有事想请教你们,可以吗?」
「我肚子饿了,不能等到吃完再说吗?」
「事情紧急,边吃边说也好呀。」
「教养不太好呢。」
藤潜嘴上这么说,可早就举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了。分明脸庞漂亮得令人印象深刻,行为举止却格外粗鲁。
「父亲大人似乎在去世前,于病床上留下了一封长长的书信,可那封书信现在却不知去处了,各位有无知情的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么,父亲大人是为何才收留你们,开始经营这份家业的呢,各位有所了解吗?」
没有人回答龙胆的问题,仅有咀嚼酱菜与啜饮味噌汤的声音独自回响。看来他们也对这个问题没有头绪。
「那么,能否告诉我各位与父亲大人相遇时的事呢?」
惜堇像是在说,这个得你来讲似的,侧眼盯着藤潜。藤潜是名健谈的男人,他像是心领神会似的露出狡黠的笑容,放下筷子转身面向龙胆,开始说明。
藤潜原先是园艺店的见习生,在穿着印半缠跟着师傅和师兄弟们四处奔走的途中,白日西沉,暗夜揭开面纱时,他被随着夜幕一同到来的桔梗带回了彼岸。
桔梗的住处不分上下,难辨东西,只有仿佛无限延伸般的空间,广阔得几乎要令人发狂。可在浓稠的黑暗中却又朦胧透出仿佛地狱之火般的赤红色光芒,美得不可思议。
将藤潜带走的桔梗看似一人,却又时而增加到近乎二十人。人类难以分辨桔梗,更是几乎无法与其沟通交流。不知是受到弥漫在异界中的瘴气的影响,还是因为玩具本就无需发声,藤潜原本的言语能力似乎也逐渐退化消失。
某一天,桔梗要求藤潜一同玩蝴蝶游戏。桔梗们喜好风流,从而爱上花卉与蝴蝶,可他们分不太清人类与蝴蝶之间的差异。桔梗们将大抵是从人间某处偷来的华美友禅和服交给藤潜让他穿上,并喧闹起哄着要他起舞嬉戏。
可无论穿上多美的羽翼友禅,人类终究无法飞翔,藤潜只得在四周桔梗们晃动的身影之间颤动着身躯舞动。桔梗们尽管对藤潜舞步与蝴蝶振翅之间的差异感到不满,但也认为这别有一番趣味,拍手称喜。
厌倦了蝴蝶游戏后,桔梗们试图剥下藤潜身上的友禅,却连同他的肩膀一同扯脱了臼。藤潜因无法想象的痛楚而大声哀嚎,桔梗们却如听仙乐般,沉迷于藤潜的哭喊中。就如同人与蝴蝶般,桔梗们同样分不太清悲鸣与音乐之间的差异。
正在此时,先代龙胆忽然出现了。
他身披紫色羽织,提着一盏刻有龙胆花纹的提灯,仿佛漫游般踩着轻松的步伐,独自一人前来桔梗们的居所。
「父亲大人能够往返桔梗的住所吗?」
龙胆不禁大声问道。藤潜似乎很乐见龙胆的这副反应,得意洋洋地重重点了下头。
先代龙胆指着因痛楚而满地打滚的藤潜,与桔梗们交涉,希望他们将藤潜让给自己。
各位虽有一颗喜好风流之心,却又难以通过自娱自乐满足,若是自己的话,便可以使用藤潜演出更为有趣的光景。为了招待各位,满足各位的喜好风流之心,因此敬请将藤潜让渡与自己。当时的先代实在能言善辩。
桔梗们不禁为面前这名男子的话术所吸引。可这名男子又十分可疑,寻常人来到此地本应受瘴气所害,连正常站立都很困难,可这名男子不仅步伐轻松,还有余裕组织语言,甚至能毫无畏惧地直面桔梗。话虽如此,男子的话语中也同样带有即使可疑也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桔梗们确实难以满足自己喜好风流的心情,无一例外。即使唱诵和歌、摆弄花卉,也只留空虚,徒增对风流的憧憬与求而不得之苦。
正如人类无法分辨出蝶与蝶之间的不同一般,桔梗也无法区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他们本就不曾执着于藤潜,将其让渡与先代也未尝不可。
「就是经历了这些事情,我才来到这座宅邸。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就算先代收下了我,我的所有权还是在桔梗手上。」
藤潜左脚掌上刻有的花纹还记忆犹新。
「这座宅邸是地狱,不过也比桔梗的住处要温和多了。我时刻害怕着当时的那名桔梗会一时兴起,前来接我回去,害怕得不得了。」
说完后,藤潜像是在说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似的,转头看向惜堇。
「算了吧,我可不是那种会轻易谈论自己过去的类型。」
惜堇说着,将味噌汤碗端到嘴边,眼镜都蒙上了雾气。龙胆又等了一会,可惜堇只是悲伤地垂下如同宝石般瑰美的眼瞳,丝毫没有要自白的迹象,于是龙胆放弃深究,站起身来。
「打扰各位用餐实在抱歉,我就先失陪了。」
说完,龙胆离开了商品三人的房间,我也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房间,走到连廊上。
午饭的收拾结束后,龙胆拿着那个装着飞蝗的点心碗来到大广间。
她拉开玻璃门坐到檐廊上,打开点心碗的盖子。尽管心里认同桧叶的话语,可龙胆还是狠不下心剥夺生命。她原想将它们悄悄放生到庭院里,可碗里已经有许多飞蝗断了气。
还精神的飞蝗大喜过望,扑腾着飞走了,怎么都跳不出碗外的飞蝗则由龙胆亲手拿出来放生,最终,碗里只剩下飞蝗的尸骸。
龙胆面向碗双手合十,沉默着祈祷了一会后,才总算将一具飞蝗的尸体放到掌心,从上面扯下一条腿。
龙胆对剥夺生命感到于心不忍,可一想到八十椿失去的手臂,她就同样难以安于现状。说不定下次就轮到藤潜和惜堇遭遇危机了,龙胆无法接受只有自己独善其身。
飞蝗纤细的腿扑簌簌地掉落,少女的手中只留下了肢体断裂时的手感。这种手感与掐断一片随处可见的草叶时大差不差,令少女在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也开始怀疑桔梗在伤害人类时是否也同样抱着这种无所谓的心态。
将飞蝗剩下的腿全部扯下来,接着将其胴体对半扭断。龙胆发现扯下肢体和扭断胴体时的声音与触感都截然不同,由衷地感到了佩服。接着,她又将手伸向下一具飞蝗尸体,将其撕成左右两瓣。至今为止不曾听过的声音,不曾体会过的触感,以及每当撕裂身体后便会随之出现的不可思议的断面,都令龙胆逐渐着迷。分明每只飞蝗中都寄宿着生命,仿佛宇宙般无限广阔,却又在自己娇小的掌心中被轻易蹂躏。
扭断好几只飞蝗后,龙胆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逐渐被带进桔梗的世界,发现自己正做着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害怕得猛然停下双手。
龙胆将剩余的飞蝗尸体抖落到草里。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现在呼吸急促,心脏剧烈跳动,手心沁出大量汗水。而导致这些症状的并非恐惧,却是兴奋与狂热,这一事实更是令她大受震撼。不断扔掉飞蝗时,自己的身体仿佛变为黑影,成为桔梗的一部分,这样的画面在龙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原来在这里吗,找到你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龙胆被吓得一跳。
转过身,八十椿正站在她身后。八十椿的左臂仿佛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垂在身侧,惨不忍睹,龙胆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找我有何贵干呢?」
龙胆慌忙挤出笑容面向八十椿,心脏仍激烈地跳动着。
「嗯,有点事情。」
八十椿在龙胆身边坐下,将右手拿着的小瓶子递了过来。瓶子里装着红白两色的金平糖,不过盖子拧得很紧。
「这是立山买给我的,不过只用一只手打不开,你能不能帮我打开?」
「举手之劳呀。」
龙胆露出明朗的微笑,替他拧开盖子,可要将瓶子递回去时,八十椿却没有伸手接过,而是接着提出要求,
「能不能从里面只挑出红色的给我?」
龙胆顺从地应允了八十椿的要求,从瓶子里拣出红色的金平糖,放到八十椿的右手掌上。一个、两个,逐渐堆起一座红色的金平糖小山。
「要挑出多少个才好呢?」
可八十椿没有回答龙胆的问题,而是沉默地倾斜右手。红色的金平糖小山逐渐崩塌,仿佛红色繁星般散落在庭院里。
龙胆哑口无言,八十椿平静地说,
「捡起来呀,龙胆。」
他直直地盯着龙胆。与绘双六时纯真无邪的眼神不同,仿佛在考验她似的,刁难人的眼神。
龙胆的视线自然落到了八十椿的左臂上。她浮现出有些动摇的表情,不过最后还是坚定了眼神,清楚明白地说,
「我拒绝。你是为了刁难我,才故意将金平糖撒到庭院里的。我没道理替你去捡,而应该由你自己去捡才对。」
龙胆的声音中透出严厉。
「龙胆,我可是因为你的错才失去了左手臂,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所以我就必须去捡你故意弄掉的金平糖吗?害你失去左臂我十分抱歉,但这与无条件服从你的刁难并不能混为一谈。」
「你还真是不温柔呢。」
「温柔才不是像奴隶似的言听计从。」
八十椿沉默了。我原以为,他肯定会像龙胆初次来到宅邸时那样闹着脾气立刻跑开呢,可他却意外地没有离去,而是慢慢走到庭院里,蹲下身子开始不断捡拾地上的红色金平糖。
我默默地俯视着正在捡金平糖的八十椿,之后龙胆也蹲下开始一起捡金平糖。
「我拒绝自己一个人把所有金平糖都捡起来,不过如果是帮你一起捡的话就乐意效劳哦。」
龙胆将收集起来的红色金平糖递给八十椿。
「害你失去手臂真是非常抱歉,即使你恨我也是在所难免的。我呀,想试着去一趟桔梗们的住处,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取回你手臂的线索呢。」
龙胆忽然说道,我和八十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
「父亲大人似乎能够出入桔梗们的住处,而且在昨天的宴会上,我发现桔梗们似乎无法带走我呢。」
「所以你就要闯进异界吗?很危险的。你做不到的。毕竟你从来到宅邸之后就一直在失败,不可能成功的。」
「确实如此呢,又是以为是小猫被困在树上才爬上树,结果发现是毛巾,又是惹怒了桔梗,导致你被夺走了左臂。」
龙胆悲伤地垂下视线,可随后又露出微笑。
「不过即使一直失败,我也要继续尝试,毕竟不服输可是我的天性呀。」
听到龙胆这么说,八十椿立刻粗暴地将红色金平糖塞进瓶子里,猛地站起身来走出宴会厅。不过他并没有生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嘴角似乎轻轻扬起。
「要去桔梗的住处?」
听龙胆说要去异界后,桧叶扔下扫帚,脸色大变地逼近龙胆。
「您在想什么呢?万万不可。先代是特例才能出入异界,那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确实昨日的宴会上桔梗们没能将小姐带走,但那说不定只是偶然,直接闯进桔梗们的住处还是太危险了。」
「我当然也知道很危险。我从藤潜那打听到了,异界暗无天日,分不清上下辨不清东西,瘴气浓郁到令人难以直立,甚至光是待在那个世界就会逐渐失去语言机能。不过,藤潜现在不也还能说话吗?」
「请不要想得太过天真了,事情可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或许的确如此,不过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危险是危险,可你们不也如此吗?你们和那三个人都是,处在不知何时就会轻易死去的状况下,即使肉体和尊严都被践踏,即使连记忆都被夺走,你们不也还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工作吗?我可不愿意安于现状,即使冒着危险,我也想去寻求出路呀。」
即使如此,桧叶还是一脸严肃,此时正在擦拭走廊的立山与白桦前来打断了他,
「桧叶,小姐说的话也有道理。先代已经去世了,在不知道先代目的的情况下继续工作也着实令人不安,我们既然一无所知,那就只能主动去寻找线索了。」
「我也赞成白桦的意见。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止八十椿的手臂,还有可能拿回我们的记忆呢。」
在两人的劝说之下,桧叶究竟如何决断呢,我沉默地注视着他。最终,桧叶像是放弃了似的闭上双眼。看来龙胆的异界之行是成立了。
先代前往异界时总是搭乘白桦拉的人力车出行的,因此就由白桦来说明异界之行的详情。
前往迎接桔梗时,只需拉车向着夜色渐浓之处跑去,不知不觉间桔梗们就会仿佛掀开夜幕似的接连出现,并重叠着坐到人力车上。
可先代前往异界时,万万不可跑动,而要在暗夜里缓缓前行,由先代寻找出桔梗们的住所与此岸的绽线处。只需走进绽开的缝隙中,便能抵达彼岸。
「看来这回要靠我去寻找那个所谓的绽线处了呢,不过这么困难的事情,我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不过,您是继承了先代之血的女儿,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灵感。」
夜幕彻底降临后,白桦带着穿上了紫色羽织的龙胆前往僻静又寒冷的仓库。我们手上提着煤油灯,避开放在仓库里的两台人力车前进,仓库深处有个对开门的大型壁橱。白桦吃力地拉开壁橱。
壁橱里摆着一盏刻有龙胆花纹的提灯与数十根蜡烛,蜡烛上也同样刻有龙胆花的纹样,只是蜡烛的紫色要比提灯鲜艳得多。提灯与蜡烛的花纹相映成趣,显得壁橱中仿佛花园般,显出梦幻般的美感。
「先代前往桔梗的住所时,总是穿着这件羽织,提着这盏龙胆花的提灯,点上龙胆花蜡烛,才坐上我拉的车出发。也许这些都是前往异界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请龙胆尽可能地采取与先代相同的做法,只是这也无法保证能顺利进入异界。」
点燃龙胆花蜡烛后,便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般的独特苦香,不过除此之外便与寻常蜡烛没什么差异。
龙胆带着提灯,坐到人力车上。人力车缓缓抬起,离开仓库,穿过大门,静静地向着黑夜前进。
龙胆绷紧神经,到处寻找所谓的「绽线处」。究竟是在夜色浓淡的界线处,还是在声响之间的短暂沉默中,亦或是在寒冷夜风与晚夏的暖湿空气之间的夹缝处,又或是会从提灯中摇曳的火光中出现呢,龙胆在暗夜中四处徘徊,仔细探查。
可无论白桦拉着人力车走了多远,龙胆都没能感受到丝毫变化。
人力车在民宅间,在桥梁上,在河岸边无休止地穿行,然而风景越是变化,龙胆就愈发焦躁。白桦察觉到龙胆的焦急,与她搭话,
「小姐,您有感知到什么吗?请务必专心去听。先代前往异界时总是闭上双眼,侧耳倾听,直到寻找到绽线处后才出声叫住我。随后我再以此为信号,将车身向下倾斜,猛地冲进暗夜里。」
龙胆照着白桦所说的侧耳倾听,可除了车轮倾轧声、虫鸣声和川流声之外仍旧一无所获。
「请集中精神侧耳倾听,小姐,尤其是左耳。先代常说他的左耳听到了声响。」
「左耳吗!」
龙胆不由得高声叫道。
「肯定是搞错了什么,父亲大人可是天生左耳失聪的呀!」
白桦反射性地停下脚步,连带着人力车一同急停,使得龙胆随之失去平衡,连提灯都跟着倾斜,差点酿成惨祸。
白桦拉着龙胆,缓缓回到宅邸。
「要是真去成了也有些害怕,没去成倒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出来迎接龙胆的桧叶说了些安慰她的话语。
白桦和桧叶一同回到里间,龙胆则是单手提着煤油灯,独自沿着长廊缓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可分明已过丑时三刻,走廊上却孤零零站着一道人形黑影,正凝视着这边,将龙胆和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抵达桔梗的住处了吗?」
是八十椿的声音。得知黑影的真面目是八十椿后,龙胆放下心来,吐了口气。八十椿似乎一直没睡,在这里等着龙胆回来。龙胆向他露出微笑,可还是遗憾地小声说,
「没能去成彼岸呢。就像你说的,我一直在失败。」
今夜,龙胆的身影看起来格外渺小。八十椿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或者说他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即使失败,您工作也辛苦了。虽说正值晚夏,凌晨还是清冷,请喝些白开水放松一下吧。」
我们在八十椿的带领下来到大广间的宴会厅,房间角落里的长火盆里已经装好了炭,火盆边上已经备好了铁壶和两个茶杯。
「抱歉龙胆,单手只能准备成这样,缺了一只手就生不起火。」
八十椿这么说,于是龙胆划下火柴点燃了火盆里的炭。一片昏暗中,初生的赤红色火焰散发出朦胧的光芒。炭立刻燃烧起来了,只是烟雾似乎比往常稍微浓了些,令人有些呼吸困难。龙胆也皱起眉头,不过那大概并非因为浓烟,而是她本来就心情低落的缘故吧。
是忍无可忍了吗,龙胆打开玻璃门,夜晚的冷空气涌入房间里。抬头仰望夜空,明月映入眼帘。莫非绽线处在那附近吗,龙胆仍在左思右想。
八十椿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落井下石。烟雾愈发浓烈。
烟雾未免过于浓烈了,龙胆不解地站到长火盆前,发现炭火深处似乎有些细小的杂物。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些与大寒时降下的雪花差不多大小,数量也如鹅毛大雪般繁多的零散纸片。纸片在炭火里飞舞并逐渐变得焦黑、卷缩。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却又与夜色格格不入。
「八十椿,你到底在烧些什么呢?」
八十椿不作应答。
在龙胆的注视下,火盆中燃烧的纸片仿佛活物般紧紧依偎在一起,被火舌吞噬后逐渐变形,化为焦黑。仔细观察后,龙胆注意到纸片上有着手写的文字。
「我希望能见到更多你失败的样子。失败后,你要怎么办呢?我对此深感兴趣。」
龙胆正面直视着八十椿说完这句话。她恶狠狠地瞪了八十椿一眼,将铁壶里的所有水倒进火盆里灭火。可此时炭火早已将一切化作灰烬,纸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风拂过,灰白色的余烬随之扬起,在火盆上飞舞。
「道具室深处的壁橱从下往上数的第二个抽屉里暗藏机关,只有那个抽屉比其他的短上一截。将那个抽屉拉到底后就能发现里面有个秘密盒子,先代总是将重要的物品藏在那里。盒子的钥匙在墙壁上的小面能乐面具下面。这件事就连那三名男仆都不知情,只有目睹了一切的我才知道。先代的书信就在那个盒子里哦。」
「果然还是因为我害你失去手臂,导致你怀恨在心,所以才对我作出这番复仇吧。」
「不对哦,我并不恨你,这也绝对不是为了复仇。刚才也说了吧,我只是想见到你失败的样子,仅此而已。」
八十椿烧掉的,是先代龙胆在病床上留下的书信。
龙胆娇小的身子逐渐被漆黑可怕的感情吞噬,这份感情未免太过沉重而又痛苦,以致于龙胆终究承受不住,当场瘫倒在地。虽说是八十椿的请托,但终究还是自己亲手点燃了炭火,将重要的书信付之一炬。
「龙胆,你又失败了。你现在正想着什么?你的感受如何?多希望你能告诉我呀。」
龙胆冲动地坐起身,抓住火筷扑向长火盆。察觉到龙胆的意图后,八十椿用尽全力抓住龙胆的袖子。尽管失去了一只手臂,八十椿终究还是男性,不一会就将激烈挣扎着的龙胆按倒在榻榻米上。
「龙胆,那可不行,那可就不止是烫伤了。我并不想见到你受伤。」
少女放声哭泣。
「那封书信确实是先代写给女儿的哦。上面记述了龙胆这份工作的内容,以及对你的爱。是一篇感人肺腑的文章。」
八十椿平静的话语更是令少女发出悲鸣。少女的心中,愁苦、焦躁、后悔等各种各样悲伤的感情满溢而出。一片、即使只有一片也好,想见到父亲的书信;即使是灰烬也无所谓,想将父亲的文字全都抱在怀里,在父亲的文章之中安眠。可龙胆正被八十椿坐在身上,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
寒冷的夜风吹拂着少女湿热的脸颊。我静静地看着灰烬与泪珠一同断断续续地消逝在黑夜之中。
【四十一分二十四秒】
四
清晨,龙胆顶着哭肿的双眼出现在里间,尚被蒙在鼓里的男仆们看到她这副样子,也赶忙起床。
三人原本都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可在听完龙胆说明昨晚八十椿的所作所为后,睡意便立刻被吹飞到九霄云外,身体中的血液仿佛都因怒火而沸腾了,一幅不立刻闯进八十椿休憩的别馆中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不过龙胆制止了激动的三人。当然,男仆们无法就此作罢,
「小姐,为什么要阻止我们,难道因为您害八十椿失去手臂而感到理亏,就想要我们原谅他吗!」
「父亲留下的书信都被烧掉了,身为女儿,怎么可以原谅他呀。」
「而且那家伙还说书信上写了有关龙胆这份工作的内容吧,大概也记载了先代的目的和今后的指示才对。失去这封信未免过于可惜,即使动粗,也必须要问出书信的内容。」
男仆们七嘴八舌地向龙胆抗议,握紧的拳头颤抖个不停,恨不得现在就打到八十椿身上,可龙胆果然还是摇头制止了他们。
「我无法原谅八十椿,当然也不会要你们原谅他。只是,无论你们再怎么折磨八十椿,父亲大人的书信也已经化成灰烬,再也回不来了。何况你们也不是桔梗,一旦打伤八十椿,直到伤口痊愈为止也需要时间。商品有瑕疵的话可就做不了生意了,总而言之先冷静下来才好。」
三人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拳头。
随后,龙胆拜托三名男仆们前往道具室,确认八十椿所言是否正确。
据八十椿所说,道具室深处的壁橱中,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抽屉里暗藏机关。只有那个抽屉比其他抽屉要短上一截,将它拉到底后就能发现里面有个秘密盒子。盒子的钥匙在墙上小面的能乐面具下面。
桧叶将从下往上数的第二个抽屉拉到底。这个抽屉确实要比其他的稍微短上一些。他探头往壁橱里一看,高声喊道,
「龙胆,里头确实藏着个盒子,就像八十椿说的那样。」
另一边,白桦从挂在墙上的大量能乐面具中取下小面后,露出的墙壁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把小巧的金色钥匙。和八十椿说的一模一样。在初次知晓的秘密面前,男仆三人不由得动摇起来。
龙胆老实地接过桧叶恭恭谨谨双手奉上的盒子,将白桦呈上来的金钥匙插进钥匙孔。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暗锁随之打开。龙胆用颤抖不已的手指打开盖子,在飘散而出的梧桐香气中,盒内的秘密也得见天日。
盒中是一幅画轴与一面手镜。本来里头应该还躺着写给女儿的书信才对,可即使伸手进去摸索,果然除了手镜与画轴之外就一无所有了。龙胆原先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也许其中或许留有书信残稿,可连这一缕希望都无情地破灭了。
手镜背后雕有美丽的桔梗花纹样,还刻着「梗子」二字。按常理而言,这应该就是手镜主人的名字了,可龙胆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头绪。
身旁的立山与白桦分别执画轴两端将其展开,随之出现的是一副美人图。一名美丽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正微笑着看向这边。她的膝上躺着一只悠哉游哉的黑猫,头顶的枝头上停着两只金丝雀,一只嘴上衔着果实,一只正在梳理羽毛。
我立刻注意到这幅画与绘双六画卷出自同一人之手,也就是说,这幅画轴是先代龙胆特意请人画的。
与满是凄惨场景的绘双六不同,这副美人图的笔触纤细而华丽,美得令人叹为观止。编成厢发的艳丽黑发,挺得笔直的脊背,轻搭在膝上的白皙纤细手指,少女身上流露出的端雅气质,都美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尤其是画卷整体散发出的温暖柔和感,更是令见者无不倾心。不知是色彩还是笔触的缘故,对美术并无甚解的我不得而知,可看着这幅画时,我的心确实陷入到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之中。
(译注:厢发,日本明治末期时女学生流行的发型。将前发和两鬓打理成帽沿形状,再将耳朵以上部分的头发绑起。)
龙胆尤其被这副美人画所吸引,可她身旁的三名男仆却面目狰狞地盯着画。
男仆们的脸庞依然端正得近乎不自然,可他们圆睁的双眼就像是忘记了眨眼似的,额头上浮现汗珠,面露苦色。三人的身体如坠冰窟般,一动不动。
「你们怎么了?反应很奇怪呀。」
即使龙胆向他们搭话也无人回应,此时三人已然面如土色。
仿佛再这么下去三人就要死去似的,龙胆慌忙夺过画轴,迅速卷起来。
紧接着,男仆们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猛地吐出一口安心的叹息。
龙胆追问他们,方才不同寻常的反应是否可能与失去了的记忆有关,可三人只是一脸苦涩地闭上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白桦按压住右眼,像是呻吟般说,
「非常抱歉,但我不知道,小姐。」
白桦的身体因疲劳而颤抖着,几乎要喘不过气。
「正如小姐所说,那副画轴上的少女大概与我们失去的记忆之间有着深刻关联。我们应该是熟识那名少女的。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旦试着回忆,我的身体就像是要被连根拔起,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似的。啊啊,我不想再继续思考了。请将那幅画藏到我们见不到的地方,求您了,求求您了,快点。」
龙胆按照他的恳求,将画轴放进梧桐盒子中,藏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男仆三人露出安心的神色。可尽管是自己提出的请求,他们仍恋恋不舍地注视着那个装有画轴的梧桐盒。他们的表情与先前截然不同,魂不守舍。
我认为那副美人图与三名男仆之间必定有着深切的关联。而且,既然特意请画师前来绘制这副美人图,画中的少女对先代龙胆而言也必定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少女恐怕就是手镜的主人——梗子。
另一边,龙胆抱着已故父亲的盒子,思绪万千。或许就在某个精疲力尽,难以入眠的夜晚,父亲曾避人耳目,前来与这名少女「梗子」幽会。此时的父亲不再是「龙胆」,而是变回了「睿一」。见到梗子柔和温暖的微笑,感到心满意足后,睿一再悄悄藏起收纳盒,重新背负起龙胆之名,返回那凄惨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场所。
龙胆从关于父亲的遐想中回过神来,眼角闪烁起泪光。为了不让周围人担心,龙胆悄悄带着盒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间。
随后,我与拿着画轴与手镜的龙胆一同造访了商品三人居住的别馆。
八十椿不在房内,藤潜与惜堇战战兢兢地前来迎接龙胆。他们的视线停留在龙胆的手上,身体紧绷,动弹不得。
察觉到两人的惊惧,龙胆说道。
「我不是来通知你们工作的。不仅没有桔梗的来访通知,松树上也没有什么动静。我拿着的这些物品也不是工作道具,只是想向你们打听一二才过来的。」
龙胆将画轴与手镜展示给藤潜和惜堇看,可两人似乎都对雕在手镜背面的名字和画卷里的少女没什么印象。
「画上的这个少女,乍看还以为是龙胆呢。听说这是先代特意请画师前来画的,还想着他肯定是作为父亲,想将爱女的身姿留在画里呢。」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以为这是龙胆,眼睛和脸型都与小姐极为相似。可仔细一看,画轴里的少女十分端庄,全然不像是会作出爬树举动的样子。听到她名为梗子,我就更确定她并非龙胆了。不过既然她和小姐如此相似,也许与您有血缘关系吧。」
可龙胆却毫无头绪。藤潜一边沉吟着,一边大幅度地摇头晃脑;惜堇则是腻烦了似的,一如既往地散发出忧愁的氛围,将视线投向窗外。
龙胆稍微盯着惜堇秀美的侧脸看了一会,平静地开口问他,
「惜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能请你告诉我你前来这座宅邸的经过吗?」
惜堇连头都不转,斜眼瞪向龙胆,可龙胆丝毫不打算退缩,
「之前你说过父亲大人曾留下一封书信,信已经找到了,只是昨夜被八十椿烧掉了,内容还一概不知。」
听完,藤潜和惜堇惊讶地对视一眼,
「那家伙干的吗。是吗,我还以为他就是个怯懦的家伙,结果还挺大胆的啊。你害他失去左臂,他这是在报复你吧。」
在幸灾乐祸的藤潜身旁,惜堇慎重地组织着语言,
「那还真是……十分可惜。想必您心中也相当不好受吧。」
「那是当然的。据八十椿所说,那封书信里写着与龙胆工作有关的内容,可它已经被付之一炬了。我不知道今后究竟该如何是好,正进退两难呢。因此,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父亲大人的工作。」
「所以才来向我打听啊。」
「拜托了。」
龙胆深深弯下腰。
惜堇注视着眼前深深垂下的玛格丽特辫,白皙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终于含糊其辞地回答,
「虽然不知道我的故事能否为龙胆您派上用场……」
「我不介意,拜托了。」
龙胆抬起头来,与面色明朗的龙胆不同,惜堇的表情乌云密布。
「与藤潜不同,我并没去过彼岸……我被桔梗刻上印记,正要被他们带回异界时,先代偶然路过。之后的经历就与藤潜大差不差了。先代能言善辩,用花言巧语说服了桔梗,将我带回了这座宅邸。再详细的部分就无法再说了,万一传到桔梗耳里,被他们找到就不好了。」
藤潜似乎也是第一次听惜堇讲起自己的经历,睁大漂亮的双眼看着惜堇。
「你们与父亲大人究竟是在哪里遇见的呢?我想知道父亲大人的行动范围,还请赐教。」
「不行,不能再继续说了。」
此时,天色忽变,周围仿佛入夜般逐渐昏暗。空中乌云密布,转眼间便大雨倾盆。房间中仿佛午夜般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时沉默不语。
「金泽还真是多雨啊,出身高知的我实在难以想象呢。」
藤潜静静地呢喃道,惜堇大吃一惊,望向藤潜,
「笨蛋,你这样说漏嘴,要是被桔梗找到了该怎么办?」
「管他呢,自从我被带走已经十七年有余了。事到如今就算被找到故乡又怎样,早就没有人还在等着我了。」
惜堇沉默了。
「你这家伙有吗?有人在等着你回去啊。」
「谁知道呢……」
藤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惜堇的脸色。惜堇的表情融入到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可惜堇难得谈论自己的事情,藤潜似乎觉得很有趣,于是故意接着说些坏心眼的话挑逗他。
「毕竟都过了十七年了啊,对方肯定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人就是这样的,会轻易变心又薄情。对方肯定早就移情别恋,和其他人幸福生活了吧。」
「没那回事,那个人才没有那么薄情。」
「哈,听你这说法,是女人吧。女人心不就是最善变的吗。你的女人身边的位置肯定早就被其他男人占据了,说不定她正撒着娇依偎在那个男人怀里呢。哎呀,填补你位置的到底会是哪个男人呢?」
「混蛋,不准你侮辱彻子小姐!」
惜堇急忙捂住嘴巴,可为时已晚。
雨云投下的阴影仿佛漆黑的暗夜般,越是注视,就越像是摇曳的丝线般不断绽开,接着又逐渐化作无数手指,逐渐覆盖住惜堇的影子。无数漆黑的手指强行撬开惜堇影子的嘴并伸了进去,在喉咙深处反复捏住声音又依次扯出,再仿佛蚂蚁搬家般成群结队爬了出来。
「彻子小姐,彻子小姐,彻子小姐。」
被漆黑指尖捏住的声音发出悲鸣,给队列染上热闹的色彩。漆黑的手指们仿佛昆虫爬行般动作一致,将这个名字带回了投下暗影的雨云中。一切都仅仅发生在短暂的三次呼吸间。
雨忽然停了,乌黑的雨云静静地随风飘走,天空变回一片蔚蓝。重新洒下的日光映照出惜堇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的身姿。尽管时节已至夏末,但可怜的惜堇却还是仿佛身处严冬般,颤抖个不停。
大约十日后,松树上出现了桔梗的来访通知。
伴随着嘈闹的脚步声,桧叶跑过走廊直冲进龙胆的房间,于是我们急忙前往大广间观察庭院的情况。立山与白桦正好向着松树走去,松树枝头上,一块上红下白的布正乘着黄昏的晚风飘扬。
「是什么呢,从远处看来好像是长罩衫。」
「是门帘吧。龙胆是从东京来的所以可能不太了解,红白色的门帘被称作新娘门帘,是金泽地方的嫁妆之一。多半是桔梗看它华丽,十分喜欢,才偷过来的吧。」
门帘宽阔又华丽,立山与白桦两人一起才将其从松树上取了下来。门帘上的家徽在深浅不一的红白色中完整地展现开来。在两名男仆手中,红白色的门帘随着强风鼓动,着实华美,可他们的表情却沉重又僵硬。
「龙胆,请您亲手触碰确认一下。」
龙胆颤抖着,抓住被运到宴会厅中的新娘门帘的一角。
一场如梦似幻的影像自指尖传来,在龙胆的体内扩散。桔梗传达的海量信息闪耀着掠过脑海,令龙胆的脑海深处都感到一阵麻痹。可与往常不同的异样氛围使龙胆不由得松开了触碰门帘的手指。
「总觉得有相当不好的预感呢。」
龙胆总算挤出话语。
之后要前来拜访的桔梗只需小客厅即可容纳,可有些奇怪的是,桔梗指定了商品与游戏。这次只需惜堇一人参加,不需要其余商品,而游戏则要玩明信片花牌。
「指定商品与游戏也是有先例的,龙胆无需动摇。」
桧叶向着龙胆耳语,但他此时也碰过了门帘,声音正因紧张而颤抖着。
透过门帘传达而来的不仅有桔梗的要求,还有一股仿佛掩藏在其背后的,模糊不清又不怀好意的企图。内容并不明确,只是令接收信息的一方感受到强烈的厌恶,更令人心生不安,脊背发凉。
「既然桔梗指定了商品与游戏,那是否意味着明天前来的桔梗是常客呢?毕竟若是对商品与游戏不熟悉的话,即使要指定也无从谈起吧。」
「尽管有这层可能,但我无法断言。」
「不是只有认识惜堇,才有可能指定他吗?」
「按常理而言确实如此……但也有可能是从其他桔梗处听说了,从而对惜堇起了兴趣呢。我们无法判别桔梗之间的差异,因此也无从得知客人究竟是常客还是新客。」
随后,龙胆向男仆三人坦白了前几天的日间在惜堇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听完后,三人脸色大变。
「什么,惜堇被桔梗顺着言语找到了吗。明明我总是叮嘱他们要小心注意,那群木头人偶可真是的!」
「请不要过分责备他,是我硬是拜托惜堇讲他自己的事,都是我不好。」
龙胆苦涩地说道。立山与白桦深深皱起眉头。
「被桔梗顺着语言找到后会发生什么呢?惜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被找到的并非惜堇自身的名字,而且那个名字的主人不在宅邸之中,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被桔梗找到名字后会发生什么,我们更是不得而知。」
「是否与明天前来的桔梗有所关联呢?」
「这些我们也不知道。」
尽是些不知道的事情。要是先代留下的书信没有被八十椿烧掉就好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无论如何,在明天招待桔梗的宴会顺利结束前,我们都只能集中精神做好眼前的事了。」
我们默默听着桧叶的提议。
此时,男仆们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后,他们围成一圈窃窃私语。从这边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恐怕龙胆也没能听清吧。忽然,三人又停止交谈,彼此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散开。看来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什么约定。
桧叶带着龙胆离开了宴会厅。
「接下来要前去道具室对明天的游戏进行说明,请您听好了。」
「立山和白桦呢?」
「他们去告诉惜堇,他被选中做贡献了。」
(译注:「被选中做贡献了」,原文为『白羽の矢が立った』,直译为「被白羽箭射中了」,源自古代习俗,传说寻求祭品的神会把白色羽毛的箭竖在被选中的少女家屋顶上作为标志,现在也指被选上做某事。)
转过头去,立山正叠着新娘门帘,他大概是要拿着那块布前往商品们所在的别馆吧。比起口头说明,还是直接让惜堇触碰门帘理解得更快。
「等等,我也想一起去惜堇那边。」
「不行,龙胆您必须前来做游戏的准备。」
桧叶将依依不舍的龙胆强行带到了道具室。
桔梗指定的「明信片花牌」似乎是一种只通过观察植物的茎或枝条,猜测植物名字的游戏。
「可桔梗们几乎无法仅靠茎或枝条就猜出植物的名字,所以我们会将这些明信片展示给他们以作提示,让桔梗们对照着明信片与茎猜测植物的名字。尽管这游戏冠上了歌牌的名字,可硬要说的话,应该与神经衰弱更为接近。」
(译注:「明信片花牌」原文为『絵葉書の花かるた』,其中『かるた』意为「歌牌」,将和歌或伊吕波歌写在纸牌上,听读牌者读上句后寻找写有对应下句的纸牌。神经衰弱是一种纸牌游戏,游戏开始时将打乱的一副牌背面朝上放在桌子上,每位玩家每次可翻开两张牌,若花色及点数相同则可收下并继续翻牌,若不同则换下一位玩家,主要考验玩家的记忆能力。)
说着,桧叶从道具室里拿出了四捆明信片,每捆都有几十张,顶部则附有写着「春」「夏」「秋」「冬」的纸片。桧叶从四捆明信片中抽出夏与秋的部分,在龙胆的面前排开。
「这个游戏就只玩这些吗?」
「没错,但为了不败了桔梗的兴致,龙胆您需要引导桔梗们得出正确答案。此外,判断桔梗的猜测是否正确也是龙胆的工作,因此您自身也必须将这些明信片牢记在心中,直到仅通过茎或枝条就能够确定是什么植物为止。」
龙胆本身就有着插花的爱好,区分植物并不困难,仅通过叶子区分植物也不在话下,但缺了花朵和叶子,只剩下茎的状态就另当别论了。她从未尝试过如此奇妙的游戏。
龙胆似乎有些不安,注视着排列开的明信片,提问的语气都弱了一筹,
「紫薇、木槿、茉莉、百合、牵牛……尽管都是些熟识的植物,可要我只通过茎和枝条来判断植物还是令人稍微有些不安呀。」
龙胆支支吾吾的,桧叶像是要为她打气似的立刻回答,
「那么,我现在就去叫立山和白桦多采一些给龙胆看的样本,收集植物,削落花叶是那两人分内的工作。」
「谢谢你,帮大忙了。」
随后,龙胆默默注视排开的明信片。她忽然伸出白嫩的手指拿起其中一张,检查了它的正反面,发现它们只是普通的明信片而已,似乎与绘双六也并不是由同一画师所绘制。
一阵沉默过后,龙胆又确认了几张明信片,接着抬起头直视桧叶,提问道,
「这个游戏,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吧。」
龙胆的语气仿佛刀刃般尖锐。桧叶像是被龙胆的语气深深割伤了似的,面色苍白地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呢?」
「都说桔梗喜好风流与残酷,可这个游戏的残酷程度绝对满足不了桔梗。」
桧叶试图装出冷静的样子,可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龙胆紧接着切入正题。
「你也通过门帘看到了吧,明天要来拜访的桔梗必定有什么企图,如此不怀好意的桔梗所指定的游戏也未免太过温和了。我可不认为仅仅削去植物的茎枝,就能满足桔梗自身的残虐心。」
龙胆吊起美丽的眼角,显出与生俱来的要强感。
「你对我有所隐瞒吧,对我这个宅邸的主人。」
听到龙胆强调自己的立场后,桧叶终于死了心似的闭上双眼。桧叶本就坦率认真,也许他难以接受自己身为男仆还欺骗主人吧。
「请原谅我的无礼,这是我们三人一同做的决定。」
桧叶挤出话语。我想起方才在大广间时男仆三人的行为举止。
「正如龙胆所言,明天要前来拜访的桔梗想必不怀好意,或许仅是轻微的失败就会害我们丢掉性命,因此我们认为需要对龙胆保密部分游戏内容。」
「你们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龙胆的语气愈发强势。
「这场游戏需要事先将茎与枝条的一端扎进商品的皮肤下,血肉中。」
桧叶苦涩地说道,声音仿佛从腹部深处挤出般低沉。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就连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据桧叶所说,「明信片花牌」这个游戏需要桔梗从扎进商品皮肤深处的无数茎与枝条中选择一根,并在拔出来的同时答出植物的名称。回答正确则就此作罢,回答错误就将茎枝再次插进商品的皮肤下。因此,必须在桔梗到访之前将商品准备成如同针插似的才行。
「可龙胆连八十椿的指甲都无法狠心剥下,还拒绝了拼贝壳游戏,因此您是不可能容忍这场游戏的。因此我与立山白桦商量好要向龙胆保密。在龙胆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会将一切准备妥当,龙胆您就只需等到正式上场即可。毕竟不能因为龙胆对惜堇抱有不必要的同情心,而毁了这场宴会……」
龙胆难以释怀地紧咬牙关,同时桧叶喊道,
「啊,请不要生气,龙胆。明信片花牌就是这样的游戏。请您不要让明天的宴会功亏一篑。我们绝不能惹怒明天的桔梗,否则继八十椿之后,惜堇也出了什么事的话就太可怜了!」
桧叶的叫喊中似乎也传达出了他真诚的想法,要说服龙胆,这就已经足够了。
继桧叶之后,接下来又轮到龙胆握紧拳头,白嫩小巧的双手在绞染的小纹和服上不住颤抖。
「原来刚才你们讨论的就是这件事呀。我实在是……多么没用啊……」
龙胆也能理解明天宴会的重要性。无论「明信片花牌」是多么残酷的游戏,既然是桔梗指定的,那她就不打算拒绝。可男仆三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不信任自己,这一事实狠狠地伤到了龙胆的心。
可仔细一想,自己作为二代龙胆来到这座宅邸之中,却未曾圆满履行过身为龙胆应尽的职责。首次宴会时是桧叶代为招待,绘双六时则是惹怒了桔梗,之后因畏惧流血而逃避了掐破藤潜手臂的要求,放生了桧叶为了让自己练习而搜集的飞蝗,以过于残酷为由否定了既存的游戏,还害得八十椿失去了手臂。会演变成如今的事态,不都是自作自受吗。就凭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获得男仆们的信赖呢。
明明父亲来信要自己继承龙胆的名号,可这么下去就没脸面对亡父了。这不就像个仗着宅邸主人的名义肆意妄为的木偶了吗。越是回顾来到宅邸后的经过,龙胆就越是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
龙胆颤抖了一会,忽然双手撑地,向桧叶低下头。
「实在太抱歉了,我作为龙胆的觉悟还远远不足。我会从此改过自新的。」
面对龙胆忽如其来的谢罪,桧叶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似的,一时愣住了。龙胆维持着俯首贴地的姿势,
「我早该认清,在这里,仅靠漂亮话是行不通的,分明各位也告诫过我,若是无法狠下心肠就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可我只是一直在逃避。无法获得你们的信赖是我的错,还请原谅我。」
面对主人在自己面前跪地谢罪的情况,桧叶也不清楚自己作为男仆该作何反应,只是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口。张口结舌了一段时间后,桧叶总算勉强挤出话语,
「就算您突然这么说……」
「事先将茎与枝条插进商品的皮肤下,本应是谁的工作呢?」
「是龙胆……先代总是亲力亲为。」
「那也请让我尽到分内的职责。」
龙胆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桧叶。多么坚定的眼神,澄澈得没有丝毫沉郁的瞳孔使桧叶格外狼狈。
「不……总是失败的您是做不到的……」
「我会做到的。」
由于龙胆一口咬定,桧叶不知所措,一脸狼狈地僵在原地。龙胆紧追不放。最终桧叶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在道具室里朝着走廊大声呼喊立山与白桦的名字。
一段时间后,立山和白桦来到道具室。惜堇跟在他们身后,手上拿着那块门帘。
桧叶向另外两名男仆说明了情况,两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严峻,狠狠地斥责了龙胆。可即使如此龙胆也不曾改变决心。立山的态度尤其坚决,几人相持不下,最终惜堇打断了他们。
「我也能理解被人抛弃是多么可怕,给予小姐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也未尝不可吧。我希望由小姐,由龙胆来亲自动手。」
既然惜堇本人都这么说了,最终还是决定由龙胆负责将商品扎成针插。
据立山的说法,惜堇在见到那块门帘时一下子乱了阵脚,可问他为什么,他又坚决闭口不言。之前那次他被桔梗顺着语言找到,导致他如今愈发沉默寡言。
当天傍晚,立山面色紧张地拉开绘有孔雀的隔扇。好巧不巧,这间客厅正是八十椿被夺走手腕的房间。
燃烧的焚香仿佛要表露出大家的气势一般,烟雾浓厚得有些呛人。桧叶正在准备煤油灯,声音传了过来,随着灯火亮起,惜堇的身姿也愈发清晰。惜堇身着长襦袢,似乎做好觉悟似的,一脸坚毅的表情。与曾几何时还哭闹着的藤潜不同,丝毫没有要逃避宴会的迹象。
在房间里等待的龙胆前来迎接惜堇,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可脸色却仿佛死尸般苍白,再加上那熠熠生辉的双眼,一股奇妙的气魄迎面而来。龙胆娇小的身体背后仿佛升起一团熊熊燃烧的白色烈焰。
「龙胆,您工作辛苦了,今天就拜托您了。」
龙胆的样子与至今为止大不相同,令惜堇有些畏缩。我也惊讶地看着龙胆。龙胆身披紫色羽织的身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方又凛然。男仆们也若有所思似的彼此对视。
削去花叶的植物已经全都运到客厅里了,目测有三十株左右。龙胆投去的视线使得整个房间内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为了不让疼痛持续太久,我们直到桔梗来访前的最后一刻,才会将植物的茎与枝条插到惜堇身上。若是不快些便赶不上宴会了,那就拜托您尽快动手吧。」
龙胆静静点头回应桧叶的话语,男仆们与惜堇一样,都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
窗外的夕阳逐渐沉到地平线之下,立山摘下惜堇的眼镜,让他坐在榻榻米上。这是插花开始的信号。
男仆们用和服腰带厚厚地蒙住惜堇的双眼,用细腰带反复缠绕让惜堇咬住,用棉花堵上惜堇的双耳。这么一来,惜堇就失去了听觉和视觉,也无法说话。
「听好了龙胆,请只刺在有皮肤的位置,避开眼口耳这些柔软又重要的地方。桔梗打算刺向这些部位时,也请您尽可能委婉地进行劝说。」
立山接着补充,
「踌躇不前只会令惜堇更加痛苦,拜托您动手吧。」
植物的茎与枝条的尖端已经用刀刃削成针尖般锐利,可即使如此也扎不穿皮肤时,就需要先用针开出一个洞。白桦默默递过来一个托盘,其上躺着钩状针、三棱针与缝纫针等各种各样的针,当中也包含了曾经刺穿了八十椿腹部的那根修鞋针。
立山脱掉了惜堇的长襦袢。
龙胆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株植物,在惜堇洁白的肌肤上插花。无论是枝条也好,茎也好,针也好,龙胆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坚硬的茎穿过柔软皮肤的触感、逐渐渗出的血色以及隐约可闻的惜堇的痛苦呻吟与呼吸声,这些都没能动摇龙胆的双手。仿佛对她而言,这与进行花道时的静谧肃静并没有任何不同。
我在龙胆身后注视着她,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的动作大方凛然。惜堇脖颈以下的肌肤在紫薇、木槿、茉莉、百合、牵牛等植物的点缀下,增添上各种秋季花卉的色彩,逐渐转变为人形针插的模样。
龙胆仿佛半身浸在血池中般行进,可那并非悲剧,只有坚定的觉悟。
隔扇上绘有的孔雀羽毛发生了变化。
羽毛上的斑点缓缓爬至隔扇顶,紧接着越过客厅,化作一只巨大的飞蛾。飞蛾在客厅上空盘旋了一会儿,又突然扑到煤油灯的火光中,化成粉末。可粉末却没落到地上,而是变为灰色烟雾缓缓飘升。
男仆三人眯着眼凝视烟雾,然后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客人到了吗。」
龙胆依诺将所有植物都扎进了惜堇的皮肤里。
白桦离开房间,前去推出人力车。宴会即将开始。
当我们前往迎接桔梗时,与门帘中蕴含的恶意别无二致的憎恶感情径直吹拂到我们的脸上,再次令我们深刻意识到,今晚的客人并不好应付。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我是今日负责款待各位的龙胆。还请入内。」
宅邸逐渐被不祥的气息浸透,龙胆一边胆战心惊,一边还是展露出如同春花绽放般的笑颜,向着今夜的客人低头致意。
——你就是二代龙胆啊,和传闻中一样可爱呢。
——你的事情在我们之间都传开了呢,几乎都无人不知了吧。
——不过你有些得意忘形了,不是吗。我们也正讨论这活动差不多该谢幕了呢。
桔梗的声音本就仿佛冰块般冷硬,今夜更是如坠冰窟般刺骨。龙胆的脸颊因寒冷而紧绷,她紧咬牙关强忍,维持着如花般的笑靥,
「很荣幸能受到各位的一致好评,不过还请别说什么要谢幕之类的伤心话呀,我们从今往后也想继续为各位客人提供娱乐呢。」
龙胆的话语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她紧咬的牙齿不知何时开始咔哒咔哒地颤抖起来。
谢幕。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个词都不寒而栗,预感到今夜的宴会上将会发生变故。
龙胆将桔梗们引导到惜堇所在的客厅。
她忽然注意到后方跟上了一个反常人物。原来是个穿着家徽和服的小个子男人,脸上被靛蓝、胭脂、翠绿、黄褐、深紫五色的布料盖住,看不见容貌。他不发一语,也没与桔梗们并肩而行,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队伍后方。
收好人力车回来的白桦也立刻注意到这名男人,与在玄关等候的立山交头接耳起来。
龙胆将桔梗们带到客厅里后,那名小个子男人果然也跟了上来,但他没与桔梗们坐在一起,而是在远处正坐着。桔梗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龙胆很在意那名小个子男人。
——你很在意呢,那是我们带来的同行者。
桔梗似乎有些得意地说道。龙胆嫣然一笑,
「原来是各位带来的同伴呀,那可得好生款待才行呢。何必坐在那么角落里呢,坐到前面来不就好了。」
——不,暂时不用。我们之前嘱咐过他,在我们叫他过来之前,老实坐在那里就好了。
「这样啊,还真是失礼了。」
龙胆稍微笑了笑,瞥了眼那名小个子男人,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那个小个子男人将会做出什么举动呢,是否与桔梗们有意无意间提到的谢幕有所关联呢。他的存在使我们不禁疑神疑鬼起来,让我们心乱如麻。
今夜的桔梗人数不多,在一人与七人间反复变换,膨缩不定,时而又化作烟雾般,随后又仿佛漩涡般围绕着龙胆等人盘旋。他们似乎心情很好似的,大笑声不绝于耳。
宅邸里的几人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容无论如何都显得生硬。龙胆与男仆们都装出了平时的友善微笑,却无法掩饰住眼睛深处不断涌现的异常光芒。我们害怕不已。桔梗们的笑声越发高昂,直至显得疯狂。
「那么各位,我们来玩明信片花牌吧。」
龙胆大声喊道,向众人展示惜堇的模样,桔梗们便一同将惜堇团团包围。
其中一名桔梗从惜堇的皮肤上拔下一根枝条。
——这是南天竺吧?枝条都染成红色了。
「不,客人,南天竺是冬天的植物,并不在今夜的准备范畴内。害枝条被染成红色实在抱歉,那是我家的玩具擅自染上的颜色。」
——是吗,看来是我猜错了呢。
桔梗这么说着,再次将枝条插进惜堇的皮肤里。惜堇的悲鸣从塞住嘴巴的细腰带中漏了出来。尽管猜错名字,但桔梗似乎只要能听到这声悲鸣就心满意足了。如果惜堇的眼睛没有被和服腰带厚厚蒙住的话,桔梗们想必会一脸欣喜地将植物插到他的眼里吧。
此时另一名桔梗插嘴说道。
——哎呀,这可不行,你去仔细看看那些明信片呀,里面没有南天竺对吧。我很喜欢这个游戏,所以格外清楚呢。喂,龙胆,我想要木槿花。纯白无暇的花朵,内侧染成红色,想必十分美丽吧。
「是的,正是如此。木槿是园林植物,因此枝条略细,主枝大约食指粗细,分枝更是纤细而繁多,枝条呈现出寂寞的秋色。」
——我知道了,是这个吧。
桔梗从惜堇的皮肤上拔出来一株秋色的园林植物。突然间,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萌生新叶,绽放花朵,长成了一株漂亮的木槿。枝上开出了好几朵桔梗所期待的大朵纯白木槿花,沉重得压弯了枝头。
桔梗漂亮地给出了正确答案,男仆们拍手欢呼,龙胆也发出了比往常更高昂的呵呵笑声。桔梗们亦满足地笑出声来。
「太棒了,客人所选的正是木槿花。」
惜堇的皮肤上被木槿枝条刺穿的伤口已经闭合并恢复原状了,看来桔梗猜中后,皮肤上的伤口也会随之愈合。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下一个桔梗向惜堇伸出了手。
分明龙胆特意发出了夸张的笑声待客,分明男仆们也故意高声欢呼炒热了氛围,分明桔梗们的笑声也不绝于耳,可客厅里的氛围果然还是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恶意,令人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龙胆与男仆们仿佛走钢丝般汗流浃背,紧张不已。
穿着家徽和服的小个子男人一直在角落里正坐,果然还是令人相当在意。他的身体没有像桔梗一般伸缩不定,龙胆和男仆们都怀疑他莫非是人类,可他的脸又被靛蓝、胭脂、翠绿、黄褐、深紫五色的布料彻底覆盖,完全无法确认。
茎与枝条被一根接一根拔下,开出花叶,客厅内,瘴气与盛放的夏秋花卉满溢而出。
让最后一株泽兰盛放后,一名桔梗将穿着家徽和服的男人唤上前来。
——你,过来这边。
我们不由得屏住呼吸。穿着家徽和服的男人缓缓站起身,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仔细一看,他的双腿正打着战,脚步也因此变得虚浮。
——至今为止都把你丢在一边真是抱歉,得让你也玩得开心才行啊。
一名桔梗在小个子男人的耳边低语,催促他站到惜堇面前。
小个子男人在被蒙上双眼,塞住嘴巴的惜堇面前站定。
——再靠近点。
小个子男人走近一步。
——再近点,再近点啊。
桔梗们说着,小个子男人又走近一步。再近一步。再一步。一步。
客厅安静得出奇,龙胆与男仆们都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也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切实感受到一直若隐若现的朦胧恶意总算成形,即将现出原貌。可龙胆等人却只能一边怀抱着不祥的预感,一边屏住呼吸等待着恶意的降临。
直到小个子男人再也无法前进,几乎与惜堇贴到一起时,桔梗才说道。
——你,把这家伙咬着的细腰带松开。
小个子男人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他的手白嫩得几乎不像是男人的手。
惜堇咬在口中的细腰带紧紧系在后脑勺上,要把结打开,男人的动作就像是环抱住惜堇的头似的。过了一会,细腰带无力地落到榻榻米上。淡桃色的细腰带上,被惜堇的唾液浸湿的部分染成了深红色,还牵着些许粘丝。
嘴巴空出来后,惜堇大声咳了两三下,喉咙中发出了奇妙的声音,仿佛暴风雨之夜的风声或野兽的咆哮声般。真是可怜,此时惜堇的喉咙似乎已经干涸得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了。每当他呼吸时,便会发出这个奇妙的声音,简直就像时钟的秒针一样规律。
——你,接着摘下蒙住他眼睛的和服腰带。
桔梗低声吩咐男人,从覆盖住他面容的五色布料后方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男人白嫩的双手抖动个不停,怎么都摘不掉蒙住惜堇双眼的和服腰带。
当柔软的和服腰带逐渐离开惜堇的双眼后,男人发出悲鸣,后退了一步。听到尖叫声,包括龙胆在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晴巳先生……」
他这么说着,用颤抖的双手按住胸口。可无论怎么听,那都是女人的声音。
桔梗们仿佛兴奋得难以自已,身影反复膨缩分裂,包围住两人。
忽然,穿着家徽和服的小个子男人脸上盖着的靛蓝、胭脂、翠绿、黄褐、深紫五色的艳丽布料仿佛沐浴在强风之中似的飞舞到空中,露出底下的容颜。原来是名三十有余的女性。
看见女人的脸后,惜堇一脸慌张,似乎不断试图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了暴风雨或是野兽似的声音。过了一会,惜堇发出的声音才逐渐形成词汇,编织出一个名字。
「彻子小姐……」
惜堇因花牌游戏而憔悴不堪,意识模糊。
立山从房间角落抓起一个水壶,给惜堇喝下水。被喝下的水刺激到的惜堇大声咳嗽起来,可彻子毅然在惜堇身旁坐下,毫不在意她的肌肤和衣服可能会被惜堇嘴边滴落的水弄脏,眼含泪水向他倾诉,
「啊啊,自那场婚礼的途中,晴巳先生忽然消失,已经过去十七年了,我本已放弃,可原来您在这里啊。多么可怜,居然在这种不知所以的场所,持续承受着这样的折磨。我、我一直在等待晴巳先生归来呀。」
惜堇在被桔梗带走后,时间便停滞在了二十岁过半那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子已经比惜堇更为年长了。
即使如此,对惜堇而言这也丝毫不成问题。时隔十七年重逢的未婚妻的容颜让他百感交集。
——怎么样,算是令人感动的再会吧?
桔梗高兴得不停分裂,又交缠聚合,拍手称喜。
——我想起来了。当时夜幕边缘似乎挺热闹的样子,过去一看,原来是婚礼呀。
——而且新郎跟新娘都是一幅华美的打扮,本来打算把两个人一起带回去的。
——可是呀,途中被路过的先代龙胆给说服了,就只把新郎一个人带走了。
——毕竟那个男人实在能言善辩呀,也的确让我们见到了好一阵的乐子。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那名男人的阴谋已经广为人知,这活动也该谢幕了。因此我就前来迎接自己的玩具了,他足底的印记确确实实是那时由我刻下的。
惜堇条件反射性地摸了摸左脚的印记。
——害怕被我接走吗?没事,你可以放心哦,这次不会只带你走了,新郎一个人很寂寞吧。这次会确确实实连新娘也一起带走的。
惜堇忽然慌了阵脚,向着桔梗跪下,额头贴到地上。
「啊,啊啊,请您高抬贵手。要带也请带走我一个人就够了。唯独彻子小姐,还请各位放过她。求求各位了。」
「晴巳先生,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也要一起去。我已经等了十七年了,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
「彻子小姐,你不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接下来要前往如同地狱般可怖的场所,在那里只会受到与我刚才遭的苦痛相同的境遇。啊啊,不过是被找到了名字,居然会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
「不,晴巳先生。无论遭受怎样的折磨,都远不及你不在身旁的苦痛。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什么地方,我都一定要陪同在你身旁。」
——哎呀,多么宝贵的爱情啊,实在是感人肺腑。
桔梗们满足地放声大笑。黑影随着高昂的笑声逐渐膨胀,将夫妻二人包覆起来。
龙胆忽然插入其间。她背对着惜堇与彻子,仿佛要守护他们般站在前方。
「不愧是各位客人,居然能令别离的夫妻得以破镜重圆,实乃一大美谈呢。我都激动得难以自已了。可是,惜堇是我家的商品,要是被各位拿走了,今后还要怎么做这生意呢。还请各位高抬贵手呀。」
龙胆莞尔一笑,高声说道。可她的牙关却无法合上,颤抖着发出碰撞声。
——哦,你是不知道谢幕是什么意思吗?你们的生意已经结束了哦。大家都很后悔至今为止容忍你们的肆意妄为呢。
「请别说这么令人寂寞的话呀,我们彼此不是从先代起的交情吗。」
——我们就是被那个先代摆了一道啊。光是说些好听话,结果竟然对我们主人的所有物梗子殿下出了手。没想到你居然就是梗子殿下和先代龙胆所生的禁忌之子啊。
龙胆皱起眉头。
「我、我是,禁忌之子吗……」
龙胆并不了解母亲。母亲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即使询问父亲,也没能得知母亲的容貌与名字,直到如今,总算得知了母亲名为梗子。
「这是什么意思,主人是谁,梗子殿下又是谁……」
——我等之间存在秩序,我等的主人就是绝对的存在,我等绝不能轻易透露主人的信息。
「请等等。那位主人与我无法被带走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时候到了吧。
桔梗冷冰冰的语气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脊背生凉,仿佛覆上一层寒霜。
「龙胆,我和彻子小姐一同前往彼岸了。」
龙胆背后传来惜堇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抓住惜堇的袖子。
「惜堇,你也听过藤潜的经历吧。异界是多么可怕的场所,你不是最为清楚了吗?」
「那里确实可怕,可与彻子小姐不在我身旁的恐惧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惜堇牵住彻子的手,站起身来。站在惜堇身旁的彻子直直地注视着他,惜堇也回望着彻子。惜堇平时总是散发出一股悲伤的氛围,但如今他脸上却露出了平日里绝对无法想象的,充满了慈爱的柔和表情。此时的他并非「惜堇」,而是「晴巳」。
——差不多也要黎明了。结束吧,来,要走咯。
桔梗们举起双臂。彻子的左脚掌发出赤红色的光芒,足心刻上了与惜堇一模一样的印记。
「彻子小姐,从今往后你能一直待在我身旁吗?」
「好的,晴巳先生,这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日子呀。」
两人依偎在一起,被桔梗的黑影所笼罩,渐渐淡去了身影。吞没了两人的桔梗仿佛爆炸般膨胀开来,随后又如同黑色的丝线般逐渐绽开,最终当场消失不见。
铜钱和纸币从天而降,纷纷飘落。可龙胆、桧叶、立山与白桦四人都没去捡拾,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十五分三十三秒】
五
约八张榻榻米大小的里间中,矮脚餐桌由于碍事被收在一旁,男仆三人围坐在餐桌附近一起讨论,而龙胆则是坐在稍远处的座垫上注视他们。
「惜堇原本的主人将他接走了,那剩下的藤潜和八十椿两人想必也无法幸免于难吧。」
「若是真变成那样,连藤潜和八十椿都不在了的话,今后我们该何去何从呢。缺了商品,生意也就做不成了。」
「桔梗们说的是谢幕,那是否意味着我们能就此正式辞去职务,恢复自由身呢。」
「要真是如此就皆大欢喜了,可实际上应该不太可能吧。」
龙胆没有加入对话,在三人讨论得如火如荼时,龙胆反而一脸落寞,静静打开了从自己的房间里带来的画轴。
坐在椅子上的美丽少女,趴伏在膝上的一只黑猫,嬉戏于枝头的两只金丝雀,画轴内的景色在里间陈旧的榻榻米上徐徐展开。
少女编成厢发的艳丽黑发,挺得笔直的脊背,以及轻搭在膝上的白皙细腻手指。无论如何翻来覆去地观看,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柔和氛围都令人感到安心,但龙胆从未设想过这名少女就是自己的母亲。
据桔梗们的说法,梗子是桔梗们的绝对存在——「主人」的所有物,可父亲却与这样的梗子发生了禁忌之恋。
父亲大人究竟是经历过何番曲折,才做出了这般行为的呢,而自己又究竟是谁呢。越是渴望了解其中经过,就越是对已经化为灰烬的书信感到惋惜。
对才去世不久的父亲与未曾谋面的母亲的思念之情愈演愈烈,终于难以自已,龙胆猛地抬起头,向男仆们说道。
「画轴上的这位少女就是我的母亲大人。可我不仅自出生以来便没见过母亲大人,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曾听闻。各位似乎与家母关系匪浅,家父家母与各位之间究竟有何关联,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小事也好,各位能否回忆起来呢?若是有的话,还请务必告诉我。」
男仆们的会话戛然而止。
龙胆被男仆们先前激烈的讨论与突如其来的静寂之间的落差吓到,突然想起他们首次见到画轴时的光景。见到画轴时,男仆三人直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似的。之后他们还恳求龙胆,不要再让画轴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副模样实在过于可怜,给龙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意识到自己言辞冒失后,龙胆慌忙撤回言论,
「不,请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吧,那样太伤害你们的身体了。」
龙胆像是要将美人画藏起来似的,慌慌张张地将其从三人的视野里拿开。不过男仆们默默地站起身来,从龙胆手中抽走画轴。
再次目睹少女的身姿,三人的脸上浮现出的却并非紧张,而是泪水。他们举着画轴,无声地哭泣起来。
「龙胆,请您去询问八十椿吧。那家伙知道先代龙胆留下的书信的内容,或许其中也包含着这位大人的事情。于龙胆而言,她是您重要的母亲大人,不过恐怕她同时也是我们珍视的对象。我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宅邸,想必就是为了这位大人吧。」
三人的容貌如标本般端整得不自然,可他们眼中不停流下的悲伤泪水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我与龙胆一同离开了里间。里间仿佛火焰燃尽般寂静,刚才那热烈的讨论似乎都随之熄灭,没有复燃的迹象。
得知惜堇与未婚妻彻子一同被原先的主人带回异界后,剩下的两名商品中,只有藤潜格外动摇。
他开始惧怕自己是否也会被原主前来接走。
龙胆前来别馆时的脚步声、隔扇拉开的声音、榻榻米的摩擦声,无一不令桔梗惊惧不已,对话迟迟无法成立。
「藤潜,请冷静点,今天的松树上并没有出现来访通知呀。至少今明两日是不会有桔梗前来的,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即使龙胆这么说,藤潜也无法接受,显得六神无主,缄口不言。
「他这是害怕万一祸从口出,会被桔梗找到啦。毕竟被找到之后,桔梗就会像惜堇那时一样前来迎接他。」
八十椿注视着两个食案,冷淡地说道。
其中一个食案上的餐具已经空了,可另一边的味噌汤和炖菜却连动都没动过,已经彻底凉了。当见到送来的食案从往常的三个变成两个时,藤潜便失去冷静,一口都不愿意吃。
「八十椿,你就不像藤潜那样惊惧。如此堂堂正正的,难道你就不怕会被桔梗接走吗?」
「嗯,差不多吧。」
「多亏了你提前读过父亲大人留下的书信,只有你知道信上写了该怎么做,所以才能如此从容不迫,不是吗?」
「别说这么坏心眼的话嘛。」
八十椿悠哉地打断了龙胆情绪化的指责。
「我确实什么都知道,可那也不代表我能够解决问题呀。」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的话,那母亲大人的,梗子的事情你也知道吧。」
「嗯,知道啊。无论是你父亲的事情,还是你母亲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
在八十椿的挑衅之下,龙胆愈发激动。
「那能请你尽快告诉我吗?大家都很为难,不仅是我,男仆桧叶、立山和白桦也是,就连藤潜都那样害怕了。尽管惜堇是心甘情愿跟着桔梗走的,可藤潜就害怕得不得了呀!」
龙胆怒火中烧地喊道。但八十椿只是泼冷水似的,冷淡地回复她,
「可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龙胆。我之前说过了吧,我就是想见到你失败的样子,仅此而已。」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我失败呢?我害你失去了手臂,可你也说过并没有因此恨我,你也并不憎恨父亲大人,那么,究竟是什么才让你如此执着于我的失败呢?」
龙胆平静地质问。
「你似乎独自怀抱着一个相当大的秘密呢。而且你还试图把我也卷入其中。」
八十椿似乎有些胆怯。
「只有知晓了这个秘密,才能认识到真正的你。尽管现在还如同雾霭般模糊不清,可八十椿,有朝一日我是否能与真正的你相见呢?自从在庭院里捡拾金平糖那时以来,我就一直很在意你那落寞的眼神。」
八十椿的表情愈发扭曲。
「寂寞的眼神?那时候的我?」
仿佛被看穿恶作剧后闹起别扭的孩子似的。八十椿拼命思考着该如何反驳,可最终还是无言以对。
接着,八十椿苦涩地问道,
「你憎恨将书信付之一炬的我吗?」
龙胆没有回答。
「你也想像桔梗一样,残忍地折磨我吗?」
龙胆依旧没有回答。
一片沉默之中,龙胆静静地收拾着食案。平时都是男仆们——通常是立山与白桦,会在固定的时间前来,将食案拿回厨房,可今天与计划不同,藤潜没有用餐。我们判断,藤潜今晚也不会再吃东西了。
龙胆拿着食案正要离开别馆时,八十椿忽然大声叫喊。
「等等!」
煤油灯闪烁个不停。
藤潜发出几近尖叫的哀嚎。
环顾四周,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仿佛有什么正在悄悄接近,四周传来微不可闻的声响。龙胆放下食案,探头看向走廊,可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客人到了。」
八十椿说。
八十椿的视线投向藤潜剩下的味噌汤,水面上萌生出一株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嫩芽。嫩芽伸展茎秆,拔出新叶,形成圆帽状的花蕾后,紧接着便开出一朵桔梗花。桔梗花悠悠摇曳,不经意间化作紫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向窗户飞去,可转眼又在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的月光中溶解消失。
藤潜发出仿佛呻吟般的哭泣声。
「这就是桔梗的通知。啊啊,终于还是前来迎接我了吗。和惜堇一样,还是被他们顺着语言找到了。早知今日,当时就不该将故乡说走嘴才对啊。」
「冷静点,藤潜。刚才也说了吧,今天松树枝头没挂上任何东西呀。」
「没错,来的不是桔梗。」
八十椿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藤潜方寸大乱,根本听不进八十椿的话。
「藤潜已经指望不上了,就由我们前去迎接吧,龙胆。把那三个男仆也一起带上,最想见到这位客人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于是,在八十椿的带领下,龙胆带着桧叶、立山、白桦三名男仆一同聚集在松树下。
通过宴会厅,穿过檐廊,才入秋时节就已经寒风萧瑟。昏暗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
夜幕边缘似乎摇动了一下,探出某种植物的茎与叶。我们吃了一惊,紧张地盯着那个方向。
茎与叶不断伸展,端末形成一朵仿佛宝玉般的花蕾,花蕾绽放成一朵桔梗花。花朵枯萎凋谢后,接着的茎与叶又继续伸展,再次盛放出新的桔梗花。花开花谢间,车轮的声音隐约可闻。
我们不自觉地紧绷身体。
夜色中浮现出仿若花朵般的车轮。仿佛来自地狱的烈火马车,不过车轮上缠绕的并非烈焰,而是大量的桔梗花。车上坐着美人画中的那名少女——梗子。
龙胆屏住呼吸,注视着少女,但男仆们却越过龙胆身旁,冲上前去。
桧叶、立山和白桦仿佛晚风般飞驰过黑暗,端整的身姿逐渐在夜色中溶解,化作一只黑猫与两只金丝雀,直直地奔向梗子膝上。
「哎呀,是你们呀,我好想念你们,一直都想与你们再见一面呢。来,让我看看,我可爱的孩子们。」
可梗子话音未落,黑猫与金丝雀就已经在梗子的膝上停止了呼吸。对它们而言,十七年的时光太过漫长了。
梗子将它们抱在怀里好一阵子,缓缓抚摸它们逐渐僵冷的身体,终究还是潸然泪下。在最爱的主人怀里,它们一副幸福的模样。
「母亲大人。」
龙胆小心翼翼地喊道。
「您就是我的母亲大人吗?我没有认错吧,母亲大人。」
「啊,莫非你就是……」
「我是睿一的女儿。梗子小姐,听闻您就是我的母亲。」
「果然。当时的婴孩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呀。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缺陷呢,耳朵或是双腿有没有什么不便呢,能正常走路吗?」
「没有丝毫缺陷,无论是走路、跑步还是爬树都不在话下。」
「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没错,你就是我和睿一先生重要的女儿。」
龙胆离开檐廊,走到梗子的身旁。仿佛并蒂莲的两名十七岁少女并肩月下。
「我都听睿一先生说了,说你要强又活泼,眼睛与我很像,当真如此呀。在你还是个婴孩时的重量、肌肤的触感,散发出的味道,我还记忆犹新,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呢。再靠近我一些吧,好让我确定这并非一场梦。」
梗子维持着坐姿伸出手,于是龙胆便走到梗子触手可及的身旁。梗子用颤抖着的双手不断抚摸着女儿。
龙胆一边感受着母亲手心的温暖,一边向梗子膝上的黑猫与金丝雀们伸出手。它们的体温已然消退,龙胆回忆起三人,不禁潸然泪下。
「那么,睿一先生呢?」
「父亲大人于今年夏天去世了。」
「什么?怎么会呢。」
「您不知道吗,母亲大人。」
「我不久前才与睿一先生见过面,他让我在龙胆盛开的季节再来这座宅邸。原来那次见面后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吗?」
「详情我并不了解,我还没来得及读父亲大人留下的书信,它就已经被烧掉了,因此我有好多问题想向母亲大人求教。能请您将至今为止的经历都告诉我吗?」
梗子静静点了点头,将自己与睿一的相遇娓娓道来。
【二十分四十二秒】
六
梗子出身金泽名门,可生来就腿脚不便,母亲与乳母又在梗子幼时便不幸死于传染病。
性格严厉的祖父本就将左腿残疾的孙女视作忌讳,听闻梗子母亲与乳母的讣告后更是勃然大怒,再加上对二人的哀悼之情,祖父将不祥的孙女遣离一族的宅邸,让她在别馆生活。获准进出别馆的就只有数名女仆,以及与梗子相依为命的一只黑猫和两只金丝雀。对腿脚不便的梗子而言,这实质上就是幽禁。
父亲与兄长均未曾前来梗子的住处探望过,她能见到面的只有寥寥数名女仆,可祖父想必严厉地嘱咐过她们,女仆们从不与梗子进行非必要的交谈。
除了记忆中母亲与乳母温柔的手与声音之外,也就只有黑猫尼禄、金丝雀克莱和瓦德能够给予梗子孤独的心灵些许慰藉了。自从梗子记事起,它们便一直待在她身边,总是擅自爬到梗子膝上,停在梗子肩上,啼啭鸣叫好不热闹,且从不曾抱怨过梗子的腿脚。对梗子而言,这要比什么都来得令人欣喜。
在与黑猫和金丝雀嬉戏的日子里,时光依旧无情流逝,梗子的腿疾愈发恶化,终于连右腿都开始不听使唤。此时,梗子十七岁。
白日西沉,夜幕降临时,女仆们已经离开,梗子独自一人走出庭院,练习走路。
当夜,天气多云,月色朦胧。梗子紧紧抓着拐杖,拼命地拖动右腿前行。在她身后,尼禄叫唤着,仿佛在呼唤梗子的名字般,可梗子甚至连转过头来的力气都不剩了。直到不久之前还能感受到血液流动的右腿,如今却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如同树干般僵硬。这份恐惧,只有梗子自身能够体会。
最终,梗子的右腿还是失去了知觉,再怎么练习也还是徒劳无功。
脚背上溅起一滴、两滴的泪花。实际上,比起祖父,梗子自身要更加憎恨这双不自由的双腿。可无论多么憎恶,多么悔恨,梗子的双腿还是无法动弹。
此时刮起了夜风。
梗子的左腿仿佛踏进了一片水面,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触感,左脚就像是浸泡在黑夜的寒气中似的。
就如同海浪与沙滩之间存在界限似的,黑夜中也存在现世与异界的界限。晚风的边缘轻抚梗子的左腿,仿佛波浪的白色分界线涌上脚边。就在梗子将晚风错认为波浪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
这是一片暗无天日,分不清上下,辨不清东西的世界。
似乎要延伸到无穷远处的漆黑之中,混杂着紫色的霞雾氤氲升腾。仔细一看,仿佛碎裂钻石的光点在空中像沙尘暴一般流动。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般美丽,但同时也冷彻心扉,令梗子立刻意识到,这并非现世。
奇怪的是,在这个世界中,梗子的双腿能够随心所欲地活动。不仅右腿恢复原状,就连天生不听使唤的左腿都拥有了知觉。梗子喜不自胜,回过神来,已经在紫雾与黑暗中奔跑起来。
这个世界梦幻般美丽,也许自己的确只是置身梦中。可梗子毫不在意,她只是像要弥补至今为止的份似的,不知疲劳地奔跑着。
究竟要跑多久自己才能满足呢。正想着,梗子的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光芒。与黑暗中漂流的光点不同,那是人工的光芒。梗子立刻意识到那是提灯的照明,向提灯的主人搭话。得以奔跑的喜悦令梗子无所畏惧。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个问题吗?」
听到梗子的提问后,转过身来的是一名比她略微年长一些的男人。男人见到梗子,大惊失色,劈头就问,
「小姐,你是从何而来的呢?此前没见过你呢,这里相当危险,请立刻回去。」
男人披着紫色羽织,仔细一看,他的提灯上刻着龙胆花纹。
「就算你叫我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呀。既然不知来路,自然也就不知归途。再说了,这里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吗?自从来到这里后,我原本无法动弹的双腿也治好了,能够自由行走和奔跑。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像这样独力走路,着实令人雀跃呢。」
「你的感受我也深有体会,但凡误入此地的人皆是如此。你大抵是双足有疾吧,可来到此地后,本来没有知觉的部位却反而更加敏感。我的左耳也是,在这里能听得比右耳更加清晰,与你的双腿一样。」
男人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左耳。
「不过,这里还只是界限处,尚且无妨,一旦往更深处前进就无法回头了。彼岸是地狱般的场所,要是被居住在彼岸的异形们带走,那你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家了,也永远无法与令尊令堂再见面了哦。」
「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吗?」
梗子说完后,男人忽然放声大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的说法的确有误,你会将此地误认为三途川也不无道理。」
男人笑个不停,梗子接着追问,
「再往深处走就无法回头了,也就是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吗?」
「不,往深处并不是这个意思。在这里通过言语说明是没有意义的,实在是不好解释清楚,不过此地看似无限开阔,延伸到了无限远处,可实际上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只是一条闭环的单行道而已。譬如,你从这里向右直走,走一段距离后你就会看见我站在原地的背影。大概就是绕着田径场走的那种感觉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就来尝试一下吧,请往前走五步,然后转过身看看。」
梗子照男人所说的,向前走了五步后转身。刚才还在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梗子大吃一惊。
「看不见我,吓到了吧。这个地方就是这么一回事,看似宽广,实际上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罢了。」
男人突然出现在梗子身后。得知自己并未被他抛下后,梗子松了口气。
「只有非人之物才能向更深处前进,普通人类一般都是进不去的,不过要是因为什么缘故误入可就不好了,请赶紧回去吧。」
「可既然这里是单行道,只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话,那不就回不去了吗?」
梗子说完后,男人轻声笑了起来。男人的笑声出乎意料地温柔,令梗子不由得心猿意马,大抵是太久没与除尼禄它们之外的活物说话了。即使如此,这份高扬的情绪和鼓动的心跳也是梗子从未有过的体验。
「要回答你的问题,刚才的说明还不够。请看,这根蜡烛,火势正在变小对吧。」
男人指向烛台,上面插着一根描绘有龙胆花纹的蜡烛,而蜡烛上的火焰就如同男人所说的,正在逐渐变弱。
「这是我刚才点燃的蜡烛,不过转了一圈回来后,火势逐渐减小。火焰熄灭,也就意味着那群异形已经穿过界限走进深处了。」
梗子的身体稍稍紧绷。
「哪里,你不用担心,那群家伙已经去到深处了。比起这个,请仔细看。」
男人将提灯往前探了探,以便梗子能看清楚。提灯的前方是一个红白斑花布的座垫。
「那群家伙啊,会将这世上它们认为美丽的一切东西都带回异界。而有时就会像这样把东西落在路上。对这些物品而言也是,自己被忽然夺走,结果又掉在这种地方,那也未免太可怜了,会让人想将它们物归原主对吧。因此我会像这样,将它们送回原本的所在之处。」
男人将提灯递给梗子,自己捡起红白斑花布的座垫,贴在左耳上。
男人闭上双眼,侧耳倾听。度过一段静谧的时间后,男人似乎从座垫中听到了空气、温度与时间的厚度。
片刻后,男人将座垫从耳边移开,接着朝向碎钻光点飞舞的紫色霞雾那边侧耳倾听。在这个不分上下,难辨东西的世界里,他寻找着与红白斑花布座垫中的声音完全一致的场所。
「啊,是那边啊,找到咯。你是从那里过来的吧。」
说完,男人将座垫放到自己斜后方的地上。绯红色的方形座垫转眼间便化作一条赤红色的金鱼。金鱼扭动着身体钻进地下,每扭动一次身体,金鱼都向紫色的地底不断下潜、下潜,潜到更深处。直到看不见金鱼的身姿后,梗子才说,
「原来那个座垫的真身是金鱼吗?」
「不,正好相反。是我将座垫变为了金鱼,等物归原主后,它会再变回座垫的。」
「你能改变物品的形状吗?」
「是的,这是我的小特技。」
「哇!」
梗子感觉自己仿佛在观赏魔术似的,不由得感慨。
「你一直在做这些事情吗?」
「是的。我将被桔梗夺走后又落在路上的物品送回原处,万一有人误入此地也会将其送还。」
「你真是温柔呢。」
梗子说。分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但自己的声调却比往常更加温柔,心底泛起一阵奇妙的羞涩。梗子捧住自己愈发滚烫的脸颊。男人说,
「我才不温柔,高不成低不就罢了。」
梗子正感到奇怪时,提灯的光芒忽然开始闪烁。火光忽大忽小,忽明忽灭的。
「啊,不好。」
分明也没起风,真是奇怪的现象。梗子歪了歪头感到疑惑,身边的男人却惊慌失措起来,急得连语调都快了不少,与先前悠然自得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坏了。小姐,请你吹灭烛火,弯下身子,保持安静。听好了,无论那群家伙看起来有多么可怕,都绝对不要出声。之后就请按我说的去做。」
男人分明叫梗子去灭火,但他却自己慌慌张张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突然,黑暗、紫雾与光点笼罩周身,变得鲜艳分明。紫雾如烟般缠绕在两人的身体上。光点闪烁间,黑暗忽然变得更加浓稠。
此时,数片比夜色更加浓厚的黑暗悄无声息地,连绵不绝地通过梗子的眼前。乍看之下仿佛人形,但仔细一看却又如烟如雾般聚散不定。暗影们的身体反复伸缩,若盯着他们看,脊背便会爬上一阵凉意。梗子不由得移开视线,抓住身边男人的衣摆。
「最好不要勉强自己去看哦,请在我身后躲好。」
梗子照男人所说的,准备藏在他的背后。梗子悄悄转过头时,一名穿着印半缠的男子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也许那名男子平时是一位气势十足的工匠,可他现在却被异形们团团包围,佝偻着背前行。从这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知道他并不像黑影那般伸缩不定,显然是名人类。
「你看,有人混在里面呀。」
「我知道的,请安静。」
男人打断桔梗的同时,其中一名异形开口。
——哎呀,似乎有什么声音呢。是什么呢?
梗子急忙捂住嘴巴,可奇妙的是,比起被异形发现的恐惧,梗子认为异形的声音更为可怕。异形的声音不男不女,又带着层层回响,令人十分不快。明明声音沉重又浑厚,可仔细倾听时却又如同冰块般冷硬,直教人觉得恶心又刺耳。
披着紫色羽织的背影像是要将颤抖的梗子彻底藏在身后似的,挺直了背。与惊恐的梗子不同,男人沉着冷静,高声喊道。
「还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是迷路的秋风,为了宣告落寞纤弱之秋,在追逐月光的途中误入此地。我很快就会离开,还请放过我。」
——原来如此,是秋风啊。据说秋风在风儿中也属于格外健谈、喜好歌唱的一类呢。
——我喜欢风,对秋风更是格外中意。
离家上旅途,秋风起;新寒又日暮,长空闻雁啼……
(译注:此处原文为「家離り 旅にしあれば 秋風の 寒き夕に 雁鳴き渡る」,出自万叶集,此处选取赵乐牲译版。)
黑影们一边膨胀收缩着,一边逼近自称秋风的男人。
——你是风吗?
「正是如此。」
——那你身边的又是什么呢?
异形们敏锐地瞧见了藏在男人紫色羽织后的梗子,尖锐冷硬的声音刺穿了梗子的心脏。梗子惊惧不已,噤若寒蝉。
「这是我的妹妹,雪。冬日尚且遥远。与在下秋风不同,舍妹雪才出生不久,还不会说话。雪擅长翩翩起舞,可惜要等到冬天才可一睹芳容。如今刚入秋,雪只能在此地打转。」
——那就转个圈看看。
男人扯了扯梗子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舞一圈。梗子原以为男人会露出像要叱责自己似的锐利眼神,可他的目光意外的温柔可亲。两人仿佛真正的兄妹般。在男人的守望下,梗子当场转了一圈。多么美丽的身姿啊。和服袖飘扬,仿佛暴风雪中飞舞的雪花。
——原来如此,还不错。
——才出生不久就如此美丽,到了冬天想必更是美不胜收。我喜欢,带回去吧。
「请等一下,舍妹是雪,本是无形之物,无法带走。而且雪终究会化作一汪清水,即使带回去了,也不再是雪了。」
——也就是说,这份美丽难以长久吗。
「是的,正是如此,雪并非爱好风流的各位能带回去的东西,还请罢手。」
异形们忽然失去兴趣,先是膨胀得几乎要炸开来,随后又分裂成许多人形,成队成列。他们仿佛狐狸嫁女般成群结队,横穿过梗子二人面前,再如雾般消散。穿着印半缠的男子也随着异形们一同隐去身姿。
「结束了吗?」
「总算是结束了。要是有丝毫差错,小姐你可能就要被他们带回去了吧。」
「那个,你真的是秋风吗?」
「怎么可能呢。如果我是秋风的话,那你就是刚出生的雪了。我们可是真正的人类呀。」
真正的人类,这个词令梗子感到十分可靠。比起异界的光点和蜡烛的火光,这个词散发出的光辉更加耀眼。
「那个,谢谢你在危险时保护了我,十分感谢。」
「哪里,举手之劳罢了。」
「不过,那个,那个人,他被异形们带走了呀。」
「啊啊,穿着印半缠的那名男子吧。虽然十分可怜,但他与你不同,并非误入此地,而是已经成为那个异形的所有物了。变成那样的话,我就爱莫能助了。无法帮助他,实在令人遗憾。就像这样,我只能做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事情,所以并没有你说的那么温柔。」
说着,男人咬住嘴唇垂下头。梗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看。浓密的眉毛,稍稍下垂的嘴角,锐利又清爽的眼型与长长的睫毛。每每注视都能有新的发现,令人雀跃不已。真想一直这样看下去。
男人似乎发现梗子正在注视着自己,可又误以为梗子是因为不安才盯着自己看,于是为了让梗子能打起精神,男人大声安慰她,
「放心吧,我会将你安全地送到家的。」
男人再次点燃提灯里的蜡烛,仔细观察梗子的双腿。
「你的哪条腿行走较为不便呢?」
「不好意思,其实两边都不太听使唤,左腿尤其严重。」
「那就请稍微抬起左腿,寻找夜幕的境界线。请回忆起初来此处时的感受,然后效仿就好。既然能进,也应该同样能出。」
梗子照着男人的话语,试图回忆起自己来到此地的经过,可又立刻停下动作。
「稍等一下。那个,能否请你帮个忙呢?我的双腿都行走不便,即使回到现世,也无法独力抵达家中。能请你陪同我一起回去,搀扶我回到家中吗?」
即使双腿都不听使唤,只要拄着拐杖,花点时间也能到家。而就算没有拐杖,那也只要爬着回去就好了。即使在夜里贴地爬行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丑陋,对于早已被当作异形的梗子而言,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梗子撒了个微不足道的谎言。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男人没有丝毫怀疑,爽快地答应了梗子的请求。男人简直就是披着紫色羽织行走的善良化身。见自己没有被怀疑,梗子安心地松了口气,可同时也感受到了些许不满。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对梗子而言,在那座祖父购置的小小别馆里,与尼禄、克莱、瓦德以及默不作声的女仆们一同度过的十七年便是她的一切。可这名穿着紫色羽织的男人忽然闯进她的世界,分明才相遇不过几分钟,他就轻松跨越了整整十七年的时光,站在梗子面前。因为母亲与乳母的逝世和祖父的对待而流下的眼泪也是,分明是不久前才体会过的暗淡感情,现在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了。梗子的脑海已经被眼前这个穿着紫色羽织的男人彻底填满。
在内心的感情翻江倒海时,梗子掀开了夜幕。
男人按照约定牵起吃了一惊的梗子的手,搀扶她回到了家。被男人拉着手时,梗子迷迷糊糊地想着,啊,我刚才还在这个庭院里哭泣呢。檐廊上,尼禄正喵呜喵呜的叫着。不可思议的是,尼禄的叫声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惹人怜爱。
「哎呀,檐廊上有只猫呢。是你的猫吗?」
「是的,它叫尼禄。大概是担心忽然消失的我,在檐廊上等我回来吧。明明就只是只猫,却相当爱操心呢。我还养了两只金丝雀,分别叫克莱和瓦德,可它们就与尼禄不同,完完全全就是乐天派呢。」
看到梗子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男人轻笑起来。又是那副温柔的笑容。
「你与外表截然不同,相当健谈呢。你的容貌仿佛人偶似的,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更文静一些呢。」
听到男人这么一说,梗子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那么健谈。自己从未与其他人交谈过,所以也不太清楚,说不定确实如此呢。每当与眼前这名男人交谈,就会不断发现自己的全新一面。
男人拉开拉门,让梗子从檐廊进到屋里。尼禄缠在梗子的脚边,喵喵地叫着,像是在说,我等了你好久啊。
「今天一定很累了吧,让你卷入了这么可怕的事件里,真是抱歉。」
「才不需要道歉呀。反而多亏你帮助了我呢。」
「可那群家伙看到了你的脸,让我有点放不下心。你这人偶般的外表应该正合那群异形的喜好吧。你还是不要再误入异界了才好。」
「那岂不是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与我见面这种小事根本无关紧要。去到异界便能自由行走,想必令人相当欢喜吧,可还是请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一旦你成为了异形们的所有物,那我也无力回天了。」
随后,男人沉思了一会,似乎在为什么而烦恼似的。
「没错,到时我就无能为力了。果然被异形们看到容貌还是不太妙,说不定今日见到你的传闻传开后,会有更多的异形对你产生兴趣,甚至有可能特意来到现世寻找你。我果然还是放不下心。」
「请稍等。」
梗子扶着家具走到房间里头,从抽屉里取出一面手镜。手镜上刻着美丽的桔梗花纹样,在男人的提灯下熠熠生辉。梗子将它托付给男人,说道,
「若是担心的话,时不时来与我见面就好。请用这个。你可以听到物品主人的所在地,对吧?」
男人惊讶地注视着梗子,随后又立刻露出可靠的表情,接过了手镜。
「是吗,这提案倒是不错。不过我只能在夜晚前来,毕竟异界只在夜晚供人进出。」
「只有夜里也好,我会每晚都等待你的到来的。」
「真是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姐呢,简直就像远足前的孩童似的,如此兴奋。」
男人这么说着,轻笑起来。刚才还紧张得如同刀尖般锐利的表情已经彻底缓和下来。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镜背面的桔梗花纹样,注意到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这是小姐的名字吗?」
「是的,我叫作梗子。那个,你呢?」
「我叫睿一。」
男人的名字穿过梗子的耳朵,深深刻在她心底。多么温暖又甜美的感受呀。梗子喃喃自语着睿一这个名字。用隐约不可闻的音量,仿佛金丝雀歌唱般,反复念诵着这个名字。
此时忽然刮起大风,树木们都被吹得歪歪斜斜的。暴风的声音直打在两人脸上。两人踉跄了一下,身后的夜幕似乎也被掀起。两人回过身去,然而夜色依旧静谧,微弱的月光仍然洒在秋天的庭院里。
「刚才那是风声吗?猛烈得我还以为是地震了呢。」
「谁知道呢,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如果只是错觉就好了。」
说着,睿一按住本应失聪的左耳,仿佛刚才的风暴带来的冲击引起了剧烈疼痛似的。
「只是偶尔前来的话,果然还是会担心,我会每晚都过来的。」
睿一说着,带着提灯与手镜回到夜晚的庭院中。梗子试图追上前去,可身子向前歪倒,等靠到拉门上时,睿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梗子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中,久久眺望着空无一人的秋天庭院。
往后,睿一每晚都会前来与梗子见面,可他刚从夜幕的缝隙间现出身姿,一见到站在檐廊上等待他的梗子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孤男寡女日日深夜相会有伤风化,梗子也完全能够理解,只是即便如此,梗子的心里也果然不是滋味。
「我想与睿一先生见面,多一分也好,多一秒也好,我明明如此想见到睿一先生,他却总是如同幻影般一闪即逝。啊啊,要是能像以前那样与睿一先生说上话就好了,要是能像你们这样畅所欲言,该有多好呀。」
梗子和两只金丝雀诉着苦,接着克莱与瓦德就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幅正在商量办法的模样。
于是当天夜晚,睿一出现的瞬间,瓦德穿过拉门的缝隙,沐浴在月光当中,向着睿一直冲过去,停在他的提灯杆上。睿一吃了一惊,注视着瓦德。
「睿一先生,请别让瓦德逃掉了,把它带到这边来吧。」
梗子十分担心瓦德是否会就这样逃到月亮之上。睿一似乎被梗子的气势打动,缓缓地朝着梗子的方向走去,这段期间内,瓦德就停在提灯杆上一动不动。
「你没有剪掉金丝雀的飞羽呢。」
「是的,其实本应剪掉才对,可我自己也腿脚不便,要是连这些孩子的飞羽都剪掉的话,也未免太可怜了,因此总是下不去手。而且平时它们都绝对不会飞到外面去的,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据说鸟儿们有夜盲症,不过那也许只是以讹传讹罢了,单纯就是它们精力过剩吧。」
「也许是我最近常常熬夜的缘故,害得这些孩子也陪我一同到三更半夜才入睡。」
「那么追本溯源,应该是我的错吧。」
黑猫尼禄喵喵地叫了几声,像是在表示同意似的,惹得睿一笑出声来。
「最近还好吗,梗子小姐。」
「是的,多亏有你的帮助。」
「那日常生活中有没有发现什么诡异之处呢?」
「并没有。」
瓦德叽叽叽地啼叫着,落在睿一的手臂上,又跳到他的肩膀上。睿一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
「好久没像这样和梗子小姐说话了呢。本来不该只看你一眼就立刻回去,而是要像这样每晚都和你仔细确认情况才对。」
「是呀,明明是睿一先生吓我说,会有异界的家伙为了得到我而前来现世,害得我每晚都害怕得睡不着呢。可睿一先生自己却每次都只是远远瞧上一眼,随后就立刻转头离开,真是位负心汉呀。」
梗子开玩笑似的说道。梗子之所以夜不能寐,并不是因为害怕异界的存在,而是因为想与睿一见面,心急如焚。梗子为了让睿一露出笑容,特意夸张地抱怨了一下,可睿一却满脸严肃地沉默不语,让梗子有些狼狈。
「确实如此……」
「睿一先生,这只是说笑啦,请不要生气。」
「我并没有生气。」
说完,睿一露出苦恼的表情,接着一点一滴地组织起语言,作出笨拙又不经修饰的自白。
「梗子小姐,请您不要笑我,仔细听我说。我害怕自己会忘记本来的目的,而畏惧得不敢与你说话。自从初次见面以来,我便满脑子都想着你。明明是为了保护你而前来,却在不知不觉间颠倒了主次,变成为了与你见面才前来。我简直要不正常了,就连早晨走路时,我都光顾着在路边寻找桔梗花的身姿,无心前方的光景。」
说到此处,睿一住了口,准备离开。
「我失言了,你没事就好,我回去了。」
「请等一下。」
梗子试图追赶睿一,身体几欲倾倒。在梗子摔倒前,睿一便转过身来扶住了她。梗子的身体深深陷进睿一的怀抱里,耳边一时只能听见尼禄、瓦德和克莱的鸣叫声。可当梗子注意到诸多声音中混杂着睿一的心跳声后,不知不觉间,双耳就被睿一的心跳声填满,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彼此情投意合,已然无需任何言语。
自此往后,两人夜夜幽会,他们相遇时还在宣告秋天到来的风,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唱起了送别秋天的歌。
某夜,梗子在檐廊等待睿一时,腿上突然传来静谧的寒冷感。仿佛双足浸泡在光点闪烁的水面中,画面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一阵强烈的睡意袭击了梗子。
自己接下来还要与睿一见面,可不能睡过去,梗子在抵抗困倦的半梦半醒中,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喊着自己的名字。那不是睿一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那道声音格外甜美,梗子在不知不觉间合上了双眼。
即使闭上了眼帘,视野依然清晰。夜晚的帷帐随秋风一同飘扬,黑暗深处好几朵水车般大小的桔梗花一同绽放。盛放的桔梗花朵中浮现出一道纤细男人的身影。他身着美丽的锦缎和服,看不太清脸庞。
——我一直想见你,名为桔梗的美丽少女啊。来吧,与我一起走吧。
男人说着,向梗子伸出白皙的手指。梗子已经陷入沉眠,无法躲开。男人背后的桔梗花仿佛水车般缓缓旋转,仿佛发烧时会作的瑰美噩梦般的光景。男人漂亮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梗子时,背后响起一道预料之外的声音。
「诚惶诚恐,尊贵的先生,在您说话时打扰实在是非常抱歉,还请原谅我的失礼。」
在梗子的眼帘内侧,刻有龙胆花纹的提灯正在散发出光芒。
——你是谁啊。
「我是梗子的兄长。舍妹能够得到您这般尊贵存在的欣赏,实在是光荣至极。可舍妹正在培育一株月下美人,若是未能见证其花盛开便离开现世,我作为兄长实在替她感到可惜。因此,能否再为舍妹留下些许时间呢?同为爱好花卉的风雅人士,想必您也能够理解舍妹的心情。」
——那朵花何时绽放?
「来年秋天,尊贵的先生。桔梗乃世上最为高贵的花卉,可月下美人也是一生仅绽放一次的贵重花卉。还请,还请体谅到舍妹的心情,原谅我等的无礼。」
在如同水车般旋转着的巨大桔梗花群中,一盏小巧的龙胆花提灯摇曳着光芒。锦缎和服男人遗憾地瞥了一眼躺倒在地的梗子,放下话。
——那么一年后我必定会前来迎接。若是要违背诺言,就做好失去性命的准备吧。
「当然,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巨大的桔梗缓缓旋转,盛放的花瓣逐渐闭合变回花苞,茎与枝叶也向后缩去,静静地退回夜幕内侧。锦缎和服男人的身姿消失在夜色中。
梗子惊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尼禄担心的神色。克莱和瓦德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梗子的身上蹦跳。耳边传来某人悔恨的哭声,转过头一看,睿一正在庭院里掩面哭泣。
「梗子小姐,抱歉,我没能保护好你。即使在那群家伙当中,他也是尤为特别的,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异形。我在谈话中也差点晕过去,单是为了稍微延长期限去信口开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来年秋天,那家伙一定会来将你接走的吧。」
梗子的左足感受到一阵带刺的热意,拜托睿一看过左脚心后,睿一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睿一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的脚心刻上了所有物的印记。你还记得之前见过的那名穿着印半缠的男子吗?那名男子的左足也刻着这样的印记。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了那家伙的所有物,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怎么这样,我才不想和睿一先生之外的男人在一起……」
「是啊,当然了,我也决不想把你交给那种家伙啊。」
「实在没有办法了吗?这也未免过于残酷了。」
睿一满脸无力地咬住嘴唇,忽然颤抖着说,
「方法有且仅有一个,但不仅可能性极低,还相当危险。」
梗子老实听完了睿一的说明。虽然这确实是个危险的方案,可梗子还是静静地点头接受了。
随后不久,梗子便怀上身孕。由于梗子坚决不肯透露孩子父亲的名字,祖父火冒三丈,辱骂梗子果然是禁忌之子。而女仆们认为梗子为夜晚所惑,纷纷谣传,说她胎里的孩子是与非人之物孕育的。祖父原打算在孩子出生后便立刻将其杀害,可梗子在半夜分娩时,一名披着紫色羽织的男子忽然出现,抢走刚出生的婴儿后便消失了。
「梗子小姐,我一定会找出救你的办法,然后带着尼禄、克莱和瓦德前去迎接你,请你等着我。」
睿一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与黑猫和两只金丝雀一同消失在夜色里。那个桔梗纹样的手镜被他小心翼翼地存放在怀里。
与锦缎和服男人许下约定的一年后,梗子忽然消失了。无论祖父和女仆们怎么寻找,都找不到。那是个桔梗盛开的秋日。
「前来迎接我的异形相当于异界之王。他虽然想让我成为他的所有物,却因为你不在我身边而无法成功。你是我所生的女儿,也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若是没能将你也一同纳为所有物的话,他就无法占有我的一切。」
「听闻桔梗们居住的场所相当可怕,母亲大人您没遭到什么残忍的对待吧?」
我看着龙胆热泪盈眶,握住梗子的手。梗子也反握回去,眯细双眼。
「不,那位大人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残酷的行为,因为我并非玩具,而是作为新娘被迎进异界的。而且就像我刚才所说的,由于我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你,并不在我身边,因此他无法彻底完成契约。至今我恋慕的仍旧只有睿一先生一人,才不会成为什么异形的新娘。」
「母亲大人之所以在龙胆盛开的季节前来,是因为父亲大人的嘱咐吧,父亲大人请母亲大人前来宅邸,是要做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睿一先生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
梗子悲伤地垂下双眼,与此同时,龙胆跑到了坐在檐廊上的八十椿跟前。龙胆用仿佛燃烧着烈焰般的眼神俯视着八十椿。我原以为八十椿会因此胆怯,可没想到八十椿似乎早已预料到事态会演变至此,面不改色地抬头看着龙胆。
「好啊,龙胆。接下来就由知晓一切的我来说明吧。」
八十椿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述。
先代龙胆开始以桔梗们为对象做起生意,暗中收集情报,试图找出将梗子带回来的方法。但由于将梗子带走的异形是在桔梗中地位崇高,被称为主人的尊贵存在,调查困难重重。经过十七年的苦心经营,先代龙胆总算找到了杀死桔梗之主的方法,那就是在桔梗之主的心脏中埋下龙胆花的种子。
今年春天,先代想方设法地接触到桔梗之主,成功在他心脏里埋下了龙胆花的种子。可与此同时,先代也遭到了桔梗之主的反击,中了会使生命不断损耗的诅咒。先代龙胆一边忍耐着诅咒带来的痛楚,一边避过桔梗之主的耳目,与梗子见了面,嘱咐她在龙胆花盛放的秋天就逃到这座宅邸来,并将作为定位的松针递交给她,让梗子得以在今日拼命逃到了宅邸。
桔梗之主的诅咒持续发作,先代龙胆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如同风中残烛,恐怕已经活不过这个秋天了。于是,他写信告知女儿菖子前来继承龙胆的名号。至今为止,先代龙胆一直让菖子孤身一人在东京生活,既是为了不让女儿菖子置身于危险之中,同时也是为了不让菖子被桔梗之主带走,以致让梗子完全成为桔梗之主的所有物。可事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先代龙胆只好含泪作出决断,让心爱的女儿卷入危险的漩涡之中。
书信中记述了菖子的母亲梗子、今后的指示,以及虽短但情深意切的爱女之情。随后,先代龙胆用力咬破拇指,在用窗户纸压成的龙胆干花上盖下血印,以此作为自己的凭依,一同封进书信中。埋在桔梗之主心脏中的龙胆花一旦听到种花者的声音就会开花。等到桔梗之主追着梗子来到宅邸后,身为先代龙胆女儿的菖子就可以使用凭依,唤来已逝先代龙胆的化身,令埋藏在桔梗之主心脏中的龙胆花绽放。
「可是龙胆,如你所知,凭依已经在那时候随着书信一同被烧毁了。因此,你已经无能为力了。」
八十椿说明时,龙胆的嘴唇开始逐渐颤抖,接着,颤抖扩散到手臂、肩膀甚至双腿,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蹲了下来。龙胆双手掩面,就这么蹲在地上,用不住颤抖的声音悲叹。看到龙胆如此悲伤的身姿,我的心似乎也跟着揪紧。
「啊啊,父亲大人、桧叶、立山、白桦,大家都为了拯救母亲大人赌上了性命,可却因为我烧掉了凭依,让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没错,就是这样。正是你的失败,导致先代筹备了十七年的计划前功尽弃。」
龙胆蹲在地上开始哭泣,与此同时,梗子毅然地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力如此苛责我的女儿?尽管我并不清楚其中经过,可我也绝不会责备女儿的过失,睿一先生想必也是如此。菖子为了我们已经尽力了,这就够了。谢谢你,菖子。」
「不,不行,母亲大人,我还什么都没能做到。」
「听好了,菖子。桔梗之主很快就会追着我来到这里,他是睿一先生也无法匹敌的可怕敌人。我不能让你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一想到万一你也被他带了回去,我就不寒而栗。我会自己返回异界。」
「请不要走,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桧叶、立山、白桦,大家都为母亲大人而拼命努力,因此我也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否则就无颜面对他们了呀!」
「真是个要强的孩子呀。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梗子露出困扰的微笑,驾着桔梗马车来到女儿身边,像是抚慰幼童似的抚摸着蹲在地上的女儿的头,安慰她说,
「无论是我,还是睿一先生,我们都不希望你去冒生命危险。我们所祈求的,就只有你能够幸福而已。从今往后就为了自己而活吧。就此别过,我亲爱的孩子。」
桔梗马车缓缓起动,向着松树,揭开夜幕,就要返回异界。
龙胆抬起头,哭泣着追逐母亲的背影。
「等等、请等一下。求求您了,不要走。」
可无论龙胆如何奔跑,距离都不见缩短。耀眼的光芒逐渐填满龙胆泪迹斑斑的视野,也淹没了桔梗马车的模样。
龙胆露出了至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为沮丧的表情。
「啊啊,我已经无能为力,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龙胆看向我说,
「接下来就请您想想办法吧,堀出医生。」
【五十一分四十五秒】
枝园里茉,是我负责心理咨询的高三少女的名字。
里茉就是所谓的逃学少女。直到高二那年秋天为止,她上学的天数还能避免留级,但因为她突然无法再去学校,于是,母亲琴子带她来到了我工作的医院。
琴子怀疑里茉患有发育障碍,要求对女儿进行治疗。如今确实有很多孩子由于罹患发育障碍而无法上学,然而从检查结果来看,里茉并没有类似的疾病。
我并没有负责里茉的相关诊查。但据负责人小泽说,琴子并不认可诊断结果,而且强烈希望按照发育障碍对女儿进行治疗。琴子似乎是位十分强势的母亲。或许是因为小泽看起来比较温和,琴子对小泽步步紧逼,大声主张检查结果并不可靠。据说,她指责小泽的声音不够积极、小泽的动作很迟缓、小泽看错了数值等等,有时她甚至会在滔滔不绝的抱怨中夹杂激烈的谩骂。
我问小泽,每当这时,琴子身边的里茉都作何反应。小泽告诉我,里茉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
小泽与精神科医生协商后,建议里茉接受我的心理咨询。从精神科医生转交给我的资料上看,里茉不再上学后,在家也忽然变得无法张口说话。再加上从小泽那里听说的里茉的反应,我判断她有可能患上了缄默症,因此,我为里茉策划了共计十二次的心理咨询。
(译注:缄默症指言语器官无器质性病变,智力发育也无障碍,却表现出沉默不语的症状。)
直到第一次说明会时,我才初次见到里茉。为了确认她的真实情况,我告诉她,虽然正式心理咨询时会录音,但今天只是非正式的说明会,所以不会录音,你也不必紧张。但坐在桌对面的里茉低着头,果然像小泽说的那样置身事外,简直像把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事物割裂成了两个空间,坚持一切与自己无关似的。我开始向里茉提问。原本我希望能从里茉口中听到各种各样的实情,但实际回答问题的却是她的母亲琴子,我问里茉的问题全都被琴子抢答了。
我把椅子搬到房间一角,让琴子坐了过去。这样一来,坐在桌前的就只剩我和里茉了。琴子似乎很是不满,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开始向里茉提问。然而里茉果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苍白的嘴唇一次都没有张开过。
坐在房间一角的琴子露出了笑容,仿佛在说,这下你总算明白了吧。我则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带着琴子走出了心理咨询室。
「里茉妈妈,您女儿似乎非常紧张。我还不清楚哪些方法有效,所以需要多加尝试。今天能否请您暂时离席,由我和里茉单独聊聊看呢?如果有效的话,今后我也打算和她进行一对一的心理咨询。但如果这个方法不奏效的话,我会再寻求您的协助。」
「我可是她的监护人,凭什么不能同席呢?而且我身为母亲,既有权利也有责任了解女儿的病情。你是叫堀出医生来着?你是不是有点自作主张啊?」
「里茉妈妈,我很能理解您对女儿的担忧。结束后我会向您认真汇报具体内容,所以希望您能先放心交给我。如果由我负责心理咨询让您感到不安的话,您也可以和医生商量。毕竟这也是医生们协商的结果。」
我搬出精神科医生之后,琴子就突然老实了。接着,她咬着嘴唇,十分难为情地低声说,
「里茉或许会说家人的坏话……但那都是些空穴来风的胡言乱语,请你千万不要相信。那孩子的被迫害妄想症很严重。我们一家人都在为了里茉拼命努力,希望你不要轻信里茉的话,她只是个孩子,希望你能相信我这个成年人。」
我顿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不表露出情绪,尽可能地用温柔的声音说,
「孩子拒绝上学时,母亲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里茉妈妈,您付出的努力、您内心受到的伤害我都能理解。没关系,这里没有人会责备您。今天的会议结束之后,我会再和您联络。」
琴子好像勉强接受了。我向她微微点头示意之后,她走向了医院的长廊。她那逐渐远去、佝偻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安。
通过刚才与琴子进行的一番交流,我确信了里茉正是因为琴子才沉默不语的。于是,我加快脚步返回心理咨询室确认里茉的情况,但却大失所望。即使琴子已经离开,里茉也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里茉的资料,首先开始和她确认上面记载的信息是否正确。我告诉她不必勉强自己出声作答,只是点头也没问题。精神科医生诊察时记录下了这些信息,但恐怕都是由琴子代替里茉回答的。
里茉和父母、哥哥一家四口住在一起,她比哥哥小一岁。里茉从小沉稳乖巧,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只上过补习班。由于父母的殷切期望,她一直在努力学习,但高中入学考试时却没能考上第一志愿校。之后她进了私立高中,但开始频繁缺席。她没什么朋友,但有个比她大一岁的表哥取石岭,她经常去岭家。
我确认的时候,里茉仍旧看着地面,只静静地点头,但在我提到取石岭的名字时,她一下子绷紧了身体。隔开里茉与其他人的空间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即将缓缓敞开,而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我尽量装出一副自然的模样,继续用温柔的声音询问,
「我听说,取石岭君是琴子女士的姐姐丞子女士的儿子。是这样吧?」
「是的。」
里茉第一次发出了声音。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继续询问,
「你和岭君他们一家人经常来往吗?」
「不怎么来往。我妈妈和丞子姨妈的关系很差,她们好像不太想见到对方。」
「这样啊。既然母辈关系很差,那你又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你的表哥岭君的呢?世上可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自己的表兄弟。」
「我不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是什么时候了,但每年盂兰盆节和正月的时候,按规矩一定要在外婆家团聚,那时候我们一定会碰面。不过因为我妈妈很讨厌丞子姨妈,所以除了这两个节日之外,我们家和岭君他们一家是绝对不会聚在一起的。」
「原来如此。即使这样,你和岭君也有交流啊。你哥哥乡人君好像和岭君同岁,他们关系好吗?」
「他们关系不好。哥哥看不起岭君,不怎么和他正常交流。倒不如说,我家所有人都瞧不起岭君一家。我爸爸和哥哥都毕业于全县最好的公立高中,并以此为傲。他们经常说其他人的坏话,说去其他差一些的学校的人全都是蠢货,都无药可救。我特别讨厌他们那样诋毁别人,明明岭君,还有姨父和姨妈都是特别好的人……」
里茉这么说着,绷紧了身体。她仍然低头看着地下,但双眼和嘴唇却因悲伤而颤抖,膝盖上紧握着的拳头也暗暗用力。我意识到里茉不再犹豫表露自己的感情。
「这样啊,岭君、姨父和姨妈都是特别好的人啊。他们对里茉很温柔吧?」
「是的。是这样的……。他们都对我很温柔,绝对不会像爸爸、妈妈、哥哥那样瞧不起我,也不会怒吼或是逼迫我。他们给了我容身之处,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原来如此。那里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岭君家玩的呢?」
接下来,里茉仿佛在细细品味自己的一字一句那般,将故事娓娓道来。曾经露出事不关己表情的那个里茉已然消失,如今她的感情满溢而出。无论是正面感情,还是负面感情,都宛如决堤一般自里茉的全身奔涌而出。我明明与那个名为取石岭的少年素未相识,却仿佛在里茉的背后见到了他的身影。
里茉说。每年只在外祖母家见面两次的取石岭,对里茉来说是特别的人。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岭明明不怎么擅长学习,却豁达又温柔,总是一副自由自在的样子。
在里茉家,成绩不够优异的孩子会遭到严厉训斥和轻视。和自幼成绩优异的乡人不同,里茉勉勉强强才能考取平均分。于是里茉成了家里的小丑,每当电视里播到愚钝的动物或人物时,家里所有人就会笑着说,简直像里茉一样。家里只要发生什么问题,大家就会觉得一定是里茉导致的,然后跑去逼问她。因此,里茉养成了总是战战兢兢观察他人脸色的毛病。
母亲琴子总是在外祖母面前夸赞哥哥乡人有多么优秀。
「乡人从没考过一百分以外的分数。通知书里的成绩也基本上都是A。妈妈,你夸一夸乡人吧。」
听到琴子这么说,外祖母就会十分欣喜地把幼小的乡人搂进怀里,说着真了不起啊,真聪明啊之类的话语,来回抚摸着他小小的头。里茉看到乡人那副模样,感觉肚子一下子抽痛起来,开始情不自禁地想当场逃走。
「姐姐,岭在学校里怎么样?」
「岭啊,做什么都是普普通通。考试成绩和通知书都是普普通通。」
「没错,我就是做什么都普普通通。」
岭和母亲丞子笑着这样回答,乡人听到后大声说,
「那,不就没什么值得表扬的优点了吗!」
除了里茉之外的枝园一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里茉总觉得被嘲笑的人包括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但包括岭在内的取石一家人的心情却丝毫不受影响,他们仍旧一脸温柔的表情。
「岭确实不像乡人君那样成绩优异,但岭有很多独有的优点。妈妈你看,这是岭在暑假的时候画的画,真是一幅杰作。画上画了岭在夏天的所有回忆,画了很多让岭沉醉其中的事物呢。」
丞子和丈夫两人一起在外祖母面前摊开了那幅画。有两面隔扇那么大的画在眼前展开,里茉不禁屏住了呼吸。至今为止自己还从未画过这么大的画。无数鱼儿遨游的大海、烟花绚烂绽放的夜空、牵牛花、向日葵和蝉,这些事物占满了画面,栩栩如生。
「外婆,你看你看。我啊,觉得颜色和形状最最重要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大海不是蓝色的,而是由好多好多颜色混合在一起,所以我就用了红色、绿色、黑色,还有好多其他的颜料。夜空也是,我没有用黑色,而是用了蓝色和橙色哦。画里的鱼不是现实中存在的鱼,而是承载了我在夏天的许多回忆,是梦想的鱼。每条鱼我都专门进行了设计。我把今年实际看到的东西和我的感受结合在一起,画了这幅画。我还是第一次画这种画,打了好几遍草稿,调了好几次颜色,在我的心中创造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岭紧搂着外祖母的手臂,兴奋地报告着,眼中摇曳着灿烂的光彩。他的双眼仿佛画里的大海和夜空那般,闪耀着缤纷的色彩,让里茉看得入了迷。
可乡人却在一旁冷淡地说,
「你那副画得奖了吗?学校会给优秀的暑假课题研究颁发金银铜奖的吧。我今年可是靠着研究熔点和沸点得了金奖。」
「我的画没有得奖。」
「金银铜奖哪个都没得?」
「哪个奖都没得。」
枝园一家默默地互相使了个眼色,窃笑起来。仿佛在说,哎呀抱歉,但实在是忍不住想笑。
「虽然没得奖,但这幅画是我的宝物。」
岭带着率直的目光说。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揶揄,只怀抱着一颗坦诚的真心。
「但是乡人很厉害啊。自由研究都能得金奖,你真聪明。」
岭对乡人不吝赞美之词。至今里茉依然记得,那时自己心想,他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就像画中的金色向日葵一般。
「这是你多大的时候发生的事?」
等里茉的讲述暂时告一段落,我问道。
「我记得是小学二年级时的事。那时候岭君上小学三年级。」
「原来如此。小学三年级就能画成两面隔扇那么大的画,真厉害啊。岭君很擅长美术吗?」
「不是的,他的美术成绩好像也还是普普通通。」
里茉柔和地笑了起来。看到她的笑脸,我也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要是有其他故事的话,也讲给我听吧。」
里茉开心地点点头,继续说了起来。
等到里茉上了小学五年级,课程变得越来越难,她愈发感到耸立在自己面前的知识高墙难以跨越。她几乎每天都上补习班,但在模拟考中却考不出好成绩。对此最为焦虑的是母亲琴子。琴子摆出一副和成绩优异的丈夫还有儿子相同的做派,但其实她毕业于偏差值很低的高中。琴子试图隐瞒这一事实,可一旦里茉的成绩不好,父亲就会半开玩笑半挖苦地说,
「都是因为你像妈妈吧。」
所以孩子们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母亲的真相。
琴子开始严格要求成绩不佳的里茉。她会监视里茉的一举一动,尖锐地指出里茉的缺点并加以训斥。里茉被琴子刺耳的声音逼得走投无路,逐渐无法正常进食和入睡,有时甚至会忘记如何呼吸,全身麻木,动弹不得。因为只要开口就会遭到琴子的责骂,所以里茉干脆连话也不说了。
小学五年级时的夏天,里茉和往年一样去了外祖母家。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丞子悄悄叫住里茉,低声说,
「里茉,下周日你有时间吗?来我家玩吧。刚才我和你妈妈说好了,下周日下午我们开车来接你。」
里茉很想去岭家。但如果真的去了的话,回家后或许会被琴子狠狠训斥。光是这么一想,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里茉感到肚子一下抽痛起来,不禁当场蹲下身去,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里茉,你没事吧?」
听到丞子这么说,本该在客厅的琴子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
「里茉,我都和你说过几遍了?不准装腔作势吸引别人的关注。丞子姨妈问你要不要去她家,你就赶紧回复啊。你这样让丞子姨妈很难办吧。」
琴子用力拽起里茉的胳膊。看到这副光景,素来温和的丞子突然扯起嗓门,两人开始激烈争执起来。里茉因为身体不适,根本听不进两人的吵架内容。经过漫长的姐妹争吵后,二人最终决定让里茉去岭家玩。
周日下午,里茉坐上前来迎接的车,去往岭家。一到岭家,就发现他正躺在客厅地毯上眺望天花板。
里茉战战兢兢地靠近岭,探头看向他。
「像这样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就能看到很有趣的东西哦。」
岭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说道。听到他这么说,里茉也在他身旁躺下,学着他的样子望向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上描绘着巨大的齿轮和交缠的花叶。身边的人是岭,让里茉感到无比安心,因为岭绝对不会否定里茉。
那是段不可思议的时光。里茉平日里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完成学校的作业和预习、复习补习课程上了,让她身心俱疲。里茉从未无所事事地仰面朝天过,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时刻。总觉得禁锢自己的坚硬空气变得柔和,逐渐舒展开来。
到底仰望了多久呢。突然,天花板上的齿轮柔软地扭曲起来,开始旋转。那种变形程度和粗糙感一看就知道是幻觉,简直就像是睡迷糊的时候看老动画电影一样。
「里茉也开始能看到了吗。据说,如果一直盯着同一个东西,眼睛就会产生错觉,以为它动起来了。我一直盯着毛巾看的时候,毛巾上的线就会变成一个又一个农民伯伯开始耕地。我经常玩这个游戏。」
里茉一边眺望旋转的齿轮,一边听着岭的讲述。感觉自己像是从重压下解放,闲适的时刻缓缓流淌。里茉心想,这真是一段奢侈的时光啊,就像从总是支配自己全身的紧张感中解放出来似的。
过了一会儿,岭让里茉紧紧地闭上眼睛。他说,玩够这个游戏之后需要闭上眼睛恢复一下。那时,里茉久违地体会到了入睡前一般的柔和舒适感。今晚或许可以睡得很香,里茉心想。
里茉睁开眼睛之后,岭问,下个游戏要玩什么。里茉侧过头去,看到躺在身边的岭的表情。岭也一样侧过头看着里茉,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想再看看岭君暑假时画的那幅画。」
听到里茉这么说,岭带她去了自己在二楼的房间。那幅画卷成筒状,收纳在床和衣柜之间。
「你明明好不容易才画成这幅画,却不把它挂起来吗?」
「所谓的宝物,就是要小心保管起来,然后时不时地拿出来边看边傻笑的东西呀。」
与初次看到时相比,岭的画也丝毫不见褪色,现在看起来甚至更加美丽闪耀。岭眼中的世界竟如此满溢光辉,令里茉无比艳羡。
「这副画果然是我重要的宝物。每次重看,我都能回忆起画画时的兴奋和快乐。小学三年级暑假时的我会一直活在这幅画里。那时候的我看起来好幸福啊。」
岭笑了起来。正如他所说,一脸幸福的表情。
「真好啊。我没有宝物,所以好羡慕你。」
「即使你没有宝物,肯定也有喜欢的东西吧。里茉你喜欢什么?」
里茉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件事,但犹豫着是否要说出口。她心想,如果告诉岭的话应该没问题,于是开口说道,
「我喜欢紫色。但是,选书包的时候妈妈说不许选那种颜色,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告诉其他人了。现在我还是很喜欢紫色,但我讨厌被人否定,所以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底。我挑衣服和文具的时候,也会专门选紫色以外的颜色。」
说完这些话后,里茉和岭四目相对,岭果然还是温柔地笑着。这时里茉才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过自己说话。在家时,往往刚说到一半琴子就会插嘴,所以里茉从未一口气说完过什么话。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里茉却感到自己的身心都变得轻盈起来,身体里充满了能够自由前往任何地方的力量。
之后,里茉又说了好多好多话。也许这是里茉第一次说出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岭果然没有打断里茉。倾听里茉诉说时,岭的眼睛里闪耀着灿烂的光芒,让里茉也不禁期待起自己的眼中是否也一样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那是段无比幸福的时光。
到了日暮时分,里茉该回家了。道别时,岭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紫色的玻璃珠,放在里茉手心。然后,他用依旧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里茉说,
「这个就送给里茉了。这颗玻璃珠像宝石一样漂亮吧。你把它悄悄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就好。然后喜爱之情就会涌出来,你就能打起精神了。绝对可以的。」
岭的眼睛还是闪闪发亮,无忧无虑地笑了。
里茉在归程的车上和回到家后都悄悄拿出了紫色玻璃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玻璃珠虽不及岭的眼睛那般闪耀,但它同样闪烁着光芒,无比美丽。看到玻璃珠在手心中折射出紫色的光时,喜爱之情就会满溢而出。那是种让人踏实的感情。
那天晚上,里茉久违地感受到了食欲,晚上也能正常入睡了。
「妈妈和丞子姨妈大概是商量好了,从那之后我每周日都会去岭君家。自从我开始拜访岭君家之后,就逐渐有了精神,也能正常吃饭睡觉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在岭君家的时候你们一般都做些什么,聊天吗?」
「我们也会聊天,但我也会帮岭君做手工或者画画。岭君一直在挑战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我会陪他一起,在帮忙的同时,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也变得宽广了。」
看到里茉充满活力的表情,我眯起了眼睛,点点头。
「分别的时候,岭君总会送我紫色的东西。贴纸、丝带、钢笔、带着细闪花纹的折纸……,我把收下的紫色礼物都放在带锁的抽屉里,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让自己打起精神。」
「那些东西变成了里茉的宝物呢。」
「是的。我的宝物变得越来越多,喜欢的东西逐渐塞满了抽屉。该怎么说呢,感觉心里特别踏实,就好像幸福感变得越来越强烈,肉眼可见。」
往返于岭家期间,里茉也逐渐被岭的家庭环境深深吸引了。岭的父母和里茉父母不同,比起结果更重视过程。只要岭倾尽全力投入在某件事上,不管是学习也好,运动也罢,他的父母都会认可他的努力并加以夸奖。取石家的父母不会一味地揪着岭做不到的事指责,而是会肯定他做得到的事。里茉看到他们的样子,大为震撼,心想,原来世上也是有这种父母的啊。
「自从开始去岭君家之后,里茉你就能一直保持精神饱满的状态吗?」
「是的。但我上中学之后就忙了起来,没办法再去岭君家了。周日我忙着完成学校和补习班的作业,已经挤不出时间再去他家了。」
「那每年你还是能雷打不动地在外祖母家和岭君见面两次吗?」
「是的,每年都可以。班上的男生上中学后就会和女生有些疏远,但岭君即使上了中学,也还是和小学时一样,对我很温柔。他上中学之后,不再沉迷画画或是做手工,而是迷上了写作。有时岭君会给我看他写的东西。」
中学三年级冬天,里茉中考失败了。起初,家人为了面子,明知她考不上,却硬要她报考父亲和哥哥读过的高中。但最终在学校的强烈建议下,她报考了和自己的能力相符的高中,然而还是没能通过。这个结果在里茉和家人之间割开了一道绝对无法填平的鸿沟。
「爸爸和哥哥再也不和我说话了。明明在我中考失败之前,他们还会瞧不起我、嘲笑我,发生坏事就全部推到我身上。可中考失败之后,他们就再也不理会我,好像我变成了空气或者透明人似的。不管我和他们说多少话,他们都不会看我一眼,还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妈妈只有需要和我说话的时候才搭理我,但那只是单方面的责骂,根本算不上对话……家里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里茉说,她就像小学五年级那时一样,又开始无法正常进食和入睡了。她说,自己逐渐忘记了呼吸的方式,再加上家人都不和她说话,总觉得好像连怎么开口都忘了。
「报考公立高中失败之后,我进了保底的私立高中。妈妈说,必须考上国立大学,所以我进了特别升学班,但那里特别严格。身边的人都很聪明,每天不仅要上课,还有补习和作业,我完全跟不上。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我做什么都做不好。从高一暑假结束起,我就没法再去学校了。当然,补习班也停掉了。」
说完这些话后,里茉停顿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她可能无法再说下去了,但里茉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又开始了讲述。
「自从我没法再去学校之后,岭君家就为我准备了一个房间。丞子姨妈说,我可以随时去她们家,用那个房间。虽然只是简单地把没有窗户的杂物间整理成了一间小小的房间,但我还是很开心。听说光是为了准备这个房间,妈妈和丞子姨妈就又大吵了一架。爸爸和哥哥是这么说的。」
里茉会穿着制服,背上装有文具和午餐的书包,骑自行车来往于岭家和自己家之间。岭还在学校的时候,里茉就呆在为她准备的小房间里学习,等岭回来了,里茉就和他聊天。岭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报补习班,所以很早就会回家。
「那时候,岭君热衷于写小说,他写好之后就会拿给我读。虽然他写了很多脱离现实而又光怪陆离的故事,但我非常喜欢。每当我阅读岭君写的小说时,他创造的世界就在我的心中扩展开来,让我感到既开心又幸福。听到我的感想,岭君也特别开心。」
读了岭创作的小说之后,里茉对故事的世界产生了兴趣。她开始欣赏书、电影、漫画、动画,接触各种各样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开拓出了各自的宇宙,登场人物就活在那些宇宙之中,每个角色都有只属于自己的人生。里茉觉得那些角色仿佛真的有生命,而自己就陪伴在他们身旁。里茉会因为知晓每个角色内心的感情,变得振奋,展露笑容,亦或感到悲伤,为其愤慨,然后,这些感情也会反映在里茉所见的现实之中。她发现,自己从故事的登场人物身上获得了勇气和希望。
「岭君听到我这么说,非常开心地赞成了我,说,没错,故事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但妈妈却严厉训斥了我,说我不上学却整天读什么故事,根本就是逃避现实。岭君听说之后,很少见地大发雷霆。他说,故事绝非逃避现实,而是宝物,可以给人活下去的力量。故事正是为了面对现实而存在的。我第一次看到岭君露出那么认真的表情……」
高一那年秋天,岭送给里茉一沓稿纸。那是岭为里茉而写的小说。岭这样告诉她。
「这是我想着里茉写成的故事。希望里茉感到孤独的时候,它能成为里茉的光,希望在里茉一蹶不振的时候,它能成为里茉的力量,我如此祈祷着写下了这个故事。希望在里茉觉得痛苦的时候,菖子能陪伴在里茉身边,我如此希冀着写下了这个故事。虽然我总是做什么都普普通通,但只有这次,我拼尽了全力。」
岭用坦率的目光望着里茉说道。他的眼中闪耀着自孩提时代起就从未改变的光辉,里茉从小就一直很喜爱这份光芒。
岭写下的故事主角名为菖子。这篇小说讲述了明治时代,丧父的菖子被来路不明的妖怪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最终克服了万般苦难的故事。菖子要强而开朗,是个野丫头,和里茉的性格正好相反,可与此同时,在时常失败这一方面,这两名十七岁少女又极为相似。即使失败,菖子也从未放弃挑战,尽管她遭到外界的残酷对待时也会流泪,但最终她依旧会下定决心去面对。如果这样的女孩是自己的朋友的话,是不是就能从她身上获得勇气了呢。里茉反复读了无数遍岭写的小说,如此心想。
「自从开始去岭君家之后,我又能正常上学了。虽然还不能每天都去学校,但也拿到了学分,能升上高二了。然后,我成了高二学生。」
说到这里,里茉低下头陷入沉默。她紧闭双眼,握在膝盖上的拳头颤抖着。我绝对不会催促里茉继续说下去。为了不让里茉的内心受伤,我连每一次呼吸都小心谨慎。我一边守望着里茉,一边在脑海中回想从精神科医生那里拿到的资料。
取石岭,里茉的表哥。里茉高二那年秋天,他因流感二次感染引发的肺炎去世,年仅十八岁。
鉴于里茉的身体状况,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听到我低声这么说,里茉静静地点了点头。心理咨询室里响起了里茉吸鼻子的声音。紧接着,那声音变成了啜泣,最终,她放声大哭。一个高中女生,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岭君,岭君。我一直听着里茉无数次哭着呼喊他的名字。
我本以为里茉再也不会来接受心理咨询了,但第二次她也如约而至。我放下心来,准备按照原先的计划对她进行心理辅导,但里茉突然开口说道,
「时为明治末期。先代龙胆既逝,其女继承家业……」
我很是疑惑。但我觉得不能打断里茉的讲述,所以继续侧耳倾听。听着听着,我意识到这就是岭写给里茉的那篇小说。里茉仿佛被附身一般,将岭的小说娓娓道来。但她不像是讲给我听,反而更像是讲给自己听。她并没有带来那篇小说。里茉一边回想,一边断断续续地勾勒出这个故事。
时间就这样流逝,第一次心理咨询就此结束,岭的故事也在途中中断了。录音显示,时间过了五十五分钟又十二秒。
我为了避免伤害里茉,小心翼翼地对她说,
「里茉,今天你讲的是岭君为你写的小说吧。我也很想读读看,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可以把它拿来吗?我复印好后马上就还给你。」
可里茉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第二次心理咨询时,里茉开始讲述故事的后续发展。她并不打算停止讲述。尽管我依旧在倾听,但说实话有些为难,毕竟这样下去就没办法进行心理咨询了。但我感受到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魄力,所以决定见证里茉讲述故事到最后一刻。之后再重新制定计划就好,还是里茉的内心感受更为重要。
随着心理咨询的进行,里茉的故事似乎也即将迎来终章。菖子的母亲梗子回到了异界,菖子悔恨地跪倒在地。
「啊啊,我已经无能为力,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接下来就请您想想办法吧,堀出医生。」
里茉如此说道,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龙胆通过里茉之口请求我的帮助,因此,我首先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我们现在身处种有松树的庭院之中。八十椿坐在檐廊下,没能拯救母亲的龙胆跪倒在松树前。桧叶、立山、白桦三名男仆实际上是黑猫尼禄、金丝雀克莱与瓦德变化而成的,它们已经寿终正寝,与曾经的饲主梗子一同前往了桔梗居住的异界。藤潜独自在别馆里抱膝而坐,瑟瑟发抖。
先代龙胆的目的是杀掉桔梗之主,夺回梗子,但却以失败告终。这是因为龙胆失手烧毁了夹在书信中的凭依。
也许凭依并没有被点燃,而是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我走上檐廊,走进大广间的宴会厅。龙胆就是在此处中了八十椿的计,失手将先代留下的书信和凭依付之一炬。
那个长火盆果然就放在大广间一角,旁边的铁壶、茶杯和火柴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先代留下的凭依在这个火盆里被烧毁了。有可能侥幸从碳灰中找出那么一片碎片吗?」
我明确地问道。
几十秒之后,里茉给出了回答。
往火盆里一看,只有灰烬堆成的小山,木炭一片都不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把碳灰收拾起来了。我的计划落空了。
接下来,我走向道具室,这里存放着梗子的画轴与手镜。我拉开从下往上数的第二个抽屉。画轴和手镜都随盒子一起拿到龙胆的房间去了,但也无法就此断定抽屉里再无他物。
「这里会不会还有其他机关,能从中找到备用的凭依呢?」
我再次明确地问道。
果然,又经过几十秒的沉默,这个提议也被里茉否定了。
不管我是把抽屉倒过来,还是用力按压,都无济于事。接下来我这样问道,
「其他的抽屉里会不会有机关,然后能从中找到先代的秘密工具呢?」
但这种思路似乎也不对。
不管我调查了多少次道具室里的壁橱和柳条箱,都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接下来,我走向了三名商品平日里居住的别馆。
我有些粗暴地打开拉门,听到壁橱深处传来悲鸣。是藤潜的声音。我径直走向壁橱,拉开门,发现缩成一团的藤潜藏在里面。可怜的藤潜完全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于是我这样问他,
「藤潜,我非常在意你在这个故事里的作用。惜堇去了另一个世界,八十椿被夺走手臂,还烧毁了信。三名男仆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可是藤潜,这个故事里只有你没有明确接触过桔梗。难道说,你会和之后的故事情节有密切联系吗?你的作用是让之后的故事变得更加跌宕起伏吗?」
藤潜听到我的问题,把头埋进了壁橱中的被子里。他全身发抖,声若蚊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等待了一会儿里茉的判断,但藤潜并未多说什么,他的话似乎属实。我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又忍不住用手梳理起自己的头发。这是我的坏毛病。
我用手梳着头发,继续思考。听到经里茉之口讲出的故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据说这个故事是岭写的,但听起来存在不合理之处,藤潜这个角色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在这个故事里,只有藤潜没有明确接触过桔梗。按理说,没必要特意在故事中设置毫无高光剧情的角色。
另一方面,女主角龙胆也是如此。她原本是为了带给里茉力量而被创造出的百折不挠的少女,但她却遭受巨大打击,精神崩溃,这一点也很不自然。如果是岭的话,应该不会写出这样的故事情节。
我梳着头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某种灵感驰骋在我的脑海中。我连忙返回大广间的宴会厅,当我抬脚踏上榻榻米时,那种灵感已然化作坚信。
八十椿坐在檐廊下。
这是一个岭赠予里茉的故事。据说,岭是想着里茉,祈愿这个故事能成为里茉的力量而写下的。岭初次送给里茉的礼物是紫色玻璃珠,之后,每次见面岭都会不断送给里茉她喜欢的紫色东西。从里茉口中听到这个故事之后,一片紫色的海洋也在我的心中晕染开来。登场人物的名字有龙胆、菖蒲、堇花(紫罗兰)、紫藤、桔梗,它们都是美丽的紫色花朵。但在烂漫的紫色花海中,却有朵红花大放异彩。回想起来,之前这一点也让我有些在意。只有这朵花和故事格格不入,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在檐廊边坐下,与绽放在故事中的红色对峙。我和八十椿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难道岭君最初写的故事里并没有你吗?」
八十椿睁大了眼睛。
「你是里茉自行加进岭君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吧。藤潜这个角色被架空了,就是因为你夺走了藤潜在故事里的作用,不是吗?」
八十椿明显开始慌张起来。
「虽说我作为心理咨询师,不去倾听你的讲述,却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并不好……但我想问,里茉你讲的并不是岭君的故事,而是你自己的思想实验吧?里茉你出于某种考量,将八十椿这个角色加进了岭君的故事中。里茉你希望通过这种方法寻求一个答案,但却在进行思想实验的过程中走进了死胡同,所以你才向我这个听众寻求帮助。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只说了这些话,就闭上了嘴,等待里茉作出反应。
几十秒过去,里茉让八十椿开口说道。
「没错。原来的故事里并没有我。原本在绘双六游戏中应该被夺走左臂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藤潜。」
「负责烧掉书信的人也是藤潜吗?」
「不。在最初的故事中书信并没有被烧毁,而是安全递交到了龙胆手中。藤潜也的确失去了手臂,但龙胆急中生智,从而使他的手臂失而复得。借由龙胆的努力,惜堇没有被带往彼岸,而是在现世和彻子小姐成为了夫妇。梗子仍然在龙胆花绽放的季节来到了这边的世界,而追着她前来的桔梗之主则被凭依的力量消灭了。从此梗子重获自由,不再是他的所有物,失去主人的桔梗们也失去了力量,最终惜堇和藤潜也名正言顺地恢复了自由之身。这是个幸福洋溢的故事。」
「这原本是个幸福洋溢的故事,可你却烧掉了书信,大幅改变了故事情节,这是为什么呢?你说过你想看到龙胆失败的样子……」
八十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随后微微低着头说道,
「那是因为我相信龙胆……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是龙胆的话,这时会怎么做呢……」
我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
里茉从小就因为成绩不佳遭到家人的责骂,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她一直在经历失败。她的中考确实以失败告终,可对她来说仅仅如此吗?冥冥中,我总觉得其中还暗藏深意。八十椿悲伤的眼眸深处,闪烁着里茉小心翼翼守护的真相。我觉得,自己必须为她取出那道悲伤之光。
「续写这个故事的人果然不该是我,而是你啊,里茉。虽然我不知道里茉你想找到什么问题的答案,但我认为你应该和龙胆一起查明真相,书写这个故事。」
八十椿静静地抬头望向我。他的眼瞳深处果然映出里茉那悲伤的光辉。我缓缓点头,并未开口送上祝福,而是露出微笑。
被绝望压垮的龙胆跪倒在庭院里。我走下檐廊,奔向院内。我在龙胆面前蹲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龙胆,我听说你性格积极向上,即使失败也会做下一步打算。但现在的你可一点都不像样。」
垂头丧气的龙胆静静地抬起头来,一副没出息的软弱模样。岭笔下的龙胆少女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像我吗……」
「一点都不像。那才不是你真正的样子。回想一下你是在什么样的心意下降生于世的吧。你才不是为绝望而生。为了在里茉感到孤独时你能成为光明,为了在里茉一蹶不振时你能成为力量,你不正是在这样的祈愿下诞生的吗。」
耳边传来里茉轻轻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无论受到何种伤害,里茉思念岭的这份心意决不会改变。虽然这只是个思想实验,但里茉一定已经察觉到了,让龙胆屈服,也就意味着践踏岭的心意。
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里茉小声呼唤了岭的名字。无数次的呼唤之后,她终于让龙胆行动起来。
艳丽的玛格丽特辫轻轻摆动。龙胆已不再垂头丧气,抬头向前。因绝望而湿润的双眼中点亮了小小的光芒。岭迫切的心愿开始在她眼中闪闪发光。
「说得没错,真是抱歉。这样根本不像我,对吧。」
龙胆静静地站起身来。她已经不再迷茫,昂首挺胸。
「我曾说我已经无能为力,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忘了我说过的这些软弱的话吧。失败并不意味着结束。我们还有能做的事,走吧。」
龙胆的脸上浮现出顽强的笑容,她的表情十分可靠。在里茉的心中,龙胆找回了原有的光辉。故事再次动了起来。
「母亲大人去了彼岸,那我们也追过去就好。无论如何,我都要实现父亲大人的夙愿。八十椿,我觉得那个世界里也有你怀抱的那个巨大秘密的真相。到了那个世界,我一定可以和真正的你相见。」
「但是,到底要怎么去彼岸呢?」
话音未落,我就感到某物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我赶忙紧紧闭住嘴,但它还是从我的牙缝中钻出,强行撬开了我的嘴,缓缓爬了出来。「里茉」两个字从我口中爬出,仿佛液态生物一般黏黏糊糊地滴在庭院里。「里茉」两个字像蛞蝓一样,沿着地面缓缓爬向松树根。
这幅光景和惜堇那时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我的话语被桔梗找到了。
之后,我又剧烈地咳嗽了好几次,又有五条「里茉」状的文字从我的口中滴落。看来至今为止,我似乎已经提到了六次里茉的名字。六条「里茉」状的文字慢慢爬到松树根部,聚集在一起后,桔梗现身了。
——我找了你好久,里茉。原来你在这里啊。
桔梗的手掀开夜幕,径直伸了过来。
周围气温骤降,我们感到身上一阵恶寒。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向八十椿,可不知为何,嘴里呼唤着里茉的名字。或许八十椿是里茉自身的投影,同时也是她在这个故事里的形象。
龙胆抓住了因恐惧而颤抖的八十椿的衣袖。
「没事的,八十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过去的。我们就先去你的主人桔梗那里吧,之后再解决我母亲大人的问题。」
龙胆让八十椿握住自己的衣袖。二人约好绝不会放手,然后龙胆朝桔梗喊道,
「这位客人,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我乃宅邸之主,名为龙胆。」
——你是谁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来领回里茉的。好了里茉,跟我回去。
「客人您所言极是,我立刻就会将此人交还给您。但由于我的过失,此人的左臂被其他客人带走了。因此,就由我来弥补此人的左臂,陪其一同前去。」
——说了这么多,你可真烦人。无论怎样都好,总之赶紧回来!
桔梗的手臂突然膨胀起来,把我们包裹在内。它的手臂像线卷一样在我们身上缠了好几圈,随后就一把将我们拉进了夜幕的另一侧。
瞬间,视野中充满了黑暗、紫色霞雾和星星点点的光亮。紫色霞雾仿佛烟幕般在周身缭绕。这幅光景和从梗子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桔梗放开我们的身体,让我们自己行走。领头的桔梗一直在反复伸缩,龙胆和八十椿紧抓对方的衣袖不放,遵守约定跟在桔梗身后,周围则是成群结队的桔梗。被桔梗包围的我们就像狐狸嫁女一样前行。
我看到紫色霞雾中光芒反复明灭,随后的一瞬间,黑色似乎变得更为浓重了。霎时,宛如全身用力砸向水面般的剧烈摇晃袭来,我们感到自己已然粉身碎骨,奄奄一息地漂浮着。已经无法判断出漂浮着的是肉体还是精神,但我们的身体的确已经化作粉末。
之后,令人目眩的闪光刺进我们的身体,我们感到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化为虚无之时,终于来到了桔梗居住的深处。我们又从粉末变回了龙胆、八十椿和我。此时,龙胆和八十椿依旧没有放开对方的衣袖。
桔梗居住的世界,本应是既分不清上下,也辨不清东西的地方,至少藤潜是这样说的。可是我们现在身处的场所,怎么看都不太一样。
象牙色的墙壁、书架、学习桌、床,床上摆着少得可怜的玩偶。厚厚的窗帘紧闭,表面透出微弱的白光。摆在昏暗学习桌上的是摊开的数学参考书和笔记本,我们刚动了一下,参考书就唰的一声合上了,露出封面上的字,写着「三年级一班 枝园里茉」。
「这里就是桔梗居住的世界啊。和想象中大不相同呢。」
龙胆环顾四周,如此说道。
「这里是我的主人桔梗居住的地方,所以和藤潜被带去的地方不同吧。」
八十椿这么说着,展示了一下左脚掌。那里的确刻着桔梗的所有物印记,刻着两个像血一样鲜红的字「枝园」。
我们小心谨慎地四处张望,但桔梗好像不在屋里。
八十椿的左臂仍旧像面条一样无力地耷拉着。八十椿的左臂动弹不得,所以他用右手抓住龙胆的左边衣袖,而龙胆则用左手抓住八十椿的右边衣袖。远远望上去,他们就像是一只蝴蝶。
八十椿走向学习桌,抓着他衣袖的龙胆也跟了上去。八十椿拜托龙胆拉开抽屉,因为他的右手现在抓着龙胆的衣袖,腾不出手。
「要打开哪个抽屉呢?」
抽屉一共有三层。八十椿说,希望从上到下依次打开,所以龙胆乖乖地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里满满地收纳着玻璃珠、贴纸、丝带和钢笔等东西。
「这些是我的宝物。是重要的人特意为我挑选,然后送给我的东西。」
「全都是紫色的啊。如果这些都是为你精心挑选的,那看来你很喜欢紫色。我还一直以为你喜欢红色呢,因为椿花(山茶花)和金平糖都是鲜艳的红色。」
「是啊,但我喜欢红色这点也未必有假。现在我对红色的喜爱,或许已经和紫色一样了。」
八十椿央求龙胆拿出玻璃珠,让他好好看一看。紫色的玻璃珠在龙胆白皙的手指间绽放出宝石般的神圣光彩。
「每当我想见他的时候,每当我因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痛苦的时候,我都会打开这个抽屉看看里面的这些东西。每当这时,我都会回想起他送给我这些礼物时的点点滴滴,在记忆中与他再度相会。」
「就像是父亲大人很珍视母亲大人的手镜一样呢。」
「或许如此吧。」
「八十椿,如果你使用这些宝物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你重要的人了呢?或许你也能像父亲大人那样找到物主的所在地。」
「如果能见到的话该有多好啊。可这样的美梦已经无法实现了。因为他……因为岭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紫色玻璃珠被龙胆紧握在手心,从眼前消失了。
「对不起,我说了不经大脑的话……」
「没事的,我并没有受伤。岭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接下来,八十椿拜托龙胆拉开第二个抽屉。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三十张左右的稿纸,龙胆拿出这沓纸细细端详。
「这是岭君为我写的小说,它是我最重要的宝物。它比刚才抽屉里的那些东西要重要得多。我满心欢喜地反复读了无数遍。」
「这样啊。是篇相当短的故事呢,是童话吗?」
龙胆会这么说也情有可原。我听过的明明是篇很长的故事,但龙胆拿着的岭的手稿不过三十页。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于是探头从旁看去,发现纸上的页码断断续续,而且最重要的稿纸本身也被尘土之类的东西弄得脏兮兮的,实在说不上保存完好。
龙胆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但她无法开口指出,只是沉默不语。
「你肯定觉得很奇怪吧。明明是我最重要的宝物,却没有好好保管。没错,岭君的小说有一大半都弄丢了,剩下的这点稿纸也脏得厉害。真是过分。可实际上,我也很不甘心啊。」
八十椿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某人上楼的脚步声。八十椿听到声音,霎时脸色大变,用力握紧龙胆的衣袖。
「求你了,千万不要松开我的袖子,绝对不要离我而去,别留下我一个人。」
瞬间,门就像被突然肆虐的暴风吹坏一样,猛地敞开,一个桔梗挤了进来。
——你适可而止吧,里茉。你到底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又不是只有你才会痛苦。难道你不知道你害得大家都很痛苦吗?我已经受够指责了!
桔梗膨胀起来,像台风一样把房间里破坏得乱七八糟。桔梗把衣服摔在地上,把课本、参考书、笔记本、镜子、日历等等桌上的东西都抓了起来,狠狠扔到地上。
——你既不上学,也不帮忙做家务,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啊?你在读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还自己在那里傻笑,一副开心的样子?真的是,你真的是适可而止吧,里茉!
桔梗这么说着,一把夺走了龙胆手中的岭的小说。龙胆探出身子试图保护手稿,却被八十椿阻止了。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不要走,龙胆。我好怕。我好怕,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呆在我身边吧。」
「但这样下去,八十椿的宝物会被抢走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待在我身边。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心里很清楚,手稿已经无法挽回了。」
厚厚的窗帘被粗暴地拉开,连窗帘上的卡子都被扯掉了好几个。只剩三十页的岭的手稿被桔梗满怀憎恨地从窗户扔了出去。把小说扔出窗户后,桔梗有些气喘吁吁,但没过多久就慢慢消散。暴风过境后的房间徒留疲惫与沉默。
八十椿死死地抓着龙胆的衣袖,不停地颤抖着。龙胆抚摸着八十椿的后背说道,
「没事的,八十椿,桔梗已经走了。你看,我没有松开你的衣袖,我的的确确就待在你身边。来,你慢慢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呼出来。没事的,相信我。」
浑身发抖的八十椿听着龙胆的声音,调整起自己的呼吸。待八十椿终于冷静下来后,两人慢慢站起身来,眺望窗外的景象。
外面下起了雪。细碎的白雪打着旋儿,静静飘落。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雪,而是刚才被桔梗扔掉的岭的小说。岭的故事被撕得粉碎,在院子里如雪般堆积起来。
我望着那副光景,确定了桔梗居住的这个世界重现了曾经发生在里茉房间里的景象。
实际上,在结束对里茉的第三次心理咨询之后,我就向里茉的母亲琴子打听,问她能否拿到岭写的小说的复印版。虽然遭到了里茉的拒绝,但我觉得或许可以设法通过琴子拿到小说。
但琴子一听到这个话题就大惊失色,她沉默片刻后,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她把手稿从窗户扔了出去,所以没办法给我。琴子对震惊的我继续解释。
里茉考试失败后又拒绝上学,所以琴子遭到丈夫和岳母的挖苦,还沐浴在乡人同学的母亲好奇的目光下,每天都只得缩着身子过活。即使她去找学校老师商量,老师也只会说,琴子作为母亲需要更加努力。琴子已经很努力了。为了让里茉能去上学,为了不伤害里茉,琴子积极地和她聊天,努力避免那些可能给她造成压力的话题。然而情况并没有丝毫改善,身边的人仍然逼迫着琴子更加努力。迟迟望不见解脱的日子令琴子劳心费神,疲惫不堪。
某个冬日。琴子为了给里茉送洗好的衣服,走进她的房间时,发现里茉在读什么文章,她手中拿着从未见过的一沓稿纸。那时,里茉的身影在琴子眼中显得十分快乐。里茉不去上学,也不学习,还不帮忙做家务,却在那里愉快地埋头阅读。看到里茉的样子,琴子觉得,自己内心的某根弦好像啪地一声断了。琴子这样说道。
琴子的理性已经烟消云散。她把拿来的里茉的衣服摔在地上,把里茉房间里的东西一个个拿起来到处乱扔。课本、参考书、笔记本、镜子、日历,她歇斯底里地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些东西扔向地板,扔向墙壁,扔向家具,甚至可能还砸到了里茉本人身上。
最终,琴子从里茉手中强行夺过稿纸,打开窗户狠狠地扔了出去。大片的雪花飘然而下,稿纸也从二楼窗口随风翻飞。不幸的是,那天的风格外大,白纸宛如大雪般在寒冷的天空下翩翩飞散。
里茉发出几近于惨叫的悲鸣,发了疯似的跑出了房间。听到素来乖巧的里茉忽然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琴子也突然回过神来。她战战兢兢地从窗户往下看,看到几近癫狂的里茉在积雪的庭院中到处乱爬,用双手捡拾散落一地的纸片。女儿不寻常的模样开始让琴子觉得,自己也许犯下了荒唐透顶的大错。
后来,琴子得知她扔掉的纸是去世的岭写的小说。琴子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不禁愕然失色。
最终,里茉只成功捡回了三十多页岭写的小说。那些纸被雪打湿,被泥弄脏,变得皱皱巴巴,有些页上印刷的格子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惨不忍睹。尽管如此,里茉仍旧像对待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紧抱在怀中。
琴子告诉我,在那之后她就没再碰过岭的小说了。但在里茉眼中,琴子也许又会在某天把它们从窗口扔出去,这一点一直令她十分不安。在里茉的想象中,琴子化身为桔梗,扔掉了岭那仅剩三十页的碎片。呼唤着里茉的名字前来迎接八十椿的桔梗也好,在这个房间发狂的桔梗也罢,它们都是从里茉的恐惧中诞生的琴子的身姿。
八十椿望着岭的小说纷纷扬扬飘落的天空,说道,
「我每天都很害怕,每天都很痛苦。尽管如此,有岭君在我身边,我才能艰难地活下去。岭君对我来说就是一切,可他却就这样死掉了。原来人,是会突然轻易死掉的啊。」
「我明白的。」
龙胆对八十椿说。
「说实话,现在我也没什么真实感。我见到了岭君的遗体,也参加了他的葬礼,但感觉一切都仿佛一场梦。我看到收进小盒子里的遗骨,看到冰冷的墓碑,可我又怎么能把它们和岭君联系在一起呢。岭君的死突然而至,没等我与它正面对峙便已离我而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八十椿紧握衣袖的拳头开始颤抖。
「即使岭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时光依旧会无情地流逝。我靠着从岭君那里收到的宝物,才能艰难地度过失去他的每一天。但我也不是傻瓜,我知道自己必须接受岭君的死,必须化解这份悲伤。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可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妈……桔梗把岭君的小说扔出了窗外。我拼命地去捡,但不管我怎么努力,最终都只找回了三十几页。刚才,仅剩的那些也都被桔梗扔掉了。」
八十椿说完这些话后便沉默不语。他的眼眸低垂,但并未完全闭上。他的双拳仍在颤抖,但看不出是源自愤怒,还是悲伤。
龙胆静静地注视着八十椿的侧脸,还有他紧握着她衣袖的拳头。没过多久,她开口说,
「八十椿。我可能知道你为什么要烧掉父亲大人的书信了。你重要的岭的小说被人扔掉,我重要的父亲大人的书信被人烧毁。我们真是相像。你想让我落入与你相同的境地,然后试图通过我找到答案吧?你想看到我在失去书信后如何克服困难,不是吗?」
八十椿意识到龙胆终于触及问题核心,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又慢慢呼出一口气,用力闭上双眼。他并没有否定龙胆的推测。
「这就是你独自怀抱的重大秘密吧。你失去了重要的人,又失去了那个人托付给你的重要之物,那一定让你无比悲伤,极其痛苦吧。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我也非常敬爱父亲大人,他去世时我真的非常难过。失去父亲大人留下的书信时,眼泪已经完全无法消解我的痛苦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发狂了。」
「我真的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八十椿低着头,咬紧嘴唇。看到他这副模样,龙胆迸发出满腔怒火,狠狠地丢下一句,
「没错,你确实对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我没来得及见到父亲大人最后一面,他留给我的就只有那封书信,可你却为了自己把它烧了。我们的处境还真是相似。既然这样,你应该很能理解我的痛苦才对,我这么说没错吧。但你却为了自己的目的,残酷地践踏了我的感受。你真是个过分的人!你真是差劲得不能再差劲的人!」
龙胆用燃烧般的眼瞳瞪着八十椿。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渗出泪水,眼中波光粼粼。
八十椿睁开眼睛,认真地望向龙胆。他的确看到龙胆的双眼中蕴含着一股强烈的怒气,但她眼中浮现的泪水却又无助而悲伤。比起激烈的怒火,这份泪水更令八十椿的内心为之动摇。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无法做出任何反驳。知晓这份痛苦,却又试图让其他人体会到相同的痛苦,简直不可理喻。」
八十椿直视龙胆,
「你憎恨将书信付之一炬的我吗?」
「我恨你。我打从心底里恨你!」
「你也想像桔梗一样,残酷地折磨我吗?」
「我当然想。我发自内心地想像桔梗一样折磨你、惩罚你!」
龙胆带着哭腔叫喊着。
没过多久,少女就不再哭喊,而是静静抽泣。此刻她已不再是被迫背负起龙胆之名的少女,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可怜女孩罢了。
八十椿垂头丧气,我也默默观望着这副光景。
「但我绝对不会报复。如果我想报复你,那我就必须一直思考着你的事。如果我点燃内心的熊熊怒火,整日思索自己要在何时何地,以怎样的方式报复你的话,就只能一直想着你,没有时间去思念父亲大人了。如果终日被怒火焚身,反而没时间回忆与父亲大人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的话,我就绝对不会作出那种选择。我不会将父亲大人给予我的人生耗费在憎恨上,我要把人生全部献给爱我的人。」
龙胆抬起头,眼含泪水望向八十椿,她坚强的目光中充满决心。
「你非常憎恨夺走岭小说的桔梗吧。」
八十椿静静颔首。
「你想报复那个桔梗吧。」
八十椿再次用力点头。
「我已经向你展示了我的答案。接下来,轮到你回答了。」
八十椿低着头,有些痛苦地不发一语。他闭着眼睛,默默地反复深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小声作出了艰难的回答。
「我也不会选择报复。我才不会将时间花费在憎恨上,我要用这些时间去思念岭君。」
八十椿的确理解了龙胆给出的答案,但他绝不是单纯地模仿龙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龙胆的回答确确实实地融化了他的内心深处。
「我绝对不要忘记与岭君共度的温暖时光。那段时光让我体悟到了温柔的感情、内心变得柔软而广阔的感受、世界变得宽广,变得逐渐有趣起来的感觉,还有自己能够身居于此的真实感,以及充满光明和希望的每一天,这一切我都不愿忘记。我绝对不要坠入绝望和憎恨的深渊之中,以至于忘记这一切。我不想舍弃岭君给我的任何东西。即使岭君已然不在,纵然失去他写下的字句,我也早已从他那里得到了好多好多。岭君已经化作我内心的血肉,确实地存在于我的心中。我会相信着这一点活下去,我可以这样继续活下去。」
八十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回答般,组织起语言。龙胆的回答在八十椿的内心缓缓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火,开始闪烁起来。那正是岭想通过故事送给里茉的光辉。
八十椿的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找到答案了呢。」
八十椿静静点头。龙胆把手轻轻放在八十椿的右手上。
龙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熊熊燃烧的怒火了。面对历尽纠葛之后终于找到答案的八十椿,龙胆唯有安慰。
「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龙胆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八十椿再度颔首,默默流下了眼泪。
「谢谢你,龙胆,真的很抱歉。我为了得出自己的答案,深深地伤害了你,却还反过来享受着你的好意。」
「没关系,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里茉在我面前低着头,流下泪水。
可她又突然抬起头来,双眼含泪望向我,眼神中仿佛在恳求什么。我意识到她的目的,于是慢慢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尽管里茉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依然希望能将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我开口告诉里茉,她可以遵从自己的心愿,写下这个故事的结局,而我将会陪伴她到最后一刻。里茉对我表示感谢,随后再次让八十椿动了起来。
「我为了自己的目的,毁掉了这个故事。我伤害了岭君创造出的这个世界,也伤害了你。我并不想让你痛苦,可回想起来,尽是你流泪的脸庞。不管是为了岭君,还是为了你,我都必须将这个故事导向幸福结局,不过也不知道这样做能否得到你的原谅。」
八十椿松开了龙胆的衣袖。在抵达这里之前,他们约好绝对不会放开彼此的衣袖。龙胆吃了一惊,但八十椿拜托她也照做,因此龙胆也松开了手。
「这样不要紧吗?」
「没事的。即使没有你保护我,我也已经没问题了。」
正在此时,门对面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们立刻藏进了衣橱里。关上衣橱门的瞬间,桔梗就闯了进来。
——里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毛巾用完要对齐,然后才能挂在卫生间里!你又忘了是吧!到底要我说你几遍啊!你考试不去考,学也不去上,现在连毛巾都叠不好!不光这些,厨房、客厅、卫生间的门要关好,其他房间的门要一直开着,我也说过好几遍了吧!你怎么就是不听话,怎么就是做不到,怎么就永远都要把事情搞砸呢?我说的事你从来就没有一次好好完成过!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听,整天光会跑去岭家玩,早晚会玩成废人,玩成傻子!
衣橱门外传来桔梗的大吼大叫,还夹杂着乱扔东西的声音。我们屏住呼吸,等待桔梗离开,但桔梗却没半点要走的意思,所以我们只能一直盯着衣橱门上的木纹。
「这样盯着它看,我就想起第一次去岭君家时发生的事了。那天,岭君告诉我,一直望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就能看到很有趣的东西。我照做之后,天花板上的图案就突然动了起来,真是一次有趣的经历啊……」
八十椿突然这么说。我们眼前只有伸展开来的木纹。龙胆小声说,
「那,这个木纹也会在某一刻动起来吗……」
平平无奇的木纹中,既有像水波一般自上而下逐渐扩散的,也有一些笔直延伸的竖线。
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木纹缓缓动了起来,似乎即将变成某种东西,那种变形程度和粗糙感一看就知道是幻觉。
「这究竟是什么呢……好多条笔直延伸的平行线,简直就像叶脉一样。好像笔直生长的叶子变得越来越多了……」
我和龙胆看到的东西完全一致,恐怕八十椿也是如此。笔直生长的针状树叶转眼间变得越来越多,原本褐色的木纹逐渐变幻成郁郁葱葱的青绿色。
「啊,我很了解这种植物……这是属于我的植物啊……」
龙胆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像在自言自语,只有打开了记忆闸门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呢喃。
「我出生在秋天,但不知为何,我的名字却来源于五月的植物。没错,菖蒲就是生长在五月的植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所以曾经问过父亲大人。他告诉我,我的名字来源于菖蒲叶。菖蒲叶有驱邪的作用,所以他希望我的名字能像菖蒲叶一样,守护我的平安。我住在东京时,我们家每年都会过端午节。明明我是女孩,又不需要庆祝男孩节,所以每次都很无奈。但现在回想起来,其中应该也包含着父亲大人祈求桔梗不要带走我的心愿吧。」
(译注:日本的端午节在公历5月5日,又称男孩节,这一天家里有男孩的会挂鲤鱼旗祈愿男孩健康成长。)
平行的叶子似乎在呼应龙胆的话,逐渐化作有形之物。
「正如岭的心愿已经化作你内心的血肉,父亲大人的心愿也会化为我心中的血肉。我的名字里寄托着父亲大人的愿望,他希望我能够成长为像菖蒲一样强大,可以斩妖除魔,绝对不会向桔梗屈服的人……」
龙胆向木纹变成的平行叶脉伸出了手。
「没错,这种植物正是菖蒲。」
龙胆白皙的手用力抓住了一把叶子。紧接着,叶子的形状就变成了真正的菖蒲叶,在龙胆手中闪耀着生命的光辉。菖蒲叶青翠欲滴,散发出浓郁而独特的香气。
瞬间,衣橱的门被强行打开,或者说是破坏更加合适。桔梗怒气冲冲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终于找到你了,里茉。你躲在这种地方想干什么?我早就说过不准再表现得跟受害者一样了吧?你就那么想把我当成加害者吗?少瞧不起我了!
如同火焰般剧烈摇曳的桔梗影子抓住了八十椿的左臂,将他用力提到半空中,八十椿的身体就像钟摆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
龙胆眼见这副光景,下定决心,迈出右脚牢牢踏在地上,紧接着,她咬紧牙关,猛地用右手中的菖蒲叶砍向桔梗的身体。
菖蒲叶笔直而颀长,末端正如刀剑般锋利。菖蒲叶在龙胆手中不断变化,此刻已然化作一把削铁如泥的日本刀。
龙胆手中的刀刃深深地劈开了桔梗,桔梗霎时间烟消云散。
房间中只剩下桔梗的惨叫和大量的桔梗花瓣。八十椿的身体和地板上都沾上了血迹一般的花瓣。
八十椿赶忙跑向把刀收回刀鞘中的龙胆。八十椿很是茫然,肩膀上星星点点的桔梗血迹簌簌飘落。
「看你一副吃惊的样子呢,但其实我比你还要吃惊哦。哎呀,要是早知道我能做到这种事的话,玩绘双六和花牌的时候我就二话不说,砍了它们就好。」
龙胆露出淘气的笑容,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日本刀。此时,菖蒲已经化作一把漆黑而美丽的刀,刀鞘上刻有菖蒲花的纹样。
岭的故事里并没有这样的剧情。说到底,岭原本的故事里根本没有人前往桔梗的住所。如果是岭的话,会怎样写呢。里茉一边思考这点,一边创造出故事,给了龙胆力量。
「岭君通过天花板上的图案给了我力量,那么我觉得,先代也一定给了龙胆力量。既然先代能借用龙胆花的力量,那女儿能借用菖蒲叶的力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简直就像是岭和父亲大人的思念交融在一起,孕育出了这把菖蒲刀呢。」
龙胆举起刀,刀身折射出凛冽耀眼的光辉。
「真是不可思议,我一拿到这把刀,就已经对用法了如指掌。父亲大人也是抱着相同的感受披上龙胆羽织,手提有着龙胆花纹的提灯,点燃龙胆蜡烛的吗?」
龙胆先将刀收回刀鞘中,又反复开合几次,发出声音。有着平行叶脉的细长菖蒲叶自紧绷的刀剑声中出现,叶子的数量与龙胆开合刀身的次数完全一致。菖蒲叶悄然飘落在八十椿的膝盖上。龙胆的动作像是早已轻车熟路。
「这是驱邪用的菖蒲叶。你把它在怀里收好,藏在心脏附近,它会保护你的安全。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它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龙胆一副凛然的模样,爽朗地说。于是我们按照龙胆所说,将菖蒲叶小心地藏在紧邻心脏的地方。
之后,龙胆再次确认了八十椿的左脚掌。原本还期待着斩杀桔梗之后,八十椿就可以重获自由,但遗憾的是,他脚底的所有物印记并未消失。
「人类很难分辨出桔梗个体。即使斩杀了一个,可能也只不过是桔梗的一部分而已。想解除它对我的所有权,恐怕要精确斩杀所有拥有我的桔梗。」
「那我们就去把所有拥有八十椿的桔梗都找出来吧。」
龙胆倾斜菖蒲刀。但八十椿却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
「不,那样效率太低了。我觉得先打倒桔梗之主会比较快。只要打倒主人,所有桔梗就会失去力量,这样一来,被桔梗占有的所有人应该都能重获自由。」
龙胆同意了八十椿的提议。但说是要打倒桔梗之主,我们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里茉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灵光一现,让八十椿动了起来。
「至今为止,桔梗找到了我们好几次。所以这次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让桔梗之主过来。龙胆,他对你觊觎已久,毕竟只有得到你,才能真正拥有梗子女士。」
「也就是说,要故意说出我的名字,把他引诱过来对吧。」
八十椿点点头,随即一脸紧张地陷入沉默,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
「可以由我来呼唤你的名字吗?」
龙胆没有说话。八十椿继续说了下去,径直望向龙胆,
「这完全出于我的私心,但是,我一直想用名字来称呼你。从初到宅邸起,你就被迫隐藏起自己的名字,一直作为『龙胆』而存在。在我看来,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只将你视作新一任主人,而忽视了龙胆之名背后的那名年仅十七的少女,这点一直都让我感到十分寂寞。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天,不是和龙胆,而是和十七岁的你。」
龙胆没有回答。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并没有从八十椿身上移开视线。龙胆小声说道,就由你来叫我的名字吧。
「菖子。」
那是清晰而有力的声音。
龙胆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八十椿再次呼唤菖子的名字。他像是祈祷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直到眼前的少女从龙胆变回了菖子,她的身影打破了龙胆之名的束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没过多久,「菖子」二字便从八十椿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八十椿痛苦地咳嗽起来,不断吐出文字。文字像金龟子似的飞向窗户,成群结队的文字啪啦啪啦地撞在窗玻璃上,又一只接一只地飞了出去。八十椿还在咳嗽。龙胆白皙的手揉着他痛苦地佝偻起来的后背。与挥刀那时不同,她的动作十分轻柔。
又过了一会儿,地面如同地震一般,剧烈摇晃了几下。
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鱼猛地从地底钻了出来,冲破了天花板。里茉的房间被鱼撞成两半,其中一半高高地飞上了天。我们留在另一半房间里,瞠目结舌,仰望高高跃上半空的怪鱼。我们拼命地抬头望天,才看到一条耀眼夺目的大鱼跃上高空,它是由唐织、缀织、缎子、素花缎等等绚烂瑰丽的锦缎拼接而成的。这条怪鱼究竟是鲤鱼、金鱼、鲶鱼,还是其他什么鱼呢。
过了好一段时间,怪鱼才从空中落下,再次潜进了已然消失的另一半房间那边的地下。随后,地下猛地喷出了无数白色纸屑,漫天飞舞,甚至流进了我们身处的房间内。简直就像是喷出的水花。水花。刚想到这点,怪鱼就悠游而上,只露出半个头来,头顶像在喷水一样喷出无数白色纸屑。这时我们终于意识到了怪鱼的真面目,它是鲸鱼。
紧接着,锦缎拼接成的鲸鱼抖动全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那声音和我们熟知的鲸鱼叫声完全不同,更像是北陆地区冬季的雷鸣。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看向突然出现的神秘鲸鱼。
——好久不见,二代龙胆。在那处宅邸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又过了多久呢。今天我是奉主人之命来这里的。我找到你的名字了,现在就把你带到主人那里去。
桔梗特有的声音如同冰块般冷硬,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抬眼望去,巨大的锦缎鲸鱼身上有几个桔梗的影子,看起来时而像一个人,时而分裂成二十个人。桔梗的模样不停地发生着变化。它的轮廓十分模糊,很难清晰分辨出外形。
被桔梗提到的少女迅速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锦缎鲸鱼。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仿佛能伸到天上去一般的气势。少女毫不在乎不断从和服上簌簌飘落的白色纸屑,严肃地说,
「这位客人,久违了。很荣幸能再与您相见。您还特意前来迎接,着实不胜惶恐。然而如今我已不再经营这桩生意,也已将龙胆之名归还于家父。现在,我是睿一与梗子的女儿,名为菖子。此处并非宅邸,亦无紫色羽织,我也不再是龙胆,因此无法盛情款待,还请见谅。」
菖子露出美丽的微笑。八十椿的呼唤起到了作用,如今身在此处的并非龙胆,而是菖子。
桔梗则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们听到菖子的话,又瞥见她手中的菖蒲刀,十分在意。其中还有桔梗发出了轻微的咋舌声。
——你手上拿着的那是什么,你该不会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看上去很危险啊。保险起见,就由我们替你保管吧。
然而就在其中一个桔梗抬手的瞬间,它的手就被菖子拔刀砍掉了。桔梗发出悲鸣,被砍下的手臂飞到空中,立刻烟消云散。桔梗的伤口处滴下星星点点的桔梗花瓣。然而其中几个桔梗反复膨胀起来,刀伤之处就被填平,桔梗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桔梗看到菖子已是毛骨悚然,紧紧依偎在一起。至今为止,我们还从未见过桔梗露出这幅模样。菖子仍旧带着美丽的笑容,用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十分抱歉,这是我重要的刀,还请切勿擅自触碰。话说回来,各位是接到高贵之人的敕令前来迎接我的吧,能否请各位早些行动呢?若再不行动,或许我会将各位连那条巨大的鱼一同斩杀。」
桔梗愤愤咋舌,然而又因为恐惧菖子的刀,它们的威吓显得无足为惧。桔梗颤抖着让鲸鱼张开了嘴。
菖子瞥了一眼八十椿,随后便挺直腰杆,威风凛凛地走进了鲸鱼的大嘴之中。我们连忙追在她身后。
鲸鱼的体内由万花筒构成。环顾四周,皆为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蓝色、紫色、绿色等耀眼的图案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正身处鲸鱼口中,也没有海潮的气息和腥气。
「桔梗好像看不到我。」
的确,桔梗只顾盯着菖子,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我们。如果他们看得到我们的话,为了和菖子对抗,即使桔梗把八十椿当成人质也不奇怪。
「一定是因为刚才我给你们的菖蒲叶起到了作用。只要随身带着它,桔梗就看不到你。」
不久,周围开始剧烈摇晃,锦缎鲸鱼动了起来。这头鲸鱼的目的地自然不是海洋,而是桔梗居住的黑暗世界。那里既无上下,也无东西,宽广得让人几乎发狂。我们一想到此行的终点是桔梗之主身处的决战之地,就不由得紧张起来。
「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呢?」
菖子突然说道。我们一路小跑,不断深入鲸鱼体内。万花筒的七彩光芒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不仅没有给我们留下绚烂华丽的印象,引发无限遐想,反而刺眼得令人格外头痛。自上而下的万花筒图案严丝合缝,它那复杂的变化让我们难以保持平衡,甚至连走路都东倒西歪。
鲸鱼的肚子里有两张巨大的渔网,一左一右分别吊在天花板上。仔细一看,细密的网眼中装着的似乎是人类。右边的渔网里缠着一个女人,左边的渔网里则是一个男人,他们眼神迷离,不知为何呼呼地吹着玻璃管。
「是惜堇。」
菖子紧张地说。我们吃了一惊,定睛一看,渔网中的确是我们熟悉的人。八十椿为了帮助惜堇,试图伸手扯破渔网,但渔网中却传来了声音。
「不颗以。」
八十椿不由得停了下来。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毫无生气,但的确耳熟。渔网中的惜堇已经精疲力竭,奄奄一息。
「补药让我停下,我停住的话这头鲸鱼也动不辽。」
惜堇用奇妙的口音继续说道。此时我们才想起,藤潜曾经向我们解释过,如果呆在桔梗的住处,就会忘记语言。我们竖起耳朵,认真倾听惜堇的话。惜堇仍旧在说着,但时不时就会停下,呼、呼地吹一吹玻璃管。
这头鲸鱼的主人同时也是惜堇和彻子的拥有者。这头鲸鱼似乎是桔梗模仿它们在浮世绘中看到的鲸鱼做成的。尽管桔梗喜爱风流,但它们缺乏对动物的理解。它们知道鲸鱼是用肺呼吸的动物,但它们并不理解肺这个概念,所以它们就把自己认知中的肺安在了鲸鱼内部。它们设计出了一种构造,把人类放进渔网中,人类一吹玻璃管,锦缎鲸鱼就能动起来。所以它们把惜堇放进左肺,彻子放进右肺,通过他们吹玻璃管来驱动鲸鱼的肺部。
看起来,彻子也和惜堇一样衰弱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受到这里缠绕的瘴气的影响,还是因为驱动鲸鱼夺走了他们大部分的体力,彻子果然也快要忘记语言,用奇怪的口音吐出字句。
「果然不该把他们交给桔梗的,都怪我。」
菖子一脸不愉快的表情,咬住嘴唇。然而此时,惜堇磕磕巴巴地说,
「窝并不后悔,不管载哪里,只要能喝彻子小姐在一起,窝就很幸福。」
过了一会儿,彻子也说出了同样的话,但菖子却用力摇了摇头。
「如果对惜堇来说,两人能在一起就很幸福的话,那你们能在现世生活才是最好的。你们没必要呆在这种地方。」
双方对话的途中,鲸鱼停了下来,似乎已经抵达了桔梗之主所在的地方。这样一来这头鲸鱼就没用了。我们用手扯开渔网,救出了惜堇和彻子小姐。
菖子就像刚才给我们菖蒲叶时那样,反复开合刀身,发出声音。转眼间又出现了菖蒲叶,八十椿将它们小心地收纳在惜堇和彻子的怀里,放在了紧贴心脏的地方。
鲸鱼张开倾盆大口。我们抬着惜堇和彻子走出鲸鱼口中,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桔梗不发一语。我们走出鲸鱼体内,看到害怕菖蒲刀的桔梗在锦缎鲸鱼头上挤成一团。
「非常感谢各位特意前来迎接。」
看到菖子露出从容的微笑,桔梗的身体就像添了油的烈火般一瞬膨胀起来,想来是胆怯了。如今已经救出了惜堇和彻子,鲸鱼的肺已经无法工作了。桔梗们束手无策,只好抛下鲸鱼,当场烟消云散。
我们终于朝着桔梗之主居住的巨大宫殿迈出脚步。然而走下鲸鱼之后,不知为何风是自下而上吹拂的。抬眼望去,云也顺着风吹拂的方向自下而上流动,我们的右侧是蓝天,左侧却是被晚霞映得通红的天空,这里的一切秩序都十分混乱。
我们完全想象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因此仍旧站在原地,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桔梗之主为什么不去找我,反而要特意邀请我来他的住处呢?甚至还要大费周章地派其他桔梗过去。」
「我认为他恐怕已经很虚弱了。先代种下的龙胆种子,应该已经在桔梗之主的体内生根发芽了。梗子女士来到宅邸时他却没有一起追来,就是出于这个缘故。当然,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即使要花上一段时间,最终他也还是会追过来的吧。」
我们在巨大的门前愣住了。此时,突然刮起一阵金黄色的风。风不仅肉眼可见,还散发出白檀木的香气。风打着旋儿,描绘出图案,最终变成了巨大的桔梗车轮。那和梗子来到宅邸时乘坐的火焰之车十分相似,所以我们谨慎地坐上了车。桔梗车轮从金色变成了紫色,驶入宫殿内。
菖子坐在车上,浑身发抖。本以为她是在恐惧,但似乎并非如此。她已经热血沸腾。
「我一想到马上就能实现父亲大人的夙愿,就觉得万般思绪涌上心头,难以自拔。当我失手烧毁了书信,之后又得知凭依也一同被毁时,绝望得几近发狂。但现在我有这把刀,所以我绝对要用它亲手将桔梗之主置于死地,为父亲大人报仇,再将母亲大人带回来。」
菖子用力握住手中的刀,想象起用刀深深刺进桔梗之主心脏时的光景。龙胆种子已经在他的心脏里生根发芽了。那一刻的力度、桔梗之主心脏的坚固程度、割开心脏时的手感,这一切浮现在菖子的脑海中,令她热血沸腾。
车驶过架在巨大池塘上的桥,路过四季分明的气派庭院,但没有一个人被这些美景迷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车轮驶向终点。
桔梗车轮终于抵达宫殿门前,停了下来。桔梗花随即枯萎散落。
宫殿内的帘子高高卷起,能一睹内部的景象。坐在宫殿内的人是梗子。
「母亲大人!」
菖子立刻跳下桔梗车,一口气跑上宫殿门口的台阶。梗子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甚至怀疑起眼前的女儿是否只是幻觉。但紧紧抱住菖子,碰到她的脸颊后,梗子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不禁露出了笑容。
「母亲大人,我果然无法放弃您。无论如何,我都要完成父亲大人,还有桧叶、立山和白桦的夙愿。」
「菖子,我都和你说过那么多次不可以来异界,不能以身犯险,你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啊。」
然而梗子并未像过去那样严厉斥责,只是眼中浮现出泪花,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中。
我们抬着惜堇和彻子走进宫殿内。突然,我们听到了猫叫声,转头一看,就看到了一只熟悉的黑猫。栏杆上也落着两只熟悉的金丝雀,相偎相依,鸣声婉转悠扬。菖子发现之后,激动地向它们搭话,
「桧叶、立山、白桦,你们都还活着啊。」
黑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和菖子玩闹一般,用头蹭了蹭她伸出的手指。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像曾几何时那样冰冷,而是蕴藏着生命的温度。
「菖子,你这话有点不对呢。那时,尼禄、克莱和瓦德确实已经寿终正寝了。」
听到梗子这么说,菖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梗子脸色一沉,望向躺在远处的身穿锦缎和服的男人。我们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我们意识到,那个男人正是桔梗们的王,也就是桔梗之主。
但桔梗之主却仰面朝天,纹丝不动,别说是起身了,就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菖子小心翼翼地接近桔梗之主,低头端详他的模样,却发现他紧闭双眼,奄奄一息。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大限将至的重病者,看起来毫无余力将菖子据为己有。
「尼禄它们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那位大人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了它们。」
梗子这么说,看向躺着的桔梗之主。
「睿一先生将龙胆种子种在他的心脏里时,那位大人虽然确实身受重伤,但并未危及性命。尽管动作十分迟缓,但他仍然能够行走。但等我带着变得冰冷的尼禄、克莱和瓦德从宅邸回到这里时,他就将仅剩的寿命全都分给了它们。」
「全都分给了它们吗?这样的话他岂不是……」
「是的,他很快就会一命呜呼。」
梗子有些悲伤地垂下眼帘。
「真是个可怜的人啊。他明明那么希望娶我为新娘,却又因为不愿看到我悲伤的模样,就花掉了自己仅剩不多的寿命。」
听到母亲的话,菖子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脸色苍白,手中握着的刀微微颤抖。她扭过头去,仿佛不愿再听母亲说出下一句话。
「菖子,请你不要误会,至今我恋慕的也永远只有睿一先生一人。然而长达十七年的相处,会产生些怜悯之情也是理所应当。这位大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菖子呼唤至此,但他已经无力再将你据为己有了。所以,我想在这里为他送终。」
菖子听完这些话,一脸懊悔地咬紧嘴唇,深深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我无法为父亲大人报仇雪恨了。」
「是啊。但等那位大人断气,你我就能重获自由。」
「我一直想实现父亲大人的夙愿,想打倒夺走父亲大人性命的可恨的桔梗之主,再带母亲大人回去。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无颜面对父亲大人。明明我为此获得了新的力量,可却要这样放任他死掉,这让我太不甘心了。」
「菖子,希望你能理解。」
梗子的双眼因悲伤而湿润起来,
「我也十分憎恨这位大人。他的确非常温柔,也非常珍惜我,但另一方面,他又夺走了我十七年的人生,还夺去了睿一先生的性命,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他。可是,他又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我的尼禄、克莱和瓦德的生,所以我想报答这份恩情。」
菖子双手握刀,垂下头,浑身发抖。对父亲的思念、桧叶他们的辛劳,以及惜堇、藤潜和八十椿他们怀抱的痛苦,无数感情自她的心中喷涌而出,将内心灼烧得滚烫,但最终空虚地消逝。
过了一会儿,菖子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虽然我对此人有万般思绪,但可笑的是,正因此人我才能诞生于世,与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相见。我憎恨他,但同时,某种意义上他对我亦有恩。因此我也必须像母亲大人那样报恩。还请母亲大人随意。」
菖子向梗子行了一礼,随后便离开桔梗之主,坐在了宫殿角落。我们也坐在菖子身边,默默守望着故事的结局。衰弱的惜堇和彻子躺在旁边,静静地闭着眼睛。
到底过了多久呢。黑猫和金丝雀发出了天真无邪的叫声,此时,八十椿突然喊了起来,
「我的左臂能动了。」
八十椿抬起左臂伸向天花板,反复活动着手指。他的左臂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仿佛没了骨头般瘫软,现在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开合的手指宛如花朵盛开般灵敏而美丽。
「菖子,我的左臂自由了。我的左臂之前被那些家伙们带走,现在恢复原状了。也就是说桔梗已经……」
刚说到这里,八十椿就哽住了。他意识到梗子正在啜泣。桔梗之主已经咽气了。我们无从得知两人共同度过的十七年时光,但梗子为桔梗之主流下的眼泪是那样美丽而清澈透明。这副景象已经足以证明两人的关系了吧。
在梗子的啜泣声中,我们发现惜堇和彻子脚底的所有物印记已经消失。桔梗之主已经断气,因此所有的桔梗都消失了,一切所有权也都不再作数。被带到桔梗居所的人们终于恢复了自由。
「我的左臂获得了解放,惜堇和彻子小姐也重获自由。藤潜还呆在宅邸里,但他脚底的所有物印记应该也消失了,梗子女士也摆脱了桔梗之主的控制。菖子,你顺利实现了先代的夙愿。」
八十椿如此说道。菖子没能手刃仇人,似乎还有些茫然。看到菖子一脸不安,八十椿再次强调,
「菖子,你可以自信一点。你成功地从桔梗之主手中夺回了母亲,还实现了你父亲多年来的夙愿。你才不是什么薄情寡义的女儿,已经实现了你父亲所有的心愿。我读过你父亲写给你的书信,所以能向你保证绝无半句虚假。」
菖子含泪望着八十椿,
「八十椿,只有你读过父亲大人的书信。我可以相信你吗?我真的顺利实现了父亲大人的夙愿吗?」
「当然,你圆满完成了所有目标,你父亲也一定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会认可你至今为止的努力的。更何况即使不做这些,你也早已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了。他非常爱你。信中的确就是这样写的。」
瞬间,宫殿里的地板和天花板、桔梗之主的身体,以及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的万物都开始溶解,汩汩流淌起来。那副奇妙的光景仿佛颜料从画上滴落,染料摆脱了一切有形之物的束缚。一切有形之物都融化成粘稠的色彩,朝同一个方向流淌而去。正如拔掉浴缸塞子,热水就会一股脑地流进下水口那样,这个世界里的颜色也逐渐分崩离析,肆意流淌。
「菖子,谢谢你,你已经很努力了。我身为母亲却让你身陷险境,实在惭愧。但你顺利实现了睿一先生的夙愿,我为你感到无比自豪。我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你是我们出类拔萃的女儿。」
梗子面带微笑,拍了拍菖子的肩膀。菖子用力点头,扑进了母亲的怀中。
一切色彩纷纷流逝,我们也随波逐流般向前行走。菖子牵着梗子的手,八十椿则拉着惜堇和彻子的手。尼禄紧跟在我脚边,克莱和瓦德在我头顶飞翔。
无数桔梗花漂浮在流淌而去的色彩之中,我们心想,这些花恐怕就是这个世界里的无数桔梗吧。
我们时不时地就会遇到躺在桔梗花中的人,他们恐怕就是曾经被桔梗带来的人们。我们仔细确认之后,发现所有人的脚底都没有印记。自所有物印记消失以来,惜堇和彻子也逐渐回忆起了语言。恐怕这些躺着的人也会很快苏醒,然后开始朝着色彩流逝的方向前行吧。我们坚信色彩的终点正是原来的世界,而这些人也一定可以回到他们各自的世界去。
色彩流淌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发着白光的巨大洞口。我们为了防止走散,彼此确认各自都在身边之后,纵身跃入了那个满溢光芒的洞口。
回到宅邸时,暗夜将明,空气冷冽,夜幕底下微微透出白光。自异界归来之后,菖子的菖蒲刀就变回了一捆细长的菖蒲叶。菖子把菖蒲叶紧紧绑在了松树下,也许其中寄托着她希望桔梗永远不要再来的心愿。
我们从庭院里走进大广间的宴会厅,躺倒在榻榻米上。疲惫感油然而生,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知是因为从紧张中放松下来了,还是因为一夜没睡,如今我们十分困倦。
梗子坐在榻榻米上,让黑猫尼禄卧在自己腿上,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来到这里之后,梗子十七年来积攒的疲惫似乎一下子涌了出来。
「漫长的旅途终于画上了句号。请您好好休息一下吧,母亲大人。我现在就去拿被褥过来。」
惜堇和彻子已经依偎着进入了香甜的梦乡。他们的脚底果然没有所有物印记。
我们为拿被子,去了三名商品居住的别馆。拉开隔扇后,仍旧一无所知的藤潜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菖子让藤潜确认一下脚心,藤潜一头雾水,但当他看到八十椿可以自由活动的手臂和自己的脚底后,突然浑身瘫软,老实下来。菖子简单地向藤潜进行了说明。如今桔梗已经灭绝,三名商品的所有权已经不再作数,他们重获自由,而先代龙胆正是为此才会经营这门生意的。藤潜还是呆若木鸡。由于事出突然,他还没能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但似乎微微露出了笑容。
「你自由了,再也不会有桔梗来迎接你了。所以你已经可以舍弃藤潜这个名字,用回自己真正的姓名,然后离开这座宅邸,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了。」
藤潜谨慎地确认了无数次自己的脚心。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告诉了菖子他真正的名字,希望她以真名称呼自己。菖子重新坐正,挺直背脊,
「算男先生,至今为止工作辛苦了。我作为宅邸的主人,作为先代龙胆的女儿,也作为菖子,发自内心地向你表示感谢。」
菖子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下头,行了个标准的三指礼。
桔梗并没有找到算男这个名字,造访这个房间的只有耀眼的黎明之光。我们望向闪耀白色光辉的窗玻璃,清晨已经来临。
梗子、晴巳和彻子盖着被子熟睡。算男逗弄着在壁龛嬉戏的黑猫和两只金丝雀,想到它们就是桧叶、立山和白桦,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我也该回家了。」
八十椿站在庭院里眺望宴会厅,如此说道。
「是啊,你也自由了,可以回到你原来的容身之处了。」
同样站在庭院里的菖子说。八十椿微微一笑,对菖子使了个眼色,催促她看看他的脚掌。
菖子一看到八十椿的脚掌就大吃一惊,不禁屏住呼吸,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八十椿抬起的脚底依旧深深地刻着鲜红的所有物印记。菖子由于太过震撼而浑身发抖,但八十椿却与她刚好相反,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我的主人其实并不是桔梗。所以即使桔梗消亡,我也无法获得自由。从今往后,我必须要和那些束缚我的东西战斗。虽然你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八十椿用大拇指反复摩挲着脚底刻着枝园两个字的红色印记。菖子一脸懊悔地皱着眉,闭上了眼睛。等到菖子再睁开眼睛时,八十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菖子并不认识的少女。
「你是谁……?」
「我是八十椿真正的样子,菖子。」
「里茉……?」
菖子呼唤了她的名字。这个聪明的少女牢牢记住了桔梗反复呼喊的名字。被菖子用真名相称的里茉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你其实是女孩子啊。」
「是的,没错。」
里茉用鞋尖轻敲地面。这是即将出门远行的人经常会做的动作。
「到了最后,希望你可以听听我没能实现的愿望。其实,我想和菖子成为朋友。我一直都梦想着这天的到来。自从岭君告诉了我菖子的事之后,我就一直一直期盼着……」
里茉双脚并拢,笔直地站在菖子面前。
「但是,对不起。我不光没有和菖子交朋友,甚至还深深伤害了你。我不仅故意考验你,还让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我觉得自己的所做作为太过分了,不配当你的朋友……」
菖子对低着头的里茉说,
「说实话,我无法原谅你。毕竟你糟蹋了父亲大人的书信,我不可能和那么过分的人交朋友。」
「是啊……」
「但我认为,人际关系并不是瞬时的点,而是一直延伸下去的线。所以我想,我也有可能和曾经憎恨的人成为朋友。」
菖子不假思索地牵起里茉的手,
「现在,我已经觉得里茉是我的朋友了。」
菖子率真的目光投向里茉。紧接着,里茉眼里噙着的泪花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落下。
「在我和桔梗战斗时,你无数次给了我勇气。正因如此,我才能克服重重困难。我是你重要的朋友,你同样是我重要的朋友。」
听到菖子如此强调,里茉低着头流下眼泪,不住地点头。
「那,如果今后我遇到悲伤痛苦的事,菖子你会来帮我吗?」
「当然。」
「今后,如果我必须和妈妈、爸爸、哥哥,还有学校和社会,和各种巨大又复杂的东西战斗时,你会给我勇气吗?」
里茉一直在抽泣,她的手已经被眼泪打湿了。菖子一脸为难地握住她的手。
「里茉,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就好像我们要分别一样。我也会和你一起去的。我已经成功地让母亲大人、晴巳先生和算男先生重获自由,怎么可能只留你一个人呢。直到你的印记消失为止,我的战斗才算结束。」
菖子拉着哭泣的里茉的手,在庭院里奔跑,伸手推开了栅栏门。
「走吧,里茉。我们一起去你原来的世界。」
里茉双眼含泪,望着回过头露出笑容的菖子。菖子的眼中闪耀着夺目的璀璨光辉,那与里茉喜爱的岭的光辉十分相似。里茉用力点点头,与菖子一起跑出了宅邸。并不是从气派的大门迈步而出,而是自小小的栅栏门走向外面的世界。
两人在迎来清晨的耀眼世界中奔驰,这时,里茉轻声低语。
「实际上,比起朋友,我想成为对菖子来说更加特别的人……。其实我把菖子和岭君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所以当我走进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故意以八十椿这个男孩子的形象出现在菖子面前。红色是岭君喜欢的颜色。但我们却成了朋友。我作为八十椿,没能和菖子发展成超越朋友的关系,所以我会放下这一切。我要把我对岭君特别的感情和八十椿一起,保管在这个世界……」
但菖子似乎并没有听到里茉的话。菖子回过头反问,然而里茉并没有回答。
里茉与菖子紧紧地牵着手,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里茉的故事也在这里落下了帷幕。
里茉的思想实验结束了。我向精神科医生汇报了全程情况,并告诉医生,我要重新为里茉制定共计十二次的心理咨询计划。此外精神科医生还提出,除里茉之外,她的母亲琴子可能也需要接受心理咨询,而我也持相同意见。
因此,某天我把琴子叫到了心理咨询室,并试探了她对心理咨询的意向。本来我打算等她同意之后就召开说明会,但琴子刚一坐下,就递给我一个A4纸大小的厚厚的茶色信封。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开口询问这个信封里面的内容。
琴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一脸苦涩地回答道,这是岭为里茉写的小说的复印件。我一时间大喜过望,但又因为过于震惊不禁屏住了呼吸。琴子接着说了下去,所以我又重新坐正,认真倾听她的讲述。
之前我曾向琴子打听过,问她能否拿到岭的小说的复印件。那之后,琴子直接去了姐姐丞子家,问她是否有岭写的小说的存档,还恳求她,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为里茉复印一份。丞子不知道岭曾经写了小说送给里茉。当丞子听说那篇小说被琴子亲手扔掉了一大半时,她很少见地变得情绪化起来。素来温和的丞子用从未听过的声调对琴子破口大骂,用力揪住琴子的衣襟,使劲摇晃她的身体,甚至打了她。然后,丞子边哭边不停地指责琴子的所作所为。
琴子默默承受了这一切。此时大发雷霆的人已不再是琴子讨厌的姐姐,而是一位痛失爱子的母亲。同为母亲的琴子能深切理解那种痛苦,也意识到自己酿成了何等大错。
那天,琴子很快就被赶了出去,但几天后她收到了丞子的联络。丞子告诉她,自己从岭的遗物里找到了那篇小说,希望她立刻来取。
「姐姐交给我的小说不是原文件,而是打印好的纸质版。如您所见,信封用浆糊牢牢地封了起来,除里茉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打开。看来姐姐完全不信任我,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呢。」
琴子露出自虐般的笑容。和以前的要强模样截然不同,现在的她看上去虚弱得令人心痛。
「所以,能否请堀出医生把这篇小说交给里茉呢?」
听到琴子这样说,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您不亲手交给她吗?那个,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觉得由扔掉小说的人亲自把小说交还给她,也算是一种赎罪。而且该怎么说呢,这样也能修复您和里茉的关系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口不择言,而琴子则讥笑起来,就好像在说,你明明是心理咨询师却一无所知似的。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现在我是做不到的。我好歹也是母亲,当然也非常重视里茉。我曾经的言行多少次伤害了里茉的心,光是想象就已经心痛难耐。我也想尽早缓解里茉的痛苦,想尽快向她道歉。但是,但是啊,我只要一看到里茉的样子,就会像疯了似的发起火来。分开的时候我明明很重视里茉,可一见面我就会克制不住地发怒。这篇小说也是一样的,我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把小说交给她。如果我又不小心火冒三丈的话,说不定会在里茉面前把小说扔进煤气灶里。里茉在大雪天里狂奔出房间的身影,至今仍然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心想,如果我把小说扔进火里的话,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里茉肯定会直接把手伸进火焰里吧,就像那时候一样。」
这么一想就万分恐惧。一切都令她无比恐惧,所以她什么都做不到。
琴子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这么说,垂下了头。
「我明白了,里茉妈妈。小说就由我转交给里茉。」
听到我这么说,琴子就像电池耗尽的玩具一样缓缓点了点头。
接着,我告诉琴子,不仅是里茉,她也需要接受心理咨询。原本我已经做好了被她激烈反驳的心理准备,但意外的是,琴子竟然轻易接受了。她答应得过于爽快,甚至让我一下子泄了气。琴子甚至对我深深低头行礼说,那就拜托您了。
琴子低下的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我注意到疲惫感已经浸透到她的全身。琴子的双眼、皮肤、手脚,还有表情和内心,全都疲惫至极。
「我再不改变自己的话,里茉还会一直痛苦下去……」
听到她含泪颤抖的声音,我发自内心地想,必须帮助这位可怜的母亲。
我从琴子手中收下信封后,就立刻把里茉叫到了心理咨询室。
「抱歉,里茉,突然叫你过来。今天我们不做心理咨询,但我有个东西必须转交给你。」
我立刻将岭的小说复印件亲手交给了里茉。里茉刚一收下,就急着打开封条,但因为过于兴奋,她的双手颤抖个不停,再加上丞子粘得十分牢固,所以她怎么都打不开信封。得到里茉的同意之后,我用自己的剪刀剪开了信封。
里茉从信封中用力抽出一沓纸张,赶忙确认起纸上的内容。龙胆少女的确存在于此。岭赠予里茉的永远的友人,菖子。与菖子再会的喜悦让里茉的双眼中盈满了泪水。
里茉哭着握紧了小说,而我则简单地向她解释了琴子的情况。我告诉她,拜托丞子复印小说的人是琴子,但琴子收下之后没能亲手交给里茉,以及,琴子今后也会接受心理咨询和治疗。
一听到琴子的名字,里茉就浑身僵硬,但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了。
「妈妈也会接受心理咨询和治疗吗?」
「目前这个阶段,我还不打算让你们一起接受心理咨询。但今后根据你们各自的情况,也许会让你们共同参与几次。这只是为了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一旦发现关系有恶化的风险,我就会立刻停止共同心理咨询,改回各自进行的形式。」
「也就是说,经过心理咨询之后,最终我必须原谅妈妈,对吧……」
「不是这样的,里茉。你不必欺骗自己的内心,强迫自己原谅她,你可以选择不原谅。八十椿说过,你妈妈做了无法原谅的事,还说过你憎恨到想要报复她吧。」
「但我没有选择报复。我和菖子约好了……」
「里茉,请你不要误会。菖子不是也说过吗,人际关系不是点对点,而是线性的,没错吧。你妈妈接受心理咨询也是一样的道理。里茉你和妈妈之间的关系也是,只是有可能通过心理咨询逐渐变好而已。就像八十椿和菖子的关系发生了变化,里茉你和妈妈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发生变化。不是原谅与否,而是关系变化的问题。」
菖子说出的那句话究竟是岭写下的,还是里茉讲出的呢,我无法做出判断。但不管是哪种,这句话应该都已经深深铭刻在了里茉心中。至今为止,我也见过不少即使接受了心理咨询也没能和解的父母和孩子。但只要存在改善余地,我就希望她能相信有这种可能。菖子一定也会这么说,毕竟我也和菖子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菖子一定希望里茉能变得幸福。
漫长的沉默来临。
「虽然我无法原谅妈妈,但我并不讨厌她。至今我也无法原谅她做的那件事,仍然憎恨着她,但妈妈也为我做了很多让我开心的事情。如果我和妈妈的关系能朝好的方向发展的话,我想试试看。」
里茉斩钉截铁地说道。此时,里茉凛然的表情与菖子那英勇无畏的模样有些相像。菖子手握菖蒲刀,二话不说就斩进桔梗黑暗时的身姿,与里茉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时的身影,在我心中重合在了一起。
我用力点头,握住里茉的手。里茉露出可靠的笑容,但转瞬间双眼就湿润起来。里茉肩膀微微颤抖,用倾吐秘密般的声音说,
「堀出医生,我会努力的,我会和菖子一起努力的。然后,然后呢,这次妈妈是不是就会好好爱我了呢……」
里茉的眼眸中止不住地流下泪水。我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握紧了里茉的手。我握得比想象中更加用力,让我觉得,菖子似乎也和我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对里茉和琴子的心理咨询进行得十分顺利。尽管两人依旧没有共同参加,但精神科医生说,服药治疗过后,琴子的精神状态也逐渐得到了改善。所以我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们就可以见面了。
里茉开始每周去学校两到三次,到了现在,她已经基本每天都去上学了。里茉告诉我,她的同桌是个温柔又安静的女孩,所以她们经常聊天。里茉用积极的口吻说,如果今后可以聊天的对象能变得更多的话,她会很开心。那时,她的表情并非像要下定决心般坚定,而是自然且柔和,令我不禁露出微笑。
那是发生在高三暑假之前的事。里茉身穿耀眼的夏季校服衬衫走进心理咨询室,带来几张素描给我看。
「这是丞子姨妈给我的。她说她整理岭君的遗物时找到了这些画,所以就送给了我。」
这些素描一共有八张,每张上画的都是一个相同发型的女孩子,我马上意识到画的是里茉。然而,很难违心地称赞这些画很出色。
「岭君的画怎么样?确实普普通通吧?」
我不禁面露苦笑。我回想起,尽管岭总是热情地挑战各种事物,但结果永远是普普通通。
这些画虽然并不出色,却栩栩如生。里茉曾说过岭的双眼总是闪闪发光,实际一看,也不无道理。八张画上的里茉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带微笑,画中细致勾勒出她眼中的光彩和每根发丝,让她的一颦一笑看起来都那么耀眼。
然而,最令我吃惊的是画里使用的颜色。浅红、朱红、深红、樱色、胭脂,所有的画都是用红色系的彩铅画成的。缤纷的红色美丽而惹人怜爱,温柔地为里茉妆点上色彩。很快,我意识到某个事实,不禁咬住了嘴唇。红色是岭喜欢的颜色。
我烦恼着是否该把岭暗藏的心意告诉里茉,但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没有开口。
我把素描还给里茉时,她微笑着收了下来。但那时,她的眼瞳中满溢出耀眼的悲伤之光。里茉很善于观察我的反应,因此,里茉也必然会发现我察觉到的事实。
我的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刺痛。那正像是透明玻璃上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痕。
「今后,我会长大。今年我已经和岭君同岁,等到明年,我就会比他更加年长。我会走向更远的未来,岭君则会逐渐成为过去的回忆。我必须接受这一切,但现在有菖子在我身边,所以没问题的。菖子会怎样做,菖子会对我说些什么,从今往后,我会和岭君留给我的这个朋友一起活下去。」
龙胆少女 在我心中永远闪耀(完)

后记
*这篇文章是在各位读者已经阅读完正文的前提下写的。
由于后文会触及这篇故事的核心,所以尚未阅读正文的人还请注意。
我觉得「故事」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它能带给读者活下去的希望,另一方面,又能给读者造成一蹶不振的巨大打击。
这次,我想拆解如此不可思议的「故事」,并重新审视它,最终的成果就是这篇作品。
我认为,「故事」是由「原作者」、「故事叙述者」、「登场人物」、「故事倾听者」几项要素构成的。我希望能将这些要素排列组合,反过来破坏掉它们之间的固定框架,更换其中的要素,通过这些手段重新审视「故事」。里茉和堀出医生起到了破坏既定框架的作用,因此,我在描写他们时尤其花了心思。
但是,我努力的最大目的在于通过「故事」拯救里茉。我热衷于分解「故事」,是因为我一直相信「故事」拥有拯救他人的力量。
这篇作品或许评价褒贬不一,或许读起来就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小说。但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包括时至今日,它都只是一篇由岭和里茉带来的率直又纯粹的故事。里茉能和菖子一起结束「故事」,两人能成为永远的朋友,都让我十分欣喜。
在此向各位翻开本书的读者,以及出版时协助我的各位表示由衷感谢。
fudaraku(ふだらく)
Tsutaya特典短篇
更深夜静时
某日晚上,时辰已过丑时三刻,宅邸走廊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让龙胆醒了过来。但因为过于困倦,连起身都觉得麻烦,于是龙胆仰望天花板,仔细侧耳倾听,便听到发出脚步声的人似乎站在了隔扇对面。
隔扇唰地一下被人拉开了。
哎呀,究竟是男仆们,还是商品们呢……,由于困倦,龙胆的头脑不甚清醒,正思索此事时,一张鲜红的能面面具突然出现在龙胆眼前。是猩猩能面。能面男子探头看向龙胆的脸,如此说道。
「更深夜静时」
龙胆和能面男子霎时间四目相对。能面男子立刻放声大笑起来,身影也随之溶解在夜色之中。是桔梗,龙胆刚这么一想,瞬间毛骨悚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戴红色能面的桔梗应该也出现在了男仆和商品们的住处吧。里间和别馆那边也吵嚷起来。于是龙胆走出屋,赶到男仆们居住的里间,发现商品们也已经跑来了。
「昨天松树上可没绑任何通知,今天却出现了桔梗,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比旁人更加胆小的藤潜抱怨道。的确如此,男仆们也同意他的观点。
戴着猩猩能面,还引用和歌,确实像爱好风流的桔梗的所作所为。但它的出现流程却不同以往,像是完全没把它们和先代龙胆的约定放在眼里,令人很是不安。
「总而言之,先观察一下情况吧。」
龙胆说。
第二天晚上,戴猩猩能面的桔梗再次出现了。果然,它还是依次探头望向每个人,说着「更深夜静时」,随后便放声大笑着消失了。完全搞不懂它的目的,而且如果盲目干预的话,也不好说会发生什么。
龙胆、男仆们、商品们都被强烈的不安日日折磨。那天之后,猩猩能面依旧每晚都会出现。
又过了几日,门外出现了一名虚无僧。若是来化缘的话,就拒绝他好了。桧叶刚站在门口,虚无僧就对他说道,
「近几日,有名戴着猩猩能面的男子在深夜于宅邸内四处走动吧。其真面目乃恶灵。若不速速驱除,恐怕会招致灾祸。」
龙胆、立山和白桦注意到门外的虚无僧,于是都聚集过来。虚无僧开始讲述戴猩猩能面的恶灵的诞生经过。距今四十年前,某名生前曾是酒鬼的男子……
龙胆和男仆们对望了一眼。
「也就是说,那只是个恶灵吧。」
「正是,若不予理睬,它将依次咒杀宅邸之人。」
「那就太好啦!」
龙胆笑容满面地说,令虚无僧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们不怕恶灵吗?」
「哈……?」
男仆们兴致缺缺地反问。
这天晚上,猩猩能面男也同样出现了,但被男仆们痛打一顿之后就老实下来。接着,男仆们拉着车,把猩猩能面男带到河边扔进了水里。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猩猩能面半夜四处走动了。
「恶灵这玩意比起桔梗,根本就不值一提。」
商品们听到男仆们这么说,不禁捧腹大笑。
※由于这个短篇的情节可能会让世界观崩塌,所以一直未公开。
译注1:Tsutaya和Animate特典短篇的标题都取自藤原敏行所作和歌,《小仓百人一首》的第18首,原文如下:
住の江の 岸に寄る波 よるさへや 夢の通ひ路 人目よくらむ
本次采用了刘德润译本:
浪涌住江岸,更深夜静时。
相逢唯梦里,犹恐被人知。
译注2:猩猩,通体涂红的能面,在日本能剧中指一种嗜酒的海上瑞兽。
译注3:虚无僧,指的是日本禅宗的一派,普化宗的僧人。他们身披长袍袈裟,脚穿普通草鞋,头戴箩筐状的深草笠,不将自己的真面目示人。
Animate特典短篇
犹恐被人知
正月已过了大半。出门采购的立山带了福梅回来。福梅是一种金泽的正月点心。
「点心店的老爷子说点心还有剩,所以让我拿回来了,但只有两个,就给别馆的家伙们吧。」
「那就由我拿过去吧。」
「拜托您了。我去帮桧叶和白桦铲雪。」
立山说着,穿上草编斗篷,抓起竖在玄关旁的雪铲,便投身于一片银色世界中。这个季节金泽总是下雪。
龙胆马上泡了焙茶,将茶与福梅一同端到了别馆。藤潜与惜堇两人呆在别馆里。藤潜一看到福梅就说道,
「哎呀,是福梅,梅花形状的美丽最中啊。外皮里塞进大量豆沙馅,上面再撒上满满一层砂糖,说是虐待最中也不为过。简直与我们一模一样啊。」
藤潜随口说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藤潜在金泽久居十七年,早已经吃惯了福梅,但对于从东京初到金泽的龙胆来说,福梅似乎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点心。
「龙胆,你好像很感兴趣呢。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吃我那个吧。」
惜堇这么说,把装有福梅的盘子递给龙胆。龙胆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我盯着福梅看,可不是因为想吃呀。既然立山说了这点心给你们两人,就还是你吃吧。」
龙胆话音未落,忽然与惜堇对上了目光。惜堇是名皮肤白皙的美男子,眼瞳更是如同宝石般美丽,见者均会被他的双眼深深吸引,无不为之着迷。这时的龙胆也是如此。
但惜堇像是要逃开龙胆的视线一般,望向窗外。男仆们正在外面铲雪。眼尖的藤潜察觉到惜堇的反应,揶揄道,
「喂,小姐盯得你害羞了吗?」
惜堇皱起眉摇了摇头,「说什么蠢话。」
之后,惜堇开始讲起他过去的事。惜堇还是学生的时候,某次在浴池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男人三十多岁,目不转睛地盯着惜堇的眼睛看。惜堇早已习惯他人的目光,因此并未在意,但男人却突然对他这样说道,
「你的眼睛真是美丽,送给我吧。」
惜堇瞬间毛骨悚然,赶忙从浴池逃回了家。几天后,他听说那个男人因犯杀人罪被捕。男人杀害了他在浴池认识的少年,精心挑选出少年未换的乳牙拔下,小心翼翼地保管在精美的玻璃小瓶里。从那之后,只要有人盯着惜堇看,他就会立刻扭过脸去。
「你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吗?」
龙胆吃惊地问,惜堇马上回答道,
「怎么会呢,刚才那些都是我编的谎话,我才不会轻易和别人讲自己的事。」
听了惜堇的话,藤潜也开始讲起自己的过去经历。
这是他还是个园艺店见习生时发生的事。这么说或许有些自吹自擂,但藤潜也是个毫不逊色于惜堇的美男子。藤潜的容颜十分华美,因此走在路上时总会吸引年轻女孩们的目光。藤潜深知自己是个美男,所以会故意和少女们对视,少女们则会害羞得低下头。藤潜很喜欢看到少女们这副模样。
某天,藤潜走进一家之前从未去过的套餐店。负责点单的是个年轻女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藤潜的双眼。藤潜早就知道自己充满魄力的浓密睫毛会让人看得入迷,心想,那就戏弄她一下吧,于是开口说,
「你盯了我好久啊,看来小姐你已经爱上我了呢。」
这名少女肯定也会像其他女孩那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吧。藤潜如此心想,但少女却若无其事地说,
「我刚才一直在想,客人你的睫毛到底像什么呢,刚才终于想通了。你的睫毛像羊栖菜,晚饭我就吃羊栖菜吧。」
少女说完便回到了厨房。
「刚才讲的可是我的真实经历。」
藤潜这么说,咬了一口惜堇的福梅。
※正文中并没有冬季场景,所以一直没有公开。
译注1:Tsutaya和Animate特典短篇的标题都取自藤原敏行所作和歌,《小仓百人一首》的第18首,原文如下:
住の江の 岸に寄る波 よるさへや 夢の通ひ路 人目よくらむ
本次采用了刘德润译本:
浪涌住江岸,更深夜静时。
相逢唯梦里,犹恐被人知。
译注2:福梅是金泽地区传统的正月点心,是最中的一种,是一种将糯米烤制成松脆的外皮,中间夹红豆馅的和菓子。它可爱的外形则表现了红白梅花的印象,为新春时节增添色彩。
译注3:草编斗篷,原文ゴザボウシ,直译为草席帽子,但实际长度足以盖住半身,更近似于雨衣。草席本身不透风且轻巧。因此下雪时金泽人常穿。
译注4:雪铲,原文コシキダ,一种用于除雪的木制长柄铲。
译注5:最中,传统日式点心,外型像个小盒子,外层是烤得薄酥的糯米外壳,内馅是细腻的红豆沙。
译者正在收本书的应援店店铺特典故事短篇
请手上有生肉的读者联系QQ:2134089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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