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黑耀公主 Vol.1 ~起始之雪~
————————————————————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萩原麻里
插画:おもて空良
图源:Alpheilia
录入:红色有角三倍速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体谅图源、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不可修改文本档,转载请务必保留信息
————————————————————

「……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还只是一团混沌漩涡的时候,诞生了一匹洁白闪耀的美丽神兽。
神兽口中生出了『善之心(和魂)』;腹中生出了『恶之心(荒魂)』,和魂与荒魂两两相融,化作诸神。
神兽也是诸神的监督者,可吞下被荒魂的力量支配的神,重新再生出新的神。
~中略~
当天地终于分开之时,拥有较强力量的诸神到了天上,成为『天津神』;而留在地上的诸神,变成了十分接近人类的『国津神』。
但此时,天谨慎畏惧神兽的力量,于是在离开前将它封印在地面,大地因此为频起的灾难所残害。
为此,国津神们献上活祭,以求平息白兽的愤怒。」
(出自常世国通话『神话·第一章』)
序
是夜,深邃茂密的森林深处那遥远的天边,映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火光。
风声夹带着强烈的死亡腥臭,咻咻响起。
「看!森林烧起来了!」
「叛徒是忌子,夜刀,那小子把比留女大人的预言泄露给帝国……」
「村中的妇孺都被带走了,男人们也都受伤无法动弹!」
「帝国移居者侵略我国,我们也没失了礼数,那些家伙竟然敢这样回报我们!」
飘散死亡气息的风将黑夜深沉暗影推展开来,动摇着茂密的叶片,动摇着枝梢,摇动着树木,动摇着森林。
森林中弥漫着不祥的氛围,一群男人在如临深渊的暗夜中潜声交谈。
「巫女大人被抓住了,三师也不知去向,失去支柱的常世国已经不再是个国家了……」
刚说完,月光映照的树叶深处,突然跌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屏住气息的男人眼前被树根绊住,咕隆地跌了一大跤。
「敌人吗?」
「不,等等,那是羽矢世的儿子!还带了个婴儿。」
枝叶颤动,男人们迅速聚到那孩子身边,为了保护婴儿才跌倒的少年,抬起沾满尘土的脸。
「……弓誓,这婴儿是大巫师殿下的孙子若宫吗?大巫师殿下怎么了?」
听到男人们的提问,少年紧闭的嘴唇开始颤动:「被……被……被掳走了。那些人放火烧房子……所以,我……想说至少……至少要保护这个孩子……」
倔强不服输的表情开始软化,哭了出来,大粒大粒的泪珠扑簌簌地滚下脸颊。
「我没办法保护大家,大家都不知被带去哪里了……」
同一时间。
在帝国军远去的村子旁,火焰照耀着昏暗的森林,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男众们就近看着吞噬村子的诅咒之焰,愤恨地大喊:「帝国士兵把我们的村子一个个烧毁,说是夜刀的命令啊!」
「那个男人明明有着光荣的占卜师血统,却被帝国皇帝赐予的名利给蒙蔽了理智!」
「叛徒必须严加制裁!」
「继舟,那小子曾是你们的同伴吧,那就改由你们来执刑。」
在离男人们有段距离的地方,传来不带感情的回答:「……那是当然的。夜刀就交给咱们处分!」
年轻男子掩着受了伤的肩膀蹲在地上,从今早的『袭击』开始,他就一直和同伴帮助迷途的孩子逃跑,帮助受困樑下的老人脱线,英勇地与帝国军奋战……但还是无法拯救被掳走的妇孺,只能悔恨瞪着被火焰包围的死村。
他带着愤怒的神色转向同伴开口:
「我立刻就出发,小针你要来吗?」
「要。」
「但……继舟,小针,夜刀已经不是以前的夜刀了,你们是追不上他的啊。」
「就算是这样也得去,就算追到大地的尽头,也要交他用命来弥补今晚的过错。夜刀犯下的就是这么重的罪。」
将村子整个染上艳红的火光,照在下定决心的男子侧脸上。
周围一片沉默。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终于有几个人影点了头。
**
之后……
「呼、呼……」
连焦灼的夜晚的炎光也照不到的静谧雪之森中。
有个一边保护背上的黑发少女,一遍前进的小小身影。
苍白月光下只有无声的雪景。以及走在林间雪道上的两个小小身影,四周没有其他人影,只能听见孩子的喘息。
背着沉睡女孩的人,是与她念经相差无几的少年。
少年的轮廓俊秀的令人惊叹,清澄月光映着银色秀发,想要强调他的容姿般,在浮着汗水的纤细轮廓前摇晃。
疲惫的少年脚步已经开始紊乱,即使如此也尽可能不吵醒少女,缓缓的前进,终于,两人在森林中一栋老旧小屋前停了下来。
叩叩……叩叩……
敲了多次房门,一阵沉默后,一位白发老婆婆开了门。
「你是常世国大卜师比留女的姐姐——比留子吧?这个女孩被与你血缘相系者夺去了一切。」
少年的声音完全不带稚气。老婆了解到话中含义,深吸了一口气。
「保护这个少女并抚养她,如此便可洗清你所背负的罪孽,永得安住之地。」
坚强而高傲的气势,震慑了老婆婆。
老婆婆颤抖着,对背着女孩淡淡宣告命令的少年点了点头,接着……
……深深地向两个孩子低下了头。
**
那是一个语言毁灭了诸神所居小国的夜晚。
从这天起,命运的齿轮喀拉喀拉地静静转动。历经十年几月,噩梦之夜早就的种种思绪越滚越大,终于……
第一章 预言的少女
1
纵长大陆的东侧,仿佛画了半个圆般连结了大小四个岛屿——米榭兰诸岛。绿意盎然的米榭兰诸岛是帝国境内相当少见,可说是四季分明的区域。
春日的嫩芽,夏日的阳光,秋日的欢乐,冬日的沉静。
由于夏天较短,冬日较长,所以有些地方降雪量偏多;最冷的时期,甚至还有一连好几天都挂着暴风雪,根本无法出门的日子。
但就算是这样,蜜凯奴也不讨厌将森林的树木与村中的房舍全染上白色的雪,与静静拂晓的冬日清晨,以及为了等待下个春天而沉眠的植物们安静的气息。
因为这个季节,虽然冷得仿佛连心底都要结冻,却可以吸入澄澈清凉空气。
(不过,总觉得去年的这时候还要再暖和些。我很喜欢洗衣服,因为这么做能让心情舒畅,但要是天气太冷衣服会很难干呢。)
蜜凯奴一边从盆子中取出大垫被铺开,一边吐着白烟,仰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冰冻般的青白色。
飘着几朵沉重的灰云,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雪粒似的。
(看样子,婆婆的占卜大概又说中了。)
「……所以啊,蜜凯奴,这是村子里一年一度的庆典,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来参加。」
「咦?什么事?」
蜜凯奴只想到关于天气的事,完全没有听见之前的话。她突然回过神,转身看见坐在厨房楼梯上的好友正可爱地鼓着两颊在生气。
「真是的!蜜凯奴都没有在听人家说话!我在说今晚的祭典啦,刚才说到只有我和席翁去太冷清了!蜜凯奴你也一起来嘛!」
米榭兰诸岛的其中一个小岛——离帝国最远的第二岛最东端,有个为森林环绕的宁静村庄。这里就是蜜凯奴他们所居住的地方。
由于到邻村用走的得花上大半天时间,所以这里的人们只能仰赖在村子附近采集作物,以及用森林的草木来染布作为主业,是个连行商人一年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的偏僻村庄。
唯有背对广大树林,村中最大的村长家比较特别,不但比村中一般的房子要大得多,加上时常有商人出入的关系,珍奇的东西也不少。
两位少女正愉快聊着天的地方,就是这栋大房子的内院。
虽说是聊天,但热衷于说话的只有威莉蒂,蜜凯奴得整理脚边那堆装满洗好义务的盆子,忙着将垫被晾到庭中的晒衣绳上。
「呼……」蜜凯奴吐了口气,擦了下额头渗出的汗水,伸手拿起盆中的白色衣物,威莉蒂还是充满毅力地继续说服她:
「诶!蜜凯奴,你也稍微认真考虑一下嘛!妈妈那边我会去拜托的,让你今天的工作就到这边为止,这样的话下午就能去参加祭典了。」
「工作没好好做完是不行的,毕竟是我拜托你们家雇用我的嘛。」
「谁叫蜜凯奴又不让我帮忙……今天的游行皇帝陛下也会来喔,可以近距离拜见龙颜的机会可不多耶。」
「嗯……是这样没错……」
很久很久以前,帝都所在的大陆及蜜凯奴他们居住的米榭兰诸岛,各自分列成了许多小国。
以统治全国的方式,将小国间的战争画上休止符的正是『帝国』。在那之后,人们将皇帝视为和平象征尊崇着,每年的祭典也是为了向皇帝致上感激之意而举行的。
「不过呢,想想感觉有点奇怪呢。这个国家表面上明明禁止宗教信仰,但是皇帝陛下却在米榭兰诸岛第一岛上的『沉默神殿』修行过,说是得到了等同于『现人神(以人类的姿态现身人世的神)』的力量不是吗?你不觉得有点矛盾吗?」
「唔……蜜凯奴还是一样,总在思考这种复杂的事呢。我倒只想知道梅尔卡巴陛下是怎么样的人……大家都说他的宰相也长得非常俊美,还有两人几乎不曾离开帝都周边。所以我想说至少也要看上一眼。」
「啊,那个我也很好奇喔,不过……嗯,那个……」
蜜凯奴边说边将垫被展开,晾到外面的晒衣绳上,满足地微笑说道:
「我去的话,会打扰你跟席翁难得的两人时光嘛。」
「讨厌,蜜凯奴在说什么啦!」
像笔刷点下的颜色般,威莉蒂唰地羞红了脸。淡绿色的眼睛里带了点泪水,直直盯着蜜凯奴。
「我不是别有居心才拜托你的,虽然席翁可以来,我真的感到非常非常高兴,但要是蜜凯奴也一起来,我会更高兴的!」
「……威莉蒂……」
威莉蒂涨红了脸抗议的样子,令蜜凯奴忍不住心跳加速,想都不想地抱紧了她,不断摸着威莉蒂的头。
「蜜、蜜凯奴,放手,好难过——」
「对不起——!还不都是因为威莉蒂说了太可爱的话,啊——糟糕,我现在又想抱你了!」
可爱又认真的威莉蒂,是个连同性的蜜凯奴也忍不住想要一直保护她,形象宛如蓬松棉花糖的可人儿。
蜜凯奴本来就非常喜欢「可爱的东西」,因此看到如此可爱的朋友做出如此可爱的举动,每次都忍不住将她抱紧在怀里搔痒。
「呀——!蜜凯奴,等一下啦!」
「嘿嘿嘿……嗯,不过老实说啊……」蜜凯奴一边解开威莉蒂的辫子一边说:「谦虚是美德,但对自己有自觉也是很重要的喔。威莉蒂是真的超——级超——级可爱嘛!今天的祭典,就我所知就有十个男孩子想邀威莉蒂一起去喔。」
蜜凯奴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在这个小村庄中,威莉蒂是最可爱最漂亮的女孩。
她是村长的女儿,和圆脸塌鼻子的蜜凯奴不同,婉如洋娃娃般可爱的有气质。待人又十分和蔼可亲。蜜凯奴住在村子的郊外,被人们说是「魔女的女儿」,「来路不明」,只有威莉蒂会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是她的「朋友」。
……蜜凯奴是距今十年前,在一个寒冷的雪夜里,被抛弃在村外森林的孤儿,她的身边还有个同龄的少年。从今以后,蜜凯奴便和那位少年——席翁,一起生活在老婆婆的小屋中。
蜜凯奴在五岁时被捡到,在那之前的事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
席翁也闭口不提当年的往事,因此她至今仍记不清楚详情。
不过,又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蜜凯奴和席翁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总之,席翁非常的……
「哎——呀,你在这儿啊,威莉蒂!」
当蜜凯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两位穿着华丽服装的少女粗暴地拨开晾好的衣物,一边发出刺耳的声音走上前来。
是栗色卷发的库欧妮,以及齐肩金发的爱菈……两人都看蜜凯奴想当不顺眼,她们对村人来说也是最会「惹是生非」的女孩。
「唔哇……」蜜凯奴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两人碍事似的拨开洗好的衣物,站到威莉蒂面前。方向上看来,她们像是从屋子旁边绕过来的,被推倒一旁的衣物另一头,是被弄得乱糟糟,蜜凯奴刚刚才好不容易晾好的垫被。
(唉……得重晾了……)
两人完全无视泄气垂下肩膀的蜜凯奴,微笑地说:
「我们想商量今晚祭典要穿的衣服,所以一直在找你喔,威莉蒂。阿姨说你大概在这里,我们才过来看看的。」
库欧妮边说边斜眼瞪着蜜凯奴。
「又和这家伙腻在一起呀——」
「和佣人太亲密可不行哟,阿姨不也抱怨过吗?说她工作到一半就拉着威莉蒂猛聊天,还是一样不要脸呢。」
「稍微对她好一点就没大没小。跟这家伙要是走太近,小心沾到低贱的味道喔。」
「外人就该有外人的样子,别从森林里出来不就好了吗?」
「……不要说了!」
库欧妮和爱菈一面嘻嘻笑着,一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威莉蒂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大声抗议。
「蜜凯奴不是佣人,是我重要的朋友!是我想跟她说话才来这边的,你们不要再乱说了!」
「哎呀,就算只是短时间帮忙,领薪水工作的人,通常大家都管他们叫佣人喔。对吧,蜜凯奴?」
爱菈一边用亲切温柔的声音说着,一边扯下刚晾好的垫被。垫被从爱菈手中飞出,随着风轻飘飘地转了几圈,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啊!」
「对不起哦,手滑了一下。」
「看!这边也飞出去了耶!不要摸鱼了,快点给我好好工作……」
库欧妮高兴地笑着拿下另一块垫被,直到看见翻飞衣物另一侧的人影,才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那人有着阳光穿透的银发,以及一对会勾人的眸子——如大颗澄澈水晶般的紫色眼瞳。
不只什么时候出现的席翁坐在洗洁物的盆子上,直盯着这里瞧。
「席、席翁……」
「讨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
「从『想商量今晚祭典要穿的衣服』开始的。想说偶尔过来看看,没想到……」
虽然语气相当平静,但他看着库欧妮和爱菈的眼神却十分冰冷,还带着轻蔑的神色,配上那俊秀的脸,形成一张相当残酷的表情。
与拥有帝国人常见金发碧眼的蜜凯奴不一样,席翁从蜜凯奴有记忆以来,就生了一张令人惊叹的容貌,他和蜜凯奴相似的地方,只有比同龄孩子个头稍微矮了些这点。
虽然被称为民族大熔炉的帝国有着各种长相的人,但像席翁这样有着半透明银发,以及闪亮淡紫色大眼睛的孩子还是很少见;长相如此纤细俊秀的男孩,也总是向席翁投以羡慕憧憬的目光。
……席翁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特别』的。
「那么……两位大小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席翁用那张俊美的脸直盯着库欧妮,厉声问道。
他突然起身,从脸色惨白的两人手上取过垫被,两个女孩泫然欲泣地低声说:「那个……」
「不,不要误会了!席翁,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只是想要帮忙。蜜凯奴一个人晾衣服,很辛苦的。」
「哼,帮忙吗,怎么看都觉得你们是在捣乱……还是说你们家都是这样晾衣服?那还真是特别啊。」
席翁瞄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洗涤物,还没干的垫被沾到了泥土,虽然没沾上很多,但也不可能就这样拿去用。
两人自知是狡辩,在席翁的注视下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先前的威势不知去了哪,看到无精打采的两人,蜜凯奴也傻了眼,看她们行为模式倒是切换得挺快的,还真是「清高」啊。
……和村里其他的女孩一样,库欧妮和爱菈果然也喜欢他,不过席翁看起来完全不把她们当一回事,保持着「就算被讨厌,被憎恨也不在意」的态度。
对心底还是很怕被大家疏远的蜜凯奴来说,他的态度太过耀眼。虽说是这样,但愣在一旁。脸色铁青、一阵红的库欧妮她们看起来还真有点可怜,蜜凯奴只好拉起席翁的手支开话题:
「席翁,你误会了,她们只是想找威莉蒂讲话才过来的。这件事不重要,倒是你药草摘得怎么样了?婆婆今天早上不是有交代吗?」
「已经摘好,交给倪葛拉了,所以才过来的。」
「……席、席翁,午安」
就在蜜凯奴接不下话时,从刚刚起就无力阻止库欧妮她们的恶行,只能呆站在一旁的威莉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开口向席翁打招呼。
「今、今天的祭典,听说你会跟我一起去……蜜凯奴和我说了。谢谢你。」
「骗人!席翁,你要和威莉蒂一起去吗!?」
爱菈忍不住高声叫了出来,库欧妮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威莉蒂,问道:
「为什么?我邀请你的时候你明明就拒绝了!」
「我也是!你不是说对祭典没兴趣吗,怎么又……」
「因为蜜凯奴拜托我了。」
席翁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那种活动没兴趣是真的,而且我对『和你们一起参加祭典』更是没兴趣。」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威莉蒂,这样真的可以吗?席翁不是因为你才答应的喔!」
「没、没关系……这样就可以了,因为我本来就觉得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会拒绝,因为蜜凯奴已经拜托我了。」
(笨、笨蛋——!!)
蜜凯奴对席翁的迟钝感到相当恼火,忍不住踩了一脚微笑说着刺耳话语的他。
就是这样。
席翁从以前起,不知为何对蜜凯奴以外的事物漠不关心,总像只猫似地在蜜凯奴身边,激起村中女孩们的嫉妒,让蜜凯奴颇为困扰。
(不过每当我被男孩子们欺负时,他一定会保护我……)
虽然个子是村里男孩子最小的,但席翁就算被坏小孩们团团围住,情势一触即发也毫不退缩。
『不要紧,我一定会保护蜜凯奴的。』
他总是用那张老是有新伤口的脸,露出令人心醉的微笑温柔说道。
席翁说,不论何时,不论在哪,他都可以听见蜜凯奴的「心声」。养母倪葛拉说,那是两人间的羁绊,是因为他们都十分重视彼此才产生的贵重联系,必需好好的维系它……虽然倪葛拉是这样说的,但……
(但也不可能一生都沉浸在两人世界呀。)
蜜凯奴两手握紧了拳头,再次面向威莉蒂,无视用恐怖的眼神死瞪着自己的库欧妮和爱菈。
「威莉蒂,别在意这个不解风情的笨蛋说的话。他其实很期待和你两个人一起参加祭典的。昨天我和他提到祭典时,他还跟我说『你不要来喔』。」
「是这样吗,席翁?我还想说蜜凯奴也会一起来,现在正在邀请她呢。」
「蜜凯奴不能去,她得在小屋看家。」
「是是是——我知道啦,你不用说那么多次,我不会去打扰你们两个的。」
蜜凯奴开玩笑地说着,但席翁却一脸认真地回答:
「……因为这个村子里,没有可以让我放心托付蜜凯奴的对象。」
「我、我们要回去了喔!」
面对席翁郑重沉静的回答,从刚刚起就晾在一旁的库欧妮和爱菈,气红了脸大声喊道。
「威莉蒂似乎要跟席翁一起去嘛。」
「那你们两个好好玩吧!就这样,我们先走了。」
她们硬对着席翁装出不在意的表情,慌慌张张离开了内院,最后还不知为何,没有忘记回头瞪蜜凯奴一眼。
「那……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家庭教师快来了,我还得准备祭典呢……」
威莉蒂低下头红着脸,看着席翁说道。
「那个……席翁,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威莉蒂用十分惋惜的眼神看着简短回答的席翁,然后慢慢地从后门走出屋外消失不见。
……门关上过了一会儿,蜜凯奴气呼呼地回头面向席翁。
「席翁,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对库欧妮她们也就算了,竟然对威莉蒂也那样说。」
「那种话?」
「就是因为我拜托你才肯参加祭典那件事啦!」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还是要说谎比较好?对朋友应该诚实以待,蜜凯奴不是常常这样说吗?」
「……呃!」
他回答得这么干脆,让蜜凯奴为之语塞,不过席翁立刻放缓表情。
「别担心威莉蒂,我会好好带她去的。」
「真,真的吗?绝对喔!?今天是非常特别的日子,威莉蒂从好——久以前就开始期待了……真是的,不能用这种冷冷的态度对她喔!知道吗?」
席翁反复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并低下头,脸上显现出与平常不同的奇妙表情,那一点也不像是祭典前充满期待的申请。但蜜凯奴对席翁直率的回答感到十分满足,径自抱起掉在地上弄脏的垫被,她还得将剩下的衣物晾好。「好!」蜜凯奴对自己打气过后,再次投入工作中。
2
蜜凯奴是从四年前开始,在村长的屋子里帮佣的。
被大家当成是不祥之子而疏远的她,当时完全无法融入村里孩子群中,也交不到朋友。
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外来者的村人而言,从不曾把住在郊外森林的老婆婆与孤儿当成村里的一份子,这种态度孩子们自然也感受到了。
在这个没有学校等教育机构的偏僻村庄中,孩子们少数的社交场所就只有森林入口跟村外的空地。但就算蜜凯奴到了那些地方,也没有孩子会跟她一起玩。
因为席翁总是在自己身边,蜜凯奴并没有真的尝过寂寞的滋味,但幼时的蜜凯奴,还是像要填补失去记忆的空缺般,拼命地想交朋友。
看到年龄相仿的女孩们亲密地在聊天,蜜凯奴不禁感到羡慕而偷偷跟在她们后面;甚至连被男孩子们包围欺负时,都觉得比起被女孩们无视要舒畅得多。
看到这种排挤状况进而采取行动的人,是收养蜜凯奴她们的倪葛拉。倪葛拉亲自前去拜托村长,希望能让蜜凯奴在村长家工作。
……这个村子里的人们,在十年前『帝国』占领这座岛屿之前就在这里生活了,是数十年前就住在这里的开拓者,当时他们就见过在森林小屋中以占卜师为业的倪葛拉。
原本对集合了许多小国而成的『帝国』而言,宗教信仰可能为内乱的原因,所以予以禁止;同理可证,说自己是接受了神谕的占卜师也理应被禁止。虽然帝国对偏远地区也是睁双眼闭只眼,不过对于超越某种界限的信仰则有着严格的规范。
倪葛拉的占卜有着异常神准的命中率,可以说是「超过某种界限」了。但村人也因此抱持着敬畏之心而接受了她的存在,没有向帝国告密;她接连收养了两个孤儿,住在郊外森林的事也予以默认。
面对神人占卜师倪葛拉的请托,村长没有拒绝。若是能在村中最大的房子里工作,蜜凯奴或许可以交到朋友……之后就如倪葛拉所预想的,蜜凯奴交到了威莉蒂这个重要的朋友。
虽然如此,或许是因为担心蜜凯奴被人家嫌弃,席翁有事没事就会说:
「蜜凯奴,够了吧,那种工作辞了算了。」
(席翁今天也是出于担心,才过来看我的吧。)
村长家的工作结束之后,蜜凯奴和席翁一起并肩,穿过林中步道走回家。嚓嚓嚓地踩在雪地上,蜜凯奴猛地转身。
连续的陡坡是森林的兽道,从村人几乎不会靠近的地方转头看去,可以一览小村的全景。
从林木间能看见村人们的生活,在小路上奔跑的孩子们,在染壶旁工作的少女们,在小屋外工作的男人们,以及在水井边大笑闲聊的妇女们。
这里的人们就像是越接近冬天就越发青翠的常绿树林,蜜凯奴相当喜欢这种景象,觉得这个村庄的生活真是可爱的不得了。
「嗯……席翁,我很喜欢去村子里,那里有许多新奇的东西。有各式各样的人,虽然被他们嫌弃确实不太高兴……不过村长家的工作相当有意思喔。我本来就很喜欢洗衣打扫嘛。」
「嗯……对蜜凯奴来说,洗衣打扫已经算是兴趣了。」
「很有趣吧?尤其是在庭院里看到晾着的衣服一字排开、随风摇动时的快感!还有飘在空气中的肥皂香味也很棒喔!而且那还是……」
「翠菊?」
「对!是用我最喜欢的花做成的肥皂!明明是很贵重的东西,但在村长家可以随我高兴使用,真是太奢侈了!啊啊——真是好快乐好快乐呀……呃,我从以前就有这个怪癖吗?」
「…………」
(啊……失败了吗……)
席翁紧闭着嘴不发一语,蜜凯奴本来想用无关的话题引席翁回答的,不过看样子似乎是被看穿了。
(啊,刚刚说的话确实有点刻意啦……)
席翁与失去被倪葛拉收养前记忆的蜜凯奴不同,似乎对于来到村子之前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对蜜凯奴而言,那是唯一能知道「自己过去」的途径,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绝口不提。
「……你的手都变红了喔。」
「咦?」
被人突然这么一说,蜜凯奴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席翁像是很不高兴地执起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洗衣服接触冰冷的水,蜜凯奴手上到处都有被冻裂渗血的伤口。
「不会痛吗?」
「嗯,这种小伤只要擦了婆婆的药很快就会好的。与其说这个,席翁,你准备好今晚的花了吗?要在祭典的日子邀请女孩的话,一定得准备好漂亮的花喔。」
蜜凯奴慌张地回答,一方面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一方面也是要提醒对村里的习俗毫不在意的席翁。
今晚是为了祈求皇帝长寿与国家繁荣的祭典,对蜜凯奴她们所住的偏僻村庄来说,是难得会花上一整天来准备的娱乐活动。
平常日落后,村人们会迅速回家,只有祭典着甜,大家会在火炬照耀下品尝美食,庆祝,与从外地来的云游艺人及商人们谈天说笑;适婚年龄的男孩会邀请喜欢的女孩一起到村中大道观看游行表演。
特别是今年,由于皇帝陛下本人亲自莅临,附近各村都显得比往年热闹许多。
蜜凯奴每年都非常期待这个祭典。对村人而言,祭典还是少数可以公开找寻交往对象的机会。
对这个边境村庄来说,不论男女都习惯在二十岁之前找到对象结婚。蜜凯奴与席翁今年都已经十五岁,也差不多到了该准备的年纪了。
「准备的花束越美就越能表示你的心意喔,如果只拿了朴素的几朵小花,会让威莉蒂难堪的。」
「我知道。」
席翁没什么兴趣地回答,那态度让人忍不住想会问他:「你真的知道吗?」
席翁从不把别人对自己的好感放在心上,他虽然对蜜凯奴溺爱有加,但又自行加上一条「直到找到可托付的对象为止」这项条件。因此蜜凯奴常常感到不安。
她担心是不是有一天,席翁会离自己而去。
(不过若是威莉蒂的话,就能放心把席翁交给她了。)
和村中那些把席翁当做美丽衣服或装视频的女孩不同,威莉蒂从一开始便对席翁真诚相待。
因此,当她对蜜凯奴表露出自己喜欢席翁时,蜜凯奴感到非常非常地高兴,抱着「今后也能三人一直在一起就好了」的想法,从这时候起就一直(擅自地)设法凑合他们两人。
「不过……」
突然,席翁小声说。
「你呢?今晚的祭典,你是不是其实有想和谁一起参加?」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不可能有那种人吧,村里的人都对我没什么好意……嗯……反正他们也是这样想吧。最近我被欺负也会立刻反击了。」
「也是。」
席翁轻声回答,移开了视线。
「蜜凯奴的对象,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去认可他的。」
「条件订太严,我不论花再多时间也找不到对象喔?」
「所以我说过了,在蜜凯奴找到适合的对象前,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两人沿着兽道前进,回到了位在森林中树木较少处的老旧小屋。小屋的烟囱袅袅升起的白烟。蜜凯奴她们刚来到玄关前,门就「卡噹」一声打开了。
房中走出一位长长黑色斗篷裹住全身的人。
(有客人啊……)
蜜凯奴不禁背脊一凉,仿佛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高大的黑色魔物。
倪葛拉的客人大多是村人,但偶尔也会有像这样隐藏身份而来的人。
倪葛拉不会说这些房客是谁,也不会追究这些来祈求预言的客人有何目的,但还是要求最低限度的礼仪,因此当有访客在时,蜜凯奴她们都会低着头直到对方离开。
(不过这个人……跟平常来的客人都不一样……?)
蜜凯奴退到一旁,和席翁并肩低头站着,专心注意着从面前经过的长衣身影,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才抬起头,眯起双眼。
(不惜隐藏身份到这种地方啊,看来是有很重要的是要问婆婆吧……要说古怪的话,我们的婆婆也很古怪就是了。)
「蜜凯奴,席翁,你们回来了啊。」
才在心底这样想,倪葛拉就从房里出来了。
黑衣老婆婆弯着腰,让原本不大的个头看起来更娇小了,但白色头巾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双眼却精锐的足以震慑他人。
「你脑袋正在想什么呀?蜜凯奴。」
「什、什么都没有!我绝对没有觉得婆婆很古怪!」
「……蜜凯奴真是老实呢。」
「诶……咦?难倒我刚刚说出来了……?」
「哼,就算没说,光看表情就知道了,你从小就不会说谎嘛。」
听到婆婆冷冰冰的声音,蜜凯奴不禁冷汗直冒,还是快点想办法转移这个尴尬的话题吧。于是她回头看向身后。
「不说这个了,婆婆,刚刚那个人是……?今天有客人吗?早上没听婆婆提过这件事呀。」
「那是临时过来请示预言的人,对了,你呀……」
倪葛拉边说边掀开头巾,盯着蜜凯奴说:
「又因为和村长的女儿说话被骂了吧。」
「……你,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难倒我又做了奇怪的表情!?」
「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真是的,虽然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家总是吵吵闹闹的。但至少得学会工作跟玩乐的差别吧。」
「对不起……」
「还有你也是,席翁,明明要你采完药后过来帮忙制药,结果呢?」
席翁假装没听到蜜凯奴那句「果然是这样吗」,先一步进到小屋里去了,蜜凯奴也想跟上去,却被倪葛拉叫住。
「蜜凯奴,今天晚上……」
「我知道,你又要叫我别去参加今晚的祭典了吧?席翁也一直劝我,要我乖乖待在家里。」
「这样呀,你知道就好。」
「诶……我为什么不能去呢?就算席翁损我『没有可以一起去的对象』,但为什么连婆婆也叫我不要去?虽然我本来就不打算参加啦,但被人一直这样提醒反而会很在意呢。」
「之前就说过了吧,冬天是谨慎休养的季节,本来就该谨言慎行,静待新芽之刻的到来,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出门的时期。」
「村人可以,只有我不行吗?」
蜜凯奴并不是不满,只是感到疑惑而提出问题,但倪葛拉只是再度以头巾盖住没有表情的脸说:
「这是占卜的结果,这样理由够充分了吧。」
「……嗯……」
「总之快点进来吧,你的头发看来有点受损,就请席翁帮你用平常的药草洗一洗吧,头发对女孩子来说是最终要的东西喔。」
3
比往常稍早结束晚饭后,小屋外天色已经有点黑了。
想到早上倪葛拉说过「今晚会下雪」,蜜凯奴感觉森林里的夜风比平常冷得多,不自觉地缩紧了肩膀。冷风从老旧小木屋墙壁的缝隙间吹了进来。
(婆婆说会下雪的时候,我还想说这个时期应该不至于……)
蜜凯奴看着窗外的森林叹了口气。适应黑暗的眼睛注视的森林,既漆黑又深邃,寒冻的空气似乎正在呼唤着雪。
「蜜凯奴,过来吧,要洗头了。」
她听到呼唤而转过头,席翁正在准备热水。
已经接近祭典开始的时间了,现在应该要快点出门接威莉蒂才对,怎么现在说要洗头呢……
蜜凯奴走向席翁。
「现、现在洗吗?晚上的祭典已经快开始了耶……」
「对啊,所以快一点,再拖拖拉拉的我出门就要迟到了。」
那不由分说的口气让蜜凯奴无法拒绝,他还一边伸出手来,解开蜜凯奴的头发。当她注意到时,已经完全进入洗发程序了。
席翁虽然常常出门采药,但细白手指一点也没有变得粗糙,依旧纤细。再加上手很灵巧,让对女工不在行的蜜凯奴羡慕的不得了。
能让这双手帮自己洗头,是蜜凯奴专属的特权。席翁不管再怎么忙碌,也坚持要亲自为蜜凯奴洗头,不假他人之手。就算是倪葛拉也一样。
就是因为这样,蜜凯奴看着在暖炉前烧水的席翁背影,忍不住对插在一旁桶中的花束感到抱歉。
(对不起,威莉蒂……很快就好了……)
他将烧好的热水分几次倒到盆子中,加入事先准备好的药草粉与果汁,搅拌均匀。
稍带溶液变得顺滑浓稠后,席翁叫蜜凯奴上前来,手指探入她的长发间。
……倪葛拉来自大陆上的小国,至今生活中依然保持独特的风俗,不曾忘记。
当然这些也让养子们继承下去了。其中「女人应该好好保养头发」,就是倪葛拉对蜜凯奴的发质如此在意的原因。
把仅能在森林深处采到的特殊药草风干磨成的粉末溶进水中,混合成带有酸味的果实汁液。蜜凯奴的金发可以比村里的任何人都闪亮、柔软,就是定期用这种溶液来保养头发的缘故。
将溶液均匀涂抹在头发上,再按摩使精华渗入发中。待长长的步骤结束之后,席翁将热水倒掉,用布将蜜凯奴湿透的头发包起来。等水吸得差不多后才解开,并梳顺头发。
感觉头上到耳后一直被注视,蜜凯奴忍不住打了个颤。席翁突然低声说:
「……果然有点受损了。」
「咦?骗人!?」
「是真的,头发还没干透,到暖炉前好好烘干吧。」
席翁像是舍不得离开似地短短交代了几句,接着才用和刚才洗头时完全两样的迟钝动作,开始做祭典的准备,一点也不像要参加一年一度欢乐祭典该有的模样,那背影似乎写着「真麻烦」三个字。
(怎么回事?虽然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明明到去年都还蛮期待的呀。)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蜜凯奴还是说:
「诶,席翁,今天连我的份一起多看点东西喔。我想知道皇帝陛下是怎样的人,也很好奇那些摊贩。」
「知道了。」
……结果席翁还是一直拖到祭典几乎快要开始才离开小屋。看着席翁离去的背影,蜜凯奴失落地垂着双肩,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才……看来果然还是很寂寞……)
虽然她干脆地拒绝了威莉蒂的邀请,但那绝不是因为蜜凯奴讨厌祭典,相反地,她最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了,直到去年都一定会和席翁跟威莉蒂三个人一起去玩。
但是这样的三人组合,却被村里的孩子们嘲笑;这么大了还结伴参加祭典,是因为席翁迟迟不跟威莉蒂交往。
(不能再传出那种谣言了!从今年开始,我要让他们两人一起参加祭典。)
因为做了这种决定,所以就算倪葛拉不说,她原本也没打算要去祭典。
不过,果然还是……
「怎么了,那种不干不脆的表情?不想他去的话拉住他就好了嘛。」
蜜凯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做在暖炉前椅子上的倪葛拉低声说道。
「算了,这种冷天,还是窝在家里要舒服得多吧。」
「……明明还只是秋天,却已经冷得像隆冬一样。」
「对呀,看来今年冬天会很难熬。虽然是很适合举办『祭典』啦,但因为这样而举办祭典没有意义吧。啊,看看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了喔。」
照倪葛拉说的往窗外一瞧,明明刚刚还什么都看不见,不知何时起外头已经是一片雪景。被树林挡住稀稀疏疏落下的雪片,一点一滴将窗外的黑暗染上雪色。
「骗人!什么时候开始的……诶,婆婆,就算下雪了,游行还是不会中止吧?」
「谁知道,不过今晚的雪应该不至于大到中止游行才是。不说那个了,蜜凯奴,刚洗完头发不能只穿那么少的衣服走来走去喔。来,到婆婆这来。」
做在暖炉前的倪葛拉招招手。蜜凯奴高兴的走上前去。背靠着椅子,两手抱膝蹲了下来。
「你看看你,肩膀都冷了,女孩子的身体要好好保暖啊。」
「是——」
随着倪葛拉的叮咛一起传来的,是柔软温暖的披肩。蜜凯奴用刚刚披在倪葛拉身上的披肩包住身体,呼了一口气:
「好温暖。」
「……真是的,在担心外头的状况之前,应该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因为游行队伍正在这里也可以看到的地方准备嘛,才不是担心呢,明明往年这个时候,就算入夜了也还很凉爽舒服,怎么就今年会这样呢?」
米榭兰诸岛有着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四季美景,尤其是在这个时节,人们都说秋天的景观是最美的。夏天青绿茂密的树林都转红,大地像是开满了黄色,红色以及褐色的花一般色彩缤纷。
正因为这样,祭典才选在秋天举行。但今年因为冬天早来,别说色彩了,大概只剩下寒冻枯木及雪色这类冰冷冷的风景。
「……席翁跟威莉蒂不要紧吧?」
「那两个孩子又不是没经历过冬天,懂得要怎么保暖吧。不过这还真是让人吓了一跳,没想到那孩子会跟其他女孩一起参加祭典,是你要他去的吗?」
「我想席翁也差不多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偶尔也要给他一点像这样跟其他女孩一起玩乐的时间嘛。」
「要说到了找对象的年纪,你不也一样?那孩子还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最幸福就是了。」
「连婆婆都说这种话……」
蜜凯奴嘟囔着,赌气似地别过头去。
「婆婆也知道席翁总是挂在嘴边的话吧?他会待在我的身边,只到我找到合适的对象为止。但席翁一直担心我的事,自己的事都往后摆,怎么说呢……有种之后的事都无所谓了的感觉。」
确实是席翁先提起「结束」的。
明明总是把蜜凯奴放在第一顺位,最后的最后却要撒手不管。
(就算我们各自找到了对象,也不代表永远都不能再见面了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席翁的说法却带着类似「诀别」的含义,令人感到不安。蜜凯奴只希望能和倪葛拉、席翁,还有威莉蒂这些重要的人们一起在村庄中生活……不能理解为何他总是坚持要避开「永远在一起」。
(不过……要是席翁能真心喜欢上威莉蒂,两人在一起的话……我们今后也能在一起生活了,和现在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轻轻地,真的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蜜凯奴静静抚摸刚刚席翁碰过的头发,盯着暖炉的火焰自言自语道:
「总之呢,我已经好好帮他们制造机会了,之后就看威莉蒂的努力了……真让人有点担心呐,谁叫席翁迟钝到这种程度,让人忍不住想说说他。」
「我还是比较担心你喔。」
「我?」
蜜凯奴听到意外的话而转头,倪葛拉的手正温柔抚摸着她的头。
「你啊,看起来聪明却很迟钝,明明怕寂寞却又不习惯被人宠着,而且容易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当然这样是比在死胡同打转要来的好,但总让人担心,有一天你会连重要的事物都轻易放手。」
「我想是不至于啦……」
「不,你会喔,我从你还只有这么丁点大时就看着你长大了,了解得很。」
倪葛拉边说边轻敲了蜜凯奴的头一下,但她的手和语气却相当温暖。
或许是因为这样,让她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蜜凯奴撒娇似地把头靠在倪葛拉的大腿上。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像个小孩一样。」
「嘿嘿……」
「还嘿嘿呢,明明被当成小孩会生气,真是难伺候的孩子呀。」
温暖的火光在微暗的房中摇曳,木柴啪地一声爆开,火粉飞散。
蜜凯奴不自觉地想起过去的事,刚来到森林时大家也常常这样,在寒冷的夜里靠在一起取暖,暖炉的火焰随着木柴燃烧声一同照在身上,感受时间静静地、温柔得流逝……
(虽然我的「过去」不见了,但绝对不想再失去这样的时光。席翁也在,婆婆也在……虽然之后席翁可能就不在了。)
和家人一同生活的这个地方,与这段时间,对现在的蜜凯奴来说是「重要的宝物」。正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这次她不想再放手了。这个地方仿佛充满了能令人无所畏惧的魔法。
「缘分没人说得准啊,竟然还在皇帝亲临的祭典之夜和其他女孩一起出门。」
么蜜凯奴听到婆婆的低语而抬起头,不知何时倪葛拉变了脸色。不论碰到什么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倪葛拉,此时眼中竟然闪耀着动摇的红色火光。
「那个,虽然陛下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时很稀奇的事,不过这又怎么了吗?」
「……这块土地原是不臣从的诸神居住的神圣岛国,它们并非现人神那种空有名义的存在,而是切切实实继承了神之血统的人们所筑起的圣域。所以帝国那些统治者才很少到这里来。」
「那就是常世国吧,奶奶的故事里最常听到。」
冷风葱小屋缝隙间流进来。蜜凯奴一边搓着被暖炉的火焰烘烤的手,一边裹紧了披肩,咚地一声坐到地上看着倪葛拉。
老婆婆不只会降灵预言,还博学得令人讶异。她不单了结森林的药草、占卜、预测天候,对主大陆与米榭兰诸岛的传说故事、历史等也有着深厚的了解。
关于这些故事,倪葛拉经常毫不保留地说给蜜凯奴与席翁听,就像村里的孩子们从双亲那里学到许多知识一样,两人从倪葛拉身上学到了生活的智慧、历史、文字、以及其他许多知识。
因此两人不但知道许多村人可能不清楚的事,还有点爱讲古怪的道理。
其中倪葛拉最喜欢讲黑发人国度的故事,不知反复说过多少遍,现在蜜凯奴几乎可以把那些故事倒背如流。
那是在米榭兰诸岛还没有被帝国统治前,还是常世国世代的故事。
是蜜凯奴住的第二岛中心国度,仿佛童话般不可思议的历史……
「住在这个岛上的黑发人,是被叫做国津神嘛。即使大陆成了帝国的领土,这个岛上来了许多移民,但他们也没有把移民赶回去。结果他们在帝国侵略时遭大量杀害,最后灭亡了……我已经听过很多次,都会背了。」
帝国和历史上的宗教信仰确实是被禁止的,但帝国并没有否定各国原有的风俗习惯;也因为这样,国内没有发生过内乱,人们都赞美帝国与皇帝陛下是伟大的和平象征。
不过倪葛拉并不这么认为,总是挑了挑眉弓,对将村人的话囫囵吞枣的蜜凯奴说「别说傻话了」。
「听好了,蜜凯奴,没有牺牲的和平是不存在的;就像光照的地方会产生影子一样,帝国是镇压了许多不满、苦难与悲愤才壮大起来的。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常世国了。那些认为自己是神之后裔的黑发人民,和祭祀许多不同神祗的大陆小国不同,不承认帝国自称新神的君王统治,正因如此,现在帝国境内不论何处,都没有黑发人存在。」
她轻轻地颤抖着说道,发出低沉而阴郁的声音。
看到养母的样子与平常大不相同,蜜凯奴不禁噤声。注意到蜜凯奴的视线,倪葛拉终于恢复平常的模样。
「……火变弱了呢,我去拿点木柴。」
「啊,没关系,我去吧。」
「不行,你不可以到外头去,今晚就由我去吧。」
「也不到『外头』那么远嘛。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说很刻意,蜜凯奴还是明快地说着站起身。确实,小屋里的柴火已经全放进暖炉了。
蜜凯奴将披肩在胸前打了结,用暖炉的火点亮挂在墙上的提灯,站到小屋门口,从门缝看出去,外头已经降霜了。
「蜜凯奴,拿了木柴就立刻回来喔。」
「我知道,稍微等一下下喔。」
说着,蜜凯奴推开冰冷沉重的木门,提着灯往雪花飞舞的门外走去。
层叠枝枒守护的夜晚森林,不知何时变成一片雪花纷飞的世界。
在森林中部下成这样了,村子里的雪一定更大吧。树枝与地面已经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雪,连呼气都仿佛结冻般泛白。
(婆婆是怎么了呢?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蜜凯奴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屋后仓库,掀开柴堆上盖着的布,将裙摆拉成袋状装起两手抱不住的木柴。
『给大地带来灾祸的夜刀之神。』
突然间,她听见奇怪的声音,因而停下了动作。
『以祝词斩断生成灵,就这样玷污了常世之国。』
(咦?这是什么声音……?)
蜜凯奴想找寻声音的出处,慌慌张张地望向四周。仓库后头延展的森林为黑暗所染,只是单纯得映着落下白雪的反光,附近感觉应该没有人在。
不过,她确实有听到声音,不入说那声音是直接在耳中鸣响……
蜜凯奴将木柴堆回去,充新盖上纺织潮气的布,拎起放在一旁的提灯,往森林深处走去。
村里的居民几乎不会进到森林深处,更不可能有疯子跑到比预言老婆婆——占卜师倪葛拉的小屋更深的地方才对。已经是晚上了,是连熟悉森林的人都有可能迷路的危险时间。
若是这样的话,那又会是什么人?
(前面什么都没有,要往大路去的话,走这里也是绕远路。)
蜜凯奴渐渐加快脚步,往小屋后方森林深处前进,提灯照到的林中景色也渐渐变得浓密而深沉。
一方面要注意看不清楚的脚下,天气又冷的不得了,就连蜜凯奴也不禁心生退意,打算走到一定距离就准备回头。正当她这样考虑时……
(……有人在说话?)
这次从前方传来可以清楚听见的声音,而且还不只一个人。
再往前一点的树林间,模糊的映着光亮,有人在这雪夜森林中升起了火堆。
蜜凯奴相信他们并非村人而慢慢靠近,来到近到可以清楚听见交谈内容的距离。
『亚德利姆在皇帝身边吧,就这样连他一起杀掉好了。』
(……咦?)
『在祭典中执行,会把没关系的旁人也牵连进来的。而且在之前的岛上,已经被阻碍过一次了。』
『他们还帮皇帝用了替身。加上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时间点上非常不妙。』
『为什么那家伙,要刻意选在力量转弱的这个时期行动呢?』
『他的咒力跟季节没关系吧。反正杀了那家伙就只剩下傀儡君主了,他应该没有来追赶我们的余力。』
皇帝、亚德利姆、祭典中……杀掉?
各种词藻在蜜凯奴的脑中打转,终于串联成文。
这些人……难倒是?
蜜凯奴想从树丛间探出身体,确认围在火堆旁的那些人影,但一不小心手上的提灯就撞到了树干。
听到响声,男人们同时转向这里。
『是谁!』
蜜凯奴吓得脸色刷白,已经不在意会发出声音,翻身就往降雪的森林冲去。
刚刚那是什么啊?杀掉?皇帝、死、傀儡君主、背叛……
……是叛变!而且还选在举行祭典的今晚,刚刚那些人在计划袭击梅尔卡巴陛下!
(怎么办……我听见了非常不妙的情报……!)
这不是开玩笑的,她们的语气人真的不像是用玩笑带过,而且感觉她们从后头追上来了。
蜜凯奴身上到处都被茂密的树枝深深划伤,不知摔倒了几次,还是拼了命往前冲。虽然小屋离这里最近,但往那里去会给倪葛拉带来危险。
……怎么办?只能往更深处逃了。
遭遇危险时,人往往能发挥至今未曾有过的力量,蜜凯奴以连自己都吓一跳的灵巧动作穿梭在林木之间。刚刚还没有如此在意的雪片不断飞进眼中。
就算这样,紊乱的呼吸还是赶跑了寒冷,传来血味的喉咙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疼痛……跑着跑着,前方夹杂雪花的风中,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忽然,蜜凯奴注意到了。
(这个方向……是游行队伍会通过的祭典路径!)
她似乎在甩开追兵的时候,不知不觉绕了一圈来到公路附近了。
公路两旁是祭典的夜间摊贩,聚集了许多来自附近村庄的人们。混到那些人中或许可以有什么办法脱身。
蜜凯奴鼓起最后的力量,往听得见人声的方向加快脚步。
4
祭典专用的简易油灯散发出七彩光芒,将游行通过的公路照的如梦似幻。
蜜凯奴自树丛冲出来的地方,刚好是充满祭典热闹人群以及各式摊贩的道路上。
公路自帝都开始,绕海接续到米榭兰诸岛西侧,是条穿过森林与丘陵的大道。摊贩沿着道路两旁,延续到宽广的丘陵上,形成了一个个集落。
(似乎甩掉了……吗?)
擦了擦被雪和汗水浸湿的脸颊,蜜凯奴停下脚步,慢慢整理好紊乱的呼吸。
不知何时,刚刚紧迫在背后的恐怖气息,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不过那些人是想谋杀陛下啊!说不定附近还有他们的同伙,置之不理的话,搞不好会发生很严重的事。)
梅尔卡巴陛下有危险!得把这个情报传出去才行!
不过,要传给谁呢?像自己这样的村女讲的话,会有谁人真地听进去呢?
(席翁——不行,他正跟威莉蒂在一起。)
这样的话只能寻求最后手段了,告诉卫兵看看吧,这样决定之后,他便开始在附近找寻卫兵。此时,看见公路旁又个正在制止吵架村人的健壮男子。
她想着太好了,正想走上前去时……
「…………啊!」
突然被拉住手而摔了一跤。
蜜凯奴被人自后面架住,冰冷的手捂住她的嘴,就算想尖叫,想大声呼唤都没办法,她就这样被拉进树丛中。
「——呜呜呜!!!」
蜜凯奴突然被压在树干上,用不成言语的声音发出悲鸣。
但耳边突然有人说:
『安静点!』
……是男人威吓的低沉嗓音。
公路两旁的树上挂着简易油灯,朦胧地照亮了四周,但由于逆光的关系,反而将男人的脸完全隐藏起来,灯光一道道落在黑夜中,勉强能够分辨对方身体的轮廓。个头比想象中要小。
声音听起来似乎不是很成熟……
虽说是这样,但当那道黑影盯着自己时,蜜凯奴还是忍不住害怕发抖。男人像是没看到般,简短地问:
『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是被谁指使派来的吗?』
(……这个人果然是森林里那些人的同伙……!)
『那,你怎么能够听懂我们的话?』
(他们的话……?)
蜜凯奴不理解问题的意思,背后留下了冷汗,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正当此时……
树丛的另一侧,公路两旁响起了哇哇的欢呼声。游行队伍的前列在公路远方出现了,皇帝陛下所乘的马就快要来了。
男人的注意力稍微被吸引过去,蜜凯奴本想趁机冲进树林中,却被抓住手腕拉了回来,还被树木突起的树根绊了一跤。
「啊!」
正想着会摔倒时,男人有力的手腕用力拉住了她。
就在蜜凯奴重心不稳,即将倒地的瞬间,顺势撞上了拉住自己而倒下的男人的脸。
嘴对嘴的距离之下,男人的鼻子撞上蜜凯奴的嘴。
男人因疼痛捂住了鼻子呻吟,蜜凯奴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嘴唇好痛,但比起痛不如说是热。
蜜凯奴一边想着大概是嘴里有哪里破皮了,一边想从短小精炼的男人胸前抽回自己的手,这时……
<……莫承祝词……>
脑中窜上一种不是疼痛的麻痹感,不可思议的「声音」令人几欲疼痛地响彻脑中。
那是与刚刚在森林中听见的不可思议词语相同的声响,不是人生,比较像是乐器的回音。
随着那句话,胸中充满了温暖,清澄的光辉与清净的气流充满意识之中。
接着,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是,祈祷。)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锵啷的铃声,随着最后一阵比先前还要强烈的声响后,铃声就像海潮后退般咻地消失了。
「呜……」
头昏眼花,蜜凯奴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不过她还是撑起身体,刚好对上男人的视线。那是张比想象中还要年轻的脸,他虽然因为鼻子撞上蜜凯奴的嘴而眼眶泛红,不过转瞬间就恢复成锐利的眼神:
『哇!……搞什么啊!』
「咦?」
吓了一跳想后退时,蜜凯奴看见捂住鼻子的男人指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流了下来。那不论怎么看都是鼻血。
感觉好像很痛,但道歉好像也很奇怪,面对尴尬场面蜜凯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男人一边用力揉着鼻子,一边歪过头,不知何故有些慌张看了看周伟。
吸——吸吸,擤、擤、吸——……擤擤。
……他一边擤着鼻血,一边还像狗狗般嗅起周围的味道。
(什、什么?这人在做什么呀——)
男人突然脸色发青,全身僵硬,用手抓了抓鼻根处说道:
『哼奇怪啊,可恶,哼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着无法分辨、语意不明的话,一边盯着蜜凯奴的脸看。
接着又说:
『你啊,该不会哼上嗯发出什么臭味吧?』
「你说什么——!?」
说什么臭味啊!?一听懂对方说的话,蜜凯奴气得站起身。
她就这样顺着怒气往面前那张脸一拳揍去,对方「呜咕」地呻吟了一声、向后倒去;她再追加最后一击,恨恨踢了他一脚。这是跟村里那些男孩学到的帅气连续技。
遭到意外的反击,流着鼻血的男人就这样倒在地上。蜜凯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用有点麻痹的脚战起来,咬着带有铁锈味的嘴唇,踏着不稳的步伐走到树林外。
就算如此,头还是痛地要命。明明撞到的是脸(准确来说是嘴),为什么头回这样一阵阵地发疼呢?
(是不是……跟刚刚那奇怪的声音有什么关系……?)
人们的欢呼声越来越近。朦胧之间,蜜凯奴无意识地向人群走去,最后走近了挤在公路两侧的人群之中。
就算到哪里都能听见「喂!不要推啊!」的抱怨声,她还是一直努力向人群深处钻去。终于被热气与欢呼换回了头脑的清明……
(咦?)
她突然恢复了意识。
自己明明是打算找卫兵求教的,为什么会在这欢声沸腾的人群中呢?
(搞、搞错方向了!)
就是这样,她完全弄错方向了。
紧张的蜜凯奴慌忙地想回到刚才的路上,却因刚刚没看清楚就挤进来,已经连自己身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就算这样,她还是硬推开人群,蓄力往「反方向」前进。
不一会儿,眼前开阔了起来。
(太好了,是出口!)
正当她这样想着,并且探出身体时。
蜜凯奴被人潮推挤出来,咚地一声跌到人群外
……她掉到皇帝陛下的祭典游行队伍前,花瓣飞舞的公路正中央。
5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完全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没礼貌的家伙!!」
随着锐利的斥责声,蜜凯奴抬起了头。
自己坐着的地方,是铺满五颜六色缤纷花瓣的泥地。
头上传来粗声的吼叫,还有许多马蹄声包围了蜜凯奴。
以及,这路两旁哑然看着蜜凯奴那数不清的人、人、人……
蜜凯奴虚脱地维持着从人群中被推出来的难看姿势,稍待一会儿后,才终于了解状况,脸色吓得变得一片惨白。
(开、开玩笑的吧!)
不知何时,蜜凯奴已经被骑马的禁卫兵们包围了。
现在游行队伍已经完全停住,刚刚响彻四周的欢呼声也完全听不见了。再说,在这么多人的游行队伍正前方,有位少女突然冲了出来,最前列的卫兵弱没有警觉并停马的话,蜜凯奴大概就要被踩扁了吧。
不过……
这已经不单只是吓得脸色惨白就可以解决的状况。她所要面对的,是骑在马上的严正士兵们,还有面对负责撒花瓣的人们,以及扩展开来的险恶气氛;加上后面还有刺绣华美的马车、美女乘坐的轿子,以及绚烂的礼品等列队;绣有象征帝国君王的旗林不断向后延伸……
这些都因为蜜凯奴而停下来了,就因为蜜凯奴一人。
就算想报告有人想对皇帝不利,但在这种场合下,最诡异的莫过于蜜凯奴本人了。
「女人,擅自冲到陛下御前太无礼了!」
「退下!你想玷污祭典吗!」
「对、对不……起……」
蜜凯奴跌坐地下,地面因积雪而潮湿冰冷,寒意一阵阵传了上来。她发着抖,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后,脸色又更加惨白了。
……腿软了,两脚完全使不上力。
(怎、怎怎、怎么办啊!猛发抖却全身无力——!!)
「还在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女人!是没听见吗!」
(不是的……我……我非常非常非常想退开啊……!)
我动不了!——用不成调的声音说出来后,不耐烦的士兵跳下马背,站到蜜凯奴面前。
游行队伍的光辉中延出一道影子,就在她的手要被抓住的瞬间……
「蜜凯奴!」
她听到突然有人大喊,同时抱住了不断发抖的自己。
缩瑟的蜜凯奴,立刻注意到熟悉的香味而放下心来。是席翁,是席翁的味道。
「……为什么?」
「就跟你说不要来了!」
席翁下巴压在蜜凯奴额头上,用不像他的着急声音说道。他把蜜凯奴的脸搂向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抱起她般地站了起来。
「非常抱歉,这孩子是跟我一起来的,我们立刻就离开。」
「……慢,慢着!你们两个是哪个村子里的人?留下名字再走。」
士兵愣了一下,反应慢了半拍,大概是看到偏僻乡村极为罕见的席翁长相而感到讶异吧,而对可疑人物,他们自然不能就这样放过,立刻变了语气说:
「就算没有恶意,那个女孩妨碍了游行,让大家扫兴是事实,没错吧。」
「啊……」
蜜凯奴再度脸色惨白,要是没有席翁撑着恐怕会倒在地上。
确实就像他们所说的,玷污了神圣的祭典,被追究责任是当然的,他们不可能这么干脆就放自己回家。
这还不算什么,搞不好连附近村庄都会被追究责任,这才是最恐怖的。
(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快回答啊!」
「……没必要那么凶吧?她已经好好道歉了,和这比起来,在『伟大的陛下』御前欺负一个女孩子,会让陛下更扫兴吧。」
「你说什么!?」
现场飘散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跳下马的士兵将手伸向了剑,两旁看热闹的人们也屏住了呼吸。
「请等一下。」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了凛然的声音,禁卫兵慌忙回头,蜜凯奴也不自觉抬起了头……注意到现场出现的第三人。
一名男子骑在装饰得比其他人都闪亮华丽的马上,而且还有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英俊长相,是位有着金色长发,充满气质的男人。
感觉应该是贵族吧。不单是他身上精细的穿着,还散发出某种尊贵气质。这人比起一般的城里人和贵族,拥有更为高贵且难以接近的美感。
(好英俊……的人……)
连对席翁都已经免疫的蜜凯奴,也不禁倒抽一口气。对方细致的双眼如黄金般闪着光辉。光只是看着都感觉心要被夺走了。
他静静的走进了禁卫兵们,下了马,站到蜜凯奴她们面前。刚刚还准备要拔剑的士兵们也立刻回神,跪下行礼。
……想必是地位很高的人吧,连禁卫兵都要低头。
「非常抱歉,这位姑娘,由于今晚的游行陛下也在场,士兵们比平常还要紧张。」
「啊、那、那个……」
蜜凯奴被席翁紧紧抱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她想要睁开怀抱,但保住自己的手臂又渐渐加强了力道,不要说挣脱了,根本连动都没发动。
看到蜜凯奴想要正面回应而手忙脚乱,男人不禁露出了微笑,又靠近两人,说道:
「你受伤了。」
他边说,还将手伸向全身无力的蜜凯奴裙下沾满泥巴的脚。
就如男人所说,那里有一片相当大的擦伤,但她竟然吓得忘了疼痛。
不过那个伤口在被男人的手指碰到的瞬间就咻地不见了,不,不单是这样,连跌倒时沾上的淤泥也不见了。
围着游行列队的群众们,像浪潮般地欢呼起来。蜜凯奴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脚。
「不会痛了吧?」
「是、是的!不过,那个……」
「失礼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亚德利姆,是在帝都陛下身边工作的人。快乐的祭典之夜,让你留下了这样的回忆,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亚德利姆……咦?怎么可能?)
听到了这个名字,蜜凯奴瞪大了眼睛。
是刚才在森林中听到的名字!
不过在提到这件事之前,蜜凯奴的视线突然被转了半圈。席翁又强硬地抱住了蜜凯奴的脸,像是要让亚德利姆离远点般。
「原来如此。」
她在十分接近的地方,听见了亚德利姆含笑的声音。
「她是你重要的人,值得挺身相守。那么给你一个忠告吧!若她真的这么重要,你最好片刻不离得守着她比较好。」
「…………」
抱住蜜凯奴的力道又更强了。蜜凯奴忍不住叫「好痛」,感觉到贴紧自己的身躯传来紧张感,她忍不住抬起头。
席翁直瞪亚德利姆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
「席翁……?」
「亚德利姆大人,接下来就由我们来吧。
亚德利姆听了从身后跑上来的部下耳语,点了点头,转身对围在游行队伍四周的人们说到:
「难得的祭典就这样糟蹋了,容我向各位致上歉意。请这些扫兴的东西暂时退散吧。」
说完,他啪地拍响了手。
接着,温暖的风穿梭在人群间,自天空落下的雪花也戛然停止。
「喔喔喔!」观众们传来比先前还要兴奋的喊声,全场立刻就为欢呼声所包围。
蜜凯奴有点呼吸困难地从席翁的胸口抬起头,面对这个景象也不禁哑然。真是难以置信,只是拍拍手就停住了大雪。
「各位,请好好享受截下来的时间吧,祭典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亚德利姆跨上在一旁踏步等待的马,回到游行队伍的中心去了。
目送亚德利姆的背影离去时,蜜凯奴突然感到关心地看着自己的视线。
视线从亚德利姆离去的方向,一位有着非凡气质的人影传来。
蜜凯奴才刚想着「怎么可能」否定这个猜测的同时,那个身影便迅速闪躲到士兵身后,看不见了。
**
(这还真是稀奇。)
某个人目送着回到人群中的两个小小的背影。
男人——蜜凯奴最后看到的青年,看到了整个事件的始末,骑在比旁人都要豪华的马上眯起了双眼。
那是一对细长、如海般苍蓝清澈的眼睛,以及像雕刻般深刻,无法窥见感情的秀丽侧脸。
他是被人们形容成拥有冰雪般的美貌,巨大帝国的年轻皇帝——梅尔卡巴二世。
听到游行队伍有少女冲过来时,他立刻在禁卫兵的护送下移动到队伍后方去了。周伟的警备必需保护不在轿中,而是骑在马上听群众欢呼的皇帝,态度自然相当严密谨慎,就跟刚才亚德利姆说的一样,侍卫们紧张的程度与平日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他因为好奇理应留在自己身边的亚德利姆为何会往少女走去,于是不顾军队长的反对,前进到可以看见全貌的地方,为了不让亚德利姆和孩子们发现,他在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马,远远看着他们的互动。
他要确认身为皇帝重要部下的男人,和队伍前的两个孩子说了什么,只见对方以慈爱的态度安慰那名少女、指责禁卫兵……是一位温柔的宰相——亚德利姆。
……孩子们离开后,亚德利姆骑着马回到队伍中,梅尔卡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短短说道:
「看到稀奇的事了。」
「是什么呢?陛下。」
「你刻意用法术来帮助那两个孩子,我还以为你对旁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皇帝以不带讽刺也不带厌恶的口气说道,对此亚德利姆轻笑着回应:
「不是凡事都能依自己的兴趣去做。神圣的祭典要是被血玷污就不好了,更何况这次难得陛下也在场,所以我才前去调解的。」
「这样啊。」
梅尔卡巴直率地点了点头。
「之前遇到刺客时,就不能调解吗?」
「那次和这次的状况完全不同,她们是直接拿着刀对着陛下。」
「而作为我替身的影赘死了,不晓得这件事的人民以为我拥有不死之身,因为怀抱着畏惧之心,这次的大雪也是,凭人的力量是无法扭曲自然规律的。」
「这都是为了守护陛下的威信。如此一来就算是平民,也该理解陛下是被选拔出来,最适合被尊称为现人神的存在了吧。」
他毫无犹豫,像水流般自然道出这句话。
皇帝因此更加确定了,这些并非他的真心话。
……亚德利姆明显对那两个孩子格外有兴趣。
(要是有问他们的名字就好了。)
可以使用神之力的亚德利姆某天突然加入帝国,可以让他如此关心,代表他们有值得那样做的价值。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在回到队伍中定位的路上,梅尔卡巴再度转头看向孩子们离去的方向。
脸色吓得苍白的少女,以及挺身而出保护她的少年。
看到那两人的瞬间,梅尔卡巴的胸口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6
「席翁,蜜凯奴!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蜜凯奴发抖地靠着席翁移动到树荫下,威莉蒂似乎在附近等着,只见她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
「蜜凯奴,你没受伤吧?我们刚刚一直在小球上的摊贩逛,是席翁突然冲出来我才发现的,没想到蜜凯奴也来参加祭典了。」
「威莉蒂,对不起,难得的祭典就这样泡汤了。」
蜜凯奴缩着直到现在还不断发抖的身体,努力挤出声音,惊觉自己只能发出虚弱的声音,她感到相当尴尬。
「席翁也是,真的很抱歉。」
「我是没差。」
「不过,蜜凯奴没事我就安心了,没想到亚德利姆大人竟然会亲自来缓颊,吓了我一大跳。」
「亚德利姆大人……?威莉蒂,你认识那个人吗?」
「嗯,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亚德利姆是从前代皇帝陛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任职宰相的高层人士喔!听说拥有足以和陛下相提并论的美貌,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呢!」
「……那个人是宰相?」
蜜凯奴回想着低下头。
(那么,刚才森林里的那些人不只是皇帝陛下,还要连宰相都要杀掉吗?)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要是刚才有把这件事告诉亚德利姆就好了。总觉得要是他的话,应该会好好听完蜜凯奴想说的事。
「蜜凯奴,回去了。」
「诶?」
蜜凯奴突然被喊了名字而回过神来。
席翁不知何故,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看着蜜凯奴。
「什么?」
「我说要回家了,来,走吧。」
「你在说什么呀……祭典才刚开始不是吗?才刚说要从现在起好好享受祭典的,竟然说要回家?」
「没那种必要,已经很够了。」
席翁冷漠地说道,威莉蒂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僵硬,一般来说,祭典之日不曾发生女孩被男伴抛下这种事。看到威莉蒂的样子,蜜凯奴连忙说道:
「那我就一个人回去了喔。我也不像再卷进麻烦的事了。我自己知道回家的路……而且我现在非常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处!!」
「不行,麻烦的事恐怕不只这件,一定还会有其他的余波。」
蜜凯奴被席翁那番责怪的口吻吓了一跳,他的话中充满确信的说服力。
「为什么……?」
「……所以我才叫蜜凯奴不要来,总之我们回去了,想要享受祭典的话,威莉蒂留下来就好了,不要跟我们在一起比较好。」
「怎么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威莉蒂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看到充满泪水的翠绿双眸,蜜凯奴更加紧张得想从席翁身边挣脱,但席翁却说:
「话说在前面,我在生气,已经不会再听蜜凯奴的话了。」
毫无反驳余地抛下这句话后,席翁紧搂住蜜凯奴的肩膀,开始往回家的路上走。
席翁真的在生气,虽然他平时嘴上总是坏心地讲着讽刺的话,但至今一次也不曾用现在这样的态度对待蜜凯奴……
(但……为什么?他怎么知道我来参加祭典就会变成这样?)
别傻了,席翁又不是倪葛拉,照理说应该是不会预言的。
「……蜜凯奴。」
她一次又一次回头,看着渐渐离远的威莉蒂。
在一团混乱的情况下,席翁的怒气像针刺般传来,蜜凯奴只好静静地继续向前走,突然听见席翁开口而停下脚步。
席翁停了下来,光亮的淡紫色双眸专注地看着蜜凯奴。
一会儿后,他开口:
「你受伤了吧,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了。」
「诶?啊,可是脚上的伤刚刚亚德利姆大人已经……」
「不是那种。」
说着的同时,席翁细白的长长手指温柔得拂过蜜凯奴的脸。
然后就这样托起她的下巴,蜜凯奴也不疑有他地抬起脸。
(咦?)
下个瞬间,嘴唇上柔软的触感另蜜凯奴的思考瞬间停止。
她在至近距离下,看见席翁美丽得近乎恐怖的面容,压上自己嘴巴的是他的唇,他接着又改变角度,轻咬蜜凯奴的下唇。
身体因不习惯的触感而僵硬,席翁的舌头却毫不客气,不由分说地溜进她的嘴。蜜凯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连呼吸也忘了,只能任由席翁摆布。
(○╳□※~~?)
混乱的脑袋做不出反抗或逃跑的反应。席翁像是要尝遍嘴中般,卷着蜜凯奴的舌头,最后才舍不得似地放开蜜凯奴的嘴,最后当然没忘记舔了下蜜凯奴的双唇。
……片刻间,蜜凯奴什么都说不出来,全身无力的她只能靠着席翁静静地喘气,鼻尖几乎要相碰的极近距离下看见的席翁,不知为何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刚刚才做了那种事,为什么这家伙可以面不改色?
她确实和席翁有过类似接吻的经验,但也不过是舔舔脸颊或鼻尖的程度。
至少不是像这样热呼呼地嘴对嘴!
想装他头的冲动加上凌乱的心情,使蜜凯奴拼命地瞪着席翁,她想要发火,却只能说不出完整的话:
「什、什么、这是……!!」
舌头像打结似的,没办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喂!冷静下来啊!得好好的骂骂他才行!)
「蜜凯奴,你嘴巴破皮了吧,我只是在帮你消毒而已。」
「消!?嘴、嘴、嘴……?不、不、不知羞耻!」
竟然说是消毒?刚刚很明显就是接吻,而且还是初吻,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虽然想这样讲,但她只是拉高了声音却成不了话。
就算这样,她还是拼命开合着嘴,但席翁却用温柔的手指碰了她的嘴唇:
「先说一下,治疗伤口这种小事,我也做得到喔。」
「什,什么……」
「你别摆出那种表情。」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突然又变差了,席翁转转头看向四周。
(咦……奇怪?为什么是席翁在生气啊?)
蜜凯奴终于被放开身体,努力撑着自己站好。她有点被弄糊涂了,这种状况,一般来说生气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嘴唇受的伤,是因为刚刚被那些奇怪的家伙追,在树林里绊倒才弄破的……那是意外嘛,我又没有错……)
「席、席翁,那个……」
「已经不痛了吧。」
「嗯、嗯,的确是啦,不过……」
「那就快点,得在天亮之前回到小屋。」
他坚决地说道,一面用力抓起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蜜凯奴的手。
就这样跨出脚步的席翁侧脸上,已经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了。
7
亚德利姆引发奇迹,使刚才的大雪停止,四周只留下冰冷的寒气。
在极寒之中,自刚才接吻事件以来就没再交谈的蜜凯奴与席翁回到小屋时,看见了带着十分严肃表情站在玄关的倪葛拉。
不亏是预言师倪葛拉,已经都晓得了。
蜜凯奴挣开了席翁的手,慌张地跑向倪葛拉。
「……婆婆,对不起!我本来想快点回来的!」
「快点准备,你们两个都是。」
倪葛拉迅速而简短地说道,连回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时间都不给,就把蜜凯奴推倒放了许多小包裹的桌前,又递出了椅子上的大皮袋。
「咦……这是什么……」
「旅行的准备,自己从桌上挑需要的装到袋子里,太贪心的话行李会很重,是给自己找麻烦,慎重地选吧。」
「旅行?」
她有点傻眼。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难倒是……因为我随便出门所以要接受处罚吗?『给我到外头去冷静反省』之类的……吗?可是今天已经这么晚了,说教什么的等明天再听你……」
「明天就来不及了。席翁,你已经知道了吧。」
令人讶异的是,听到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席翁竟然乖乖的点了头,拿过蜜凯奴手上的皮带走到屋内房间去了。
这时候蜜凯奴才终于反应过来,倪葛拉不寻常的严肃脸色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要蜜凯奴她们离开村子去旅行。
「……等……等一下,婆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跟席翁得要这么突然的出发去旅行?」
「因为……蜜凯奴,你把『门』打开了。」
倪葛拉低沉而严肃地说着,抓住蜜凯奴的双肩。
「好好听着,一开始见到你时,我就知道这天迟早会来。你是背负了罕见使命诞生的女孩,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只不过是短暂的休息罢了。
而今晚,你还是踏上了无法逃避的命运之路。去见该见的人们,和他们交谈、学习吧,已经停止很长一段时间的齿轮又被推动了。」
「你在说什么……」
「……我生来就是这样,可以看到人们的『未来』。这和对方的年龄、地位高低、或是性别都没有关系,至今还没有我看不见的未来。
但就算我拥有比身为大卜师的妹妹还强的力量,被称为预知之比留子,还是出现了怎样也无法看透未来的人。那就是你呀,蜜凯奴,我不论怎么做,就是无法预知你的『未来』。」
听到这番话,蜜凯奴不禁瞪大眼睛。
倪葛拉的话中出现了「大卜师」、「比留子」这类她无法理解的词藻,她完全搞不懂婆婆在说什么,但,当中确实有段可以明白的话。
刚才,倪葛拉的确说了,只有蜜凯奴的「未来」她无法看透。知道那么多事情,甚至连未来都可以说中的倪葛拉竟然……
「不可能吧。」
因为倪葛拉不是老说,蜜凯奴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吗?和村子里的孩子们吵架回来时,是跟谁吵架还有受了怎样的伤,被怎么欺负,或者是在村长家发生了什么问题,这些都瞒不过她……她明明应该什么都知道的。
倪葛拉从蜜凯奴脸上看穿了她所想的事,就仿佛可直接听见她的心声般,迅速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点程度的小事我还是晓得的,但也只限于那种程度。不过你的『未来』,指的是接下来要走的路,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会怎样难过、会怎样欢喜、会怎样成长,是这样子的事。
你有着尊贵的白色守护者,那强烈的光辉覆盖了一切,将所有干扰都遮蔽了,所以他们才一直找不到你。就连我的预知都无法看透灵光的对侧。」
「守护……?」
「倪葛拉,我准备好了,蜜凯奴的衣服也装进去了。」
蜜凯奴除了重复倪葛拉的话外,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这时身后传来了背着鼓鼓皮袋回来的席翁冷静的声音。蜜凯奴自然的回头,正好对上席翁默然的视线。
「等一下,席翁,你是真的打算出去吗?」
「对啊,跟蜜凯奴一起。」
「……蜜凯奴,我知道你还对接连而来的意外感到迷惑,不过已经没有时间了。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因为那个男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故意还在你的命运之日这天从大陆渡海而来,就是为了要抓到你们……再过不久,就会有一大群士兵来到这里。」
「士兵?什么意思?男人又是在说谁?」
「亚德利姆。」
回答的不是倪葛拉。
听到席翁像耳语般低声说出的名字,蜜凯奴倒抽了一口气。亚德利姆?脑中清晰的浮现出刚才遇见俊美宰相的身影。
他亲切保护蜜凯奴她们,还帮她治好脚伤,有着温柔的笑容。
那个人想抓自己……?
「为什么……什么跟什么嘛!怎么会变成这样!」
「很抱歉,但已经没有说明的时间了,之后的事就问席翁吧。不管怎么说,事情会变成这样,代表命运之刻已经迫在眉睫。」
「婆婆!」
搞不懂!我搞不懂!完全搞不懂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婆婆到底在说什么?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都听不进去。
就算这样,席翁还是像完全理解了倪葛拉所说的话般背上行李,拉起蜜凯奴的手。
「席翁!等一下,等一下……我说等一下啦!婆婆呢?如果非走不可的话,婆婆也一起来嘛。」
「那是不行的,我不留在这里的话,会给村里的人们带来麻烦的。」
倪葛拉静静地回答,脱下自己肩上的大披肩,温柔得裹在蜜凯奴身上。
「蜜凯奴,不能害怕,也不能回头,绝对不可以停下脚步。你的身后有位守护者,那洁白尊贵的光辉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接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绝对不要怀疑它喔。」
**
「等一下,放开我!放开我啦!」
挣扎没用,蜜凯奴被拉出小屋,奋力抵抗着不发一语往冰冷森林前进的席翁。
席翁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力气了?几乎让人想问「那细瘦的身体,是从哪生出力气的啊?」但就算蜜凯奴挣扎他也毫不松手。
「我说席翁啊……!!」
她使劲停步,但是一大叫就被捂住嘴,压倒大树粗大的根涡间。
「唔……呜呜!!」
「蜜凯奴,安静点!」
「呜呜呜呜——!」
蜜凯奴忍不住,毫不犹豫地赏了面前的脸一发头槌。随着「呜!」一声小小的悲鸣,席翁终于松开了手。
「笨蛋!你在想什么啊!真是的!」
「……在想能让蜜凯奴平安从这里逃走的方法。」
「逃走……为什么碰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你还能面不改色的啊,席翁!婆婆说之后的事问你就好了。那现在快点跟我讲清楚,不然我就赖在这里不动。」
「蜜凯奴,我跟你说过追兵马上就要来了吧,没时间了。」
她压沉声音问道:「不想跟我说吗?」
席翁紧闭着嘴,将视线从蜜凯奴身上移开。
从那反应就能看出,刚刚的话被她说中了。
「为什么?席翁到底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的过去,你至今也只跟我说了一点点……可是会变成现在这样,跟那个一定有关吧?」
「…………」
「所以拜托好好地告诉我吧!为什么我非得被帝国的宰相追赶不可?我听说自己是孤儿,难倒那也是骗人的吗?」
「是我把蜜凯奴带来这个村庄的。」
席翁终于像是觉悟似地松了口。
「为了从那些家伙手中保护蜜凯奴,所以逃出来了。」
「保护?我从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被追捕了?」
「是的,帝国一直在找蜜凯奴。正确来说,是活下来的『女性』。」
「什么意思……那种说法,简直像是我以外的女人都死了一样。」
「……光保护蜜凯奴就已经很费力了。」
虽然内容像是开玩笑,但席翁的语气十分沉重。
听到他的话,蜜凯奴终于冷静下来。
难倒自己正处在比想象还要麻烦的状况中吗?
「等等……抱歉,让我整理一下,也就是说……我以前因为某个原因被帝国追捕。不过总之和席翁一起逃出来了……那,其他的人……我的家人们呢?」
(死了吗……?)
背后窜上一阵凉意,蜜凯奴带着一点期望看向席翁。但他却难受似地转过头去,连一眼都没有看向她。
「你好自私……」蜜凯奴瞪着席翁,几乎想要咬他一口。心想:你既不告诉我真相,却连谎也不肯撒一下。
(好吧,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蜜凯奴?」
蜜凯奴突然站起身,席翁终于转过头来。
「怎么了?」
「我要回去,回去把婆婆也一起带来。」
「……你在开玩笑吧,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席翁什么也不想跟我说,所以我只能问婆婆了嘛。而且要是帝国的士兵真的追来了,那就更不能把婆婆留在那里了……」
正当蜜凯奴故意这样说时,席翁再度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压到地上。
土地的味道冲向鼻子,湿冷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席翁用身体将蜜凯奴压在地上。蜜凯奴用「你在做什么啊」的眼神看着席翁,看见他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小屋的侧脸。
从村子的方向传来在山路上奔跑的复数马蹄声,数量相当多,从压在自己之上的身体传来了席翁的紧张,蜜凯奴这才注意到那些不是普通的马。
(骗人的吧……帝国的士兵真的来了……)
虽然被席翁压住而看不见,但马蹄声确实在小屋前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从马上「咚」地下到地面的声音,然后是粗暴的开门声。接着小屋传来了噪音,蜜凯奴紧张得全身都痛了,之后,终于在吵杂声中听见了倪葛拉的声音。
蜜凯奴迅速推开席翁,看见士兵前后挟持,像犯人般被绑上绳子的倪葛拉。
(婆婆!)
倪葛拉像货物般被推上马,马上的士兵一声呼喊,和他的同伴一同往山道出发。现场留下五人左右的士兵,他们似乎还打算往山里及村中寻找不在小屋中的蜜凯奴等人。
……席翁终于站起身,伸手拉起蜜凯奴,小心不让士兵发现,一边往森林深处移动。
蜜凯奴呆然环抱着双肩往山道前进,当终于可以停下脚步时,已经全身无力了。
「蜜凯奴,稍微休息一下吧,在这里等天亮再移动……」
「婆婆会怎样……」
她好不容易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凄惨地发着抖。
连正从皮袋中拿出饮料的席翁也停下手,抬头看向蜜凯奴。那真挚的眼神像针般令人心痛。但还是无法止住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她用像是在责问席翁的声音开口:
「真的……被那些人给带走了,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不在的关系,所以才把婆婆抓走……对吧?」
「……是又怎样。那些人的目标不是倪葛拉,大概是要从她那里问出想知道的事才带走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婆婆非碰上这种事不可呢?」
蜜凯奴还有想说的话,但悔恨的泪水却扑簌簌地滚下脸庞。
回想婆婆呼唤自己的声音,温柔抚摸自己的头那充满皱纹的手。她虽然很严格,但总是温柔地守护自己……做了噩梦而睡不着的晚上,也一直在身边握着蜜凯奴的手。
她是替代了记忆中不存在的母亲。一直守护蜜凯奴的人。明明是给了自己亲情的人,是如此重要的人,自己却……
「得快点去救她!不快点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婆婆了!」
「蜜凯奴。」
席翁轻声喊了她的名字,静静地站起身。他拉过蜜凯奴,温柔地双手环抱,仿佛要将她包住般。
「拜托你冷静下来,有我在啊,我和你约好了,接下来我会一——直,比之前还努力的保护蜜凯奴的,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
听到席翁的话,蜜凯奴讶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刚才席翁说了「一直」。
他总是避开带有「永远」含义的词藻,这种话是第一次说出口。
(他说……他会一直……保护我……)
甜蜜的幸福感充满心中,蜜凯奴感觉心里的悲愤稍微淡去了些。
不过那种幸福感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倪葛拉被带走的绝望,她为在这种状况下竟然有一丝丝感到高兴的自己而愤怒。
(我,真是太可恶了,在这种时候还……!)
「所以……」
蜜凯奴在席翁的臂弯中不自觉地咬着嘴唇,背后环保自己的手臂又加重了力道。
「所以像刚才那种时候,一定要叫我,就像平常那样。」
「刚才?」
「对,刚才,虽然知道蜜凯奴在某处遭遇危险,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蜜凯奴不叫我的话,我就连蜜凯奴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因懊悔而颤抖,蜜凯奴立刻反应过来了。席翁是在说刚才森林中发生的事。
这样说来,碰到亚德利姆之后,席翁不知何故地不高兴。说自己「在生气」。
原来是因为这样。
「刚刚我一直在想蜜凯奴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一直竖起耳朵,等着『声音』清楚地呼唤我,但蜜凯奴却一次也没有叫我,除了跳到游行队伍前面的时候以外,你就那么没办法相信我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不想妨碍席翁跟威莉蒂,而且……」
她不想将他们卷进来,要是连席翁或威莉蒂都碰上危险,会比刚才要恐怖得多,连想逃也没办法了。她只是这样想。
不过这种想法似乎反而伤害了席翁。虽然蜜凯奴直到刚才都还混乱地发脾气,但看见紧抱着自己、陷入了少见消沉落寞的席翁,怒气也渐渐散去了。
(我真笨……)
发生了一堆突如其来的事,自己却只顾着对席翁发脾气,忘了他也是站在相同的立场上,就算这样,他还是拉着蜜凯奴,带她逃到这里。
她却只会质问为什么,想要别人来拯救自己,单方面把情绪都发泄在席翁身上,比起来,蜜凯奴要过分得多。扪心自问,不论是倪葛拉也好,席翁也好,他们明明都一直在担心自己……
(不是哭的时候了,我得更坚强才行。)
被带走的倪葛拉,紧紧抱住自己的席翁。
截下来该由蜜凯奴来保护他们了。要是真不想失去这两人,比起无理取闹、随便迁怒,应该还有更多该做的事才对。
蜜凯奴紧闭着嘴唇,伸手环住紧抱自己的席翁,像是要安慰他一样紧紧回抱,席翁终于松开了双手的力道。
「对不起,席翁,我真的很抱歉。」
「……以后会好好地呼唤我了?」
「嗯,我会的,不过那也要看场合嘛。要是变成两人都陷入危险,不久没意义了吗?」
「结果你还是不信任我?」
席翁用非常失落的表情说着。蜜凯奴边想着他好像还在闹别扭,边继续开口:
「不是那样的,我也一样担心席翁呀。要是反过来变成席翁被抓走,我的心情就会变得跟现在的呢一样。明白吧?所以……所以,我也要保护席翁!倪葛拉也要!我已经决定了,要努力把婆婆救出来!」
席翁瞪大了眼睛看着怀中的蜜凯奴,她却似乎没有注意到那视线。
「现在就照席翁跟倪葛拉说的逃吧。可是我一个人冲出去的话什么也做不到,不过一定会找到方法救倪葛拉的,之后又可以像之前那样跟席翁三人一起生活了,绝对可以的。」
「蜜凯奴。」
「所以席翁也……席……啊啊啊!?」
就在此时,蜜凯奴突然想起了不妙的事。
蜜凯奴刚刚还像小孩一样任性撒娇,这下却突然从席翁的身边跳开,慌张的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怎么办?我什么都没跟威莉蒂说就跑出来了!祭典途中就离开了,一定会害她很担心的!」
「……那种事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这边离那里很近,我想好好给威莉蒂留个话再走。」
「现在不能回去,太危险了!」
席翁尖声制止,但蜜凯奴却笑了出来,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刚刚的动摇与不安。
接着,她开口说道:
「不要紧,不会危险的,又不是要去村子里,那个地方的话一定没事的,而且威莉蒂一定会注意到那边的。」
第二章 不臣从的神人之国
1
在蜜凯奴常常与威莉蒂一起游玩的森林中央,倾倒大树后方的缝隙里夹了一张字条。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纸片叠了好几次,折得小小的。
这是消失的蜜凯奴唯一留下的信息。
**
……住在森林老旧小屋的老婆婆与孩子们都失踪的消息,祭典隔天早晨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传言的来源是那些身穿银色铠甲的帝国军士兵,他们是从天亮前就在村里各家询问,是否知道老婆婆的养子们到哪里去了。
说到底,正规军士兵会出现在这样偏僻的乡村,本身就是很稀奇的事,但当村人们听了他们的目的时,立刻就接受了。毕竟他们在找的那两个孩子是来历不明的孤儿,养育他们的老婆婆也是一样,是数十年前就自顾自地住在村外森林里的怪异『占卜师』。
相反的,村民们啪被追究隐瞒老婆婆一家至今的责任,而自告奋勇协助士兵们,在村中到处巡逻。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没有人看到蜜凯奴与席翁的身影。
(太好了……)
懊恼不堪的村人中,只有威莉蒂一人对这报告感到安心。
对从多年前就和蜜凯奴他们十分亲近的她来讲,森林小屋里住的老婆婆一家绝对不是什么「怪异」的人。虽然她因为是祭典之夜,最后见到老婆婆养子们的人,而被反复质问了好几次,但觉得那些士兵的话中有许多疑点,反而更加深了她对两人的担心。
『住在村郊的那些人,打算和想对帝国报仇的人合谋,还会用奇怪的妖术。』
『似乎是想要咒杀陛下。』
『小屋里到处都是他们用来诅咒的道具。』
——真傻,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威莉蒂到过倪葛拉的小屋许多次,虽然知道倪葛拉偶尔会为来客占卜,但那绝对不是什么诅咒。
……隔天下午,威莉蒂暂且在不令人起疑的情况下,口头上答应协助士兵才被释放,刚走出去房子就被以库欧妮与爱菈为首的女孩们包围了。她们似乎是听到传闻而在玄关等候。
「威莉蒂!蜜凯奴的事我听说了喔,听说她要咒杀皇帝陛下?」
「我从以前就觉得她很奇怪了。那个人是不晓得哪里出生的外地人嘛,而且还那么粗鲁,会跟男孩子们打架。」
「不要说了,蜜凯奴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的话一句句刺在威莉蒂欣赏。但忍不住反驳时,库欧妮却皱起眉头说:
「威莉蒂,你也很可怜呢。你祭典那晚本来好像是跟席翁在一起嘛。」
「你应该没有故意放蜜凯奴他们逃走吧。」
「才没有呢,你们不要再说了。」
这些孩子只能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吗?从小一起在同个村庄长大的人失踪了耶,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威莉蒂既懊恼又难受,还有……心底感到一阵阵刺痛。她背向女孩们,把想上面打听倪葛拉等人消息的村人们抛在身后,走向森林。
(蜜凯奴不会瞒着我到远方去的。只要到平常一起玩的花田去,一定能有什么线索。)
威莉蒂想到这点时,正一个人静静的走在森林兽道上。头脑终于冷静下来,可以好好地思考事情了。
没错,蜜凯奴一定有留下什么讯息,不会就这样瞒着我自己不见的……
正直顽固到几乎可说是笨拙,就算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也坚决不在他们面前哭出来的蜜凯奴。以及总是站在她旁边保护她的席翁,威莉蒂从小就一直看着这两人,一直,从蜜凯奴他们出现到这村庄以来。
对身为村长女儿,理所当然可得到各式各样事物的威莉蒂而言,总觉得那两人很稀奇,所以自然而然就被吸引了。不安地在村中到处张望的蜜凯奴,以及总是与她并肩而行的席翁,两人总是互相扶持……不知道从何时起,威莉蒂感觉那两人比自己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要坚强、尊贵、无可取代,当发现到的时候,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从那两人身上移开了。
因此,当蜜凯奴决定要在自己家里工作时,威莉蒂真的感到十分高兴。一开始还找不到可以搭话的机会,只能远远看着她正面抵抗村中孩子们的起伏。
『不要紧的。』
即使合上眼,现在也还能回想起来,蜜凯奴一开始对自己说的话。
『不要紧的。那个……我刚刚在打扫这里的时候就有动到柜子。所以就算威莉蒂没有弄坏,我想我大概也会碰到它的。』
有一回,威莉蒂偷看蜜凯奴打扫的样子,悄悄在房中徘徊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架子不小心撞上,原本放在架子上装饰的餐具就这样掉下来了。
那是父母很宝贵的东西,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了事。
那时突然有人出现在吓坏了只能呆立原地的威莉蒂面前,那人就算蜜凯奴。
『威莉蒂,请你回房间去吧,我会收拾的。』
明明之前连句完整的话也没说过,为什么她要包庇自己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威莉蒂因为害怕面对自己犯错的结果而躲在房间里。傍晚看到蜜凯奴时,她的脸被甩了耳光而变得又红又肿。但就算被打被骂,蜜凯奴一次也没有提到威莉蒂的名字。
威莉蒂觉得既丢脸又羞愧,于是哭了出来,反复道歉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蜜凯奴泄气地说:
『我才不要说抱歉呢,对不起擅自这么做。因为威莉蒂很可爱,我不想看到威莉蒂被打被骂的样子。不过害你哭了也一样……真的很抱歉。』
接着,她害羞似的牵起威莉蒂的手,小声说:「那个啊,就算……我一直想跟威莉蒂交朋友……」
想起那时她被打红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威莉蒂感到心痛又悲伤,最后却转为暖意。
是威莉蒂最先想和蜜凯奴交朋友的,但蜜凯奴总是早威莉蒂一步,把威莉蒂想要的东西毫不吝惜地送给她,甚至还对威莉蒂说「谢谢」。
(可是……)
威莉蒂不禁胸口一紧。想到昨晚的事,看到为了保护蜜凯奴而冲出去的席翁那绝望的表情与行动时,她讶异地强烈感觉到了,自己心中那如淤泥般混浊的感情。
(席翁大概喜欢蜜凯奴吧。)
蜜凯奴是她亲密的好朋友,而席翁是……威莉蒂出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两边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两方都很重要。虽是这样,但那一瞬间,席翁甩开威莉蒂的手冲进游行队前时,她感到心中似乎出现了裂痕;就像摔碎在威莉蒂脚边,那昂贵的餐具一般。
(我知道席翁赫尔蜜凯奴是特别的,也知道席翁非常珍惜蜜凯奴……)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痛呢?
背靠着大树的树干,打开刚才从缝隙中拿到的信。扫过了熟悉的蜜凯奴的自后,威莉蒂将字条撕碎,丢散在林木的树叶间。
【给威莉蒂: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得和席翁一起离开村庄了。目前预定先到多纳修去,之后会去帝都。虽然没办法写原因,但还是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我……在嫉妒蜜凯奴。)
像小孩一样愚蠢帝都独占欲。希望不是蜜凯奴而是自己;希望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席翁特别的存在。
她虽不把村中女孩关于席翁的传言放在心上,但每次看到他的心明显向着蜜凯奴,都感到十分难受。
不过,蜜凯奴说了,说要帮忙威莉蒂。所以祭典之后,她才会鼓起勇气邀请席翁……
「你就这么想要他吗?」
威莉蒂听见声音,停下了脚步。
茫然抬起头,开阔的视野没见到冬天枯萎的花朵,数种药草群生的空地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啊……」
「虽然那是个不论你怎么喜欢他,都不会回头看自己的人。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想要他吗?」
威莉蒂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突然感到身旁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视线内的风景也都渐渐褪去、远去。忽然,连眼前站的是什么人都认不出来。
「很可惜,他无法成为你的东西。那人的脑中不论何时都只有那女孩,其他什么都没有。」
「那女孩……是指蜜凯奴吗?」
「是的。只要那女孩还在,他就不会成为你的。现在的你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是四周风景的一角罢了。」
这人是谁呢?明明才刚想起他的名字却又忘记了,威莉蒂只能呆然站在原地。随风流动的美丽金发,女性般柔和而温柔的面孔,像在担心威莉蒂般的沉着表情。
但,为什么这个人,一直说着这么过分的事呢……
「不过,有个方法可以分开那两人。一个让那两人分别走上不同的路,不会再相会的办法。」
「…………」
「你不想知道吗?可以得到他的方法,可以不再受嫉妒之苦的方法。」
威莉蒂茫然看着男人,他还是挂着慈祥的笑容。
「我……」
「真可怜啊。不过已经不要紧了,我会帮助你的。」
男人伸手拭去扑簌簌滚下威莉蒂脸颊的泪珠,就这样将无力的她宛如披风中,用低沉而温柔的嗓音轻声说道:
「来吧,相信我,请将藏在你心底的秘密告诉我。刚才撕碎的纸片上究竟写了什么?我会把那两人带回来,也可以只让他回到你的身边,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被男人白色的披风包裹着,威莉蒂脑中一片空白,模模糊糊的视野花化开,被拉进深沉而浓密的黑暗之中。
脑中回荡着那甜美而温柔,砂糖般甜腻的嗓音。
最后,威莉蒂在恍惚状态下,对细语之人点了头。
2
从空中鸟瞰浮在海面上的陆块时,纵长的主大陆形成宛如有尾巴的野兽般的形状。
位在野兽喉咙附近的就是帝都,而隔着海直向东边前进,就是米榭兰诸岛中的最大的第二岛。
联系着第二岛与大陆般浮在海面上的,是传说过去皇帝进行修行的「沉默神殿」所在的第一岛;反方向正下方接连的第三、第四岛上,除了建有连接到帝都的公路外,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像画了半圆般散布的诸岛,彼此之间仅游个泳就能抵达。而第一、第四岛和大陆的港口间,也在还能对望的范围内,但皇帝渡海来参加祭典的,就只有蜜凯奴她们的村庄所在的第二岛而已。因此帝国的贵族们不是通过诸岛,而是从帝都直接经由多纳修港进入岛上。
……多纳修是第二岛的港口中最大的,也是长年旅人集中的中继地。要到帝都的话,从这里转搭船是最快的,当然皇帝在祭典后,也是从这里搭船回大陆。
(不过,帝都的人不可能像我们这样徒步前进,大概是从容地、轻松舒适地回到港口吧。)
蜜凯奴位在宛如会中途断绝的小溪边。
她坐在自地面凸起的大树根上,把一路上摘的药草弄碎沾到布上。「呼」地吐了口白雾,看向天空。
自常绿树的叶缝间看到晚秋夕阳虽微弱,但依然耀眼地刺向蜜凯奴的眼睛。在这里稍作休息,走了整天的疲惫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一旦停下脚步坐下,全身就像铅一样沉重,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这种时候,寒冷的温度下有营火烘着身体感觉相当舒服。把药草的敷布冷敷在小腿上,闭上眼睛试着习惯双脚的酸痛,蜜凯奴突然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
张开眼,席翁静静的递上了水。
「是河水?」
「不是。路上有涌泉,那时装来的。」
「谢谢……啊!这是敷布,我刚刚又做了新的,席翁也敷一下吧。」
「嗯,蜜凯奴也把汗擦一擦吧,吹了风会感冒的。」
席翁淡淡说完后结果敷布,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两块毛巾中的一块递给蜜凯奴后便转过身去。
蜜凯奴喉咙又干又渴,迅速地咕噜咕噜喝完了冰凉澄澈的水。一面揉着酸痛的脚,一面想着这几天路上的事。
……从村子出发至今,已经过了三天。
那天,蜜凯奴她们决定先去港都多纳修。这当然是为了救被带往帝都的倪葛拉,当初反对的席翁,后来也拗不过蜜凯奴的决心而同行。
不过,问题在于该怎么走。因为蜜凯奴有记忆以来,从没离开村庄过。
虽然她因为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方向感并不差,但现在只能凭着在威莉蒂加客厅看过大地图的记忆来找路。
不过席翁帮了她一把。明显表现出不乐意的他,最后还是说:
「如果是到多纳修的路,我多少记得。」
他很不甘愿地这样对蜜凯奴说。
「虽然沿着公路走是最快的,不过搞不好会有帝国军的士兵在巡视,路上的村庄最好也不要靠近。所以还是尽可能从森林中走吧。」
就这样,蜜凯奴乖乖跟着席翁一起走在森林中。
(是说……席翁之前有来过附近吗?感觉好像已经走得很习惯了……但就算问了,他也还是不告诉我。)
自那个晚上以来,席翁还是跟以前一样对蜜凯奴的过去守口如瓶。也因此,理不出个头绪而一团混乱的蜜凯奴也无力地放弃了。
(这样的话,只能耐心等到席翁觉得可以「好好说明」的时候了。)
他这样转换心境。
(不过,至少我跟席翁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了,婆婆她……如果帝国的人有那个打算的话,一定当时就动手了吧。)
如果是为了某个目的才带走她的话,应该不会很快就把倪葛拉杀了。这样的话,蜜凯奴就不该光在原地犹豫烦恼,而是该尽早开始行动想办法就出倪葛拉。
(大致说来,从可以平安解禁多纳修这点看来,状况应该没那么糟糕吧!)
蜜凯奴将分别时倪葛拉披在自己身上的披肩从新绑好,对着夕阳西下的天边举起拳给自己打气。
「蜜凯奴,虽然在你兴头上说这话很抱歉,不过把鞋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脚。」
同时,有种冰冷的触感包上自己的脚,蜜凯奴不禁轻呼一声。席翁拿着浸过河水的毛巾跪在蜜凯奴面前。
蜜凯奴红肿的脚上沾满了淤泥,到处都有血渗出来。小腿敷了药布却忽略了双脚,看着席翁温柔地用毛巾包住那只脚轻轻擦拭,蜜凯奴的脸像火烧似地,变得比手脚还要红。
「好、好了啦席翁,我自己可以擦啦!比起我,席翁你自己才是……」
「我?」
「连我的行李也背着,你脚的负担应该比我还要重吧。休息的时候还要到附近找水,确认前面的路有没有危险,晚上也都是你在看火几乎没有睡。不好好让身体休息一下会昏倒的啦!」
确实,这几天野营席翁应该也是一样疲惫,况且明明都说好晚上要轮班,但他总是略过蜜凯奴的班,一个人坐在营火前迎接黎明,照理说应该要比蜜凯奴累得多才对。
就算说了「就当是我拜托你,请休息一下」,写那个也只是一脸无所谓地说「我不像蜜凯奴一样娇弱,所以不要紧」。有了第一天的教训,说要轮第一班看火的蜜凯奴,昨晚也在一盹一盹中,不知不觉间换成席翁看火了。
(啊!席翁脸上沾到泥巴了。)
注意到后,她从席翁受伤抢过毛巾,用河水洗过后擦着席翁的脸。冰凉的触感让席翁像猫似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的,为什么这种地方也会沾上泥巴啊。」
「……不晓得,又不是我喜欢才沾上的。」
虽然一边抱怨,但他又露出像是很舒服的表情。看到总是严肃地板着脸的席翁放松了表情,蜜凯奴边说「好乖好乖」,一边摸着他擦干净的脸。
「诶,这大概是哪一带呢?已经快到多纳修了吗?」
「不会那么快到。有绕了点路,我想应该还要几天吧。」
「这样啊……。」
蜜凯奴失落地垂下肩膀,再度往河川走去。
「诶,席翁,虽然是到了多纳修之后菜肴担心的事,不过,不管怎样搭船都咬花钱吧?可以的话我想找些工作……咦,席翁?」
背后突然变得很安静。蜜凯奴一边拧干毛巾,一边回头,看到席翁还是站在和刚刚一样的地方,感到安心的蜜凯奴稍微提高了音量说:
「不要吓我啊,我还以为你到别的地方去了。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有奇怪的东西跟着。」
「咦?」
「从祭典那晚我就注意到了。本来想说他大概很快就会离开。」
蜜凯奴不明白地傻在原地,突然左手边的树叶传来了沙沙声。
(难倒是……追兵?)
她站起身打算逃跑,几乎同一时间树叶中探出一颗头。蜜凯奴吓了一跳,不过定睛看到那圆润黑泽的眼睛便放下心来。
那是只鹿,还是只小鹿。看到她天真可爱的杨主席,蜜凯奴心头一紧。
(噢!好……好可爱啊~~!!)
对上那仿佛觉得人类很神奇的眼神,蜜凯奴忍不住伸出手去,胆小的鹿立刻转身消失在森林中。
「刚刚的小鹿,你看到了吗!?可爱得不得了啊!!天气和恩冷,几乎路上都没有看到,原来它们还在森林中啊……啊啊,真可惜,要是可以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
「幸好没事。都是席翁说了奇怪的话,害我以为是追兵来了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那么可爱的孩子……」
正当她对站在身后的席翁这么说着的同时。
又传来了枝叶动摇的声音,从树叶深处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接近。
又是野兽吗?我为了保护毫无戒备到处张望的蜜凯奴,席翁突然站到她身前。想要填满树木的间隙般,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小孩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对方瞪大了眼,用低沉的声音大声问道。是位穿着黑色斗篷的猎人。
3
两个小孩独自在森林中旅行——听到这事的中年男人,藏在乱糟糟胡子下的严肃脸庞立刻露出生气的表情。
「这附近是我们的狩猎场,要是被当成猎物开枪打中别怪我们啊。」
「狩猎场……那刚刚的鹿是……」
「现在是今年最后的狩猎季。等真正的冬天来了,就打不到猎物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两人。
「总之,最好在森之主来之前移动。就快要天黑了。」
「森之主?」
「就是熊,光今年就有很多人被袭击了,你们也不要再逗留了。」
「不、不会吧,那种事我根本不晓得……」
发抖的蜜凯奴,最后跟着男人到了他就在附近的狩猎小屋。
男人说自己的名叫纳吉鲁,是住在附近村庄的猎人。今天也是为了打猎而到森林里来,追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鹿,结果就看到了蜜凯奴她们。
「不过呢,还好你们没事。就算有升营火,也不会有笨蛋在森林里露宿的。」
纳吉鲁一边叨念着,迅速拿起小屋里的茶器倒了茶,递给蜜凯奴与席翁。
这是间没有桌椅的朴素小屋,直接坐在地上的蜜凯奴道了谢,正想接过杯子时,被身旁的席翁制止了。
……面对席翁针射般的锐利视线,纳吉鲁不高兴地挑起了眉毛。
「怎么了?我可没下毒喔。」
「席翁,太失礼了。」
被念了几句,席翁只用和往常同样不高兴的视线回应。要是平常的话,他这时候应该会抱怨回个几句,但他却什么也没说。这么说来,席翁自从走近狩猎小屋以来就几乎没说话。
(真是的,闹什么别扭嘛。)
用手肘顶了下席翁的腰,他也只是不发一语地转过头去。纳吉鲁将席翁不肯接下的杯子放在地上。
「哼。不想喝的话也不勉强,随便你吧。」
边说便转过身去,将肩头的枪卸下挂到墙上。看来像是生气了。
场面充满了紧张的空气,蜜凯奴只能想办法缓和气氛,开口对纳吉鲁说:
「那、那个……今天真是非常的抱歉,因为我们害打猎中断了。」
「那倒是不打紧,就算有发现不错的猎物,我本来也打算天黑后就要回到这里来的。不过,为什么你们会在这种时期出现?」
「……咦?啊……那个……就有点事……」
「多走两步路就到公路上了,有必要刻意绕森林吗?我是不晓得你们有什么苦衷啦,不过太小看森林的话可是会吃到苦头的喔。」
蜜凯奴无法反驳。确实也是这样,在远离公路的森林里有两个孩子独自旅行,就算有人起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唉,算了。这里有些干粮,只是住一晚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今晚你们就在这里睡了吧,明天我再带你们到公路上。」
「啊……真的非常感谢您,不过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只是回村子顺路而已,不用客气的。」
「啊……」
到了公路上的话,要再绕回森林还得费一番功夫。但要是这样跟他说,又觉得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就在蜜凯奴迟疑不定时,纳吉鲁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总之屋后有水井,去洗一下再来吧。你的头发沾到脏东西了。」
蜜凯奴「诶」了一声,自然得伸手拨弄自己的头发。
说起来,她自从离开村庄就没照过镜子,野营生活中也没办法保养头发,还被树枝勾到乱七八糟,恐怕受损得很严重吧。
(讨厌,真丢脸……)
蜜凯奴满脸通红地站起身,走出小屋。跟纳吉鲁说的一样,屋后有个小水井,把堆在盖子上的枯叶拨开,打开盖子,蜜凯奴放下水桶汲水。
用映着夕阳的井水照着脸,她正打算洗头时突然发现。
(骗人……)
冰冷的井水中映出自己的脸。
头发染上了一块块黑斑。不,不知这样,连眼睛的颜色也是,黑色……
蜜凯奴不自觉等揉了揉了眼睛,不过只是眼白充血,虹膜部分的颜色还是没有改变。颤抖的双手将发梢拉到眼前一看,颜色确实变了。
(为什么!?是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还是因为疏于保养……可是祭典时才刚洗好保养过,而且不可能蓝眼睛的颜色也突然变黑吧……)
「不用担心,蜜凯奴的头发和眼睛,本来就是黑色的。」
蜜凯奴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跟在自己后面粗来的席翁。由于刚才太惊讶而没有发觉。
「什、什么,席翁,你刚说什么?」
「就是,蜜凯奴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本来就是黑色的。」
席翁重复说了一次,静静地走到蜜凯奴身边。
「亮丽柔顺的黑发,和澄澈的黑色眼睛。之前是硬将他们染上别的颜色。倪葛拉总是说要用药草洗头发不是吗?那是以前倪葛拉的故乡用过,一种染发用的特殊药草。和果实汁液混在一起涂在头发上,不论怎样的头发都会变成明亮的金色。」
「变成……明亮的金色?」
蜜凯奴呆然地看着自己手上抓着的头发。
「黑色……我的头发是……黑色的?这种事……」
她根本不晓得,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就算是洗头、进到河里、淋了雨,蜜凯奴的头发总是闪耀着金色的光辉。明明连威莉蒂也总说:「蜜凯奴的头发比我的还像太阳的颜色,是美丽的金黄色呢。」
「那……眼睛的颜色呢?总不可能连眼睛都染色吧!?」
「有改变它的方法,只是蜜凯奴没有注意到而已。在这个国家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太显眼了,无论如何都得将它藏起来才行。加上蜜凯奴又是女的,要是被找到就糟了。」
「……等一下……那个,难道婆婆跟我们说的故事……」
一边说,蜜凯奴一边想了起来。
倪葛拉不知反复说过多少次的异国故事。那是有着黑色头发与眼睛,被帝国毁灭的诸神之国——常世国的故事。
「帝国里几乎没有黑发黑眼的人,那是被毁灭的『常世国』人民才有的颜色……可是……」
蜜凯奴颤抖地蹲下,两脚也在发抖。
那太可怕了。脑中塞满至今还无法弄清楚的讯息,现在全串了起来,她对那开始连结起来的巨大结构感到恐怖。
为什么蜜凯奴会被人追赶?为什么倪葛拉会被带走?蜜凯奴以外的人都被杀了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集中思考后,蜜凯奴终于挤出声音低声问道:
「我是……常世国的人吗?」
「……就是那样。」
席翁稍微迟疑了下,接着点点头,明白地肯定了蜜凯奴的疑问。
(啊啊……)
蜜凯奴抓紧披在身上的披肩下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倪葛拉不厌其烦地不断重复被灭亡的国家的故事,说不定倪葛拉正是想告诉蜜凯奴那是她的故乡。
(我真是像笨蛋一样,什么都不晓得,就只是傻傻地听过去而已。)
她感到有些晕眩,虽然围着披肩,但还是感到全身发冷,她怀念倪葛拉给予自己的温暖。
(我到村庄来是十年前的事。虽然有许多人死了,但因为席翁把我带了出来,所以我才能活下来。但我却对过去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
「蜜凯奴。」
「……抱歉……我只是稍微有点吓到。就是说嘛,没有这点程度的理由,不可能额可以调动帝国军来追捕我们嘛……」
不过她又想到,为什么帝国要把常世国的人民赶尽杀绝?
(……因为黑发的人民是神的后裔,不肯崇拜皇帝陛下的关系吗……?)
但蜜凯奴并无对帝国不利的打算,只是想在村外的森林小屋中,和倪葛拉与席翁三人一起过着安稳的生活罢了。她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晓得。
蜜凯奴紧咬嘴唇,呼了一口气,合上眼睛,稍微沉默思考一会儿,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了解大致的情况了。不过为什么婆婆要藏匿我们呢?她应该知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因为倪葛拉本来也是常世国的人,虽然她似乎在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国家。」
「婆婆也是!?那……」
她是觉得婆婆和村中的人们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因为倪葛拉也处在被帝国追捕的立场吗?
蜜凯奴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向席翁。他点了点头。
「而且,我想她大概也想赎罪吧。」
「赎罪……弥补过失吗?」
「就是那样。倪葛拉以前失去了丈夫与女儿后才回到米榭兰诸岛。所以蜜凯奴来的时候,她说了,就算用自己的命作为代价也要保护这孩子。」
「婆婆她那样说过吗?」
「『蜜凯奴』也是倪葛拉女儿的名字。」
她又倒抽了一口气。
啊啊,自己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谢谢你,席翁。终于跟我说了这些秘密。还有……把我带到村子找婆婆这件事也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虽然听到的净是些难以置信的事,但意外地自己竟然可以冷静接受。说不定是因为蜜凯奴心地隐藏的「记忆」,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候吧。
加上蜜凯奴又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搞不好他也在思考,有必要刻意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吗?
「席翁,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染我头发用的药草,要到哪里才能采到呢?」
「药草是有,不过光只有这个还不够,倪葛拉在食物里也有混了药。」
「食物……食物!?骗人!我第一次听说!!」
「只有染发的药草,很快就会掉色了。所以在食物里混入对身体无害的药,瞒着让你吃下去。眼睛的颜色会变成蓝色,也是因为那个的作用。」
啊啊!就连这种地方也有蜜凯奴不晓得的事。
蜜凯奴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低下头。
「……药,还有药草,要是没有这两项就没办法维持颜色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会掉色,一直这样会很麻烦的……」
要是模样一直这么明显,会妨碍去帝都拯救倪葛拉的行动。
「想恢复之前的颜色该怎么做才好?有其他的办法吗?」
「没那个必要,本来就是硬去改变它的,明明原本是非常美丽的颜色,现在终于可以恢复成原来的蜜凯奴了,我很高兴哦。」
席翁轻快地抬起蜜凯奴的头发,轻吻了一下。这个举动让蜜凯奴愣了一下,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不要说的那么轻松……这么显眼的话很伤脑筋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那些家伙早就知道蜜凯奴的事了,我觉得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现在反而给他们一点目标比较好。」
「目标!?」
「对,没有证据那些家伙们是不会理解的。」
「……你在说什么?」
他跟往常一样,说着意味深长的话。好不容易和席翁对上视线,他又立刻转向一边去,像是要看透林木般眯起了眼睛。
「还真是谨慎啊。」
「…………?」
「不管他们了。来,头低一点,要洗头发吧?就快要天黑了,水也很冷,简单清一下就到里面去吧。」
「唔……嗯。」
理所当然似的又让席翁为自己洗头。蜜凯奴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了,消沉地将头交给席翁。
头发的斑驳颜色没办法去掉,不过将剩下的金色洗去了些,让它不要像之前那么不自然。蜜凯奴虽然冷地发抖,还是好好的将头发擦干,和席翁一起回到小屋里去。
等着两人回来的纳吉鲁,还是挂着那张恐怖的表情在土灶升起了火,正从小屋里的皮袋中取出干粮。注意到蜜凯奴和席翁后说道:
「坐下,快点吃了让身体休息吧。」
边说边将在土灶煮熟的清汤、硬面包、树果跟碎掉的起司递了上来。
「虽然只是点简单的东西,不过也是有营养的。这里面没下毒,不过不想吃的话不吃也行。」
「我、我开动了!」
一看到食物肚子就叫了起来。蜜凯奴带着足以让人忘记疲倦的空腹感,连忙在食物前坐定,用席翁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将硬面包沾了汤汁放进嘴里。
热汤的味道在嘴里渗开。
「好好吃!」蜜凯奴喊出声。席翁只是在一旁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
当晚,蜜凯奴做了奇妙的梦。
在美丽的绿色森林里,色彩缤纷的花丛中,有栋非常非常漂亮的木造建筑。
那栋建筑蜜凯奴未曾看过。又盖了小小屋顶的栅栏及广大的庭院,中央耸立着散发出沉重气氛的建筑物。
被几根柱子所支撑,看起来像是浮在空中一般。这栋平房地板很高,从地板延伸到地面的阶梯也是木制的,各方面都深深得向内延伸。
『住在这里神社中的神,会吃掉人类。』
突然想起阴郁的声音,屋内四周的景色变得有些阴暗。
『发狂的灵魂在追求罪偿,那是欺骗了审判之神封住它的惩罚。』
『为了镇住它必须献上贡品。白之神兽是创始之神,我们必须畏惧、崇敬、献上一切请求它的赦免。』
啪嗒一声,有水滴落下。这样啊,这里是神社旁的洞窟中……
『原谅将你献为贡品的父亲吧。天津神的罪就是我们的罪,不偿还的话,罪会成为侵蚀大地的诅咒,招致灾祸。』
景色再度改变。是在安静的庭院中,虽然视野狭小又模糊,但可以清楚感觉到身边有个温暖的气息。
『未来……』
那是缓慢、如呼吸般甜美而温柔的声音。
『当未来某天灾祸降临在你身上时,我说不定没办法保护你,所以把……交给你吧。』
蜜凯奴心中为那充满爱怜的声音填满。
不过,在耀眼眩目的太阳下,这栋建筑中也太寒冷,太寂寞了。
……得做点什么才行。
希望至少在这屈指可数的虚幻时日中,我交给你的东西可以长久地替代我保护你。
我已经没办法持续待在你身边了。
所以我希望,不论时光如何流逝,我都能成为疗愈你内心的存在。
『……啊啊……不过,已经……』
视野为深渊般的阴影笼罩,暗了下来。渐渐转浓的阴影,就要将一切吞没……
「蜜凯奴!快醒来!」
就在她屏息的瞬间,传入耳里的声音将蜜凯奴唤醒了。
**
一时间,她还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奇妙的梦,不过现在眼前只有席翁的脸。
看到黑暗中那张担心的脸,蜜凯奴立刻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咦……为什么!?)
蜜凯奴简单地吃了晚餐,虽然没有床,但可以在好久不见能避风雨的地方躺下,她刚才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从躺着的小屋角落看去,室内一片黑暗,窗户外也没有一点光亮,她知道现在恐怕还没到天亮的时候。不过……
(为什么身体动不了……)
「蜜凯奴,抱着我。」
「可、可是……」
「快点!」
靠近自己的那张脸用力地将蜜凯奴的身体拉了起来,这时她听到了有什么发出了啪嚓断裂的声音。刚醒来虽然视野一片黑暗,但还是能看到一些东西,蜜凯奴立刻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被黑色绳子般的东西缠绕着。
「这是什么!!」
「不要紧的。来,手给我。」
席翁一边说,一边拉过蜜凯奴的手绕在自己脖子上,就这样将她拉近……
啪嚓、啪嚓……啪!
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声音,那些像黑色绳子的东西终于断开落在地上。
获得解放的蜜凯奴,环着席翁的脖子被抱起来,将头靠在他胸前,将脚放在地上。但这样还不能安心。
「什么……这是什么啊?原以为是绳子,结果好像是藤蔓?是说这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纳吉鲁先生呢……!?」
「在那里。」
听了席翁的话看向小屋的入口,蜜凯奴张着嘴愣住了。
纳吉鲁的确在那。在席翁的正前方,像要威胁两人似地站着。
而且有无数像植物似地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伸出来,细细长长地在前后左右展开,还有一些钻到小屋的地板下。绑住蜜凯奴身体的,就是那些自地下窜出的植物中的几根。
『你是怎么发现的?』
昏暗的室内响起奇怪的声音。虽然是纳吉鲁发出来的,但和睡前听到的完全不同,闷闷地,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就跟那位大人说的一样,药对你起不了作用?』
「……你给的食物我安全没碰,真是抱歉了。」
『一开始就很谨慎嘛,你怎么发现的?』
「没发现才奇怪吧,黑色披风是人形式神的特征啊。」
「席,席翁,你们在说什么?药什么!?」
「那家伙是来抓我们的追兵。用药迷昏我们,再看是要抓起来还是杀掉。」
「什……」
蜜凯奴一阵愕然,再次看向门口的纳吉鲁。
伸出触手的纳吉鲁(现在已经不像植物或藤蔓了,而像可以自在运动的触手),正以和睡前看到的严厉表情有些像又不相同的诡异笑容看着两人。不过不晓得为什么,他与蜜凯奴等人维持着一定距离,只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是……梦吧。因为平常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嘛,大概等我醒来就会变回跟平常一样。)
「蜜凯奴,抱歉,这是现实,振作点啊。」
「不、不要读我的心!说到底,为什么席翁可以这么冷静!?」
蜜凯奴被说中心事正要反驳,却听见了低沉、仿佛攀爬在地面上的嘲笑声。
『就算知道我是谁,无论如何你所能做的,也只有想这样保护自己而已吧。』
「…………」
『真难看啊。现在的你只是个小孩,那种身体连个女孩子都保护不了,只要我用了这些家伙的力量,你就连封住我一人也做不到。』
「要说那种话,等你可以动之后再说吧。」
听到这话,席翁怀中的蜜凯奴忍不住颤了一下。
长出触手的纳吉鲁身后站了一个人,像漆黑的夜色般的小个头人影。
「从你身上传来夜刀的味道,是那家伙命令你来的吧。」
『……这不是之前袭击皇帝,结果失败的家伙们吗。遭受那位大人严诅咒的可怜暗人中的其中一位嘛。』
纳吉鲁低声笑着,蜜凯奴不自觉的抱紧了席翁。
「不要紧,那家伙已经动不了了。」
「咦?」
听到席翁满不在乎的声音,蜜凯奴才注意到。
为什么纳吉鲁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理由就在眼前,虽然光线不足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到纳吉鲁的身上有一点一点的黑斑渲染开来……那斑斑黑色一点点地伸向他的触手,让它们枯萎。
(原来不是不动,而是不能动啊。)
「就算是力量减弱的这个时期,这点程度的事,就算是我也还是能办到喔。」
『说得真了不起啊。想用这个就让我退缩?』
纳吉鲁的声音渐渐混浊,渐渐听不清楚了。
『凄惨的亡国之徒,不论你们到哪都无法从那位大人手里逃出去的。总有一天会把你们一网打尽……在那之前你们就凄惨地到处乱窜吧!』
「蜜凯奴!」
席翁突然遮住了蜜凯奴的视线。不过虽然只有一瞬间,蜜凯奴还是看到了。
像天空中闪耀的星星,强烈地发出金黄色光芒的一瞬间。
不带感情的锐利目光射穿了蜜凯奴,在脑中留下了近乎麻痹的回响。虽然立刻就被席翁的手挡住了,但那一瞬间,脑中确实像是被刺穿般地疼痛。
(什么……刚刚那是……)
被认为诶是纳吉鲁的声音就这样中断了,传到蜜凯奴耳中的只剩下某种东西融化崩解的声音。接着,是重物沉沉落到地上的声音。
……最后,四周为异样的沉默包围。
「怎、怎么了?」
「亚德利姆的使魔。看来是知道了你们的位置,先送式神过来……啊,还不要看这里喔。这边这个可不是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东西。」
抱着疑问,蜜凯奴迅速地推开席翁。
这样说来,刚才在纳吉鲁身后的究竟是……?
「你……你是谁?」
推开了席翁,纳吉鲁已经不在眼前了。只有一坨软乎乎像烂泥似的东西堆在地上,以及一位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的男人。
看起来像是黑暗凝块般的那个人,在纳吉鲁消失后才完全恢复成完整的人形,对蜜凯奴微笑着。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名叫继舟,前几天有在森林里和你见过面。」
「啊!」蜜凯奴倒抽一口气,在森林中的话……
「你……就是那时候那些奇怪密谈者的同伙!?」
「是的,正是。」继舟微笑着坦然回答。
「唉呀呀……原来如此,那种情况下是看不见我们的脸嘛。听同伴说不小心让你给逃了,本来还在猜想是不是因为这样。」
「我完全没看到!就连你们那时候做了什么,我现在也都还搞不清楚。」
她想起了黑暗中在火堆前专注谈话的男人们的身影。
他们是计划暗杀的恐怖分子。这个男人,真的是那时候那些人的同伙吗?
蜜凯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有着细长眼睛、无邪笑容,特殊的服装、散发出非常人气质的男人……继舟突然蹲下,从泥堆中拿出一段看起来像木枝般的东西。
「那、那个……」
「啊啊,抱歉。如此一来,这里的事情就结束了,总之可以先出去吗?在这里空气没办法沉净下来,而且我的同伴还在焦急的等待呢……嗯,之后再说明吧,就这样。」
4
就在还弄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情况下,蜜凯奴跟着席翁一起走出小屋,屋外令人发抖的寒冷环绕了全身。平静的深夜森林,空中满天星斗闪耀的冬夜郊外。
刚才久违了有墙壁与屋顶的地方睡觉的关系,暖和了的身体突然感受到温差,蜜凯奴忍不住发抖。注意到的席翁将小屋中拿来的外套披在蜜凯奴的披肩上。
发出冰冷光辉的月下,他们跟着走在前头的继舟迈开步伐,一旁树林中闪出了黑色的人影。
是一个高个子跟一个瘦小的身影,刚好两人。
「不是还少了一个吗?」
席翁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被树影挡住而看不清楚的人影,想着他们是不是同伴,抱着蜜凯奴的肩膀突然开口。
「还躲在哪里吧。」
「……连那都注意到啦。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有各种麻烦嘛。没办法,只能把他留下了。」
「等、等一下啊,席翁。难道你认识这些人吗?我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应该说,根本还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一点也不像是初次见面的席翁跟继舟,蜜凯奴慌忙地问道。
刚醒来头脑还没办法好好运作的时候,就发生了这种骚动。蜜凯奴脑中已经一片混乱了,但外头的状况完全不给她时间弄清楚。
(一醒来就突然看到纳吉鲁变成植物,身体又被藤蔓绑住!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想着,蜜凯奴才好不容易注意到。
(咦?等一下。难道说,我们刚刚被纳吉鲁袭击了?)
至此,她才终于能好好把发生的事消化一边。
亲切地准备了食物与睡觉的地方,还帮蜜凯奴她们的旅行带路的纳吉鲁,不论是态度或语气,都感觉是个质朴可信赖的人,但却变成植物打算抓住蜜凯奴她们,这件事到现在才有了实感。
……背上窜上一阵凉意。
(真不敢相信,虽然举止很粗暴,但还是觉得他应该是个亲切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亚德利姆的手下。然后最后他……怎样了呢?)
粘稠稠地融化了。啊啊,而且昨天的自己……
(还愉快的吃着他给的食物,骂席翁失礼。)
明明席翁才是正确的。真傻,愚蠢的是我才对……
蜜凯奴感到泄气,全身无力。席翁注意到蜜凯奴的样子,奇怪地歪着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纳吉鲁先生他怎么了,你知道吗?」
「我想大概是逃了吧。」
「还活着吗?」
蜜凯奴不自觉得呼了一口气。但想起刚刚的状况,就又没精神地低下头。
「抱歉,我在说什么啊……那个人明明就是亚德利姆的手下……可是我还骂席翁。真是很对不起,席翁明明一点错也没有……」
「那种事没什么。」
蜜凯奴对自己思虑不周感到懊恼,低头向席翁道歉。
但席翁却用与往常没两样的语调,干脆地回答:
「能够很快地信任别人正是蜜凯奴的优点。嗯……虽然有时候也是缺点啦。不过因为我很容易怀疑别人,加上蜜凯奴的话刚好可以取得平衡不是吗?」
「……席翁……」
「看来你好像真的什么也不晓得。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亚德利姆的手下,看来是我搞错了。」
继舟对颤抖的呼气,好不容易放松双肩的蜜凯奴微笑地开口。
「这几天看着你们的样子,就感觉你们并不会成为我们的妨碍。不过和亚德利姆有所联系这点是肯定的……我们想就这方面去调查,但却怎样也没办法看清楚你的四周。」
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蜜凯奴立刻注意到他提到了关于亚德利姆的事。
「那个……为什么觉得我和帝国宰相有关联呢?」
「那晚,你可以正确理解我们的话,而且还直直朝着亚德利姆的方向逃去了吧。那个状况可不是用一句偶然就能带过。」
「那、那是误会!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正往公路跑去。」
「看来真是这样,不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亚德利姆追捕了吧。
比起那件事,看到你头发与眼睛的颜色,也多少能够理解你可以听懂我们的话的理由。同族当然听得懂了。」
「同族……啊!」
蜜凯奴迅速碰了下自己的头发。还夹杂着之前染的金色的头发,以及井水中映出来的黑色眼睛;继舟的头发与眼睛则是纯净的深黑色。
「那么……你是常世国的人吗?」
蜜凯奴边说着,边想起了那个晚上的事情。
祭典中,追赶蜜凯奴的男人确实说了「为什么可以理解自己话」之类的。
那个时候,比起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她还是先想着逃跑。
(也就是说,那些人一直用『常世国的语言』在说话吗?不过完全听不出来啊。)
「而且还有一点让人惊讶,没想到竟然还有我们血族的女子活了下来,在那种地方隐居着,而现在还被亚德利姆追捕,这还真是……」
继舟止住了话,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看向席翁:
「看来他们正在测试我们呢。明明知道她身上有我的式神,还故意走近亚德利姆的陷阱,想看我们会怎么行动……明明一开始就起疑了,还是乖乖的走近小屋里去也是因为诶这样吧?
但还真是乱来啊。要是我们假装没看到的话该怎么办?」
「你们看到蜜凯奴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了。」
席翁一边说,一边看向站在树木阴影中的继舟同伴。
「这样的话,你么就不可能置之不理。国津神的同族意识之强我想当清楚。况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蜜凯奴的。」
「……这样啊。」
「那、那个,一次又一次打断真是很抱歉……刚刚继舟先生好像说了,像是一直在监视我跟席翁之类的事嘛……虽然我完全没有发现,难道说从我们离开村庄开始,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了吗?」
「没有喔。不是跟在你们后面,而是祭典当晚就让式神附在蜜凯奴身上,利用它一直在找为我们。」
「式神?」
「正确说来,应该是使魔吧。将身边的东西附上魂魄,操纵它帮自己做事。刚刚亚德利姆的式神完全化为人型了,要做到那样是需要相当的力量,一般都是用比较小的式神。」
听了继舟的简单说明后,蜜凯奴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席翁也说了好几次「式神」。不只是跟继舟,还有刚刚和纳吉鲁说话时也讲过。
(咦?不过,这样的话……)
「那个……」蜜凯奴再次抱住头,微弱地低声说道:
「抱歉,好像快要超过理解范围了,让我稍微整理一下……也就是说,你们是和宰相所在的帝国互相敌对的常世国人,而我大概也是同一国人……不过一开始还在怀疑我,所以才在我身上放了标记。是这样吧?」
「是的,就是这样。」
「不过因为知道我正被亚德利姆追捕,才晓得我不是敌人,加上看到我的发色是黑的,所以将我视为同伴……」
『啊——!不要再拐弯抹角了,真是的!』
一直静静站在树旁的人影其中之一,大喊着跳进月光下。蜜凯奴吓了一跳看向他,注意到那是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又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小孩!」
『不是小孩——!我已经十四岁了!』:
「啊,果然比我小。」
蜜凯奴仔细地大量着他。
个子和席翁差不多较小,是个看来很倔强的少年。端正眉毛的双眼,正发出可以射穿人类的精光紧盯着蜜凯奴。
(这样的小孩也是常世国的遗民啊……)
如此说来,他应该也和蜜凯奴一样失去了家人吧。但少年发出怒吼:
『啊——够了!年纪怎样都无所谓啦!』
这句话一下子吹飞了蜜凯奴的感伤,少年转向饶富趣味看着自己的继舟。
『喂!为什么要可以用帝国语这样罗里罗嗦地说明啊?既然这家伙也是「我们的人」,应该很清楚预言的事吧!?』
『不,看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继舟用细长的眼睛看着蜜凯奴:
「先介绍一下吧。这个突然跳出来的笨蛋叫作弓誓,就是你说的奇怪密谈者中的一人。」
『什……我才不是笨蛋呢!』
『是笨蛋没错。祭典那天连一个女孩子都不能说服,还让她逃跑了,erie还什么证据都没办法掌握。』
「……喔……这样说来,你就是害蜜凯奴受伤的犯人吧。」
看到皱着眉头低语的席翁,少年——也就是弓誓「诶」地一声变了脸色。
『受伤!?怎么会?我明明有好好保护她了,这家伙跌倒的时候!』
『咦?这样说来,难道你就是那时候的鼻血男!?』
『不,不不,不准提鼻血——!』
见到涨红了脸怒吼的少年,蜜凯奴现在才注意到。
回想当晚,她突然被压住嘴威胁,还在害怕该不会就这样被杀了的时候……
「真、真不敢相信!你是那时候的男人?我还想说只是个子小了点……这不是小孩吗!」
『就说了不要一直小孩小孩的说个不停啦!还有,被威胁是怎么回事?我才是几乎鼻子都快被打断还被踹,这家伙真的又踩又踹……』
『弓誓,请你安静。』
『什……唔!』
继舟发现没办法好好进行对话,于是出言阻止,弓誓本来还想回嘴,却立刻又被另一个男人捂住嘴安静下来。
那是另一位还站在树阴里的人影。高个子,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男人,没有右手,只用左手就让弓誓安静了下来。
『失礼了,我叫小针,是这几个家伙的同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就跟刚刚继舟说的一样,我们在怀疑你和亚德利姆是同伙,要来调查我们的计划。』
「啊……不……那个,误会好像已经解开了,那样的话已经不用……」
蜜凯奴一直盯着小针少了的右臂,并对自己的没礼貌感到不好意思而移开了视线。虽然他本人也没有试图隐藏,只是理所当然地站着。
和那感觉不多话的外表像反,他说出来的话相当有礼貌,是个能让场面气氛缓和下来的男人。看起来比蜜凯奴还要年长,但从那道歉的语气措辞中,都可以感觉到诚意。
感觉终于碰到可以信任的人了。蜜凯奴自然得开口问道:
「那个……从刚才我就一直想问了,你们说我可以理解常世国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当时也好现在也好,大家不是都很平常的在讲话吗?」
「平常?」
继舟不自觉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在你听起来,我们的对话很平常吗?」
「对啊。那天晚上也好,今晚也好,一直都是。」
『这样的话能够听见吗?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也很平常吗?』
「咦?对,很……平常……」
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蜜凯奴不安地转头看向席翁,他护着蜜凯奴说道:
「蜜凯奴是真的不晓得有什么差别。这孩子身上有着『祝词』,不论是怎样的言语,本来就会以真正的意思传递给她。」
『祝词?那、那么那个时候……』
弓誓像是想起什么般地瞪大了眼睛。席翁看着他点了点头,看着完全搞不懂只能呆立在原地的蜜凯奴再度开口:
「总之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请带我们到你们剩下那位同伴等待的地方吧。这里有点太冷了。」
席翁这番坦率的话,让蜜凯奴十分感激。
继舟等人都穿的很薄所以很难开口,其实蜜凯奴虽然穿了披肩与外套,还是感觉得到外面的寒气,全身都快冻僵了。
5
「过去,还不到用『从前』的时代,当时的常世国,对帝国而言是恐怖的『神域』。就算已经掌握了为数众多的小国,但他们唯一无法对其出手的就只有常世国。」
等隆重的火光飘呀飘地,晃动不止。
看着黑暗中那不可思议的纸灯笼光亮,蜜凯奴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继舟的话。
「已经拥有强大力量的帝国,以及不过是小小岛国的常世国,以国力之差来讲受伤没办法相提并论的,但我们常世国的人民拥有武器,也就是被称为国津神的血脉证明而授予的力量。」
「蜜凯奴小姐,」继舟说道。
「你究竟知道关于多少常世国的事呢?」
蜜凯奴尽可能地回溯想的起来的过去。
……被倪葛拉收养时,蜜凯奴对于要在不熟悉的森林沈国感到相当疑虑,几乎每天都在哭着,也吃不下饭,没有精神,整个人消瘦下去。记得似乎让倪葛拉与席翁相当地担心。
在那种状况下,唯一让蜜凯奴感兴趣的,就只有倪葛拉所说的故事。
像是童话故事般怀念,欢乐的情节在心底共鸣着,蜜凯奴幼小的心灵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常世国的事情,也是那些「故事」的其中之一。
「只有这样吗?没有其他的了吗?」
被温和地询问,蜜凯奴再度向下挖掘记忆,但关于常世国,除了从倪葛拉那里听来的故事外,其他的她完全不知道。
「我了解了,那么就从头开始简单说明吧。」
常世国过去坐落在米榭兰诸岛全域,是我们的祖国。它的历史可回溯到创世之初,当地上海没有人类存在的时候。传说这是诸神们为了当做自己的住处,最初创造的国家。「
那是几乎要令人晕眩的悠久历史。
从神话时代开始的常世国历史演变到最后,拥有力量的诸神离开到了天上,进入留在常世国中诸神末裔的时代。
现在常世国的人民,是被留在地上,被称为「国津神」的一种近似人的存在。
传说他们全都拥有无法染出的黑发与黑瞳,以及继承神血的证明般不可思议的力量。
「传说当时常世国的国津神们,可以透过言词来操纵自然,操纵他人,操纵人心,嗯……不过关于这些到底还是神话,听听就好了……重要的是,我们建立起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的文化,抱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继承了神之血种族的自负,排斥与一般人类交流,持续抵抗外国的侵略。
而这样的结果是,随着时间流逝,虽然神的力量越来越稀薄,但依然传下了可以确实保护子孙的力量。我们也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可以使用那种能力。」
……时光流逝,大路上诞生了许多小国,常世国厌恶变化,坚决不与他国往来。
接着帝国诞生,吸收了小国家群而迅速成长,在这过程中,只有常世国坚决不降下壁垒,固守同族婚姻以维持国津神的血脉。
但几乎支配了大陆全图的帝国,开始将目光看向常世国。几次派兵,要像对其他国家那样,想把常世国也纳入自己支配下。
最开始来到岛上的是移民们,不过常世国之长的巫女大人允许了这些外人的移居。只要不扰乱国津神的生活,对他们的存在也予以默认。
但相对于这点,对帝国的直接侵略行为则有着过度激烈的反应。就算被反复攻击的诸岛中有许多被夺走了,也绝对不屈服与帝国而持续抗战,最后,终于成为帝国唯一的威胁。
「常世国的人民所继承的力量,具体来说是怎样的能力呢?」
『……言灵,被如此称呼的力量。眼睛看不见的,语言的力量。』
小针用左手压住自己的喉咙。
『在我们祖国,认为言语中带有灵魂。从口中说出来后就拥有了力量,可以影响人的心以及行动。』
「那是……类似像暗示一样的东西吗?」
她用尽了自己有限的知识如此问道,小针听到后稍稍缓和了表情说道:
『嗯……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吧。不过……』
『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话喔。言灵是比你想象的还要了不起得多的东西。』
用像在抱怨似的口气,弓誓探出身体说道:
『比方说,我使用了言灵祈求「下雨吧」,这样有很高的几率会下雨。统治天空的龙神听见了继承国津神血脉的我们的祈祷,而给予帮助。』
「连天气也可以操纵吗?」
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回想起来……
这么说来祭典当晚,亚德利姆也像魔法般地中止了原本正落下的雪。
「像式神那种东西,用言灵也能够做出来吗?」
『是的,不过不是谁都可以做到,只有可以用能制作式神言灵的人可以办到,那种东西继舟很在行喔。』
「……那是,只有常世国的人拥有的力量吗?」
『当然啰。所以我们才能够使用言灵一直抵抗帝国的侵略。嗯……不过不也全是好事。言灵是不会选择对象的,有时也会成为令自己苦恼的枷锁。』
『弓誓。』
小针突然责怪似地叫了弓誓的名字。弓誓被制止就闭上了嘴,接着别过脸去不看蜜凯奴。
「……那就继续说明这个能力吧。光听我们这样说还无法相信也是当然的。毕竟你似乎没有在常世国长大的记忆。」
「十分感谢您。不过……那个,明明拥有言灵,什么常世国还是被灭国了呢……?」
「是的。那是在你失去记忆的那晚,也就是距今十年前发生的常世国袭击。」
……拥有自己独特文化的常世国和其他国家不同,采行特殊的统治体制。
最上位是一国之长的最高权力者巫女大人。其下设置「巫师」、「卜师」、「军师」等三师。
巫师是主要进行祭礼,负责迎神祈祷的官员。
卜师是询问神意、天意的占卜官。
而军师则是统治国家军队的官员。
常世国的祭祀官地位最高,国家一切政务都依据祭礼来执行。接受天上来的言语,致上感谢并崇敬之,以此来决定国家应该前进的方向。其中尤其是卜师所说的占卜结果,也就是神所指示的内容,重要到足以左右国家。
而就在距今十年前,卜师说出了恐怖的预言。
当时的卜师,被说是历代三师中拥有最强大力量的大卜师比留女,如此告诉巫女大人:
「得到常世国女子的人,将可获得以全世界也无法换得的宝物。」
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奇妙预言。
不单只针对常世国,这样的内容对其他国家的「人类」也能够适用,而巫女大人郑重地接受了,因为她瞭解到那是会影响本国未来的预言。
预言依巫女大人的命令被严重保管,绝不泄露给他国,将永远封在常世国中……但如此看重的恐怖预言,还是传到了位在帝都的皇帝耳中,这也成为推动「常世国征伐」的原因。
不幸的是,皇帝没有将预言视为幸运。「常世国的女子会成为权力的证明」,这种解释在皇帝看来,也带有灾祸的含义。
为何会说是灾祸?
因为「权力之证」,对已经统治许多国家的帝国而言,会成为毁灭本国的新势力根源。
所以皇帝决定了,不只要将两面刃般的帝国女子们全部抓住,还要让他们不会落入他人手中,全部消灭。
就这样,在皇帝的命令下,数日后,与过去完全无法比拟的大军袭击了常世国,黑发的女性们不问老幼,只要抓到了就全部带走。
此时,至今一直守护者常世国的言灵之力没有发挥作用,这是因为袭击是在被认为是「神(之力)沉眠」的冬天进行的,加上还有将预言泄露给皇帝的「叛徒」存在。
留下来的男人们逐渐败退,其中也有许多战死……常世国就这样被消灭了。
「接下来你应该知道了吧。你是帝国所害怕的预言中的少女。皇帝害怕如果让你落到别人手里,会在那里生出毁灭帝国的势力。
虽然下令出兵常世国的是前代皇帝,但唆使他而得到了宰相高位的亚德利姆现在正侍奉在梅尔卡巴二世身边。状况恐怕还是和之前一样。再加上现在的皇帝,对亚德利姆说的话是言听计从。」
飘晃着,飘晃着。
飘晃着的火焰昏暗地映出大家的脸。
在所有人都噤声的沉默中,最后继舟隔了大约十分钟后开口:
「就是这样,蜜凯奴小姐,接下来我想带入正体……」
6
「……咦……?」
蜜凯奴被自己无意识发出的声音给惊醒,混沌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
五官还没办法好好运作,最开始感觉到的是全身各个关节的酸痛。不知道为什么背后异常是酸痛。
于是她翻身侧躺,结果这次是腰附近发出了嘎吱的疼痛声音,她不自觉地发出呻吟声。
视线模糊,头也很沉重。但这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莫非……
「我,睡着了吗……?」
「哎呀,醒了啊。」
耳边突然传来没听过的女性声音,蜜凯奴侧身慌张地看向四周。
是个奇妙房间。
没有桌椅,只有想使用稻茎编起来的地板四方展开。室内以纸和木头做成的门分割开来,开着的门的另一侧,也是相同形状的房间并排延伸出去。
说话的人单独一人坐在房间的角落,像是正在做针线活,蜜凯奴起身,她就立刻将手上的素布夹在腋下,对着走廊喊道:「客人已经醒了喔——!」
看到那充满气魄的样子,蜜凯奴不禁呆住了。
「我看看喔,让我看看你的脸。嗯——……嗯,看来精神恢复的差不多了,很好很好。啊,这个我擅自帮你洗过補好了,交给你啰。」
「啊,真是十分感谢。」
递到面前的是倪葛拉的披肩。蜜凯奴慌忙接过来,紧抱在怀里。
从离开小屋开始就一直围在身上,恐怕已经弄得很脏了。原本就不是新东西了,应该有很多绽线的地方吧。
但就算是这样,她总有种如果放手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倪葛拉的错觉,所以一直围在身上。那个恶女人像是能够理解蜜凯奴的心情般十分小心地对待它,蜜凯奴感到相当高兴而像她道谢时,她却说:
「啊——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在意。我很喜欢这种纤细的东西。不过我本来很担心呢,你睡得那么沉,叫也叫不醒。不过你的同伴说想让你再睡一会儿。」
「同伴……是指席翁?这样说来,席翁呢?」
「他很早就起床了,现在在院子里呢。不过……」
她一面温柔地说着,一面拉过蜜凯奴的肩。那双绿色眼眸,令人想起温暖的春日草原。
深褐色的长发轻轻的挽在头上,是位相当美丽的女人。看来比蜜凯奴稍微年长一点,灵动的表情充满活力,让人感到十分亲切。女人用那张令人难以憎恨的脸转向蜜凯奴,以别有所指似的语气问道:
「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咦?昨天晚上?」
蜜凯奴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支撑房屋的柱子木纹。
「呃……昨天,记得是遇见了继舟他们……」
「嗯嗯。」
「之后,就说森林里很冷,要换地方……」
蜜凯奴说着说着终于想起来了。
在那之后,从纳吉鲁的狩猎小屋离开的蜜凯奴与席翁,在继舟带领下到了某个废村。几乎快要淹没在森林的树木间,但还静静的保留了原本的外型,真的是个很小的村庄。并排着许多没看见过的奇怪建筑,蜜凯奴开口问了,听说这是帝国侵略之前常世国的集落之一。没想到在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常世国的遗迹,蜜凯奴吓了一大跳。
常世国没有像帝国那样的都城,而是许多小村庄集合在一起组成的小国家。所以才许可了像蜜凯奴之前所住的村庄那些「帝国移民」的存在,也正因为这样,在国家灭亡后到处都还留有免于被破坏的小集落。
一方面因为已经走了相当的距离而感到疲惫,加上非常地困倦,关于这些事,蜜凯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不过到达村子时,深夜中还有好几个人出来迎接,这里她倒还记得。
接着,她就照对方说的脱了鞋进入小屋,记得看到比地面高出一段的地板感到很稀奇……终于来到被叫做「客厅」的奇怪房间,感觉似乎在那里听了许多话。
「咦?」
之后就没有记忆了,已经完全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时好像是在讲非常重要的事情,当蜜凯奴皱紧眉头思索时,一直看着她这个样子的女人,突然扑哧一声喷笑出来。
「咦!什、什么?」
「果然是不记得了吗?那个啊,你昨天在继舟他们认真地讨论到一半时就……」
**
昨晚,在紧张的气氛中,蜜凯奴和继舟等人围了个圆,面对面坐下,听他热心地讲了关于常世国的种种故事。到这里蜜凯奴还清楚记得。
接着,在话题渐渐来到重点时。
「蜜凯奴小姐。逃过帝国的袭击,想办法活下来的常世国人不只有我们。大家不单在这个列岛上,还有人渡海到大陆去等待机……梦想着复兴祖国,以及向帝国报仇的日子到来。」
「那是……要打到帝国的意思吗?」
「正确说来是要取回诸岛,不过也是差不多的意思。我们前几天曾经尝试暗杀皇帝,那是在遇见你之前的事了,不过并没有成功,今后要是还有机会,我们也不会放过的。
毕竟对我们来说,真正的敌人,是怂恿前代皇帝的宰相亚德利姆。可以打倒那个男人再兴常世国的话,也没有必要夺取傀儡君主的命。而为了这个目标,对我们而言,你的存在相当重要。甚至可以说是王牌。
你不单是常世国的女性,而且还从帝国的追兵手中逃出来了吧。我们有保护你的力量,交换条件则是……这样说是有点无礼,不过可以请你今后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继舟以相当严肃的表情,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小针、弓誓,甚至连席翁也都不发一语。只是等待着紧闭着双唇的蜜凯奴回答。
在那气氛中,蜜凯奴烦恼地咬紧了嘴唇,死盯着自己的周围。
就这样用僵硬的表情,突然冒出了句:
「那个……总之,我可以睡了吗?」
**
「骗、骗人……!」
「没有骗你喔,你真的这样说了呢!啊——真是太——好笑了!」
事实上,一边抱着肚子笑的女人,连眼泪都渗出来了。
「说的也是,被那种搞不清来龙去脉的话弄得头昏眼花,当然会想睡嘛。而且时间也不早了。」
「十……十分抱歉……」
「不用跟我道歉啦。说起来,你感觉怎样了?已经不困了吧?」
「是的,已经好多了。」
她点头回答。
蜜凯奴躺在没见过的东西上,那似乎是常世国所用的寝具。
一开始被带到这房间时还很讶异,但那直接铺在地上的『垫板』睡起来意外地舒服,而盖在身上的『盖板』也十分暖和。虽然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入睡,连翻身也不敢,全身关节都在发痛,但那根寝具无关,就结果来说,睡得比预期要沉,精神也好多了。
正因为出于被追捕之身,可以得到如此温暖的照顾,她真是高兴地不得了。正要道谢时,女性背后的门被唰地打开,以为没见过的妇女探进头来。
「打扰了。这是药草茶跟稀饭,给这孩子喝了吧。」
「啊,谢谢。」
妇女带着明亮的笑容,将手上的盆子递给蜜凯奴。反射性地点了点头致意,那位妇女又很快的从门中走出去了。
「来,拿去吧。感觉你已经很累了,让胃休息一下比较好,不过要是肚子饿了的话,还有准备其他食物喔。」
「感谢你费心了……昨天也是,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不过似乎受了你很多照顾。」
「没关系没关系,不记得也不要紧,我昨天没和你说过话啊。」
「咦?是这样吗!?」
蜜凯奴对女性说的话感到讶异,她又轻轻地耸了耸肩:
「对啊。继舟他啊,突然带你们来,也不介绍一下就关在房间里,一副不能打扰的气氛,所以我连茶也不敢端进去。觉得很奇怪,从走廊偷看一下情况,就变成刚刚说的那种发展了。」
「这、这样啊……」
「继舟他啊,因为总是微笑着看不出来,其实他很自我中心喔……啊,我叫菈克丽玛,你叫蜜凯奴吗?」
突然被叫了名字,蜜凯奴吓了一跳。她为什么会知道呢?
不过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啊,对喔,跟继舟先生们说话时提过。」
「对呀,大家都叫你蜜凯奴,然后,跟在你旁边的男子叫席翁吧?漂亮的让人吓一跳,不过却不怎么有礼貌呢。」
「唔!对、对不起,席翁又做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不是说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这里净是些很和气的人,所以觉得有点新鲜罢了,就说了你不用介意啦!」
菈克丽玛啪啪啪地拍了蜜凯奴的背,害她不由自主地咳起来。
(这人怎么说呢……虽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但和她在一起很愉快这点,跟威莉蒂好像啊。)
是个明朗又爽快的人。
她又想起了威莉蒂像春日阳光般的笑容。
(威莉蒂又看到我的信吗?好像见她啊……)
……一方面也是因为从小就一直想要同性朋友的关系,蜜凯奴很快就跟菈克丽玛打成一片。问了年纪才知道,她比蜜凯奴要年长四岁,今年十九岁。刚才的妇女也是,很明显不是常世国人的长相。问了菈克丽玛,她很干脆的点了点头说:
「对。我是在帝国出生长大的,其实应该说是在大陆。不过和暗人之间有些因缘,所以才来到这个隐里。在这里的人们都是这样的喔。」
「……暗人……的……隐里……暗人是指什么?」
「咦?你没听说吗?就是指继舟他们啊。直接说常世国就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大家都称自己为暗人。『暗』听说出自常世国的神话,是很古老的词的样子。」
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蜜凯奴不自觉地探出身子问:「是这样吗?」
和其他国家都不同,拥有独特文化与风俗的常世国故事,原本对在边境村庄生活的蜜凯奴而言,就是可以将心大王辽阔世界去的特别故事之一。
国家像是童话故事般的事,虏获了年幼的蜜凯奴的心,而在知道自己其实正是常世国人的现在,又有了其他意义。
……恐怕昨天,继舟他们所说的祖国历史,也不过是从那之中择取的一小部分罢了。
仅只是一个房间,就充满了生活习惯与帝国完全不通的异国风情,不,应该说是没有记忆的故乡才对,蜜凯奴心中涌出了对常世国纯粹的好奇心。
(暗人吗?先记下来。)
「暗人们很厉害呢,就算失去了国家,也能在鸽血红地方找到工作来维持生计。不过对那些人来说还是需要一个归处吧?所以我们才聚在这里。」
「归处……吗?」
「对。因为那些人常常做些危险的事,所以光只是等待他们回来也很辛苦的……你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会没精神啊?净想着这些事。」
「那个……虽然很没礼貌,不过可以问你吗?关于小针先生的手……」
「啊啊,那个好像是之前工作的时候,被毒针刺伤到了神经。他说动不了的手反而是累赘,就自己把手给切断了。要是有痛觉的话就能立刻做处理了吧。」
「没有……痛觉吗?」
「对喔,蜜凯奴还不很清楚暗人们的事。在这里的暗人们,大家都有着各自的问题。有像小针那种一目了然的人,也有心缺了一角的那种,在连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地方受着苦的人。难过的时候还是微笑着,连自己受了伤也没有注意到……」
明明是沉重的话题,不知为何,她是以温柔而慈爱的眼神带出言语。
静静诉说的菈克丽玛,在蜜凯奴看来美丽得不可直视。她看呆了,不禁眨了眨眼,总觉得这样的表情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过。
(啊!对了!是威莉蒂。在提到席翁的时候,她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菈克丽玛小姐……那个……」
「嗯?什么事?」
「啊……没有……怎么说,这个隐里内还有很多其他人吗?」
「没有喔。蜜凯奴可能不记得了,不过昨晚出来迎接你们的就是全部的人了喔。大概有十人左右吧,偶尔也会有其他隐里的人出入,不过在这房子里的只有刚刚的阿姨和我两人。等下再跟你介绍吧。」
说到这,菈克丽玛两眼发亮地说着:
「啊!不过,蜜凯奴也是常世国出生的吧?吓了我一跳呢!我是第一次见到女的暗人耶。」
「啊……这……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实在没什么实感呢。」
「这样啊,你也很辛苦呢。加上身边又全是一群男人,总办公室要提心吊胆的嘛。」
「没有那种事。因为席翁总是和我一直在一起。」
「……诶,那孩子,是蜜凯奴的男朋友?」
「咦?不、不是啦,是家人。」蜜凯奴连忙回答。
菈克丽玛讶异地眨眨眼。
「是这样吗?不用害羞喔。」
「不是在害羞啦……虽然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头发跟眼睛的颜色也都不一样,不过真的真的是家人啦!」
「啊,不是不是,我没有要消遣你的意思……不过……这样啊,不是男女朋友啊……」
真可惜。菈克丽玛似乎很失望。蜜凯奴这时突然想起来:
「话说回来,席翁还没回来呢。」
「啊!对啊,那孩子本来是想在你身边待到你醒来的,不过弓誓说『我们让你躲在这里,所以要用工作来交换』,就把他带到庭院去了。大概是叫他去劈柴之类的吧。」
「劈柴……」
这实在太过意不去了。要说躲在这的话,蜜凯奴也和席翁一样。她这样想着正要从被窝里出来的时候——
「稍等一下喔——」
薄薄的纸拉门(在这里似乎叫做『襖』)再度打开,刚才的妇人又探出脸来。
「抱歉啊,这孩子一直在走廊转来转去,我就带他来了。」
「咦?若宫?」
看见被推进房中的小小身影,菈克丽玛瞪大了眼睛。蜜凯奴自然的看向门口。
「怎么一个人?弓誓呢!?」
「也没吃饭就不知道跑去哪了。明明说了从祭典之夜开始要在这里吃饭的……抱歉了,这孩子可以拜托你照顾吗?」
「嗯,交给我吧。谢谢你了。」
妇女边说着不用客气,迅速的从走廊离开了。伴着那离去的脚步声,坐在拉门前的少年一面道歉,一面低下了头:
「突然道这里来真是很抱歉。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看着这少年,蜜凯奴的表情渐渐闪着光辉似地兴奋了起来。
(太……太可爱了……!!)
微长的柔软黑发,无神地盯着虚空的漆黑眼眸。
这位年幼的少年,完全正中蜜凯奴的喜好。
(咦咦咦咦!什么!这孩子就是席翁昨天说的「另一位同伴」吗?不过这么可爱的孩子,我看过的话绝对不可能忘记呀!)
如果他和继舟他们一起行动,应该是那天晚上在森林中围着营火的其中一人才对。
(啊!但我就连继舟先生他们的脸也记不清楚了……)
连有一对一交手过的弓誓,也只剩下「男性」和「鼻血」这两个印象。这样的话,就算这个少年当时也在场,没注意到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大概。
「那个……你是继舟先生他们的同伴?」
「是的,我叫做若宫。初次见面,您好。」
似乎是因为蜜凯奴开口搭话而感到安心,名叫若宫的少年静静地移动到房中。
年纪大约是十岁上下。从那还带着稚气口音的礼貌应对可以推出,他的成长环境应该相当优渥,散发着好人家孩子的气息。
「若宫,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房间来的?」
「从走廊可以听到菈克丽玛的声音,我就想说该不会是这里。」
「这样啊,你从昨天起就很担心蜜凯奴嘛。这么说来,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弓誓说等他回来再一起吃,所以我在等他。」
「什么!?已经快中午了耶,那个笨蛋真是的!这样吧,你在这里跟蜜凯奴一起吃吧。诶,蜜凯奴也饿了吧?」
「啊!对!我饿了。」
「可是……」
若宫很不好意思似地嚅嗫道,蜜凯奴披着披肩爬出被窝说:
「如果若宫不排斥的话,就到这里来一起吃嘛。我一个人吃很无聊的。」
一边啪啪地拍着身旁的地板。
「可以吗?」
「当然啰!」
「……好,就这样决定啰。我现在去准备喔,你们就在这等一会儿吧。」
菈克丽玛高兴地看着和乐融融的蜜凯奴与若宫,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房间。
蜜凯奴看着啪噹一声轻轻关上的纸门,将视线转回若宫身上。
(刚刚他说了「初次见面」,所以我和这孩子果然是第一次见面吧?)
端正坐着的少年,不知为何视线总是没对焦似地盯着虚空。这么说来,自从他到这房里以来,蜜凯奴一次也没和他对上视线,总觉得有些寂寞。
(啊!难道我又露出那种表情了吗!?因为对方太可爱而露出兴奋的表情……害他觉得很恐怖的话该怎么办啊!!!)
「那个……蜜凯奴小姐?」
「是!是是!什么事!?」
「可以摸您的脸吗?」
听到这话,她不禁吓了一跳。大概是感觉到蜜凯奴的动摇,若宫露出了有点为难的微笑说道:
「对不起,因为我的眼睛看不到,不晓得蜜凯奴小姐是以怎样的表情在说话。所以想用手碰看看。可以吗?」
「咦?啊……嗯!」
惊讶地点了点头后,若宫怯生生地伸出小小的手,一边移动扑空的指尖。蜜凯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稚气的脸庞。
(我真是……太迟钝了……)我为什么会没注意到呢?
大概是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关系,若宫的表情显得有些呆滞,双眼也没有焦点。只要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和行动,应该立刻就能发觉的。
微温的手抚过蜜凯奴的眼角、脸颊、鼻头、嘴唇,专注地确认了蜜凯奴的脸颊轮廓后,若宫终于像是安心似地缩回了手。
「……十分感谢。我从弓誓那边听到关于蜜凯奴小姐的事后,就一直想知道您是怎么样的人。」
「是、是这样吗?」
「弓誓说,你是拥有可以解开我们诅咒的不可思议力量的同胞。从那天开始弓誓就一直很高兴,所以我一直想要向您道谢。」
「力量……道谢?」
蜜凯奴呆住了。那到底是指什么呢?
「那个……可能是弄错人了吧。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啊。」
『没那回事——!』
伴随话声,拉门突然被打开,蜜凯奴吓得差点跳起来。
随着咚咚咚的凌乱脚步声进到房里来的,是黑发黑瞳配上坏小孩似的脸庞,比蜜凯奴小一岁的暗人——弓誓。
他就这样呯的一声盘腿坐到气氛正好的两人之间,看着若宫说道:
『抱歉喔,若宫。他们说你还没吃东西。我因为盯着人家砍柴所以来玩了。』
「等一下!你突然跑进来做什么啊……不是和席翁在一起吗?」
『刚刚是在一起啊。不过被菈克丽玛骂了,说我放着若宫饿着肚子。』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放着席翁一个人!?」
『没办法嘛。若宫在这里,岂能带那家伙来!』
为什么他会理所当然的这样说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若宫在的话,就不能带席翁来呢?」
『因为他讨厌他啊,说那家伙很恐怖。』
「咦?」
『我不知道,这家伙从以前直觉就很明锐。原本就是巫师一族出生的,我们都还搞不清楚的东西他都可以感觉到,就是这样。比起那种事……』
弓誓突然中断对话,张着大大的黑亮双眼盯着蜜凯奴。
『你可以用祝词对吧。就算是这种时期,也可以发挥效果强大的力量。所以我想再拜托你帮一次忙,想对我一样,把若宫的诅咒也解除掉。』
「……帮忙……是指……咦?祝词……?等、等一下。」
蜜凯奴被这突然的话搞得一头雾水。这么说来,昨晚席翁确实有说过类似的事。
「那是什么……我不晓得啊。」
『不可能吧——!我在几点那晚就被你解除诅咒了啊,言灵中可以解除他人诅咒的,就只有祝词了。』
「就,就算你这样说……说到底,祝词是什么?」
「祝词是常世国传承的一种言灵,可以理解世界上全部的言语,将它转为自己的力量。而且是能解除邪恶的言灵,把它们消灭的强大正向力量。不过可以使用的人十分稀少,是很特别的能力喔。」
若宫像要安慰蜜凯奴般,解说关于祝词的事。他静静牵起蜜凯奴的手,不安的飘移着视线。
「而『严诅咒』正好相反,是以邪恶的言灵编织成咒词,是可以束缚人心、封印,或夺走心神让人沉睡的力量……这也是很少人可以使用、被诅咒的强大能力。不过弓誓说他在祭典之夜被你所救,解除了严诅咒。」
「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连你们被诅咒的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那个,你真的被诅咒了吗……?」
『是啊,我和这家伙,还有继舟跟小针,大家都收到了亚德利姆的严诅咒。现在这家伙的眼睛看不假,也是因为那个诅咒的关系。』
蜜凯奴倒抽了口气看着若宫。失去光明的少年,还是一样盯着虚空。
「……骗人的吧?」
『是骗人的就好啰。十年前,亚德利姆背叛常世国倒戈向帝国的时候,对常世国的男人们下了诅咒,让我们没有抵抗的力量。多亏了他,我从十年前的那晚开始就失去了嗅觉。』
「嗅觉……味道吗?」
『对啊。无法分辨味道很惨哩,连味觉都会混乱,就像是感觉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全消失了一样……一开始我啊,怕得连食物都不敢放进嘴里。不论吃什么,除了麻痹或呛鼻这类刺激的东西以外完全分辨不出来。』
弓誓看着蜜凯奴说道。
『不过你的祝词简单地就把束缚我的诅咒解开了。从那个祭典的晚上开始,我的嗅觉也好,味觉也好,全都恢复了。所以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但我还是听不懂……严诅咒?亚德利姆……」
面对混乱的只能重述这些单字的蜜凯奴,弓誓板起了脸。
『也就是说,亚德利姆原本也和我们一样是暗人,是倒戈向帝国的叛徒!没有那家伙的话,常世国哪有可能会输给帝国!』
面对将愤怒具体化的怒吼,蜜凯奴不禁沉默了。
7
同一时间,在冬天微弱的阳光下,席翁正在暗人屋子的内院中靠着断木休息,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感情动摇而抬起了头。
那是蜜凯奴的心。
虽然不明白理由,但蜜凯奴的心正剧烈动摇着。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离开村子后,她的心就相当不安定。本人也拼命地努力了,不过面对不熟悉的状况,还是我无法止住心底留下的一道道伤痕。
他真的很想像丝绢般细细包围、温柔地保护她,但以现在席翁的力量却无法办到。
『虽然不晓得你是什么人,但不管怎样,你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像这样掩护她罢了。』
『现在的你只是个普通的小孩,以那身躯连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
那种事他早就知道了,就算那个式神不说。
如果只是在小岛一角,村郊森林小屋生活的话,席翁是有办法保护她的。不论发生什么试都会守护她到最后,直到看着她得到幸福为止。
不过被那个男人知道的现在,只能借助暗人们的力量了……
(会被那家伙找到所在位置,大概是因为威莉蒂吧。)
蜜凯奴有着亚德利姆力量所不及的庇护存在,因此他不可能自力找到蜜凯奴的所在。如此想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蜜凯奴说什么都要留给朋友的信了。恐怕那个男人,依照信上记载的目的地以及天数来计算,张好了网等待着。
不晓得为什么写给威莉蒂的信会落到亚德利姆手里,是她背叛了蜜凯奴,活着是说被帝国的人给抓住了,这还不清楚。原本对席翁而言,关于威莉蒂的消息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要是知道纳吉鲁出现的理由和威莉蒂有关的话,蜜凯奴又会受伤了。会痛苦,会难过,心里的伤口又会增加。
(不可以再让蜜凯奴受伤了。)
盯着劈开的柴薪落到脚边,席翁听到了远方传来不知是谁的笑声。
到刚刚都还在一旁,名叫弓誓的少年,被同伴的女性叫去,留下了句『我很快就回来,你给我待在这里!』就回到屋子里去了。不过席翁脚边现在已经堆了相当数量的木柴,更何况自己也没有非得听从那少年的话不可的理由。
想着想着站起身的同时,不知从哪里突然飞来的木片发出一声钝响,刺入了脚边的地里。
席翁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通往森林的内院木门前的继舟。虽然从见面时就一直挂着微笑,但他是个摸不清底细的诡异男人。就算是对常世国的人们没有保持着太高警戒的席翁,也对这个男人格外在意。
(这个人,很危险。)
对人而言最重要的感情,像是慈悲、守护等,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
这个男人一定可以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重要的东西舍弃吧。
(诅咒吗?和其他两人不同,是心头的束缚。虽然他放出的式神不带恶意,而没有被蜜凯奴的守护之力所阻挡,但今后还是不要让他太接近蜜凯奴比较好。)
「你要去哪里呢?」
「……去找蜜凯奴。」
「啊,她啊,刚刚终于醒了喔。」
你也知道这件事吧。继舟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静静地走进他。冷冷的俯视刚才自己丢出的木片,试探般地看着席翁。
「虽然你看起来很想立刻到那小姐的身边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问你。你们两个会像这样分开的机会感觉实在不多呢。」
「…………」
「你,究竟是什么人?」
席翁轻挑了下眉弓,没有一直盯着看的话就不会察觉。
「在森林遇见那位小姐之后,我立刻在她身上附了式神,虽然透过式神知道了不少事。比方像她是常世国的女性,被亚德利姆追捕。还有保护、养育你们长大的,是过去大卜师比留女的姐姐,舍弃国家隐藏身份的预言者比留子。
不过只有一件事,就是关于你的事完全不明白。你是怎么呆着那小姐从常世国逃出来的?为什么会知道常世国的内情?还有为什么可以立刻察觉我的式神以及气息?」
伴随着咻的一声风切音,继舟的小刀抵上席翁的脖子。
「而最大的谜团是,为什么我们会到现在才发觉她那样有着稀有力量的人?如果十年前那个夜晚她有在常世国的话,拥有那种程度祝词的人,一定有谁会发觉的……只要没有被人可以地『隐藏起来』的话……。」
「…………」
「另外,这个木片。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东西吧。这是昨晚亚德利姆驱使的式神所留下的凭依。请试着拔起它来吧。」
边说,继舟边以视线示意刚才用来止住席翁脚步的木片。斜斜插入地面的,乍看之下不过是极普通的木片。
不过……
席翁被刀抵着威胁,不发一语地默默蹲下身,伸手碰到它的瞬间,那木片瞬间崩解,向沙粒似地散落地面。
「还真是充满了无法了解的事呢。」
继舟的声音,从蹲下的席翁头上落下。
「先不论解开了严诅咒的弓誓,暗人们全部都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就算只是像这样站在你身边,就有种被触到逆鳞般的嫌恶感冲上来。尤其是若宫,他害怕你到几乎是过度反应了。昨晚也说想要留在隐里。」
「我是……」
「你不可能是常世国的人。那个长相、气息,不论从哪里看都和我们族人不同……而且,从你身上还感受到了和那叛徒一样的味道。身为大卜师的儿子,却也是毁灭常世国的凶手——现任帝国宰相,亚德利姆。」
风又变大了。
风宣告着寒冬的到来,卷起了落在院子里的枯叶,像是描绘弧线般将叶子舞入空中。
第三章 祝词之言
1
岛上绿意与建筑物都转为暗灰色,冬天的脚步近了。不过这天,港町多纳修却被往常没有的热闹氛围包围。
四周响彻人民的欢声,年轻俊美的君王驾临是人群兴奋鼓噪。
沿着米榭兰诸岛第二岛上公路巡回一圈的皇帝,再次回到港町多纳修。知道这件事的人们,看到从租来的豪华建筑阳台上现身的皇帝那宛若神祗般的姿态,情绪越来越激昂,高喊着他的名字。
老婆婆在如阴暗牢狱般的房间里听见了那声音。
虽然没办法看到金币窗户另一侧的景象,但她可以想象得出来……人们对来到边境岛的高贵存在狂热的模样。
……愚蠢狂信的人们。
为什么没人察觉到呢?眼前这位俊美的年轻皇帝,其实正为比谁都深的诅咒所束缚,是个悲哀的存在。
巨大的帝国从核心逐渐腐败,被泥泞般的诅咒缠上,渐渐地连自身都毁灭……
将身子深深沉入硬邦邦的椅子中,身躯娇小的老婆婆听见了混在喧闹声中的脚步声而抬起头。那声音慢慢靠近,最后在老婆婆所在的房间停了下来。
叽——地一声,门打开了。
「感觉如何啊?倪葛拉殿下,不……大卜师比留女的姐姐,常世国历代拥有预知能力的第一巫女比留子殿下,这样称呼比较适合你吧?」
「亚德利姆……」
男人逆光而立。老婆婆在全身被美丽诅咒环绕的帝国宰相面前,低声呻吟般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地笑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和你再次相见。虽然你活下来这件事也令人惊讶,不过竟然还藏匿着『那个』,这我倒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比留女死了吧。」
倪葛拉深深的叹了口气。
「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不只是巫女大人,连常世国的三师也都过世了。」
「啊啊,你已经知道了吗?」
亚德利姆只是不带感情地冷漠回应。
「这样啊,血缘相系的巫女间的联系真是不可思议啊,连在遥远帝都的死亡,都可以比任何人快知道。大卜师比留女过世是四天前的事,那里与这座岛隔着海峡,所以才刚刚收到消息,在这之前,我们连她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晓得。听说她是像睡着般死去……啊!这么说来……」
亚德利姆加深了笑意,像是故意在这里中断话题。
「那一天刚好也是我找到『那个』的日子呢。」
「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你刻意跑到这种地方,不单是为了宣扬皇帝的威光吧。」
「啊,确实,不过找到那女孩完全是偶然。」
「连知道命定之日也是偶然吗?无论如何,只凭你是无法对孩子出手的,她有着守护的力量。」
「我知道喔。正因为这样,除了那天以外,我没有其他可以找到那女孩的办法。」
亚德利姆带着忧愁的眼神看向紧闭的窗子。不论他现在感觉如何,那张俊美的侧脸上只会露出他想让人看到的表情。倪葛拉只能难过地瞪着那张脸。
「亚德利姆,你到底在期望什么?十五年前责骂我抛弃国家的你却背叛了血亲、背叛了同伴。就算毁灭了祖国,你也要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会扭曲到这种地步?比留女到了最后也还在后悔,说那个时候,如果知道怂恿先代皇帝的宰相正是你的话,她就不会将足以动摇国家的天意告诉你了。她还一直担心你获得了不应有的灵威,被那力量所迷惑……」
「不应有的灵威?担心我?那是不可能的。那时候,常世国的人们比任何人都咬排斥我,说我是没有从神那里授予任何能力、被诅咒的国津神!」
尖锐的声音,使倪葛拉不禁倒抽了口气。
那是亚德利姆初次表现出激烈暴怒的感情。
……不过一阵沉默之后,他再度取回先前的稳重,说道:
「别说了,我可不是为了叙旧才抓你来。你只要告诉我那些孩子们在哪里就可以了。」
「想要知道的话,用你那被诅咒的力量去找不就好了。」
「要是办得到就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们似乎拥有很强的运气,连我放出的有能式神也干脆地被『送返』了。不过呢,我还是得到了同伴喔,关于她,你心里应该也有点底了吧。」
「……你和我说再多也是没用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就算想为了帝国借用你的力量,不过我的能力对你不起作用这点倒是个麻烦。和那女孩一起生活的时间对你也有影响,就跟比留女殿下一样,无法用诅咒束缚你啊。」
「…………」
「不过,我还是有应对方法。」
听到这别有居心的话,倪葛拉再度抬起头。
藏在那张充满气质的端正脸庞之后的,是恐怖、深不可测的本性。倪葛拉过去认识的纯朴少年,现在仿佛不认识的人般站在她面前。
美丽的金发不是靠药草染色,而是因为男人得到了超越人智的力量,出卖同伴、毁灭祖国,人们都说是在他成为灾厄本身的同时,自然改变了颜色。
那是扭曲原本的神力,不吉利且歪曲的美。
生命萌芽,象征太阳复苏的「春」;神之力最高扬,充满生命光辉的「夏」;经过了各个季节,来到收获时期的「秋」;还有为了重新积蓄用尽的力量,而让万物沉眠的「冬」。
不会随着一年的轮回影响,总是可以发挥强大效力的不详灵威……获得这力量的男人,究竟是还否还能称之为「人」呢?
「请进来吧。」
亚德利姆一边说一边回头,一个人影站在开着的门前。
倪葛拉眯起眼,想看清楚是谁,却大吃一惊。
那是村里人人都夸可爱的村长之女,蜜凯奴的好友威莉蒂。
「为什么……」
「她似乎很担心消失的那两人,我就带他来了。可怜啊,为不必要的罪恶感所苦,把内心封闭起来了。」
威莉蒂被拉着手,像人偶般站在亚德利姆身旁。
那张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问了很多关于蜜凯奴的事罢了。因为我一点也不了解她嘛。」
「连这样的女孩当人质才带她来的喔。不过蜜凯奴似乎是位非常温柔的小姐,要是知道能够见到好友的话,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吧。」
「你……」
面对倪葛拉颤抖的声音,亚德利姆只是满不在乎地微笑着。随着那微笑,方才染上他身边的阴影逐渐消退,只留下平静过了头、温柔的「年轻宰相」表情。
「那么,倪葛拉殿下,我晚上还会再来拜访,在那之前还请您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事。比留女殿下过世的现在,能够像手足般协助你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喔。」
「慢着!亚德利姆……夜刀!」
倪葛拉突然喊出他过去的名字,但们在她眼前静静地关上。
就像背负着对镜般罪孽的两人,被从眼前分开了一般。
**
离开房间,将仍旧失去意识的少女带回空房间后,亚德利姆迅速往面对阳台的房间走去。
位于岛西端的港都——多纳修。
这里是活力洋溢的米榭兰诸岛最大的面海玄关。他们租下了这里最豪华的领土馆,在皇帝一行人返国前都将在此度过。
(不过……这样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
亚德利姆心想。
虽然这次是特例,皇帝亲自渡海来到岛上来,但也不可能空着帝都这么长一段时间。虽是有着稳定基础的巨大国家,但若君主长时间不在实在说不过去,喜欢碎嘴的诸侯们又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
为先代皇帝赏识,特别拔擢出世的亚德利姆,原本对他们来说就相当刺眼。一直等待能造成他失去皇帝重新机会的人也所在多有。
(净是些只会出一张嘴的家伙,不过一跟利益扯上干系,脑经就转得特别快。虽然一开始可以将有头脑的官员疏远皇帝的是我……单这种时候只剩下些排不上用场的家伙们,也实在很困扰呢。)
靠近房间时,没有门可遮掩的出入口另一侧,传来了高兴谈笑的声音。皇帝很少发出像那样高声的华丽笑声,恐怕同席的是军队长一派的人吧。
果然室内是皇帝以及保卫者他的一群贵族。看到那些人,亚德利姆静静地将轻蔑藏到心底,向自己俊美的君主走去。
「打扰了,陛下。」
「亚德利姆啊,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是的,诚心感激陛下特别费心了。」
「不用在意,这次回到帝都之后,能再到岛上来的机会恐怕很少了。既然都特地来了,那就稍微在这多待一段时间也不错吧。」
皇帝高贵大方地说了。
能够延长在多纳修滞留的时间,这正是亚德利姆求之不得的事。离开这里前,他有必须弄到手的东西……隐藏真正的意图向皇帝提出希望,皇帝也不问理由就立刻答应了。说到底,他至今一次也没有拒绝过亚德利姆的话。
……皇帝终于中断了谈话,目送着贵族们渐渐散去。突然感觉到瑞丽的视线而转过头。
「……宰相大人,听说您从村里带了一位少女来?」
站在那里的,是虽年轻但已身为军队长之一的塔姆。原本立居是看亚德利姆不顺眼众人之首的男人,现在用比平常还尖锐得多的视线看着他:
「老婆婆倒还能理解,以内她是旧常世国的卜师。若有要向陛下寻仇的人,即刻处斩也是当然的,更何况还有同党存在,更是不能置之不管。不过你纳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还要回国去,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在开玩笑,我也没有打算将她纳为妻妾。」
「那么将她带到这种地方的理由是?不过就是个地方祭典,还要陛下特别移驾的理由是什么?」
只不过是往年例行举办,向皇帝陛下感谢与崇敬之意的祭典。不过上一次有皇帝陛下本人亲自渡海参加,已经是距今百年以前的事了。
当时,小国群集的帝国内部情势相当不安定,为了稳定局势,皇帝本人有必要亲身驾临民众面前。当时的帝国并不像现在是个巨大的国家,不过是在一点一点扩张势力之初罢了。
但到了近年,承袭旧时习惯的事例一次也没有实行过。更别说是渡海到十年前被帝国拔去利牙的旧国家中心地——米榭兰诸岛来……这样说起来,塔姆军队长一直反对亚德利姆的提案到最后。
不过,他并不知道。
皇帝……不,亚德利姆必须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岛上的理由。只有在这个时期的「命定之日」,是亚德利姆唯一可以出手的机会。
「你坚持自己的执意行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要是陛下御体有了万一你要怎么办?」
「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这块土地已经被平定;加上这次有设下影赘,为了不让陛下发生任何意外,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那么,你明明已经做好出发返国的准备,至今还滞留港口的原因又是什么?」
「为了要抓到危害陛下安全的人们。」
「那只要留下士兵就够了吧。明知有危险,还让陛下留在这里,不过是越来越暴露在危险中罢了。」
亚德利姆噤了声,只是默默地垂下视线。
「……我是不知道您有什么企图,宰相大人。不过用那不明底细的法术来宣示忠诚,我是不承认的。若让我发现您有什么古怪的行动,我会把你从现在的地位拉下来的。」
「请自便。」
帝国第一剑豪军队长,听到亚德利姆干脆的回答气得涨红了脸,不再发话,走出了房间。
露台下,刚刚看见皇帝站在此处的身影而兴奋的人群,还在骚动着。
亚德利姆下瞰着这些简简单单就可以驾驭的愚蠢民众,一边嘲笑似地微微弯起嘴角。
**
秋日枯黄落叶飞舞的内院中。
站着互瞪的席翁与继舟,突然听见房子的方向传来啪嗒啪嗒声……于是抬起了头。
他们听着那慌张凌乱、来回奔跑的声音渐渐靠近。
两人正露出诧异的表情想着「搞什么?」的时候,磅的一声,房屋的后门打开了,喘着气的蜜凯奴从房里冲了出来。
「席翁!找到了!!」
「……蜜凯奴?」
「不好了!我刚刚从弓誓那听到关于常世国的事,然后,感觉好像有很多了不得的事……继舟先生?」
继舟将刚才已经抵上席翁颈部的小刀收回怀里。注意到两人间飘着剑拔弩张的气氛,蜜凯奴目不转睛地看着继舟。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不说那个,刚才弓誓说了什么?有什么……」
『你不要没听别人把话说完就冲出去啊啊啊——!』
不等继舟把话说完,刚刚蜜凯奴冲出来的门中,这次是一脸慌张的弓誓出现了。那张脸不知为什么有细细的划伤。
本想继续跟蜜凯奴抱怨的,不过他立刻注意到庭院中的两人。
『啊!继舟?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才想嗯呢。你不是被菈克丽玛叫回房间里去了吗?」
『就是这样。所以我快快回去了,跟这家伙讲了些事情,结果她突然发出怪叫就跑出来了。想叫她安静,她还抓我的脸!』
「那、那是因为你碰了奇怪的地方……」
『才——没碰呢!只有抓你的手而已!就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暴动!』
「因为听说了那种大事,吓了一跳啊!想说一定得告诉席翁才行!」
蜜凯奴指着席翁反驳道,弓誓终于看向席翁:
『咦?是说你为什么站在这啊……啊!是因为我叫你等吗?什么嘛!劈完柴的话就叫我嘛,真是迟钝的家伙啊!』
「……你这种性格,该说是……单纯?」
听到席翁冷静的回答,蜜凯奴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虽然言词一点都不礼貌,但可以从中感觉到亲昵的情感。
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席翁原本就很少主动和蜜凯奴以外的人搭话。蜜凯奴思考着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席翁,那个啊,我刚刚才从弓誓那里听说,亚德利姆本来是常世国的人,所以才能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你知道吗!?」
「知道啊。」
干脆的回应。蜜凯奴不禁「诶诶诶诶诶!?」地发出大叫。
「骗人!为什么?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跟我讲啦!席翁这个笨蛋!我一直以为亚德利姆是帝国的人,所以才要追捕身为常世国人的我们……」
『那个啊,关于这点我们本来也想好好说明的,就在昨天晚上!结果不知被谁突然打断了!』
「……难道是……我?」
『就是你啦!』
「好了好了,她也主动来问我们了,这样正好不是吗?」
说着,继舟像是在调停小孩的争吵般拍了拍手。
「亚德利姆原本确实是我们的同伴,本命叫做夜刀,距今十二年前还在持续抵抗帝国。在帝国侵略第三道时被俘虏……是血统纯正、卜师一族出生的暗人。」
「卜师,……是很伟大的人吗?」
「就是这样。他是大卜师比留女殿下的儿子,也是你们养母『倪葛拉』殿下的外甥。」
蜜凯奴倒抽了口气。外甥……下令带走倪葛拉的男人,是他的亲戚?
「那……为什么会做那种过分的事……」
「对他来说,过去的关系已经毫无意义了吧。毕竟他连亲生母亲的比留女殿下都抓起来,常年软禁她。」
「……怎么会……」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完全没有打算隐瞒你们任何事,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我们都会回答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没有得到你的承诺,关于是否和我们一起行动的提案。」
席翁瞄了继舟一眼,不过他装作没发现。
「还需要一点时间吗?」
「关……关于这点,我也有一些顾虑。」
蜜凯奴握紧了双拳说道。
那是她从刚才醒来开始,就一直在想着的事。
「那个……现在的我没有常世国的记忆,不晓得是否真有被你们需要的价值。祝词的事也不明白……不过照现在这样下去,被亚德利姆抓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真的十分感激大家帮忙藏匿我们……不过……」
「不过?」
「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那件事完成之前无法保证任何事,也无法回答你的提案。所以……现在还什么都没办法说。」
蜜凯奴抓紧了温暖的披肩,坚决地说。
必须完成的事不是别的,正是救出倪葛拉。
一听说了亚德利姆是连亲生母亲都会关进牢里的人,她就突然其他事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着得尽快救出倪葛拉,一起回村里。
城市地把这想法说出来后,继舟和弓誓像是开始思考什么似地低下了头。
「那个……」
「我们也跟在你后面这么久了,大致上的事也差不多都晓得……」
『原来你要去多纳修啊!明明应该躲开追捕的,却故意自己往皇帝在的地方跑。』
「那是因为婆婆被帝国的人带走了,我想说会不会现在也跟皇帝陛下在一起,这样的话应该在多纳修吧。」
『你的想法还真是单纯啊……是说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在担心别人,这算什么啊!』
「不是别人,婆婆是我的『家人』。」
蜜凯奴连忙订正。
「总之,因为这样,现在没办法立刻和各位一起行动。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缺什么都无法回报,实在非常抱歉,不过和婆婆一起回到村庄之后,我一定会表示心意的!」
说得像是欢迎来我家住一晚,还附早餐似的。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蜜凯奴,却看到弓誓变了脸色。
『慢着,等一下,光只有你们要跟亚德利姆作对,未免太乱来了吧!』
「……就这次,和弓誓说的一样。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也不能就这样静静看着你冲到敌阵里自投罗网。」
继舟明白地拒绝了。面对他身边散出的威势,蜜凯奴不禁屏住了气。
「为……为什么?」
「当然了。你对我们而言,是好不容易才遇见的重要同胞;而且还是无可取代能使用祝词的人,绝对不可以失去。」
「不过这样的话,婆婆该怎么办?她和我一样也是常世国的女人,是大家的同胞啊。」
『暗人原本是无法原谅舍弃祖国的同伴的。况且那位还是年轻时就离开祖国,到帝国生活的人。』
听到这声音,蜜凯奴猛地转过头去。
小针正站在庭院的一角。
「小针先生。」
『我们认识比留子殿下。她是位知名的巫女。』
「拥有罕见的预知能力,从幼时开始就被期待能成为优秀的卜师之职……所以一直到附在你身上的式神得知为止,我们连她还活着,并已经回到这个岛上来的事都不晓得。」
「不过,那是……」
「当然,若她能成为我们的同伴,她的预知能力将是我们强力的武器。不过……」
『没有冒着危险也得去救她的理由喔。不管怎么说,对我们来说,让你遭遇危险的话就不好了!』
「怎么那样说!」
蜜凯奴正要反驳,却被不留余地的打断:
『丑话说在前,先抛弃我们的可是她唷。授予巫女之力是受了神恩的证明,浪费能力是无上的重罪,明知这点,她还是爱上了外地的男人,干脆地舍弃了祖国。所以我们对她做同样的事有什么不对了?』
听到弓誓跑出的话,蜜凯奴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那是深沉的愤气与痛苦,是不容反驳的情绪爆发。
「弓誓……你讨厌婆婆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又没见过她!这事是老爸讲的,都听到烦了,说比留子是罔顾族里规定,和外头男人跑了的愚蠢男人。有段时间还传出提供情报给亚德利姆的该不会就是她的留言,这样的话被当成是叛徒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婆婆才不会做出那种事呢。因为婆婆不但救了我,还养育我到现在。是说……追求幸福却被当做背叛,那样很奇怪啊。」
和喜欢的人一起,为了结婚而离开国家。
为什么这样不行呢?因为违反规定?因为浪费了身为巫女的能力?……不明白。
听到蜜凯奴的话,弓誓露出戳到痛处的表情。
「我觉得背叛一词大概不能用在这里。婆婆一次也没有说过常世国的坏话,总是很惋惜的告诉我黑发人民的故事。明明这样,你们却……」
重复了无数次的故事中,倪葛拉最喜欢说的就是这一段。
一想到就忍不住心痛,不过看到弓誓的态度,就算不愿意也会发觉。
这才是暗人们的真心话。大家都抱着和弓誓相同的想法。
不论对蜜凯奴来说倪葛拉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不是家族,也不是自己人,也不是亲昵的伴侣,更不是蜜凯奴的「婆婆」。
这样的话,明明是伤害他人不对……却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又是为什么呢?
「我……很喜欢婆婆。」
蜜凯奴淡淡地,像是独白般地说着:
「所以想要和大家一起住在村子里。对我来说婆婆她……是非常重要的人。」
『喂、喂!』
弓誓发出狼狈的声音。明明不想在人前流泪,但不说出来的话就什么都无法传达……一低头眼泪就像是要滚出来似的,蜜凯奴硬是抬起头。
对上看着自己的继舟的视线,不知为什么,感觉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那、那个……继舟先生,我……」
「你就那么想去救倪葛拉殿下吗?蜜凯奴小姐。」
「……咦?」
「就算冒着危险深入敌阵,面对你们的力量绝对赢不了的亚德利姆,也想要救她吗?」
「是、是的!就是这样!」
「那么席翁,你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会跟着蜜凯奴。蜜凯奴据顶了的话,那就是我的答案。」
抬头看着立刻回答的席翁,他正站在离蜜凯奴有段距离的地方。若是平常的话都会马上到蜜凯奴身边来护着她的,为什么今天只是两手抱胸瞪着继舟呢。
(席翁……?)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偶们也会协助你救出倪葛拉殿下。」
『继舟?』
『你在说什么?』
「没办法嘛,这两个人不管怎样都没有抛下倪葛拉殿下的打算。不过当然还是有附带条件的。蜜凯奴小姐,请你再一次好好的,以明确的方式使用祝词。也就是说,请你解开若宫身上的严诅咒。」
「用祝词……解开若宫的……?」
「是的。毕竟说蜜凯奴可以使用祝词的只有弓誓跟席翁两人而已,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过只要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的话,就能成为充分的证明了。」
『喂!那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在说谎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应该再次明白确立彼此的立场跟职责罢了。」
继舟对发出不平之声的弓誓遮掩说道,直盯着蜜凯奴看。
「虽然这样说很抱歉,不过只有你们想救出倪葛拉殿下的话,几乎不可能。没有错吧?」
「的确是……要是又有像纳吉鲁那样的人出现,我想大概很危险。」
「这样的话,这提案对你来说应该也不坏。稍微考虑一下就知道……」
「我明白了!」
不等继舟说完,蜜凯奴立刻大声回答。
「我会解除诅咒的!我会试试看的!所以刚刚的约定绝对不要忘了喔!」
2
若宫。
弓誓。
继舟。
小针。
蜜凯奴一面在被夕阳染红的白纸上,描着上面记载的奇异文字,一面皱起了眉头。
那稚拙的字迹都是蜜凯奴独自一人时,若宫交给她的常世国「语言」。国家被灭亡之后,使用这些文字记载的资料都被烧毁了,现在可说是连帝国的图书馆都不存在的梦幻语言。
重视祖国事物,守护传承的暗人们,就算能够利落地使用帝国的语言,还是能看到他们对母语的执着。
「所以,虽然我跟继舟都使用帝国语,但弓誓和小针没有特别必要的话,都还是用常世国语在交谈。而且这里的人们,大家都说常世国语喔。」
虽然对有祝词能力的蜜凯奴而言,这没什么关系。
就如同带着微笑的若宫所说,纸上的文字都是由菈克丽玛代理写下的。
常世国的语言和帝国的不同,是不规则的复杂方块字。既繁复,一个字还有许多笔画,乍看之下感觉像是什么花纹似的。
就算是这样,蜜凯奴还是可以明确的理解那是「文字」。就跟常世国语跟帝国共通语在她听来都差不多。
(明明不记得,但却知道。这果然是因为我的记忆在影响吗?)
就是这点,可以成为蜜凯奴是「常世国人民的证据」吗……?
和继舟等人道别过后。
蜜凯奴约好要将若宫身上的诅咒解开,不过之后又马上拜托说「果然还是希望能够再有多一点时间……」,现在获得了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虽然简单来讲就是要专注精神,但突然被这么要求,就算一直坐在房间里也静不下心,于是就和席翁两人在隐里到处散步。
在两人面前展开的是日暮时分的隐里景色。染上茜红的奇形房屋、各家庭院中装饰的小花,并排的田野,以及偶尔错身而过的村人们。
看着这样的景色,胸中涌上了某种情怀,蜜凯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诶,席翁,你会觉得我是笨蛋吗?明明也不清楚该怎么做,却说什么要使用祝词的。」
一面回头一面问着,身后的席翁像是说「天知道」地眨了眨眼:
「蜜凯奴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果然是有点欠考虑吧。虽然说如果办得到的话,无论怎样都愿意做,但说到底,我连自己有这种力量都不晓得。」
有人在受苦,她想说若可以帮助他们愿意试试看。但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还是不应该这样轻易地答应下来。
「怎么说呢。透过各种形式,我知道了很多至今不晓得的事……该说是在混乱吗。婆婆的事也好,我的能力也好……」
「…………」
「席翁呢?还记得我可以使用祝词时候的事吧?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的我,有哪里不同呢?果然……没有记忆的话是不行吧?」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烦恼了。如果那么不愿意的话,去拒绝就好了嘛。」
「不、不是不愿意喔!只是很困惑……而且都说好了,继舟先生在那之后就马上去进行侦查了,明明他想亲眼看我使用祝词的那瞬间。」
蜜凯奴离开村庄时,心中满是绝对要救出倪葛拉的决意。不过经过了几天的旅程,知道了亚德利姆的力量后,开始理解到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了。
她不认为请求帮助有什么好丢脸的。死撑面子而失去重要的东西才比较愚蠢,会有这么现实想法的,大概也是从倪葛拉那里学到的吧。
「蛮干和勇气很像,但其实完全不一样。要好好份清楚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事……婆婆常常这样说嘛。」
「相对的,受到帮助的部分帮回去就好了,对吧。」
听见席翁爽快地回应,蜜凯奴自然的笑了。能怀着相同回忆的同伴在身边,真是十分幸福的事。蜜凯奴露出微笑,席翁突然伸出手,温柔得抚摸着蜜凯奴的头发。
「咦……什么?怎么了吗?」
水润色泽的长发,在停止染发几天后的现在,已经不再有杂色,我完全变回黑色了。眼睛的颜色也是,先前的蓝色丝毫没有留下痕迹,现在的蜜凯奴,无论怎么看来都是常世国的人了。
原本和村里的人比起来,看起来总是比较年幼,还曾经烦恼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样的变化,不可思议地融入蜜凯奴身上,不入说是恢复成比先前自然得多的样子。
但……
抬起头,蜜凯奴盯着眼前的席翁。染上夕阳的颜色,美丽到近乎恐怖的面容。他歪着头,只是碰着她的头发作回应。
「席翁的眼睛跟头发的颜色,还是和之前一样呢。」
「我一开始就是这样了。不是黑的,所以不需要染色。」
说着,席翁澄澈的紫色眼眸中浮起了一丝迷惘。
「说起来,蜜凯奴一次也没问过呢。为什么我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不是黑的,我该不会不是常世国的人……之类的。」
「啊……对喔,这样说来确实……」
蜜凯奴像是吓了一跳般自言自语。
「可是啊,不管是什么样子,席翁就是席翁嘛。」
「……第一次见面时,你也说了一样的话。」
「第一次。」
「是的。我虽然是常世国的人,但不像大家有着黑色的头发跟眼睛,一直很担心被发现的话恐怕会被赶出去。不过蜜凯奴一点也不惊讶,还很高兴说我的头发像清澈小溪上反射的光一样。」
席翁的眼神是稍微飘开了。视线尽头,有一条细细的小河。
闪闪发亮,闪闪发亮。
反射阳光,闪着炫目的光辉。映在摇曳的澄澈水面上,就像是几缕纤细银线般的闪光。
你的头发就和那光纤一样耶。——年幼的蜜凯奴,笑着用还不是很利落的齿舌形容道……诉说过去的席翁像是在惋惜什么似的,露出相当怀念的表情。
「以前的我,会说出那么诗意的话啊。什么摇荡的澄澈睡眠嘛。」
我以前是怎样的小孩啊!蜜凯奴不自觉得调侃起过去的自己。
「蜜凯奴从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漂亮的东西,知道很多美丽的词藻哦。是因为祝词的缘故吗?常常会说出让人吓一跳的聪慧话语。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觉得那一定是神帮我做的标记。」
「标记?」
席翁「嗯」地点了头,捡起脚下的细长树枝,在地面上利落地画了些图样。
那是长得像常世国文字般的奇妙词藻。写了两个大字。
紫苑(紫苑的日文音同席翁。)
「这是我,蜜凯奴的话是这个。」
悠纪。
「那个是席翁嘛。那这个……要怎么念?」
「ーㄡㄗー」
「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席翁看着地上说:
「……我是这样子叫你的。」
「席翁所认识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好想是不同人呢。会说些像大人的话,还会使用祝词,和席翁间也有很多回忆……」
心头涌上了不安,蜜凯奴咬着嘴唇。
「现在的我……办得到吗?像祝词那种特别的力量,真的还留在我身上吗?」
祝词究竟是什么呢?她就连是怎样解开弓誓的诅咒也不晓得。
蜜凯奴以依赖的语气问道,席翁却只说了「这样吗」,立刻又恢复平常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
「不要紧的,不论是现在的蜜凯奴还是以前的蜜凯奴都是一样的。所以不论结果如何,照蜜凯奴喜欢的去做就行了。」
「那、那种没责任感的事……我做不来的啊。因为大家都这么地相信我。」
「这样吗。我倒觉得蜜凯奴就这样随便一点正好。」
「……席翁,那样说对我很失礼喔……」
「对了。」
席翁用认真的表情歪着头说:
「我觉得你,蜜凯奴还是不要太去用大脑思考比较好。」
「那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好了。」
不是难道,这莫非正是把自己当成笨蛋看待?
蜜凯奴意识到这点,对席翁抡起拳头时,正要跨出步的脚却被地上的突起绊倒。
「哇……!」
大喊着向前跌去的身体,立刻被席翁抱住了。被席翁的臂膀挽住,蜜凯奴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吓、吓了我一大跳……谢谢喔,席翁。」
「…………」
「席翁?」
环住蜜凯奴的手臂加强了力道。
正想抬起头抱怨好痛时,席翁的脸近得让人吓一跳。
(咦?)
蜜凯奴颤了一下。
染上茜红的视野中,唯一清楚浮现的是睫毛长长的紫色双眸,带着水润的光泽,反映出蜜凯奴的脸。
那是和平常相同美丽,虽然已经看惯了,但仍会常常舍不得转开视线的席翁的脸……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今天的他……
(席翁他……有这么帅吗?)
蜜凯奴这样想着,胸口感到一阵疼痛,紧闭上了双眼。同时,席翁的脸靠上来,落下了轻轻的吻。
淡淡吹过的徐风,忽然将祭典那晚的记忆带过脑中。在深沉黑暗的森林中,寒冷的晚风里,紧抱着蜜凯奴的温柔臂膀。还有毫不犹豫,贴上蜜凯奴的席翁柔软的嘴唇。
和当时性急粗暴的吻不同,今天的他像是要确认似地,温柔地落下好几次好几次的吻。
是因为这样吗?那天的惊讶与困惑、抵抗感等,今日都不复见。只是胸中感觉有些难受、悲伤,她自然地靠着席翁。
为什么呢?为什么席翁会感觉这么哀伤?
「席……翁……」
在持续不断落下的吻间,蜜凯奴想说点什么。
「为……为什……么?」
嘴唇、脸颊,再往眼睛移动。
一点点移动的席翁的双唇,终于停了下来。
「我已经没有受伤了……喔……?」
听到这句话……
席翁从蜜凯奴身上弹开,张大了双眼,像在怀疑自己刚刚的举动般愣愣地盯着蜜凯奴。
「席翁?」
「我……」
『咦——你们原来在这里啊,我一直在找你们……』
两人的视野中,只映着彼此的身影。
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是户外的两人耳中,传来了明快的声音。还互相拥抱的蜜凯奴与席翁听到声音赶紧回头,看到了背着茜色阳光的弓誓。
『……什、什……什……』
看到傻了眼般愣在当场的弓誓,终于恢复思考的蜜凯奴撞开动摇的席翁:
「不、不是的……这是、那个……!」
『没、没没有……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到!!』
「不要突然跳出来,留下那种会让人误会的台词就逃掉啊——!」
蜜凯奴一边喊着「可恶」,一边拉住弓誓的领口。因为她不晓得要是就这样让弓誓逃了的话,之后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而死命地拉住他。
「然、然后呢?你……有什么事?」
『我的神经还没大条到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说明啊啊啊——!』
「你说这种话,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换个地方吧,本来是想叫你们到若宫的房间来的……』
听到背对着自己、连耳根都红透的弓誓的话,蜜凯奴自然地看向席翁。
如果是要到若宫那里,席翁恐怕不方便过去。
……不过……
「没关系,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的。」
像是可以听到蜜凯奴心中的迷惘似地,席翁说道。
毫不在意的语气。
他不顾还讶异地瞪大眼睛的蜜凯奴,已经恢复平时的冷静,也不看这里一眼,就只是盯着小河的水面。
以冷漠的侧脸落下话音,弓誓反而被席翁的话给激励了,说了「那借我一下!」就拉起蜜凯奴的手。
「等……!」
『马上就回来了!』
蜜凯奴最后还是被弓誓硬是拉着手带走了。
虽然好几次转头瞄向席翁,他还是一次也没回头。
3
『真的很抱歉!』
用力将蜜凯奴拉向菈克丽玛等着的房间,弓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常常被人说太单纯不会看时机之类的,不过现在是真的在反省了。』
「啊、嗯……那是因为你不考虑现场气氛,就突然搭话才……」
『我下次会好好注意的!不过你们丢额说过自己是家人吧?』
那为什么要?继续刚刚那个话题,蜜凯奴慌张地挥着手:
「刚、刚刚、刚才的事只是表现亲情的举动,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真的!!」
『表现亲情的举动?一般会做那种事吗?』
「对、对啊!我们的村庄里啊,高兴的时候都会那样做的。就、就是那么普通的事!」
说道后半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像在扯自己后退,其实蜜凯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那既不是谎话也不是实话。
(刚才的席翁,好像哪里怪怪的。)
因为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把蜜凯奴交给别人过。
(为什么?是因为说着过去的事,就连一些难受的事也一并回想起来的关系吗?)
那么,刚刚那是……蜜凯奴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原因,突然弓誓一反常态地低声问道:
『你喜欢那家伙吗?』
「咦?为、为什么?」
『……传说我们的国家会选出拥有强大灵威的女性来治理国家,所以比起男人还看重女人,不论发生什么试一定要保护到底,因为那是等同国家象征的存在。』
抓住蜜凯奴的手力道加强了,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我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教说男人的责任就是要保护女人。不过预言之夜时女人都死了,失去了象征常世国的存在……所以我们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是真的很高兴喔。』
「…………」
「说需要你也有刚刚那种含义。我们可以保证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可以成为为我们常世国的代表吗?虽然至今似乎都是席翁在保护你,不过那家伙,真的不是暗人吗?」
「不……不是喔!席翁是常世国的人。先不论外表,至少本人是那么说的!」
『可是那家伙不是我们的同伴。虽说不像若宫那样会觉得恐怖或怪异,但总有点……说不上来,不过我也知道那种感觉。』
听到弓誓的话,蜜凯奴不禁沉默了。
一直以来,埋在心底一角的不安正慢慢的扩散。
感觉像是只要一没看着他,席翁就会消失到不知何处去般,那种无以名状的不安。
弓誓所说的,恐怕只是自己的感觉,不过就因为这样,和蜜凯奴感受到的不安加起来,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那家伙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论是帝国的人还是我们……不过你的话,如果非得在那家伙和常世国中选一个的时候,一定会选择那家伙吧。』
「是那样没错,一定是的。不过那样的选择没有意义啊。因为席翁说了,不论我怎么回答都一定会跟着我的,说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蜜凯奴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一直……在一起。
那是至今不论蜜凯奴提出什么愿望都不会拒绝的席翁,唯一一直避开的词藻。他说没办法发誓永远在一起,因为总有一天得要分开。
(不过那时候,席翁确实说了,永远……)
『你啊,刚刚我也说过了。』
看到突然沉默的蜜凯奴,弓誓有点迟疑地开口:
『家人间是怎样的感觉?我不太清楚那种事,因为家人很早就过世了,虽然若宫就像我弟一样啦。』
「……这样说来,你跟若宫感情真的很好呢。」
『那家伙也是出生不久就失去了家人,之后就一直是我在照顾他。常世国有守护巫女大人的三师……啊,刚刚继舟已经说明过了嘛。三师中的一位,简单来说地位等同于宰相的「巫师」,就是那家伙的母亲。在常世国袭击的当晚,为了保护巫女大人而过世了。和巫女大人一起。』
「怎么会……」
『那时候,从烧毁的屋顶下把若宫带出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今后一定得保护那家伙。可是……旧因为和我在一起,连那家伙都受到亚德利姆的诅咒。都是因为我跟着继舟他们的关系……』
不知何时,若宫停下了脚步,刚才紧握着蜜凯奴的手也放开了,仰头看着渐渐沉入黑夜的茜红天空。
他转换语气,冒出一句:
『好香啊……』
「咦?」
『土地的味道、太阳的味道、树木的味道、风的味道。虽然似乎会被人说那种东西有味道吗,但我知道,这是世界的味道。』
弓誓带着安详的语气,用深情的眼神看着四周的景色。
『到前阵子我都忘了,明明在十年前还理所当然感觉得到……
味道真的很重要。透过味道就可以感觉得到身边充满了生气、温暖、无穷无尽。虽然长这么大已经看过许多事物,不过感觉世界是如此多彩多姿,这还是第一次。都是多亏有你。』
「…………」
『……刚刚很抱歉。说你的婆婆是什么叛徒,不用去救她之类的。明知道对你来说倪葛拉就像若宫对我一样重要。』
「……弓誓……」蜜凯奴惊讶地看着他。
故意看向他处说话的少年,连耳根都红了。发觉他是在害羞,蜜凯奴感动的心头暖暖的。
「谢谢你。」
『要、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吧!你帮我取回了我的世界,现在又要帮我们揭开若宫的严诅咒。』
「唔……对、对喔……」
『怎么了,发出那种一点精神也没有的声音。虽然你好像没什么实感,不过可以使用祝词的话,几乎是跟巫女大人差不多厉害喔。是说历代巫女大人中,能够使用祝词的也屈指可数,而我们身上的严诅咒好像也很棘手,能够揭开这诅咒,你搞不好比亚德利姆还要强耶。要是以前的话,至少应该能成为巫女大人的候补吧!』
「巫女大人……是常世国的公主嘛。」
『就说了,不是公主,是国王。虽然我还小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听说小针和继舟在接受任命之前,他们就像兄妹一样一起长大。啊啊,说到这个,小针他啊……』
『在说什么多余的话?』
突然……
随着话音,弓誓正上方伸出一只大手盖住他的脸。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高挑的小针正站在他身后。
『唔……唔唔……你做什么啦小针,不要妨碍我!』
『说什么妨碍,你明明说要去接她啊?』
听到这话,弓誓倒抽一口气。似乎是想起本来的目的了。
『对喔!我本来是想叫你快点帮若宫解除严诅咒的!』
『你刚刚说需要一点心理准备,已经可以了吗?』
小针看着蜜凯奴,有点担心地说。看到那温柔的眼神,她不禁慌张地点了点头回答:
「是、是的!虽然说,还是有点准备不太够……」
『啥!?你以为从讲好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啊!』
「就算你那样说,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就冷静下来嘛,情绪的问题是很复杂的!」
『还讲那么神气……痛!』
『不要用那么粗暴的口气对女孩子说话。』
弓誓被啪的一声打了头,狠狠地看着小针。平时不怎么多话的小针,开口总带着无法反驳的认真,看来就算是连弓誓也不敢顶嘴。
『明明就是这家伙的错,讲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俗话说,对人有所请求,就要有相应的态度。』
『……知道了啦。那拜托你,现在快点回到房间里,去把若宫的严诅咒给解开。』
看到弓誓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蜜凯奴一下子失去了干劲。
「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被拜托的感觉。」
『话说,小针啊,继舟有来什么消息吗?』弓誓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
小针「啊啊」地点了点头。
『刚刚收到了式神。』
「式神……?」
『继舟的式神。像这次这样远行时会遣来联络用,不过因为那个没办法进到隐里中,所以得特别到外头去接它。』
『因为隐里布下了会将灵威反弹回去的法术。所以只有在里外约好时间与将式神送来的地点,靠这样互相联络。』
『有消息来,是说有什么进展了吗?』
『直接问他比较好吧。快的话好像今晚就会回来了。』
话里似乎有顾虑着蜜凯奴。
『那么我先回屋子里去了。弓誓,不要太给人家添麻烦喔。』
『那个……小针先生!』
蜜凯奴感到有些不安,突然叫住了他。小针立刻停下脚步。
「可、可以问吗?听说你……被下的诅咒是……没有痛觉……」
面对蜜凯奴的脸,些微地,真的只有一点点地因为讶异而扭曲了。这时蜜凯奴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么地不礼貌。
『我确实是没有痛觉,也感觉不到痒。就算是受伤或生病也不会痛,所以也不晓得。』
他看着失去的右手,干脆地回答。
『以前工作的时候,惯用的手中了毒,但因为没有痛觉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就成了这样。那之后,就十分小心伤口。』
「……如果痛觉回来的话,就可以比现在安全多了吧……」
『不,我的话……』
被这样说,小针像是有点困扰地微笑。
『可以的话,希望你治好若宫的眼睛。不过那也是「如果可能的话」。这个诅咒原本就是我们所背负的东西,和你没有关系。』
『小针!』
瞥了惊叫出声的弓誓一眼,他继续说道:
『你刚刚说了,她的力量很接近巫女大人。不过,并不是说有了强大的力量就可以得到幸福,……虽然要请求人家的帮助那也是你的自由,不过别叫她背负我们的诅咒。』
听到小针尖锐的声音,弓誓愣住了。虽然想问这番话的意思,但她立刻背向两人,往房子的方向回去了。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蜜凯奴反复思考着小针的话。
(拥有强大的力量,也不代表就能得到幸福。)
那话中充满了切身的实感。不单是弓誓,就连蜜凯奴也把祝词看成「方便的能力」,而更加对这话有深刻的体悟。
(果然,我还是太欠考虑了。)
解开诅咒也好,祝词也好。
只要对方说肯帮忙救出倪葛拉,就连没自信的事也爽快地点头答应了,但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如此沉重的话题。
比方蜜凯奴的身边,至今并没有知觉出问题的人。无法分辨味道、眼睛看不见、没有痛觉等等……也因为这样,看到充满活力地诉说着关于味道的弓誓,会觉得奇怪也是事实。
就算为缺失的感觉苦恼,也努力得活下去这件事。
蜜凯奴现在更能感受到决心与深沉的痛苦。
(我想要帮助这些人。)
不是作为换取他们协助的交换条件,而是更加完整的、真正地帮助他们。
蜜凯奴深呼吸后,将倪葛拉的披肩拉到脖子下。看着弓誓说道:
「好了,走吧。」
『咦?什么?』
「祝词啊。我不会再说什么心理准备了,我会好好地、认真地试试看的。若宫还在等我们吧?现在立刻过去,我会尽我所能试试看的。」
4
蜜凯奴等人借宿在隐里中最大的房子内。
同栋房子的一角,是分配给若宫的房间。当弓誓与蜜凯奴来时,他正一人孤单地坐在房间角落。
「……是谁?」
可能是因为失去视力的缘故,若宫比一般暗人对周遭的环境还要敏锐。当蜜凯奴正探头看着房间里时,他就发出声音问道来访的是谁。
「弓誓?以外还有……难道是……」
『啊啊,蜜凯奴也来了。来解除你的严诅咒。』
弓誓用平常难以想象的稳重语气说着,踏入了房间。
蜜凯奴跟在他身后,跪倒若宫面前。但就算这样,也不可能晓得夺走他视力的「诅咒」原型究竟是什么,只是无法直视那对不安得彷徨游移的空虚双眼。
(夺走人感觉的诅咒……弓誓是「味觉」、若宫是「视觉」、而小针先生是「痛觉」,继舟先生则是喜怒哀乐中,感受哀伤的心。)
他们就这样带着各自的封印,活了十年。
遭到亚德利姆严诅咒的人不少,但被像这么强的言灵所束缚的只有他们。那似乎是因为在预言之夜,追赶着叛徒亚德利姆,在至近距离遭受诅咒的关系。
一面回想着来屋子的路上,从弓誓那听来的事,蜜凯奴盯着若宫的脸,接着看着自己的掌心。
「若宫,稍微闭上眼睛一下。」
乖巧地点头说「好的」,若宫合上了双眼。感觉到身后弓誓那锐利的视线,蜜凯奴拼命得驱动着自己的脑袋。
解除诅咒。
使用祝词的方法。
……但不管怎么烦恼,还是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祭典之夜,我究竟是怎么解除诅咒的呢?只记得摔倒的时候弓誓有护住我……还有撞到他的脸,嘴里破了这些而已。)
虽然只有这些,要说发生了什么的话,也只有那时候了。因为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记忆一片混乱,不过这里一定有什么线索才对。
『不是有听到声音吗?』
突然,弓誓小声地说:
『那个时候,我要保护你的瞬间,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啊……对喔!因为看到弓誓的鼻血吓了一跳所以忘了……」
『够了!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在面红耳赤地发出怒吼的弓誓身旁,蜜凯奴再一次回忆。
(的确,那个时候确实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而且还不只一次。
最开始在森林中遇见暗人们之前,就被婉如某种乐器发出的声音所引导,才会靠近他们升起营火的地方。
而之后,是遇见弓誓的时候。脑中响起了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有像是全世界都被炫目的光辉包围的感觉……
(那个时候确实……)
看着合上双眼那张稚气的脸。
(我的脸撞到了弓誓的鼻子。)
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探寻着什么般碰着他的脸。
(然后突然就听见了那声音,胸口变得很温暖……)
缓缓移动的指尖,温柔地碰到了合上的眼皮。
(眼前充满了光,之后又听见了声音……)
……透过指尖,感受到若宫眼皮的振动。
(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以祝词斩断生成灵,就这样玷污了常世之国。』
「锵啷」地响起铃声。
没错,就是这个。和这相同的铃声,那个时候在蜜凯奴的脑中告诉自己某句话。
他说了……莫承祝词。
蜜凯奴渐渐回想起来,不安与迷惑也消失了。就像是有人在身边支持着蜜凯奴迷惑的心一般。
推着蜜凯奴的背,将她导向解答的尊贵光辉。
(谁……?)
(许愿吧。希望能治好这孩子的眼睛。将祝福与被诅咒束缚的人……你的祈愿会成为祝福,退去诅咒。)
毫无怀疑。本能告诉自己,只要顺从那个声音就好了。
因此,蜜凯奴静静地以嘴覆上若宫的眼睛。
祈求着可以让充满光明的世界,再次映入这位少年的眼中。
……接着,随着突然而来的强烈目眩,蜜凯奴的视界中再次充满了耀眼的光辉。
『若宫!』
尖锐的喊叫声使她回过神来,发现原本坐在眼前的若宫,渐渐地倒向自己。
怀里小小身体并不是失去意识,带着愣愣的表情,两颊绯红,浅浅地喘息着。
「若宫,不要紧吧!?」
『怎么了?不舒服吗?』
若宫无法回答。只是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若宫!!」
就这样像是断了线般,失去了意识。
**
『菈克丽玛,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这时候,比蜜凯奴与弓誓还早回到房里来的小针,叫住了在房内忙里忙外,好不容易在走廊下找到的菈克丽玛。
她一手拿着盆子,听到了小针的声音停下脚步,像在找谁般四周张望了一下。不过马上回神问道:
『小针,你回来了啊。……继舟呢?』
『放心吧。兽道了他说这一两天就会到的消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样啊……太好了。谁叫那家伙什么都不说就跑出去了嘛。』
面对苦笑的小针,菈克丽玛有点生气地说道。她现在用的是常世国语,已经可以像母语般流畅地使用常世国语的她,会随着谈话的对象分别用不同的语言。
不过在蜜凯奴听来这都没什么差别,因为有祝词的关系。
(不论什么语言都可以理解……她被授予的力量太强大了。)
并不是拥有越强大的力量就一定能得到幸福。这是小针刚说过的话,但那并非威胁也不说忠告,是由实际经验而来的痛苦之言。
过去曾经有位同样被授予了过度强大的力量,而受着苦的女性。
传说被授予了常世国最强大灵威,气品高洁的那个人,就算到了生命最后的瞬间都不说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背叛祖国的弟弟……
『小针?怎么了?』
『……没什么。话说你拿着那是什么?』
「刚出炉的点心喔,想说蜜凯奴散步回来的话再给她的。那孩子感觉没什么精神呢。」
『啊啊,她啊,应该差不多到若宫的房间了吧。』
听到旁边有人说道「她们刚回来」,小针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那个人影。
在暮色袭来的简陋庭院中,那人有着洁净的闪耀银发,端正到不详的脸庞——是席翁。
但似乎有哪里怪怪的。从见面以来就一直充满气势的他,现在不知为什么毫无防备,像空气般地站在角落。所以小针才会在他出声前都没发觉。
『席翁。』
出声叫了他,他才像是注意到这里般抬起头。随着抬头,确实柑橘到了他的气息变得锐利而险恶。而席翁只是一直皱着眉头,闭合双眼。
(在做什么……?)
像是可以读到小针心中的讶异一般。
「怎么了?席翁,在在那边做什么?蜜凯奴呢?」
『她和弓誓在一起。不说那个……』先回答了菈克丽玛的问题,小针从回廊下到庭院,走近席翁:
『真意外呢,你会离开那女孩身边。』
「…………」
『可以吗?』
「什么事?」
小针正面面对着他投来锐利的视线。
『放着那女孩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现在跟弓誓还有若宫在一起吧。」
『这样啊,你好像很信任那两个人呢。』
小针苦笑着再次看向席翁。
『刚刚提到她名字的时候,你的气息变得令人讶异地温柔。』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说平常你不肯接近别人,总是散发着尖锐的气息而已。』
不过只要蜜凯奴在身边,那个气息就会变得很柔和。想到这,小针微微苦笑着,转身要回屋里。
『如此珍视那女孩的你,会对弓誓敞开心胸,为什么?』
「不只对弓誓,只是觉得你们可以信任。」
说着,细纹撇了听不懂两人对话而愣在一边的菈克丽玛一眼,爬上了回廊。
「总有一天,我会从蜜凯奴身边消失的。想说也许可以将她交给你们,所以才先这样看看情况。只是这样而已。」
『什么意思?』
「虽然蜜凯奴还无法自由使用祝词。但那本来就是不为时间季节所影响,自那孩子体内满溢出来的言灵之力,今后一定可以成为她保护自己的武器。所以我已经没有继续在她身边的理由了……」
席翁恍惚地低语着,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
「那个,你们有过思考和行动完全分开的经验吗?」
『什么?』
「明明知道非得这么做不可,但却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身体却不由自主行动了……该怎么说……」
席翁迷惑地说着,最后皱了皱眉,闭上了嘴。
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没什么。忘了吧。」
他疲倦地低语着,转过身去离开了走廊。
看着消失在房间深处的背影,菈克丽玛疑惑地歪着头。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和蜜凯奴吵架了吗?』
『……是那样就好了……』
一边想着刚刚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小针回答。
不知何故,他有着不好的预感。
5
出门收集情报的继舟,是在当天深夜回来的。
「从结论来讲的话,亚德利姆确实带着很像比留子殿下的人,横越了米榭兰诸岛。」
吃过晚饭准备就寝的蜜凯奴与席翁,接到通知进入房屋的大厅时,继舟一开口就是这段话。
一整天在外奔波的他,所带来贵重的「外面」的消息。
蜜凯奴听到那震撼的消息,不自觉得屏住了呼吸,和聚在身边的暗人们面面相觑。
「那个……也就是说,婆婆她……!?」
「很可惜,他们已经出海了。经过几天在港都逗留,似乎是在昨天傍晚发船返航了。这个时期海面上风还很大,恐怕两天左右就会抵达帝都了吧。」
「怎么会……」
她全身失去了力气。就连不清楚船舶的蜜凯奴也知道……对手是那个吸收了诸国文化,以高水准造船技术为傲的帝国。更何况还是昨天就出发了,如果这消息没错的话,要追上是不可能的吧。
(婆婆……!)
蜜凯奴闭上眼睛,抓紧倪葛拉的披肩。这时继舟像要安慰她般的微笑了:
「不用那么失望。已经拜托了在多纳修的联络人,安排好和大陆哪里的同伴各自的联系管道,已有什么新消息应该就会立刻通知我们。
不过,要到大陆去救人。我们这里也要先做好渡海的准备。这不是今天明天天就能处理好的。」
「但要是准备地太慢不是会来不及吗?婆婆要是碰上什么事……不能只有我们进入帝都吗?就算是货船也没关系,总之只要到了那边总会有办法的吧。」
「毫无准备就要冲进敌阵吗?就算是我们,也没办法做到那样喔。」
继舟苦笑着摇摇头。
「总之船已经开走了,对这点我们也没办法。请在做好渡海的准备前专心等待吧。就算要在隐里待到那时候也没关系。」
面对继舟不容分辨的强硬语气,蜜凯奴不自觉地咬住嘴唇。
心底像是有火在烧灼般的着急。虽然对继舟的提案感到不满,但也无法反驳。头痛了起来,呼吸困难,不过被继舟那细长的双眼发出的刺人视线盯着,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当然,有可以办到的事我们也会尽力去做。你是依照约定,解开了若宫诅咒的恩人,更重要的是,还证明了自己确实可以使用祝词。」
……那是接受了蜜凯奴的祈祷,若宫昏睡过去后的事。
到晚饭时还昏沉沉地沉睡的若宫,几小时前终于毫无大碍地醒过来了。
他在坐起床时盯着蜜凯奴等人,惊讶地说:
「看得到了。」
对有记忆以来就丧失视力的若宫而言,这是第一次可以明确分辨「外面的世界」。面对进入视野中形形色色的东西,他愣了一会儿,伸手确认弓誓与蜜凯奴脸颊的轮廓,接着露出兴奋的表情,在房间中来回走动着。
令人惊讶的是,若宫不用旁人说明,就可以分辨眼前的人是谁。那应该不单是因为对人的气息敏锐,而是本来直接就很准确的缘故吧。
兴奋地享受「新世界」的他,现在已经疲倦地睡着了。
『这样很明显了吧。蜜凯奴是真的拥有祝词的力量,解开我身上诅咒的也是蜜凯奴。』
虽然弓誓高兴地这样说着,但真的是那样吗?
(因为,如果叫我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我也没自信……)
那不只是自己的力量造成的。那个时候,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导着蜜凯奴,当注意到的时候,祝词已经像祭典之夜那样自己启动了。
所以当若宫昏睡过去时,她真的吓坏了,一直担心要是他就这样死了该怎么办。
(祝词究竟是什么呢?对被诅咒束缚的地方送入祝福……亲吻它,这点我还能理解,但祈祷又是?弓誓的时候,我明明没有那样做过啊。)
强烈的祈愿,诚心地祈祷。
如果这是使用祝词的条件之一,祭典之夜,为什么可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开弓誓的诅咒呢?什么已经遗忘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力量,会突然自己运作起来呢?
仔细想想,一切都是那个晚上开始的。遇见暗人们、碰上亚德利姆、无意识地使用祝词、和倪葛拉分开;直到来到此处。
(这样说来,婆婆有说过。亚德利姆故意选在我的命运之日到这岛上来……)
不过,命运之日究竟是什么?
……总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现在的情况,就算继舟先生他们说「帮我解除严诅咒」,我也什么都做不出来啊。)
不过弓誓说了,继舟他们并不期待那种事。
真要说起来,对他们而言诅咒就像是誓言一般的东西。
为严诅咒所束缚,正是预言之夜失去了大量同伴的悲伤,以及没有忘记对亚德利姆憎恨的证明。
所以继舟也好,小针也罢,都不愿失去这样的印记。觉得这束缚自己的诅咒,是推动自己向前迈进的动力。
听到弓誓这么说,她最初只觉得迷惑。
他们怀抱着就算要伤害自己,也不可以忘记的信念……
「总之,今晚就先休息吧。之后的计划,明天再好好地商量就可以了。」
看着微笑的继舟,蜜凯奴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面对没有进展的现况,抱着混乱的心情回到房间,席翁立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开始铺床准备睡了。蜜凯奴想起自己也是垫被铺到一半就被叫出去,于是也开始准备铺床,但她对刚刚的事还无法释怀,就这样碰地一声,蹲坐在地上。
(怎么说呢,总觉得非常不开心……)
她还无法冷静下来。听了继舟的话之后,她的心情一直在困惑与焦躁间摇摆着,无法放松。
(我们和继舟先生他们。目的、想法,以及背负的东西都不一样,在这种状况下……真的可以顺利进行吗?)
蜜凯奴脱下披肩,仔细地折好。对那些人来说,有比救出倪葛拉还重要的事,但对自己而言,那就是最重要的了。
蜜凯奴摸着有些绽线的被套,看到眼前默然拍着枕头的席翁,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生气。
「……席翁,你不觉得自己太冷漠了吗?」
「什么事?」
「很多呀。虽然刚才没说什么,不过你难道都不担心婆婆吗?」
「很担心啊,不过蜜凯奴会不会乱来这点更叫我担心。」
「……真是的!」
蜜凯奴鼓起双颊,生气地摊开自己的棉被。
明明以前还很亲近的,但最近总觉得搞不懂席翁在想什么,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担心倪葛拉一样。
(不单是这样,席翁果然乖乖的。)
比方说傍晚时,他突然亲了自己呀;还有被弓誓拉走时,一次也没回头这些。而且当若宫昏过去,蜜凯奴吓坏了找他讨论时,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到前几天为止,蜜凯奴都还理所当然地能理解席翁的想法,现在却完全摸不透了。她担心地皱起眉头,突然一颗软绵绵的枕头飞过来,正好打在蜜凯奴脸上。呼哈一声,她不自觉倒抽了口气。
「做、做什么啦!」
「刚刚那家伙说了吧,今晚就先休息了,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可以睡了吧?」
「……我知道啦,睡就是了嘛!」
蜜凯奴心里念着「席翁这笨蛋」,一面将枕头丢回去,不高兴地钻进凌乱的被窝中。
就算这样,心里的不安还是让她怎样也睡不着。
**
大概是因为情绪正高昂时躺下的关系吧。
好不容易睡着的蜜凯奴,做了个十分沉重痛苦的梦。
她还没搞清楚梦的内容就这样行了,四周已是一片漆黑,附近的棉被里传来席翁平稳的呼吸声。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在朦胧中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叹了口气,擦了擦满头汗水。被子枕头湿了睡起来很难受的。她想将被窝内的热气散出而慢慢起身,碰到房中寒冷的空气,意识比刚才清醒多了。
看看身旁,席翁缩在被窝里睡得正熟,那双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眼睛合上后,他看起来令人讶异地幼小。
(说起来,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观看席翁的睡脸。)
记忆中,席翁从来没有比蜜凯奴早睡过,也总是比她早起;旅行时也几乎都是他负责看火,要说机会,也是到这隐里来之后……不过昨天她也睡昏了,所以没有看到。
(讨厌……都是席翁跟平常不一样,害我好像也变得怪怪的。)
明明就在他身边,却感到十分不安。总觉得席翁该不会就这样消失了。
蜜凯奴在心中小声祈祷:拜托,请不要不见。
这时候,心头突然揪了一下。
心底一阵疼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蜜凯奴用力压住胸口。
感觉到心头的小洞中,溢出了令人不快的黑浊感情。
(这是……什么……)
心跳莫名加速。害怕席翁消失的不安,眼看就要扩大、包围住蜜凯奴。
她感到呼吸困难,胸口疼痛,全身因紧张与不安发着抖,于是慌张地爬出被窝,披上放在枕边的披肩走出房间,想呼吸外头的空气。
一推开拉门,走到走廊上,令人发抖的寒气袭来。刚刚还在温暖被窝中的两脚,连光滑的木制回廊都感觉像冰块般寒冷。
(或许还是回房里比较好……)
虽然这样想,蜜凯奴却不知为什么,往刚才听了几周消息的那间最大的房间走去。
就算眼睛已经习惯黑暗,她还是小心地跨出步伐前进,紧紧压住胸中传来的激烈心跳。接着,前方听见微弱的说话声。
『你竟然打算欺骗蜜凯奴?』
拉门的另一侧,可以听见压抑的声音提到了蜜凯奴的名字。
(菈克丽玛……?)
『说欺骗就太难听了,这也是为了她好。』
回答的正是几周的声音。
『可是蜜凯奴是真的很担心婆婆!是为了得到你们的帮助,才拼命地治好若宫的眼睛,为什么你们现在又反悔了?』
『所以就该和她摊牌吗?亚德利姆恐怕就在等她出现。出航准备早就好了,但一直滞留在多纳修也是这个原因,我们没理由乖乖地把那女孩两手奉上。』
『我、我也不希望蜜凯奴遇到危险呀,可是那孩子是真的相信继舟,要是背叛了她的信任……』
『确实,她知道实情的话会很难受吧。不过只要跟她说明我们已经无计可施,她总会放弃的吧。』
『……其他两人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晓得,我想先让她成为我们的同伴。小针跟弓誓也不是傻瓜,好好照顺序说明的话,他们会理解的。』
『可是,继舟……』
菈克丽玛想反对的声音,随着衣物摩擦声突然听不见了。房中传来微弱的吐息与娇柔的声音,最后只听见「太奸诈了……」这句哀伤低语。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每次都只有这种时候,继舟才会……』
『……你也知道吧。对现在的我们而言,拥有祝词的人不单是常世国的象征,还是无可取代的贵重「力量」。绝对不可以失去它,不论用什么方法。』
蜜凯奴离开了关着的拉门,不知何时紧握的双手满是汗水。
那是……谎言。
倪葛拉已经离开港口,搭上往大陆去的船。
继舟确实是这么说的,那全是……谎言……
眼前一黑,她全身止不住颤抖,脑中晕染开来的负面情感渲染到了视野。
蜜凯奴默默地转身,披在身上的披肩飞在半空中。她立刻抓起它,悄声跑回席翁睡的房间。
(太过分了……)
蜜凯奴进到房间,靠在关上的拉门,蹲坐下来。
明明说好要帮忙的,明明说是同班……!
但继舟却打算欺骗、利用蜜凯奴,只因为她可以使用,拥有具高度利用价值的祝词。
……不可原谅。
她将披肩抱在胸前,愤怒地闭着眼、咬着嘴唇。最后,蜜凯奴开始在透光的房间一角收拾行李。
有可以当做旅行袋的皮袋。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塞进去,之后,以颤抖的手脱下菈克丽玛为自己准备的睡衣。被汗水濡湿很难脱下,虽然冰冷的空气直接接触到身体,但可能是因为情绪正激动,所以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听到窸窸窣窣移动物品的声音,席翁也醒了。
「蜜凯奴?」
「席翁,你醒了正好,我们离开这里吧。婆婆还在多纳修,我要去找她。继舟先生没有说实话。」
「……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注意到蜜凯奴的样子不对劲,醒来的席翁靠近蜜凯奴,用不和气氛的稳重声音问道。
但蜜凯奴沉默着不回话,他将紧抓着皮袋指节泛白的手拉向自己。
他擦了擦蜜凯奴的眼角,再度问道:
「为什么在哭呢?」
被问了蜜凯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两颊流下了泪水。
(真的……为什么我会哭呢……)
是因为被骗了所以很难过?因为被背叛了?因为亲切对待自己的人们,其实别有居心?
感觉每个都对,但也每个都不对。
总之,当务之急是……
「我、我听到了……其实婆婆还在多纳修,不过那是亚德利姆的陷阱,所以他们一开始才不说实话,想让我放弃。」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打算救婆婆,只是因为我可以使用祝词,才撒了那种谎话……可是我们得去救婆婆呀……诶,对吧,所以我……」
「冷静点,蜜凯奴,不要紧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着你的。不过现在还是半夜,要走的话至少再等一下。」
「我现在就想离开嘛,不行吗!?」
「嘘——蜜凯奴,太大声了。」
席翁抱着不同于往常兴奋的蜜凯奴,温柔地、像要安慰她似地拍拍她的头。捡起落在地上的披肩披在蜜凯奴身上,紧抱着强烈颤抖的她。
蜜凯奴将头靠在席翁肩上吸着鼻子,终于放松下来。
啊啊,太好了,这才是平常的席翁。
温暖的手一次又一次拍着头,席翁用嘴拭去她依然止不住的眼泪,吻着湿热的眼皮,像安慰幼儿般的拍抚着她的背,蜜凯奴渐渐冷静下来了。
在席翁怀里是安全的。放心,哀伤不会持续太久的。
可是不安还是没有完全消除,不想在这里待下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但感觉若现在不立刻离开的话,自己好像会变得怪怪的。
「我知道的,如果蜜凯奴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话,我们马上就走吧。所以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没办法了,会变得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蜜凯奴靠在轻抚着自己头的席翁身上,「嗯」地点了点头。
6
虽然是临时起意要逃走的,但进行得比预想中药顺利得多。
就和菈克丽玛之前说的一样,暗人隐里中大约只住了十几人,准备给蜜凯奴她们住的房子也只有菈克丽玛和暗人们住着。之前见过的妇人是从隔壁小屋过来的,所以小心点趁着深夜离开,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但还是要谨慎行动,免得被对人气敏锐的暗人们发觉,和席翁一同平安离开隐里时,蜜凯奴突然感到相当疲惫。
席翁在隐里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开口道:
「蜜凯奴,这么黑摸不清楚方向,点火的话又会被发觉,怕有人追上来。在天还没亮之前,不要太往深处去比较好喔。」
蜜凯奴害怕被人从后头追上而无法冷静,所以听到席翁这么说时,她没有点头答应。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不睡,反正也没办法前进,再稍微走一下就休息吧。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休息是在浪费时间,不过就结果来看,这样会比较有效率喔。」
面对说教似的席翁,蜜凯奴只能紧紧咬住嘴唇,懊恼着无法反驳,两颊因激动涨得火红,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就算被催促,她也丝毫没有动作,只像是懊恼般沉默低着头。席翁看着这样的蜜凯奴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开口:
「蜜凯奴,看着我的眼睛。」
「咦……为什么?」
「不要问了,现在会不舒服吗?身体还好吗?」
蜜凯奴不晓得席翁在说什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蜜凯奴的气息被像是黑颜料般的东西压住,感觉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了。我想就是因为那东西扩散开来,你才会感到那么不安。」
「黑颜料?是在说什么……」
「稳住!」
席翁低声说道,盯着蜜凯奴的脸。那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移动着,最后,他稍微眯起双眼说:
「……找到了!」
开口的同时,席翁似乎从蜜凯奴耳后抽出了什么,同时,有种心脏被从体内抽出来般的虚脱感涌上来。
他拉过蜜凯奴,靠在自己身上。这是蜜凯奴才终于看清楚那个东西,某个东西从席翁手中落到地上,挣扎似地爬向一旁。
蜜凯奴口中发出了惊叫。
在提灯光线的照射下,那东西像只蛇一样,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黑色细长生物。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亚德利姆的式神。大概是纳吉鲁消失之前,把自己的一部分附在蜜凯奴身上。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猎人。」
「嗯,是还记得,不过……」
「你看了那家伙的眼睛吗?」
听到这话,蜜凯奴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她的确看了融化的纳吉鲁的眼睛,虽然视线离开就被席翁的手盖住了,但从他的指缝间,看见了令人不舒服的两个金黄色光亮。
她还记得那个瞬间,脑中像被针扎似地刺痛。不过因为一下就好了,之后一片混乱也没有再去多想,所以忘得一干二净……
「刚刚蜜凯奴会那么慌张也是因为那个。要死平常的话,你至少会正面去问问暗人们,要他阿门说明原因才对。我也是,要是早点发觉就好了……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
席翁说着一脚踩在地上蛇状的式神上,用力扭动脚踩烂它,拿东西像泄了气似地渐渐变薄,最后席翁抬起脚时,只看到一张沾满泥土的烂纸落了下来。
「这个就是……式神?」
「对。」
蜜凯奴看着点头的席翁鞥,慌张地伸手摸摸刚才被式神缠上的头。
之前的不安确实消失了,现在的蜜凯奴的心情意外地平静。她冷静地回想刚才自己的行动,才理解自己态度反常的原因。
这就是所谓被操纵了吗?
「像假的一样。我一点也没发觉,而且继舟先生他们也……」
「连对这些气息很敏锐的若宫也没发现呢。一般来讲,蜜凯奴身边应该有守护之力才对,不过因为亚德利姆的式神只有隐蔽自己行踪的能力,加上又已经潜入蜜凯奴体内,所以诅咒被祝词包覆隐藏起来……蜜凯奴的力量真是两面刃呢。」
席翁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很对不起,虽然纳吉鲁的时候我就晓得了,但还是觉得或许不要紧。那家伙的法术似乎很难理解。明明在那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很类似我的……」
席翁用难以分辨的声音自言自语低语着,连身边的蜜凯奴也没办法听清楚,她感到奇怪而抬起头,发现席翁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
「让我再看一次你的脸,那家伙搞不好还藏着什么企图。」
「咦?呀!可是……」
席翁不理会她的抗议,径自抬起她的下巴,两张脸自然地靠近。在鼻尖几乎要相碰的距离下,席翁让蜜凯奴占满自己的视野。
感觉到抚过脸颊的温暖吐息,蜜凯奴不住地发抖。在黑暗中也能分辨的水晶之瞳中,反映着满脸通红的蜜凯奴……这又让她更加害羞了。
(不、不可以啦,席翁,这样靠太近了。)她的心脏简直快坏了。
到刚才为止还被高昂的感情驱使暴动着,但现在又因为其他的事感到紧张而不敢动作。
可是一闭上眼睛,又被生气地说「好好看着我」。
蜜凯奴没办法,治好努力睁开颤抖的眼皮。
……接着,她看到了那个。
站在席翁背后的人影,白朦胧中浮现出来的,是一位金色头发的少女。
「咦……?」
蜜凯奴傻住了。没错,那正是在村庄分别的威莉蒂。
不过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她应该还待在村子里才对啊。而且……
(好像和平常的威莉蒂不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威莉蒂总是绽放着可爱而开朗,像太阳一样的笑容。但现在她的表情中,充满了蜜凯奴至今没见过的锐利险恶。
蜜凯奴无法移开视线,席翁也立刻察觉不对劲而转头,诧异地看着蜜凯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席翁……」
威莉蒂明明就在那里,就在正前方,但为什么席翁像没看到她一样扫过视线呢?
「你看不见吗?」
「你是指什么?」
不是在开玩笑,席翁是真的觉得很疑惑。
果然,席翁看不见威莉蒂。不过……为什么?
(骗子!)
蜜凯奴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好,来回看着席翁与威莉蒂,脑中突然响起了那句话,是威莉蒂的声音。
(蜜凯奴是骗子!)
「……威莉蒂?」
(明明说了会帮忙撮合我和席翁的……其实早就知道只有自己是特别的……早就知道……席翁心中的第一名是自己吧!)
令人颤抖的冰冷口气,一点也不像是威莉蒂,那是灰暗而寂寞的声音。
蜜凯奴吓了一跳,立刻推开了席翁,走向正以阴沉眼神瞪着自己的威莉蒂。
「威莉蒂,听我说,我……」
(我这么相信你……为什么你能做出那种事呢?明明就知道我喜欢席翁,却故意在我眼前把他抢走。祭典之夜也是这样吧,你故意要来妨碍我们!)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
「蜜凯奴,你在对谁说话?」
蜜凯奴被刚刚推开的席翁抓住手腕,却再一次甩开手。威莉蒂的视线好刺人,总觉得在她面前不可以触碰席翁。
「不是的……我真的没有……」
席翁眼中的迷惑逐渐增加,担心地看着蜜凯奴,明显地表现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看到这样的席翁,蜜凯奴也终于注意到了。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就跟威莉蒂说的一样,旅行途中……不,祭典的时候也是,蜜凯奴确实相当依赖席翁,一看到他就放心下来;不知安心,还有高兴。
当他说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时也是。自己一直以来就是想听到这句话,其他的事怎样都好,她只希望他能待在自己身边。
虽然想要支持威莉蒂,但自己不也将那当做「留下席翁」的手段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席翁看着自己,她就感到很高兴,不顾威莉蒂的感受,自己沉浸在满足中。不是吗?
不管怎么辩解,说那是对家人的感情都没用。
威莉蒂说的……一点都没错。
「可是……可是我,真的希望席翁跟威莉蒂可以得到幸福!因为威莉蒂跟席翁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们,这绝对没有在说谎!」
(这样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呀。)
威莉蒂软绵绵地伸出两只手,滑溜溜地伸长到恶心的长度,十分缓慢地环住蜜凯奴的腰,突然绞紧。
(给我!把席翁给我!)
「蜜凯奴,不行!」
(到……手……了……!)
多么高兴的声音,不是威莉蒂,而是男人的声音。
蜜凯奴回过神来,想退开的瞬间,缠在腰上的手臂突然变黑,染上暗影的颜色。注意到时,眼前站的不是威莉蒂,而是深沉漆黑的暗影洞穴。
蜜凯奴被超越人类的强大力量拉了过去,就在快被那冻结般深沉黑暗的洞穴吞食时,席翁拉住蜜凯奴的手想拉回她。
……回过头的蜜凯奴,看见站在席翁身后的男人。
(席翁!)
令人不快蠕动着的触手们,抓住了一时大意的席翁,将他自蜜凯奴身边拉开。蜜凯奴一瞬间被吸入黑暗中。
当场只留下倪葛拉的披肩从半空中慢慢飘落地上。
**
米榭兰诸岛——第一岛。
四季常青的茂密树林中,唯一一座神社仿佛自地面拔起般矗立其中。
这是帝国占领区域中,过去常世国神域所在的「沉默神殿」。
采用常世国独特的建筑方式,以古老的树木建成。这是在帝国占领地中少数没遭破坏,照理说根本不该存在的信仰象征;也是常世国人称呼为神的生物所住的地方。
被诅咒的神袛,是被披着白色神兽外衣的吃人怪物。
为了镇住疯狂的神,常世国人民献上祭品。但帝国人却嘲笑这种传统,认为那不过是守着咒术文化的愚蠢习俗。
……不过大约在百年之前,即使神社落入帝国支配下,被改称为「神殿」,这个仪式依然没有改变。帝国承认了那里有着超越人智的怪物存在,同样持续向神殿献上祭品。
不过那并不是「祭品」,而被称为「候补生」。他们每隔一定周期,将选拔出来的人们送进神殿,进行试炼。
那是为了避免激怒会吃人的神殿之主,为期一年的残酷求生试炼。
「不过今年送进来的人全被吃了。」
神殿的卫兵们轻声地交头接耳,转头看着身后的建筑。
「听说会被活生生地吃掉。如果非要进到有这种怪物在的建筑里,我还宁可一生都不要出人头地。」
「而且说起来,这怪物的脾气很差吧?那样的话还真是令人一刻都不想多留!」
……怪兽此时发出了咆哮。
足以撼动神社墙壁的巨大声响,让警备兵们害怕地转过头去。说不定怪兽就站在自己身后,准备要扑上来……但帝国宰相亚德利姆告诉不安的他们,被封印在神殿里的怪兽绝对没办法到外头来。虽然不清楚理由,不过在帝国占领这里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
「虽然亚德利姆大人说,只要不进到里面就没问题。」
「但恐怖的东西还是恐怖啊。」
男人们站在沉默神殿前面面相觑,听到远方响起令人不快的野兽咆哮,又忍不住发抖。
沉默神殿的深处——
会吃人的白色兽神,仿佛要掩饰自己丑陋的外型般沉沉低吼。
它是在担心自己守护的少女安危吗?
之后好一段时间,疯狂的神都持续发出震撼四周的咆哮。
后记
各位旧雨新知,大家好,我是萩原。
十分感谢各位诶不吝阅读我这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作品。
这回是我第一次在B's-LOG文库出书,虽然很紧张,但还是挑战了之前没写过的奇幻故事(正确来说,这是我第一次书写「少女小说」)。我和往常一样加入了捏造的日本神话元素,可能会让人感觉……这哪是异世界的故事啊……!
啊,顺带一提,本书是从五月开始动笔,在炎炎夏日中描绘冬天的景象,这带有某种意义喔。除此之外,本书中还有在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地方埋藏伏线,如果注意到的人可以觉得有趣就好了。是埋得很浅,很容易理解的伏线喔(笑)
本作经历了各种风波,终于得以付梓成书,在撰写过程中,我真的受到了许多人士的照顾。特别是这次给了我出版机会的责任编辑藤泽小姐,以及让我的作品世界更添光彩的おもて空良老师,真的万分感激!还有阅读本书的各位,我也十分感谢你们。为了能早点再和大家见面,我会继续好好加油的!!
萩原 麻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