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黑貓邂逅的少女
1
薩多皮亞共和國位在索尼亞大陸的西南部，是個面迎耶魯魯海，人口一百二十萬的小國。
黑暗商人托魯涅歐‧魯德曼的宅邸位在薩多皮亞共和國的南部，一個叫做弗璐得瓦爾的城市裡。腹地超過一千坪，且四處警戒森嚴，是個廣大而堅牢的宅邸。
深夜兩點多，這棟宅邸的主人托魯涅歐‧魯德曼寢室內的內線電話響起。
躺在超大床上的托魯涅歐在第一聲鈴聲響起時就已完全清醒。電話會在這個時候打來，除了緊急狀況之外，不會有別的事。
托魯涅歐下床，拿起話筒。
「什麼事？」
托魯涅歐手下的警衛以精神充沛的語調向他說道：「托魯涅歐先生，那位先生已經到了。」
「讓他進來。對他禮貌點啊。」
托魯涅歐放下話筒後，隨即脫下睡衣，走到和寢室連在一起的衣帽間裡。他迅速換上黑西裝，在穿衣鏡前檢查自己的外表。
和財力呈等比例成長的腰圍早已看習慣，全部往後梳的銀髮微微紊亂。他用梳子整理了一下。
離開寢室時，他看了一眼門邊的監視器，確認府邸內的安全狀況。顯示西門區域安全狀況的視窗因為錯誤而無法顯示。他敲了敲嵌在牆上的鍵盤，再次實行指令後，視窗正常開啟。西門區域亮起顯示「無異狀」的綠點。
只是小小的系統錯誤。不過這樣的錯誤也足以挑動托魯涅歐的神經。他是徹底的完美主義者，就是因為這種性格，自己才能存活到今天。
托魯涅歐小小啐了一聲後便離開寢室，移動到客廳。
四處設有監視器的客廳，武裝警員在隔壁的房間內待命，托魯涅歐則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等待客人到來。
數分鐘後，客廳的門被推開。
出現的客人是個身材修長的青年。衣領飾有皮草的白色大衣和黑色長褲，脖子上那條繫有寶石的細項鍊似乎是他的飾品。白晳透明到近乎病態的肌膚，以及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來的均勻肉體。對方是個年輕到幾乎可以當自己兒子的青年，不過，只要這個男人一出現在眼前，托魯涅歐就感到一種無以言喻的壓迫感。在這個男人面前，絕對不會讓他有機可趁。這個男人就是能把人逼到如此緊張。
客人坐在托魯涅歐對面，朝他微微一笑。
「這裡的戒備還真是森嚴啊，托魯涅歐先生。」
和肌膚顏色相同，透明澄澈的聲音。客人以這種聲音繼續說下去：
「監視器和無數的槍口……怎麼說呢，真是棟充滿殺氣的房子。」
「我為這棟無趣的房子向你道歉。最近以我為目標的狙擊手和密探接連出現……當然，不管我的戒備有多森嚴，還是防不了你這種人。」
托魯涅歐嘴上是這麼說，但他的心裡卻在咒罵……這個小毛頭，你才滿是殺氣吧！
「四周全是敵人啊！我能明白你的心境喔，托魯涅歐先生。」
「不不不，我怎麼比得上你，怎麼比得上同時被政府和克羅諾斯追緝的你呢！」
「托魯涅歐先生，說到這裡……」
客人切入正題。
「那個研究進行得如何？」
「你毋需擔心。」
托魯涅歐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很順利，一個禮拜之內應該就能給你送上新的數據。」
「我很期待喔。」
「我也一樣很期待。」
托魯涅歐低聲笑道。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活用我投入百億元的『神之研究』，拿它來破壞這個無聊的世界。」
「神……嗎？」
客人用鼻子哼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冷笑的聲響有那麼一瞬間，刺激到托魯涅歐的神經。
「唔，也好。今後也請你繼續提出數據。」
說完後，客人便無聲地從沙發上站起。靴跟踩地的聲音響起，客人消失在門的彼端。
不到十分鐘的會面，托魯涅歐的精神卻被消耗得十分嚴重。抽著雪茄的托魯涅歐暫時陷入思考當中。
為了破壞無聊世界所做的研究，他一定要讓它成功。他對和平的世界沒有興趣，因為只有在充滿破壞與混亂的世界裡，武器和兵器才有銷路，才會變成錢。在這片平靜無波的水面上，他要盡可能地投下一顆夠大的石頭。
剛剛才離開的客人……雖然是個讓人不敢領教的小毛頭可是他絕對有那個能耐，能在平靜的水面上掀起狂風巨浪。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啊，小毛頭。托魯涅歐的雙唇扭曲。把政府和克羅諾斯都捲入，並盡情地搗亂吧……
托魯涅歐從沙發上站起，走出客廳。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幹部站在門外等著。
「辛苦您了。」
托魯涅歐以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看向鞠躬的幹部。
「如果你知道要像隻忠狗一樣守在這裡的話，還不如去把保全系統給搞好吧！」
「嗄？托魯涅歐先生，您的意思是……？」
慌張的幹部連話都講不清楚。
托魯涅歐說：
「寢室的監視器上有錯誤訊息，這是它第二次出現了。」
「非、非常抱歉，明天我會維修……」
「明天？」
托魯涅歐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為什麼不說現在？」
「啊、呃……」
幹部的眼神因恐懼而四處飄移，托魯涅歐緩緩地把手放到腰上，拔出藏在腰間的小型手槍。
「托、托魯涅歐先生……！」
「如果現在有竊賊闖進這個房子裡的話，你該怎麼辦？」
他毫不留情地朝幹部扣下扳機。
三聲槍響。幹部身體垮落在微暗走廊上的聲音響起。
「我不需要只會逢迎上司的無趣部下！」
托魯涅歐對腳邊的屍體咒罵完後，便走回寢室。
2
在薩多皮亞機場接到托雷和史恩後，琳斯雷特‧沃克把他們帶到市區的露天餐廳裡，請他們吃飯。
琳斯一邊吃飯，一邊在心裡滿足地偷笑。
兩個怪咖獎金獵人。她原本以為要馴服這兩個人會是件難事，不過照這樣看來，她應該可以輕鬆地利用這兩個準時出現在薩多皮亞，在自己所介紹的餐廳裡悠閒用餐的人。
還真是輕鬆簡單啊……
琳斯在心裡暗自偷笑。
不過，就在吃完飯後，她才發現她錯得離譜。
琳斯從廁所回來後，餐桌上只剩下戴著眼罩的男人——史恩一個人而已。頂著一顆刺蝟頭，身上穿著黑色短外套的托雷卻不見蹤影。
「呐，刺蝟男呢？」
史恩拿起咖啡杯，對站著問話的琳斯說道：
「托雷他出去了。」
「咦？」
琳斯愣了一下。
「喂，什麼叫做他出去了啊？我還正打算跟你們說明今後的計劃呢！」
琳斯急忙坐在椅子上。
史恩極度冷靜的態度仍舊不變。
「我們不是已經聽妳說明過了嗎？托魯涅歐他家在弗璐得瓦爾啊。」
「不，你聽我說……」
這個眼罩男在說什麼啊。
琳斯眨了眨眼。
「我只說了這個而已吧？我們還要更詳細地討論……」
「只要知道地點就夠了，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做法。」
史恩這種淡淡說話的方式，讓琳斯忍不住怒火中燒。
「等一下！你們這樣亂搞可是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的！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組成同盟的啊！」
「真是個吵鬧的女人啊。」
史恩的聲音冷靜到讓人生恨。
「那妳只要配合我們就好了，我們不喜歡讓別人掌控我們的步調。」
史恩悠然地啜著咖啡。
下一瞬間，不好的預感劃過琳斯腦海，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琳斯害怕地把她的預感說出來：
「那個……難不成，那傢伙……？」
喀啦一聲，史恩把杯子放回茶碟上，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
「啊啊，那傢伙去托魯涅歐家了，去視察敵情。」
「……！」
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琳斯嚇傻了。
過去曾讓許多獎金獵人喪命的鋼鐵要塞‧托魯涅歐宅邸。他居然就這麼悠閒地，而且還是一個人跑去視察敵情……
「你們在想什麼啊？！」
琳斯拍桌。腳邊被嚇到的野貓喵了一聲，不過現在不是該理牠的時候。
「如果他失敗了，就會被敵人發現我們的行蹤，到時該怎麼辦啊！」
「唉，妳冷靜一下。」
表情文風不動的史恩叼起一根煙。
「妳是知道那傢伙是傳說中的暗殺者『黑貓』，所以才來找我們組同盟的，對吧？」
史恩不待琳斯的回答，繼續說下去。
「……那麼，難道妳不知道這種事是不需要擔心的嗎？」
「我知道，可是我……」
傳說中的暗殺者『黑貓』，琳斯認為自己已經很清楚他的實力;可是這次的目標不是普通的犯罪者，而是黑暗商人托魯涅歐‧魯多曼。
「我要說的是，我們不可以小看托魯涅歐，那傢伙不是單純的軍火商啊！」
她的聲音微微拉高。
「怎樣？除了武器之外，他連蔬菜都有賣嗎？」
「你不要在那邊打哈哈，認真聽我說！」
琳斯拍桌。
「那傢伙在他家地下室設立了一個研究所，裡面進行的是超乎想像的研究……」
糟了……
琳斯倏地閉上嘴巴，不小心說出來了。獎金獵人搭檔的目標是托魯涅歐這個人，她沒有必要告訴他們托魯涅歐研究的內容。
史恩的表情改變。他從嘟起的嘴裡緩緩吐出煙後，然後說道：
「經你這麼一提，我記得妳說過妳的目標是他的研究數據嘛。」
「是、是啊！」
琳斯一邊點頭，一邊把視線從史恩身上移開。
史恩倏地把上半身往前一探。
「如果要和我們拉起共同戰線，那讓我聽聽又何妨呢？那傢伙究竟是在研究什麼……」
史恩的左眼亮起銳利的光芒。
3
托魯涅歐位在弗璐得瓦爾的宅邸被高聳的圍牆圍起，圍牆的高度大概有六、七公尺左右。
托雷花了一些時間去繞這片圍牆，發現只有一個地方是監視器拍不到的死角。
「看來只能從這裡跳了……」
托雷低語後，彎起膝蓋一躍而起。他在牆上停了一下後，立刻跳進宅邸腹地內。
藏身在牆邊草叢裡的托雷立刻注意到宅邸內的異樣氣氛：他幾乎看不見負責保全的人。對於以萬全的保全系統為傲的托魯涅歐宅邸而言，這一幕實在過於弔詭。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的哀嚎聲從遠方傳來，聽起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死前慘叫。慘叫聲不斷傳來，微微刺鼻的味道也乘風而來，托雷的嗅覺瞬間分辨出那是鮮血的味道。
「……到底在幹嘛啊？」
慘叫聲和鮮血的味道。托雷迅速前往它們的來源地。
人群聚集在「∏」字型建築物的中庭裡。
托雷躲在房子後面窺探中庭的狀況。
在水泥地板的中庭，穿著黑西裝的肥胖男人坐在遮陽傘下的桌子旁，優雅地喝著紅酒。他身旁站著一群動也不動的黑衣手下。喝著紅酒的男人一定就是托魯涅歐，旁邊的黑衣男人應該是他的保鑣吧！
托魯涅歐好奇的眼神看向中庭的中央，在視線前方有個愣在原地的少女，和一毎跌坐在地上的黑衣手下。
奇妙的是，黑衣手下一邊哀嚎，一邊從少女眼前後退。少女金黃色的髮絲長至腰際，年紀大概是十歲左右吧。黑衣男人都一把年紀了，卻還在少女面前懼怕得顫抖。
托魯涅歐的聲音響起：
「怎麼了，要逃嗎？那根本就不是捉迷藏了吧！」
捉迷藏？
「我特地教了伊芙一個遊戲，可是你這個樣子根本就沒辦法讓伊芙順利學習嘛！」
托魯涅歐低聲地嘲笑黑衣手下。
「呐，伊芙啊。」
他用黏膩的聲音叫喚伊芙。
少女對這道聲音起了反應，身體微微動作。
「捉……迷藏……」
少女細弱的聲音。
「我是……鬼……」
「沒錯。」
托魯涅歐把酒杯裡的酒一仰而盡。
「妳就是鬼，鬼就要去抓人才行，聽懂了嗎？伊芙。」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還有，那個叫伊芙的小鬼究竟是……？
風向突然改變，鮮血的味道變得濃厚，托雷把視線轉向左邊深處。
什……！
那裡是一片遍佈許多黑衣手下屍體的血海。他們彷彿就像是遭到灰熊攻擊似的，每一具屍體和其上的衣服都被撕得破破爛爛。
這個時候，跌坐在伊芙面前的黑衣手下大聲哭喊：
「托魯涅歐大人，請、請您饒了我！我發、發誓再也不會犯錯，下次我一定會把保全系統調整到完美……」
托魯涅歐把手肘撐在桌上，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沒有下次了……上吧，伊芙。」
托魯涅歐倏地瞪大雙眼。
「殺了他！」
就在托魯涅歐的吼叫聲之後。
托雷懷疑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伊芙的右手出現了異常的變化。她的手掌逐漸膨脹，五根指頭逐漸結合，肥大化的手掌表面出現細微篩孔般的隆起，篩孔隨著金屬擠壓聲泛起了漣漪。手掌漸漸變成近似長方形的形狀，最後化作一把大刀。
不會吧……？
就在這個時候，托雷注意到了。
黑衣手下所堆疊起的血海，是這個少女造成的。
「嗚哇啊啊啊啊啊！」
嚇到腿軟的黑衣手下慘叫。
表情毫無變化的伊芙舉起右手的大刀。
就在這一瞬間，托雷從房子後面跳了出來，朝地面扣下哈迪斯的扳機。
槍聲在廣大的空地裡迴響。
4
突然響起的槍聲中斷了中庭的慘劇。伊芙的右手僵在快要碰到黑衣手下的地方。
「小姐，妳這隻手還真是危險啊。」
不知從哪裡出現的年輕人來到前方數公尺。看似敏捷的身上穿著短外套和窄版長褲，左手拿著一把華麗的左輪手槍。
年輕人繼續說下去：
「可是啊，捉迷藏這種遊戲是只要碰到就好，可是不能用那隻危險的右手喔。」
「你是誰啊？」
聽到托魯涅歐的問題，年輕人只回了一句：
「……獎金獵人。」
「原來如此。」
托魯涅歐扭起唇角。
「原來是隻覬覦我懸賞獎金的蒼蠅啊！不過你還挺厲害的，居然能夠闖到這裡。」
「很輕鬆啊，你家的保全太弱了，害我還以為我是不是闖錯地方了呢！」
年輕人眨了眨眼，他遊刃有餘的態度點燃托魯涅歐心中的怒火。看來這個年輕人不是只靠一張嘴的獎金獵人。
黑衣手下的領頭幹部弗利特從後方靠上托魯涅歐的耳邊低語：
「托魯涅歐先生，要解決他嗎？」
「唔，先等一下。」
托魯涅歐浮現某個想法。
讓伊芙去對付厲害的獎金獵人似乎也不錯。不管抓了多少個普通人，她身為「生物兵器」的潛在能力也不會有所進步。若是能在和獎金獵人的交戰中，順利發掘她做為一個武器的能力，那他能提供給「那個人」的數據也會更加充實吧！
「伊芙。」
托魯涅歐出聲。
「機會難得，妳就跟這個獎金獵人玩一場捉迷藏吧！告訴他要殺我是個多麼愚蠢的選擇。」
「……」
伊芙無言地轉向獎金獵人的方向，化作刀刃的右手散發出不祥的光芒。然而獎金獵人的反應十分迅速。
「噢，我才不要玩這種被抓到就掛掉的捉迷藏呢！」
話才說完，獎金獵人便輕輕踢離地面，往上方一躍。他輕盈地降落在兩層樓高的屋頂上，如此的跳躍力讓黑衣手下們一陣騷動。
「托魯涅歐！」
獎金獵人府視著托魯涅歐說道：
「我個人是很想現在就逮捕你啦，但要是在這裡起了爭執的話，一定得死上一、兩個人。在捕捉獵物的過程中，殺了一個人就會讓獎金減半……這是獎金獵人職務執行法裡面規定的。所以呢，我今天就此告退啦！」
「哼！雖然你看起來不是隻普通的蒼蠅，可是你有立場說這種悠閒的話嗎？」
托魯涅歐露出無懼的笑。
「要是以為我會就這樣讓你逃走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托魯涅歐隨即對手下下達指令。
「殺了那個獎金獵人！」
黑衣手下一同拔出自動手槍，把槍口指向獎金獵人。
獎金獵人絲毫不為所動。
「我怎麼可能讓你就這樣殺了我呢？」
獎金獵人話一說完，就把不知道何時拿在手上的手榴彈往空中一丟，手榴彈無聲地落下。不過，在掉到地上之前，手榴彈就被獎金獵人的槍給打爆了。
爆炸聲震撼了整個中庭。
衝擊波，砂塵，還有煙霧。
托魯涅歐在被白色煙霧籠罩的視野中看到獎金獵人逃走了。
「再會了，托魯涅歐！我還會再來的！」
嘹亮的笑聲逐漸遠去。
去追！去追那隻蒼蠅……！
但猛烈的煙霧卻讓托魯涅歐發不出聲音。
過了不久後，爆炸的效果逐漸減小。
其中一個部下大叫：
「托魯涅歐先生，他跑到屋子外面……！」
在部下所指的方向，有個人影在建築物與建築物間輕快地跳躍著。
「唔，那隻死蒼蠅……！」
托魯涅歐咒罵。
不過，他生氣歸生氣，胸口仍有一抹陰影劃過。
是他看走眼了嗎？那個獎金獵人的胸口似乎有個代表不祥的「XIII」刺青。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就不只是一隻單純的蒼蠅了……
「托魯涅歐先生。」
弗利特的聲音讓托魯涅歐回過神來。
「怎麼了？」
「伊芙她、伊芙她不見了！」
「你說什麼！」
臉色驟變的托魯涅歐環視四周。被淡淡白煙籠罩的中庭裡，伊芙的身影早已不存在於任何一個角落。
5
在前往預約好的旅館路上，史恩心中揚起一抹不安。
不安的源頭就是現在不在場的托雷。他雖然叫琳斯不要擔心，可是托雷很有可能不只是偵察，搞不好還會掀起一場紛爭也說不定。
托雷應該不會笨到那種地步……不，那傢伙就是那樣，就算掀起什麼風暴也不足為奇。從剛剛開始，這兩種想法就一直在心裡交戰。
況且，他不安的理由還不只這些。
史恩從剛剛告別的琳斯那裡聽到了不可思議的消息。
不可思議的消息……那是托魯涅歐‧魯德曼現在正在進行的研究內容。知道這個消息後，托雷的不在場令史恩無法冷靜下來。
先跟他聯絡看看吧……就在史恩這麼想的那一瞬間，外套內袋的手機響起了。史恩急忙按下通話鍵，把電話靠到耳邊。
「哈囉——！史恩，你還好嗎？」
托雷開朗的聲音流出。
「托雷！」
史恩忍不住叫了出聲。從聲音來判斷，他的伙伴應該沒事。
「我很擔心你耶！想說你會不會又做了什麼不自量力的事……那麼你現在在哪裡？」
「現在？我在托魯涅歐的家裡啊！」
「是嗎？那就好，原來是在托魯涅歐家裡啊。」
等一下，差點就要安下心的史恩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說他在托魯涅歐家裡？
「你給我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說得更精確一點，應該是他家的廁所裡。」
「！ ……」
史恩差點昏過去。
為什麼你會在廁所裡……
托雷漫不經心地繼續說下去。
「唉呀，我剛剛去跟托魯涅歐打了聲招呼啊！後來我假裝逃走，但其實我還躲在他的屋子裡……畢竟只有偵察的話，實在是有點無趣嘛。」
「這不是有趣不有趣的問題吧！」
史恩站在人來人往的人潮中朝手機怒吼。雖然這一幕離史恩所信仰的紳士之道差距甚遠，但現在的他根本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幹嘛在托魯涅歐面前現身啊，我沒聽說你要那麼做啊！真是夠了……相信你的我真是個笨蛋！」
「喂喂喂，你別生氣啦。」
托雷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漫不經心。
史恩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對伙伴說道：
「聽好了，托雷，你先給我回來！我從琳斯雷特那邊聽說了，那棟房子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難搞。」
「什麼？要回去喔——我原本打算趁機抓到托魯涅歐的說。」
「你給我聽好就是了！」
史恩用力地握緊手機。
「我知道那個女人所說的托魯涅歐的『研究』內容是什麼了。」
「『研究』內容？」
「那傢伙的研究是把納米科技運用到軍事上。」
「納米……？那是什麼啊？」
「所謂的納米科技，就是應用『納米機器』——也就是超微小機器人的工學技術。只要使用的方法正確，它甚至能改造DNA的構造、克服絕症，或是改變分子結構，創造出全新的物質。」
「喔，那還挺厲害的嘛！」
「重點不是這個，我說過這是要運用到軍事上的吧！那傢伙投注巨額的資金，召集了卓越的科學家，準備把納米機器運用在製造兵器上。現在研究已經進行到相當後面的階段，聽說他們已經成功地開發出生物兵器了。」
「生物兵器？」
「沒錯，他們把納米機器注入人體內，讓人類擁有自由變化外型的能力……也就是擁有生命的兵器。」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可是他做的生物兵器還挺可愛的呢！」
「什麼？」
可愛的生物兵器？準備問個清楚的史恩突然想到，就算在電話中聊這麼久也沒有用，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托雷給叫回來。
「反正，托雷，在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之前，你趕快給我滾回來！」
「可是，史恩啊……」
「我不管，你偶爾也該聽我的話。」
「好啦好啦。」
托雷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真是的，真不知道史恩你什麼時候變成了我老媽！」
「你這個笨蛋，這是我和你兩個人的任務，你不要給我擅自偷跑。聽好了，趕快離開那裡，回到旅館來。」
「OK。」
電話切斷的聲音響起，轉成嘟嘟嘟的聲音。
「那個笨蛋……差點就讓他暴走了。」
史恩咒罵完後，把手機收回外套的口袋裡。
畢竟他是托雷，不會沒辦法活著從托魯涅歐的家裡回來。只是一想到體內注有納米機器的生物兵器，史恩就沒辦法像之前那樣樂觀，沉重的不安壓在胸口。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等托雷回到旅館。
就在史恩邁出步伐的同時……
「喂，小鬼！」
男人的叫罵聲從馬路對面傳了過來。
「妳撞到別人的時候都不會道歉嗎？」
史恩向該處望去，看到一個肌肉賁張的巨漢正在對一個小女孩叫罵。
「喂！妳的對不起呢？對不起呢？啊？」
恐嚇小孩子，真是個沒品的男人……史恩啐了一聲，朝巨漢的背後走過去。
巨漢像是在炫燿似地折著手指。
「妳開什麼玩笑啊！叫妳爸媽賠償我！」
他的威脅聽起來相當愚蠢。
史恩把手放到巨漢的肩膀上，壓低了聲音說道：
「賠償？挺有趣的嘛，還請你務必領到喔！」
巨漢當場僵住。史恩把自動手槍的槍口貼上巨漢的太陽穴。
「不過很不好意思喔，我只能用子彈來付……這樣可以嗎？」
「咦？啊、不……」
「我問你可以嗎！」
史恩用槍口往巨漢的太陽穴一戳。
「不……不需要了……」
巨漢說道。
「是嗎，那就快滾！」
史恩一撞，巨漢便飛也似地逃走。
「真是的，居然對小孩子做這種事。」
史恩嘆了一口氣後，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女。少女擁有金黃色的長髮和圓眼，肌膚有如陶瓷般滑嫩，年齡大概十來歲左右。
「妳還好嗎？」
史恩問道。少女微微張開櫻桃小嘴回答：
「我……是鬼……」
「嗯？」
感到驚訝的史恩回問。
「妳剛剛說妳是鬼嗎？」
「我在玩……捉迷藏。」
「捉迷藏？」
「嗯。」
少女點了點頭，長髮隨之搖曳。
「可是，我跟丟了。」
「跟丟……」
少女似乎不太會說話，所以史恩必須花上一點時間來理解。她的意思大概是她和一起玩捉迷藏的朋友還是家人走失了吧？
「那還真麻煩啊。是朋友嗎？還是媽媽？」
「嗯……是不認識的人。」
「妳在說什麼啊？還有，妳家在哪裡呢？」
少女不安地環視四周。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呃，你問我……」
史恩的背上流下了冷汗。
「喂喂喂……」
難不成，她迷路了？
少女嘴上雖說著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她看起來相當的冷靜。她以純潔的雙眼看著四周。
史恩皺起眉頭。
看來他在和托雷會合之前，撿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一直站在街上也不是辦法，史恩決定先把少女帶到附近的公園去。
他先把少女安置在噴水池前的長椅上。
「妳等我一下，我去買冰淇淋回來。」
話說完後，史恩便走向公園前的冰淇淋店。
手上拿著兩個冰淇淋甜筒的史恩回到長椅前，攪到少女端正地坐在長椅上，她熱衷地看著公園裡的景色。
公園有那麼稀奇嗎？
「給妳。我們就一邊吃這個，一邊想接下來要怎麼辦吧。」
雖然心裡那麼想，史恩還是把冰淇淋遞給少女。
他坐到少女身邊，舔著自己的冰淇淋。
天啊，我居然和小孩子在公園裡吃冰淇淋……
這時，他聽到少女的低語。
「這個……是食物嗎？」
少女認真地盯著手上的冰淇淋。
「不會吧，妳沒有吃過冰淇淋嗎？別擔心，這真的是食物喔！」
史恩說完後，少女才不安地用舌頭去舔冰淇淋。
「……好冰。」
「唔，所以它才叫冰淇淋啊。」
「……可是，好好吃……」
少女的臉上綻放了一個小小的，真的只是個小小的微笑。她終於露出小孩子該有的表情了，看著她表情的史恩也露出微笑。
「……不過。」
舔著冰淇淋的史恩向少女問道：
「妳剛剛到底在看什麼啊？在我回來之前的那段時間裡，妳在看什麼東西啊？這種公園裡不會有什麼稀奇的東西吧？」
「……人。」
「人……？」
「這裡都是我沒看過的人。」
雖然話說得不好，少女還是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說道：
「我很少離開家裡……所以我從來不知道，城市裡有這麼多的人。」
「喂喂喂。」
少女的話讓史恩笑了出來。
「就全世界來說，這個城市可算不上是大城市喔。」
「是這樣嗎？」
「是啊。如果妳去到更大的城市，就會看到更多人呢。」
「有多少、人呢？」
「這個嘛……有些地方，可是會讓妳的視野裡全塞滿人喔。」
「真的嗎？」
少女的眼底漾起驚訝。
「當然是真的嘛！像是比斯塔城一年一度的丟芋頭祭典可就厲害了，人潮洶湧的程度會讓你連動都動不了呢！哪天有機會的話，妳可以去看看，不過可要小心飛來飛去的芋頭喔！」
少女眼神熱切地聽著史恩說話。不知道她是不是對未知的世界感到興奮，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
待少女吃完冰淇淋後，史恩看向手裱。
看來他們已經在這個公園裡待了將近半個小時。
「我們該走囉。」
史恩要少女跟他離開公園。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少女這麼說著：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呢？」
「這個嘛……我們先在街上走一走，如果妳對這附近的街景都沒有印象的話，那我只能把妳交給警察了。而且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
「警察？」
「啊，我個人是不太想去啦……」
史恩擺出不悅的表情。
「爺爺他說過喔，警察是敵人……」
「爺爺？」
就在史恩回問的時候……
一台漆黑的高級轎車停在前方的路肩上。車門砰砰砰地被推開，看起來絕非善類的黑衣人接連下車。
喂喂喂，這是哪來的黑手黨出巡啊？史恩停下腳步，若無其事地看著這一幕。但當他看到緩緩從後座出現的那個男人時，他倒抽了一口氣。
托魯涅歐……？
全往後梳的銀髮、銳利的眼神、穿著豹紋大衣的肥胖身軀，這個男人就是托魯涅歐‧魯德曼。
在史恩的數公尺前方，托魯涅歐一行人正一臉凝重地交談著。
「你確定是這邊沒錯？」
「沒有錯。伊芙手腕上的發信器顯示她正在這個公園裡。」
他聽不懂他們所說的話。
為什麼托魯涅歐會在這裡……？難不成托雷那豬頭失敗，然後把我也供出來了？不，托雷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
史恩打斷自己的思考。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價值五千萬的獵物正毫無防備地站在自己眼前。
現在一定能得手！
史恩把自動手槍從懷裡抽出，指向托魯涅歐大叫。
「托魯涅歐，不准動！」
這聲叫喊讓托魯涅歐和他的黑衣手下一同轉過身。
「伊芙！」
托魯涅歐大叫。
伊芙？他在叫誰啊？不過，史恩並沒有回問。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逮到獵物。史恩緊緊握住扳機，向托魯涅歐做出宣告。
「我是獎金獵人，我現在要逮捕你！」
托魯涅歐有那麼一瞬間露出畏怯的表情，但他隨即恢復成游刃有餘的態度。
「獎金獵人？」
「我應該說過不准動這三個字了。」
史恩揮動手槍，牽制托魯涅歐的動作。
托魯涅歐揚起一個笑容。
「伊芙，妳聽到了嗎？那個男人是獎金獵人，獎‧金‧獵‧人，是妳剛剛沒抓到的那個人的伙伴。」
「什……」
他在說什麼？沒抓到？
就在這個時候，細微的金屬聲傳進史恩耳裡。就在他倏地把臉轉向少女的那一瞬間，史恩懷疑自己看走了眼。
少女的左手逐漸變成一把大刀。
「這、這是……？」
可愛的生物兵器。托雷在電話裡說過的話劃過腦海。
難不成……
托魯涅歐隨即大叫：
「殺了他！伊芙！」
少女金黃色的髮絲搖曳。
少女把左手的大刀指向史恩，朝他衝了過來。刺進腹部的大刀。一陣激痛。呼吸停止。就在它感到刀尖穿過背部的那一瞬間，史恩的視野變得模糊。
6
「今天晚上突然殺進去的話，實在有點不妥。」
走在旅館的走廊上，琳斯不斷試著說服托雷。
今天早上在托魯涅歐家裡掀起一場騷動的托雷，說他今天晚上要再對托魯涅歐家發動攻擊。
對於想要把高明的獎金獵人當成棋子來使用，並且慎重安全地偷出研究數據的琳斯而言，這是她絕對、必須阻止的事態。
「喂，你是認真地要這麼做嗎？」
「當然。我不會玩陰的，我要從正面突擊，逮捕那傢伙。」
從正面突擊那個托魯涅歐的家。光是這麼想，琳斯就覺得快拆壽了。
「……不，在逮捕他之前，要先狠狠揍他一拳。」
揍他一拳，這又不是小孩子在吵架……
琳斯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我說啊，我知道伙伴受傷的事讓你很火大，可是那個眼罩男只是受了重傷又沒死。我們應該在擬定計劃之後……」
她才說到這裡……
托雷突然將手往牆壁上一撐，把臉逼近琳斯。
「我啊……」
托雷冷淡的聲音。
「什、什麼啦……？」
托雷的就在眼前。
「我沒有厲害到伙伴遇害時，還可以用一句『喔，是這樣啊』就冷靜地把事情帶過。」
低沉的聲音異常地有魄力，一股寒氣瞬間劃過琳斯的背脊。
托雷放開撐在牆上的手，走了出去。琳斯一邊追，一邊想盡辦法說服他。
「聽好，你的伙伴是被托魯涅歐的生物兵器所傷。我剛剛也說過了吧，我在調查他西裝裂口的時候，發現了少量的納米機器殘骸，如果我們就這樣輕率地衝進去，搞不好只會重蹈他的覆轍啊！」
「只要抓到托魯涅歐的話，伊芙就不構成問題。沒有托魯涅歐命令的話，那傢伙其實是無害的。」
「為、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的第六感。」
第六感……真的像個小孩一樣。
托雷繼續說下去：
「還有，史恩之所以會變成那樣，是因為他的對手是個小孩子。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被刺傷的。」
兩個人來到史恩的房門前，托雷打開房門。
躺在床上的史恩已經恢復意識。他把煙灰缸放在肋骨突起的位置上，嘴上叼著一根煙，直盯著天花板看。
托雷高興地說：
「史恩！你醒啦！」
「嗯……」
史恩以嘶啞的聲音回道。
「雖然因為我的血量不夠，人還有點昏昏的……可是好像還活著啊。」
琳斯對於史恩的意識已經恢復這點感到不可置信，而且居然還可以像現在這樣講話。
在公園附近發現倒在路上的史恩後，琳斯將他帶回旅館，並做了急救措施。在她發現史恩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他的傷重到只要再晚一點被發現，他就會沒命。
「你要好好謝謝琳斯雷特啊，史恩。如果不是她的話，你早就不知道去了地獄還是天國呢！」
「嘖。」
在一聲虛弱的啐聲後，史恩看向琳斯。
「沒想到會久妳一個人情，我先謝過啦！」
「沒、沒關係，你不需要道謝。」
琳斯有點慌張地說。
「我都已經和你們結盟了……怎麼可能會丟下你。」
「喂，托雷。」
史恩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史恩的視線看向托雷夾在腋下的紙袋。
「那是什麼？」
「我買了一批彈藥。」
托雷回答後，把紙袋放到桌上。砰的一聲沉重聲響迴盪在房裡。
「我今天晚上要殺進托魯涅歐的房子裡，這是第二回合。不過，史恩，你就在這裡休息吧，我會一個人把那個胖子抓回來的。」
「等一下，托雷。」
史恩從床上坐起。
「我也要去……！」
「你說什麼？」
「我也要去……有件事我要當面跟那個小鬼，也就是跟伊芙說。」
說完後，史恩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
琳斯忍不住大叫：
「你在說什麼啊！你的傷重成那樣——」
根本就是去送死。不過，她的話還沒說完，托雷就捂住了她的嘴巴並說道：
「史恩，你跟那個小鬼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這樣不像單純被她攻擊而已。」
「……」
史恩閉上嘴。
沉默了數秒之後。
「……我現在還不想說，抱歉。」
他低聲說道。
「是嗎？可是，我也沒有要帶你去的意思。伙伴好不容易才留下一條命，我可沒辦法這麼快就叫他去死。」
「托雷！我……」
史恩把未完的話語寄託在左眼的眼神中。
托雷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一定要去嗎？你也是很頑固啊！」
托雷低聲說了句「沒辦法了」，不知在想什麼的他從槍套裡抽出裝飾槍。
「那就請這傢伙來幫我們決定吧。」
「用哈迪斯？」
史恩蹙起眉頭。
「用另一個伙伴來決定伙伴的事，是最好的選擇了。」
托雷一邊說，一邊手腳迅速地把子彈從彈膛裡拿出來。他拿出了五發子彈。
「不准看彈膛喔。」
托雷拿完子彈後，便把手槍丟給史恩。一臉詫異的史恩用左手接下。
「現在，彈膛裡有一發子彈，六發裡只有一發。」
「你想……幹什麼？」
「史恩，用它來射我的右手。」
托雷一臉平靜地說完後，把右手放到桌上。
「你說什麼？」
史恩拉高分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琳斯已經不再是感到困惑，而是完全無法理解。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樣……？
托雷繼續說下去：
「史恩，我想知道你的決心到底有多強。如果我的運氣不好，我的手就會被射穿。只是如果你沒有扣下扳機的決心，我也不會帶你去。在戰場的傷兵要是覺悟不夠，是沒辦法生存下去的。」
「……的確。」
史恩簡短地回應。
琳斯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這兩個人瘋了。這種有勇無謀的賭注根本沒有任何好處。那個小孩子氣的托雷也就算了，多少有點常識的史恩總不會這麼做吧？
拿著手槍的史恩從床上站了起來。
「真的可以嗎？」
話才剛說完，史恩就把槍口按到托雷的右手手背上。
「我要開槍了。」
史恩說道。
咦？要開槍了？就在琳斯瞪大了雙眼的那一瞬間，室內響起巨大的槍聲。
騙人……的吧？
琳斯僵在原地。史恩扣下扳機，而且子彈也射出去了。她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感到不可置信。
「……史恩。」
托雷的聲音響起。
「你能毫不考慮就決定開槍，這才像我的伙伴。可是你居然連六分之一的機率都會抽中，你的籤運也是差得可以掛保證啊。」
托雷說完話之後，把毫髮無傷的手舉起來晃了晃。
史恩無言地看著托雷的臉，琳斯也是。兩個人都說不出半句話，只是呆呆地愣在原處。
「喂喂喂，你們幹嘛被嚇傻啊？」
托雷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
「……？」
「剛剛只有閃光和槍聲而已，我早就把彈頭調包了，你們用不著擔心啦！要是子彈是真的，那不就玩完了嗎？」
琳斯搖了搖頭。
受不了……難不成我是跟超級難搞的兩個人結盟了嗎？我不但沒能操縱他們，而且還被他們耍著玩啊。
想到這裡，琳斯念頭一轉。
唔，這樣也好。和這兩個傢伙在一起的話，應該可以做些有趣的事吧！
7
豐盈的滿月浮現在夜空中。
站到托魯涅歐家門前，史恩對伙伴說：
「所以，我們很乾脆地就來到他家正門前了……接下來要怎麼做？」
「一路殺進去。」
托雷以無懼的笑容及一個眼神回應。
「一路殺到托魯涅歐和伊芙那邊去。」
「非常簡單明瞭的作戰，很好。」
話一說完，史恩就已拔出自動手槍。看到史恩擺出備戰姿勢，托雷放聲大叫：
「那麼，派對時間開始啦！」
托雷話一說完，就把手榴彈朝正門丟出去，兩人隨即跳到不會被爆炸波及的位置。隨著撼動地面的爆炸聲響起，鋼鐵製的大門同時被炸飛。
待火焰和煙塵稍稍平息，兩人跨過大門的殘骸後，踏進托魯涅歐家的腹地裡。
「你火藥放太多了吧？」
史恩問道。
「不，煙火就是要豪華才好看啊！」
托雷絲毫不在意，他的手上已經握著哈迪斯。
從屋裡衝出來的黑衣手下們齊聲大叫：
「啊……是早上的那傢伙！」
「開什麼玩笑，我殺了你們！」
史恩和托雷的視線瞬間交會後，兩人微微點了點頭，並同時扣下扳機，槍聲響起，被擊中的黑衣手下發出慘叫，在空中翻轉一圈。
兩個獎金獵人如怒濤般的進攻開始。史恩和托雷一邊相互掩護，一邊進行攻擊。這對絲毫不讓敵人有機可乘的搭檔一直往深處推進。在走廊上奔跑、躲開敵人的子彈、射擊、換彈匣、繼續射擊、奔跑、躲到柱子後面、射擊、奔跑……兩個人一一躲過黑衣手下們的槍火，持續往宅邸內部前進。
「一直來、一直來……真是沒完沒了。」
托雷低語。
宅邸中，到處都躺著喪失戰意的黑衣手下。為了安全起見，史恩向伙伙了個確認。
「話說回來，你應該都有射偏吧？」
「那是當然，我可沒殺半個人。要是殺了人的話，我的獎金可是會減少啊。」
兩人之間的冷靜對話到此為止。拿著衝鋒槍的援軍出現在走廊彼端，托雷和史恩立刻往走廊兩側分開，躲開子彈的攻擊。
托雷大叫：
「史恩！這裡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了。」
托雷躲在柱子後面連續扣下哈迪斯的扳機，繼續把話說下去。
「你先過去！」
「……！」
史恩猶豫了一下。
托雷以沉靜的語調補充：
「你有事要跟那小鬼說吧？那就不要在這裡磨蹭了！」
「……」
沒錯，我有事一定得跟她說……斬斷自己的迷惘，史恩向前衝了出去。托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史恩，你之後要請我喝十瓶牛奶啊！」
「太多了，三瓶！」
史恩怒吼。
寬闊的房子，縱橫交錯的走廊有如迷宮般，將史恩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史恩還是繼續奔跑。腹部的傷口漸漸地開始剝奪他的體力，不過他還是繼續往前跑。他有他不得不去的地方;他有他不得不說的話。
伊芙……伊芙！
烙印在腦海裡的影像。
伊芙的眼淚。
當伊芙棒托魯涅歐的命令刺殺史恩的時候，伊芙的眼裡流出了淚水。看到她淚水的那一瞬間，史恩很清楚地確定——伊芙，這個少女，並不是自願讓雙手染血的。被巨大刀刃貫穿身體的史恩之所以能存活下來，是因為伊芙並沒有刺中他的要害，她拒絕以殺戮兵器的身分活下去。現在還來得及……史恩這麼想。只要有一個契機，伊芙就能變回『人類』，她和被黑暗世界染得全身黑的自己還有托雷不同。伊芙她還有機會能奪回屬於自己的人生，現在還來得及……
史恩向前衝去。
8
從柱子後面衝出來的那一瞬間，托雷便被衝鋒槍的槍林彈雨給包圍。他把手往地板上一撐，以一個側翻閃個子彈，並活用落地時的力道，滑行在地板的同時連續扣下哈迪斯的扳機。被打中肩膀的黑衣手下們手上的衝鋒槍隨之落地。
托雷躲到另一根柱子的後面。他在原地撫平呼吸，並趁此埘機幫哈迪斯裝彈。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子彈後，一一將之裝進彈膛中。他一邊裝，一邊感受到硝煙的臭味停在鼻腔中，槍聲的殘響也跟著停留在耳膜上。
這樣的情況讓我回想起那個時候啊……托雷在心裡低語。
讓我回想起『那個時候』的感覺……
沉浸在
硝煙和槍聲中
那時候的
感覺……
下個瞬間，托雷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他感到體內的血流一口氣加溫，接著又瞬間冷卻。
『……』
他聽到一個聲音。
『黑色的貓兒啊……』
某個人的聲音。
『你是我們克羅諾斯的……』
那個時候的……感覺……
『克羅諾斯的……』
『黑色的貓兒啊……』
托雷緩緩地站起身，從柱子後面走到走廊上，黑衣手下的攻勢暫時停下。突然現身的托雷讓他們吃了一驚。
「怎、怎樣？你要投降嗎？」
其中一個黑衣手下低語。
托雷靜靜地說道：
「我……有事要找托魯涅歐……」
現在的托雷全身上下流露著暗殺者的氣勢。黑貓的殘酷殺氣，還有黑貓的眼神。黑衣手下們連手上的機關槍都沒辦法拿好，只能不停地顫抖。
托雷的……黑貓的『聲音』。
「你們……給我閃開……」
托雷冷酷的眼神讓每個黑衣手下都僵在原地。他穿過黑衣手下間的空隙，緩緩地朝房子深處前進。
9
帶頭的幹部弗利特衝進位在屋子最深處的保全管理室中，他所帶來的報告震驚了托魯涅歐。
「你說全部殲減？將近五十人的保全都被殲滅？」
弗利特以拔高的聲音繼續報告。
「剩下的人也喪失戰意，開始逃走了，侵入者搜到這裡來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托魯涅歐轉頭看向身旁的伊芙。
伊芙正注視著整面牆上的監視器螢幕。
螢幕上的影像……黑衣手下倒地的身影、失去使用者的槍砲、慢慢走在走廊上的晨間侵入者、還有伊芙應該已經殺掉的帽子男……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是惡夢一般。
不爽、不爽、不爽！
有一股衝動讓他想撕裂自己的頭。
臉色蒼白的弗列特向托魯涅歐尋求指示。
「托魯涅歐先生，您打算怎麼做……？」
托魯涅歐整理自己紊亂的呼吸，腦中不斷思考。
他不能逃走。他不能放棄地下研究設施裡的「神之研究」。
「神之研究」……
托魯涅歐倏地回過神，雙眼看向伊芙。
殺人人偶伊芙。現在不正是使用伊芙力量的時候嗎？！
托魯涅歐扭曲的嘴角擠出黏膩的聲音。
「弗利特……去準備N‧S劑。」
「咦？」
弗利特感到退卻。
「您、您要把那個注射到伊芙體內嗎……？可、可是，那樣伊芙的身體會……」
「無所謂！」
托魯涅歐大吼。
「這是個測試伊芙在實戰場上殺傷力的絕佳機會……我要開啟伊芙所有的能力，把那些愚蠢的侵入者全都大卸八塊！」
對逐漸逼近的侵入者所抱持的恐懼，以及對自己創造出來的生物兵器所抱持的自負，兩者相互交纏後化為瘋狂，支配了托魯涅歐的全身。
「跟過來。」
托魯涅歐對弗利特和伊芙說道。
「我們要到外面去……」
伊芙對戰獎金獵人——有空間限制的保全管理室不適合作為戰場。
我要毀了你們……眼裡佈滿血絲的托魯涅歐低語。
10
屋裡各處傳來微弱，抑或是清晰的怒吼及慘叫聲。突然間一切的聲響驟然停止，史恩中止在屋內的搜索，走向中庭。
史恩嘴裡叼著一根煙，就連抽煙，腹部都會感到疼痛。就在他緩緩走到中庭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托魯涅歐和伊芙，還有一個手裡持槍的托魯涅歐手下，三人正在中庭等著史恩。
「你在這個地方啊……」
史恩吐掉叼在嘴裡的煙。
「我找了你好久，托魯涅歐。」
「哼，你沒死啊。」
嘴角上勾成醜惡形狀的托魯涅歐出言挖苦。
「居然能在被伊芙刺傷的當天就跑到這裡來，實在是……我也只能說你是怪物了。不過，我可以從你的臉色看出朲，你只是憑著一口氣撐到這裡來而已。」
被伊芙刺傷的傷口發熱疼痛，用藥物壓下來的痛楚感已經開始蠢動。
「不過，我仍然不懂，是什麼讓你這麼做……」
「看到小鬼的眼淚之後，我的紳士之道可不允許我置之不理。」
「你說什麼？」
史恩對瞇起眼的托魯涅歐大聲說道：
「聽好了，托魯涅歐，我跟你把話說清楚！我要把你打倒，讓伊芙自由……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在片刻的沉默過後，托魯涅歐的嘴裡流洩出笑聲。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那我也跟你說，伊芙是我的研究成果，也就是我的財產。你要是擅自讓她自由的話，可是會造成我的困擾的。」
從他口中說出讓人反胃的聲音、話語。
「……閉嘴。」
史恩擠出聲音說道。在他心裡燻燒的怒火已經超越他所能忍受的極限了。
「自己的生存方式要讓自己決定，你這種雜碎沒有束縛她的權利！」
「……！」
游刃有餘的表情從托魯涅歐臉上消失。
「伊芙！不要聽他說的話。他必須死！妳現在就把他給殺——」
此時，伊芙的聲音響起。
「自由……」
稚嫩的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自由是什麼……可是……自由可以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嗯……」
看到史恩點頭，伊芙遲疑地繼續說下去：
「我可以……不用再殺人了嗎……？」
「嗯！」
為了把他的心意傳達給伊芙，史恩又點了一次頭。
伊芙天真的雙唇微動。
「那……我……想要自由……」
「……」
史恩的嘴角揚起微笑。他知道，情感和意志正在一直被當做兵器使用的伊芙心中發芽。已經沒問題了。這個孩子，已經……
不過，就在下一秒，托魯涅歐的手粗暴地抓起伊芙的衣領，並從背後勾住她的脖子，右手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拿來的針筒。
「自由？妳想得美！伊芙，為了把妳創造出來，我已經投入了一百億的巨額經費！你是我的東西！」
這個雜碎……
被憤怒支配的史恩拔出槍，向前衝去。
「不准動，獎金獵人！」
托魯涅歐把針筒貼近伊芙的脖子，牽制史恩的行動。
「你在那邊給我看好！看著這個N‧S劑讓伊芙發揮人造人的真正價值……！」
N‧S劑？
托魯涅歐拿著槍的手下走到呆立在原地的史恩身邊。
「這種藥能讓伊芙體內數億個納米機器發揮百分之百的效能，讓她肉體變化的能力運用到最大極限，同時，伊芙的腦部功能也會顯著下降。」
手下的話說完後，托魯涅歐誇耀地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她會進入一種忠實執行我命令的催眠狀態，而她的肉體將會變成適合戰鬥的最強怪物。不過，沒有人敢保證她還能不能變回來……」
托魯涅歐重新舉起右手的針筒，往伊芙的脖子貼近。
「來吧，伊芙……」
「住、住手！」
史恩擠出聲音。
「讓我看看妳真正的力量吧……」
托魯涅歐發出恍惚的聲音。
就在針頭快要刺進伊芙白晳肌膚的那一瞬間——
一陣巨大的聲音響起，托魯涅歐手上的針筒被射穿。
「什……？」
托魯涅歐發出愕然的聲音。
在場的所有人都抬頭仰望狙擊者所在的屋頂。
那裡站著以滿月為背景的黑貓。
「很可惜。」
拿著哈迪斯的托雷以輕快的聲音說道。
「你、你這個混帳……」
盯著托雷的托魯涅歐緊緊咬住牙根，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托雷引開了。在那一瞬間，史恩乘隙而入。
史恩握緊了拳頭，朝托魯涅歐奔去。現在，這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腹部的傷口裂開也無所謂了。
「托魯涅歐！」
史恩一邊大叫，一邊將加速的拳頭朝托魯涅歐的臉頰上狠狠揍下去。托魯涅歐肥胖的身體被打飛到數公尺遠的地方，史恩則抱住被他放開的伊芙。
托魯涅歐的手下大叫：
「去死吧！」
槍口指向史恩。
「史恩！」
是托雷的聲音。史恩啐了一聲，手上抱著伊芙，他沒辦法動作。
「去死吧！」
「不可以！」
當男人的叫聲響起，伊芙同時有了動作：她張開雙手，嬌小的身軀站到槍口和史恩之間。槍聲響起，伊芙的身體彎成「ㄑ」字形，史恩的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托雷大聲怒吼。
「你做了什麼！」
從屋頂上跳下來的托雷一拳就把手下給打倒。
「伊芙！」
史恩呼喚倒下的少女。
「振作點啊！喂！」
伊芙的眼瞼微顫後，慢慢張開。
「伊芙……」
「……我沒事。」
伊芙的聲音意外地紮實。
「我在子彈打上的那一瞬間，把肚子改造成鐵了。」
說完後，伊芙掀起上衣的衣襬，給史恩看她的側腹。白晳的肌膚上有一部分微微的泛紅。子彈就卡在泛紅區塊的中央。伊芙改變分子排列，把那一部分的皮膚改造成金屬了。
「伊芙……」
史恩懷中的伊芙微微一笑。
「我的力量……第一次派上用場……了嗎？」
史恩鬆下緊繃的表情。
「嗯，妳做得很好。」
他用雙手包覆住伊芙細瘦的身體。
11
托雷把伊芙交給史恩照顧，一個人走向趴倒在數公尺前方的托魯涅歐身旁。
即使整張臉的下半部沾滿了鮮血，托魯涅歐還是一臉憤怒的想要坐起身來。
「再掙扎就太難看了。」
托雷把哈迪斯的槍口對準托魯涅歐眼前。
「你輸了，這一步就是將軍了。」
瞪大雙眼的托魯涅歐發出痛苦的聲音：
「……黑、黑色的裝飾槍……原來如此，你真的是黑貓……」
托魯涅歐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我聽說過黑貓離開秘密組織克羅諾斯之後，跑去做獎金獵人的謠言。可是我沒想到，你就是那個黑貓。難怪你可以輕而易舉地侵入到這裡……」
「你發現得有點太晚了吧？」
「是嗎……你是黑貓啊！是嗎……」
低語的托魯涅歐嘴邊逐漸染上一抹邪惡的笑容。
「你在笑什麼？」
「獎金獵人，你敢動我一根寒毛的話，那個男人可是不會保持沉默的。」
「那個男人？」
「你不會忘了前任伙伴的名字吧！」
托魯涅歐的笑容逐漸擴大。
「是庫利特……庫利特不會保持沉默的。」
「什……！」
托雷說不出半句話來。
庫利特……！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瞬間，托雷的視野彷彿被鮮紅的濾鏡籠罩。
庫利特。托雷願意花一輩子去追殺的男人。
「你說庫利特？你……認識那個傢伙嗎？」
「沒錯，我的研究數據全都送給庫利特了。如果你要逮捕我，那麼那個男人……」
托雷用左手一把抓住托魯涅歐的喉嚨。
庫利特、庫利特……！托雷的腦中掀起一場風暴。他的左手抓住托魯涅歐，就這麼把那個肥胖的身軀舉起。
「喝……嘎！」
托魯涅歐瞪大雙眼。
托雷把托魯涅歐按在牆上，左手留在托魯歐喉嚨上，開口質問：
「你給我說……！那傢伙現在在哪裡？」
「唔……！」
就快要窒息的托魯涅歐不停拍動著手腳。
庫利特、庫利特……
漾滿視野的鮮紅仍未褪去。
「不說的話……我殺了你！」
托雷徐徐舉起拿著哈迪斯的右手。
「托雷！」
有個人……是史恩的聲音，他不管。持續鮮紅的視野……庫利特……庫利特！
「等、等……我……不知……道……」
臉色蒼白如紙的托魯涅歐斷斷續地說道。
庫利特在哪裡！
一股衝動湧上。
托雷扣下哈迪斯的扳機。五聲槍響，牆上出現五個彈孔。子彈就打在離托魯涅歐臉旁數公厘的地方。
「我叫你說……庫利特呢？」
隨後，一陣衝擊打上托雷的臉頰，他因而倒地。
「托雷，冷靜下來！」
送他一拳的人是史恩。
「在這裡殺了托魯涅歐，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啊！」
托雷擦著裂開的嘴角說：
「……我知道……我知道！」
「我、我……」
托魯涅歐無力地坐倒在地上說道。
「我真的不知道。只要庫利特一消失，我就聯絡不到他。我只有定期向他提供納米機器研究的數據而已……我真的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哪裡……」
托雷一邊聽托魯涅歐說著，一邊整頓自己的情緒。冷靜的思考逐漸恢復。
如果庫利特和托魯涅歐有關係的話，那只要他把這棟房子毀掉，庫利特就一定會發現托雷的蹤跡。如此一來，庫利特鐵定會有所動作。庫利特動身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托雷做出這個決定。
就在此時，房子的一角傳出震嚇人心的爆炸聲。
托雷在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見火焰和黑煙往夜空中竄起。爆炸聲持續響起，火勢也隨之擴大。
托魯涅歐發出空洞的聲音：
「那個方向……是地下研究所！不、不會吧……」
「你說對了喔，托魯涅歐先生。」
是琳斯的聲音。
分頭行動的琳斯不知何時出現在中庭裡。
「你的研究數據……還有研究設施，全都被我燒成灰了。」
「妳、妳說什麼？全部……燒成灰？」
托魯涅歐全身顫抖。
「這是怎麼一回事？」
托雷向琳斯問道。
「妳的目的不是要偷出這傢伙的研究數據嗎？結果妳居然全都燒了……」
「真的……我也覺得我做了很蠢的事，可是我就是不喜歡這傢伙的研究……」
琳斯在研究設施裡看到的東西——那是數十具泡在巨大保存容器裡的怪物屍骸。它們全是在製造生物兵器的過程中所創造出來的失敗作品。攪到這些不能言語的悲哀怪物，琳斯的想法越來越堅定，她絕對要阻止他們把納米科技運用到軍事上——所以琳斯才會將研究設施爆破。
「……就我個人來說而言，這是很值得讚賞的行為……比起這個，你們怎麼樣？」
琳斯環視四周。
「看起來你們收拾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要把托魯涅歐交給警察就好了吧？」
「我們原本是這樣計劃的……」
史恩說。
「如果把托魯涅歐交給警察的話，伊芙就會落到政府手裡。這麼一來，伊芙就會變成政府軍事研究的材料，她的自由就沒了，那我救她出來也就沒有意義了。」
史恩打算帶著伊芙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你的意思是要把托魯涅歐留在這裡囉？」
「現在火勢這麼大，警察沒一會兒就會來了，托魯涅歐也會被他們逮捕。而且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需要擔心他會逃走吧！」
史恩指向完全虛脫的托魯涅歐。他看著被琳斯爆破的研究設施的方向，雙膝跪倒在地，嘴裡不知道在咕噥些什麼。看來托魯涅歐的精神似乎已經完全崩潰了。
「唉呀，有點可憐呢。」
「托雷，我要留下托魯涅歐把伊芙帶走了。五千萬就這麼飛了……沒關係嗎？」
當然，托雷沒有任何異議。
「好啊，我沒差。反正我們又不第一天做白工了。」
「……是啊。」
若笑的史恩摸了摸帽子。
「的確……不是第一次了。」
黑暗商人托魯涅歐‧魯德曼被警察拘捕的三天後。
托雷和史恩坐在鬧區裡的露天咖啡座，琳斯和伊芙則一起去買東西，所以不在這裡。
「史恩啊。」
托雷把喝光的牛奶瓶放到桌上，對史恩說道。
「伊芙的事情，你怎麼打算啊？」
「我不知道。」
史恩一邊抽出一根煙，一邊回答托雷的問題。
「我只想到要幫她，完全沒考慮到之後的事。」
「我們只能把她帶走吧？她可是無依無靠喔。」
帶著伊芙重新開始獎金獵人的工作，這是托雷的主張，但史恩並沒有點頭。
「伊芙又不一定會扯我們的很腿，有些情報或許要小孩子才問得出來啊。」
「獎金獵人的工作經常與危險為，伍把她捲進這樣的世界是違反我紳士之道的行為。」
「那你現在才把她丟進孤兒院裡就不違反你的紳士之道嗎？」
「你說的也沒錯……」
話才說到這，史恩便閉上嘴。他心裡大概正有許多複雜的心思在交戰吧！托雷也很清楚這一點。
「啊，那個。」
托雷露出笑容。
「最後還是讓她自己決定啦！畢竟這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份自由，如果是那傢伙自己選擇的生活，史恩你也不會有意見吧？」
史恩沒有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不久後，去買東西的琳斯回來了。她的手上掛滿了紙袋，穿著她選定衣服的伊芙也跟在旁邊。
「不好意思喔，拖了這麼久。選她的衣服時花了一點時間。」
琳斯看向一旁的伊芙。
原本一身黑的伊芙搖身一變，成了可愛的小女生。黑色的針織衫上套了一件紅色的連身裙，肩膀上還披著一件同款式的斗篷。
「喔~」
伊芙的變身讓史恩瞪大了雙眼。
「伊芙，很適合妳呢！」
托雷也跟著揚起笑容。
琳斯得意地眨了眨眼。
「我不想看她一直穿著那種不起眼的衣服，那樣太可憐了。比起這個，你們看。」
琳斯把兩隻手上的袋子砰地放到桌上。
「逛街的時候，我的購物欲也被挑動了，結果自己也買了這麼多衣服。」
「喂喂喂，妳花了多少錢啊……」
臉上堆滿笑容的琳斯回答一臉不可置信的史恩：
「你不需要擔心，這都是我從托魯涅歐家裡摸出來的。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可不喜歡做白工！」
這個不知羞恥的女賊。兩個獎金獵人說不出半句話，只能嘆氣。
此時伊芙走到桌旁，站到史恩面前。
「史恩，我……我決定了。」
伊芙以天真的表情和堅定的聲音宣告。
「決定了？」
伊芙對回問的史恩點了點頭。
「我要和史恩你們一起走……下次換我來幫助你們。」
伊芙的話讓史恩倏地斂起表情。只是他就這麼保持沉默，硬是不開口。
「史恩，你要怎麼做？伊芙都這麼說了喔。」
托雷出言催促伙伴。
「……不行。」
史恩以苦澀的聲音說道。
「我還是覺得不行。小鬼……會拖累我們。」
「史恩，我就跟你說了，有些情報是只有小孩子才問得出來的啊！」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能帶她一起走。」
史恩絲毫不讓步。
伊芙的櫻桃小口裡流洩出哀切的聲音。
「我會……拖累你們……我待在史恩身邊的話，會給史恩帶來麻煩嗎……」
「呃，不……」
看到伊芙的眼角泛淚，史恩也感到慌了。史恩的紳士之道無法容忍女人的眼淚這種東西出現。
「妳、妳聽好了喔！伊芙。」
史恩以安撫的語氣說道。
「我不想把妳捲入獎金獵人的工作裡。妳好不容易才獲得自由，我希望妳能過著更平靜的生活。請妳體諒，我真的不能帶妳走。」
「你很頑固耶！」
琳斯插話。
「你就帶她走嘛，有什麼不好。她這麼可愛，光是帶她逛大街就讓人很愉快呢！」
「給我閉嘴！這跟妳沒有關係，妳不要插話！」
「……好過分。」
琳斯突然哽咽了起來。
「居然說跟我沒有關係……你怎麼這樣啦！雖然只是一段短暫的時間，可是我們仍然是同一個團隊的成員啊！可是你卻……」
琳斯的聲音顫抖，眼眶濕潤。
「啊，不是……」
史恩一陣慌張。
「好過分……你太超過了。」
琳斯說著。
「我是麻煩嗎？」
伊芙說著。
女人的眼淚。紳士之道。托雷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欣賞伙伴受苦受難的情景。
「啊——該死。」
史恩粗暴地抓起桌上的罐裝啤酒。
「我也不願意把伊芙拋下啊！」
「哦，喝悶酒嗎？史恩。」
「囉嗦！」
史恩吼了戲謔的托雷一聲，準備把罐裝啤酒的拉環給拉開。然而，他一直沒辦法成功。他啐了一聲，把易開罐遞給托雷。
「不好意思啊，托雷，幫我開一下吧。大概是因為我的傷還沒好，所以不太能使力。」
「好好好。」
就在托雷要從史恩手上接下罐子的那一瞬間，伊芙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出聲：
「啊！我來幫你開。」
「啊？」
「咦？」
就在托雷和史恩愣住的那一瞬間，伊芙把右手的食指變成一把小刀。隨後，罐子被攔腰砍斷，流到桌上的啤酒不斷地冒著泡泡。
「你看，我幫得上忙吧？」
如花綻放的笑容和變成銳利小刀的指尖，實在是很不搭軋的組合……
「……你輸了啦，史恩，我們帶她一起走吧！」
托雷的臉部抽搐。納米科技少女……惹火她就糟糕了。
「是……啊。」
哈哈哈，史恩無力地笑道。
決定要帶伊芙一起走後，托雷一群人吃完午餐，移動到機場。在吃飯時討論了下一個目的地後，一行人決定要去耶魯西塔。
耶魯西塔位在涅爾斯半島的尖端，和薩多皮亞隔耶魯魯海相望。從薩多皮亞搭飛機去的話，大概一個小時就到了。
每年的這個時期，耶魯西塔都會舉行大規模的嘉年華會。去耶魯西塔不只可以滿足伊芙「想看好多人」的願望，當地溫暖的氣候應該也能幫助傷勢尚未完全痊癒的史恩療養。
「琳斯，妳真的不去嗎？」
托雷在機場的出境大廳裡問琳斯。
「去耶魯西塔的飛機應該還有位子喔！」
「我不去了。」
琳斯搖了搖頭。
「我要留在這裡。事實上，我前天接到一封委託工作的電子郵件，三天後要去夏爾卡見委託人。」
夏爾卡是薩多皮亞共和國的首都。
「所以就是這樣。」
琳斯將雙手環在胸前。
「和你們之間的結盟就到今天結束。時間雖然不長，不過我覺得相當愉快。」
「是嗎……那，保重啦。」
托雷微微舉起手。
「你們也是。」
說完後，琳斯便轉身離去。
托雷一行人目送琳斯逐漸遠去的背影。
仔細一想，這次在薩多皮亞的工作(雖然沒賺到半毛錢)可說是給托雷他們帶來了很大的變化。除了和伊芙的邂逅，還有最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和那個男人——庫利特‧迪斯肯斯有關的消息。
你給我等著，庫利特……
托雷在內心低語。
我一定會親手葬送你……
12
薩多皮亞機場的出境大廳裡。庫利特‧迪斯肯斯凝視著在視野中逐漸遠去、縮小的飛機。
托雷‧哈特涅特就坐在那班飛機上。一想到這裡，庫利特的心情就隨之高昂。
托雷，我一直在找你……
這兩年來，一直在找你……
我需要你……
你也是如此。只有在我身旁，你才能綻放出光芒。你，黑貓，註定得待在我的身旁……
在心裡對托雷傾訴的庫利特揚起微笑。
此時，有個人倏地站在利得的身旁。
他是以奇特的面罩和裝束包覆全身的道士希奇。
「他們呢？」
希奇問道。他的聲音像是在地底迴蕩般陰沉。
庫利特用下巴輕輕指了指飛機消失的方向。
「他們去耶魯西塔了，嘉年華會似乎是他們給伊芙教育中的一環。」
「你要怎麼做？該不會就讓他們這樣逃走吧？」
「當然不會。這兩年來，我一直希望能再見到托雷。現在時機已經成熟，我們也該舉辦一場嘉年華會了……慶祝和黑貓重逢的嘉年華會。」
「只不過……」庫利特看向希奇。
「我交代你有關托魯涅歐的事……？」
「搞定了。」
希奇以讓人讀不到吣情的聲音回答。
「我讓護送他的警察開槍殺了他。說起來，他也是不得好死。」
「呵呵，你是用傀儡蜂來操縱警察嗎？那個還挺方便的呢。」
蟲使希奇可以用自己的「氣」精製傀儡蜂，並自由操縱被注入這種神經毒的人。
「比起這個，庫利特，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希奇，我要你去耶魯西塔，我這裡還有件事要處理。」
「……是那個女賊嗎？」
庫利特對希奇的問句點了點頭。
「我稍後會把那個女人帶去耶魯西塔的。」
「……我知道了。」
「啊啊，還有……關於基爾‧曼榭特這個人。」
「基爾？那個耍刀的怎麼了？」
「我覺得去跟他接觸看看也無妨。」
「庫利特，這……」
希奇猶豫了一下。
「……意思是要把他拉進你的『計劃』嗎？」
「如果可以的話。」
「可是，那個男人打算對黑貓進行復仇啊！」
「他同時也是打算對克羅諾斯進行復仇的男人……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交涉的餘地。」
「……我知道了，我會叫夏登和恭子去的，這樣可以吧？」
「交給你了。」
庫利特說完後，希奇便截斷氣息，像是溶化在空氣中一般地消失了。
你等我，托雷……
就快了。我就快要可以向你揭示我的「計劃」了……
臉上仍然帶著微笑的庫利特伸手碰觸項鍊上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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