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次见面的你

第二章：第一次见面的你

初二下学期。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叽叽喳喳喧闹十分，有人在比较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有人在吹牛假期出国到了哪儿哪儿去玩，好像时间不够似的，所有人都想赶紧把憋了一个寒假的话语一吐为快。

这热闹景象最终由班主任用手指“哐哐”敲响讲台而终止。虽然意犹未尽，一个个小团体还是稀稀落落地解散，大家坐回上学期末安排的座位上。

“我知道大家寒假都过得很开心，你们等会儿再接着聊。”

班主任干咳了两声，双手撑在讲台上。

“但是我有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班级要加入一个新同学，她现在已经到了，大家鼓掌欢迎！”

“哦哦——”

班级里发出小小的起哄声，所有人的目光锁定到教室前门。

伴随掌声走进大家视野中的是一个漂亮又自信的女孩。她活泼地对大家挥起手，头歪成可爱的十五度，脸上始终洋溢着亲切的微笑。或许是还没有领到校服，她身着小麦色的宽大针织毛衣，下身则搭配浅蓝的牛仔裤与皮制马丁靴。在统一穿着蓝白运动外套的同学里，她这套略显成熟的的打扮显得格外独特、亮眼。

女孩站上讲台，目光悄悄扫过整个班级。这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看向座位中某个位置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更加明亮，嘴角也愈发柔和起来。

掌声渐渐平息。她用清晰响亮的声音说道：

“大家好，我叫江澪。很高兴能加入这个班级，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再一次欢迎江澪同学。”班主任带头鼓起掌。

同学们也赶紧效仿，这次的鼓掌，大家多多少少发自内心的，比第一次更加卖力。

□

江澪那句话的意思足足困扰了我一宿。连续两个晚上了，我因为她都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时间。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疲惫的脸，我突然意识到，镜子里的这个家伙跟笨蛋一样。

好好想想那个女孩平时是怎么跟你开玩笑，怎么跟你贴贴的！她根本毫不在意。因为一句话劳神成这个样子，你很让我失望啊。

我用牙刷对着镜子指指点点。

昨天那句话的意思根本不重要（一定是这样的）！虽然她确实很可爱，但是可爱又怎么样，这就能使你慌张了吗？

没错，从昨天开始，我开始莫名其妙觉得江澪散发出和往常不太相似的可爱感。要说以前是从本能和常识的角度觉得她很漂亮，那现在就有种看到小猫一样，心里“啵咯啵咯”冒泡的感觉。我看着江澪在我旁边张牙舞爪，时不时会觉得，她确实是个好看又有趣的女孩啊。

“我跟你说！”早读刚刚结束，她就迫不及待贴上来。

“别急啦。”我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你都把自己的头发吃进去了。”

昨天的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出这种身体上的接触的。但从我觉得她可爱开始，偶尔就会这样，忍不住想要触碰她。既然已经决定放弃思考那句话的意思，我不如就这么遵从自己的内心吧，反正她平时对我的行为方式，大概也是源于差不多的逻辑。因此，既然江澪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我不行呢？

“呃。”她好像坏掉的机器人，一下子停住。

“咋了，坏掉了？”

“不是……”

“那快说，刚刚想说啥来着，你可千万别讲话只讲一半。”

“就，”

这会儿听她说话，我仿佛可以听到她下颚关节发出不流畅的摩擦声。

“就是，我昨天回家又复习中午你讲的内容了，你要不要，夸一下我，那啥的。”

“哦哦！我们家江澪是个努力的好孩子呢！”

“嗯，嗯。”

她瞥开视线，手指插进头发，在刚刚被我梳理过的地方不自觉地来回摆动。

“老师很开心哦。”我接着说。

江澪昨天似乎随口叫过我老师呢。现在，看到她小学生一般的模样，我突然想要把这角色扮演继续进行下去。我是老师，她是学生，这样的设定感觉有点奇妙。

“谢谢老师……”她像把声音从喉咙口挤出来似的。

“不喜欢我做老师吗，不喜欢和我一起学习吗？明明昨天求着我来着呢。”

这样说的时候，我多少是有些得寸进尺了。但这时候的江澪，怎么说——很好玩？听起来不太合适，但我不太能为这样的兴奋感找到原因，只是这份情感，一定打开了某个开关，暴露出我阴暗的那一面。

“也没有不喜欢，就是你突然这个样子。”

“老师和学生间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吧，还是说……”

“还是说？”

她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些期待。

“还是说你更喜欢父亲和女儿间的关系呢？”

对于弱者步步紧逼的我，真的挺过份的。但这不怪我，我此时无法用优等生应有的态度控制自己。要怪就怪使我变成这样的江澪吧，在捉弄人这方面，她算得上我的老师呢。

“张树林，就你会讲话！”

她立刻脸颊通红，挥动双臂想要扑过来。我赶紧站起身，她便扑了个空，整个人不由自主趴在我的凳子上。

嗯，我将军了。

第一次做出这种“江澪风格”的举动，我的心可能跳得远比她要厉害。甚至拨开她发丝的手，在伸出去的时候都难免有些迟疑和颤抖。但就像所有难以入手，但尝试过一次后就无法戒除的事情一样，我开始觉得，“捉弄”她比我认为的要简单得多，也更加有趣。真是，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午休，当我出现在自习室门口，江澪已经找好位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讲义。这幅景象使我感到些许欣慰。老师看到自己的学生用功了，一定也是这样的吧。

“我们家江澪开窍啦？”

悄悄移动到她身边，我俯下身，以便看清她正在研究的题目。

“咦！”

也许是我的突然接近让她打了个冷颤，她稍稍挪开些位子。

“你不要突然贴着我耳朵讲话……”

“比起这个，这一步出现了计算错误，”我指着她写的过程，“所以尽管后边解法正确，你也得不到正确答案。”

“嗯——原来是这样，这题我看了十分钟了。”

她显得有些气馁。但这种失误其实再常见不过，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

“没关系啦，你现在这么努力，我很开心哦。”

若是她能保持这个势头，我也得付出十二分力量，给她加油助威。一周之后，拿到成绩的她一定会十分开心，我或许也会跟着乐吧。

“谢谢。”她的声音又像是喉咙口里挤出来的了。

“我可是你老师。来来，快让我进去。”

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让开些空间，好让我进到靠里的座位。今日的授课，开头就很轻松，不知道这和我一上午所展现的阴暗面有没有点关系。

如果说昨日的午休——因为各种原因——让我感到疲惫不堪，当下的这段时光，我则并不讨厌。

接近10月的正午气温仍有些许炎热，教室里的冷气也因此打的很足。加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缘故，皮肤表面偶尔会窜上一丝丝寒意。本来就因为共享一张讲义靠在一起的我们，或许也无意间离得更近了。

我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光滑的肌肤感受不到一点汗渍所致的拖泥带水，周围的空气不知不觉间散发着只有女孩子拥有的香甜气味。

这时候的江澪被一道解答题难住了，我自然地看向她。阳光透过窗户，隐约勾勒出隐藏在白色单薄T恤下的柔软曲线。她用手拨开垂落在肩头的散发，露出修长的脖子，接着便继续投入到解题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认真的她非常引人注目，我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投入的她了？从认识江澪开始，她就给我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一种姐姐一般的印象，不同于同龄女孩的娇气与稚气。然而这份感觉在她与我嘻嘻哈哈的日常中愈发烟消云散了，以至于在这静谧空间下，我才突然回想起来，我心中最初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我是有些仰慕成熟的，姐姐一般的江澪吧。每个孩子都会梦想长大，说到底，我做个优等生，考个好成绩，也只不过是想离大人口中的“大人”更加接近，我喜欢更加成熟的自己。我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毕竟当局者迷，我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大孩子，必然只能由他人来判断了。

不过，江澪这样的女孩，就是成熟的吗？我并没有客观判断的依据。但她的受欢迎肯定也与这样的气质有关吧，大部分人对她的第一印象，毋庸置疑和我是一样的。

真是奇妙啊，把江澪放到我们这群平庸的初中生之中，就好像把猫薄荷丢向一群奶猫。不知为何物，却已莫名被吸引。

“看呆啦？”

我的思维飘的有些远了，都没有察觉到江澪已经发现了我。这会儿她手托着脸，看向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江澪，很美。”

“什么！？”

我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刚刚自己好像说了句外国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特别恶心的话。哇，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

“你又这样，突然间的。”

她嘟起嘴，好像也因为我说的“外国电影台词”感到尴尬。

“对不起，突然这么恶心，老师向你道歉。”

“唉，从上午开始，你就奇奇怪怪的。”

“我一直都很奇怪吗？”

“虽然没有到讨人厌的程度，但和平常很不一样。”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我好像更满足了。”

解放自己后，无论是和江澪说话，对视还是接触，我心里都没有那种别扭感了。

“哇，”她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你这样真的好糟糕啊，完全的反派发言。”

“彼此彼此啦，话说你平时不也这样么。”

“张先生，请不要把你和我相提并论。”

“江女士，请自重。”

玩笑间，江澪姐姐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我最熟悉的江澪。

□

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江澪在之后的几次午休中也保持了很高的效率。我有信心，她这次可以拿到令人惊讶的成绩。这样的补习对我也有很大的帮助，这次拿到班级前三位，甚至第一，也不是没有可能。下次每次考试前或许都应该帮她补习呢，哪怕是强迫的！

考试前一天的晚上，我拉着她再次重申了几个必考点，当她实在忍受不了，反复告诉我自己已经记住了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

关灯，锁门（我们有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锁门的传统）。我和她并肩走在出校门的路上。

“老师，你拖堂哦。”

“唉，这都是为了你好呀。”

“你这副嘴脸，真是学到我们班主任的精髓了。”

她往旁边退开三步，表示嫌弃。接下来的几百米，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路。校门口，我刚想和她道别，她抢先我开口了。

“如果明天，我可以考进前十五，”她双手背在背后，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发表某个宣言。“你周末和我出去吃饭好不好？”

“笨，你考不进我也会和你去的啦。”我向她挥挥手，这一周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事到如今，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可这份努力。

“但是你要是考进前十五，我就请你吃。”这是奖励。

“嗯嗯！好！”

她拘谨的身体一下放松了，嘿嘿地笑出来。

“那拜拜。”

“拜拜。”

随后，她向右，我向左，我们在校门口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