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舆所罗门之血

  魔法师舆所罗门之血

  1

  这是一间石头由砌成的地下室。

  这里极为昏暗。

  黏稠的黑暗仿佛紧紧缠绕着躯体。

  这片阴郁的黑暗中只有几根蜡烛点着。那太过微弱的光芒,仿佛越发强调黑暗的深沉。

  ……不,实际上的确如此。

  魔法师们称呼这个房间为工房。

  渗入黑暗中的成分,正是这里历经悠久岁月酿成的咒力。

  在那不曾有过半分偏差,正对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石壁上,刻着好几个精致的魔法圆。

  每一个都是根据占数术(注:一种占卜术。使用占卜对象的生日或姓名等资料,藉由特定的算式来算出运势与命运),以及高度的魔法式计算而成,是可以发挥出最大效果的图形。

  现代只有极少数的魔法师能够建造出如此精密的工房。

  但是……

  此刻在工房内发生的状况,却与它拥有的精密度相反,甚至可用悲惨两个字来形容。

  “安缇莉西亚大人……”

  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压低嗓音呼唤。

  那名少女站在地面所绘的魔法圆上。

  她一身漆黑洋装,是在场唯一没有穿上长袍的人。她摇曳着一头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闪闪发亮的金发,纤细的脖子上挂着古意盎然的所罗门五芒星。即使她以这副打扮直接出席欧洲贵族的宴会,想必也会是现场最受注目与赞赏的宾客吧?

  然而,这名少女现在却面露沉郁之色,低垂着头。

  “没错,仪式失败了。”

  少女咬着嘴唇回答。

  在她脚边有好几个弟子正昏倒在魔法圆上。

  他们同样也戴着所罗门五芒星项链,身穿印有魔法圆的长袍。他们的生命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般,脸上毫无生气。

  他们并未死去。

  但是,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们无一例外地被夺走精气,陷入假死状态。如果以现代医学来诊断,大概会判定他们是陷入了原因不明的衰弱状态吧?

  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这些人在数日之内将会面临真正的死亡。

  “…………”

  少女沉默不语。

  安缇莉西亚没有话可以向他们谢罪。

  她也不可能会这么做。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就是这样的人。不,在身为人类之前,她更是一个魔法师。

  一个衷心期望为魔法而生,为魔法而死的生物。既然如此,她不可能会为了这些如愿以偿,为魔法倒下的弟子们叹息。

  所以,少女仅仅咬住嘴唇、握着拳头。

  用力紧握到纤细的拳头失去血色。

  “安缇莉西亚大人。”

  男子再次唤道。因为他脸上戴着一个立体型的口罩,声音听起来显得模糊不清。

  他同样也是<盖提亚>的弟子

  总之,对这名男子而言,那些倒地的人算得上是他的同事。但是,他对倒下的同伴们却看都没看一眼。

  (…………)

  ——这样就好。

  这种做法才是一个魔法师正确的态度。而且就算在这里懊悔,事情也不会好转。

  那样做才不是什么温柔。

  (……只不过是一种软弱罢了。)

  所以安缇莉西亚摇摇头之后,抬起头来。

  “我知道。马上洗净工房,以免引发咒波污染。洗净完成后,使用一切手段展开搜查。”

  安缇莉西亚顿了一会儿,屏住呼吸。

  她把手放在胸前,以所罗门的五芒星起誓。

  她向倒下的弟子们深深发誓。

  “我赌上<盖提亚>之名,一定会把——夺回。”

  2

  一月中旬。

  日本·布留部市。

  穿过古老的山门,再登上数百阶的阶梯之后,就来到了龙莲寺院内。

  时值冬季,大部分的树叶都已经凋零。树木在寒空之下伸出光秃秃的枝桠,看来也像是卒塔婆一样,总觉得不吉利。偶尔还有半腐朽的枯叶被北风吹拂,沙沙沙地掠过地面。

  “…………”

  伊庭树默默地站在寺院境内的宽敞空间中。

  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衫,配上黑色长裤。左手向上举起与眼同高,右手弯起略贴腰际,双脚跨步微微沉下腰。

  树摆出拳法的架式。

  仔细一看,他的脸庞和手臂上冒出不少的新伤与OK绷,有些地方甚至还紧急用上绷带与纱布。虽然他的脚步还有些不稳……但看起来倒也不会不像个少年拳手。

  然而,他身上依然带着那种该说是不牢靠,还是像只瑟缩小动物似的感觉呢?那大概已经算是少年与生俱来的天性了吧?

  只莲盘腿坐在不远的屋檐下。

  他一如往常穿着一身墨色的僧衣,手抱钖杖,屑上挂着四方形的偈箱,正愉快地抚着下巴上的胡渣。只莲眯起眼睛,眼神就像个即将开始恶作剧的顽皮孩子。

  “那么,首先是……”

  只莲喃喃开口。

  “劈拳。”

  “是、是的!”

  树的身体随着僧侣的声音展开行动。

  所谓的“劈”,指的是以手刀劈砍的动作。

  他从最初的姿势——称为三体式(注:形意拳的基本动作,身体微蹲,脚踩三七步,前脚虚点、重心放后,双手一高一低)的架式向前迈出半步。

  互换位置的两手距离渐近,同时也流畅地移动身体重心。树举起右手的手刀,宛如长枪般猛然挥落!

  “再来,钻拳。”

  只莲的声音再度响起。

  树也同步做出回应。

  所谓的“钻”意即锥形,是用来贯穿的工具。

  树再往前迈出半步,将手举向天空。他扭转腰身与双脚,用挥出上勾拳般的动作,斜斜打向虚空。

  砰!寺院境内的地面发出声响。

  是树的霞脚。

  他顺势将身体回旋半圈,再度一拳贯穿空气!

  “…………痛!”

  尖锐的痛楚透过手肘传向肩膀。

  他使力过度,对疲劳的肌肉造成了伤害。总而言之,树的不成熟正在折磨他自己。

  (……真是笨手笨脚。)

  随着苦笑,树开始回想。

  之前那种连续一百下点到为止的攻击地狱,已经被缩减到总修行时间的一半以下。取而代之的,是树得在只莲面前重复练习架式,一边听他严厉地指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一边修正姿势。

  单看这部分的练习,看起来就像功夫电影里面那种悠闲的修行。

  然而,树实际上接受的是斯巴达式的修行。

  练到太过疲劳而呕吐或昏倒只不过是个开头。严重的时候,还会在昏厥的状态下,像具被操纵的木偶般继续特训下去。再加上冬天的严寒气候,树回房之后发高烧卧病在床也不只一次两次了。

  (可是……)

  可是……树还是感到有点开心。

  他的架式既不够犀利也不够端正。

  即使这是拚命努力的成果,树也不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尽管如此,这也是树卯足全力练就的拳头。

  从两个月前的事件结束后,树拜托只莲指导自己的时候开始,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

  “——崩拳。”

  这次少年摆开三体式之后,将双手往前方一推。

  所谓“崩”的意义,正如同字面上的含意。

  代表着宛如锤子一般将敌人击溃的打击。

  树顺畅地移动脚步。

  踏前半步。

  震脚。

  他将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与自身的体重凝聚在右拳上。这种技巧称为发劲。那既不是神秘也不是魔法,而是真正属于伊庭树,是他藉由修练获得的“力量”。

  唰!他的拳风划破空气。

  “————!”

  树很确定,这是自己至今以来打得最好的一拳。他感觉有道热流从拳头涌向手肘。

  他再往前踏出半步打出左拳时,那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演练完三个招式之后,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问:

  “……请、请问……我表现得怎么样?”

  “嗯~唉,虽然有很多想指点的地方,不过,总算是记住最基本的架式了。”

  只莲依然盘腿而坐,他摸着下巴发表评论。

  “是、是吗!”

  “不过要是打起分数,那可是不及格啊!少主,上一拳打得很好,但您最后却完全松懈下来了吧?”

  “…………呜。”

  听到只莲犀利的批评,树猛然垂下肩膀。

  (呵……)

  看着他沮丧的样子,只莲闭起一只眼睛偷偷露出微笑。为了不让少年发觉他的笑容,只莲憋得有点辛苦。

  老实说,其实只莲还有一句话没告诉树。

  ——您练成架式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得多。

  虽然在树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像才能或光芒之类的东西,但他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素质。

  尽管胆小,毅力却是他唯一不缺的东西。

  树的惨状连只莲看了都不禁皱眉,心里还不禁质疑:让他进行这修行是不是太勉强了?然而树却很能撑。虽然他一边懦弱地惨叫着“我快死了”、“我要吐了”之类,不过等到只莲发现时,他已经做完了超出预定份量两倍以上的训练量。(明明练得那么勤,成果却差强人意……)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树称得上是一般人的表率。

  他的素质的确是在一般水准以下,但也正因为如此,不断重复的锻炼将让他掌握到某些事物——在伊庭树身上可以隐约看见这种预兆。

  不过,他将得到的与其说是武术上的实力,倒不如说是更加不同的东西。

  (关于这一点,现在是否也到了应该告诉他的时候?)

  只莲顺势抬起视线。

  “少主。”

  “是、是的,师父。”

  树挺直背脊,转头面对只莲。

  “贫僧有一件事想告诉少主——嗯?”

  话说到一半,只莲突然朝另一个方向望去。

  寺院境内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两位午安。”

  那是一位穿着西装的女性。

  她留着一头剪齐的白发,发色仿佛经过漂白,那双细长的眼眸正看着他们。即便同样是冬天,她灰色的眼睛令人联想到的却是遥远北欧的严冬。再加上那套与发色呈鲜明对比的黑色西装,这名女性,就像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只由黑白两色构成的人类。

  啊!树开口喊道:

  “——黛芬妮小姐?”

  少年知道这个人,她是负责管理安缇莉西亚日本别墅的女仆长。不过,她本人强烈要求其他人称她为总管。

  再加上她似乎也是<盖提亚>的弟子。树知道她是安缇莉西亚少数能够信任的对象之一。

  “非常抱歉,我并不想打扰树先生的修行……”

  黛芬妮姿势端正地低头道歉。

  或许她的礼仪也是在英国养成的吧?黛芬妮完美的动作无懈可击,她躬身做了一个正好六十度整,宛如用量角器测量出来的鞠躬。接着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树先生,请问您有看到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咦?安缇莉西亚小姐?她人在英国吧?”

  树疑惑地倾着脑袋回答。

  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见过安缇莉西亚了。正如他刚才所言,安缇莉西亚应该回到了英国才对。树还记得,安缇莉西亚说过从年底到年初,她都得专注在<盖提亚>本部的工作上,所以才要他在圣诞节那天陪她到很晚。

  “她果然……也没有到这里来吗?”

  但是听到树的回答之后,黛芬妮的表情明显地蒙上一层阴影。

  真稀奇。树之前根本无法想像,黛芬妮脸上也会浮现带着感情的表情——特别是这种为难的模样。

  “安缇莉西亚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看来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您忘掉吧。真的非常抱歉,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就此告辞。”

  黛芬妮待不到一分钟就要转身离去。

  她毫不迟疑、干净俐落的动作,让刚刚还在与她交谈的树有种被抛下的感受。

  “啊,请、请等一下。”

  黛芬妮没有回应树的呼唤,人已在眨眼之间走下阶梯。她原本就是一位只会与他人进行最低限度接触的女性,不过她这次的举动却太失礼了。

  所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树的心头。

  “不好意思,只莲先生。我先去追她,剩下的练习我明天再一起做完!”

  少年一把抓起放在屋檐下的西装,匆匆忙忙地冲了出去。

  “………………嗯。”

  被抛在原地的只莲用手擦擦脸颊。

  他微微眯起眼睛叹了口气,然后晃动手中的锡杖,发出喀锵一响。

  “云的颜色似乎变得很怪异哪。”

  只莲望着远处的山峰如此呢喃。

  到头来,树还是没追上黛芬妮。

  树追上去的时候,距离她离开也才经过几十秒。然而等到他奔下石阶时,黛芬妮早已失去了踪影。她宛如魔法般彻底消失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不会有事吧?”

  树皱起眉头喃喃说道。

  虽然明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树还是很担心。

  即使是白费力气,他也打算再多走几步,寻找一下再回去。

  (…………)

  空中的太阳早已西斜。

  在这个季节,天色不一会儿就会转暗。

  夕阳会在一眨眼之间转为夜色,把路上的行人都关进家里。相对的,那冰冷澄澈的月光将会占领这个城市。特别是冬季的月光让人有种错觉,仿佛要将世界变化成某种不同的事物。

  也可以说,这是个魔法浓密的季节。

  树走了一段路,从寺院的山门走到布留部市的闹区一带。

  正好在月光取代太阳的时候,一阵轻快的游戏音乐突然响起。

  那是他的手机铃声。

  ‘喂,树?’

  “黑羽。”

  按下通话键之后,树听见少女的温柔声音。

  是来自<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电话。

  应该是因为住进事务所里的关系,黑羽便成了<阿斯特拉尔>的总机小姐。顺便一提,电

  话里传来的声音,是她应用骚灵现象和叩音(注:RAP,异常磁场所造成的金属声)形成的一种魔法合成音。

  ‘那个……刚才,安缇莉西亚小姐有打电话过来。’

  “安缇莉西亚小姐打来!?”

  树慌张地重新拿稳手机。

  ‘怎、怎么了?’

  “不,呃,没什么……那,安缇莉西亚小姐说了什么!?”

  ‘呃……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说她会晚点回来,要我转告大家。’

  “咦?回来……从英国回来吗?”

  ‘不是吗?我还以为一定是这个意思呢。’

  黑羽感到很不可思议地回问。

  而树只能张着嘴巴,哑口无言。

  安缇莉西亚还没有从英国回来吗?

  也就是说,黛芬妮不过是还没接到她的联络,他们两个只是在操多余的心啰?

  树感到有些泄气地轻笑出声。

  ‘——树?’

  “啊,对不起。谢谢你的通知,明天见。”

  树挂断手机之后感到有点冷,伸出双臂环住自己的肩膀。

  (……差不多该回去了。)

  再继续散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唉,如果她平安无事,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尽管自己担心得冲出来找人的举动像个笨蛋一样,不过这也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

  树微微露出苦笑,有些难为情地搔搔鼻头。

  “好了——待会我得把安缇莉西亚的消息告诉黛芬妮小姐才行。”

  他说出这句话后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刻——

  “…………!”

  树的右眼突然掠过一阵剧痛。

  他按住眼罩,膝盖同时猛然落然落地,跪坐在柏油路上。

  “什么、东西……”

  树忍着疼痛,试着看透这股痛楚的起因。

  他想起自己在修行时,只莲最先教导他的话。

  你要与那只右眼共存。别受痛苦支配,你要反过来逼近那种痛苦的本质。

  树拚命注视着。

  他抵抗着痛楚,将神经集中在右眼上。

  于是,空中浮现一道轨迹。

  一道咒力的轨迹在闹区大厦的彼端飘动,就像是一片布匹。

  (是谁用了魔法……?)

  不过,树从来不曾见过那股咒力。

  虽然咒力会根据魔法的形式而有所变化,不过只要看过一次,树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辨别出魔法的咒力。由这一点来看,这股咒力属于某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物。

  在这个布留部市里,仍有树不认识的魔法师发出这股咒力。

  “……我不认识的魔法?”

  预感化为战栗,令树感到背脊生寒。

  黛芬妮正在寻找安缇莉西亚的理由。

  应该还待在英国的安缇莉西亚,只为了说声“我会晚点回来”而特地打电话向<阿斯特拉尔>联络。

  (那么……)

  有所关联的疑问令少年心中一震。

  树拔腿飞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牵引着他。

  一开始他还跑得很慢,但随即坚定的大步向前跑去。

  3

  修行的成果,让树在奔跑时不会气喘吁吁。

  他一手按在眼罩上,冲过几栋大厦之间。树的右眼穿透眼罩与掌心,清楚地捕捉了咒力。

  那股咒力如此强大,树即使隔着厚实的水泥墙也不可能跟丢。

  不久之后,他听见一阵水声。

  那是小溪潺潺的流水声。

  一座小桥出现在他眼前。

  黑渊川流经布留部市北侧,这座桥就是架设在小河上的其中一座石桥。桥边种植了许多柳树,他可以听见柳叶摩擦的沙沙声响与潺潺河水交织的合奏。

  树举目望去,发现还有别的物体飘浮在侨上。

  “弗内乌!?”

  那是一只全长大约三公尺的巨大银鲛。

  它是安缇莉西亚驱使的七十二魔神之一。在众多魔神里,弗内乌正是她最常唤起的魔神。

  (这么说来,安缇莉西亚小姐就在附近……?)

  弗内乌只是蜷起身躯,飘浮在半空中不动。

  树环顾周围,没找到其他人影。虽是冬季的夜晚,四周的人烟依然稀少到不自然的程度。

  不管他再怎么定睛凝视,也只看得到刚刚的咒力在持续流动。

  (咒力流向这座桥的另一头……?)

  那安缇莉西亚也在那里吗?

  树感到一阵恐惧。

  空气中流动的咒力非常鲜明,他不禁把身体缩成一团。树脸上露出许久没出现的胆怯之色,观察着前方正在施展的魔法。

  “……你知道你的主人在哪里吗?”

  尽管觉得白费力气,树还是打算问问弗内乌。一回过头——

  眼前冒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巨大空洞。那排雪白的利牙淌下唾液,甚至滴落在树的肩膀上。

  “!?”

  他能在瞬间往后一跃,真的只能说是侥幸。

  喀嚓!银鲛牙齿交击的声音,就在身体动作的零点几秒之后响起。

  树的西装下摆被利牙撕裂,凄惨地散落在夜色之中。

  看到衣服的碎片时,树终于明白弗内乌刚刚张开大嘴,是打算把自己咬得粉碎。

  “弗、弗内乌!?”

  银鲛朝呐喊的少年猛然发动攻击。

  它的速度异常迅速,从那巨大的身体实在很难想像。弗内乌用自己凹凸不平的头部顶向树的侧腹,就像一记由巨人使出的冲撞。

  “呃啊!”

  树被银鲛撞飞,身体家个小石子般在空中飞舞。

  他的视野足足转了三百六十度。

  经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飘浮感受后,紧接着便往下坠落,狠狠地撞上石桥。树的身体在桥上反弹了两、三下之后撞上栏杆,总算停了下来。

  “——呜呃!”

  即将破裂的肺脏,自顾自地呕出空气。

  树的吐息里夹杂着血腥味,或许内脏有哪里撞伤了吧?即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拚命想要把握眼前的状况。

  弗内乌就此停手,没有进一步继续攻击他。

  “……你是谁?”

  一个声音取而代之响起。

  树就像个坏掉的发条人偶一样,以极为生硬的动作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淡淡的月光在柳树下画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白人男性。

  那人有个鹰勾鼻与一张仿佛被刀削过的凹陷脸庞。是一名宛如猛禽般的男子,对方嘴边那未经整理的胡子,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若要打个比方,他就像只仅有单翼的鹫。

  这名男子失去了一只手臂,灰色西装空荡荡的左袖在空虚的冬风下飞舞。

  “对一个<盖提亚>的魔法师来说,你还真是粗心大意。”

  独臂男子扬起嘴角说道。

  “…………”

  树无法回答。

  他的确失去了回答的力气,但此刻有另一样东西夺走了少年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集中在石桥另一头的一块小空地上。

  那里原本好像有座小祠堂与一口古井,突出于地面的木围栏上,盖着铁盖避免有人跌落。

  本来应该是座祠堂的祭坛四分五裂、惨不忍睹,杂草蔓延丛生。

  在普通人眼中,大概只看得到这么多吧?

  然而——

  树的右眼却注视着截然不同的事物。

  在他眼中只有那里——像一个从现实中切割分离的异界空间。

  空地上画着几个图形。

  那是个写着以E H Y E H为始,以L E V A N A H作结的神圣名讳的魔法圆。

  四周环绕着六个以希伯来文写成的三角形。在魔法圆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黄铜容器。

  而且,每一样事物都充满着惊人的咒力。

  难怪这附近会没有人踪。

  一旦发出如此强大的咒力,就连寻常人也会自然而然地避开。他们会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而无意识地远离此处。这种反应与其说是人类的直觉——不如说是一种更为原始的,身为生物的防卫本能吧?

  (我好像在穗波的魔法书上,看过那个图形……)

  树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作过圣别仪式的魔法圆,与名为所罗门三角形的图形。还有,他记得黄铜容器的确是……

  (我记得……那是封印……七十二魔神的容器……?)

  “你……”

  树拚命用不听使唤的舌头发出声音。

  他努力将视线看向独臂男子,发出疑问。

  “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你都快要死了,还有闲功夫问这种问题吗?还是说,最近的<盖提亚>连这种教育都不对新人做了?”

  男子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卑鄙的笑容。

  他这种表情看起来就像只秃鹫,像那满心欢喜啄食腐肉的荒野饥兽。

  “桥梁,是连结彼岸(黄泉)和此岸(人世)的地方。在这个国家里,应该也留下了一些传说吧?至于井,则是龙穴(注:power spot ,气场)咒力泉涌而出的证据。虽然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不过这里对魔法师来说,真是一片理想的土地啊——弗内乌。”

  说到最后,他朝魔绅呼唤。

  “啊——!”

  银鲛张开大嘴,叼住树的脖子。

  它的利牙一边扯裂树的西装,一边将少年的身体吊在半空中。不只衣服,树的皮肤也被利牙撕裂,令弗内乌的白牙染上鲜血。

  (啊……呜啊……)

  最难忍受的,是银鲛口中散发出的恶臭,树的意识不禁渐渐远去。

  超出常理的恐惧,让他的心灵险些崩溃。

  那名男子看着树狼狈的模样,满意地眯起眼睛。

  “好了,虽然不知道你是那位大小姐的仆役还是使魔(注:Agathion),但你想不想被弗内乌活生生的吃掉啊?如果能被所罗门魔神吞食,身为一个魔法师也算得上如愿以偿了吧?”

  “……大小姐?”

  这句话霎时给了树一股力量。

  “你……刚刚……说的是谁……”

  就在他开口询问的那一刹那——

  “———树!”

  另一个新的声音划破黑暗。

  一名少女出现在树刚才走过的——桥的那一头,鲜明的身影仿佛要将冬夜切断。

  即使没有月光映照,她的金发似乎也会自行闪耀出光芒。

  那一袭漆黑的洋装,就像将夜色披在身上。

  “哦……”

  男子喃喃沉吟道。

  “……亚小姐……”

  树以沙哑的声音唤出那个名字。

  紧接着,少女威风凛凛地命令:

  “克雷夫·罗蓝德!我命令你,马上放开树!”

  只有此刻,那对藏在金色睫毛掩映下的翠绿眼瞳,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燃烧着属于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愤怒。


  独臂男子和安缇莉西亚分别站在石桥的两端,彼此相隔将近十公尺的距离对峙。

  (这是……怎么回事……)

  树被吊在两人中间的半空中,一头雾水。

  对于眼前的状况他毫无头绪。

  树不知道弗内乌为什么会被这个名叫克雷夫的男子控制。

  也不知道这个克雷夫与安缇莉西亚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过光用看的,也能看出两人处于敌对的状态。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树光是看着他们,右眼仿佛就快烧焦了。

  安缇莉西亚身上盘旋着一股庞大的咒力。

  而克雷夫的咒力里则带着赤裸裸的杀气。

  (……呜哇……)

  他们明明没有使用魔法,树却有种世界即将遭到咒波污染侵蚀的错觉。

  “……从我失去这只左手以来,我们正好有四年不见了啊,安缇莉西亚大小姐。”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克雷夫。

  他用右手按着空荡荡的衣袖,缓缓露出笑容。

  但安缇莉西亚听到这番开场白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男子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又开口问道:

  “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这可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阿斯莫德是统率东方的魔神,从龙脉与星辰的位置来看,能够唤起它的地点是有限的。”

  “啊,原来如此。”

  克雷夫正想要拍拍手,但随即察觉自己只有一只手臂,于是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膛。

  “为了感谢你的回答,我就把这个使魔还给你,当作谢礼吧。”

  “……呜哇!”

  银鲛的下颚一松,树掉落在石桥上。他的背狠狠撞上石板,足足有几秒钟都无法呼吸。

  当树爬起来的时候,安缇莉西亚的背影已经出现在他的前方。

  少女静静地挡在那里,仿佛守护着树。

  “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安缇莉西亚保持着这个姿势,严肃地开口。

  “请说。”

  “你为什么要偷走阿斯莫德?”

  这个问题令克雷夫扬起一边的眉毛,他回答:

  “我对于由大小姐继承<盖提亚>这件事并没有异议。”

  克雷夫摇摇头,以夸张的动作摊开仅存的右手继续说道:

  “但是,我既然身为欧兹华德·雷·梅札斯师父的弟子,当然也有资格继承他一部分的遗产吧?”

  (——欧兹华德?)

  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储存于脑海一角的讯息,立刻提供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令少年浑身僵硬。

  (那个人是安缇莉西亚的父亲——!)

  树在<阿斯特拉尔>首度遭遇到的正式事件,就是与<盖提亚>、与安缇莉西亚相遇的魔法之夜。

  那一夜,树与欧兹华德曾经交手过。

  据说,他是将七十二魔神全数纳入掌控的魔法师。

  由于身为天才,令他更加渴望能够登峰造极——进而触犯了禁忌,并因此毁灭的老人。

  安缇莉西亚的侧脸掠过淡淡的某些情绪。

  那些本以为早已埋葬的回忆却突然复苏了

  “…………”

  安缇莉西亚轻轻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一个动作就让她美丽脸庞上的忧伤消失了。

  “父亲大人就是讨厌你这一点,才会将你逐出师门。”

  “是啊,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听到克雷夫的回答,安缇莉西亚的表情变得十分愤怒。

  “我非常清楚欧兹华德的下场。”

  此刻,独臂男子已经不再对欧兹华德加上尊称。

  他脸上浮现卑鄙的笑容,继续说道:

  “或许我该说,身为魔法师能有这种下场算是如愿以偿吧?哎呀,不过这样的下场未免有点悲惨。我的同辈好像也有不少人成了他的陪葬品。”

  “什——!”

  这次就连安缇莉西亚自己都控制不住,任凭激动的情绪爆发出来。

  她从洋装里拔出亚连匕首,这柄小刀是用在魔法仪式上的特殊匕首。

  然而,此刻的安缇莉西亚却把它当作武器,将刀尖对准男子。

  “哎呀哎呀。”

  男子嘿嘿笑着。

  “没想到所罗门的公主,居然会把魔法武器拿来用在这种粗野的用途上。令尊如果看到了,想必会感叹不已吧?”

  “闭嘴——!”

  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刀并非单纯的攻击。

  在月光的反射下,刀身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鲜明的残像。少女挥出的这一击,多半带着某种魔法上的意义吧?

  但是,树却无法亲眼见识到那股“力量”。

  就在亚连匕首的刀尖逼近克雷夫的那一瞬间,一堵白色的墙壁突然落下。那是银鲛的巨大背部。

  弗内乌飞身扑来,挡下了安缇莉西亚的攻击。

  不仅如此,它选将尾鳍猛力一挥。

  少女的腹部被尾鳍击中,与地面呈平行线飞了出去。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霎时接住她的身体,但是却因为冲劲过大而停不下来,他的背再度撞上栏杆。犹如炸弹般的强烈冲击,刺破树好不容易才恢复机能的肺叶。

  “咳啊……!”

  (难道……)

  树同时也为了另一个预感而颤栗。

  他忘掉痛苦、忘掉现实,整个人无法克制地颤抖不已。

  “安缇莉西亚大小姐,被自己的魔神倒戈相向的感觉如何?”

  克雷夫笑了。

  “从所罗门的公主沦落为一介凡人的感觉如何?”

  他冷笑着,嗤诋着,嘲弄着少女。

  独臂男子纵声狂笑,仿佛愉悦得不得了。他转过身,收起放在魔法圆上的黄铜容器。

  他将手臂举向空中。

  男子以独臂用力握住银鲛的尾鳍,缓缓地飘浮起来。他就像个傲慢的国王,睥睨那些匍伏在地的生物。

  “虽然魔法之夜还没有结束,不过这里的咒力已经足够了。就让夜晚暂且闭幕吧!”

  克雷夫有如小丑般的笑声消失在风中。

  “那么,我先告退了。”

  他的身影就此溶入遥远的寒冬夜空。

  树茫然地目送着他离开后,终于发觉自己怀中的人发出了声音。

  “我……”

  安缇莉西亚恢复了意识,正用她那对极度悲伤、心有不甘的翠绿眼眸瞪着夜空。

  “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女一直咬着嘴唇,好像连树的声音也听不进耳里一样。

  在树怀里的安缇莉西亚,她的身体远比树想像中更加纤细、更加脆弱。

  4

  “树,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一边用纱布包扎树的伤口,一边清清喉咙询问。

  他们依然待在刚刚那片空地上。

  为了治疗伤势,她褪下树的衬衫,让他露出一半背部。

  少女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就连在夜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至于树也是一样,他的表情十分僵硬。先前接住少女时留下的触感,到现在都还残留在他的手上。

  虽然是一时情急——不过光是回想起来,一股无法言喻的羞耻感便爬上心头。

  “树,你有在听吗?”

  安缇莉西亚用不高兴的声音问着。

  “啊,呃,那个……”

  少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贴在背上的纱布,让树感到格外地难为情。她用来涂抹伤口的软膏,好像是穗波制作的。她们两个人虽然看似不合,却又会提供对方技术上的支援,以前穗波也曾使用过从安缇莉西亚那里拿到的护身符。

  “因为黛芬妮小姐在找你……让我有点担心。”

  “你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一脚踩进麻烦里,就只是因为担心!?我就是怕会这样,所以才会打电话到<阿斯特拉尔>那里!可是你偏偏……你这个人真的是——”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因为生气而拉高——不过说到一半,高亢的声音却不知不觉消失了。

  “啊……”

  树逸出一口气。

  咚地一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在自己的背上。

  树立刻察觉,那是安缇莉西亚的额头。她长长的金发拂过树背部裸露的皮肤,带来微痒的感觉。

  “——我早该预料到,你这个人就是会做出这种行动。”

  少女如此轻声呢喃。

  有一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动。

  两人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要透过背脊与额头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体温。树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正在隆冬时节裸露着背。

  “那个男人——克雷夫·罗蓝德,是被我父亲逐出师门的弟子。”

  安缇莉西亚就像认输似的开口低喃。

  “咦?”

  “既然你都卷入了这件事,我就做个最低限度的说明吧。而且,他好像以为你是<盖提亚>的弟子之类。”

  少女缓缓说着。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令树不禁吞了口口水。

  “事情的开端,是从我想要唤起某个魔神开始的。”

  “某个魔神?”

  安缇莉西亚对如此反问的少年点点头,说出魔神的名字。

  “——是七十二魔神之一,阿斯莫德。”

  少女沉静地如此回答。

  “它属于特别的四柱魔神之一,是七十二魔神中,出类拔萃至高魔神当中的一员。”

  安缇莉西亚继续淡淡地说明。

  但是,这已经足以让树彻底了解这番话的涵义。

  安缇莉西亚平常驱使的魔神们以弗内乌为首,还有黄金之狮马尔巴士、羽翼飞狼格莱扬拉波尔、大蛇布提斯,以及钢之骑士艾利欧格。

  每一柱魔神都是极为强大的恶灵。就算是再杰出的魔法师,光要让一柱魔神听命于己,就很有可能变成废人。但只要成功掌控一柱魔神,就能以一流的魔法师身分一举扬名。

  所以,光是听到她要唤起比它们更高阶的魔神,就让树口干舌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缇莉西亚用一句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也一样,没有胜过菲因。”

  “…………!”

  树无言以对。

  那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件。

  也是驱使树去请求只莲教导自己武术的契机。

  当时,<阿斯特拉尔>败在另一名拥有妖精眼的青年——菲因手下。猫屋敷、只莲与安缇莉西亚都用尽了全力,但依然敌不过。他们能在那场战斗中存活下来,只能说是单纯的运气好而已。

  (所以……)

  少年领悟了她会这么做的理由。

  这名高傲的少女,不可能接受那样的败北。

  自从败阵之后,她大概一直部在思考吧?

  然后,她得到了这个结论。

  也就是去继承她所敬爱——又由她亲手消灭的——父亲的遗产。

  “虽然我自认准备万全,不过看来还是想得太不周到了。我根本就没想到,会有人闯进仪式场地。”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蒙上阴影。

  克雷夫·罗蓝德。

  那个男人在唤起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夺走了封印着阿斯莫德的容器。

  “仪式被打断的后果惨不忍睹。为了唤起而聚集的咒力因为失去了容器而引发暴动,造成相当于(协会)基准三级的咒波污染。我的菁英弟子有半数以上都因此陷入假死状态,在阿斯莫德回来之前,他们可能都无法恢复意识吧?”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回头一看,不禁屏住呼吸。

  眼前的少女简直像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此刻的她让树联想到砥砺得异常锋利的钢剑。砥砺过度、变得脆弱的钢剑,除了伤敌,迟早也会伤害到主人,接着支离破碎。

  “至于另一个后果,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少女冷冷地呢喃。

  “难道,安缇莉西亚小姐……”

  把弗内乌刚刚的野蛮行径,与阿斯莫德被夺走后所造成的凄惨后果串联在一起,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与魔神之间的契约……暂时遭到解除了。”

  安缇莉西亚悄悄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说道。

  “阿斯莫德属于魔神中位于顶点的四柱之一。与它之间的契约一旦遭到解除,地位在它之下的魔神也不可能听命于我。所罗门王与七十二魔神之间的契约,原本就是藉由与最高阶的王者,以及随行的四柱魔神订约而成立的。”

  这也是所罗门魔法——魔法特性“王命的唤起”的根基所在。

  如果要与七十二魔神全体个别订下契约,不论再优秀的魔法师,都会因为必须支付大量的契约代价而自我灭亡。

  因此,他们只与至高的四柱魔神订下正式的契约。

  再藉着与四柱魔神之间的契约来掌握剩下的魔神。

  然而相对的,只要她失去了与四柱魔神之间任何一个契约,其余的魔神自然也不会再听从安缇莉西亚的指挥。

  “我真是太愚蠢了。”

  安缇莉西亚叹了口气。

  “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根本算不上是魔法师,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安缇莉西亚按着自己的胸口,露出寂寞的微笑。

  在感到惊愕的同时,树开口问:

  “那、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那个棘手的魔法师!?只要你说一声,不管是<盖提亚>的弟子还是<阿斯特拉尔>的大家,都会——”

  “——我怎么能这么做?”

  安缇莉西亚立刻反驳。

  “这是<盖提亚>还有<盖提亚>的首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个人的问题。”

  她如此回答。

  “既然菁英弟子们都已经倒下,我怎能把事情交给剩下的那些不成熟的弟子负责。而且,我已经受到这么严重的屈辱,怎么还能借用其他结社或魔法师的力量,即使是<阿斯特拉尔>也一样。一个失去魔法的魔法师,至少也该像这样划清最低限度的界限吧?”

  自己的失态要由自己弥补。

  自己受到的屈辱要由自己洗刷。

  就算愚蠢也好、无聊也好,这就是属于这名少女的骄傲。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

  安缇莉西亚温柔地告诉沉默不语的少年:

  “树,你回到<阿斯特拉尔>去吧。根据星辰的位置与布留部市的龙脉来判断,一切应该会在今晚结束。”

  少女的眼眸里毫无迷惘,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她。

  但是——

  “……不要。”

  少年还是没有让步。

  “树!”

  这次少女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树举起手,制止了安缇莉西亚。

  “嗯……我明白,安缇莉西亚小姐绝不会更改自己说出口的话吧?”

  “这是当然了。既然你知道,那又为什么——”

  “那么,如果不是魔法师呢?”

  “咦?”

  安缇莉西亚楞了一下,怒气也因此减缓几分。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吧?”

  少年微微望向远方,用手指搔搔脸颊开口说道:

  “喏,我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第一次碰面那次,不是被卷入咒波污染中,只剩我们两个人吗?那时你的魔神也几乎都派不上用场了。虽然碰到那种情况,你还是说什么,没有订下正式契约就不能信任其他魔法师,一直不肯让我帮忙呢。”

  安缇莉西亚当然也记得那件事。

  她不可能遗忘。

  若有必要,即使杀了这个少年也是无可奈何的。她当时抱着这种念头,向他与穗波挑起一场魔法战斗。结果,他们两人一起被卷入咒波污染中,被迫得彼此合作。

  因为有那次的遭遇,才让安缇莉西亚懂得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才让她——对这个少年萌生思慕。

  “所以,我把同样的话再说一次。”

  伊庭树这么说着:

  “你说你不会借用其他魔法师的力量吧?既然如此,如果我不是魔法师,只是单纯的伊庭树,那就可以留在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身边了吧?”

  少年凝视的黑色眼眸穿透了安缇莉西亚。

  “你……”

  安缇莉西亚无言以对。

  她虽然想说些什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

  她在心中继续把问题说完。

  知道你现在所说的话代表什么意义吗?

  你是否能稍微明了,“我会陪在你身边”这样的话语,会令我多么开心?

  (你一定一点都不懂吧……)

  所以,安缇莉西亚只能露出苦笑。

  即使心里高兴得想跳起来,但为了避免让树误会,安缇莉西亚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

  这个少年,真的是个没有自觉的狡猾家伙。

  就在此时。

  “——哈啾!”

  树突然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这么一来总算让他们两个发现,树的上半身一直裸露在寒风之中。

  ““啊……””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在零点一秒之内同时转身背对着对方。

  “那、那个,对不起!我忘记了!”

  “我知道!我知道——”

  安缇莉西亚捧着发烫的脸颊大声回答。

  接着,她就像认输似的,用极小的声音呢喃:

  “——你、你如果要帮我……那就快点穿上衣服吧。”

  5

  此处是某座山的半山腰。

  过去,人们曾唤这个地方为妖怪工厂。

  诚如其名,几道形状怪异的烟囱从废弃的工厂内部伸向天空。工厂周围架设着锈迹斑斑的带刺铁丝网,外墙的混凝土也处处生出大幅裂缝。那些裂缝宛如恶魔的爪痕般,变为可怕的颜色,惨不忍睹地呈现出时光的流逝。

  克雷夫·罗蓝德……就在这里面。

  他将身子藏在大衣里,发出细细的喘息。刚才操纵弗内乌战斗,又在这个工厂各处进行仪式的准备工作,令他本就不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克雷夫脚边的水泥地上,描绘着许多复杂精致的魔法圆。

  附近的桌上有着由羊皮纸和狮皮制成的书卷,一旁放着好几个装满圣油和水的瓶子。

  空气中弥漫着由明矾、枣椰和沉香混合而成的味道。

  此处的一切,都是为了唤起而准备的咒物。

  “…………”

  现在,克雷夫正等待着时机到来。

  刚才安缇莉西亚曾经提过星辰这两个字。

  她所说的不只是日期或是星座的问题。

  即便是现在这一瞬间,地球也正以每分钟三十公里的速度进行公转。会对魔神带来巨大影响的七颗行星也在彼此的重力影响下,于复杂的自转与公转轨迹上反覆运行。

  因此想唤起新的魔神时,除了需要庞大的咒力之外,还要具备精妙的时间计算与天文学的专门知识。为了配合行星与地球的方位,准确到以分计、以秒计的精准魔法控制是必要的。

  至于咒力——就由<盖提亚>的仪式,与这座城市的龙穴来填补。

  要唤起阿斯莫德这么高阶的魔绅,必须用上相当于一百名寻常魔法师的咒力。

  安缇莉西亚应该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来准备这场仪式吧?仪式中积蓄的咒力,到现在都还在黄铜容器中盘旋着。

  “阿斯莫德……吗?”

  克雷夫喃喃地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下垂的大衣左袖。

  这条手臂,就是他在过去进行唤起失败时失去的。既然学习魔法,必然得付出与自身能力相应的代价。如果想唤起的魔神超出自身能力范围太多,很容易就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只有召唤的代价被魔神夺走,唤起却没有成功。

  克雷夫会失去一只手臂、被逐出师门,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他的罪名是瞒着师父,擅自进行唤起仪式。

  当时他试图唤起的魔神——正是阿斯莫德。

  ——巴力

  ——亚斯她录。

  ——拜蒙。

  阿斯莫德与其他三柱高阶魔神齐名,是魔神中的魔神,恶灵中的恶灵。它是在许多传说与魔法书里变换名称与姿态,是诚如其字面之意(注:Asmody ,为基督教七大原罪中的“淫欲”之意)的魔神化身。

  只有支配它,他才有力量改变所有现实。

  “我……这一次一定会……”

  克雷夫沉溺在成功的妄想中。

  话虽如此,这名男子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一种错误。

  对魔法师而书,这是必然的道理。

  如果没有为魔法奉献一切也无悔的精神存在,谁会去当什么魔法师。

  无视于科学。

  自绝于社会

  只依循自身的道理而活……这样的行为。

  近百年才形成的人道主义,不可能束缚得了魔法师前进的脚步。

  “……我说得没错吧,欧兹华德师父。”

  克雷夫嗤笑着。

  就某种意义而言,他的师父可以说是太过伟大。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

  即使继承了梅札斯家族的血统,但是,在历史上能够将所罗门魔神全数唤起的人,除了他之外也只有所罗门王本人而已。

  就连以天才闻名的安缇莉西亚,实际上唤起的魔神顶多也只有二十柱。虽然她与最高阶的四柱魔神订了契约,却未能成功唤起它们。

  正因为如此,克雷夫才想要继承师父的道路。

  即使被逐出师门,他对魔法的钻研也不曾有一秒钟的松懈。

  为了加强所罗门魔法,他周游世界各地,有无数次徘徊在生死关头,并且盗取了种种秘陵、秘术。虽然他的魔法已经远远脱离了正统,不过克雷夫·罗蓝德有自信,自己现在的实力不会输给过去的师父。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克雷夫已经成为一个最正统的魔法师继承者,同时也是最扭曲的畸形人类。这样的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然而——

  就结果而言

  他只不过是——不晓得世界上还有别的生存方式而已。


  几个小时后,树与安缇莉西亚也来到这个半山腰。

  “妖怪工厂……”

  少年仰望着废墟,茫然地说出这个称呼。

  七个月以前,这里就是他与欧兹华德——安缇莉西亚的父亲初次相遇的舞台。

  正如欧兹华德当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安缇莉西亚告诉树,这个废工厂是十分适合进行唤起魔法的地点。龙脉的位置、山的魔法概念,以及隔离空间的封闭性,都会替魔法带来力量。

  “…………呜啊!”

  他们只是踏上工厂的土地,咒力就宛如浓雾般覆盖了整个世界。

  黏质的咒力仿佛贴在皮肤上,比树过去感受过的更加强烈。过度浓密的咒力,使树觉得地板看起来都是一片朦胧。

  在如此异常的状态下,与其说这里是妖怪工厂,反倒更接近真正的地狱。

  四处刻划在龟裂的柱子、阶梯、墙壁与天花板上的魔法圆,仿佛正在让废墟脱胎换骨。

  “真是乱七八糟的结构……”

  安缇莉西亚一边用指尖抚摸那些魔法圆,一边低声呢喃。

  “是、是、是吗?”

  “嗯,这已经称不上是所罗门魔法了。如果硬要说,这里的形式比较接近让守护天使降临的神殿——老实说,阿斯莫德不是克雷夫这种小角色控制得了的魔神。”

  安缇莉西亚如此说明,讲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

  对这名少女来说,那个魔神也是她的目标。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工厂内部。

  “别太靠近咒力浓密的地方,那个护身符也要记得随身携带。”

  “啊,我、我知道了。”

  树连连点头,握住垂在衬衫底下的项链。

  这个由蓝宝石加工制作的护身符,是安缇莉西亚借给他的东西。这个护身符好像能保护佩戴者不受咒波污染侵袭,实际上也的确发挥了作用。不然,他的右眼现在大概会痛得让他蹲在地上吧?

  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开口问道:

  “克雷夫先生,他过去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

  安缇莉西亚的视线微微飘远。

  “他是个自信满满的人,也有与那份自信相应的实力。他是父亲大人的头号得意弟子,如果没有我,<盖提亚>或许会由他来继承。”

  “如果没有你?”

  “因为魔法师最重要的就是血统。而且,魔法师的‘力量’正是寄宿在血统之中。”

  少女说道。

  不管是努力也好、才能也好,都敌不过历经数百年传承的“血统”。那个世界属于生来即是魔法师的优势品种,与知识和经验没有关系。

  “……所以他才想向大家证明吧?如果他能在欧兹华德·雷·梅札斯去世后,唤起并支配阿斯莫德,那(协会)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血统了。”

  “<协会>……”

  “嗯,稀有的血统即使多少犯了些罪,他们也会无视于这个问题给予保护。如此一来,甚至有机会令新的魔法诞生。你明白吗,树?生命也好、道德也好,在神秘面前都不值一提。至少,我们就是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

  听到安缇莉西亚的这番话,树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她所诉说的,也是树到目前为止一路亲眼看到、听到的现实。

  那么,魔法师到底是什么?

  而自己——伊庭树——要如何踏人那个世界?

  思考到一半时,树的眼眸突然望向上方。

  同时,他发现一个扁平的影子正在天花板附近跳跃着。

  “——弗内乌!”

  巨大的银鲛舞动身躯,龇牙咧嘴地朝两人落下。脆弱的人类在它面前就如同纸屑一般,即使身为女巫,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至于伊庭树更是不用提了。

  然而,这一次却——

  “安缇莉西亚小姐!”

  “嗯!”

  率先以右眼发现弗内乌踪影的少年大喊,安缇莉西亚也出声回应。

  没错,他们还有对策。

  少女举起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高声喊道:

  “退去吧!”

  如果说这次的事件与上次的事件是表里相映——那对应的方法也是一样的。

  可以唤起的事物,当然也可以退去。接下来,就是克雷夫·罗蓝德与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之间单纯的咒力较量了。少女刚刚在石桥的那一战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一招,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她不够冷静。

  更何况现在有树的妖精眼,敌人的偷袭也难以成功。两人的能力在这个情况下,成了彼此互补的助力。

  “退去吧!”

  安缇莉西亚再度怀着满腔的自信唱出咒语。

  银鲛在工厂内游动的身影瞬间变淡,两人脸上浮现会心一笑。

  但是——

  弗内乌的咒力突然消失,犹如一阵烟被吸入工厂深处。

  “——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不禁心生动摇地睁大双眼。

  两人对望一眼之后,朝着咒力被吸走的方向追了上去,随即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那是极为浓烈的焚香。

  在焚香烟雾的彼端,有一个人影开口了。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是克雷夫·罗蓝德。

  独臂的魔法师站在仪式场地中朗朗吟唱。

  工厂里的魔法圆、所罗门三角与黄铜容器互相产生反应,以绝妙的平衡彼此干涉——一切就宛如已经点火的引擎般持续回转着,让咒力在系统中循环。

  “克雷夫,你——”

  “我可不认为弗内乌是你的对手啊,所罗门的公主。”

  魔法师如此说着。

  他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咏唱咒语。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 by Beralanensis, Baldachiensis, Paumachia, and Apologle Sedes; 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 Genii, Lichide, 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 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 Legion——”

  克雷夫随着咒语的吟唱声开口说话。

  能令两个声带个别震动,以便同时吟唱咒语与对话的技术,应该是他在流浪时代盗取而来秘术吧?

  “但是,遭到分解的咒力可以用在这个仪式上。弗内乌好歹也是七十二魔神中的一柱,你不觉得,用它当祭品就可以同时满足仪式所需的咒力与代价吗?”

  就和他们一样,对方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打算牺牲弗内乌来当作培育更高深魔法的土壤——好恶毒的构想。

  “你竟然……!”

  这种念头,安缇莉西亚大概连想都没想过吧?正因为她是个全心钻研所罗门魔法的少女,所以不可能冒出这种邪门歪道的想法。

  他居然打算为了魔神而牺牲魔神——!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lent Asmody , 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 , and hast not obeyed nor regarded;they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空气正在颤抖。

  不,正在颤抖的不是空气,而是咒力。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在颤抖,更像是在害怕。仿佛世界本身对于即将在此诞生的东西感到恐惧……

  “难道……”

  树逸出战栗的低语。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Behold the Pentacle of Solomon which I have brought here.)!以王之名,汝应听命于我!”

  “住手——!”

  在安缇莉西亚发出悲鸣之前——

  “我超越了你啊,所罗门的公主。”

  克雷夫的嘴角早一步以微笑的形状裂开来。

  “——来吧,阿斯莫德!君临七十二军团与十八恶灵,至高的女王!”

  咒力凝聚在一起。被极度压缩的“力量”污染了现实世界,令不该存在的事物现形于此。

  唤起在一瞬间就随即落幕。

  “…………”

  树胸前的护身符,啪嚓一声碎成片片。

  6

  它——好美。

  那是女性形貌在概念上的理想型态。

  那些审美观的琐碎变化,比方说东西方的差异或历史的变迁等等,都与它无关。无论在何处、无论在谁眼中,都不得不承认它正是美的极致。

  即使它是魔神也一样。

  即使在它美丽脸庞的左右两侧,分别长着公牛与公羊的头;即使它的嘴角吐出赤红的火焰;即使它自腰部以下化为长长的蛇尾。

  (就连害怕的感觉……都会麻痹吗?)

  树面对着那个魔神,茫然地想着。

  是否就像神经会阻断极度的疼痛那样,所以他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了?

  护身符明明已经粉碎,树的右眼却不会痛。虽然他能清楚看见惊人的咒力,脑袋里却没有半点试图逃走之类的念头。

  他的身体僵硬如石,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魔神。

  所谓鬼迷心窍,就是指这样的情况吧?

  克雷夫展开仅存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走向魔神。

  “阿斯……莫德……”

  他的脸上混杂着欢喜与陶醉。那副模样看起来也像是感情超出极限,用人类的表情已经不足以表达了。

  就在他迈步跨出脚下魔法圆的瞬间,美女一挥手扫了过去。

  “——克雷夫!”

  不知道安缇莉西亚的声音有没有传人他的耳中。

  有好一会儿,他的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克雷夫的脚步就像醉酒似的摇晃,某种液体在零点数秒之后从他的咽喉喷射而出。

  那是鲜血。

  这一幕简直惨不忍睹。

  克雷夫瞬间从一生最大的成功中,跌进人生最凄惨的失败。他压着被割裂的喉咙,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瘫倒在地板上。

  “这是……当然的……”

  少女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喃喃地说。

  “他在唤起仪式里……加入了那么多自己特有的魔法思想。既然做了改变,那支配魔神时也同样需要相对的新方法——但是,克雷夫的仪式只有改造唤起方法……支配魔神时,却还是用了所罗门魔法。”

  总之,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这就是在世界各地流浪,想要以自学的技术威胁所罗门魔法之人的末路。他身为魔法师,那试图树立新血统的野心也在此划下休止符。

  但是,阿斯莫德却没有收手。

  一个悲哀魔法师的末路与魔神毫无关系。

  它要践踏魔法师,依循本能对眼前所见的一切展开杀戮。有志学习所罗门魔法的人,必须时时抱着死亡的觉悟。克雷夫与安缇莉西亚都被如此教导过无数次,那是深深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属于<盖提亚>弟子的死期。

  这个教诲反而唤醒了安缇莉西亚的意识。

  她握住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大声呐喊:

  “退去吧!”

  但是——

  阿斯莫德的身体仅有一瞬间变淡,随即恢复原状。

  “退去吧!退去吧!退去吧!退去吧!”

  安缇莉西亚连续发出的退去命令,全都毫无例外地被魔神弹开了。

  阿斯莫德过度强韧的灵体甚至拒绝她的咒力。一如安缇莉西亚先前的判读,阿斯莫德本来就是克雷夫以自创的独特方法唤起的魔神,正统的退去命令不可能对它生效。

  阿斯莫德缓缓地走向他们。

  “…………”

  它闭口不语。

  尽管魔神拥有超越人类的思考能力,但现形于此的灵体并没有自我这个概念。所以它的行动彻底地自动化,也彻底地缺乏感情,就像暴风雨或地震之类的自然灾害一样,夺走人们的生命和灵魂。

  自古以来,人类就把这些存在称为神或是恶魔。

  阿斯莫德倏然举起手。

  魔神的锐爪轻而易举地割裂了克雷夫的咽喉。在所罗门魔法里,没有任何法术可以抵挡那样的攻击。再加上安缇莉西亚与所有魔神之间的契约都被解除了,更加无计可施。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下场,与其说她正感到绝望,不如说是已经确定了结果。

  所以,她至少要亲眼见证。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为止,她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就在阿斯莫德的手刀即将挥落时,一个体格与她相差不远的背影冲进来,挡在她和阿斯莫德之间。

  “树!”

  喀啷一声,少年从地上捡来的铁管立刻斜断成两截。

  魔神的锐爪顺着爪痕轨迹的延长线伸展,唰地斩裂树的手臂。西装的布料比纸更简单地划开,甚至露出衣服底下的皮肉。

  一瞬之后,伤口喷出的鲜血染红四周。

  “树——!!”

  安缇莉西亚以悲痛的声音呼喊,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撕裂的人。


  “树——!!”

  树听着从身后传来的悲鸣,纵身跳向旁边。

  只要能把魔神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就好。只要安缇莉西亚没事就可以争取时间。不,其实他根本没想到这些念头,只不过身体却擅自展开行动。树捡起掉在地上的铁管,挡在魔神和安缇莉西亚之间。

  随手捡来的玩意儿当然派不上用场。

  他手中的铁管轻易被斩断飞了出去,某种炽热的感觉掠过上臂。灼热的感受远比疼痛更加强烈。

  而且,这股炽热同时也从少年的体内一涌而上。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

  右眼如此诉说。

  那只眼眸一边令滚烫的高热在他体内盘旋,一边不断嘶吼着要求树脱下眼罩。

  树拚命压抑右眼传来的冲动。

  “……不…对……”

  ‘你要与那只眼睛共存。’

  只莲说过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烁。

  他不能被右眼支配,而是要与右眼一同奋战。

  不然,只不过修行了区区两个月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对抗魔物。

  所以伊庭树按着眼罩,解读咒力的流向。

  “…………唔、啊!”

  脑细胞被搅荡得泛起泡沫。

  整个脑袋,从右眼到头部都沸腾起来。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只有这颗眼球被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一样。

  这是压抑右眼本身的意志,只取用眼瞳的能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过,即使树体验到如此剧烈的痛苦——此刻他解读咒力的精密度,还是无法与取下眼罩的时候相提并论。

  取下眼罩时的自己,应该连敌人的每一个细胞都能看透吧?

  但现在,树仿佛正看着极为模糊的海市蜃楼。

  他只能勉勉强强地分辨出咒力的大致轨道。树运用只莲教导的步法,避开咒力的流向。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的回避实在太过粗略,难以为继。

  就算躲开了第一击,只要魔神连续挥出两、三击,树就会失去平衡,步伐也会变形。

  只要被魔神正面击中一下,少年就会轻易地丢了小命。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认知/计算/测定/验证/对照/分析。为了不让右眼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树动用自己所有的感觉神经与敌人对峙。

  在魔神的三个头颅之中,公牛张开血盆大口。

  它吐出熊熊火焰。

  水泥地板在火焰的喷射下溶化了。因为温度实在太高,与其说是溶化,不如说是被剜掉了一块还比较贴切。树闪过地面那已经变得如玻璃般光滑的陨石坑,纵身一跃。

  (————!)

  那一夜他与铠甲武士之间的对战,在此重现。

  树心无杂念。

  他的左手自顾自地从锐利魔爪的外侧切了进去,藉着螺旋般的动作,令魔神攻击的轨道产生仅仅一度的偏移,树跨步踏入那个空隙。

  沉劲震脚。

  ——钻拳!

  他的右手,一拳击中阿斯莫德的头部!

  树体会到完美的手感,一种拳劲透入对方体内的触感。

  然而,魔神却晃都没晃一下。

  仿佛看着在眼前嗡嗡飞行的苍蝇,阿斯莫德以毫不在乎的视线,轻蔑地望着少年。

  砰!

  一声宛如大炮发射的巨响响起,伊庭树的身躯飞了出去。

  7

  ……少年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

  “——树,你不要命了吗!”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睁开眼睛,口齿不清地喃喃唤道,而安缇莉西亚正死命紧抓着他的胸口。被挥到墙边的少年,身体勉强保持住了原形。虽然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不过只受这么点伤就能了事,可以说是最大的幸运吧?

  不。

  树还能活下来,等于是个奇迹。

  这都多亏了少年能够看穿咒力的眼睛,与只莲安排的眼力特训修行成果。

  此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就是阿斯莫德尚未使出全力。

  大概是因为唤起仪式本身属于邪门歪道的关系吧?阿斯莫德的状态并不完整,也还不太明白自己的能力。所以它的动作才会那么拖泥带水,才会为了杀死一个人而耗费太过庞大的能力。刚刚也一样,它明明可以在袭击瞬间把敌人捏烂,却没有这么做。

  但是,它迟早会取回自我。

  然后,魔神将会索取唤起它的代价吧?这也代表了相关者全员——包括树与安缇莉西亚的死亡。

  简单的说,大家迟早都会因此而死。

  ——伊庭树会为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所犯的错而死。

  “————!”

  想到这里,安缇莉西亚眼前染成一片通红,某种远比绝望更厌恶的情绪在少女胸中翻腾。

  “线……”

  当她内心纠结万分之时,树举起拳头,以感到不可思议的口吻说道。

  “线?”

  “嗯、嗯,刚刚打中它的拳头和那个怪物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的样子。”

  树伸出食指,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连线划了出去。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很像是脑袋被撞坏之后吐出的胡言乱语,却在安缇莉西亚的眼中点亮不同的光芒。

  “……真的吗?)

  “咦……啊,嗯。”

  (既然如此……)

  安缇莉西亚脑中浮现一个想像。

  她想了一会儿之后,整个人活像颗番茄一样,从胸口到额头都红透了。

  “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女在树的面前浑身僵住,他不禁开口询问。

  几秒钟之后,安缇莉西亚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垂下头去。

  “失礼了,树,请容许我的放肆。”

  “咦?”

  安缇莉西亚用力咬破嘴唇。

  唇上的伤口溢出鲜血之后,安缇莉西亚居然亲吻了树。随着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血液也涌入树的口中,安缇莉西亚一直吻着他,直到树咕嘟一声吞下血液为止才肯离开。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当树终于重获自由时,不只是头,就连全身都摇摇晃晃的,整个人好像酪酊大醉似的,背靠着墙壁滑倒在地。

  “请、请别误会!我只是要和树接通连线而已!”

  “连、连连、连线?”

  树的确看到了。

  就像他和阿斯莫德之间一样,自己与安缇莉西亚之间,也连着一条半透明的细线。

  “这个是——?”

  “这是魔法的连线。藉由我的血流入树的体内,暂时成立了感应魔法。接吻是仪、仪式的一部分。”

  少女一边红着脸擦拭嘴唇,一边寻找藉口。虽然她也和树一样慌张,但似乎把心里的狼狈压了下去。不过,她的冷静也只是薄弱到,只要拿针一戳就会爆开来的程度。

  接着,少女露出截然不同的认真表情开口:

  “还有,我想拜托你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如此告诉他。

  “没问题。”

  树连她要请托的内容都没听,就淡淡地笑着回答。


  阿斯莫德——如果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显得茫然若失。

  它原本就是没有自我的灵体,就连更加原始、属于魔神的本能也有所欠缺。因此,它不太明了自己的“力量”以及存在。阿斯莫德依稀感觉到,如果它想要,这样的破工厂只需用一只手就可以夷为平地。但是,它却忘了该怎么做。

  而现在,它就快要想起来了。

  记忆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增加,就像在水缸里蓄水一般,阿斯莫德对自我的认识也逐渐加深。

  “…………”

  魔神突然回头一看。

  刚才那个少年正站它的后方。他的膝盖瑟瑟发抖,脸上也是一片惨白,连牙齿都颤抖得咬不拢了。

  阿斯莫德隐约察觉,是自己令他感到害怕。

  但是这个明明感到恐惧,却又站出来面对自己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阿斯莫德再度陷入疑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冲向迷惘的阿斯莫德。

  他以毫厘之差躲过魔神本能击出的利爪。

  树瞬间跨步逼近魔神,与魔神的手臂交叉而过、挥出拳头。

  手上传来击中目标的触感。

  但是,阿斯莫德就像被婴儿的拳头打中一样不痛不痒。树的拳头虽然也有一定程度的威力,不过即使是拳法大师的一击,同样不可能伤到这个魔神。

  明知如此,少年这次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不断地挥拳攻击。

  少年带过魔神的利爪、闪避火焰,像个走钢丝的小丑般战斗下去。


  “只有一件事……我要向你看齐。”

  安缇莉西亚看着倒在地上的克雷夫,拿走他放在附近的圣油和水。

  安缇莉西亚把圣油洒在地上,用水画出线条。

  她藉着这些动作,让工厂里的魔法阵重新串起连线。

  霎时间,魔法圆的意义被重新改写,换上新的形体。被圣油和水洒出的界线内侧化为结界,立即隶属于安缇莉西亚之下。

  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工房。

  “……这里完工了。”

  安缇莉西亚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看向仍硬撑着与阿斯莫德交手的树,心中想着:

  (那个破戒僧居然教了树这种东西……!)

  树所学的拳法称为五行拳。

  所谓的五行,指的是中国思想里构成世界的要素。

  亦即金行、木行、水行、火行、土行,世界就是由这五种元素构成的。树现在施展的拳法,包含着使用者总会隶属于五行中其中一方的思维。

  在武术上,五行只不过是种象征而已。

  但就魔法而言,却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意义。

  (……咒力正在树的身体中循环。)

  一个人心无杂念地运用五行拳时,结果就是——咒力正在少年体内非常自然地运行着。

  若要说起来,现在的树就是个活生生的魔法圆。

  原本在一般情况下,咒力并不会如此顺利地在人体中运行。

  也可以说,正因为树不懂得什么多余的魔法,又拥有容易受到魔法影响的体质,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现象。当他接收了魔神的咒力时,两者之间会产生连线也是这个因素造成的。

  所以——

  ‘我要在这里……与阿斯莫德再次订下契约。’

  安缇莉西亚这么告诉树。

  ‘——现在,阿斯莫德与你,还有你与我之间都有连线相通。如果以你为媒介,让我直接和阿斯莫德牵起连线,就算结构有点勉强也还是能够订立契约的!’

  所以,安缇莉西亚开口要求树再度与阿斯莫德交手。

  这种要求几乎等于是叫他去自杀。明知如此,树依然答应了她。

  (…………)

  她将思考封闭起来。

  安缇莉西亚站在魔法圆里调整呼吸。

  这是魔法的基础,同时也是奥义。

  少女一边意识着透过树而相连的连线,一边将自己沉入比无意识更深沉的意识底层。

  “……呼~……”

  树与安缇莉西亚的呼吸渐渐重叠在一起。

  就像是自己的身体一样,少女能够非常清楚知道正在与阿斯莫德战斗的树。

  此时,他们两人都在与阿斯莫德战斗,但战斗者同时也不是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

  阿斯莫德与树之间的战斗,等于阿斯莫德与安缇莉西亚之间的战斗,也是他们彼此交换咒力与灵魂的仪式。

  宛如树的奋战一般,安缇莉西亚唱起咒语。

  宛如安缇莉西亚的咏唱一般,树握紧拳头。

  双方都做着同一件事。

  同步率越高,彼此的状态就会越清楚地反映在双方身上。如果树现在受了致命伤,那安缇莉西亚在不久之后也会一起死去吧?

  不如说,这个事实反而让安缇莉西亚感到非常安心。如果少年死去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独活,这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结果。

  阿斯莫德袭向少年。

  树正拚命闪躲攻势。

  (——就是现在!)

  藉由这个仪式,安缇莉西亚发出呐喊:

  “Behold thy confusion if thou refusest to be obedient!Behold the Pentacle of Solomon which I have brought here before thy presence!Behold the person of the exorcist in the midst of the exorcism;himi who is armed by God and——”

  优美的咒语逸出。

  此乃借用神的权威,令七十二魔神服从自己的古代契约。

  现在,安缇莉西亚把古老的契约转换为自己的形式,透过与树之间的连线,让三者之间产生同步。

  (——就是现在!)

  树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听到了安缇莉西亚的意念。

  他迈开步伐。

  树忘却自己的生死,把与生俱来的胆小与懦弱化成勇气,摆出三体式的架式发动突击。

  少年仅仅跨出半步。

  他旋起的双手,挡住了阿斯莫德的视野,右手同时挥起手刀,用尽全力往下劈去——!

  劈拳。

  一瞬间,树感到拳劲的冲击与咒力穿透了魔神。

  但他的身体也同时失去平衡。

  阿斯莫德的利爪翻转回来,刺向少年的心脏——!

  “服从我!”

  一声呐喊在工厂里炸裂开来。

  那嘶声力竭的呼喊已经称不上是咏唱了。

  而是安缇莉西亚拚上全力,从工房里抢来的咒力本身。

  这股咒力沿着连线一口逆流而上,通过伊庭树的身体把拥有三个头颅的魔神击倒在地。

  “…………!”

  成功了吗?

  在极度集中的咒力影响下,安缇莉西亚的视神经暂时失去了功能。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

  不久后,她的视力恢复正常。

  “……阿斯莫德。”

  安缇莉西亚充满信心地呼唤。

  阿斯莫德在这位少女的面前屈膝跪下。

  “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魔神点了一下头,分别是美女、公牛与公羊的三个头颅一起表示肯定。

  从它顺从的态度来看,已经无须怀疑了。

  安缇莉西亚举起所罗门五芒星,再次吟唱道:

  “O thou Asmody,because thou hast diligently answered unto my demands,and hast been very ready and willing to come at my call, I do here licence thee to depart——”

  她发出退去的许可。

  藉由所罗门王之名,安缇莉西亚发出许可,允许魔神离开现实世界。这段命令也是由安缇莉西亚当场改编而成的。

  “退去吧!阿斯莫德!”

  比起语言,咒力把主人的意思更加明确地传达给魔神。

  一瞬间之后,阿斯莫德就有如幻影般消失无踪——

  8

  “事情结束了……吗?”

  呈大字形瘫在地上的树,茫然地微微睁开眼睛。

  在使出最后一记劈拳之后,无法重整体势的他就这么摔倒在工厂的地板上。倒地时后脑杓还撞了一下,树可以感觉到头上正渐渐冒出一个肿包。真是个难看的收尾啊。

  “基本上是的。”

  安缇莉西亚露出微笑回答。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得处理。”

  她目光犀利地看向旁边。

  蹲在地上的克雷夫收到她的目光,抬起身躯。

  “啊……”

  克雷夫咽喉的出血已经勉强止住了,看来伤势没有严重到颈动脉破裂的地步。方才魔神会停止攻击,只不过是因为魔法师失去了意识。

  “我……”

  克雷夫一边以沙哑的声音开口,一边往后退

  对于魔法师而言,背叛只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是与支配了阿斯莫德的安缇莉西亚作对,这会是多么重大的罪名?

  “你爱上哪去就到哪去吧。”

  然而,安缇莉西亚却挥挥手说道。

  “但是,我不许你再使用所罗门魔法,也不许你再污衊父亲大人。如果你敢打破这两道命令就要有心理准备,当天晚上会看到魔神现身。”

  “啊……啊……”

  独臂的魔法师头也不回地按着喉咙,连滚带爬地冲出工厂。

  “这样……就够了吧?”

  确定克雷夫的气息消失之后,少女的身躯不稳地摇晃。

  树慌忙站起来扶着她的背。

  “——谢谢你,树。”

  安缇莉西亚感受着背部传来的少年体温,一边道谢。

  “我什么也没做啊。”

  树有点难为情地倾着头回答。

  接着,他开口询问: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呃,那个,如果不方便说,不回答也没关系哦!”

  “你要问什么?”

  在少女的催促下,树顿了一会儿如此间道:

  “安缇莉西亚小姐……奉献了什么代价?”

  有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个景象。

  这大概是与安缇莉西亚同步连线造成的结果吧?在树的脑海中,此刻依然残留着一些与魔神有关的知识。

  也就是——要和魔神订立契约的人,一定要献上某些代价。就像克雷夫献出了一只手臂那样,安缇莉西亚应该也向魔神奉献了某些东西。

  她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是我的未来。”

  少女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我向他们发誓,我会把未来的每个瞬间都用在魔法上。”

  身为一个魔法师。

  身为一个想要成为魔法师的人。

  安缇莉西亚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正因为拥有这份决心,她才会比任何人都骄傲,也比任何人都坚强。

  “——啊。”

  树逸出一声呢喃。

  站在此处的她,是一个魔法师。

  即使她无法使用魔法,也丝毫无损于这个事实——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这让树可以相信,魔法师不光只是一种扭曲的生物。

  至少伊庭树是这么深信的。他如此相信着,眼前的魔法师也让他能够如此相信。

  “…………嗯。”

  少年的脸上缓缓洋溢着温暖的表情。

  那是一个让安缇莉西亚回过头时,不禁看得出神的温柔微笑。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1

  安缇莉西亚的<盖提亚>出差日志2

  ……没想到,我会再度在这里写下日志。

  我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虽然这次不是处理<阿斯特拉尔>的业务——不过我既然借用了<阿斯特拉尔>的首领·树,那也在此交代一下。

  这次<盖提亚>内部发生的丑闻,已经彻底解决完毕。

  包括陷入假死状态的弟子们的复原状态、新进人员的配置,以及避免再度发生类似丑闻的对策。有一部分的事项,我们也会对<阿斯特拉尔>提出书面说明。还有,这个事件也给其他人添了麻烦,我要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

  只是,一直到现在我才想到。

  家父——前任首领欧兹华德留下的遗产,也许比我想像中更加庞大。

  我的意思并非单指阿斯莫德或四柱魔神等等,而是牵涉到某些更为本质意义的事物——就连我现在会在这里,似乎也并非偶然……

  嗯嗯?

  哼,我知道啦!穗波一定会这样说:对魔法师而言,偶然是不存在的!没错,就像树前面写的内容——魔法是从自身内部去加以掌握的东西,这种想法对魔法师来说可是常识。

  世界即是自我,自我即是世界。

  正因为如此,魔法师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征服了世界。

  还有……

  呃……那个……这个……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那是因为情况紧急的关系!只是魔法上必须进行的仪式而已!

  所所所以,树也快点忘掉那件事吧!啊,不对,别忘了——虽然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不过还是忘掉吧——啊,真是的!总、总之,你别在意!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Adilisia·lenn·Mathers

  魔法师舆所罗斗的羁绊

  1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英国,首都伦敦。

  在浓雾弥漫的梅札斯大宅门前,黛芬妮碰见了两个人。

  “嗨,党芬妮,接下来轮到你了吗?”

  “……贾拉。”

  黛芬妮皱起眉头。

  虽然贾拉看起来像个有着拉丁血统的好青年,但是黛芬妮却不怎么喜欢他。

  该说他轻薄还是肤浅呢?总觉得他给人的印象与魔法的深渊有一段很远的距离。至少,当时的黛芬妮是这么想的。

  “怎么啦、怎么啦?因为终于能拜见首领了,所以你会紧张?如果是这样,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放松一下?”

  他嘻皮笑脸地伸手靠近黛芬妮的肩膀。

  黛芬妮正要甩掉他的手,却有另一只手早一步阻止了他。

  “我可不喜欢这种玩笑。”

  制止贾拉的人是克雷夫·罗蓝德。

  他一如往常地穿着松垮垮的长袍,还配上一脸阴郁的表情。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把他错当成幽灵。

  克雷夫与贾拉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他们却很合得来,令黛芬妮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跟他不是合得来,只不过目的地刚好一样罢了。”

  “只有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一个一脸不满,一个板着扑克脸,两人彼此点点头说道。

  接着,他们马上就——包括黛芬妮在内——一起爆笑出声。

  他们都是<盖提亚>的弟子,几个月以前才刚删参加过入会仪式。

  立志钻研魔法,也就等于走向脱离常识的道路。魔法师必须贡献身心,甚至献上灵魂,魔法就是由这种脱离人类常轨的行为所化成的结晶。

  现在在黛芬妮等人之间,反倒出现了一种清新的情谊。

  “从小学的社团活动开始,我们就老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没想到就连加入的魔法结社都是同一间,烦死人啦!”

  “既然我们的家系都与<盖提亚>有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啊。你以前都没想过这件事吗?你那可怜的脑袋瓜真是让人同情。”

  “哈,我厌烦的就是你那种无聊的念头。”

  他们两个彼此挖苦对方。

  看来这两个人如果不先吵吵架,什么事都做不了。他们之间那种充满活力的奇妙互动,看在当时的黛芬妮眼里非常稀奇,让她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出来。

  “唉,看在我的份上别再吵了——如果我迟到,大小姐会生气的。”

  “嗯,你今天也要见公主啊?”

  贾拉倾着修长的脖子问道。

  公主,是首领之女的绰号。

  “嗯,欧兹华德师父交代的。我好像会成为随侍小姐的总管。”

  大多数的魔法师,在表面上都有不同的身分、不同的职业。

  至于梅札斯家,则是以身为名门贵族与一流的投资家闻名。与黛芬妮相依为命的母亲在去年逝世后,<盖提亚>为她安排了未来。

  “嗯……这样你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吧?”

  贾拉用手指搔搔脸颊,闭起一只眼睛。

  “小心别惹公主生气啊!听说她可是早熟得很。”

  “我会注意的,谢谢。”

  黛芬妮向两人低头致意之后,穿过梅札斯家的大门。

  他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稍晚大家一起去吃些东西,好庆祝我们全都通过了入会仪式吧!”

  “既然这样,那你们在‘布鲁诺’请我喝杯爱尔兰咖啡吧。”

  黛芬妮说出自己常去的咖啡店店名,露出微笑。

  同时压抑着心中的焦虑。

  通过豪华的大厅之后,有人通知她在此等待十分钟。

  “…………”

  黛芬妮屏伍呼吸,垂下目光看着自己。

  露在衣服外的肌肤显得格外紧绷。

  魔法师的宅邸,多半也是魔法师抵御外敌的堡垒。

  梅札斯家的大宅也不例外。这里的空气中掺杂着乙太和咒力,面对闯进地盘的侵入者,显现出微微的紧张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不是魔法,黛芬妮也早已习惯面对来自他人的敌意。至于碰到敌意转变成杀意的情况,对黛芬妮的人生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不过,如果她对欧兹华德·雷·梅札斯抱着杀意,就凭黛芬妮这样的见习生,大概只会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遭到杀害,然后弃尸荒野吧?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别的问题要在乎。

  梅札斯家的现任当家欧兹华德,立即自天顶挑高的楼上现身。

  还有另一道人影——

  “父、父亲大人,请等等我!”

  大小姐踩着小碎步,从螺旋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个身影立刻夺走了黛芬妮的目光。

  女孩有着一头高雅的法国卷金发,与一对如同顶级宝石般闪耀着好奇心的翠绿眼眸。明明年纪才八岁大,她的一举一动却已经像个太过完美的贵族。

  眼前的女孩很美丽,但她拥有的不只是美丽而已。黛芬妮看着她,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这位就是父亲大人新收的徒弟?”

  哇啊!大小姐惊叹一声,直盯着黛芬妮看。

  特别是对着她的头发和眼睛猛瞧。

  (…………)

  这一次,黛芬妮感到胸口刺痛不已。

  无论别人怎么嘲笑,黛芬妮都已经有所觉悟。不管别人要说她像个小丑也好,或像什么也好,她都有自信可以装出平静的态度。

  但是——只有这位大小姐,只有这个金发碧眼外貌的少女,如果她也——

  “我……”

  她自然地发出声音。

  黛芬妮很清楚,凭自己的身分根本没有抗辩的权利,但她还是忍不住发出声音。即使感受到欧兹华德冰冷的眼神投射在身上,黛芬妮依然无法控制自己。

  然而……

  大小姐——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却在此时露出闪耀着光芒的眼神如此说道:

  “好漂亮!雪白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简直就像冬之王国的妖精一样!”

  “————!”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女孩并没有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其他人也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但是黛芬妮每次听到,总是一边在口头上道谢,心里却非常清醒。一想到不管别人怎么认为,她的自卑感都不会改变,脸上便浮现讽刺的笑容。

  “啊……”

  因此,黛芬妮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听到这名金发碧眼的少女这么说,内心会如此撼动不已呢?

  “……谢、谢谢您,大小姐。”

  黛芬妮弯下膝盖。

  她就像个在漫长旅程尽头,终于找到理想君主的骑士一样跪了下来。

  ——对黛芬妮而言。

    那场相遇,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奇迹——

  2

  时间回到现在。

  穿过龙莲寺的山门之后,黛芬妮碰见某个少年。

  少年站在隆冬的寒风里,用手按着沁满汗水的白衬衫胸口,抬头仰望黛芬妮。

  虽然已经十五、六岁,少年的相貌依然稚气末脱,虽然他全身上下都贴着OK绷或缠着绷带,却没有改变那种年幼的印象。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也是种稀有的素质。

  他是伊庭树。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黛芬妮小姐?”

  少年一脸吃惊地喊出她的名字。

  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是黛芬妮第一次主动前来拜访。就连这次,她也希望尽量避免与这个少年独处。她不希望<盖提亚>和<阿斯特拉尔>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以免引来(协会)的误会。

  “非常抱歉,我并不想打扰树先生的修行……”

  黛芬妮姿势端正地低头道歉,省略一切多余的对话。

  接着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树先生,请问您有看到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咦?安缇莉西亚小姐?她人在英国吧?”

  少年疑惑地倾着脑袋回答。

  “她果然……也没有到这里来吗?”

  “安缇莉西亚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树以带着不安的声音问道。

  少年的这种反应并不适合当个魔法师。就算其他结社的首领失踪,他有什么担心的必要?

  “不,看来我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请您忘掉吧。真的非常抱歉,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就此告辞。”

  黛芬妮再度低头致意之后,转身离去。

  “啊,请、请等一下。”

  她没有理会少年从背后传来的呼唤,走下长长的石阶。

  她一边下楼梯,一边拿起一枚戒指。

  黛芬妮的十根指头上分别戴着不同的戒指。铅、铜、锡、铁、银、金——以及上述这些金属与水银混合所制成的戒指。

  此刻,黛芬妮拿起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金戒指。

  戒指表面刻着复杂而精致的魔法圆。

  这枚戒指是太阳6的护符。

  黛芬妮拿起金戒指,朝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一共划了四颗五芒星。

  “神圣的天主啊,您的神圣王国与帝国,您的王权将永不终结。以您的力量圣别此五芒星(O Most Holy ADONAI,whose Kingdom, Empire , and principality, remaineth and endureth without end)——”

  黛芬妮一边咏唱咒语,一边呼——的吹了口气。

  树眼中看来,自己大概就像消失了一样吧?

  “——黛芬妮小姐!?”

  少年的声音在石阶之间空虚地回荡。

  ……所罗门魔法,不光只是唤起魔神而已。

  土星、木星、火星、太阳、金星、水星、月亮。

  所罗门魔法也能向会为魔神带来影响的七颗行星直接汲取力量。因为足以唤起魔神的血统与才能的人非常稀有,单就纯粹的技术面来论,这种护符魔法反倒比唤起魔法有更多发展。

  她刚刚就藉由太阳的行星灵发动了“隐身”效果。

  (不过……)

  黛芬妮咬住嘴唇。

  现在的安缇莉西亚,恐怕连这种护符魔法都无法随心所欲的使用。由于黛芬妮的主人拥有十分庞大的咒力,因此她的魔法都针对魔神这方面来发展。

  而且,落入那种状况中的主人一定会逞强。

  既然没有与自己联系就返回日本,那么主人的目的只有一个。

  (……复仇,把东西夺回。)

  身为结社的首领、身为一个高傲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一定会去复仇吧?无论那会是多么鲁莽的尝试,黛芬妮也无法想像那个少女会因此而退缩。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黛芬妮只得赶在安缇莉西亚之前先找到那个人了。

  找到那个偷走了七十二魔神中至高的四柱之一——阿斯莫德的魔法师。


  这个消息在几个小时之前传到黛芬妮手中。

  ——唤起魔神阿斯莫德。

  在七十二魔神中,有四柱魔神是契约的主干。黛芬妮听说,安缇莉西亚终于要挑战唤起其中的一柱魔神。

  时机还太早了。听到消息之时,她心中掠过这个念头。

  即使是欧兹华德,也是在年过四十之后才唤起阿斯莫德等四柱高阶魔神。就算安缇莉西亚天资过人,可是一想到年仅十六岁的她能否成功这点,黛芬妮心里仍不禁浮现疑问。

  但是,事态却比想像中更加严重。

  有人在仪式途中夺走了封印阿斯莫德的黄铜容器。

  (……是那个克雷夫下的手?)

  黛芬妮想起报告中提及的窃贼。

  克雷夫·罗蓝德。

  他的确很厉害。

  在欧兹华德的弟子当中——除了安缇莉西亚之外,他可以说是表现最出色的一个。克雷夫远比黛芬妮更早加入<盖提亚>,他的魔法才能以及对魔法的执着都远远超过众人。

  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失去左臂。

  (……那就是,他要偷走阿斯莫德的理由吗?)

  这个推论的确很合理。

  但推测起来未免太过吻合,反而让黛芬妮放心不下。

  不,不管下手的人是克雷夫还是其他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出偷走阿斯莫德的窃贼人在何方。无论如何,如果不抓住那个很可能已经来到这里的魔法师……

  她如此想着停下脚步。

  黛芬妮来到一个不见行人踪影,安静的十字路口。

  昏暗的暮色落在柏油路面上,闪烁不定的路灯发出啪啪的哀伤声响。

  晚餐的香味从远处淡淡飘来。

  黛芬妮朝十字路口的另一头出声呼唤。

  “贾拉,你在吧?”

  一个人影从十字路口的护栏旁边冒了出来。

  “嗨,黛芬妮。”

  来者是个留着一头及肩红色卷发的男子。

  他戴着一顶宽边红帽子,脸上挂着一副很时髦的眼镜。

  那人端正的容貌中流露出一种难以掩藏的野性,下巴长了一点胡渣。光看他的外表,与其说像个魔法师,更像是出现在萤光幕上的演员。那种带着忧郁的拉丁男性笑容,一定会紧紧抓住观众的心吧?

  他名叫贾拉,是参与了阿斯莫德唤起仪式的<盖提亚>书记官。他大概也是唯一平安无事的5=6练达者(注:Adeptus Minor),安缇莉西亚失踪的消息也是他通知黛芬妮的。

  “你感冒了?”

  黛芬妮问道。

  因为红发男子的嘴巴上,,戴着一个唯一不搭调的白色立体口罩。

  “没有啊,只是我不太能适应日本的气候,总觉得喉咙不大舒服,所以戴着以防万一。”

  他眯起眼睛露出苦笑,伸手戳戳口罩。

  对于西方系统的魔法师来说,声带是个必须小心照料的器官。只要有一个单字、一个发音出错,咒语就会失去意义,魔神也会反扑术者。因此像贾拉这样,在日常生活中就仔细保护嗓子的人并不少见。

  黛芬妮立刻切入正题。

  “你有找到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行踪吗?”

  “很遗憾的,我只确定她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黛芬妮,你呢?”

  “我也一样。看来,首领目前果然是一个人单独行动。”

  “真像公主会做的事啊。”

  贾拉叹了口气,而黛芬妮以灰色的眼眸严肃地注视着他。

  “要叫首领,不然就称呼她为安缇莉西亚大人。”

  “……失敬失敬。”

  贾拉谦恭有礼地低头道歉。

  看到他道歉之后,黛芬妮提出另一个问题。

  “你确定是克雷夫动的手没错吗?”

  “嗯,我已经查出他比安缇莉西亚大人早一步潜入了这个城市。他们会在这个时期同时造访这极东的小城市,很难说是偶然啊。”

  贾拉简洁回答。虽然喜欢开玩笑,却能确实地掌握重点,这名男子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

  “……是吗?”

  黛芬妮点点头,接着闭上眼睛。

  “那么,我们要找的人就是克雷夫了……”

  “这总比寻找安缇莉西亚大人来得简单吧?他会使用的管道与魔法,我们都一清二楚。”

  贾拉唾弃地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黛芬妮开口问:

  “你知不知道克雷夫在想什么?”

  在克雷夫被逐出师门之前,贾拉就是他最亲近的同门。他们两人与其说是魔法师同行,更像是一对普通的朋友,黛芬妮很欣赏他们两人这样的关系。当时的回忆已经化为黑白照片,到现在都还留在黛芬妮的心中。

  ——‘我跟他不是合得来,只不过目的地刚好一样罢了。’

  ——‘只有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她还记得他们那段像是在闹别扭、也像是感到难为情的对话。

  “那家伙,太像个魔法师了。”

  但是,贾拉只是有些哀伤地低喃感叹。

  “——我先走了,下次见。”

  发男子转身离去。

  一瞬间,有个巨大的豹形红色影子覆盖了他,在下一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黛芬妮只是眯起眼睛,目送他离去。

  贾拉也和所罗门魔神订下了契约。

  安缇莉西亚和魔神中至高的四柱缔结契约,几乎能够驱使所有的魔神。但是<盖提亚>的弟子们与她不同,必须分别与每一柱魔神订下契约。而且大多数人都是集结四到十个人的力量,好不容易才能与一柱魔神订立契约。

  这种压倒性的差距,来自于魔法师的血统。

  光是能像贾拉这样一个人与魔神订立契约,就已经算是相当优异的一流魔法师了。单从这一点来看,应该就能理解在安缇莉西亚身上流动的梅札斯之血有多么特别。

  (我也用我的方式来找人吧。)

  黛芬妮现在能做的……并不是沉浸在感伤之中。就算要翻遍整座城市,她也得赶在安缇莉西亚之前找出克雷夫的藏身之地。

  就在此时——

  “可以打扰一会儿吗?”

  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

  黛芬妮回头的瞬间挥出右手。

  依照西洋魔法师的惯例,她在学习魔法的同时也在锻炼自己的身体。如果全力挥出手刀,黛芬妮有自信可以劈碎瓦片。

  但她的手刀却被身后的人影挡下,以温柔到令人吃惊的动作包覆掌中。她完全没有击中目标的手感,右手仿佛陷入了一团棉花里。

  看到那人被夕阳映成红色的脸庞,黛芬妮瞠大眼睛。

  “——<阿斯特拉尔>的只莲?”

  “哎呀哎呀。”

  只莲搔搔自己的五分头露出苦笑。

  刚刚在龙莲寺里,他就站在树的背后。

  这个人是前任<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司手下的密宗僧。

  “你为什么会……”

  “嗯?该怎么说,因为贫僧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想跟你探听一下时,差点就被打中了。”

  “……你都听到了吗?”

  黛芬妮心中涌出一股杀气。

  这件事可说是<盖提亚>的丑闻,<盖提亚>不能再犯下让其他结社得知内部丑闻的错误了。她已经有所觉悟,视情况而定,不惜动用武力也要封住对方的嘴。

  “等等、等等!贫僧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贫僧也无意通报<协会>啊!?”

  “谁能保证你不会这么做……!?”

  只莲似乎从黛芬妮的眼神里看出她是认真的,立刻大幅后退。

  同时,熏芬妮以右手食指迅速画出一个五芒星。

  她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铁戒指。

  上面刻划的魔法圆是火星4的护符。

  火星护符的“力量”代表“绝对的胜利”。罗马神话中被称为战神的行星灵魔力,能令魔法师变成一个老练的战士。

  “天主在汝之右,于愤怒之日讨伐国王(Dominus a dextris tuis,Confregit in die irae suae rges.)——!”

  黛芬妮的身体开始加速,随着咒语的咏唱踢出右脚。

  她的飞踢划出一道绝妙的鲜明弧度,脚尖狠狠击中密宗僧的头侧。

  ——本该如此的。

  黛芬妮屏住呼吸。

  她的攻击目标只莲,居然站在她的腿上。

  就和一开始的手刀一样,黛芬妮甚至感觉不到有人踩在身上的触感。那个僧侣就这样轻飘飘地站在上头,如果有小鸟落在她身上,说不定都会比他还重。

  “唉,请你先冷静一下。”

  只莲伸手拍拍黛芬妮的脸颊。

  他的身躯再度跃起,宛如羽毛般不自然地往上飘,然后在数公尺之外的马路上着地。

  “就像方才说过的一样,贫僧没有恶意。如果有必要,要贫僧许下一、两个誓约也成。”

  密宗僧挥挥手这么说道。

  他的动作与那个少年有些相像。像那个以<阿斯特拉尔>第二代社长的身分,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卷入魔法师世界的少年。

  “…………”

  黛芬妮感到一阵无力,解开防备的架势。

  “……你刚刚的动作简直像仙人一样。”

  “哪里哪里,仙人比贫僧厉害多了。贫僧认识一位真正的仙人,我和他的实力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哪。”

  只莲一脸认真地回答。

  虽然只莲出乎她的意料,但黛芬妮轻轻摇摇头之后如此开口: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不过请别插手好吗?你和那位社长不同,应该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吧?”

  “唉,如果硬要分,我的确是属于魔法师这一边的人。”

  只莲缓缓点点头。

  黛芬妮也曾听说过关于这个男子的传闻。先不提现在,以前的<阿斯特拉尔>——在伊庭司领军的时代,<阿斯特拉尔>在种种意义上来说,都是间著名的魔法结社。

  将钻研不同魔法的魔法师聚集在一起,一间超乎常理的结社。

  而且,在那里齐聚一堂的魔法师,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稀世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享有“女巫中的女巫”盛名的海瑟·安布勒、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

  只莲,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不过,最近有些事令贫僧挂心哪。”

  听到他的话,黛芬妮不禁皱起眉头。

  “你指的……是什么?”

  “嗯,因为所罗门魔法相当独特,如果附近有人使用,总是能看出个头绪。贫僧还以为一定是<盖提亚>的哪个人动的手,不过听你刚才的意思,看来不大可能会是其他人。”

  黛芬妮用了几秒钟咀嚼只莲话里的意思。

  当她意会过来时,话已经冲口而出:

  “你是说——你知道克雷夫的藏身之处?”

  “嗯。”

  只莲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

  3

  明亮的月高挂在夜空中。

  那是一轮几乎盈满无缺,宛如银盘般的满月。

  虽然布留部市没有什么独特的象征物,但无论是谁造访此地,都不得不承认这月色的美。

  那澄澈的冬季月光,映出布留部市的小巷子。

  空罐与看板招牌的残骸杂乱地弃置地上:狭窄的住家门口前摆着一排盆栽;在七弯八拐的巷弄里,时代错误的百元自动贩卖机投射出空虚的电子灯光。

  “……就是这里吗?”

  黛芬妮停下脚步,注视着眼前的大厦。

  只莲带她抵达的地方,似乎是个已经废弃的地下酒吧。

  他们走下楼梯,打开酒吧坏掉的大门。

  一种若有似无的生活感溶入由满地酒瓶、蒙上灰尘的吧台与椅子形成的背景中。这里的电力系统好像还能运作,一按下电灯开关,昏暗的灯光随即亮起。

  黛芬妮微微掀动了鼻翼。

  “怎么了?”

  “嗯,这里的确还有焚香的味道。”

  焚香。

  在所罗门魔法中,会运用各式各样的焚香作为魔法上的辅助。不管是要与魔神订下契约,还是为护符进行圣别仪式,都需要这类的咒物。当然,如果咒力与技术绰绰有余,那就另当别论了。

  从这个意义来看,这里的确曾经是魔法师的工房。

  (不过,这里是……克雷夫的工房?)

  她总觉得这不太像是那名男子的风格。

  即使装成流浪汉的模样,克雷夫在本质上却是个重视形式与传统的人。又或者说,他无法完全抛弃自尊。像这种废弃的地下酒吧也许是魔法师最佳的藏身之处,但这个选择与克雷夫的性格并不搭调。

  或者是漫长的流浪旅程,让他连本性都产生了变化?

  (……如果他变了,那现在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黛芬妮一边思考,一边替换左手的戒指。

  “哦,依据行星灵的支配时间作调整吗?”

  “嗯,在不同时刻,能够发挥功效的护符也不一样。”

  七颗行星的相对位置,会大幅改变所罗门王护符的效用。举个极端的例子,在行星的变动之下,本来用来治疗他人的护符,甚至可能会导致对方罹患不治之症。

  所以,如果想当个实战魔法师,随身携带可以对应行动时间的护符也是一种常识。

  “贫僧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黛芬妮头也不回地问道。

  她对着地下酒吧举起左手,左手的中指戴着刚刚换上的锡戒指——木星1的护符。

  这个护符代表的意义是“寻宝”。

  她用木星护符画出可以提升灵觉敏锐度的魔法圆。为了从酒吧中残留的些微咒力里,过滤出咒力的主人与他身在何处,黛芬妮开始使用魔法。

  “以珍宝天使帕拉榭尔、火焰天使纳旦尼尔之名,醒来吧——(Awake in the name of Parashel , Nathaniel——)”

  启动护符的神秘旋律从她口中流泄而出。

  只莲一边聆听戴芬妮的咏唱,一边发出疑问。

  “你为何会满足于<盖提亚>的弟子这个位置?先不提七十二魔神,依你的护符魔法实力,不必待在<盖提亚>,应该也会有很多地方能让你一展长才吧?在贫僧看来,就算你要创设一个新的优秀结社与血统,也不是不可能。”

  “…………”

  黛芬妮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

  ‘——和我一起建立新的结社吧!’

  提出那个邀约的人是克雷夫?还是贾拉?

  不,他们两个人都曾这么说过。

  所以,黛芬妮对只莲说出与当时相同的答案。

  “我只要当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影子就够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即使认为对方不会理解,黛芬妮还是如此回答。

  这是因为,她的答案在前两次都只招来了克雷夫、贾拉双方的愤怒与叹息。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对魔法师来说,能创立属于自己的血统与结社,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理解黛芬妮的想法吧?

  “原来如此。”

  但是只莲却点点头,然后再补充一句:

  “这还真是……美好的生活方式哪。”

  “!”

  听到他的回答,黛芬妮的魔法差点失手。

  她装出仅限于表面的平静,将灰色的眼眸转向身旁的人。

  至于当事人只莲,他正一脸平静地摸着下巴。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让戴芬妮恨得牙痒痒的,她故意坏心眼地问道:

  “你才是——为什么老跟着我,还陪我到这种地方来?就算你这么做,这件事也不会变成派遣魔法师的业务吧?你不觉得你有点多管闲事吗?”

  她本来是打算反击的。

  只莲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哦哦,因为我迷上你了,这个理由不行吗?”

  (…………)

  戴芬妮的思考当场停止。

  他的爆炸性发言可真是漂亮地、完美地,把黛芬妮所有的脑细胞彻底吹跑了。她感觉自己不是待在什么地下酒吧里,而是踮着脚尖站在速度最快的云霄飞车车头上。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

  明知道对方在开自己玩笑,黛芬妮的脸蛋还是连额头都红透了。

  “你你你、你啊!”

  “这番话可是一片真心哪!能看到你这么激烈的反应,贫僧甚是欢喜。”

  只莲哈哈大笑。

  最令她觉得不甘心的是,只莲的笑容相当迷人。

  让戴芬妮莫名地感到火大。

  “你怎么可能会迷上我这头白发还有灰色的眼珠!”

  墙上那面龟裂的镜子映出自己的身影。

  惨白到让人觉得冷飕飕的白发、同样颜色的肌肤,与那对活像被泼洒了混浊墨汁的眼瞳。

  这个世界非常美丽。

  就像万花筒一样,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色彩。

  在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里,只有她是住在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只有她一个人,被丢在由白、黑与介于中间的灰所构成的世界里。戴芬妮之所以会时时穿着黑色西装,只不过是无法忍受这个仅有黑白两色的身体穿上正常的色彩而已。

  但是只莲却感到很不可思议地问道:

  “为什么我不能觉得很美?”

  “………………………………啊?”

  黛芬妮已经找不出话来回答了。

  “……不可能。”

  她就像在找藉口似的甩甩头,别开目光。

  接着,她的脸庞突然转向不同的方位。

  唰地一声——她的左手仿佛受到戒指的牵引,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戒指正在告诉她咒力分析的结果——“宝藏”的所在地,也就是之前在此处进行过魔法仪式的魔法师所在。

  “找到了么?”

  “嗯。”

  黛芬妮避免让眼神对上只莲,点了点头。

  她根据戒指指示的方向与肉眼看不到的咒力流向,冷静地计算出克雷夫的所在地。

  “在北边吧……从布留部市的地形来看,没错,应该在丹生山一带。”

  4

  “……呼……呼……呼……!”

  一名魔法师正在夜路上狂奔,拚命冲下山去。

  这里是布留部市北方,丹生山的半山腰。

  天色暗到看不清脚步,他一边用手压住咽喉淌血的伤口,一边跌撞撞地在黑暗中飞奔。

  此人名叫克雷夫·罗蓝德。

  这个魔法师不久前试图唤起阿斯莫德,但是却失败了。

  “呼……呼……呼……!”

  他咽喉上的伤口随着咻咻的风声,漏出喘息声。

  他满脸是血,表情更因为绝望而扭曲。

  克雷夫边跑边摔倒,边跑边绊到,他毫不在乎一身的泥泞,只是不顾一切往前逃。

  (那种……那种……那种……)

  自己不可能战胜那种怪物。

  他怎么会冒出这种痴心妄想?

  克雷夫畏惧的怪物不单是阿斯莫德。

  还有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她与她的父亲——欧兹华德一样,是自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是真正的妖怪。

  面对他自创的唤起方法,她居然当场修改原有的魔法,创造出新的契约。而且,她还透过与他人之间即兴建立的连线,用新的契约束缚了魔绅。

  束缚了那个阿斯莫德。

  如此神乎其技的人,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克雷夫的脚指绊到了树根。

  他失去平衡,身体被甩向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矮树的树枝刺中身体、尖锐的石头划破皮肤,克雷夫一直翻滚了几十公尺才停下来。他还以为自己或许会这样一直滚下去。

  最后,他的身躯撞上一棵大树。

  啪擦一声,克雷夫感到肋骨掠过一阵剧痛。

  这一撞,很明显就断了三根肋骨。

  就算受了伤,克雷夫还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试图逃离这里。即使已经落到这个地步,克雷夫以魔法师之身本能感受到的恐惧,还是极为鲜明地鞭策着他。

  这时,克雷夫抬起头来。

  “啊。”

  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前方。

  他的身影仿佛与山林树木化为一体,存在感极为薄弱。

  “哦哦……”

  克雷夫的表情安心地松懈了下来。

  “快带我……离开这里……”

  他就像在求救一般,朝那个影子伸出手。

  然而———救援却——

  5

  “……就在这一带。”

  黛芬妮小心翼翼地环顾周围。

  铺设柏油的道路早已走到尽头,两人眼前的路径是条有如浓密树林的山问小路。

  他们正站在山路的入口处。

  丹生山虽然不高,但来到此处之时,已经难以看到那种经过开发的都市风貌。

  ……两人在苍郁茂盛的树林中前进,脚下传来落叶与湿润的土壤触感。一股野兽的气味掺杂在冰冷的空气里,整座森林散发出的异样感,令人不禁口干舌燥。

  光是存在于此的大自然,就使得这个地方不再是人类的地盘。

  这是原始的自然所拥有的力量。

  自然界里的万物,不会把人类才发展区区数千年的科学放在眼里。

  所以才有了魔法的存在。

  才会有那种把无法理解的事物,强行转换为自身体系的——法则。

  “——神圣的天主啊,您的神圣王国与帝国,您的王权将永不终结。(O Most Holy ADONAI,whose Kingdom, Empire , and principality, remaineth and endureth without end.)”

  黛芬妮再度启动木星1的护符,左手也随之移动。

  因为时间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已将各种戒指重新配戴完毕。如果不看天宫图(注:Horoscope多用于制作占星术的星盘)就背不出行星之间的相对位置,那就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当她照着戒指的指示,打算迈步踏上山路的时候,只莲叫住了她。

  “黛芬妮小姐。”

  “什么事?”

  黛芬妮尽可能以冷淡的态度回答。

  但是,她却不敢直视只莲的脸。她的脸颊莫名发烫,无法转头望向只莲行走的那一侧。

  黛芬妮分析不出自己心中的感情有何变化。

  接着,只莲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对欧兹华德先生——有什么看法?”

  欧兹华德·雷·梅札斯。

  是<盖提亚>的前任首领,也是带黛芬妮进入<盖提亚>的人。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当作贫僧没问吧。”

  “…………”

  黛芬妮望向远方。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她只短短地说了一句话。

  即使欧兹华德最后因为触犯禁忌而自取灭亡,也不会改变他的伟大。除了所罗门王之外,他是史上第一个成功将七十二魔神全数唤起的魔法师,这个功绩同样也不会消失。而且,她也不可能践踏安缇莉西亚为了守护父亲的尊严,而选择与其残骸战斗的感情。

  最重要的是,对黛芬妮来说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

  (……这个僧侣,为什么……)

  总是像这样触及自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黛芬妮想着这些念头,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她越往前走,缠住脚踝与小腿的枝叶就变得异常茂盛。

  “结界……?”

  黛芬妮皱起眉头。

  正如这个名词原本在佛教与阴阳道上的意思,简单来说,结界就是守护领域不让他人侵入的法术。

  如果没有护符的指引,黛芬妮大概也会视而不见地走过吧?她应该会不自觉地走向山路的另一方。

  这个结界就是张设得如此精妙。

  而且,这种张设结界的方法,是所罗门魔法的——

  “太阳6的护符!”

  她把下午用来躲开树的“隐身”魔法做了一些应用。

  “黛芬妮小姐!”

  黛芬妮忍不住冲了出去。

  她无视缠在脚下的杂草,往更深处奔去。

  结界的压力越来越强,黛芬妮的小腿也受了伤,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用手拨丽草木,沿着甚至已不能称为山路的小径继续往上走。

  眼前的空间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贾拉!”

  “黛芬妮,你也追到这里来了?”

  戴着红帽子的魔法师就站在那条宽敞山路的一角。沭浴在月光下的贾拉依然站在原地,只将夹在帽子与口罩之间的眼眸转向她。

  “我也是刚刚才赶到的,会不会太迟了?”

  贾拉的声音穿透口罩,模糊地落向地面。

  “这一位是——”

  他的眼神移向黛芬妮的后方,如此间道。

  “贫僧是<阿斯特拉尔>的只莲。这次碰巧有缘,有幸与黛芬妮小姐结伴同行。”

  “原来如此。我叫贾拉,在<盖提亚>担任书记官的职务。”

  贾拉以最简略的方式对只莲打了个招呼,接着耸耸肩。

  “很遗憾,我掌握的线索也只到这里就中断了。看来他好像已经逃掉了。”

  “不。”

  黛芬妮摇摇头。

  “——我感觉得到。”

  黛芬妮的左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由木星1护符发动的“引导”魔法还在持续运作。

  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股恶臭窜入鼻腔。

  是血腥味。

  她连忙拨开灌木丛,看到一具尸体倒在树丛里。

  “——克雷夫!”

  倒在地上的人是黛芬妮过去的同事,应该也是夺走阿斯莫德的窃贼——克雷夫·罗蓝德。

  他的咽喉渗着鲜血,身躯趴倒在地面上。他的眼睛保持着双目圆睁的模样,瞳孔放大,歪斜瘫开的嘴也已经停止呼吸。

  克雷夫显然已经死了。

  “——为什么,你会——”

  黛芬妮在他的身边跪下。

  她感到非常悲伤。

  虽然只有一段时间,但他们也曾是一起钻研魔法的同伴。虽然在途中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黛芬妮心中依然期待着,这份情谊或许有一天还能再度联系在一起。

  然而,在这片与他们毫无关连的极东土地上,两人之间的羁绊却残酷地切断了。

  “你……”

  黛芬妮伸手抚摸克雷夫那张扭曲的脸孔。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泞,露出一脸无尽的绝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黛芬妮憔悴地跪在地上——突然间,她注意到别的问题。

  “咦……?”

  克雷夫喉咙上的伤的确是血流不止。

  那道伤口,是由某种超乎人类想像的锐利物体狠狠割出来的。

  但是,咽喉上的伤口并非致命伤——另一道贯穿克雷夫胸口的刺伤,伤口很明显比喉咙上的伤势来得更新。

  而且那不是在一、两个小时前造成的伤势,克雷夫胸前的伤口到现在都还在流血,就像是几分钟前刚刚才受伤一样。

  “贾拉,这是———”

  黛芬妮正要回头询问的时候,有个声音咻地划过空气。

  是错觉。

  但是,有什么东西正以令黛芬妮产生错觉的惊人速度逼近她的咽喉——

  喀锵一声,锡杖挡在黛芬妮前面,将那个东西弹开。

  袭击她的“东西”,是贾拉掷出的匕首,锡杖则是只莲出的手。只莲在转瞬间冲过来,用肩膀挡在黛芬妮面前,另一柄匕首正深深刺入他的肩头。这种武器称为阿格拉的匕首(注:AGLA,由希伯条文的Athah Gabor Leolam Adonai——主啊,您强大并永垂不朽之意。取头文字组成的略语,也是驱除恶魔时诵唱的口号),是唤起仪式中使用的咒物。

  芬妮立刻就明白了贾拉攻击自己的理由。

  “你……难道……”

  黛芬妮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贾拉。

  “…………”

  贾拉沉默不语。

  他静静的、静静的站在原地,几乎沉静得过头。

  接着,他喃喃开口,仿佛要将长年以来压抑的心声倾吐一空。

  “如果,你能再晚一点到……”

  在他说话的同时,黛芬妮感应到一股异常强大的咒力。

  虽然其中也有结界的影响,但是贾拉体内正溢出一股比结界更加强大——难以想像是出自于一个人类的庞大咒力,甚至可能引发低度的咒波污染。

  “如果,你能再晚到一点……我就可以把克雷夫的尸体处置完毕了。”,

  “什……”

  黛芬妮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无言以对的她在心中做出了某个推论。

  关于这次的事件,黛芬妮的心中始终抱着一个疑问。

  ——克雷夫如何在唤起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偷走阿斯莫德?

  对克雷夫而言,<盖提亚>的仪式场地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熟悉。话虽如此,<盖提亚>的警备也没有松懈到可以让人随手偷走阿斯莫德的程度。

  这就代表着,如果不是<盖提亚>内部有人与克雷夫勾结……

  “贾拉,你……!”

  贾拉没有理会正想逼问自己的黛芬妮,他举起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高声呼唤。

  “——来吧,佛劳洛斯!支配三十六军团的炎之侯爵!”

  风声呼啸着。

  空气中掀起烈焰的漩涡。

  以灵体状态等候的魔神化为实体,斥退空气。

  一个形似豹子,浑身燃着火焰的猛兽现身了。

  它是在七十二魔神之中,与贾拉订下契约的魔神佛劳洛斯。是在众多魔神里,最擅长操纵火焰的恶灵。

  “贾拉!”

  黛芬妮大喊着。但是在她面前发生了更惊人的异变。

  贾拉伸手扯下脸上的口罩,露出底下的嘴巴。

  “来吧,佛劳洛斯!”

  他大大咧开嘴巴。

  原本形状端正的嘴唇,一直裂到了耳际。

  这不是形容。贾拉的嘴巴真的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大大裂开直到耳边。

  不只如此,贾拉还将刚刚唤起的豹魔神——吸入自己的血盆大口中!

  6

  真是一幕丑恶至极的光景。

  佛劳洛斯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吼声,仿佛正在叹息。

  火炎豹的身体被分解成灵体,吸入魔法师口中。

  魔神的灵体被彻底剁碎,分解成一个个灵素,与贾拉的灵体渐渐融合在一起。

  简直就像是人吞食了魔神。

  黛芬妮仿佛被人钉在原地,只能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吞食……魔神……?”

  这种手段绝不是所罗门魔法。

  而是一种类似禁忌,魔法师绝不能碰的魔法。

  黛芬妮以前也曾看过同样的事情。

  兹华德·雷·梅札斯碰触之后导致自取灭亡的禁忌——魔法师化为魔法后形成的异形。

  “欧兹华德老师太焦急了……”

  贾拉轻声说道。

  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彻底吞食了魔神的每一块身躯。此刻站在那里的,已经是某种既非人类也非魔神的生物。

  “因为他有能力把七十二魔神全部唤起,所以才会试图把所有魔神融合在一起。结果,他丧失了理性,变成单纯的怪物……”

  贾拉不断握着拳头。

  每次握紧拳头,贾拉的手就变成魔神的手;松开手时,魔神的手又变回贾拉的手。即使有一团火焰在他的掌心跳动,他的皮肤却一点灼伤都没有。

  这也证明了,贾拉能够完全掌控自己所吞食的魔神。

  “其实……我本来应该吃掉阿斯莫德才对。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输给连一个魔神都无法操纵的公主。”

  贾拉低头望着死去的克雷夫。

  他的眼神里充满轻蔑,令人背脊发寒。

  认识他八年来,黛芬妮第一次见到贾拉露出如此冷酷的目光。

  “是你,告诉克雷夫……?”

  “嗯,我偷偷告诉他,最近有机会可以偷走阿斯莫德。就和我的预料一样,克雷夫立刻就上钩了。”

  贾拉的回答实在太符合她的推测,让黛芬妮感到心痛。

  “…………”

  她不想再跟贾拉多说什么了。

  这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至今一直相信的事物,与希望能够一直相信下去的事物渐渐崩溃毁灭一样

  即使如此,她还是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在哪里学到那种魔法的?”

  “<螺旋之蛇>。”

  贾拉这么回答。

  那是某个与(协会)对立的组织名称。

  那群诺斯底之蛇不认为禁忌是种禁忌,反而主动地进行接触。<螺旋之蛇>是堕落魔法师们最后能容身的巢穴。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贾拉如此说道。

  他的口气就像在开玩笑,却又带着一种悲哀。

  “不管我们怎么做——最后也只是看着血统延续下去。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血统,不让首领的血脉断绝。”

  这是理所当然的。

  每个人在成为弟子的时候,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作为一个魔法师,必须以脱离世界常轨为代价,向自己加入的结社与血统宣誓永远效忠……当一个魔法师无法接受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时,就会走向毁灭。

  就像克雷夫一样。

  就像此刻的贾拉一样。

  ——‘稍晚大家一起去吃些东西,好庆祝我们全都通过了入会仪式吧!’

  ——‘这样的话,那你们在“布鲁诺”请我喝杯爱尔兰咖啡吧。’

  “…………”

  黛芬妮已经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她紧皎着嘴唇站了出来。

  贾拉看着一脸凝重的她,抛出最后一句话:

  “对了!教唆欧兹华德老师触犯禁忌的人,好像就是我耶。”

  “————!”

  黛芬妮心中受到剧烈的冲击。

  为什么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欧德华兹会触犯禁忌?

  这个谜团在此时此刻,以最糟糕的形式揭晓了。

  “老师果然和克雷夫不同。虽说我只有一柱,不过,我能够顺利吞食魔神也是拜他所赐啊!关于人与魔神之间在灵体波动上的差异,以及融合与稳固的方式,老师都建立了几近完美的理论——如果我没有妨碍仪式,说不定他真的会成功啊。”

  “你……”

  黛芬妮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情涌上心头。

  激动的情绪在瞬间超越了沸点,在黛芬妮背上推了一把。

  “你——够了!”

  “天主在汝之右,于愤怒之日讨伐国王(Dominus a dextris tuis,Confregit in die irae suae rerges.)——!”

  她一弹手上的铁戒指,令身体开始加速。

  火星4的护符。

  刻着代表“绝对的胜利”的魔法圆。

  她的速度变得比之前快上许多。

  从相对位置来看,现在正是火星行星灵旺盛的时间带。

  再加上与黛芬妮的激情彼此重叠,这股迸发的热情也是象征火星的心。当外在的能量与内心的情感达到一致的时候,所罗门的护符魔法将会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魔法特性。

  所罗门护符魔法的魔法特性是——“行星的唤起”。

  藉由行星灵的护符,将内在与外在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亦即意志的具体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咆哮贯穿了月夜。

  黛芬妮的发丝如同白色的獠牙般迎风飞舞。

  两人之间相距五公尺。这种距离对现在的黛芬妮来说,只是一步之遥。

  她像枚炮弹般猛然发动突袭,纵身一跃,对准敌人的头颅使出一记猛烈的踵落(注:空手道术语,单脚抬起高过对手眼睛,以脚跟下劈重击头脸),仿佛要将他的头狠狠咬碎。

  在攻击命中之前,冒出一堵高耸的火墙挡在她的前方。

  贾拉丑陋地歪起嘴角。

  贾拉——不,是魔绅佛劳洛斯的魔焰缠绕在他的身躯四周。一碰到魔神的烈焰,恐怕就得少掉一只手脚吧?要是单凭护符魔法的守护,能不能保住生命都是个问题。贾拉之所以刻意挑衅黛芬妮,就是想让她自己扑向魔焰吧?

  (就算这样——!)

  黛芬妮抱着失去一切的觉悟,将全身的重心都放在脚踝上。

  就在她飞向火墙的瞬间——

  一柄锡杖倏然介入,挡下黛芬妮的踢击。

  “咦……?”

  魔神佛劳洛斯的火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不仅如此,就连贾拉为了对付黛芬妮的飞踢所射出的匕首,也被另一柄锡杖打落了。

  “和尚,你做了什么……?”

  “邪魔歪道。”

  他没有回答贾拉的问题,只是以严厉的声音痛骂:

  “把自己的怠惰推卸成别人的责任——这么做想必很愉快吧?”

  是只莲。

  刚刚被匕首刺中的肩头还在淌血,但这名僧侣却还是毅然决然地站在黛芬妮与贾拉中间。

  那是为了保护黛芬妮所受的伤。

  正因为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黛芬妮并没有要他帮忙。但是,这个男子却不请自来地守护着她。

  “……只莲。”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明明正在战斗,黛芬妮的眼里却泛起泪光。她已经有八年不曾流泪了。

  “……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有。”

  僧侣斩钉截铁地断言。

  他将手伸进墨色的僧衣衣袖里捏了捏。

  接着,他手中的锡杖便随之消失,冒出一根长约两公尺的六角棒。

  无论怎么想,他身上都应该没有隐藏这种长棍与锡杖的空间,但只莲流畅的动作却毫无僵硬之处。

  他缓缓地转向贾拉。

  “为了替黛芬妮小姐出一口气——也为了替吾友欧兹华德·雷·梅札斯洗清遗憾,今日贫僧定要将汝伏诛!”

  “朋友……?”

  贾拉不禁楞住了。但他立刻又咧开嘴巴,直裂到耳际。

  贾拉嘲笑着: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人都死了,你还要我对师父屈膝下跪吗?”

  不晓得他觉得哪里有趣,贾拉对着月亮纵声狂笑。

  “不过事到如今,区区一个普通的魔法师又有什么本事违抗我!”

  贾拉的手只是一挥,地面就接二连三地冒出火柱。

  他不需要咒语,不需要触媒,不需要咒物。

  只要心念一动,魔神之焰就会听令行事。

  这已经不是魔法了。

  那不是人类在世界上运作的“法则”,就像那些没有道理、没有原因的的奇迹或灾难一样,是种不可抗力——

  面对贾拉的攻势,只莲用单手结出形似鹤首的手印。

  “皈依奉于韦驮天神之下!”

  就像黛芬妮刚才所做的一样。

  只莲借用真言之力,令身体开始加速。

  既然如此,那结果应该也是一样的。

  贾拉悠然地竖起一道道火墙,排列得犹如迷宫一般,挡住只莲的去路。

  不管他的速度有多快,只要把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他就会无计可施。

  “皈依奉于金刚夜叉尊之下!将此金刚力借予我!”

  但是,只莲却直接穿过了火墙。

  如果说韦驮天神是佛教里最为神速的神佛,那么金刚夜叉明王就拥有最为坚韧的佛性。即使是佛劳洛斯的火焰,也无法在一瞬间烧毁金刚夜叉明王的加护。

  只莲进一步变换着手印,唱出真言。

  “尽皆皈依奉于诸佛之下!特皈依奉于水天之下!”

  啪唰!

  在一声巨响之后,火焰渐渐熄灭。

  水天的真言消去了刚刚的火墙,火焰迷宫霎时消失无踪。没了阻碍之后,只莲呈一直线向前疾驰!

  “…………”

  黛芬妮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就是密宗的魔法特性——“两界曼荼罗”。

  这种魔法特性是可以借用诸佛、诸神的权能,在同一个魔法体系下引发种种例外的现象。

  但是,只莲真正强大的地方,并不是擅长运用这种多采多姿的特性。

  而是那高度的集中力——只靠一句真言就足以引发与魔神匹敌现象的集中力。

  在战斗时,聚精会神的他就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摇动过。不管是呼吸也好、结印也好,全都没有丝毫误差。正因为处于这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他才能够接连不断地使用魔法。

  才能运用他拥有上千种魔法支撑的上万种战术。

  只莲可说是一个,在战斗时才会成为完全体的魔法师。

  “哦哦哦哦哦!”

  只莲放声咆哮。

  发动连击。

  他接二连三地使出拳头、锡杖、六角棒攻击贾拉。

  面对目不暇给的连击,贾拉居然还是应付得来。

  火焰的漩涡几乎就在他一眼看去的瞬间同时发动。

  空气化为沸腾的坩埚。这次贾拉不再使用没有实体的火焰,他赋予火舌鞭子的形状,绑住了只莲的四肢。

  “我赢了——!”

  正中红心的手感,令贾拉歪起嘴角露出微笑。

  被烈炎袭击的人体,当场化为一堆黑炭。

  然而火舌烧尽的东西,只有只莲扯下的黑色僧衣衣袖与一柄锡杖而已。

  只莲纵身跳得更高,把撑杆跳的技巧运用在锡杖上,再配合韦驮天神的神速,飞到距离贾拉头顶好几公尺处的位置,双掌合十。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只莲抽出念珠,握紧拳头。

  随着下落的劲道,只莲的拳头看来有如一颗彗星。

  诚如字面之意,这一拳带着足以粉碎大地的愤怒。

  “——往生吧!”

  他的拳头击破火焰,重重地打在贾拉的天灵盖上。

  失去主人的魔焰——一瞬间宛如鲜明的烟火,彩绘了整个世界。

  7

  “……结果,还是让他给跑了。”

  几分钟之后,只莲喃喃自语。

  他的拳头的确击中了贾拉。

  但贾拉却将身体化为一团火焰,随着山风飘远了。那不是普通的魔法,只有触犯禁忌与魔神融合的贾拉,才能以这种方式逃跑。

  他大概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咒力,不过还是死不了的。只要贾拉没有自取灭亡,总有一天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吧?

  “只莲……先生。”

  黛芬妮拘谨地呼唤。

  听到她的声音,只莲回过头。

  “你没事吧?”

  “我……很好。比起这个……你刚刚说欧兹华德大人……是你的朋友?”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只莲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

  “在加入<阿斯特拉尔>之前,贫僧就已经开始四处流浪,旅途中也曾在<盖提亚>寄宿过。贫僧与欧兹华德先生性情相投,聊过不少事情——因此,从少主那里听到欧兹华德先生的结局时,实在感到相当遗憾。”

  只莲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所以……你才会介入这次的事件吧?”

  只莲为什么会不可思议的主动,到处跟着黛芬妮跑。

  他又为什么知道所罗门魔法会使用哪种焚香。

  这两个问题都在这里有了连接点。

  打从一开始,只莲就是与这个事件有关的人。

  (…………)

  黛芬妮心中总觉得有些寂寞。

  这大概是种错觉吧?因为,她并没有任何应该觉得寂寞的理由。

  “嗯。”

  只莲一脸为难地摸摸下巴。

  “这件事到底该不该说,贫僧也很犹豫……不过欧兹华德先生已经去世,除了贫僧,也没有别人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

  “什么事?”

  “欧兹华德先生生前曾这么说过。”

  只莲停顿了一下,接着如此告诉她。

  “他说,总有一天,想对黛芬妮道歉。”

  “————!”

  黛芬妮愕然不已。

  她清楚地感受到,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那么,你……你也知道,我和安缇莉西亚之间的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只莲点了点头。

  “贫僧知道。”

  接下来,他这么问:

  “所以你才会把颜色奉献给魔神,是吧?”

  献给魔神的代价——

  出于跟克雷夫献出手臂不同的原因,黛芬妮将自己头发与眼睛的颜色献给了魔神。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那自己和她就实在太像了

  “你是欧兹华德先生的私生女,安缇莉西亚同父异母的姊姊。既然身体里流着梅札斯家的血统,那么你也有能力支配七十二魔神吧?在欧兹华德先生去世之后,应该没有人可以阻止你这么做了……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是呀。”

  黛芬妮想起过去。

  第一次碰面的时候,黛芬妮非常羡慕安缇莉西亚拥有与过去的自己同样颜色的金发碧眼。

  一想到拥有金发碧眼的安缇莉西亚看见了自己的丑陋模样,她就感到厌恶不已。

  但是,年幼的安缇莉西亚是这样告诉她的。

  那个有着令自己嫉妒的金发和碧瞳的女孩,兴奋地颤抖着说:

  ‘好漂亮!雪白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简直就像冬之王国的妖精一样!’

  这句话拯救了黛芬妮。能听到与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肯定自己,令黛芬妮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所以,她想要追随这个少女。

  要在背后支持这个少女,直到生命的尽头为止。

  她想要在背后支持——自己心爱的妹妹。

  “那孩子拯救了我。”

  黛芬妮如此告白。

  “所以……我只要当安缇莉西亚小姐的影子就够了。即使那孩子不知道我是她的姊姊,只要能像这样守护着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黛芬妮说完后把手放上胸口,摸着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那是她加入<盖提亚>时,欧兹华德老师送给她的东西——也是她唯一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礼物。

  只莲会心一笑。

  “不管是这头发也好、眼睛也好,你果然很漂亮。”

  僧侣不顾脸泛红晕的黛芬妮,自顾自的在草丛中躺了下来。

  才过了几秒钟,瘫成大字形的只莲就开始打呼。

  “啊……”

  这算是极度集中精神之后的反作用吗?黛芬妮微微露出苦笑,在只莲身旁坐下。

  “……想讲什么就讲什么,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黛芬妮抚着只莲的睡脸,如此轻声呢喃。

  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好多。

  她得安葬克雷夫,治疗在阿斯莫德唤起仪式中倒下的弟子们。既然出现了“螺旋之蛇”的行踪,这件事也得做个整理,然后向<协会>提出报告。

  不过,只有现在,先休息片刻吧!

  (因为像这样宁静的时间——一定非常珍贵。)

  黛芬妮静静地仰望着星空,如此想道。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2

  哦哦~现在的业务日志是长这样吗?

  使用大学笔记来记录也别有一番风味呢!以前我老是写不好莲这个字,被逼着重写了无数次……啊,这里可不是用来谈论往事的地方。

  贫僧只莲,在此纪录。

  这一次的临时契约也差不多要告一个段落了。不过还请大家奉陪贫僧直到最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接下来是业务报告。

  关于前几天黛芬妮小姐来访的那件事……

  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能够见到安缇莉西亚小姐平安归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不,贫僧可没有隐瞒任何事哪!?

  根据安缇莉西亚小姐的日志,<盖提亚>似乎已经完成了新进人员的安顿工作,事情应该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不管怎么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对方也会联络我们的。

  接下来,贫僧要谈谈少主的修行成果。

  经过一连串的修行与事件后,少主或许已经掌握了某些东西,也或许还没有。以为自己已经掌握的东西可能只是种幻觉,也可能刚好相反。

  不过,请您不要担心。

  少主要走的路,只有少主才会知道。无论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选择做出那些尝试就是少主的风格。不管是面对武术还是<阿斯特拉尔>,总之,顺其自然就是唯一的方法。

  只有这一句“顺其自然”,请您务必谨记在心。

  因为所谓的活着,大概就这样吧!

  ……嗯,偶尔还是得说点像个和尚会说的话吧?

  无论如何,贫僧也对少主建立的新<阿斯特拉尔>充满期待呢。

                                     只莲

  P.S. 黑羽小姐,别说是烤火鸡,像做菜这种小事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欢迎你来问。不过,我的料理都是在旅途中学来的,食谱比较随性,还请见谅。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基础理论

  (社长要好好读完缴交报告!)

  ●明王

  与如来、菩萨不同,明王是用本身的力量及强大来引导众生的佛之化身。在密宗里特别注重明王信仰,大部分的明王都面带怒色,这种表情称为“忿怒”。其中以不动明王、降三世明王、军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金刚夜叉明王此五大明王特别著名。

  树:“啊~明王真是太恐怖了~”

  穗波:“嗯,你就把那次的试炼,当成只莲先生的爱之鞭如何?”

  树:“呜呜呜呜~包括那尊明王在内,为什么我在教学旅行与教科书上看到的明王像,表情都那么生气呢?”

  穗波:“明王的怒相代表对佛敌的威吓。明王不会对没有做错事的人生气,那副表情也没有针对人类,你放心吧。”

  树:“什么是佛敌?”

  穗波:“实际上,与其说是为了威吓佛敌,其实似乎还是希望明王保佑自己无病无灾的人比较多。”

  树:“那么,至今感冒药的包装盒上还会印着雷神的画像,也是因为……”

  穗波:“正是如此。”

  ●管狐

  在木曾地区(注:位于日本长野县)的传说特别多,是灵兽的一种。管指的是竹筒,据说管狐是放入竹筒内饲养,可以随身携带。此外,管狐会从人类的指甲缝间钻入人体内,令凭依对象成为被附身的狐凭状态。

  这些驱使管狐的法术成为饭纲法,但本质上却是与阴阳道不同系统的咒术。至于石动圭的情况则是再三勉强之后,同时使用两种法术。

  树:“嗯……这就是猫屋敷先生的师弟,石动圭先生操纵的使魔吧。”

  穗波:“与其说这是阴阳道……不如说是山伏经常驱使的使魔,还更广为人知。过去就有个传说,据说在竹筒或是竹节里面‘住着某些东西’,其中的代表就是……”

  树:“辉夜姬!”

  穗波:“正确答案。不过,小树,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至少应该说出故事的正式名称‘竹取物语’吧(笑)。现今依然有幽灵在隧道里面出没的怪谈,或许也和这个关于竹筒的传闻有点关系。”

  ●显现现象

  黑羽真奈美的特殊能力。

  能让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出现的超自然现象,大致来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将远方的物体“隔空取物”的现象,另一种则是无中生有“创造”物体的现象;而黑羽操纵的是后者。

  既然是用自己的灵体当材料,一旦有失误,就得面临灵体消灭的危险。

  树:“啊!那时候黑羽就是用这个能力唤出人偶,帮了大忙。”

  穗波:“如果没有很强的灵力,是无法使用这个能力的……不过黑羽倒是用得很顺手呢。”

  树:“虽然黑羽失去了记忆,但是说不定她……”

  穗波:“嗯,我也这么认为。说不定她……”

  树:“以前是个女仆!”

  穗波:“…………”

  树:“啊,没有啦!因为她很自然地穿着以显现现象形成的女仆服啊!”

  穗波:“其实这是你的个人兴趣吧?”

  ●星之祭

  在古代,夜空中的星星被视为神明,藉着生辰与天干地支的推算,人们也相信会受到某一颗星辰的支配。

  阴阳道把这些信仰加以系统化,升华为完成度高的祭祀仪式——这就是“星之祭”。一般来说,举行这种祭典需要用到数名至数十名的阴阳师,但猫屋敷却改良了术式,一个人完成了祭典。

  穗波:“这是从古代一直保存到现代的仪式之一呢。星之祭本来是阴阳道创立的仪式,不过当阴阳道退出主流舞台之后,神道仪式变成了主流。”

  树:“占星术也和这个祭典有关吗?”

  穗波:“虽然流派不同,不过我认为起源应该是一样的。据说星之祭流传至罗马、近东、中东与中国,也因此产生了各种变化呢。”

  树:“但是古罗马星辰的诸神们,可是很恐怖的。”

  穗波:“嗯,因为在罗马神话里,有不少神明杀父弑母的故事啊。这些故事里,说不定包含了对当时社会情势与政治的讽刺呢。”

  ●弗内乌

  魔法书《所罗门的小钥匙》中所记违的七十二魔神之一。它支配二十九军团,主要以银鲛的姿态现形。

  弗内乌是一个博学的魔神,会教导召唤者关于艺术及语言学的知识。它也是安缇莉西亚第一个成功唤起的魔神,对她非常忠诚。因为这个缘故,即使没有特殊状况时,安缇莉西亚也会让弗内乌以灵体的状态在一旁待命。

  树:“这是安缇莉西亚经常召唤的魔神呢。”

  穗波:“因为弗内乌能在空中飞翔,对安缇来说,刚好可以当成代步工具嘛。”

  树:“其他人也能看见它吗?”

  穗波:“只有天生咒力较高的人,或是经过修行的人才看得见。”

  树:“那么,在没有魔法资质的人眼中看来,安缇莉西亚小姐不就是一个人飘在半空?”

  穗波:“由于搭乘魔神的时候,必须与魔神一体化,所以大多数人都无法看出他们的存在。我的扫帚上刻着用来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所以一般人也看不见我。”

  ●阿斯莫德

  即使在七十二魔神中,也是特别强大的一柱恶魔。阿斯莫德掌管七十二军团,据说会教导唤起自己的术士几何学与天文学——也就是对应星体运行的完美技术。据说它也是支配东之王国的王者阿麦蒙的副官,这个传承在神秘学中拥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树:“它太强了……不如说,太恐怖了。”

  穗波:“我从安缇那里听说了,社长好像很努力嘛。”

  树:“咦?你从安缇莉西亚小姐那里听说了……?(冷汗)”

  穗波:“嗯,安缇提到的时候还很高兴呢。”

  树:“……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什么?”

  穗波:“咦……对了,讲到后半段的时候,她突然低下头喃喃自语……”

  树:“啊!那、那就好!哎呀,那一次的状况还真麻烦。”

  穗波:“(猛盯——)我总觉得怪怪的。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树:“没、没、没什么没没没什么!!”

  穗波:“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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