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里惠史]魔女的宠爱[开放epub]
[星海社FICTIONS][绫里惠史]魔女的宠爱
作品:魔女の愛仔
原作:綾里けいし
插画:一色
图源:真霄蜗牛
翻译:百合豚勿扰
EPUB制作: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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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宠爱 A Fairy Tale for the Witch
魔女竟然收养人类小孩。
明知这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在魔宴之夜,萨拉被当作贡品呈给了魔女的集会,然后被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收留。
埃尔管理『未能获得幸福的故事』,她的书架上沉睡着诸多被银锁链封印的“被诅咒的故事”。
为了引导那些没能迎来应有结局的童话抵达幸福的结局,萨拉打破禁忌,独断独行投身书本之中!
魔女和少女在故事的世界中踏上旅程,等待她们的会是幸福的结局,还是悲伤的命运?
又或是——
著者 绫里惠史
荣获EnterPlan entame大奖小说部门优秀奖,以《B.A.D.1 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出道。以《B.A.D.》系列与『异世界拷问姬』(FM文库J)为代表的,打造出独一无二的黑奇幻世界。
插画 一色
新晋插画师,将高密度的情感时尚地绘制出来。曾负责配画的作品有《英雄取缔部队(暂译)》(菊池九五/讲谈社轻小说文库)《纳贝流士封印美术馆的收藏者(暂译)》(手岛史词/GA Novel)等。
〈Chapter〉
『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被抓走了————小矮人们的不在场证明会否瓦解?
『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和王子消失了————短剑挥下去了吗?
『睡美人』
妖精王不解除荆棘的诅咒————其动机是什么?
『小红帽』
猎户不在而引发悲剧────隐藏的配角是什么?
『莴苣姑娘』
不认识王子的高塔少女────后面的结局会是什么?
魔女之夜就要到了。
点起篝火吧。
拿嫩草和枝条把大门装饰起来吧。
唱响春天的歌谣吧。
谁都不能出门。
谁都不能玩到太晚。
魔女之夜就要到了。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Ⅰ
魔女之夜就要到了。
点起篝火吧。拿嫩草和枝条把大门装饰起来吧。唱响春天的歌谣吧。
谁都不能出门。谁都不能玩到太晚。
魔女之夜就要到了。
在森林里的空地上,沿着内圈点燃了火光。
魔女们将相聚今宵。
与人相似却又不同——受魔法眷顾的她们将举办宴会。
今晚,村民们绝不敢靠近这片空地。因为,他们可不想被变成猪或者蛤蟆。附近的教会也大门紧闭,神职者们将彻夜祷告。
宴会的准备工作在夜幕中顺利进行,不被任何人打搅。
桌子形状的岩石上摆上了金杯子。装葡萄酒的木筒变了出来,没人碰就自己揭开盖子,源源不绝的美酒纷纷倒入那些杯子里。接着,琳琅满目的梦幻佳肴罗列其上。
有妖精来偷看,勾勒着圆圈翩翩起舞。
此时,许多乘着扫帚的人影陆续降落。
大名鼎鼎的魔女们带着她们的猫或是乌鸦随从登场。
她们悄无声息,或从天空中降临,或自黑暗中现身。
风儿载着春日里花朵的芬芳,吹拂魔女们的发丝。闪电般的金色,彗星般的银色,火焰般的红色都跃动起来。她们迈出优雅的脚步,漆黑服装的下摆便随之轻盈飞舞。
谈笑声笑起来,各处都能听到相互问候。
「贵安。哎呀,您有一百年没参加过集会了吧?」
「我这种人参加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次连两位远古魔女都来了呢」
「连远古魔女都来参加了啊。上次到底还是什么时候呢」
声音一高一低,魔女们继续畅谈。但就在她们沉浸在欢乐中时,广场上来了位意料不到的稀客。
「哎呀?」
「是什么呢?」
一辆木头做的破烂马车发出噶噔噶噔的响声,被马拉了过来。马车上没有车夫,像是让马把路记住,然后从远处放掉自己过来的。聪明的老马一点不怕的样子停下了脚步。
货台上仅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女。
她大概十岁左右,头发是浅浅的棕色,眼睛是蜂蜜酒的黄色,目光呆滞。
少女愣向魔女们呆呆地抬起头,慢吞吞地将握在手里的信递了出去。不过,这大概是她被大人们放上马车的时候交代她『这么做』的吧。
看来附近的村民之中还有至少会写字的有学之士。
魔女们皱着眉头把信打开,看过信上的内容后不禁失笑。
信上写道,村民们向魔女献上活祭品,祈祷丰收。
村民们许的愿望不论内容还是方式都错得离谱。魔女们毫不留情窃笑着说
「可怜啊。献上祭品也没戏啦,欠收又不是我们错」
「还不得怪村民们不再给『那边的』大石头上供血和吃的,不再往为『那边的』往暖炉里倒喝的」
「是他们自己瞧不起自古传承的习俗,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
「话又说回来……这孩子要怎么办?」
魔女们面面相觑。她们根本不要人类小孩,但毕竟交都交过来了。就算赶回去,肯定只会又被送来,无意义地重复。那样也挺麻烦的。
要不要顺水推舟,当做活祭用在仪式上呢?
还是索性喂给魔兽?
魔女们开始苦思,一场可怕的讨论在她们中间展开。
而在这个时候,少女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她只是紧紧抱着双腿,乖乖地待在载货台上。饲养恶魔猎犬群的魔女准备提出把那孩子当做饲料。就在这时。
「我要了,没意见吧?」
一个凛冽的声音响彻现场。这位魔女一头灰色长发,戴着尖帽子,拥有一双宝石般的红眼睛。上前的她,在场无人不知。
她不是别人,正是远古魔女中的一位。
远古魔女不等其他人赞成或是反对,速度飞快地靠近马车,一把将少女抱了起来。但是,远古魔女在这里定格了数秒。
她对接下来该怎么办已经过一番苦恼后,让少女坐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远古魔女再一次高声宣布
「这孩子已是我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宠爱」
少女露出吃惊得表情。但几秒种后,她吓了一跳似的两手乱摆,差点从远古魔女的胳膊上摔下去,而魔女连忙扶住她瘦弱的后背。二人松了口气,相互看了看。
远古魔女又经过一番苦恼,将一个吻印在了少女的小脸蛋上。
少女愣愣地眨了眨眼,一遍又一遍摇头。
麻烦被擅自处置,周围的魔女们纷纷议论起来。
但那毕竟是远古魔女发的话,没有人敢违抗。
只不过,另一位同样的远古魔女嘀咕了一声
「是啊,埃尔。你确实需要她」
其他魔女偷偷嗤之以鼻。
真是没事找事,竟然拿人类小孩作爱宠。众口一致地说
魔女竟然收养人类小孩。
明知这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白雪公主
「还发生过那种事呢,师傅。哎呀,事后听您讲过集会的情况……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长大的少女——萨拉像猫咪一样伸展身体,停止了回想。
她当年经历命运安排的邂逅之时还是个枯瘦的小孩,如今已经长得不胖不瘦。那张被棕色短发围绕着的面庞中间,蜂蜜色的双眸美丽地绽放着光彩。她站在在清水腻子地面上的双腿修长挺拔,有些晒黑。
萨拉正在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藏书室里。
在沉重的书架之间,她再一次回味过去的日子。
在那之后,萨拉和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便开始一起生活。但是,当初的萨拉并不知道所谓的魔女身怀诸多秘密。就比如说
——远古魔女们全都背负着某种命运。
能活好几百年的魔女们脱离于世界法则,其代价则是必须履行某种『职责』。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是管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魔女。
放眼这个世界的必定会有某处诞生『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那些故事所迎来的结局有别于原本的结局,会释放出强烈的诅咒。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使命就是管理并保存『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防止诅咒影响世界。
「师傅真是的,又背负这么沉重的担子……但是啊,我有我自己的主意」
萨拉从管理的故事书中抽出一册。
这本书包着皮封面,被细细的银锁链封起来。
沉甸甸的重量传到她的手臂,手掌变得像烧起来一样滚烫。但她没有撒开手中的藏书,手指顺着银锁链滑过,说
「『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当真不能获得幸福吗?」
——命运不能改变。
师傅的声音击打耳蜗。但萨拉噘起嘴,不以为意地回应道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
萨拉接下来准备进行一个尝试。
她要打开『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用魔法投身其中。然后,她准备把没能获得幸福的原因去除掉,或是以读者代表的身份探讨结局是否真的不幸,得出新的解释。这就是萨拉的计划。
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照理说,故事的不幸程度会减弱,诅咒会失去力量。
但是,投身故事这件事通常被视为禁忌。
就算这样,萨拉绝不想试都不试就放弃。
她已经决定打开故事。
「好嘞,那就开始吧!」
萨拉用注入魔力的小刀割断了银锁链。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
咚的一声,书掉落下去。
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位美丽的王后。
在一个积雪的冬日里,正在做针线活儿的王后一不留神被针刺进了手指。她看到着点缀在白雪上的鲜红血滴说
「但愿我能有一个女儿,她的皮肤长得就像这洁白的雪和鲜红的血一样白里透红,头发长得就像这窗子的乌木一般又黑又亮!」
没多久她就生下了个想象中那样的美丽女儿。
公主茁长成长,容貌也越来越美丽动人。王后对自己的美貌非常自豪。她有一面魔镜,每天都会走到镜子跟前提问。
「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是您,王后。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王后您」
魔镜本来应该这样回答。但在那一天,魔镜却回答说
「是白雪公主」
王后听了非常憎恨公主,开始策划杀死公主。
她叫来一个猎人,对他下令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里去,到时候把公主的肺和肝带回来。但猎人也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便放走了公主。拿猪仔的肺和肝交给了王后。
王后用盐腌了肺和肝,吃了下去。
白雪公主逃啊逃啊,终于来到七个小矮人住的房子里。
小矮人们做完工作回到家里大吃一惊。但是,他们小矮人们十分同情她,以做家务作为条件,答应她在家里想住多久揪住多久。
就这样,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王后用魔镜知道了白雪公主还活着。
王后扮成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婆,找到了白雪公主。第一次,她带着漂亮的束腰绳过去,勒紧公主的腰杀掉了公主。第二次她带着毒梳子过去,插在公主头发上杀掉了公主。但公主这两次都被小矮人救了下来,死而复生。
然后第三次,王后把毒苹果喂给了公主。
这次公主真的死了。小矮人们把公主放进了棺材。他们轮流看管棺材,在哀伤与沮丧中度日。这个时候王子出现了,对公主一见倾心。他求小矮人把公主的遗体交给他,小矮人十分同情,便答应了王子。
就这样,王子把棺材带回了城堡……。
咦?
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
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
萨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
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但随即被阴影所盖过。
萨拉发觉,有人正从上方注视着自己。
她还没睁开眼睛,先伸手向上方摸索。
手轻轻触碰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亲密熟悉的柔软触感。萨拉的手在迄今已不知摸过多少次的嫩滑肌肤上缓缓抚摸,最后双手非常宝贝地把对方脸颊捧起来,定格在这个姿势。
那就像是恋人之间手指相互交扣的瞬间。
又像几经辗转终与珍爱之人重逢的时刻。
萨拉露出五味杂陈的温和笑容。
然后,对眼前的『她』开口说
「是师傅啊」
「你这……笨蛋徒弟!」
「啊,好痛!」
拳头砸在额头上。萨拉连忙睁开眼睛,猛地起身。
萨拉对刚刚怒吼自己的人傻傻一笑。
出现在萨拉面前的,是(跟着萨拉进到故事里的)养育萨拉的人。
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
她亲近的人会称呼她埃尔,但是萨拉更是特别,独占用「师傅」喊她的权利。
身袭漆黑长袍的埃尔把手插在纤细的腰上摇了摇头,低垂的尖尖冒顶与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也随之摇摆。
埃尔那对宝石一般的红眼睛里浮现出犹豫之色,叹了口气。
「我完全没有料到,你居然真的开始了。听好,首先我们不知道在书本中会遭遇怎样的危险,有的故事等待你的或许是死亡。另外,如果在书中被杀死,灵魂将无处可去,陷入永恒无尽的彷徨……可你却!……不,这是我考虑不周」
埃尔讲到这里捂住额头。她摇摇头,用透着后悔的口吻说道
「是我忘了教你『放弃』。好吧,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啊」
「『事已至此』只能试试看再说了,倒不如说逼不得已啦,师傅!」
萨拉神采奕奕地举起一只手,回应道。埃尔打了个响指,凭空冒出一把花楸杖。艾尔用杖尖在萨拉头上轻轻一戳,以教师的口吻说
「『逼不得已』这话轮不到你这罪魁祸首来说,我的宠爱」
「怎么这样,师傅明明说过喜欢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萨拉噘起嘴争辩,二话不说猛地扑向埃尔怀中。埃尔虽然感到无语,但还是张开怀抱接纳了萨拉,同时也向自己的宠爱回以紧紧的拥抱。埃尔先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萨拉的脖子上。但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埃尔态度一变,干脆地说道
「行了行了,我当然不讨厌你!但是啊,你还是得认认真真听我说啊」
埃尔严厉地讲道。她从萨拉身上离开,挥动魔杖,在半空中写上文字。
『【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到底能否改变?』
埃尔用固定的烟做成了议题,在上面敲了两下,严肃地问
「你真的有信心让这个故事变得幸福吗?」
「有,没信心的话我就不会打开它了。只要好好努力肯定会顺利的!」
「唔……不放心」
「谁怕谁啊三下五除二搞定它!」
「你真的是我的徒弟?」
「我是师傅的首席弟子,也是师傅的宠爱!」
「唔……是这样不错」
「虽然没有根据,但没问题的!首先去见见『登场人物』们吧?」
萨拉提议。埃尔点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要改变故事,就必须得到『登场人物』的协助。
「好,那就出发吧!咦……首先,这里是哪里来着?」
萨拉脑袋一歪,又抬起头。棕色短发摇摆起来,她环望四周。
二人在大山深处。
周围树木茂密遮天蔽日,十分昏暗。但是,正好有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洒在萨拉身上。金光破碎,像波浪一样铺开。炫目的光辉缓缓地摇荡着。
萨拉一时沉浸于眼前的美丽景色。
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她大致可以猜到。
她们现在在故事里。
那么,这里必定也是故事舞台的某处。
萨拉回忆自己翻开的故事里的内容。
——生得过分美丽的公主,差点在亲生母亲的命令之下死在猎人手里。
——但她被猎人放过,逃进了某个地方。
「这里估计是七个小矮人居住的大山里。那就去找小矮人们的住处吧!」
就这样,先行目标定了下来。
萨拉活力四射地跑了起来,但她立刻有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伸出手。埃尔又叹了口气,但像是再说「拗不过你」似的让魔杖消失。
她执起萨拉的手。
二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萨拉向指尖用力,手臂大摇大摆,由衷感到开心地说
「诶嘿嘿嘿,好久没牵过手了呢,师傅!」
「是啊,以前经常这样一起走呢。因为一不盯紧你,你马上就会在森林里迷路呢」
二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头上的枝丫越来越密,绿意也越来越浓,在森林里走得更深了。
萨拉他们艰难地跨过盘错的树根,翻过高落差的岩石,但难走的路并没有持续多长。
这是因为,这里明明是大山深处,地上却出现了道路。这似乎是有人长年累月往返走出来的。萨拉她们相互看了看,开始循着路往前走。
不久,二人到达了一所小屋。
小屋的周围看不到其他建筑。
萨拉仔仔细细地仰望这所森林中唯一伫立的小屋。
小屋又圆木搭建而成,造型可爱。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墙壁擦得干干净净,红屋顶上伸出一只烟囱,窗台上摆着花瓶,打造出冬暖夏凉的宜居感觉。
此时,无厘头响起巨大的怒吼声。
「难以置信!啊,难以置信!这开的是哪门子玩笑!」
嗙的一声,门被打开。
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从里面出来。那身缀有金银丝线的服装,不是平民百姓能穿的宝贝。他恐怕就是这个故事里的王子。王子快步离开了小屋。
发生了什么?萨拉皱紧眉头。
「在原本的故事里,王子对棺材里的白雪公主一见钟情,求七个小矮人拿到了遗体,然后带回国才对——但是,他现在什么也没带啊?」
这一点确实有必要去确认。
萨拉和埃尔接近小屋。萨拉率先把脑袋探进门里往里偷看。埃尔为防徒弟遇到危险,准备好了雷魔法,雷光在掌心跃动。但是,她立刻就把魔法收了回去。
里面并没有什么危险。
只不过,有一位衣着相当不错的年轻人留在屋里。那人大概是王子的随从,正拼命地与小矮人们交谈,但看上去完全谈不拢,对话没有进展的样子。
萨拉确信,果真发生了什么情况。
随从深深叹了口气。萨拉朝他背后问过去
「看你遇到麻烦了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请听我说啊!大事不妙了啊」
故事的『登场人物』基本上很坦率。
随从开始讲述『发生的事情』。
不久,萨拉掌握了异状的全貌。她深深地皱紧眉头,狐疑地问
「——公主的遗体被换成了木偶?」
首先,萨拉在心里确认前提。
——木偶是什么。
是妖精把人或家畜被掳走后留下的木雕像。
那些往往是只经过粗略雕琢的圆木,但当中也有精巧到与家畜如出一辙的木偶。虽然稀少,但确有珍品就像活的会动一样。
这次的工艺看来没有达到那个水平,但据说接近于后者。
不管怎么说,王子他们接收棺材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不对劲。但他们在搬运途中发现『公主的遗体被掉包成了木偶』。假公主与真人如出一辙。但是,由于原本光彩照人的美丽并没有十足地表现出来,他们发觉到是妖精的木偶,便将遗体(酷似遗体的东西)粗鲁地扔在了小山上。
王子他们的推测没有错。没有任何野兽试图去吃那个东西,这便是证据。
听说那个木偶现在依旧被扔在小山上。
听到随从的讲述,埃尔皱紧了眉头。
「唔……虽然识破了是家伙,但和公主一模一样的东西扔下不管也未免太粗鲁了吧」
「换做是我,如果有雕成师傅模样的雕刻我就把它放在枕边,每天早上醒来大吃一惊!」
「有什么不好嘛,好像能治你赖床的毛病」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不好意思,我们是非法闯入者」
被一个小矮人问到,埃尔轻描淡写地答道。
现在,萨拉他们擅自走近了小屋,而且还占据了餐桌旁的圆椅子,像客人一样坐在那儿。
一个小矮人念着「搞什么搞什么」戳萨拉,萨拉拼命扭动身体。
「哇,快住手。对不起,请让我们稍稍打扰一下!」
「抱歉,戳这孩子是我的特权。不会占用各位打长时间,我们有些事情必须完成——能让我们在这房子里待一会儿吗?」
萨拉和埃尔相继拜托小矮人们。小矮人们相互看了看,不再戳萨拉,但目光已然严肃。萨拉耐不住视线的压力,向四周张望。
房子里面也跟外面看上去一样,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柜子里收着擦得锃亮的瓷餐具,桌摆着花,亲手缝制的窗帘被绳子扎着。
在这个舒适的空间里,埃尔接着往下说
「……于是我的宠爱,在原本的故事里,公主应该会怎样呢?」
「是,师傅!我想想,公主她……」
遗体被运走后,公主把吃下的一口毒苹果吐了出来,然后复活了。
后来她应该就和王子结婚了。但是在这个故事里,她却被掳走了。
萨拉费解地歪着脑袋
「公主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既然掳走公主的是妖精,那就能够预测到公主的去向。恐怕是个山丘山谷开满鲜花,空气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瀑布和泉水会扬起白银飞沫的地方——妖精绅士与淑女相互嬉戏,遍地黄金的『青春之地』——提尔那诺」
埃尔流畅地答道。萨拉松了口气。
「什么嘛,既然知道地方,去把她接回来就行了呢。看来不需要着急」
「还不着急呢。提尔那诺与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边过去几个小时,那边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而且妖精的国度固然是片美丽的大地,但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咦,是这样吗?」
「被抓走的人基本会被当牛做马地使唤,很惨。再说,人无法轻易逃离,而且十分辽阔。不直接向抓走公主的妖精打听,恐怕就无法知道公主的所在之处……。所以,是有『什么人』掳走了公主,导致故事的结局发生了改变呢」
要掌握嫌疑人的身份其实并不困难,毕竟公主身边时常就有妖精陪伴。
埃尔和萨拉观察留下来的小矮人们。『故事』有各种版本,在某个语种中他们被这样描述。
七个矮人妖精。
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人』带走公主,改变了结局。
为什么不是七个小矮人全体,而是『某人』呢?
埃尔十指交扣,讲了起来
「不可能是全体作案,因为『登场人物』会在潜意识中按照故事脉络采取行动。这是世界的准则。但是,因为出现采取不同的『某人』,让故事转变成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那样的人基本只有一个。那个矮人妖精出于某种原因把公主带去提尔那诺,遵循妖精的习性留下了木偶」
「然后,为什么『那个人』没有留在提尔那诺,而是回来了呢?」
「那是为了将剩下的六个人带到公主那里去吧。可是正当『那个人』寻找机会的时候,王子来了。因为『遵循故事发展而行动』,就要将公主的遗体交给王子。把公主替换成木偶的矮人妖精不反对把假货交出去……矮人们都遵照故事行动。但由于公主被假货调包,故事脱离了原本的结局,出现破绽……后来,带走公主的矮人妖精准备重新向『已从故事中解放』的六个小矮人告知真相。但是,随从还在不依不饶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埃尔向矮人们投去尖锐的目光。
他们个个长着大胡子,体型矮胖,还都穿着棕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简直就像一模一样的七胞胎兄弟。埃尔挨个扫视他们,宣布
「我们必须识破这之中『是谁』带走了公主,并让结局重回正轨」
——不然,故事将一直留有破绽。
听到师傅这么说,萨拉敛去表情。
矮人们齐刷刷地沉默下去。
已经确定需要怎么做来将故事引向幸福结局了。
只不过,事情的推进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
埃尔露出微笑,气定神闲地说
「可是听这位矮人的口气,应该不会老老实实答应吧」
「就是啊。我们刚才就一直主张把公主还给我们,但他们全都装糊涂」
随从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他似乎正是因此而特别发愁。萨拉和埃尔提出的意见,对随从来讲可谓雪中送炭。但是,现在毕竟已经过去太长时间了。
随从表示先回去一趟王子身边,便化作一阵风离开了。
「哎呀呀,服侍身份高贵的人也真不容易啊」
埃尔感慨道,耸耸肩。他甚至不等到事态解决,可见非常慌张。
萨拉想了想,重新面对矮人们。一看就知道矮人们很不开心。突然有可疑人士闯进家门不走,他们这样的反应可以说再正常不过。但萨拉毫不畏惧问了过去
「我再问一次!你们之中有人带走了公主吗?」
「不知道」
「不清楚」
「没有」
「不晓得」
「没头绪」
「这个嘛」
「哎」
「嗯,漂亮的回答,老年痴呆就是这个感觉」
「师傅,不能这么说话啦!嘘!」
埃尔感慨地说着,把胳膊撑在桌上用手托着脸。萨拉小声劝告她后,向矮人们瞥了一眼。他们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
萨拉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咳咳……呃,那我就继续问了。关于公主睡的棺材」
萨拉提了几个问题。矮人们很不耐烦地一边蹦一边作出回答。
最后,弄清楚了一个麻烦的情况。
事情发生在把公主交给王子之前。矮人们当时由每个人轮流交班看管棺材。
埃尔感知到连接提尔那诺的通道位于附近大树的树洞里。在监视看管棺材的过程中,能够用木偶将遗体调包,并把公主带往提尔那诺。
也就是说,所有小矮人都拥有一样的机会可以作案。
埃尔就像爱抚狐狸一样抚摸着自己灰色的头发,点点头说
「不知道公主和木偶是从何时起被调了包,从一连串情报中很难锁定『带走公主的人』是谁……那么试着转换视角吧」
埃尔挥舞魔杖,变出一块圆柱状的木头,在木头表面敲了一下。木头自动刻成了人的形态。埃尔又在木偶上敲了一下,让木偶消失,从另一方面开始讲
「木偶不会像刚才这样自然产生,必须要有人来制造」
「嗯,师傅说得对,那是要一点一点制作出来的」
萨拉点头,同意埃尔的观点。木偶并不能像埃尔施展的魔法那样『一瞬间冒出来』。妖精们是亲手将它制作出来的。
「不论在我们的世界里还是在故事的世界里,都有共通的关于『妖精为何物』的传说。不嫌弃就稍稍听我讲讲吧」
埃尔像唱歌一样这样讲道。萨拉端正姿势。
矮人们的兴趣似乎也被调动起来,老老实实地聚了过来。所有人围坐在餐桌旁,等待远古魔女讲述。
此情此景就像一群小孩围在一起听故事。
埃尔仿佛打开童话书,开始讲述
「『从前有个男人出海打渔』」
——那时,他听到附近的废船中传来很大的动静,像是在大兴土木。那是妖精们在搞怪。男人他们的对话里得知,他们正在制造木偶,到时候用来掳走男人的妻子。男人听了连忙回到家里。到了半夜,妖精门带着木偶来到了男人家——
「男人打渔的准确时间不明,但在原本的故事中完全没有『捕鱼需要点灯』的描述,因此得知不是在夜里。另一方面,急性子的妖精应该会在完成木偶之后立刻行动,但距离来到男人家过去了至少六个小时。再然后,妖精们工作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在大兴土木——我们由此可以知道什么呢,我的宠爱?」
「也就是说,偷偷制造木偶需要『至少六个小时』,以及『搞出大动静也不被发现的环境』呢……『公主吃下毒苹果身亡后』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执行,这明显不现实。所以,这样一来就更容易缩小范围了」
萨拉表情绷紧,再次面对七个小矮人。
她活力四射地举起一只手,提问道
「我还要接着问个问题。在公主吃了毒苹果身亡后,有人长时间单独行动吗?另外,有没有在哪里听到很大动静呢?」
「没听到过,也没有谁那样」
「没有呢」
「我断定没有」
矮人们信心十足地答道。他们动起胖墩墩的身体,挺起胸膛。
埃尔苦思了片刻,眼睛眯起来。她优雅地换了个姿势托起脸,问
「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是公主第三次死了之后。我们每个人轮流看管棺材两个小时」
「只有一次的话也不是溜不出去。但是,不看管的人都有忙碌的工作,没有人能腾出总计至少六个小时的时间」
「要说其他时候,我们七个都是一起行动」
「就算在晚上,只要有人溜出去我们也一定会醒,一定会」
「为什么啊?换做是我,除非师傅叫我我都醒不过来啊」
萨拉一口咬定,即便发地震发火灾也一定不会醒。埃尔往她后脑勺轻轻戳了一下。
小矮人们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为了防止不小心从床上掉下去,我们睡觉的时候会用绳子把所有人的脚拴在一起」
「不过绳子被牵动的话,感觉所有人会一起掉下床」
「但是没关系。六个人会一块儿拉住快掉下去的人。而且实际做过一次」
小矮人们答得越来越自信。
唔,伤脑筋呢——萨拉交抱双臂,无法确定『那个人是谁』。
唔,伤脑筋啊——小矮人们也跟着苦恼起来。
萨拉她们非法入侵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尽管她们提了许多十分冒犯的问题,但对话仍进行了下去。
然后,矮人们和萨拉还有埃尔之间渐渐变得亲密起来。
一个人缓缓离开。
刚好奇他要做什么,结果他就端着果盘回来了。果盘上载着一只撒有糖粉的干蛋糕,表面还装饰着用面胚捏成的七个小矮人。一个胖胖的矮人搓着胡梢说
「那边的活泼姑娘,你和公主挺像的,所以这些请你吃」
「哇,非常感谢!」
喜欢吃甜食的萨拉兴奋地欢呼起来。矮人见了点点头,用刀子切开蛋糕,蜜饯从蛋糕断面露了出来。他把一块大的向萨拉递过去,萨拉笑容满面吃了起来。
「啊唔啊唔,好好吃啊,师傅」
「你的吃相简直太难看了啊」
埃尔用魔法变出手帕,帮萨拉擦了擦嘴。萨拉主张自己来擦,却继续任由埃尔帮自己擦。在另一边,小矮人们因为蛋糕得到夸奖而显得心满意足。
「好吃吧。公主很会做菜。虽然最开始手艺很差,但进步得非常快」
「公主是个可怜的女孩,第一次被腰带勒得紧紧,解开带子才又活过来」
「第二次被毒梳子扎了,拔掉梳子才又活过来」
矮人们非常悲伤地讲述。埃尔如同品尝宫廷茶点一般,高雅地把蛋糕送进嘴里。她一边动着叉子,一边为矮人们说的进行补充
「故事有种种版本。这个故事的内容似乎最为接近家喻户晓的初期版本。『白雪公主被假扮成小贩的亲生母亲,第一次用腰带差点勒死,第二次用毒梳子扎中』。母亲一次又一次试图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是多么可怕,多么强烈的执念啊……嗯?……唔……」
说到这里,埃尔脑袋一歪。她手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开始沉思。
矮人们对此并未在意,晃着气派的大胡子接着往下讲
「腰带也好,毒梳子也好,都把我们吓出一身冷汗」
「毒梳子的事情过后,最聪明的家伙还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好久,调制出了解药」
「对我们来说,不管多么精细复杂的工艺品都不在话下,可调药就难了。当初花了好长时间啊」
「就是把紫锥菊、苦艾、曼陀罗、毒参还有颠茄都混一起」
「唔……与其说解药,更像毒药吧」
「想起了我自己调药的样子呢」
「你真是一点也不长进啊」
埃尔挨着额头,伤脑筋地笑了笑。
矮人们似乎萌生了亲近感,又在萨拉的盘子里添了两块蛋糕。萨拉道谢后美滋滋地又吃起来。埃尔又用手帕帮萨拉擦嘴。萨拉说着「太把我当小孩子了」一边开心得脸红起来。
矮人们又开始讲,公主也喜欢吃甜食。
餐桌周围开始呈现出开茶会的样子。
在温暖的气氛中,萨拉突然回过神来。
「大事不好了,师傅!照这样下去,根本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公主!」
「不,也不尽然」
「咦?」
「听了他们说的话,我想到了重要的事情」
埃尔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样说道。
那对犹如宝石的红眼睛里闪烁妖娆的光彩。
「好了,首先算是蛋糕的回礼,来喝吧」
埃尔魔杖一挥,星辰般的光辉在桌面上闪耀。炫目的光收敛后,茶具已准备就绪。鲜花图案的茶壶自己动了起来,茶杯们也凑过去帮忙,为所有人倒好了茶。埃尔示意干杯一样,把自己的茶喝了下去。但是,矮人们却没有回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默中,埃尔冷静地开口说
「这很正常。公主在吃毒苹果之前已经被杀过两次。从中能看出什么呢?」
第一次是用腰带,第二次是用毒梳子,公主被杀两次。
从中隐约透露出可怕的事实。
「『对方怀有强烈的杀意』『还能逐一掌握公主复活的情报』——既然这样,想必诸位小矮人们也能够预测到,犯人还会第三次行凶,对吗?」
埃尔问了过去。小矮人们直直地回望着她。有人准备开口,但还没开口,埃尔先摇了摇头。她镇定,同时又坚定地断言道
「你们擅长锻造工作,还拥有能够解读复杂设计图的高超智慧,在传说中你们制造出能够绑住魔狼的绳子,是聪明的种族……别说你们猜不出来」
「别卖关子了师傅……这些事情表明出了什么?」
「制造木偶的时间点与我们所预料的存在偏差喔」
埃尔挥舞魔杖,一只小苹果落在手心。
然后,埃尔在红彤彤的表面轻轻一敲,苹果便化作五彩斑斓的烟花爆炸了。
「我们认为『木偶只会是在公主吃掉毒苹果之后制作的』,但如果早就预料到了会继续作案,在第二次之后便开始策划将公主带走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在公主被毒苹果害死之前就『预先』造好了木偶。
埃尔在桌上敲了敲,接着往下说
「另外,我对你们为什么将公主带往提尔那诺也进行了预测」
公主一直暴露在可怕的危险之中。
这件事触动了本应遵照故事发展的,『登场人物』的心。
「将公主带走的人并不乐意去反杀王后。不过他下定决心,在第三次状况发生之时将公主带往提尔那诺,在人类绝对够不到的地方进行治疗。然后,谁都可以推测那个人是谁……公主第三次死亡后所有人都没有机会,但若是换成因毒梳子第二次死亡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啊——萨拉诧异地张大了嘴。
这件事从矮人们刚才的对话中便已知晓。
「你们说过,公主被毒梳子刺中后——『最聪明的家伙还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好久』,对吗?」
埃尔指出了关键。萨拉回忆矮人们的对话。
换而言之,调药的小屋并不是这间小屋。但是,刚才确认过小屋周围没有其他建筑。这么说,调药的小屋应该在很远的地方。
既然这样,就算搞出很大的动静,其他人也很可能听不到。
「那个小矮人就是『扭曲故事结局的人』。请你把公主还回来」
埃尔用魔杖敲了敲桌子。
矮人们不知所措地到处张望,目光最后投向胡子特别长的矮人。
聪明的矮人交抱双臂,无所畏惧地挺起胸膛。
「的确是我把公主带去了提尔那诺,但我不会把公主还回来」
矮人坦坦荡荡地说道。萨拉没想到这会这样,不解地歪起了脑袋。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流露出对公主明确的爱,然而为什么却要那么做呢?萨拉问了过去
「这究竟是为什么?不把公主带会来,公主就不能和王子结婚,不会幸福啊」
公主不被还回来,『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也不会改变。
但矮人却摇摇头,解释起来。他的话音中透着一丝温柔。
「小姑娘,你搞错了。『没能获得幸福』是外人擅自决定的吧。这个故事绝对不会迎来『不幸的结局』啊」
矮人露出深思熟虑的目光,这样讲道。
萨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百思不得其解。她端正姿势,想要听得更明白。
矮人看到她那个样子,开心地点点头,就像对年幼的孩子讲故事一样接着往下说
「会对死去的公主感兴趣的人只有尸体爱好者,岂能把公主交给那种货色。再说,公主在被带到王子那里,就算醒来,这次内心肯定会被深深的憎恨所污染吧。其实对于把公主带去提尔那诺这件事,我也犹豫过。那里肯定不是人类能够生存的地方。但是,第三次真的发生了,也就没什么可迟疑的了。在提尔那诺,一定能治愈公主身体的毒与心灵的创伤」
矮人张开双臂,眼睛里浮现出幽暗的愤怒。
「迄今为止,公主被杀了三次。用腰带,用梳子,用苹果」
腰带、梳子、苹果。
亲生母亲就是那样用公主感兴趣的东西引诱,杀死了公主。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到底谁敢说,她得救了结婚了就获得幸福了?」
矮人抛出质问。真挚的主张在空中回荡,然后消弭。
萨拉静静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因此,萨拉苦涩地说
「照原本的发展,确实公主会——『让杀自己好几次的亲生母亲穿上烧红的铁鞋跳舞,一直跳到死』」
萨拉环望周围,小矮人们的小屋里面一直保持着洁净,蛋糕也很好吃。这不是别人,正是公主以细心劳动作为收留自己的答谢所换成来的成果。
另外她警惕心不足,被化妆成小贩的母亲足足骗了三次。
让那么善良而又天真的女孩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残酷折磨后最终杀掉,这真的能算是幸福的结局吗。
萨拉垂下了眼睛。但是,埃尔并没有追问。她严肃地插嘴道
「人和妖精可不一样,去往提尔那诺的人大多会变得不幸」
「不幸的只有被妖精充当奴仆和接生婆的,拼命使唤的人。公主不一样,我会比对待宝石,比对带任何宝物都珍惜地对待公主」
「那你擅自决定的事情,又能称作幸福吗?我想让公主跟我们谈谈,现在立刻让她回到人类的土地上」
「公主现在正在治愈深深的伤,不能随意搬动……我不会说我做的决定就是真正的幸福,但我们能感觉到,公主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开心」
这次全体小矮人都点了点头。他们的目光投向摆在窗边的可爱花儿。
聪明的爱人向埃尔看去,接着又看了看萨拉的脸。
然后,他就像是细细品味着此前那段日子,说
「就像和你在一起是的那孩子一样」
萨拉闭上眼睛,思考她们度过的时光。但埃尔摇了摇头,尖帽子也跟着左右摇摆。她以严肃的表情将魔杖一挥,餐桌上绽放出星辰般的光辉。
光辉散去之后,一颗硕大饱满的苹果滚落在桌上面。
那是一颗红得透亮的极品。埃尔抚摸苹果表面,接着说道
「人都有一张嘴,说话还不轻松?所以我想让试一试你」
「师傅,你做什么?」
「很遗憾,远古魔女不是『好魔女』,就让我使用可怕的方式吧」
埃尔拿起苹果,伸到矮人眼前。
这颗红苹果就像宝石,绝不是普普通通的水果。
埃尔淡然地揭开这颗苹果的本质
「这是『测试苹果』。你的话里哪怕有半点虚伪,毒就会侵蚀你的身体。若对公主有不轨之心也是一样。当然,只让你单方面面临危险也不公平,一半我吃吧」
「咦?」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倒下的就是我。上面涂的就是那样的药。吃下这个苹果,你不仅能够证明自己的正义,还能扫除碍事的人。之后就随你去提尔那诺……你若是真心实意,这一定是个非常不错的交易吧?来吧……你要怎么做呢?」
「师傅,这么做……为什么……」
萨拉摆着伤脑筋的表情摸了摸埃尔的手臂。但埃尔没有撤回发言。
萨拉也不再多说,以澄澈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矮人。
面对红彤彤的毒苹果,矮人交抱双臂,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拿起了苹果
张大嘴,把苹果『整个』吃了下去。
矮人粗鲁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周围其他的矮人们把他围住,担心地观察他有没有事,但还是没有看出什么不好的影响。萨拉放下心来,微微一笑,向自己的师傅投去平静的目光。
埃尔咯咯咯地低声笑起来,愉快地接着说下去
「不光要证明自己的真心,甚至还救我的命啊。嗯,真是了不起的善性。既然如此,我就承认吧……谁也不知道公主的真实想法,但你的决心千真万确」
听到埃尔这么说,萨拉心想。
公主的幸福只有公主自己明白。但是,谁都没资格说这个故事就比真正的故事不幸。
萨拉作为『见证故事之人』,做出一则宣言。
「据此,我接受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瞬间,故事里的空气躁动起来,传来仿佛由大批人在议论的嘈杂声音。读者代表的宣言已经下达,世界正对应该如何判定这个宣言进行审议。
埃尔向那嘈杂的声音放声呼唤
「苹果已经证明他的决心与清白。身为这个『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管理者——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也可以保证。仔仔细细考虑清楚吧」
不久声音平息下去。
结果不得而知。
但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萨拉十指交扣起来。她开口说道
「是否真的可以断言这个故事就是『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解释或多或少应该发生了变化……我必须离开这个故事看个究竟」
萨拉注视小矮人们,朝着七张一模一样的脸点点头。
「就此道别了」
萨拉向前伸出手,聪明的矮人毫不犹豫地握紧人类的手掌。
萨拉怀着由衷的请求,说
「请让公主真真正正地获得幸福」
「嗯,一定会。我们会竭尽全力,尽我们所能,就算办不到也会那么做的」
矮人坚定地许下了诺言。他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一个人类。
奉献给区区一个,短命种族的女孩。
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但只求憎恨不在,杀机不起。
萨拉和埃尔离开了小屋。
矮人们从头至尾都不曾憎恨不速之客。
他们挥手送别二人。萨拉和埃尔向他们道别后,走进了森林。
二人决定回到最初进入故事的位置。
「师傅……那颗苹果的效果是骗人的对吧?」
「被你发现啦?那是当然啦,我的宠爱。那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可口的苹果。因为远古魔女不是『好魔女』,但也并不是坏『魔女』呢。毒苹果当然不会用」
萨拉就知道是这样,表情平静地点点头。
此时二人正好走完了路,然后继续向前,来到岩石前面。埃尔先登上岩石,然后把萨拉抱了上去。远古魔女一边把自己的宠爱安全放下,一边接着说
「要是矮人不肯吃苹果,我本打算来硬的也要把公主夺回来。如果吃掉一半,我打算对他睁一只闭一只眼,但也不帮他。但那个矮人把整个苹果都吃了下去,连自己的敌人都想要去保护。那样的善性难能可贵啊。所以,我觉得也只能相信他了」
「我就知道师傅一定会这样的」
「唔,是啊……你果然都明白啊」
埃尔眼睛眯起来。二人手牵着手,默默地走了一阵。但是,埃尔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在略高的山丘上向远处的小屋望去,嘀咕了一声
「说不定七个小矮人全都是共犯」
「咦……就像师傅最开始说的,改变故事的只有一个人啊」
萨拉吃了一惊,这样问道。那应该是『世界的准则』。
埃尔严肃地点点头,像爱抚狐狸一样抚摸自己灰色的头发,接着讲
「七个小矮人基本上没有违抗故事,但却在消极地提供协助……他们深爱公主。我不认为他们对于公主的尸体被调包成木偶的事浑然不觉,然而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萨拉惊讶地张大双眼。经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
妖精能轻易分辨木偶和真人。
虽说动手脚的矮人决定事后坦白,但应该早已坦然接受事情败露的结果。然而,其他六个爱人却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告知王子实情。
「其他六个矮人确实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撒不了蹩脚的谎话,他们并没有包庇犯人,但是……他们的真心都希望把公主带走」
埃尔眯起宝石一般的红眼睛。
她眺望天空,道出令人悲伤的真相
「他们面对公主第三次死去,已经对人类绝望了啊」
于是,他们摸索公主新的幸福。
不跟人类扯上关系,治愈心灵的幸福。
这个故事,就是这个结局。
以后七个小矮人和公主能否真正幸福地生活下去,没人知道。
只有当事的公主才有资格下结论。
但是,这里的的确确存在着其他结局。不同于王子出现的,故事直接给定的结局。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
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
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萨拉。
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嘀咕
「痛痛痛痛痛……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啊?」
萨拉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重新坐好,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
这次她强烈地为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们祈求幸福。
萨拉和埃尔见证了这个故事,认可存在不同的结局。世界的审议结果出来了,似乎判断这本书稍稍偏离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定义。
书所释放的诅咒变弱了,书页间喷出的烟由黑色转变成灰色。
萨拉点点头,活力四射地攥紧拳头。
「那就前往下一个故事吧!」
于是,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Ⅱ
来讲一个就像童话的故事吧。
在漆黑的森林深处,住着一个枯瘦的魔女。
据说,那是一位非常可怕的女性。
她召唤出了大群的老鼠,还让井也枯竭了,自如地播撒着种种不幸。
萨拉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
这是因为,魔女就是萨拉的母亲。
母亲是个心灵脆弱的女性,必须搞些扭曲的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就算萨拉陪在她的身旁,直到临终前也没能抚平她的孤独。魔女在撒下一串串谎言中死去了。
萨拉被孤独地留在了世上,没有其他能够依靠的村民。
从此以后,便一直积累着辛酸的记忆。所有人都这么说
——萨拉是魔女的孩子,所以这天经地义。
萨拉每天在牲畜小屋里起居,从早到晚一直干活,最后换来一块干巴巴的面包。
她被大人们怒吼,鞭笞,被小孩子们嘲笑,扔石头。
就算这样,人们也都对她说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从来都没觉得,活下去是好事」
萨拉被要求讲述自己的身世,于是便向真正的魔女讲了这些。
远古魔女听了,诧异地瞪大眼睛。
这是离开集会,回家途中的一幕。
一上来就一起乘扫帚飞行,一定会让萨拉累坏吧。
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这样心想,出于体贴选择乘自动马车回家。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在马车里听完萨拉的故事后,脱下了裹在萨拉身上的破布。
萨拉还以为,自己又要挨抽畜生的鞭子了。结果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没有那么做。
她抚摸萨拉身上的一道道伤痕,若无其事地问萨拉
「就把所有欺负你的那些家伙都变成蛤蟆吧?」
「……不用了,无所谓」
萨拉这样答道。这是她的真心。事到如今,不论村民们是死是活都和萨拉无关。
可是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似乎咽不下这口气。
「弱者靠着欺负更弱的人来解气,这种行为司空见惯。村民们之中应该没有特别突出的坏人……正因如此,他们的所作所为应该受到惩罚。在扭曲的状况中,以某人的隐忍根本就换不来幸福,对那种做法绝不应该容忍」
当时萨拉还不知道,但其实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有理由愤怒。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担当着『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管理者,那些扭曲的故事最终都漂流到了她的脚下。那些故事并非自己想要,却最终面临破灭。
正因如此,远古魔女瞧不起虐待别人又加深自身不幸的行为。
她挥了挥魔杖,送了件美丽的长裙给萨拉,把原来的破烂衣服扔出了车窗。然后,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再一次问
「真的没关系吗?你已经是我的宠爱了,你完全可以对我任性喔?」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萨拉简洁地回应道。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皱紧眉头,但她又摇了摇头,胳膊放在腿上用手托起脸。远古魔女带着自嘲的意味嘴角一扬
「这样啊……确实我也没资格说那些村民。虽然不能认同那些行径,但也没资格单方面地施以惩罚。我不是『好魔女』,而且反正……」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没有接着往下说。但是,萨拉也能推测到她想说什么。
村民们为欠收所苦。这是因为,他们打破了规矩,不再往『那边的』大石头上淋血,供奉吃的,也不再往暖炉里倒喝的。村民们没有发觉,那是他们自己抛弃古老习俗招致的灾难。很难说他们能够熬过冬天。
不过,这些已经和萨拉没关系了。
萨拉被眼前的魔女拯救了。这就是一切。
但是萨拉觉得,自己还是死了就好。
人死了,什么都一了百了。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悲伤。
但是,她没能那么做。今后会怎样呢?
萨拉感到不安。但与此通知,她又发觉到一件事。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其实对萨拉不感兴趣。
她不知为何要下了萨拉,从刚才起一直对萨拉说着温柔的话。但是,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投来的目光中没有情感。
她只是『对决定要温柔对待的人温柔对待』而已,并不是真的怀着爱或感兴趣。
萨拉察觉到了她的冷漠却不以为意。她救了萨拉,这个事实依然足以代表一切。
马车没有一丝摇晃,仿佛奔驰在水面上。
应该是就快抵达大屋的时候吧,窗外的黑暗略微变得舒缓。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再次问萨拉
「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所以事先再问你一遍,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并、没有」
不知为什么,她执着于实现萨拉的心愿。但是,萨拉并不是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萨拉十分困惑,两眼无神地摇了摇头。
萨拉又重复一遍——什么都没有。萨拉在皮座板上捏紧了拳头。
自己能从此前的不幸岁月中走出来,获得崭新的幸福吗?
反正不可能的。
萨拉早就几乎死心了。
打扮就算这样,她毅然决定开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主人,到早上了,请起床」
「唔,萨拉……现在还早啊。你瞧,太阳才挂在天上正中间呢,你就别管我了」
「主人,你昨天交代不论如何这个时间都一定要叫您起床」
「咦,是这样吗……真的耶。大事不好了」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慌慌张张起了床。萨拉在她旁边把衣服递过去。远古魔女挥舞魔杖,睡衣丝滑地离开了身体,换上了新长裙。她一边整理好似灰狐狸皮草的头发,一边焦急万分地说
「又犯懒了……用魔法做饭也好麻烦」
「没问题,我做了蛋包饭」
「真的?你可真机灵」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微微一笑。萨拉点点头,转向餐桌去倒牛奶。
开始一起生活之后,萨拉明白了一些事情。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是个笨拙的魔女。
当然,只要她认真挥舞魔杖,大多数事情都能搞定。
也正因为这样,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反倒对日常起居之类事情十分生疏。
她爱睡懒觉,做菜随随便便,脏了的衣物堆着不洗,房子里到处是灰。
萨拉隐隐约约看出她『对活着已经厌倦了』。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会把大把时间毫无意义地消磨掉。偶尔也有熟悉的魔女叫她出去,她就慌慌张张地出门。但是,她基本上(除了长时间把泡在藏书室之外)百无聊赖地虚度着日子。
萨拉心想,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吗?她既然要了自己,自己就应该竭尽所能。
萨拉下定决心,然后把整个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她本来有赖床的毛病,但到了这里也像过去在村子里一样,拼命隐藏陋习不断努力。村子很穷,萨拉记住的食谱里几乎没有能拿出手的菜。但就算这样,她依然每天做饭做菜,还提心吊胆地清洗见都没见过的价值不菲的衣服。
不过有一次,她好奇地问萨拉
「……你喜欢干那么多活吗?」
「……应该不是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干活?」
「像这样干活能让我内心平静下来」
「是吗,那就算了。继续干活吧」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这样答道。不论萨拉做什么,她都从未责备,同时也不管不顾。她既不拿鞭子抽,也不破口怒吼,偶尔会不带感情地道谢。
萨拉看得出来,她做出反应源自于漠不关心。但是,萨拉没往心里去。
萨拉一心报答被拯救的恩情。
(……为了主人,我要干或多好多活儿)
就在那样的一天里。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破天荒地对萨拉发火了。
「萨拉……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主人……有什么不对吗?」
「我是指你自己吃的东西」
萨拉看了看地板上自己的汤盘。她给自己选的是最破最脏的餐具。萨拉把光鲜的餐具和食物尽可能摆在主人的餐桌上,而自己则只用菜渣做的汤对付过去。那一天,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看穿了这件事,并对萨拉说
「你是瞧不起我呢」
「我没有瞧不起主人的意思」
「我猜也是,正因为这样才让人生气啊」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一把抓住萨拉的衣服后颈,像搬小猫一样让瘦弱的她坐在椅子上。萨拉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她被拉到与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同席。
远古魔女不开心地说
「我说你啊……再怎么说我也是把你当做『宠爱』要过来的,不会像对待家畜一样对待你……哪怕只是发自伪善,人也应该拥有得到一段幸福生活的权利。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为什么,安洁尔·海森纳赫特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向萨拉投去怜悯的目光。但是,这位远古魔女摇摇头,又接着说
「我的内心可没有贫瘠到那种地步,不会只让自己吃好的,刻意让你吃不好的。来吧,你可以和我吃一样的东西。毕竟都是你做的」
「可是,在村子里……」
「你要把我和那些村民混为一谈?……不过,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吧。我会不开心,很不开心,我并不想虐待你,并不想让你过得凄惨」
萨拉被狠狠一瞪,缩成一团。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是真的心情非常糟糕。萨拉连忙看向餐桌。她表现出要吃的举动,远古魔女立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在萨拉面前,温热的面糊正腾着热气。这些全都是萨拉做出来的。
萨拉不太会用叉子,她平时都是直接用手抓,只是把面包撕开。面糊弄在她嘴上到处都是,她害怕被骂,颤抖起来。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看到她那个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这位远古魔女用布帮萨拉擦了擦脸。
「真是的,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是机灵还是笨手笨脚呢」
嘴里美滋滋,脸上痒呵呵。
萨拉顿时哭了出来,泪水猛地往外冒。她哭不停的哭啊哭啊,眼泪从眼角纷纷零落。就这样,萨拉一边嘴巴翕动着,一边大颗大颗地继续流泪。
面对萨拉突如其来的反应,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慌了手脚,伤脑筋地望向天花板。
「你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啊,真是的,我怎么总是这么笨」
「不是的……不是的」
萨拉哭得稀里哗啦。
她从来没吃过好吃的东西。
也从没有人帮自己擦过嘴。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对她温柔过。
一次都没有。
这个时候,萨拉头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
活着真好。
小美人鱼
「……唔,然后就有我……现在的我呢。师傅,最喜欢你了……唔……哈!」
此时,萨拉醒了过来。她连忙擦掉口水,直起上半身。
随后,种种感官向萨拉袭来。后背感受到触碰地板的冰冷,鼻子嗅到空气中干燥的纸张与墨水的气味,然后最最鲜明的,是手掌上像被烧到一样的灼热感觉。
她连忙把拿在手里的『书』扔出去。
携带魔力与热量的皮封面在藏书室的地面上滑动。
「啊!咦,我怎么了?」
萨拉茫然地确认现状。她在藏书室里,似乎一只手拿着书睡着了。
这一切从都到尾都特别古怪。
她应该拿起了另一本书,要进入故事里才对。看来她踌躇满志地拿着下一册书,直接就晕过去了。她并没有感到疲惫,这反倒让她感到一丝胆寒。这世上有许多魔女没有察觉到自己到了极限,就那么过度消耗而死。最为关键的是,进入书本之中本通常被视为禁忌。
这件事绝不能忘。
「唔唔……看来我必须好好认清自己的极限,稳步继续下去才行呢。好咧」
萨拉拍打自己的脸,重新鼓足气势,然而身体却使不上力气。她维持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后,刚才梦里的情景自然而然地在眼皮下面重现出来。
那是令人怀念的一幕。
在梦里,她坐在漆黑的马车上,驰骋在夜色中。
那段时光已然遥远,记忆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
萨拉回忆起当初的感情,把脸鼓起来。
「事到如今再去回想就像假的一样啊……我当初到底在对什么感到不安呢……不过,面糊挺让人怀念呢。真的很好吃,很开心啊……是吧,师傅?」
萨拉嘴里念着,这次终于站了起来,将手伸向她刚刚扔出去的书。
「好嘞!继续上了!」
萨拉用注入魔力的小刀割开了银锁链。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
咚的一声,书掉落下去。
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地方住着人鱼国王和他的六个女儿。
当最小的公主十五岁生日那天,小公主被允许浮上海面。当她看到船上英俊的王子时,对王子一见钟情。可是那天晚上狂风大作,风浪摧毁了大船。小美人鱼拯救了遇难的王子,把他送到沙滩上。
正当小美人鱼守候着王子时,一位年轻姑娘从教堂里走出来,发现了王子。
小美人鱼看到王子得救,便回到了海底。但是,她的爱恋之心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小美人鱼非常想见王子,魂不守舍照思夜盼。
最后,她来到魔女的家中,用声音为代价换到了能让尾巴变成人类双脚的药,同时得到魔女的一则警告
「你要是没有得到王子的爱,你就会变成大海的泡沫从此消失」
魔女还告诉小美人鱼,用人类的脚走路,每走一步都会感到刀割一样痛。
就算这样,小美人鱼还是把药喝了下去。
等小美人鱼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模样,倒在王子城堡附近的沙滩上。王子发现了她,向她呼喊,可是小美人鱼却不能说话。
小美人鱼无法告诉王子,自己才是王子的救命恩人。
不久,小美人开始和王子在城堡一起生活。
王子对她百般呵护疼爱。可是有一天,国王向王子提出与邻国公主之间的婚事。没想到,那位邻国公主竟然就是当时那个从修道院走出来的女性。
王子认为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欣然接受了这桩婚事。
婚礼在船上隆重举行。这时小美人鱼的五个姐姐出现在悲痛欲绝的小美人鱼面前。她们把用自己头发从深海魔女那里换来的短剑递给了妹妹,把决定命运的口信告诉了小美人鱼。
「你用短剑杀死王子,就能变回人鱼」
王子来到睡着的王子面前,举起短剑。但是,她听到王子口中念着睡在身旁的公主的名字。小美人鱼不忍心破坏他的幸福,选择了死亡。
她飞奔出去,把短剑扔向大海……。
咦?
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
萨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
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但随即被阴影所盖过。
萨拉发觉,有人正从上方注视着自己。
她还没睁开眼睛,先伸手向上方摸索。手轻轻触碰对方的脸。
此时,萨拉突然张开眼睛。
「触感不对……竟然不是师傅!」
「请、请问……你怎么了?」
「对不起,摸了你的脸!关于我倒下这件事……请不要在意!」
萨拉一边回应,一边直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仰望站在眼前的人。
那是一位穿着高档长裙的优雅女性。萨拉看着她年轻美丽的脸,有些惊讶。
乌黑亮泽的头发下面是一对蓝色的眼睛,眼圈发红。
看来她刚刚才哭过。
萨拉不知所措,但同时有察觉到另一件事。
这位女性应该是故事里的『登场人物』。
(人鱼公主和魔女立下契约,在拥有人腿的那段时间里不能发出声音)
那么这位女性应该就是人类公主——王子的未婚妻。
萨拉环望周围。她周围是一片炽热潮湿的砂。然后近处充满了涛声,空气中散发着海的气味,螃蟹就在旁边横行而过。
萨拉在海岸边。
这里是童话中的舞台之一。
看来她顺利地进到了故事之中。
萨拉点点头,抬起脸,然后再次充满了疑惑。
——人类公主为什么哭?
萨拉准备问,张开了嘴。就在此时,她身后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在搞什么啊,你这笨蛋徒弟」
「啊,痛!」
萨拉脑袋被人从身后敲了一下。其实一点都不痛。她慌慌张张转向身后,对那个随口教训起自己的人赖皮地笑了过去。
在那里的,是追着她进到故事里的,对她有养育之恩的人。
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
「真是的,一上来就对陌生的女性摸脸,很没礼貌啊」
「是,我刚刚对这件事郑重地道过歉了」
「不过坦率也是你的优点……接下来」
埃尔优雅地弯下漆黑长裙包裹的细腰,尖帽子的顶端随之摇晃。
远古魔女向人类公主端庄地行了一礼,并说道
「嗨,美丽的女孩。谢谢你关心我的爱徒」
「师傅,还说什么美丽……花心可不行啊」
「竟然说我花心!你就放心好了!我在此发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好了,半认真的玩笑就开到这里。我看女孩你好像哭了,这是为什么呢?」
「啊,您愿意听我说吗?出大事了」
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基本都很诚实。
人类公主眼角挂着泪,讲出发生的情况。
全部听完后,萨拉皱紧眉头,禁不住问了出来
「结婚前夜,王子和他收养的姑娘从举办婚礼的船上消失了?」
王子收养的女孩就是小美人鱼。
按照原本的剧情,小美人鱼应该没能杀死王子,最后化作泡沫消失了。
但是,连王子也消失了是怎么回事呢。
萨拉和埃尔面面相觑。萨拉向本来是王子结婚对象的人类公主问
「他的卧室里……有没有留下血迹?有没有人被刺……」
「没有,没有,非常整洁。他就睡在我身旁,他被刺我会发现的」
萨拉点点头。深海魔女向人鱼公主提出的不变成泡沫的条件是『用短剑杀死王子』,既然没有流血,那么契约就没有被履行。
那样的话,人鱼公主应该会变成泡沫,王子应该被留下来。
本该是这样才对。
「……王子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全国上下都已经找遍了,但还是完全不见纯真无邪的姑娘和心爱的那个人的踪影。我实在坐不住,便来到和那个人第一次相见的海滩。然后就发现你倒在这里」
「嗯,找遍全国也没找到……这么说,王子消失不见了呢」
恐怕王的士兵和百姓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但还是没有找到王子。
埃尔捂着嘴唇沉默下来。
萨拉也跟着一起思考。就在此时。
「公主,公主,您在哪儿?」
远处传来呼唤公主的声音,似乎是她的侍从来找她了。人类公主向萨拉她们行了一个优雅的礼便拈着裙裾跑着离开了。
周围陷入沉寂,只有涛声响个不停。
不久,埃尔取出花楸杖,在空中画出人鱼的形象。
『她』在空气中游动,溅起水花,最后尾巴一甩,消融不见。
埃尔像讲课一样开始讲述
「人鱼是引诱人类男子迈向死亡的,预示风暴与灾难的种族。但还有一种说法,他们在海底拥有国家,会接纳人类作为恋人」
「原来是这样吗,师傅……咦?可是小美人鱼在救下王子的时候,不是没有把王子带回自己的国家吗?」
「她对『船上的王子』一见钟情。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她对人类萌生了强烈的向往吧。但后来她已经明白『得到王子的爱并变成人类』的愿望无法实现,于是对『变成人类』的执著也随之消失了……也就是说」
埃尔红色的双眼投向了浩瀚的大海。
黯淡的浪涛席卷到附近,后又退回,裹挟着细碎的泡沫返回幽深之处。
国王纵然有数不清的属下,也无法去往那深处寻找。
「说不定,王子是被人鱼公主带到海底去了」
「确实我也觉得,地面上找不到王子,那么王子只有可能在海里。但是师傅……那样就很奇怪了」
——小美人鱼死了。
——但王子被她带进了海里。
这两件事背道而驰。萨拉和埃尔相互看了看。
埃尔交抱双臂,不久尖帽子摆动起来,她说
「……先去海底王国看看吧?」
埃尔面对黯淡的波浪挥舞魔杖。
她咕噜咕噜地旋转魔杖,在萨拉身上撒上银色的光粉。埃尔见萨拉从头到脚被包裹在光芒中,点了点头。她执起萨拉的手,二人一起飞奔而起。
尽管沙滩上难以下脚,埃尔和萨拉却速度越来越快,逆着浪涛进入海里。理所当然,海水进到了萨拉嘴巴里。但萨拉完全没有感到难受,就像深吸了一口春风的感觉。
二人就这样渐渐沉入水中,越来越深。
大量气泡在萨拉身上拂过。色彩鲜艳的鱼儿们群聚着在她身边游过。
二人在珊瑚之间钻过,向人类原本无法进入的地方进发。
不久,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映入视野,是一艘庄严的大船的船头。
那是一只遇难船。
它就像只死去的鲸鱼,船腹已经腐朽,但那气派的外廓依然保留着八成。萨拉眼睛眯起来,看到从裂口刺出来的木板上系着几张黑色的布。
漂啊,漂啊,不祥的颜色在大海中飘荡。
「……师傅,那是?」
「嗯,这里的人鱼在十五岁的时候被允许参观人类的世界。他们所有人都对人类感兴趣……所以,那大概是在模仿吧」
萨拉眼睛眯起来。那么做有着怎样的含义呢。
装点成黑色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在悼念什么。萨拉她们继续深入。
美丽的红珊瑚上同样缠着黑色,连巨大的贝壳上也挂着布。
埃尔看着那情景,轻声说
「——她们在服丧啊」
与此同时,整个大海颤动了。
五个公主同时出现。她们应该是变成泡沫的小妹的姐姐们。
由于她们一起与深海魔女了缔结契约,献出了头发作为代价,她们头发很短。
蜂蜜般的金色,青草般的绿色,花朵般的红色,所有人的头发都被割得乱七八糟。她们人形的上半身裹着黑布,有的人脸上也盖着头纱,装扮酷似人类的丧服。萨拉见状,心想
(小妹的姐姐们『在服丧』……她们无从得知我们到访,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准备时间弄出服丧的样子来掩盖小妹还活着的事)
——小美人鱼果真已经变成泡沫,死掉了吗?
萨拉这样心想。人鱼们缓缓地游,身上宝石般的鳞片绽放光辉。
萨拉接近其中容貌特别年幼的人鱼。
瞬间,另一只人鱼闯到前面。那头犹如月光的银银发已被残忍地剪断,不似人间之物的美丽面庞上充满了烦躁。她向萨拉她们投去拒绝的冰冷目光。
眼神锐利的她(大概是长女)开口说
「远古魔女来干什么?不,算了。我们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回陆地上去吧。你们如果只是一探大海的奇妙就回去,我们就不会做什么」
「这可不行,我有点小事想确认一下呢」
「我们的家人死了!不希望陌生人在旁边转悠,回去吧!」
听到埃尔这么说,长女大喊起来。
萨拉感觉自己就像被那充满悲伤的话音狠狠打了一下。
小美人鱼公主果然变成泡沫死掉了。
那是多么令人悲伤的结果。萨拉感到难过。
就在此时,灰色的流线型身体朝她撞了过来。萨拉一惊,喊了起来
「哇,怎么回事啊!」
她伸出手,滑溜溜的肌肤碰到手掌。
萨拉惊讶地张大双眼。那是海豚。她急忙让还没适应水中的身体动起来,张开双臂保护埃尔。面对宠爱的如此行动,远古魔女投去平静的目光。
然而情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周围越来越吵闹。
海豚转眼间变得更多,还有大大小小的鱼儿交融在一起。
二人被数不清的鱼儿翻弄。深海动物们咕噜咕噜地打着转,昏昏的阳光照在鳞片上闪闪发光,化作一团光的风暴刺激萨拉的眼睛。在绚烂的光辉中,萨拉大喊
「师傅!」
「萨拉!」
埃尔想挥舞魔杖,萨拉伸手想要抓住埃尔,结果阴错阳差,萨拉抓住了埃尔的魔杖。
「誒?」两人发出傻傻的惊呼声,面面相觑。
先是一阵脱线的沉默,然后下一刻。
「——啊!」
萨拉被鱼群裹走,就那样弹向了深海底层。
黑暗中浮现出没有色彩的一幕。
萨拉回过神来,再次发现自己在奔驰在夜色中的马车里。
应该是就快抵达大屋的时候吧,窗外的黑暗略微变得舒缓。
「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所以事先再问你一遍,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知为什么,她执着于实现萨拉的心愿。但萨拉当时没有发觉她为什么要那样。萨拉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但在过去,她都不曾试图去理解。
年幼的萨拉摆着干巴巴的目光,不知多少次回答「没有」。
但现在的萨拉截然不同,她拥有了心愿。
她怀着唯一的,明确的心愿。
「我想帮上师傅的忙」
萨拉被自己的声音唤醒。
视野有些昏沉,还在晃动。她仍然在水中。
咕噜……她吐出一个气泡,此时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慌张起来,心想必须立刻去找埃尔。但在这个时候,她发觉一件事。
自己的脑袋枕在某人的腿上,那人正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萨拉向上方伸出手。
她摸了摸对方的脸,松了口气,嘟哝了一声……话音中注入了发自心底的爱。
「是师傅」
「喂,要是又不是我怎么办?」
「不会搞错两次的啦。再说,愿意给我做膝枕还抚摸我的人,就只有师傅了」
萨拉一口咬定。埃尔呵呵一笑,缓缓地摇摇头,犹如灰色狐狸皮草的头发也晃动起来。埃尔压着尖帽子,说
「这不怪我啊,谁让你可爱啊」
「还有,从手指抚摸我的触感我就知道是不是师傅了」
「唔……宠爱的爱有点沉重啊。不过,挺让人开心呢」
埃尔露出微笑。萨拉也被吸引着嘿嘿嘿笑起来。充分享受够了抚摸后,萨拉坐了起来。埃尔正靠在巨大的岩石上。萨拉重新坐在埃尔身旁,对埃尔深深低下头
「……刚才非常抱歉。明明是想帮师傅一把,却……」
「别往心里去,我的宠爱。反倒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啊。被冲散后这么快就能找到你,真是谢天谢地」
「师傅一下子就能找到我呢」
「那还用说。不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出来」
埃尔一口咬定。她应该没有骗人。萨拉非常开心,露出发自真心的微笑。然后她再次环视附近,刚才人鱼们所在的宏伟遇难船已不见踪影。
「……这里是?」
「谁知道呢?你被掀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但这样也正好,总算是能够静下来思考事情了」
埃尔若无其事地说道。但萨拉心想。
就算要去思考,现在也还是一头雾水。
小美人鱼已经死了。
王子依然下落不明。
萨拉唉声叹气。但是,埃尔忽然轻声说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咦?」
「『小美人鱼存活』『王子也存活』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萨拉目瞪口呆。
埃尔以游刃有余的态度点点头。
五姐妹把头发交给了深海魔女,立下『用魔法短剑刺进王子胸口,小妹就能够变回人鱼』的契约。埃尔说,这里有个疑问。
「这份契约中,真的『杀死的对象必须是王子』吗?」
萨拉思考起来。但是,最初的契约同样与王子有关。
她认为,王子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可是埃尔想了想,讲
「最开始小美人鱼缔结的契约是,『到了期限还没有得到王子的爱就不能变成人类,就要化作大海的泡沫消失』。这里需要得到的是爱。但在下一份契约中是生命。将王子的爱与王子的生命划等号并不成立。两份契约的内容都跟『王子』相关,但没有直接关联」
埃尔又挥舞魔杖,在水中用气泡创造出文字。
海中描绘出一个算式。
「后者内容简化就是『为了救「小美人鱼」要杀死「王子」』,是生命之间的交易。进一步简化就是,以『命』换『命』的契约。契约中限定『王子的命』,可能是因为深海魔女的恶毒,又或是因为五姐妹的愿望。但是在这里,『行动脱离原本剧情的登场人物』出现,进行了干涉」
埃尔将算式的另一边抹消,填上某人的名字。
萨拉感到不解,又挥了下魔杖。
「从姐姐们在『服丧』推测,那是人鱼公主们的亲人。然后,那个人也是故事的『登场人物』之一。那个人早已料到心爱的小美人鱼下不了手杀死王子,便把自己的性命填到了等式的另一头」
萨拉思考。五姐妹都到齐了,没有人替王子死掉。但是,这个故事中还有一位从未露过面的人,他同样是人鱼公主们的亲人。
那就是她们的父亲——人鱼国王。
如果死的人是他,那么小美人鱼就还活着。
「我还是认为,是小美人鱼把王子带进了大海——去寻找他们吧」
此时冒出一个新问题。
那样的话,小美人鱼上哪儿去了呢?
萨拉心想,既然要悼念死者,她很可能就在父王的房间里。
她和埃尔一起回到遇难船,但五个短发的姐姐正绕周围游着,没有机会进到里面。于是,她们躲在珊瑚后面偷偷观察美人鱼们的行动。
不久,负责监视的海豚和鱼儿靠近。埃尔挥舞魔杖,让他们转向其他方向,于是海豚和鱼儿便像跳舞一样开开心心地游走了,只留下一串串气泡。
不久,萨拉弄清了五个人鱼的行动,不是不可能避开她们进到遇难船里櫂人。萨拉扯了扯埃尔的衣服,埃尔点了点头。
但是,埃尔刻意选在一个女孩靠近的时候上前。
怎么回事?萨拉十分慌张。这样会被发现的。
那只正是最开始萨拉上去搭话的,容貌特别年幼的美人鱼。埃尔向她靠近。
她吃了一惊,向二人看去,张开可爱的嘴唇。但是,埃尔却压低声音,小声对她说
「——你别担心,我们不会马上把王子抢走,想先和你谈谈」
萨拉纳闷,脑袋一歪。
埃尔刚才说的话听上去很奇怪。对小美人的姐姐说那些根本无济于事。
但是,眼前的美人鱼却停了下来,表情严肃。
埃尔直直地注视着她,说
「——短发也很漂亮喔,小美人鱼」
萨拉张大双眼,惊呼出来。
她们竟然已经见到了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把契约的短剑扔进大海,然后应该被此前将短剑送上海面的某个姐姐拿到了。那个姐姐不愿意小妹就那么化作泡沫,最后『代替王子,将短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小美人鱼就变回成了人鱼」
「可是,为什么小公主要把头发……」
「姐姐们都为了自己剪断了引以为豪的头发,所以小美人鱼想跟姐姐们一样并不会不自然。人鱼公主们本来就没有料到我们会来,也没有理由和时间将小美人鱼藏起来。人鱼姐妹们正在一起服丧。而这个时候,我们出现了」
萨拉回忆刚才的事情。萨拉碰巧单算向小美人鱼搭话。
此时,一位目光锐利的姐姐便插了进来。
「而且,我的宠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向小美人鱼说了话……正因为这样,姐姐们才发起强烈的抵抗,把我们掀飞了出去。哎呀呀,真是太粗鲁了」
埃尔讲出自己的推测。人鱼公主点点头。
看来埃尔说的没错。但埃尔又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你不能一直和王子在一起有用,你一定安排了别的地方正在让他休息……能让我们见见他吗?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
「……我知道了。地面的人们一定很担心他吧。我带你们过去」
小美人鱼点点头,在前面游起来。
萨拉和埃尔避开姐姐们的视线,在废材之间穿过。三人钻过遇难船里挂的海藻垂帘,越游越深,中途经过了酒库和船员们的卧室。
最后,小美人鱼进入一扇腐朽的门。
萨拉和埃尔跟在后面。
里面是利用船长室改造而成的房间。气派的椅子上坐着一名青年。他应该就是人类公主苦苦寻找的王子。小美人鱼张开双臂,游到王子身边。
「亲爱的,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心爱的你」
他们之间的态度让萨拉感到不对劲,简直就像一对新婚燕尔。
萨拉转念一想,开口说
「刚才师傅已经说过了。小美人鱼,我们有个请求。我们对你姐姐的死感到难过,但对你能活下来感到庆幸。可是,能不能请你把王子还给地面呢?他的未婚妻还在等他」
「不,我不回去」
回答的人不是小美人鱼,而是王子。为什么?萨拉瞪大了眼睛。
而另一边埃尔点了点头,就像全都了然于心。但她还是问王子
「还是先问一问吧。这是为什么呢?」
「我当初错把那位当成了救命恩人,但我现在知道,我收留的女孩,小美人鱼才是我真正的恩人——是她告诉了我」
王子挺起胸膛,坦坦荡荡地答道。在他身旁,小美人鱼张开嘴,发出柔美的嗓音说道
「……我赶到睡着的他身边,扔掉短剑之后,我的脚突然变回成了鱼尾……然后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王子被我的脚步声吵醒,走了过来……我的声音也复原了,所以就全告诉了他……然后……」
「我就决定要跟她一起走」
「也就是说,你是自愿成为了『人鱼的恋人』」
听到埃尔这么说,萨拉明白过来。
这样一来,一切迷题全都解开了。
『人鱼公主的诅咒解开了』『能说话了』,所以王子和她一起消失了。小美人鱼姐姐的行动打乱了故事走向,其他登场人物的行动也跟着偏离了剧情。
他是自愿和小美人鱼一起前往大海的。
王子消失之谜已经真相大白。
埃尔无语地耸耸肩,说
「只要对方是你的恩人,你谁都接受吗?」
「当然不是谁都可以。本来我就早已对救我的女孩一见钟情,对认错人应该深深惭愧。但我现在已经知道真正的她是谁了,我确定我对姑娘的感情就是真正的爱」
「未婚妻那边你不管了吗?」
「我很同情她……但是,那本来就是国家之间决定的联姻。她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
王子讲这些的时候,目光中浮现出悲伤的色彩。但他又摇摇头,像是把那些感情全部甩掉。然后,他坚定地说
「从今以后,我要留在海底保护她」
「不同种族之间结合很难得到幸福喔?大半的人中途就会破裂。你有决心当人鱼『真正的恋人』吗?」
埃尔以严肃的目光问了过去,但王子毫不动摇。
他的决心看起来比萨拉她们所想的更加坚定。他沉重地说道
「我已经无法在海面上呼吸了。魔女给了我那样的药」
「……我阻止过了……」
「她曾为了我拼上性命喝下灵药,我做同样的事天经地义」
王子讲得万分坚决,紧紧抱住小美人鱼的肩膀。
萨拉和埃尔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萨拉低声说
「……师傅,这不属于『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吧?」
「嗯,是啊……虽然有牺牲,但也算幸福呢」
埃尔点点头,也承认了这个结论。
在这个故事里,一位爱妹情深的姐姐为小妹付出了生命,王子的未婚妻也陷入深深的悲伤。
但是,这个故事却失去了悲剧色彩。
萨拉作为『见证故事之人』,做出一则宣言。
「据此,我接受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瞬间,故事里的空气躁动起来,传来仿佛由大批人在议论的嘈杂声音。读者代表的宣言已经下达,世界正对应该如何判定这个宣言进行审议。
不久声音平息下去。
结果不得而知。
但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萨拉十指交扣起来。她开口说道
「是否真的可以断言这个故事就是『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解释或多或少应该发生了变化……我必须离开这个故事看个究竟」
萨拉看向小美人鱼和她真正的恋人,朝着二人点点头。
「就此道别了」
萨拉伸出手。人鱼公主打算抓住她的手,但就在此时。
四颗亮星齐刷刷地扑了过来。
铿,尖锐的声音回荡开来。
埃尔用花楸杖弹开了剑。
萨拉惊讶得张大双眼。回过神来时,人鱼姐姐们已经齐聚在房间里,拿着永不生锈的黄金剑。一个手持武器的人鱼姐姐喊道
「人类魔女真是猖狂!你们肯定是想把那孩子的恋人带走吧!明明他们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大姐还为此丢掉了性命!我绝不同意!」
「姐姐,你们弄错了,这两位不是的!」
「温柔的你先退下,让我们杀掉她们」
四个女孩散发出慑人的杀气。萨拉感到十分悲痛。她们都为失去大姐而伤心难过,现在一定害怕因为萨拉他们而又失去小妹。
萨拉想要申辩自己不是敌人。
但是,四只人鱼唱起了歌,海豚飞驰而来,鱼群也跟着出现。萨拉心想,这个房间很小,如果再次被翻弄,然后又被利剑瞄准的话,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在这危急的状况下,埃尔低声说道
「胆敢伤害我的宠爱,你们肯定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吧?」
「哼,还宠爱。反正你肯定是一时心血来潮才留在身边的吧」
一只人鱼对埃尔嗤之以鼻。埃尔露出犹如胸口被刺穿的表情。
下一刻,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悔之色。但是,萨拉轻轻触碰埃尔的手。远古魔女对宠爱点点头,将过去的悔恨咽回肚里,化身骑士一样重新举起魔杖。
她将萨拉挡在身后,痛彻地喊出来
「什么心血来潮。为了这孩子,哪怕面对远胜于死亡的永恒噩梦我也无所畏惧」
面对埃尔的强烈气势,人鱼姐姐们噤若寒蝉,向后退了一些。
同时,萨拉悲伤地垂下了眼睛。她紧紧抓住埃尔的长裙。
「……师傅」
「——放她们走」
忽然想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公主们一惊,猛然转头。萨拉循着她们目光看去,不禁屏住呼吸。
大量的海藻与瓦砾之间有个异形的人。她尾巴上没有鳞片,有的地方甚至鳞片全部脱落,只露出纯白的肉。人类部分的肌肤之上每一寸都布满皱纹。
萨拉意识过来,她就是深海魔女。
她用可怕的声音对人鱼姐姐们说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而且……呵呵,竟然解开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试图让它们一个一个变得幸福……那边的小姑娘才是真真正正的任性之人啊」
「您、说我……什……」
「所有故事的扭曲都必有其原因。让一些人幸福,另一些人就会不幸。这是世界的真理。最重要的是,明明就不知道在故事观点之下的真正幸福究竟是什么,你却试图去观测,去改变……多么傲慢、无聊、滑稽、枉然」
魔女嘻嘻地坏笑起来,抬起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
「她们迟早会迎来相应的结局,所以且放她们走吧」
听到深海魔女的断言,萨拉紧紧咬住嘴唇,咬得都出血了。
但萨拉又摇摇头。她认为傲慢也无所谓,紧紧向埃尔靠去。
埃尔紧紧抱住她羸弱的肩膀,向深海魔女投去冰冷的目光。
「谢谢你的保护。我们就告辞了」
「好,好,走吧。然后尽管奋力挣扎,试着摆脱命运吧」
——反正也逃不掉。
低沉的声音传进萨拉她们耳朵里。
萨拉紧紧抓着埃尔。埃尔回应了萨拉,但什么也没说。
不详的预言回荡起来,在海底响个不停。
但是,这篇故事已经幸福地落下了帷幕。
就这样,小美人鱼和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
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
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萨拉。
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嘀咕
「痛痛痛痛痛……是真的太用力了吧?」
萨拉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重新坐好,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
这次在故事里,登场人物们抓住了幸福。
萨拉和埃尔见证了这个故事,认可存在不同的结局。
但同时,有一幕情景令萨拉无法忘怀。
当萨拉她们回到沙滩上时,王子的未婚妻又来到了海边。
她面对西洋沉落的海涛,流下几滴透明的泪水。
她的面庞深深烙印在萨拉眼中。
(……绝不是所有一切都得到了幸福的结局)
未婚妻会继续哀伤下去。另外,温柔的人鱼长公主刺穿自己的胸膛而死。那是多大的痛楚啊。但世界的审议结果出来了,似乎判断这本书稍稍偏离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定义。
书所释放的诅咒变弱了,书页间喷出的烟由黑色转变成灰色。
萨拉点点头,在她再度把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声音在她耳朵里重现。
——尽管奋力挣扎,试着摆脱命运吧。
——反正也逃不掉。
萨拉紧紧地攥起拳头,接着摇了摇头。
她拍打脸颊,鼓足气势。
「那就前往下一个故事吧!」
于是,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Ⅲ
来讲一段童话般的故事吧。
有一片迷雾环绕的湖,湖的中央住着一位真正的魔女。
那是一位有力量的女性。
她召唤了精灵,还令河水枯竭,主宰一切幸福与不幸。
这全都是真的。
同时,其中似乎又包含着巨大的误解。
萨拉非常清楚。
因为,她正是从本人口中听到了『办不到的事』。
「我的魔法能够实现绝大部分事情……同时背负的代价也很沉重」
事情发生在春天即将过去的时候。
魔女对萨拉的提问给了这样的回答。
归根究底来说——萨拉因打碎花瓶的事而充满疑问。
萨拉一手包办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家的全部家务。但是,远古魔女只要挥一挥魔杖就能让整个屋子变得干干净净。萨拉也会把事情搞砸。让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来做的话,虽然做得很随便,但应该一切都会非常顺利。所以萨拉开始疑惑,自己帮忙其实是不是在添乱。
萨拉坐立不安,便直接问了安洁尔·海森纳赫特。
于是,她便对萨拉讲述起来。
远古魔女说了一番本以为不相关的话后,接着说
「虽然有着许许多多令人羡慕的地方,但也没办法事事如意。尤其是拿人的感情没辙。人的感情就跟扭曲的故事一样复杂、难解……我就能制作出让人着迷的药,但无法真正意义上打动人心」
远古魔女露出柔情的目光,讲道。
就像在说,她讨厌人类。
就像在说,她喜欢人类。
然后,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抚摸萨拉的脑袋。
「所以,你就随意生活吧。不用在意给我添麻烦喔……不只是行动,包括心也是。你想帮忙就帮忙,对我喜欢或是讨厌全凭你自己。但是,你逃出这个家会让我伤脑筋,还有不能进藏书室。那里是我工作的地方。不过,你虽然是我的宠爱,但我不会诸事对你限制」
——不论身体还是内心,都自由地活着就对了。
远古魔女以此对话题作结。
她的话语无比温柔。但是,萨拉下意识发出疑问
「……喜欢或是讨厌全凭我自己……是说,就像主人对我不感兴趣一样,是吗?」
她在紧张之下,将长久以来一直在想的事情说了出来。远古魔女惊讶地瞪大双眼。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似乎对萨拉指出的问题感到惊讶。但是,她并不打算撒谎。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只是问萨拉
「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因为主人看我的眼睛里没有关心」
这番话自然而然地从萨拉喉咙里流泻而出。萨拉对远古魔女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恐惧,并不害怕被问及那种问题。这次轮到安洁尔·海森纳赫特迟疑了。远古魔女罕见地表现出了困惑的样子。之后,她对萨拉回以一抹苦笑
「敌不过你啊。确实被你说对了。你在我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差别」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承认了。
萨拉点点头。她没有对远古魔女的回应感到失望,反而因此感到安心。
萨拉觉得自己当个路边石头就足够了,甚至觉得那是足以折煞自己的光荣。
萨拉是『没有价值的东西』,但不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可是,远古魔女又接着说出令她意外的话来。
「但是,我想要珍惜你……至少是在一定时间之内。我真心这么想……我纯粹就是……怎么说呢……唔」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按住自己的嘴唇,歪着脑袋苦思起来。尖帽子也跟着一起摇摆。犹豫到最后,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像表白似的,轻声说道
「我一定是不太懂『和人相处』」
听到这真挚的话语,萨拉不可思议地心想。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是真正的魔女。她曾呼唤精灵,还令河流枯竭。听说她能够进入故事当中,主宰一切幸福与不幸。
然而,她却不懂和人相处。
(……这话就像,从很小很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萨拉又发觉一件事。
其实她也一样,自己也完全不懂和人相处。
笨拙的两个人聚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那是一段似是索然无味,却又意外还不赖的时光。
萨拉做饭,清洗衣物,打扫卫生。
有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开始给萨拉帮忙。
最开始萨拉很吃惊,拒绝了。但是,远古魔女十分固执。
「你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总让我静不下来,但总是睡觉又觉得太浪费了。所以偶尔做一下这些事,权当是打发时间」
「既然让主人静不下来,那我就不做家务了」
「你这反应搞错了啊,我的宠爱?」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像演戏一样夸张,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在感到困惑的萨拉面前像唱歌一样继续讲下去
「上次不就说过吗?你尽管遵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然后我看到你的行动,自己也想动动,这同样是我的自由。事情就这么简单」
看来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在整理藏书之外的时间里不太会消磨时间。萨拉困惑,伤脑筋,惊慌失措。但是,这对远古魔女来说却是个非常不错的变化。
毕竟,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早已厌倦了活着。
自此以来,她便开始心血来潮地去干涉萨拉。
「好了,今天教你餐桌礼仪。学会了不吃亏」
有一天,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告诉萨拉餐具用法。萨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学会如何用餐刀。尽管萨拉花费了很长时间,远古魔女也没有抱怨,反倒乐衷于看萨拉失败的样子似地,耐心地陪伴下去。
「接下来就传授你知识吧。诅咒会传染不相关的一般故事……虽说没必要,但我想要一个交谈的对象。学会了不吃亏」
有一天,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给了萨拉一些书。但是,萨拉不懂文字。远古魔女觉得这也难怪,点点头,交给萨拉一支羽毛笔,陪萨拉练习读写文字。萨拉费劲的样子反倒让她觉得新鲜似的。
萨拉很勤奋,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睡觉的时候她也在偷偷反复练习。然后,当她能够阅读一整本书的时候,远古魔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人的变化真有意思……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过」
「主人,谢谢您为我做这么多」
「不务正业还被人道谢,感觉挺怪的。心里痒痒的呢」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真心感到困惑。对她来说,为萨拉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时的玩乐。但是,萨拉却静静地,深刻感受到了自己多么幸福。她享受到了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本人所没有发觉的温柔。
就这样,两人彼此越来越紧密。
一天,萨拉爱睡懒觉的毛病露馅了。她神经一时没绷紧就睡过了头。在那第一次睡过头的时候,萨拉面色铁青。但远古魔女皱着眉头说
「你的表情比平时清爽多了吗?你啊……要是其实想要晚点起床的话,说出来就好了啊」
「那个……对不起。那我就,这么做了?」
「嗯,这样回答就对了」
从此,二人起床时喊与被喊的身份便倒转过来。萨拉裹着毯子饱饱地睡满一觉,然后安洁尔·海森纳赫特轻轻戳她的额头把她叫醒。萨拉很喜欢那样。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但是,二人又面临新的变化。
萨拉受了严重的伤。
出那件事要怪萨拉自己。
她未经同意擅自整理了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魔法药。萨拉万万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碰一下都很危险的瓶子,结果一边哼着歌一边把手伸了过去。
瞬间,萨拉的手臂烧了起来,指尖碳化了。
她没有叫喊,只是苦苦呻吟,甚至忍住没哭。
她蹲下去,把痛苦忍耐下去。她知道自己只要喊出来,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就会过来。但是,她不认为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有资格去求助。
但是,当打开房间门的下一刻,远古魔女发出了尖叫。
萨拉还是有题词听到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发出那样的声音。
远古魔女冲向自己的——本来应该根本觉得无所谓的宠爱,自言自语地申辩起来
「天啊!碰到了该不会是用魔法无法抹消的,最强力的诅咒的瓶子?拜托了,千万别这样。要是没了这孩子,我该怎样度过每天的漫长时间啊。我本来就够无聊了啊。啊,神啊……不行,神不会帮魔女的,可恶!」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嘴里叽里咕噜念个不停,同时吧萨拉抱了起来。
她看清了那个瓶子,松了口气。萨拉中的诅咒似乎并不是连远古魔女也难以治愈的东西。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悉心治好了萨拉的伤。接着,她头一次用力朝宠爱的额头上砸了下去。
「你这……笨蛋徒弟!」
「痛……我是主人的徒弟吗?」
萨拉歪着脑袋问。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想了想,沉默下去。
经过几秒钟的思考,她不开心地接着往下说
「以前不是,但我现在就收你为徒,也把魔法相关的事情慢慢传授给你,让你至少能分辨什么危险什么不危险。你在我身边千万别再受伤了」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张开嘴,然后又闭上,明显有那么片刻面容紧绷。
「……我这是在说什么啊……我把这孩子要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嘀咕起来,然后纠葛了许久。
她的脸上浮现出似是迷茫与憎恶的感情,那感情随后又消失不见。最后,远古魔女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而又以平静的,好像放弃了什么似的口吻对萨拉讲
「……看来我真的担心了呢。发自真心,担心你」
「主人您,为我担心?」
「……是啊,为你担心啊」
「为什么为我担心呢?」
「因为你不在了,我会感到无聊。我讨厌无聊……是不是很自私?」
「我不知道自不自私,但是主人,那个……我们」
「怎么?」
「我们是不是……其实彼此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亲密呢?」
萨拉严肃地说了出来。但这话刚一出口,她小脸立刻变得绯红,诧异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简直就像表白。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愣愣地眨了眨眼,几秒钟里什么话都没说。但最后她好像实在忍不下去了,笑了出来
「确实是这样呢,我承认。你不用再喊我主人了,就改叫……对了」
然后,萨拉改变了对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称呼。
最开始改叫埃尔,然后又改叫师傅。
呼喊的话音中多了亲近。
没过多久。
亲近又成长为深深的爱。
睡美人
「……呵呵,是呀……我呀,最喜欢师傅了……唔……哈!」
此时,萨拉醒了过来。她连忙擦掉口水,直起上半身。
萨拉摇了摇头,与此同时理解了现状。
发生了和上次相同的事情。
首先萨拉把拿在手里的『书』扔了出去。皮封面漂亮地在地板上滑走。
她的手掌被书所释放出的热量烧伤。萨拉捂着作痛的手,嘟哝起来
「我又……晕过去了呢」
在藏书室里,她拿着书睡着了。
但这次与上次有个巨大的不同之处。
萨拉已经提起十二分精神避免失去意识,但她依然不知不觉间晕了过去。要是她脑袋着地倒下去的话,受重伤也不奇怪。
晕的过程非常快,意识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萨拉咬紧嘴唇。剧烈的消耗令她承受不住。
强行进入书中的副作用就是如此之大。
「唔唔……但我不会放弃的!」
萨拉充满活力地喊了一声,然而身体却依然使不上力气。她维持瘫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即,刚才梦里的内容自然而然在眼皮下面重现。
那段日子就像活在茧里面,是一段温暖,柔情,青涩的时光。
「因为那时候我和师傅都还很生疏呢……但依然是一段平静的日子」
接着,萨拉回想,回想刚被收留时的事情。
萨拉总是目光浑浊地盯着远古魔女。目光对上后,埃尔总是向她回以微笑。埃尔当初对萨拉漠不关心,但还是决定要露出微笑。
萨拉不知过了多久才发觉,埃尔对自己微笑时,自己很开心。
「所以,我不认输……我绝不认输」
萨拉嘴里念着,这次坚定地站了起来,向扔出去的书伸出手。
就在此时,巴沙……近旁响起干巴巴的声音。
「……咦?」
仔细一看,从另一个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书。
到此为止也还没什么。
问题是,那本书已经翻开。
也就是说,封锁封面的银锁链解开了。
「怎么会自己打开!哇啊!」
萨拉甚至来不及吃惊,黑烟猛然从书里满溢而出。诅咒蠕动着,不断改变姿态,之后变成了长有尖刺的棘藤,猛地将萨拉缠住。
「突然、干什、么……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萨拉被荆棘束缚,拖进了故事里。
咚的一声,书掉落下去。
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国王和王后,他们因为没有孩子而整天忧愁。有一天,王后正在洗澡的时候冒出一只小龙虾,告诉王后说「你将会生下一位公主」。
王后果然生了个一位美丽的公主。
国王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可是国王只有十二只金盘子,没有办法邀请完王国里全部的魔女。
在宴会上,魔女们纷纷为公主送去了美好的礼物。
第一位赠送美好的心灵,第二位赠送美丽的容貌——但就在第十一位魔女向公主送完礼物的时候,没有被邀请的第十三位魔女出现了。
她高声释放出可怕的诅咒
「公主在十五岁时,将被一台纺车的针刺死」
国王和王后大惊失色。
可是,第十二个还没有献上美好祝愿的魔女说
「公主不会死去,但会沉睡,而且会睡上一百年」
国王为了就心爱的公主,下令将王国里的所有纺车全部烧掉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公主迎来了她十五岁的生日,但恰恰那一天,国王和王后都不在家。
公主觉得无聊,在城堡里到处乱逛,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城楼。
她登上楼顶,看到屋里有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纺车前面纺纱,自己也想试试,便去碰纺车。就在这时,纺车的针就扎进了公主的手指。
就像诅咒说的一样,公主陷入了沉睡。
正好国王和王后带着部下回到了城堡。
此时公主已经陷入无比漫长的沉睡中。回到城堡的他们也都纷纷闭上了眼睛。城堡里的所有人——厨师、女佣、马、鸽子、狗、就连苍蝇还有火焰全都睡着了。
城堡的四周长出了荆棘,转眼间长得很高很高。
最后,整座城堡完全围在了里面沉睡了一百年。
有不少王子听到美丽公主的传说来探险,尝试冲进蒺藜树丛。
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
然后又过了漫长的时间——
咦?
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
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
萨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
她正要睁开眼皮,但中途停了下来。萨拉黑暗中也听得出来,非常吵闹的声音正自己头上来来回回,有人围绕着她正在争吵。
这样一来,想起来也也找不到机会。
萨拉保持姿势,竖起耳朵去听。
「都说了,我没办法啊!就不能稍稍同情一下我吗?亏我放下架子请你们帮助!」
「你这态度也叫放下架子!拉我进来也就算了,居然把我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宠爱牵扯进来……你应该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吧?」
「你太娇惯她了啦,好歹让她稍微冒冒险啊!」
「萨拉这孩子本来就太爱冒险了!怎么能让她遇到更多危险!要不要让你见识见识远古魔女的愤怒?你这种家伙连渣都不会剩下!」
「我也是远古魔女好不好?敢惹我我就奉还!」
「在我看来,你就是只菜鸟」
一边声音是埃尔,她正在和某人吵架。这气氛实在难以插嘴。萨拉感到坐立不安,身体动了动。但是,她脸微微泛红,轻轻嘀咕起来
「师傅在我为发火!」
「你这……笨蛋徒弟!」
「啊,痛!」
拳头砸在额头上,萨拉连忙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向打她的人赖皮地笑了笑。
就跟上次一样,萨拉面前是(跟着萨拉进到故事里的)养育萨拉的人。
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
萨拉站起来,将她抱住。
「哇,是师傅」
「行了行了,我是你的师傅喔。你这孩子真是的,就喜欢乱来……不过这次你是被牵连的呢……那就没办法了。但是,别让我太担心啊」
埃尔两手包住萨拉的脸颊,向自己的宠爱投去慈爱的目光。
埃尔又顺带揉了揉萨拉的脸,萨拉则任凭埃尔摆弄,表情就跟被人抚摸下巴的猫一模一样。但是,萨拉不能一直沉醉下去。
「咦,师傅。话说这位是……」
「说起来,还有个人呢」
「转头就把人家给忘啦!」
刚才和埃尔吵架的人答道。萨拉向她转头。
她黑色头发,黑色眼镜,一身富有特征的黑衣服,真是一位『很有魔女气质的魔女』。
萨拉点点头,搞明白了。她身上缭绕着的魔力异于一般魔女。这位魔女应该也是一位活过了漫长岁月的『远古魔女』,但力量似乎远远不及埃尔。
接着萨拉又环望四周,确认自己站在的地方。
萨拉在一个圆形的广场中,广场中央有一尊铜像,描绘一位骑在马上的骑士高举着剑。但是,周围的情况很不对劲。石砖地上有大量荆棘增殖,黑色的藤蔓像蛇一样,凶恶的棘刺看起来就像牙齿。而那些荆棘如同一道厚厚的墙壁,将附近一带彻底吞没。
萨拉十分吃惊,同时回想起来。
(——……荆棘)
她就是被汇成荆棘形态的诅咒拖进书中。
萨拉回忆埃尔怒吼的内容。
看来那时的荆棘就出自眼前这个魔女搞的鬼。萨拉再次问过去
「难道您是跟这个故事有关联的魔女?」
「是啊,关系大了。拜托了,听我说啊!」
被对方半哭着请求,萨拉点头答应。面对如此强烈的诉求,实在没办法无视。
黑发黑眼的魔女一遍遍擦掉流下的泪,拼了命地继续往下说
「我就是诅咒故事里公主的那个第十三位魔女」
萨拉想象那篇有荆棘、公主、魔女登场的故事。
——没有被邀请参加公主生日宴会的第十三位魔女大声叫喊,释放诅咒。
——公主在十五岁时,将被一台纺车的针刺死。
——但第十二位魔女把诅咒的内容改成了沉睡一百年。
——于是公主陈税后,城堡被荆棘所包围。
萨拉猜测,这里恐怕是城堡内的某个地方。然后,眼前的魔女正是荆棘孳生的罪魁祸首。但是,魔女却露出沉痛的表情,担忧眼前的情况,接着往下说
「故事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但城堡依然被封锁着」
「咦,在原本的故事里,应该是『一百年后,王子来到城堡,荆棘自动为他敞开道路』」
「是的,应该是那样才对。可是,荆棘依旧紧紧相互缠绕在一起,我实在无计可施」
萨拉四下望了望,荆棘的确像岩石一样紧紧地纠缠着。
仔细一看,里面还混有人的遗骨。魔女咬紧嘴唇,向萨拉她们低下头
「请你们把公主叫醒」
埃尔听了魔女的哀求,叹了口气。
尖帽子的帽尖不开心地摆动。接着埃尔耸耸肩,说
「求我们也没用啊。如果期盼公主『真正的幸福』,该等待的不应该是王子吗?你不应该再去找其他王子过来吗?找魔女帮忙非常不合适吧?」
「这座城堡的荆棘才不是这边的王子能摆平的东西啊!我又不能从其他故事里把有名的王子抓过来!正当我苦恼的时候,我发现你的宠爱在摆弄『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
「就算这样……」
「谁都可以啦,赶紧解开诅咒对公主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魔女坚定地断定,但她突然又哭出来。
看来她相当着急。而且,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照这样下去,城堡里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得救的那一天,还会一直沉睡下去。
尝试解开诅咒对公主来说毫无疑问是件好事吧。
同时,萨拉和埃尔面面相觑,二人感到非常疑惑。
为什么对公主下咒的魔女又希望公主得到幸福呢?
「再说了……既然你现在求助人将她唤醒,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杀她?」
「我有什么办法!当时气昏头了啦!不然的话,怎么会下『被纺车扎死』那种莫名其妙又温吞吞的诅咒啊!」
魔女叫喊一样主张道,又哭了起来。看来她现在很后悔当初做的事。
魔女嚎啕大哭。萨拉和埃尔再次面面相觑。
萨拉心想,放着公主这样不管很可怜,何况改变『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结局符合她的目标。她畏畏缩缩地向师傅建议
「那个,师傅。这会不会是个好机会?」
「很遗憾,你说得对」
埃尔也认可了。她抚摸撒老的脑袋,就像在说「一起加油吧」。
「『没有被邀请的魔女』,感到光荣吧。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和她的宠爱就照你的意思行动」
埃尔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交抱双臂宣告道。
萨拉从旁边温柔地补充道
「所以,你不用再哭了」
『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魔女』抿着嘴唇,点点头。
她的眼眶依然挂着满满的泪水。
就这样,在这个故事里的目标确定下来。
将公主和城堡里的人们从『经过百年依然没有解开的诅咒』中唤醒。
但是,她们前方拦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于是……诅咒为什么没有解开?你知道原因吗?」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在下咒的时候接住了妖精王的力量」
魔女回应了埃尔的提问。萨拉点点头,她也拥有相应的指示。
不少魔女在施展强大的力量是会接住『精灵』或『友善邻居』的帮助。那是从大自然中抽取魔力的有效手段。但是,这次似乎适得其反了。
『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魔女』开始讲述问题的元凶
「我的诅咒被第十二位魔女改变了内容。就算那样,诅咒的根干依旧由我掌控着……所以,真到关键时候是应该能够轻松解除的。然而,我却被妖精王拒绝了——说是『诅咒要维持,不许解开』」
「这就怪了啊。妖精违反与魔女之间的约定可不常见。而且遵守约定是妖精钟爱的美德之一……妖精不会主动打破已经做好的约定」
埃尔脑袋一歪,感到纳闷。
魔女耸耸肩,一副害怕被骂的样子说
「我也这么觉得,然后做了调查……好像是妖精王过去和公主的祖父在棋盘上较量过,然后还输了。原因会不会是记恨那件事呢?」
「为什么要找那种有过节的人借助力量啊!」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啊」
『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魔女』哭了出来。看来她是那种相当稚嫩的性格。埃尔觉得指责她没什么用,叹了口气。但她又接着思索起来
「不能将违反约定视为重大犯规,把契约本身直接消除吗?」
「……这个嘛,不知道为什么办不到。已经无计可施了啦」
「办不到,唔……也就是说,有强大的理由足以让世界认可『违约属于无奈』吗……究竟是怎样的理由呢?」
埃尔把手放在嘴上,对维持诅咒的理由又发出更多的疑问
「——说到底,妖精王真的可能因个人恩怨而不解开诅咒吗?」
但现在怎么推测都无济于事。埃尔环望荆棘,问
「那位妖精王在哪里?」
「在城堡里啊……能帮忙摆平吗?」
「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这样下去故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埃尔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在这个故事的类型中,还存在内容为『不是没有被邀请的魔女,而是妖精』的版本……我们所处的故事要是那种,也用不着让我们额外多花力气了」
埃尔一边抱怨,一边拿起花楸杖。
萨拉踮起脚。从广场上能够看到庄严的城堡远远耸立。但是,走过来这一路上全都是荆棘丛。不先把障碍物烧成灰恐怕就无法前进。
埃尔挥舞魔杖,喷出火焰,荆棘开始燃烧。
魔女也连忙学着埃尔,在自己的魔杖末梢点燃火焰。
萨拉在魔女身后,不经意地问过去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咦,我吗?我是个有些隐情的流浪者,不能拥有固定的名字」
「是『远古魔女』的制约呢……其实我在当故事管理者的日子里,好几次见过这个魔女。别看她那样,其实背负着许许多多棘手的事」
「啊……可是」
此时,魔女把眼睛垂了下去,不知为什么显得很犹豫。她摸了摸自己乌黑的头发,把帽子扶正,显得很不镇定。但是,她最后有些悲伤地报出了姓名
「亲近的女孩叫我……薇拉」
「薇拉啊。莫非因为你是坏人?」
「没错。她说,既然你说『我是没有名字的坏人』,所以你就叫薇拉了」
魔女脸红起来答道,微微一笑,对这个名字很满意。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似乎是特别的东西。
薇拉重重地点点头,但立刻又矢口否认,慌张起来。埃尔看到她那个样子,不开心地说
「行了,名字也知道了,这很不错。以后就这样叫你了。好了,薇拉?眼前还有那么多的工作在等着你喔!继续吧!」
埃尔又开始挥舞魔杖,红色蓝色和橙色的火焰奔腾而去。
薇拉也连忙来到她身边。
明亮的光辉炫目地席卷周围。
两人脚踏实地地将荆棘烧成灰烬。
她们把变脆弱的部分冲垮,在荆棘丛中打开一个窟窿。
埃尔率先走过,确认安全后向萨拉伸出手,就像抱起公主一样搬着萨拉下到石砖地上。最后,薇拉提心吊胆地钻了进来。
三个人都进到里面后,荆棘没过多久又恢复原状,再次化作一堵墙。
埃尔清楚地看到那强韧的变化,点点头
「千万别走散喔,我的宠爱。毕竟这里充满了危险」
「是!我会在身旁保护师傅的!」
「反了啦,是我来保护你。你这孩子真是的」
埃尔轻轻戳了下萨拉的头,萨拉嘴巴一扭。埃尔有些苦恼,担心自己是不是惹宠爱不开心了。几秒钟后,她为了糊弄过去,在萨拉小小的额头上吻了下去。
萨拉开心地蹦了起来。埃尔好像害羞了,转过身去继续执行朴实的工作。
萨拉他们一点一点向前进。
不久,她们接近城门。沉重的栅栏门敞开着,但入口又被荆棘封死。数不尽的荆条就像长枪一样,对着门外张牙舞爪。
埃尔点点头,以跃舞般的动作挥舞魔杖。火焰呈螺旋状从半空中奔袭而去。
荆棘丛的下半部分碳化,垮塌。
埃尔把萨拉轻松地抱了起来,迅速尽到了一面。薇拉也连忙跟了上去。
漆黑的荆棘发出声音生长出来,再次把出口堵住。
埃尔小心翼翼地把萨拉放下来,萨拉双臂环住埃尔的脖子,来一个亲密的拥抱。
「谢谢你,师傅」
「我是不想让你受伤。我这人总爱犯迷糊,必须小心一点」
埃尔说着,抚摸萨拉的脑袋。萨拉诶嘿嘿笑了笑,松开埃尔。
萨拉在石材地板上站稳,向周围张望。
「非常安静呢……而且,明明没有人活动,却保持着干净」
石制城堡笼罩在沉寂之中。但是,在这仿佛一切都死绝的气氛中,地板上却没有尘埃,墙上也没有蜘蛛网。两名士兵在大楼梯的两侧合着眼,身上衣服上没有灰尘和脏东西,仅仅安宁地发出着睡息。
城堡里的一切都睡着了,维持着百年之前的样子。
埃尔一边摆弄帽尖一边思索,向周围环视。
她转了一圈后停下来,抚摸那好似灰狐狸皮草的头发,脑袋一歪
「奇怪啊」
「师傅,什么奇怪?」
「是装饰」
埃尔指出后,萨拉也确认周围。大台阶前面的大厅里,除了盔甲之外没有别的装饰。
城堡内部显得十分萧瑟,就像一座要塞。埃尔又深思着说道
「以中世纪的城堡来说,这样的并不少见,但以『童话中的城堡』来说未免太朴素了。公主的祖父会和妖精在棋盘上较量,那么王室应该坐拥梦幻般取之不尽的财富才对,可是……」
埃尔深思了一会儿,然后问薇拉
「这座城堡有没有附属的广阔领地,或是藏有传说中的宝物之类的?」
「没听说过啊。王子们的目标也仅仅是绝世美丽的公主」
「公主的祖父寿命很长吗?也没有大病得治的传闻?」
「不,并没有那些情况」
「……唔,这样啊」
埃尔手从帽尖上松开,沉默下去。她好像又冒出新的疑问,但似乎决定先把那些放一边,转身面对薇拉,说
「妖精王在城堡里的什么地方?」
「毕竟是他,我觉得会在宝座大厅」
知道正确位置的人只有薇拉。埃尔和她交换位置,让她走在最前面带路。薇拉的脚踏上大台阶,但突然停了下来。她眉心紧锁,按住额头
「……我想想」
「难道你忘了?」
「我上次进城堡都是一百年前啦!早忘光啦!」
「对于远古魔女来説,一百年也没多长吧!」
埃尔和薇拉吵了起来。
萨拉觉得师傅他们只要有精神就好,决定在二人身后等待。
就在此时,萨拉发现眼角有个黑色的蛇一样的影子在蠕动。是城门附近的荆棘爬了过来,已经到达埃尔的脚边。萨拉当即毫不犹豫冲了过去,猛地朝埃尔扑过去。
「师傅,危险!」
「萨拉?」
萨拉把埃尔撞飞,荆棘挥了个空。但根本来不及放心,一道金光在萨拉面前闪耀。
那是妖精的传送魔法。
当察觉之时,萨拉已经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浮现灰白的情景。
回过神来,萨拉已在那所令人怀念的大屋里。
在身旁,埃尔正在看书。萨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埃尔注意到萨拉的目光,眼睛抬起来朝萨拉一看,露出微笑。萨拉也静静地回以微笑。
那里有人会用那样的表情回应自己。
二人相处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多么的珍贵。
再多的宝石、好运、美貌,萨拉都不需要。
她只有一个强烈的心愿。
只要那平静的幸福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我想帮上师傅的忙」
萨拉被自己的声音唤醒。
她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地上。荆棘堵住了窗户,但地上盛开着一些金色的花。这里就像一片小小的花圃。
在这片连火焰都睡着了的地方,那些花朵漂亮地绽放着光辉。宝座被那光辉照亮,呈现出似是月光的柔和色泽。但是,宝座上什么人都没有。
房间中央莫名其妙地摆着弯脚椅子,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面。
萨拉看清了人影,喊了过去
「……师傅!」
其中一人是女性,一头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戴着一顶尖帽子。她就是埃尔。
另一个人是一名男子,有着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但萨拉发觉,他不是人类。
他的真身是妖精。
小仙子在他身边飞着,妖精王开口说
「哎呀呀,我抓走你的宠爱搞了个恶作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没想到她还没醒就被你发现了」
「我曾经坚定地发誓,哪怕萨拉人在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找到。我怎么可能打破和宠爱定下的誓言呢」
「嗯,你讲的很棒,但我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把她还给你」
妖精王悠然讲道。萨拉准备向埃尔跑过去,但就在此时。
「别动,当心身体撕裂」
萨拉被薇拉出言拦住,这才总算意识到自己被关在荆棘形成的牢笼里。她刚才要是冲过去,难免全身受伤。萨拉拼命看清排列在眼前的藤蔓。
牢笼很坚固,逃脱并不容易。
薇拉在旁边一脸担心地安慰道
「对不起,凭我的实力打不破这个牢笼……你再等等,安洁尔·海森纳赫特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是的,没关系。我相信师傅」
萨拉回应薇拉。同时,她发现一件事。
埃尔现在应该正是为此坐下来正与妖精王交涉。
她强烈地感到不甘心,蜂蜜色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明明不想给师傅添麻烦的」
「这是什么话!她超级珍惜你的啊!只要是为了你,她不会觉得麻烦!我也是……就算重要的人给我添天大的麻烦我也绝不会讨厌」
薇拉漆黑的双眼中陇上一层悲伤的阴影。萨拉静静地注视她,露出温柔的表情问
「薇拉小姐也有宠爱?」
「没,不是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之间要更复杂……但是,她……萨拉,你是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的——远古魔女的宠爱,还是徒弟对吗?」
「没错」
萨拉回应了薇拉的提问。薇拉理解地点点头,却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眨了眨黑眼睛,问
「魔女的宠爱,被脱离人范畴之人收养的爱子,就像家人一样。的确很多还兼任徒弟。但是,你明明是远古魔女的宠爱兼徒弟,却不是魔女对吧?」
萨拉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
她的确不是魔女。
萨拉能看懂魔力的流向,也能施展一些魔法,具备的知识也丰富,但也仅此而已。萨拉在埃尔身边不断修行,没有能够变成和埃尔一样的存在。
萨拉本想讲出当中的缘由,但一番迟疑之后又作罢了。
与此同时,妖精王在微光之下光明磊落地说道
「又是下咒,又是过分的要求,又是要解咒,什么事情都往这边推,我都气炸了。我想让你稍稍奉陪一下我的游戏」
「你的游戏要把我的宠爱卷进来?」
「不是你们自己闯进来的吗?机会难得,就和我一决胜负吧!」
妖精王打了个响指,弯脚椅子上盛开金色的花朵。花朵枯萎凋落后,留下一张棋盘。萨拉眼睛眯起来。这副棋乍看上去像国际象棋,但棋子形状不一样。形形色色幻兽和精灵形状的棋子规规整整地摆在棋盘上。
在双方阵营,分别是妖精和魔女形状的棋子担当国王。
帽尖晃了晃,埃尔问
「你过去和公主的祖父也是用这副魔法棋来对决的吗?」
「怎么会呢,我和他下的是普通的棋!但是,跟你之间还是这种更合适」
妖精王说着又打了个响指。
小人形状的棋子向前进。埃尔进行应对,也开始调动棋子。无言的攻防持续下去。但是,棋盘上的运动从中途开始突然变得激烈。
战争开始了。
水马棋子把埃尔的火蜥蜴拖到了棋盘里面,埃尔的风精灵击垮了妖精王的岩石巨人,各种各样的幻兽精灵在棋盘上飞来飞去,棋子与棋子剑的战斗继续下去。
不久,妖精王的女王出现在魔女数格前方。此外还有一只独眼鬼和远古龙正盯着她。妖精王再动一步便尘埃落定,怎么挣扎也没用。
「——将死」
「行吧,是你赢了」
埃尔轻描淡写地答道。她没有表现出遗憾,爽快认输。
妖精王诧异地眯起眼睛,拿掉了魔女棋子,问埃尔
「你和我对决输掉了,我要拿想要的东西作为奖励,没问题吧?」
「当然,你随便提」
「我想想……那就,从这里出发向东有一个山丘,山丘上有一处连接妖精国的入口,但那里被泛滥的河水淹没,很多人为此发愁。虽然凭我的力量也能搞定,但机会难得,就拜托你吧」
「知道了,你等一下」
萨拉屏住呼吸。那种事对于凡人而言应该是个浩大的工程,但埃尔却毫不动摇,以复杂的动作挥舞魔杖,像唱歌一样吟诵了几串古文字。
人所听不清内容的咏唱回荡起来,后又消弭。
魔杖顶端亮起光芒,然后静静消散。最后,埃尔点点头。
「办完了,你确认吧」
「……动作真快。我来瞧瞧」
妖精王拍了下手,在它面前出现一块水晶板,里面映现出河水已经退去的小山丘。妖精王摸了摸下巴,挥挥手指让水晶消失。
他往椅背上一靠,怀着称赞说
「有实力的远古魔女果然名不虚传,不借助『友善邻居』的力量竟能如此」
「还好吧。但我真不想被妖精王这么说。那种小事,你应该也能办到……但是,这座城堡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公主祖父的寿命也很正常」
埃尔忽然提到了公主的祖父。那对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泛着光辉。
她十指交扣,问
「公主的祖父『没有行使胜者权利』……对吗?」
「……任君猜测。好了,那就再来一场吧?」
妖精王打了个响指,棋盘上再次摆满妖精和幻兽。
第二场战争打响。
但结果还是一样。
妖精王再次拿掉了魔女棋子。他想了想,这次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说
「对了,那我就许个大多数人类会对我许的愿望吧。我想要巨大的财宝」
「简单,宝石可以吗?」
埃尔挥舞魔杖,随后棋盘周围发出叮铃铃的声音,五颜六色的光辉落了下来。没有一丝伤痕的大颗宝石像雨一样落下,堆了起来。许许多多的光辉弹来弹去。
妖精王拍手,惊叹地说
「太棒了。只要你拿出真本事,让这座城堡荆棘全部消失也不在话下吧?」
「这办不到。对于作为『故事』根干的东西,靠蛮力是没办法摆平的。所以我们才来找你……就制约来说,你跟我是一样的吧」
埃尔手托着脸,红色的眼睛像妖精王看去。
埃尔身为输家,口气却却以游刃有余,接着往下说
「妖精王也有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事情。你们在不重大犯规的情况下打破约定就需要『正当理由』……譬如说,『跟其他人有强力的约定在先』。拜托你的人,究竟是谁呢?」
「……你在说什么呢?好了,再来一战吧!」
妖精王开心地说道。哪怕是非人之人,在游戏中也能感受到乐趣。
两次胜利和大量的报酬已经让他有些飘飘然。
而这招致了恶果。
「…………你」
「将死」
开局后几乎没过多久。
埃尔转眼间结束了对局。
她驱策棋子的方式和前两次明显不同。火蜥蜴把水马从脑袋囫囵吞下,飞龙击溃了蜘蛛怪继续进军,风精灵干掉了女王。
当妖精王认真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前两次放水了吗」
妖精王气得涨红了脸,但他还是认输了。
他翘起腿,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问埃尔
「好吧,你想要什么?不论巨大的劳力还是梦幻般的财富,我都给你」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
埃尔张开嘴。这一刻,鲜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寂寞。
她就像要说出无法实现的愿望,就像在忍耐一样,说
「我想要我的宠爱」
瞬间,包围萨拉的牢笼打破了。漆黑的荆棘逐渐融化,像蛇一样痛苦挣扎,消失在空中。薇拉挥舞魔杖,扫除了残留的一点点根,催促萨拉快走。
萨拉踩过荆棘残骸跳了出来。埃尔起身迎接萨拉。
萨拉张开双臂,抱住了埃尔。埃尔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脑袋,触碰她的肩膀,确认萨拉的存在。接着,缘故魔女回以紧紧的拥抱。
「师傅!」
「我不是都说了,这里到处都是危险啊!你这笨蛋徒弟!」
「对不起,我本来想保护师傅!」
「我当然知道啊。你这孩子真是的」
埃尔如祈祷般在萨拉额头上吻了下去,接着把脸埋进萨拉的脖子。
妖精王看着二人的样子,为她们鼓掌。然后,他索然无味地对她们说
「恭喜,真是场令人感动的重逢。来吧,再来一战。这次二对一,我不会再掉以轻心」
「不,已经结束了,妖精王。我只要夺回萨拉就够了」
埃尔一边摸着萨拉的脑袋一般说道。
妖精王皱紧眉头,非常疑惑地问
「为什么?把那么巨大的财富拱手让给我,你就不会不甘心?再说,你们来这座城堡,不是为了解开诅咒吗?」
「嗯,没错……但反正『靠棋盘上较量拿诅咒没办法』吧?我大致料到了」
埃尔露出微笑。萨拉不明白师傅的意思,歪着脑袋。
妖精王咬住嘴唇。埃尔对她温柔地说道
「你也被卷入了漫长的『约定』中,真是一场灾难啊。但是,先给你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都是无所谓的劳力和物件。你除非拿出我宠爱那般的奖品,否则休想再想让我当你打发无聊的对手。你就无聊下去吧」
「啊,是吗!那我再抢过来好了!」
大概埃尔对他那些都无所谓,妖精王亢奋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萨拉的腰背荆棘缠住。她拼命伸出手,但还是从埃尔身边拖走。地面上再次纷纷冒出漆黑的荆棘。再次被关进牢笼之中的萨拉大叫出来
「师傅!」
「这、喂!干什么啊!」
薇拉也慌慌张张喊起来。但埃尔一副非常沉着的样子站了起来,坦坦荡荡地对着半空撂下话来
「妖精王抢走了我应得的报酬!在『与妖精之间的棋盘对决』中不允许败者蛮不讲理地抢走胜者的奖赏!这是重大犯规!」
随后吵闹起来,传来数不清的声音。世界开始对埃尔的主张产生反应。
妖精王也再次起身。但是,埃尔抢在他辩解之前继续说了下去
「我安洁尔·海森纳赫特证实,此人做出不义之举,背信弃义。这是天经地义的报应——允许所有与他缔结契约的人解除所有契约!」
薇拉在几秒钟里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上出现了代表契约证明的红线。
薇拉向系在食指上的绳结伸手。
简简单单,绳子解开,掉了下去。
「……原来如此,这样就结束了吗?真没意思」
妖精王嘀咕起来。
就在此刻,他与魔女之间的契约消失了。
与此同时,妖精王提供力量实现诅咒,其根基也随之崩塌。
周围的荆棘逐渐枯萎,漆黑的荆条纷纷脱落,笼罩城堡的诅咒逐渐消失。
在崩溃的中心,妖精王高声笑起来
「哈哈,真是不错的结局……不过令人好奇,『她』是否这样就能满意呢」
妖精王嘟哝起来。但是,萨拉根本没空追问那到底什么意思。
妖精王优雅地行了一礼之后便消失了。
荆棘也消融在半空中,淹没城堡的黑色消失不见。
瞬息间,所有窗户透进耀眼的阳光,一切都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本来一片沉寂的空气开始流动,人们也快要苏醒。
就这样,城堡从百年沉睡中得到了解放。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十三位魔女要是让城堡里的人发现,情况会很不妙。
萨拉她们怀着这样的担忧,来到了外面。现在,三人在王后遇见小龙虾的池塘附近。这里虽然被树龄相对较年轻的树木包围着,但附近很通风,是个很舒服的地方。
「王子最后也没来呢……但这样一来,『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结局已经改变了」
埃尔在清新的风中严肃地讲出事件的结局。
但是,到这里她并没有讲完。
「可是有件事我要指出来——扭曲这个故事的人不是妖精王」
萨拉不解地脑袋一歪。她不明白萨拉在说什么。
萨拉天真地举起一只手,问了过去
「可是师傅,拒绝解除诅咒的人不就是妖精王吗?」
「嗯,这没有错。但是,那不是妖精王的本意……妖精违法与魔女之间的情况非常少,何况魔女以此为理由提出重大犯规也不能解除。正如我刚才向妖精王提出的问题,他有必须违约的『正当理由』」
萨拉仔细回味埃尔这番话。她对妖精王这样说过
——你们在不重大犯规的情况下打破约定就需要『正当理由』。
——譬如说,『跟其他人有强力的约定在先』。
「由于在和魔女缔结契约前的『约定』,他不得不背叛魔女」
埃尔抽丝剥茧。薇拉则一语不发,但她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
埃尔来到薇拉面前,接着往下说
「刚才正如我对妖精王所说的,公主的祖父『没有行使胜者权利』。那样的话会怎样?他应该将那份权利留给了后代,作为发生万一之时的王牌……那么,那张王牌送给了谁?」
埃尔把玩着尖帽子的帽尖,包裹在漆黑长裙中的手臂一挥,用魔杖指向城堡
「正好城堡里有一位面临危机的人。那就是成长到十五岁的公主……公主的父母对公主过分溺爱,不惜『把全国的纺车全部烧掉』了。把『胜者权利』当做对抗诅咒的合理措施转让给公主不奇怪」
「那个,师傅。那样的话,公主的父母直接使用『胜者权利』解开诅咒不就好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登场人物要遵循故事发展』。他们把『胜者权利』转让给公主已经是极限了」
埃尔挥舞魔杖,空中浮现出纺车。纺车卡拉卡拉地运转。
「城楼上的老婆婆应该是妖精王变化而成的吧。公主向她许了愿——『让我沉睡永不苏醒』。就算反过来想,最终必然会得到这个答案。拥有『胜者权利』的人是三名王室成员中的一位,但国王和王后溺爱着公主,不可能希望诅咒持续下去。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是公主自己的心愿,不作他想」
「咦?」
萨拉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此次事件的起因竟然是公主。
在她还在吃惊的时候,埃尔继续往下讲
「妖精王说过:『又是下咒,又是过分的要求,又是要解咒,什么事情都往这边推,我都气炸了』……过分的要求应该就是公主提的。另外我说『靠棋盘上较量拿诅咒没办法』是指同等的『胜者权利』不能消除先有的约定。薇拉的诅咒之所以不能解开,是因为『胜者权利』是早在公主祖父那个时代就已经产生的东西」
埃尔凝视薇拉的脸。她还是什么都不说,脸上只挂着泫然欲泣的微笑。
埃尔接着往下说
「在这个故事里,你仅仅在城堡里的人眼里是『坏人』……你那样做自我介绍,于是得到了薇拉这个名字。那个跟你亲近的孩子……就是你诅咒的对象——公主,对不对?她知道你所做的事,知道真相」
埃尔的话音中没有责备,只是充满了慰劳。
「所以你才尽全力去解除荆棘的诅咒……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你是原因」
薇拉的眼眶里积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像忏悔一样,开始自白。
「我对诅咒内容被改变的事情非常气愤,去见了年幼的公主好几次」
薇拉最开始打算去找她麻烦,但后来罢手了。
因为,她的诅咒害公主成为了一个不幸的孩子。
公主被诅咒后,国王和王后忧心忡忡。因此,公主甚至不能和朋友好好玩耍,变成了笼中鸟。薇拉不禁感到自责,于是便使用魔法骗过卫兵的目光,偷偷去当公主的玩伴。薇拉用笨拙的方式逗公主开心。
久而久之,二人的关系变得要好。
「然后我不经意间把我的命运告诉了她」
萨拉突然意识过来。现在的她很清楚。
——远古魔女们全都背负着某种命运。
能活好几百年的魔女们脱离于世界法则,其代价则是必须履行某种『职责』。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管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魔女。
那么,这位是什么魔女呢?
「我是『必须游走于故事碎片之间扮演坏人』的魔女。等这个故事结束,我就必须动身去下一个故事……然后,公主就说」
『只要让公主永远没有结局,你就不用继续扮演坏魔女了呢!』
「当时我没明白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本应迎来结局的故事发生扭曲,诅咒拒绝了王子,后来我就明白过来。这样下去,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薇拉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她手在颤抖。她一定相当心急。
薇拉虽然扮演坏人,但知道公主最终会获得幸福。
那样的扭曲,没有终点。
「公主对自己施加了『永远不会解除的诅咒』,促使故事无法结束。她不惜把城堡里的人们全都卷进来,也想要让我从命运中解放出来」
薇拉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悲伤中透着一丝喜悦。
像这样为『坏人』着想的人,她肯定迄今为止从来没有遇到过吧。
但维拉似乎摆脱了一切,接着说下去
「但是,我很欣慰公主能够得救」
维拉——坏魔女擦掉了唯一落下的一滴泪。
她缓缓摇头,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这样我就能去下一个故事了」
「请等一下!这样岂不是公主的心愿没有实现!」
萨拉不禁喊过去。那是公主宁可让自己陷入永恒的沉睡也想要实现的心愿。
她期盼着不得不当坏人的魔女获得幸福。但是,那位魔女平静地说道
「不,这样就好。因为,故事已经圆满结束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魔女感伤地眯起了眼睛。同时,她由衷感到幸福似的,肯定地说道
「只要公主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
下一刻,魔女的身影消失了。
就像泡泡破碎,一下就不见了。
她从这个故事里被干了出去。
「公主再也见不到魔女。这究竟能算是幸福的结局吗?」
萨拉茫然地嘀咕起来,凝视着形单影只充满悲伤的魔女刚才所在的地方。
她也再也无法见到心爱的公主了。
坏魔女笑着说,她心满意足。但那不可能是她的真心话。
萨拉攥紧拳头。
在她身旁,埃尔嘴唇微微一弯,露出掺杂着悲伤的微笑,轻声说道
「魔女这种东西,只要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就心满意足了喔」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
萨拉大喊出来。她两眼含着泪,主张
「那种结局……我才不要!」
但是没人回应。
公主和魔女的幸福,没人知道。
但是,这个故事已经幸福落幕。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
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
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萨拉。
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嘀咕
「痛痛痛痛痛……再这样下去鼻子要塌了啦」
萨拉一边揉着脸一边重新坐好,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
这次,故事顺利地从诅咒中得到解放。结果,这本书似乎偏离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定义。不再释放诅咒。
书页间已经不在喷出任何东西。
萨拉向书伸出手。她犹豫许久,但还是重重地把书合上。
「嗯」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攥紧拳头。
「那就前往下一个故事吧!」
于是,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Ⅳ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收萨拉为徒。
她按照惯例,向自己的宠爱传授了一些魔法,尤其传授了她鉴别危险物品的知识。萨拉在埃尔身边用功学习,认真研读魔法书,积累了很多知识。
她后来还能使用一些魔法了。当她变出小鸟的时候,埃尔点了点头,说
「嗯,天赋还不赖。当你有朝一日将必要的知识融会贯通之后,说不定还能使用『故事』相关的魔法呢」
「到时候,我就能帮上师傅的忙了吗?」
萨拉现在很清楚。
埃尔常常进入藏书室,将已经放好的书一本一本地拿起来,逐一重新扣上银锁链并仔细地再次封印,收好。如果那就是埃尔的工作,萨拉觉得自己迟早也能够帮上忙。但埃尔听到萨拉这么说后,面色紧张起来了。
「……不,你办不到的。你也不用做那些」
埃尔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吻这样说道。她攥紧拳头,摇了摇头,想要把什么糊弄过去似地摸了摸萨拉的脑袋。然后,她再次夸奖小鸟的完成度。
餐桌礼仪、文字、知识、术式。
萨拉从埃尔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相对的,萨拉教会了埃尔『与人共处』。
同时,也从埃尔身上学会『与人共处』。
她们一起做饭,一起在湖边散步,手牵着手在森林里漫步。
萨拉动不动就迷路,埃尔一定要牵着她的手。身为远古魔女的埃尔明明活过了那么悠久的岁月,却头一次发觉自己周围的大自然有多么美丽。
后来二人不再是叫醒与被叫醒的关系,开始一起睡觉了。
萨拉搂住埃尔的腰,埃尔把萨拉的脑袋抱在自己的胸口。
她们就那样共享体温,每天一起入睡,一起醒来。
从某一天开始,埃尔开始在柱子上刻痕迹,记录萨拉的身高。萨拉说用不着做那种事,但埃尔很在意自己的宠爱比同龄人娇小这件事。埃尔每天孜孜不倦地给萨拉记录身高。每当刻度达到一定量,埃尔便欢天喜地。
「你也长大不少了呢,没有停止成长真是太好了」
「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超过师傅了」
「……喔?真敢说啊。我很期待喔」
埃尔沉默了几秒钟,微微一笑。萨拉踮起脚试了试。埃尔有所犹豫,但立刻换了张表情。远古魔女笑着胡乱摸了摸萨拉圆圆的脑袋。
然而,另一方面的进展就不顺利了。
「师傅……我觉得我不擅长魔法药」
「唔……比起我一不小心混错东西还要厉害呢」
萨拉就算初级的调和也总是搞砸,只要做药就总是弄得紫呼呼。最后埃尔放弃教她制作魔法药的方法。但令人费解的是,萨拉做菜还是那么拿手,明明药剂调和的基础就跟烹饪差不多。
有一次埃尔想给萨拉露一手,一个人负责做菜。她气势十足,认为自己一个人也能办到,也没有依靠魔法,最后把所有食材全都变成了焦炭。她还打算想烤面包,结果差点失火。萨拉看了看烤箱里面,搂着胳膊说
「唔……应该弄不出那么大的火力才对啊。师傅就是厉害啊」
「我自己也有点弄不明白怎么搞的」
二人都很无语,忍俊不禁。搞砸也别有一番乐趣。
她们两个人一起,每天都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然后,她们把办不到的事情一件一件找了出来。
本应无所不能的远古魔女和平凡的人类小孩也没什么两样。
渐渐地,埃尔开始对萨拉百般疼爱。
萨拉也变得大胆,尽情享受埃尔的宠爱。
那是一段平静而又幸福的日子。
用故事的话来说,应该就是这样子吧。
就这样,魔女和她的宠爱永远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如果仅仅是这样该有多好。
那便是皆大欢喜。
但是,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
在魔女的集会上,魔女们曾偷偷议论。
——魔女竟然收养人类小孩。
——明知这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一天夜里,悲剧的征兆开始显现。
萨拉便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自己到底担当着怎样的任务。
月亮升起,萨拉去师傅的房间。
她怀里抱着她很喜欢的,埃尔给的布偶,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
——师傅,差不多该一起睡了吧?
萨拉过去是为了喊埃尔睡觉。现在的她感受不到埃尔的体温就不太容易入睡。她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抽泣的声音。埃尔在嘀咕着什么。
「我……为什么……不要……我……」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害怕什么。
那不是远古魔女应该发出的声音。
埃尔如果拿出真本事,完全能够不让声音漏出房间。但是,她没有那么做。也就是说,让萨拉偷听到这些声音也没关系。
萨拉认为,埃尔反而希望让萨拉听到。
萨拉相信自己的直觉,整个人贴在门上,
当她耳朵贴上去的瞬间,悲痛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该怎么办……我明明就是为了……才要来了那孩子。我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可是,我已经……离不开那孩子了啊……」
埃尔哭了出来,又发疯似地笑起来,声音中充满苦恼,重复着「该怎么办」。
萨拉一下子便理解过来。
一回忆就会发现,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所以事先再问你一遍,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埃尔执着于实现萨拉的愿望。那样的言行是出自负罪感。
哪怕碎语迟早要宰杀的猪也必须投喂饲料。
然后,埃尔非常温柔。一声不吭地把剩饭扔给猪那样的行为,她做不出来。她为了给萨拉一段短暂的幸福,想要尽量满足萨拉的愿望。
她允许言行自由,观察萨拉的行动。她将萨拉珍惜地放在身边,久而久之涌现出强烈的感情。
但是,埃尔当初是怀着某种目的才要了萨拉。
萨拉明白过来。那么,现在的生活迟早有一天会宣告结束吧。
这些像梦一样的日子,毫无疑问最终会像一场梦一样谢幕。
萨拉顿时强烈地感觉到
(我,很幸福)
收留自己的是埃尔,真是太好了。
要来自己的是埃尔,真是太好了。
现在能够这么去想,真是太好了。
不论怎样的结局,她都欣然接受。
自己在埃尔身边生活,能为此感到庆幸,萨拉就非常幸福。
对于不幸的孩子来说,这样就完全足够了。
(我,非常幸福)
房间里仍在传出哭声。埃尔或许希望萨拉打开这扇门。那样一来,不管是以何种形式,她的苦恼一定会结束吧。但是,萨拉悄悄地离开了房门,回到卧室里读书。
然后她看准时机,为埃尔热了一杯牛奶,加入了蜂蜜。
不久,远古魔女出现了。她拖着长长的睡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有些刻意地说
「咦……你还没睡吗?」
「是的,我在等师傅」
「是吗……我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听到」
埃尔的态度看上去像是在等萨拉的指责。但是,萨拉顽固地摇摇头,面带微笑一口咬定。然后,她把为师傅准备的甜牛奶递了出去。
「什么都没听到喔,师傅」
萨拉不再多说。
埃尔也不再多讲。
二人很幸福
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时刻来临前。
小红帽
「……师、傅」
此时,萨拉醒了过来。一道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下去。
她缓缓抬起了上半身。她再一次在藏书室的地上睡着了。但是,萨拉这次没有吃惊,把拿在手里的『书』抱在怀中。
她缓缓触摸绑住封面的细锁链。
「还没完……后面还、长着呢」
萨拉的消耗非常剧烈。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意识丧失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变长。但就算这样,萨拉也绝不可能放弃。
她有理由不放弃。
那个理由对她来说比生命更重要。
「所以,我决不放弃!」
萨拉有意识地大声叫喊,然而她身体依旧使不上力。她维持瘫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后,刚才的梦自然而然地在眼皮下面浮现出来。
那一天,萨拉真心觉得。
只要是为了埃尔,自己死也无所谓。
她那时明确地觉得,就算那样也很幸福。
但是,萨拉现在还活着。
「……师傅」
萨拉含泪嘀咕着,把落在旁边的东西拖向自己。
那是一顶尖帽子。
她将帽子紧紧抱在怀中,回忆过去的日子。
萨拉在知道隐情之后,和埃尔又生活了很久。那段时间,时常有不和谐的气氛阻挡在她们中间。但对萨拉来说,那的确是一段平静而幸福的日子。
有次萨拉生病了,埃尔急急忙忙调制了魔法药。即便烧已经退了下去,她依旧守在床头给萨拉唱歌。萨拉为埃尔摘了花,尽可能地把家里装饰得漂漂亮亮。
萨拉一定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平静的时光。
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别无所求。
没有任何东西比那种情感更加珍贵的了。
「请再等一等。我一定,一定……」
萨拉重新拿起一本书。
——她的手已严重烧伤而溃烂。
她皮肤变色,体液渗了出来,一部分甚至碳化发黑。但萨拉没流一滴泪,手继续动起来。她艰难地割断银锁链。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
咚的一声,书掉落下去。
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总是戴着红帽子。
一天,妈妈拜托小红帽说
「小红帽,外婆生病了,这里有一块点心和一瓶葡萄酒,快送到森林里的奶奶家去。路上别乱跑,小心碰到邪恶的狼」
小红帽就照吩咐出门了。
当她走进森林的时候,遇到了一只狼。狼笑眯眯的,小红帽没有防备。狼问小红帽要去哪里,小红帽说要去外婆家。狼心里盘算着要吃掉小红帽,于是对小红帽说
「小姑娘,既然要去,不如先摘几朵盛开的鲜花带去吧」
小红帽觉得狼说的有道理,便在森林里摘起了花。
这个时候,狼抢先来到了外婆家,敲响外婆家的门。
「是谁在外面啊?」
「奶奶,我是小红帽,我给你送点心和葡萄酒来了,快开门呐」
狼进了门,一口将把外婆吞进了肚子。狼戴上奶奶的帽子,在床上躺了下去。等了一会儿,小红帽来了。
小红帽进了家门,说
「哎,外婆。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大呀?」
「为了更清楚地听你说话呀,乖乖」
「可是外婆,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大呀?」
「为了更清楚地看你呀,乖乖」
「奶奶,你的手怎么这么大呀?」
「可以更好地抓住你呀」
「奶奶,你的嘴巴怎么大得很吓人呀?」
「可以一口把你吃掉呀!」
狼刚把话说完就从床上跳起来,向小红帽扑了过去。
然后,狼就把可怜的小红帽一口吞进了肚子。
一定要当心装好心的狼。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咦?
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
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
萨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
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但随即被阴影所盖过。
萨拉发觉,有人正从上方注视着自己。
她还没睁开眼睛,先伸手向上方摸索。但对方似乎避开了她的手。从空气的流动就能感觉出来。萨拉又挥了挥手掌,但最后放弃,直起了上半身。她嘴上挂着微笑,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神色悲伤的人。
「师傅?」
「你这,笨蛋徒弟」
从树荫透下来的光洒在萨拉头上。但是,周围树影遮天蔽日,放眼望去一片昏暗。
阴影中,对方轻轻嘀咕了一声。额头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挨上一拳,这让萨拉感到有些静不下来。她心想伤脑筋,便向对方赖皮地一笑。
这次在萨拉面前,同样是追着她进到故事里的,对她有养育之恩的人。
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
埃尔默默地动起来。她稍稍掀起漆黑长裙的裙摆,坐了下去,在萨拉身旁抱住双腿,直直地凝视宠爱的双眼。
忽然,远古魔女轻声说
「……不要继续下去了吧,我的宠爱」
「师傅,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你的手」
埃尔指向萨拉的一只手。但是,那只手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雪白的肌肤非常漂亮,没有一丝伤痕。萨拉摆摆手,表示完全没问题。
但埃尔依旧满面沉痛,摇摇头。
「故事中的肉体不过是临时构成的东西,你现实中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的对吗?而且你每次进到书中,应该都会有剧烈消耗……你肯定已经到极限了」
「……师傅」
「别再继续了——你在上次的故事里就已经明白了吧」
埃尔脱下尖帽子,然后头一歪,把脑袋放在萨拉的肩上。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在萨拉脖子沙沙地滑过。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就像撒娇,又像劝告一样接着往下说
「魔女这种东西,只要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就心满意足了喔」
这句话,就像在为故事收尾一样。
远古魔女紧紧握住萨拉的手,如祈祷一般轻声说
「不要继续下去了」
「我不要!」
萨拉断然拒绝了埃尔的恳请,甩开那令人舒服的重量。
她飞快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埃尔在她身后重新戴上尖帽子。这位远古魔女依然目光哀伤,跟在宠爱的身后。
萨拉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说
「我不认可上次的结束方式是幸福的结局!而且,为什么明明还没得到成果就要放弃!我绝对,绝对不会罢手的!」
「可是,我的宠爱啊……你心里肯定也很清楚吧?我已经帮不了你多久了。结束的时刻已经临近……此后你要一个继续前进的话,实在太鲁莽了」
「我会努力让一切好起来的,所以一定会好起来的!」
萨拉这样答道,紧紧握住两只拳头。她继续笔直朝前走。
突然,她眼前豁然开朗。她们走出了森林。
眼前建有一栋粗糙的小屋,小屋旁有一片不大的田地,一位女性正在那片田里干活。她一边挥舞锄头,一边频繁地捂住眼睛,不断地擦掉泪水。
萨拉回忆这个故事。
—— 一天,妈妈拜托小红帽。
她应该就是『登场人物』之一,小红帽的母亲。
萨拉靠近女性,畏畏缩缩地对她问
「打扰了……您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啊,你愿意听我说吗?出大事了」
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大部分很诚实。
她开始讲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有个女孩戴红头巾很好看,她和我年迈的妈妈都被狼吃掉了」
「那真是……令人心痛呢」
萨拉眼睛眯起来,答道。母亲放下了农活,为萨拉讲述她的回忆。她的女儿戴红头巾很好看,是个人见人爱心地善良的孩子。
在诉说着记忆时,母亲一直在流泪。萨拉对她低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母亲哭的样子让人很担心,萨拉频繁地回头去看,但最后还是回到了漆黑的森林里。
萨拉眨了眨眼,深思起来。埃尔也在她身后搂着双臂。
「这……很奇怪呢」
「是啊,师傅」
萨拉点点头。小红帽和老婆婆没有从狼的肚子里被救出来,故事就那么结束了。这大概就是故事变成『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原因所在。但若是那样,还是留有一个谜题。
本该救助她们的猎人到底干什么去了呢?
萨拉思来想去。擅自行动的『登场人物』应该就是他了。但是,他为什么没有去救小红帽和老婆婆呢?疑问得不到答案。萨拉点了一下头,说
「——总之先去找猎人吧」
「…………猎人啊」
听到萨拉的提议,埃尔摆出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但几秒钟后,她摇了摇头,蒙混过关似的扶了扶尖帽子的位置。然后,她目光严肃地接着说道
「对了,这次我就先不出手帮忙……首先应该你尝试自己来思考」
「……咦,师傅?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吗?」
「不,以前我就说过。你的心和行动我都不会制约,随心所欲就对了」
这样的说法令萨拉感到怀念,然而现在听来却别有深意。
到底怎么回事呢?萨拉感到纳闷,带着苦恼继续在森林里前行。埃尔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不久,二人到达童话中另一个重要的舞台。
是一片花海,小红帽绕远路采花的地方。
萨拉看到眼前的景色,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
「————哇!」
在那附近一带,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
有淡黄色,有粉色,有橙色,有白色等,缤纷的色彩给眼睛以柔和的享受。那些小小的花朵都十分可爱而精致,它们争奇斗艳的样子俨然一幅艺术作品。
看到这一幕,少女在被狼吃掉之前在这里采花而忘记了时间,觉得倒也情有可原。
萨拉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但是,她没能尽情地疼爱花儿。
她听到不对劲的『哭声』,把脸抬了起来。
花海中央已经有人先到了。
那是一名灰色头发,衣着朴素的青年。他哭得很大声,而且哭个不停。
萨拉不知所措,向埃尔问
「师傅……那个人是」
「嗯,看来没错……可以说他也是故事的疑点」
埃尔简单地回应后便不再多说,摆出『后面你自己去想』的态度。萨拉皱着眉头,拼命地转动脑筋。她在故事里只能想到一个相符合的人物。
(莫非那个人就是猎人?)
如果是那样,那就跟埃尔说的一样了。他确实称得上是『疑点』之一。
——猎人为什么在哭呢?
谜团越来越深。
萨拉决定先行动。她站起来,准备走过去。
「先问问情况吧……咦?」
话音刚落,萨拉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埃尔也愣愣地眨了眨眼。
阵风吹过,花瓣纷飞。
青年从花海中消失了。那动作的速度之快,就连远古魔女都没能发觉。
「奇、奇怪啊……他跑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
二人找遍了周围,但哪里都找不到青年的影子。他似乎发挥出野兽般的灵敏与警觉,藏了起来。萨拉走累了,叹了口气
「难道是因为我们来了?」
「这也说不定。继续找恐怕也找不到了」
「知道了……那就暂时离开这里吧」
萨拉判断,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二人期待着青年还会回来,暂时离开了花海。
然后,萨拉又去了老婆婆家。
她觉得,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猎人为什么没有救她们的线索。
二人到达一所老房子跟前,周围静悄悄。
小屋的门敞开着。萨拉她们向里面偷看。里面黑黢黢,能看到一张用帘子遮住的高档的床。萨拉朝那帘布上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摆布上留有少量血迹。
那应该就是小红帽和外婆被吃掉时留下的痕迹吧。
但除此之外,没有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萨拉她们又去了其他可能有关联的地方,但最终也没有掌握线索。
「伤脑筋啊……那个人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难说吧。我的确也挺在意『他』,不过……可能还没到时候呢」
「那么就以防万一,先向其他人打听完之后再回去吧……但是,要说剩下的『登场人物』就是『狼』了……」
萨拉一边说一边准备在岩石上坐下,埃尔在此之前挥舞魔杖,变出一块干净的布,麻利地扑在了岩石上。萨拉说了声谢谢,坐在布上。
静下来后,她又想不明白了,举起一只手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有疑问
「但是啊,狼都吃了两个人了。对狼来说,这不应该是『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一起来思考故事出差错的原因吧?我觉得能打听到能算是线索的消息」
「差不多吧。野兽只要填饱自己的肚子,应该就会幸福……但是,姑且还是听他怎么说吧?」
「是啊……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去瞧瞧吧!」
萨拉很积极,决定去找狼。
二人开始向森林深处前进。她们绕过花海,越走越深,在昏暗中匆匆向前。不久,地面变得更软了。萨拉她们小心翼翼地踩过铺满地面的腐烂叶子,向平时无人无津的地方走去。埃尔牵着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宠爱。
就在此时,萨拉发觉到『有东西』。
「师傅,在这边」
「嗯……是兽道」
萨拉她们顺利地在地面上找到了线索,开始沿兽道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之后,昏暗的树木之间有野兽的眼睛反射着光辉。
低吼声在二人周围打转,灰色的影子敏捷地奔驰在树木之间。
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被狼群包围。埃尔交抱双臂,说
「原来如此。狼通常是群体行动的动物,这没有错」
「吃掉小红帽和老婆婆的大灰狼在各位之中吗?」
萨拉毫不畏惧地问了过去,但得到的却只有低吼声。萨拉和埃尔不禁面面相觑。这个时候,狼群低下了头,摆出准备扑向猎物的姿势。
「……师傅」
「唔,似乎语言不通呢」
埃尔毫不犹豫地挥舞魔杖。
地面蠕动起来,冒出大量岩石。对着钝重的响声,一只庞然大物抬起了它伟岸的身躯。埃尔制造出了魔像,魔像挥舞它粗壮的手臂,轨迹之上的树枝被无情折断。
狼群面对突然出现的威胁,机敏地做出了反应。它们似乎感到不知所措,叫了起来,然后卷起尾巴向后退。他们没有贸然挑战对手,化作一阵风溜走了。
「……该不会……师傅」
「嗯,没错」
埃尔也点了点头。想一想就很清楚了,狼并不是妖精,不是那种会作出预言的——『通人语的,接近幻兽的生物』。就是一般的动物。
也就是说
「狼本来不会说话」
谜团又变多了。
既然这样,那么这个故事里出现的狼又是什么呢?
萨拉基本上已经缴械投降了。埃尔看到自己宠爱困扰的样子,短促地点点头。
然后,她给出一个提议。
「总之回花海去吧。我也有事情想要向那个青年确认」
「是,我知道了。就听师傅说的吧」
这恐怕是最好的选择。萨拉直率地听从提议。
二人走在森林里,尝试回到花田,但中途误入了其他的路,又或者说『奇妙的地点』『自动出现』在二人面前。
总之,萨拉诧异地张大了双眼。
二人面前布满了针头朝上的尖针。
密布的针勾勒出平滑的弧线,汇成道路的形状。萨拉发出疑惑的声音
「师傅,这是什么搞的?前面全都布满了针啊」
「这是针路。这个童话作为一个『经典故事』广为流传之前,还是『民间故事』的时候,存在过这样的地方。『少女穿越布满针的路和图钉的路去往祖母家』。随着时代发展,设定被逐渐削减了。所以,这个故事里也有着本不应存在的地方。似乎是因为出现『以故事而言的例外』,因此动摇波及到整体而出现的」
萨拉听到埃尔这么说,眨了眨眼。她举起一只手,率直地问
「『以故事而言的例外』是什么?」
「我想想,应该是『不需要悲伤的人感到了悲伤』吧」
萨拉能接受这个回答。猎人是本来不需要悲伤的人物,但他却在嚎啕大哭。萨拉虽然同意,但怎么也想不通,又接着问了其他问题。
「那么师傅,这条路要怎么办?」
「绕开走就太远了,直接向前吧」
埃尔说的不以为然,花楸杖一挥。犹如星辰的光辉包裹二人。光辉还没消失之时,埃尔执起萨拉的手,二人轻盈地飘到半空中。
萨拉环视四方,兴奋地输喔
「好厉害!连我也飘起来了!」
「……是啊,希望这是一段美妙的回忆。让我们潇洒地来一段空中漫步吧!」
萨拉和埃尔迈着跳舞一样的脚步向前走,二人一起穿越天空。
面对脚下放着寒光针尖,萨拉和埃尔无所畏惧地向前走。埃尔丰盈的秀发随风翻飞,撩在萨拉脸上痒呵呵。萨拉揉了揉埃尔的脸作为回应,埃尔也开心地微笑起来。
就这样,二人平安地跨过了针路,接着又跨过了图钉路。
最后萨拉和埃尔轻盈着地。萨拉笑点泛红,欢快兴奋地喊起来
「这对时光就像做梦一样!」
「呵呵,是啊。能让你开心就最好了」
埃尔向激动的萨拉投去平静的目光。
二人又牵起彼此的手,迈出脚步。
不久,萨拉和埃尔到达了花田。这次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之前的青年真的回来了,正在仰天痛哭。
连萨拉都看得出来,他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萨拉心想,猎人为什么哭呢?既然他伤心得都哭了出来,为什么又不去救小红帽和老婆婆呢?
思来想去,谜题终究没能解开。
「那个……不好意思——」
萨拉准备向她呼喊。但话音未落,埃尔先冲了过去。
花瓣飞散,埃尔站到在青年身旁。
「总算见到你了,这次觉不会让你逃掉喔」
青年反应过来,神情突然紧张起来。他压低姿势,准备拔腿就跑。但埃尔为了防止他逃跑,抢先开口了。她非常坚定地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来。
「——你是狼」
「……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青年金色的眼睛瞪的滚圆,承认了。
萨拉完全搞不懂了。
「——想想就能发现,事情其实很简单」
埃尔竖起指头,开始讲述。
「这个故事里的狼说了人话……在这个阶段就很奇怪了」
萨拉对埃尔指出的问题点点头。她们刚才也证实了过了,普通的狼本来是不会说话的。
埃尔接着往下说
「另外,母亲明明事先已经对小红帽交代过,小红帽却还是对狼没有提防。另外,关于老婆婆和狼还有一个疑点。狼是假扮成小红帽进到了老婆婆家里,但是狼明明没有像其他故事里那样——『狼吞下了粉笔,改变了自己的声音』。真的能够那么简简单单地进家门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我认为,她们两个本来就认识狼,所以才没有戒备。然后,『通人语』『能和人相互认识』的狼其实是存在的」
埃尔指向青年,犹如下达谕言一般坚定地道出真相
「——这个故事里的狼其实是人狼。这样一来,一切矛盾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师傅,如果这个青年是狼,那么猎人哪儿去了?」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猎人啊」
「咦?」
听到埃尔这么说,萨拉惊讶地张大双眼。这一来,她的推测从一开始就出错了。埃尔点点头,继续讲出萨拉所不知道的真相
「我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这个故事本就已经迎来了『正确的结局』。这个故事本来就不适用『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定义」
埃尔唱着歌一样接着往下说。戴红头巾的少女和狼的故事,其实有着各种各样的版本。
其中也存在『少女和老婆婆被狼吃掉就是结局』的版本。
「『少女被邪恶的狼欺骗,结果被吃掉了』……这个结局包含着对女性提出警示的意味。不过与最出名的版本『小红帽和老婆婆被猎人救了出来』相比较,这种结局方式对于大多数登场人物来说都不能算是幸福吧」
但它毫无疑问就是『正确的结局』。
埃尔断定道。萨拉感到眩晕。这样一来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这个童话不符合『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与本来的结束方式不同而迎来不幸的结局』的定义。然而,这个故事却在散发着诅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的确是异常情况。但推测成立了。这次的情况符合某个例外」
埃尔说完取出花楸杖,一边用细细的末端在空中画圆一边说
「因为有一名『登场人物』坚持拒绝这个结局」
萨拉愣愣地眨了眨眼。这是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普天之下存在着许许多多悲剧式的结局,但从未听说因为某人的哀伤而变成『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事例。萨拉脑袋一歪,问
「那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通常不会……通常『登场人物』的哀伤不足以令故事释放诅咒。既然这样,当故事释放诅咒的情况就一定含有『不寻常』的差异」
埃尔一时钳口,挥舞魔杖,用魔法在半空中生成一个人形。
那是少女母亲的模样。但她再次挥舞魔杖,让人形消失。
「母亲悲痛欲绝,拒绝这个结局……可是,她的悲伤天经地义,毕竟女儿和妈妈都被吃掉了。对于故事而言,这样的反应不属于例外。前面也说过,『当不需要悲伤的人感到悲伤时』,故事会发生动摇」
埃尔用魔杖指向青年,道出已然明确的答案
「——是狼啊」
原本唯一应该为结局庆祝的『登场人物』,就是狼。
狼在这个故事里应该迎来了幸福的结局。
野兽只要填饱自己的肚子,应该就会幸福。但是,『他』的真面目不是狼,而是人狼。人狼吃了人之后,并不纯粹消除了饥饿,还会因此而懊恼。
所以,他坚定地,强烈地拒绝『正确的结局』。
结果故事便堕落为『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开始释放诅咒。
这正是这个故事之所以『没能获得幸福』的真相。
在二人面前,青年深深地点了点头。他哀伤地捂住自己的脸。
「啊,竟然全都知道了」
「你为什么变成了人狼?」
「你们愿意听我说吗?很久以前,我遭受到了一披上毛皮就会变成狼的诅咒。毛皮丢又丢不掉,而且不定期披上感觉脑子就会疯掉。然后,我便开始经常变成狼。可就算那样,我还是人」
青年哀求似的主张。但是,萨拉感到非常困惑。
在这个故事里,他吃掉了小红帽和老婆婆。
那不是人类的行为。
接着,埃尔问他
「你不承认这个故事的结局,对吗?明明就是自己吃掉的」
「……这……」
「那可以讲讲吗?你为什么拒绝『正确的结局』」
埃尔冷静地问了过去,尖帽子下面的眼睛凝视青年。
他屏住了呼吸,但一边发抖一边双手合十,就像祈祷一样开口
「我不奢求原谅……但是,我只是纯粹地爱过她」
那是意想不到的告白。萨拉和埃尔面面相觑。
青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那一天,青年又在不能控制的冲动之下披上了毛皮。
他基本丧失了理智,以狼的姿态在森林中彷徨。
此时,他遇到了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少女。青年不禁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姿态,上去搭了话。但是,少女光听声音就笃定地认出了他,温柔地和他交谈。
她将青年当成人接纳了青年。
这令青年感动无比,同时青年坠入了爱河。
青年兴奋之下去见少女的祖母。他之所以不是去找少女母亲,而是去找老婆婆,是因为少女提到『要去外婆家』,潜意识中受到了影响。
他隔着门提出要和少女结婚,征求外婆的同意。他向老婆婆的恳请到中途都很顺利。老婆婆心想少女也非常喜欢青年,本来很赞成。
但是,青年的身影透过门缝被老婆婆看到了。
『你为什么嘴巴那么大?』
「老婆婆发出尖叫……然后吵着说我要吃掉她」
就算主张这是误会,青年还是没能得到原谅。老婆婆对他破口大骂,拿东西扔他,嚷着让他滚出人类的地盘,然后青年的眼前便染成一片血红。回过神来,他已经吃掉了老婆婆。血的气味让青年进一步丧失了理性,不巧这时少女来了。
之后变酿成了现在的结局。
这是一场悲剧。
但在奇迹般的机缘巧合之下——故事抵达了『正确的结局』。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青年不能承认这个结局。
即便结局的方式相同,至少他若只是顺从人狼饥渴鲜血的冲动而犯下过错,这个故事也不至于变成『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这世上毫无疑问也存在那样的故事。但在这次的故事里,人狼坚决强烈地拒绝了『正确的结局』。
「我无法忍受故事以我杀死了她们两个的结局结束……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能不能设法让故事变成其他的方式结束呢?」
「其他的方式结束……师傅」
萨拉一脸伤透脑筋的神情,没再多说。
毕竟她很清楚。
在戴红头巾的少女和狼的故事里,最出名的类型就是『小红帽和外婆被猎人拯救』的版本。但那个内容却对青年来说却无比残酷。
青年一定会受伤。
但是,埃尔没有犹豫。她摇摇头,谈及其他的类型
「少女得救的结局方式是存在的,但那是『狼被猎人打中,肚子被割开』的结局。小红帽和外婆从狼肚子里被平安救出——但那样一来,你一定会以野兽的身份死去吧」
沉沉的风吹拂。花瓣齐刷刷地飞舞起来。
青年诧异地瞪大了双眼,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去。
不知为何,萨拉感到一阵恶寒。青年举起颤抖的手,哭着叫喊起来
「只要她们能得救,我死也无所谓!我是这么想的……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非要被当成野兽!再说了,凭什么就不能容忍狼和人类在一起的幸福结局啊……这也太奇怪了吧!」
虽说青年当初丧失了理性,但这次的悲剧的确是青年自作自受。不过,萨拉非常理解他的哀伤。上次在荆棘城堡里遇见的魔女也是如此。
不允许反派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
萨拉咬紧嘴唇,心想
(世界明明可以有其他不同的结局方式)
譬如说,魔女和她收留的孩子共同获得幸福。
那样的童话故事,明明是可以存在的。
正当萨拉殷切期盼的时候,埃尔紧盯着前方,严肃地说道
「……等等,情况不对」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青年金色的双眸开始充血,把手伸向脚边的包袱。青年虽然为少女的死悲伤不已,但那件东西依然没有离身。他以丧失理智的状态,从里面掏出某样东西。
那东西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与野兽的臭味。
面对从中取出的东西,萨拉诧异地张大双眼。
那是狼的毛皮。
青年把那血淋淋的玩意披在身上,仰天长啸。
在萨拉他们面前,青年已面目全非。首先随着一阵声响,骨骼和肉变成了野兽的形态。接着,本来光滑的皮肤之上逐渐生出刚毛。最后耳朵变尖,指甲变长,尖锐的牙齿闪耀凶光。
一只巨大的狼出现在二人面前。
埃尔无语地摇了摇头,尖帽子的尖端随之左右摇摆。
「哎呀呀,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压,主动放弃了理性吗……这样明明什么都解决不了……杀了你很容易,但怎样才能让你恢复理性呢」
「师傅危险,请退后」
「反了啦,我的宠爱。真受不了你这孩子」
在二人交谈的时候,狼已经扑了过来。
他向柔韧的肌肉中积蓄力量,在地上猛烈一蹬。被踩碎的花瓣猛地向周围飞散。狼一路破坏花海,以可怕的势头逼近二人。
埃尔沉着冷静地挥舞花楸杖。
魔杖一闪,数以百计的花朵蠢动起来。『他们』的茎开始伸长,数不清的绿色藤蔓把狼缠住。魔女担心伤害到狼的肉体,选择了温柔的拘束方式。
「接下来怎么办呢?」
「……、……啊」
野兽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下来,但他放声咆哮,扯断了所有束缚。
人狼嘹亮地,嘹亮地,就像坏掉了一样,继续吼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其实有些部分我也和你挺像的呢」
埃尔嘀咕起来,话音中透着一抹感伤。
对埃尔来说,杀死他易如反掌,要把他关进无法逃离的牢笼也只是弹指之间。
但是,埃尔这次没有选择做出这两种选择。
「好……所以我选择这样」
埃尔露出带着同情的目光往前走。萨拉完全来不及阻止。这位远古魔女就像走在湖面上一样,平静地向前走了几步,不设防地停了下来。
此时狼激动起来,在错乱之下挥出了前足。
埃尔让野兽的利爪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鲜红的血落下来,就像一阵雨激烈地拍打在地上,把花朵染成鲜艳的红色。
萨拉就像被刺穿的是自己,紧紧捂住胸口,发出声音痉挛的叫喊
「师傅!」
「用不着大吵大闹啊,我的宠爱……其实你也很清楚吧」
埃尔以极其冷静的声音答道。她胸口开了个大洞,但依旧若无其事。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流。浑身染红的远古魔女平静地讲道
「这是临时的肉身……而且真正的我已经无法死去了」
「师傅……不要说这种话啊」
「但这就是事实啊,我的宠爱。你不能否认的」
埃尔静静地回应萨拉。就在此时。
前腿贯入身体里,似乎注意到了肉的触感,狼眨了眨眼睛。面对毫不抵抗的女性,他似乎把血腥味引起的兴奋拼命抑制了下去。人狼全身颤抖,张开了嘴
「……啊……我,干了、什么」
「嗯,恢复理智了吗?」
埃尔就像完全没事一样问过去。
人狼全身淋到她的血,茫然自失。毛皮从他肩上滑落。
血淋淋的毛皮重重地掉到地上。
青年就想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原地垮了下去。
「师傅!」
萨拉向埃尔冲过去。她奋力一跃,把埃尔紧紧抱住。宠爱毫不在意血弄到身上,紧紧搂住远古魔女的胸口。萨拉咬牙切齿,泪水开始往下掉。
埃尔一边抚摸萨拉的后背,一边低头去看青年。
青年泪眼滂沱,一边哭一边主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这个样子……我根本就不想杀死她们。然而,我还是下手了……为什么……为什么这是『正确的结局』啊……为什么就没有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结局啊……我果真应该去死吗」
「告诉你一件事。并不存在什么方法能让你们所有人都迎来幸福的结局」
埃尔忽然讲出了梦幻般的话语。
青年惊讶地抬起头。埃尔浑身是血,看上去非常惨。
她眼睛眯起来,以略显柔和的口吻接着往下说
「在其他三个故事里需要修正『扭曲的结局』。另外,由于存在擅自行动的『登场人物』以及内情复杂,就算倒回去也不知道故事会怎样发展。所以,这个办法之前都无用武之地呢……不过这一次应该有效吧」
青年一脸疑惑,不明白埃尔对自己说了什么。
但这位远古魔女略过对『登场人物』解释,直接讲道
「这个世界终归是『故事』,使用魔法能够强制把故事倒回去。这样一来,你只用做一个简单的选择就够了……只不过」
埃尔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她以远古魔女的身份,向青年投去冰冷的目光。
「那样一来,你就不得不放弃某件重要的东西……你有那个心理准备吗?」
「……只要能变成不会有人死的结局,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青年这样答道。萨拉屏气慑息,等待埃尔继续往下说。
远古魔女悲伤、庄重地说道
「只要狼和小红帽不见面就够了」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总是戴着红帽子。
一天,妈妈拜托小红帽说
「小红帽,外婆生病了,这里有一块点心和一瓶葡萄酒,快送到森林里的奶奶家去。路上别乱跑,小心碰到邪恶的狼」
小红帽就照吩咐出门了。
当她走进森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青年。青年静静地注视小红帽,问小红帽是不是要去外婆家。小红帽回答说是。
青年叮嘱小红帽路上小心。
小红帽对他说了声谢谢。
青年给小红帽采来一朵花,然后告诉小红帽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样你就再也遇不到狼了。
小红帽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本想要叫住青年。因为,小红帽非常喜欢这位青年。可是,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小红帽苦恼了一会儿,把花卡在自己的红头巾上。
就这样,小红帽平平安安地来到了外婆家。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狼、少女、老婆婆之中会有人死掉的故事被避开了。
少女再也不会遇见狼。
这不是『正确的结局』,但也不符合『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结局。毕竟,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人变得不幸。大家全都活了下来。
但是,青年必须为此牺牲自己的恋爱。
萨拉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说
「……这对他们两个来说,真的是幸福的结局吗?」
如果再花多一些时间来培养这个故事,
让狼和少女幸福地在一起——
这样的结局真的不存在吗?
萨拉茫然地问了出来。她感到强烈的疑问。难道坏人和公主觉都不会幸福地在一起吗?面对宠爱的疑问,埃尔平静地微微一笑。她摇摇头,接着往下说
「这样便好。狼和人不能幸福地在一起」
然后,她无比悲伤地讲出,萨拉根本不愿听到的现实。
「魔女和凡人也一定」
「没有那种事!」
萨拉大喊。埃尔没有回应,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萨拉。
萨拉拳头攥得紧紧,像哭出来似的大喊
「我才不要那种结局!」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这个故事已然幸福地谢幕了。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
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
那是远古魔女的宠爱,萨拉。
回到森林里原本的位置后,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她揉着鼻子,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
这次,故事顺利地从诅咒中得到解放。结果,这本书似乎偏离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定义。不再释放诅咒。
书页间已经不在喷出任何东西。
萨拉向书伸出手。她犹豫许久,但还是重重地把书合上。
「嗯」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站了起来。她手伸向放在身边的某样东西。那是一定尖帽子。她将帽子紧紧抱在怀中,说
「……我,不会放弃的」
于是,她又拿起了旁边的藏书。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Ⅴ
来讲一段童话般的故事吧。
有个地方住着一个真正的魔女和一个不幸的孩子。
这两个人有没有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在讲这个问题之前,必须回忆几个前提。
一、这个魔女绝不是『好魔女』;
二、魔女和人类小孩基本不可能幸福;
三、童话本来大多数都很残酷。
并不一定非得是『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悲剧式的结局比比皆是。
魔女不能和人类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那样最终会迎来令人悲伤的破灭。那是已由世界注定的命运。那么『萨拉和埃尔的故事』无法获得幸福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切都无可奈何。
魔女不认可那种事。
这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故事。
魔女爱上了人类
然后决心分别的故事。
命运的日子开始了,和以往没有差别。
那天早上,萨拉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比埃尔早一些醒来。
她在师傅的脸蛋上吻了一下,跳下了床。
然后她洗了脸,用药草刷了牙,换好了衣服打理好仪容。接着,她考虑怎么做早餐。锅里还有昨天剩的炖菜,就配上硬面包和奶酪吃个精光吧。
(接下来……师傅要是愿意就去湖边散步吧)
今天天气还不错的样子,还可以一起钓鱼。埃尔就像小孩子,肯定会很兴奋吧。那样一定很开心。
就在萨拉为下午做好了安排的时候。
埃尔醒来后,马上搬出大量的行李。她把穿的吃的还有水塞进了袋子里,最关键还放入了数不清的金币。她突然把包袱交给萨拉,然后对萨拉说
「从我身边逃走吧,萨拉」
萨拉听到这话的同时,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究竟为了『什么』,萨拉对于埃尔不再需要了呢?难道养猪最后还还不吃吗?但萨拉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泪水便先夺眶而出。她一边哭一边拼命申辩
「已经不要我了吗?」
「不是的,萨拉,不是那样的」
「杀了我也不要紧,拿我做仪式的祭品,拿我去喂魔兽都无所谓」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萨拉一遍遍地重复。远古魔女感到伤脑筋,挠了挠脸。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摇摆起来,埃尔蹲了下去,温柔地对萨拉说
「我怎么可能那么对你啊」
「是的……我知道,可是!」
「我并不是抛弃你,也不想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但是,这无可奈何。我不想让你变得不幸。因此,你必须从魔女身边离开」
「我不要!」
「不行。唯独你的这个心愿我不能答应」
埃尔严厉拒绝。但与那严厉的口吻截然相反,她就像安慰萨拉一样把手放在了萨拉手上。埃尔向指尖注入力量,平静地接着往下说
「你听好,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住处。那里和这里很像,是一所建在湖边的宅子。有位过去关照过我的年长女性,她会帮助你……当然,你也可以带上包袱里的钱去旅行,去你喜欢的地方。你就按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下去吧」
「那么,师傅也和我一起走吧。我想要的去处只有师傅身旁」
萨拉流下眼泪,传达出心声。埃尔眼睛眯起来,那表情仿佛在幻想,就像在说『要是可以那该有多好』。萨拉紧紧握着交叠的手不肯放松,拼命地继续往下说
「我们不是两个人一起,发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吗」
「是啊……要是没有你,我恐怕一百年里都不会亲手去烤面包,也不会给人类量身高吧」
「我们在一起,一直都很幸福」
「是吗,你愿称这是幸福呢」
埃尔吸了口气,后又呼出,直直地凝视萨拉。
她红宝石般的眼睛绽放光辉,对萨拉讲
「我也很幸福,我的宠爱……愿你今后依旧幸福」
说到这里,埃尔松开了萨拉的手,凭空取出花楸杖。
埃尔将魔杖一挥,萨拉被金光包裹。萨拉伸出手,但够不到埃尔。萨拉嚎啕大哭起来。埃尔望着萨拉,就像祈祷一样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你不论如何都想知道为什么,那就去调查吧……要是那样你还没对我失望,还愿意喜欢的话,就再来这里吧」
——说不定在最后,还能稍稍见上一面。
埃尔说着,露出微笑。
留下那温柔的表情,埃尔的身影消失不见。
然后
……然后?
长发姑娘
「……师、傅」
此时,萨拉醒了过来。几道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下去。
她缓缓抬起了上半身。
她再一次在藏书室的地上丧失了意识。不过这次此前有一个不同之处。她放开了手中的书,取而代之抱住了别的东西。
那是尖尖的,魔女的帽子。萨拉把她抱在怀里,睡着了。
她向怀中用力,用颤抖的声音呢喃
「……命运、摆脱不了?我才不管!」
萨拉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嘴唇渗着血。她的消耗非常剧烈,但这没有挫败她。她当宝物一样把旧帽子紧紧抱在怀里,呐喊似地继续自言自语
「我绝不放弃!」
鲜血飞撒。萨拉默默地用手擦拭嘴唇。她身体果真使不上力。她维持瘫坐在地上的状态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回忆刚才的梦。
于是,魔女和人类孩子分别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就是那样的故事。
魔女爱上了人类,
然后决心分别的故事。
但是,对这个结局
人类孩子会认可吗?
萨拉握住拳头。
后来她被送到了幽静的宅子。正如埃尔所说,那里有一位安详的老太太。老太太照顾了萨拉,但绝口不提具体的事情。
远古魔女的家——埃尔的住处深藏在迷雾之中,到达那里的方法已经失传。
萨拉一边来往老太太家,一边磨炼魔法知识。她去找过形形色色的魔女,靠自己的力量查到了回去的方法,以及埃尔为什么让自己离开的原因。
然后她知道了。
知道了一个真相。
知道了魔女为什么决心和人类孩子分别。
所以,萨拉绝不放弃。
不论如何也绝对不会。
「我不能认同。我一定要改变『结局』」
萨拉把手从尖帽子上松开,然后抓住掉在地上的书。
她皮肤上的烧伤更重了,再继续下去,不用多久恐怕手就动不起来了吧。
但就算这样,萨拉也无所谓。手指不能动就不能动吧,大不了用牙咬住也能用刀子,关键只要能把书打开就够了。就算没了手,也不是没有办法。
萨拉没有流出一滴泪,让手指动了起来。她拿起注入魔力的刀,手指在剧痛之下颤抖。但就算这样,她还是艰难地割开了银锁链。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在周围飞舞起来。
当中的诅咒如黑烟一般向外溢出。
视野被遮蔽的萨拉伸出手,让身体沉入书页之中。
咚的一声,书掉落下去。
之后没有留下任何人影。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地方有一对夫妻。他俩一直想要个孩子,可一直没能如愿以偿。
但终于有一天,妻子怀上了宝宝。然后不是怎么了,怀孕的妻子看到住在隔壁的魔女家长着非常漂亮的莴苣(野苣),想吃得不得了。
「我要是吃不到莴苣就会死」
妻子说到这个地步,丈夫无奈之下去偷来了莴苣。妻子只吃一次完全没有满足。丈夫无奈之下又偷偷溜进了园子。
可是这一次,他被魔女逮了个正着。
魔女说
「以后你可以随便采多少莴苣。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的孩子一出生就要交给我」
不久,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刚出生就被魔女带走了。
魔女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莴苣」。
莴苣长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在她十二岁那年,魔女把她关进了一座高塔。这座高塔既没有楼梯也没有门。
每当魔女来到塔下便叫
「莴苣,莴苣,把你的长头发垂下来」
莴苣听到便从会窗户放下她的长发。
莴苣姑娘长着一头金丝般浓密的长发。魔女把她的头发当成绳子,顺着这长发进出高塔。
有一天,一位王子路过森林,被美妙的歌声吸引,发现了高塔中的莴苣。
他藏了起来观察情况,知道了魔女秘密进出的方法,叫了起来
「莴苣,莴苣,把你的长头发垂下来」
王子进到了塔里。
两人彼此相爱,一次又一次幽会。有一天,莴苣对魔女说
「哎呀,衣服变得太紧喘不上了,这可怎么办?」
魔女勃然大怒,然后…………。
咦?
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
断掉的意识恢复过来。
萨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闭着眼睛躺着的状态。
温暖的阳光把眼皮之下的视野映成了红色,她在阴影盖过来之前睁开了眼睛。
她蓦地坐起来,静静地注视前方。
在她目光的前方,站着一个神情悲伤的人。
「师傅」
「你这,笨蛋徒弟」
出现在萨拉面前的,是(跟着萨拉进到故事里的)养育萨拉的人。
远古魔女,安洁尔·海森纳赫特。
二人一声不吭,相互凝视。埃尔来到萨拉身边,像以前一样在旁边坐下去。萨拉故意把脸背过去。即便如此,埃尔依然凝视宠爱那双蜂蜜色的眼睛。
萨拉把目光也移开了。远古魔女忽然说
「……瞧吧,果然还是算了吧,我的宠爱?」
「我不要,我决不放弃」
「我的宠爱啊,虽然你嘴上那么说,身体都已经破破烂烂了。这样下去真会撑不住的」
「都说了我无所谓。我不可能这样就罢手……」
「何况你在上次的故事里不就没有发觉真相吗?」
萨拉呼吸为之一窒。她被戳到了痛处。
她紧紧握住拳头,摇摇头主张道
「那个故事里有例外!我平时能做得更好……」
「你这么说也没用,故事可不会顾及我们的立场」
萨拉无话可说,退却了。埃尔说的没错,故事往往不会顺应自己的设想。这个道理在此前的故事中已有十足的体会。
就算这样,萨拉仍极力主张总会有办法。
她绝对不能放弃。
但就在此刻
「——你们在我的院子里干什么」
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萨拉和埃尔惊讶地抬起头。
经过精心打理的庭院里站着一位目光锐利的魔女。她全身上下包裹在如同纯黑一般的,复杂的深夜之色中。萨拉也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位力量强大的魔女,但并不是远古魔女。不过她只要有意,应该只差临门一脚。魔女的眼中放射着寒光,接着往下说
「我在问『外面来的』在我院子里干什么?」
「对不起!我们不是要弄乱您的院子……外面来的?」
萨拉连忙环望四周。林木间展开的田地中长满了莴苣。
住在这里的人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故事里的魔女了。
听到她这么说,萨拉脑袋一歪。
魔女发现萨拉她们是『来自故事外面的入侵者』。埃尔明白过来,点点头说
「果然魔女就看得出来呢」
「岂能让你们碍事,谁都休想靠近」
「那、那个,请听我说,我们是来将故事引向幸福的!」
魔女语调沉着却充满敌意,萨拉听后立刻辩解。对于大多数『登场人物』来说,她们并不是敌人。本该是这样才对。但是,魔女听到萨拉的话后张大双眼。
她发出充满愤怒的低沉声音
「还在乎小命就滚出去,任何人都休想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
魔女在手里变出魔杖。埃尔耸耸肩,也打了个响指。但是,半空中什么都没出现。埃尔一惊,屏住呼吸。只见她的手指已变得透明,快要消失了。
萨拉紧张地喊过去
「……师傅」
「哎,看样子就快到极限了。啊,危险,我的宠爱!」
埃尔再次手一挥,变出了魔杖。与此同时,魔女释放出银光。
埃尔挥洒出另一道光,萨拉被金光包裹,埃尔被银光包括。
二人同时消失不见。
之后只留下了魔女。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沙沙沙,萨拉在布下面蠕动。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浑身被白布盖住了。她试图逃脱,挥动手臂,随即脑袋便从布下面钻了出来。
她看到周围的景色,眨了眨眼。
这是一间摆放着高档家具的房间。萨拉掉在一张大大的床上。
回过神来,她发现眼前有一位金色的人。
女士一名苗条的女性,她背后的头发很长很长很长,金光闪闪。
「……你是?」
她发出犹如小年鸣啭的灵动声音问萨拉。萨拉眨了眨眼。眼前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萨拉只知道一个故事中与她相符的角色。
(——莴苣姑娘!)
被魔女关起来的金发姑娘。
看来她机缘巧合之下被扔到了塔里。
「……我、我是,那个……」
萨拉四下环视,寻找逃离的路径。房间里果然没有门,只有一个竖长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萨拉本想干脆跳下去,看向外面之后面色铁青。
另外,还有一件让她非常在意的事情。
(师傅不在!被弹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吗?)
记得包裹埃尔的是银光,包裹萨拉的是金光。不清楚埃尔的魔法进行了怎样的感觉,总之萨拉现在和师傅拆散了。而且,她被传送到了没有出口的高塔之中。幸运的是,金发姑娘只是不解地歪着脑袋。虽然不用担心让她害怕,但还是留有问题。
(如果这里是塔里,魔女会过来的!)
「莴苣!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正好这时外面传来声音。萨拉吓得跳了起来。金发姑娘连忙起身。萨拉不能强行阻止她,僵在了原地。这时,金发姑娘突然伸出雪白的手。
她抓起萨里的手,把萨拉带向床下面,担心地说
「唔,进的去吗?对不起啊,让你挤到这么小的地方。我每天都有打扫,应该不会有灰尘」
「你、你要帮我藏起来吗?明明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婆婆不允许其他人来这里。你一定会被骂的,那样就太可怜了。好了,藏起来吧」
金发姑娘说着,微微一笑。萨拉很感动,她真是太善良了。
于是萨拉便藏了起来。她在床下思考。
(可是,莴苣姑娘在塔里也就表示……王子还没有来呢)
萨拉蛰伏于黑暗之中。忽然地板一响,是魔女登上了塔。萨拉浑身猛地一颤,提心吊胆地从缝隙中注视那双套在夜色靴子里的脚。
魔女用冰冷低沉的声音问金发姑娘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啊,挺平常的」
金发姑娘这样答道。萨拉松了口气。魔女哼了一声,没有意义地在雾里走来走去。硬质的脚步声响个不停,魔女说
「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插手」
(——咦?)
萨拉听到这话脑袋一歪,感到疑惑。
——魔女说,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莴苣姑娘没有怀孕,王子好像也没有来。
(这个故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呢?)
萨拉拼命思考,但她终究得不出答案。
埃尔缓缓张开眼睛。
抬头望去是蔚蓝的天空。好似灰狐狸皮草的丰盈秀发随风翻飞。
埃尔在一个略高的山丘上。她站了起来,踮起脚能看到远处有一座村庄。再踮高一些,还能看到建在漆黑森林中的高塔。埃尔嘴巴一拧,自言自语说
「看来被扔到故事的边缘了。哎呀呀,只是这样而已还算运气好了」
魔女似乎并没有狠心到要夺走她们的性命。埃尔再次四下张望,但没有看到萨拉。
这是自然,因为埃尔让她逃掉了。
「事情来的太急,没能够瞄准。我本想把她送到『故事里最安全的地方』去的……那么,那孩子现在在哪儿呢?必须赶紧去找她呢」
埃尔曾向萨拉坚定许诺,不论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宠爱找出来。埃尔首先开始向村子走去。但是,她发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
在故事舞台的最边缘,有一片装点着零星花朵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墓。
然后,那里还有一只黑妖犬。
黑妖犬属于妖精的一种。是由人下葬时陪葬的狗直接变成的守墓犬,也被称为『教堂妖精』。当然,那种妖精其实应该出现在拥有教堂的庄严墓地上。但是,那只黑亮的黑妖犬却只守着唯一的一座墓。
埃尔向『他』搭话
「嗨,你在保护的到底是谁?」
狗自然没有回答,只发出低吼。埃尔心想,『登场人物』中会用魔法的人只有一个。但是,原本在『莴苣姑娘』的故事里并没有人死掉。
——那么,死的人到底是谁?
埃尔一边想一边迈出脚步。她打了个响指,但花楸杖没有立刻变出来。她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掌遮住太阳,手指果然变透明了。她深深颔首
「……就快到头了,必须抓紧时间啊」
她的话音中含着要放弃某种重要事物的决心,同时还透着预期到终结的失落。她的嘴一时紧紧地抿起来,马上有露出微笑。她又打了个响指,这次魔杖顺利地编出来了。她像唱歌一样,吟诵出听不懂的咒语。
一只蓝色的鸟应着她的声音出现。鸟儿在空中转了一圈,腾飞而去。
埃尔沿着它轻盈的轨迹跟在后面。
中途,她进入一片莴苣田。过去偷溜进魔女家院子的夫妻的家就在旁边。一名青年正在门前劈柴。埃尔向他喊过去
「嗨,辛苦了,你……是那户人家的儿子吗?」
「哎呀,谢谢关心。嗯,是的,我是这个家的独生子,正在替年迈的爸爸妈妈劈柴」
埃尔深思起来。这又是一件怪事。
——偷莴苣的夫妇应该根本没有儿子。
谜团越堆越多。这个时候,蓝色的小鸟还在继续飞。埃尔跟在那可爱身影的后面。
蓝色的小鸟是幸福的象征。它正在朝埃尔的宠爱身边飞去。
埃尔必须抓紧时间。
埃尔答应过萨拉,不论她身在哪里都要把她找到。
最为关键的是,留给埃尔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你见过王子吗?」
「王子?没有,没有来过那种人」
魔女走后,萨拉向金发姑娘这样问,但金发姑娘摇摇头。她果然没有见到王子。但魔女却宣称故事已经结束了。萨拉心想。
(……那么,说不定王子在见到莴苣姑娘之前就被杀掉了)
于是,魔女创造出『莴苣姑娘被永远关起来的故事』,然后故事就变成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
现状自然而然地让人这样认为。但是,这该怎样解决才好了呢?
(让故事倒退也不行。既然魔女是『擅自行动的登场人物』,那么她一定还会改变结局。师傅也已经不能施展魔法了,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可是王子如果已经被杀了,那么已经没有办法再改变故事了)
「喂,你在思考什么问题呢?」
「哇!」
突然被人从身旁一问,萨拉吓得一叫。在旁边,金发姑娘眨着她的蓝眼睛。她伸出手,触摸萨拉的脸,平静地说道
「好久没有见到婆婆之外的人了。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还见过几个人。但是,有其他人能像现在这里出现在我面前,真是太美妙了」
「那真是太好了。真不知道你要是害怕的话,我现在会成什么样子……」
她要是把事情告诉魔女就大事不妙了。萨拉全身发抖。但她此时突然反应过来。其实有办法不需要王子也能修正这个故事的结局。
只要萨拉带上金发姑娘逃出去不就行了吗?
「对了,还有这一招!美丽的姑娘啊,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欸,我不要」
金发姑娘答得格外随意,萨拉听了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金发女孩也摆着不解的表情。萨拉对她说
「可、可是,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婆婆说,外面全都是可怕的东西。我不想出去」
「虽然有一部分说对了,但那是骗你的。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美妙的事物」
「我知道,婆婆告诉过我很多东西」
这又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萨拉又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魔女把金发姑娘关起来,应该是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把她养大的,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才对。然而在这个故事里,魔女却教授了金发姑娘各种知识。
她指向房间里的书架。
「在那边。婆婆给了我好多故事,还有诗歌喔。婆婆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让我知道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女人还有男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事」
(莴苣姑娘明明没有见到王子,却知道这个世上有男人?)
这又与原本的故事不一样。刚才的提问也很奇怪。
金发姑娘明白世上有『王子』。魔女在想什么,萨拉突然弄不明白了。又是把金发姑娘永远地关起来,又是传授她知识,魔女到底怎么回事?
「就算这样,你也不想体验一下外面的世界吗?」
「不想。因为我走了,就留下婆婆一个人了」
金发姑娘这样答道。这次轮到萨拉露出困惑的表情了。她想开口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没说出来。她很疑惑。在她面前,金发姑娘微笑着答道
「婆婆珍爱备至地把我抚养大,我很喜欢婆婆。所以,我不能扔下婆婆一个人。我能留在婆婆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萨拉无言以对。她太明白包含在这句话里的幸福了。
她过去也只求能待在埃尔身边。
埃尔身边是她唯一期盼的栖身之所。
萨拉扭紧拳头,直白地对金发姑娘讲
「我也有一个人,对她的感情就像你对婆婆一样。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是吗,你也有出色的人啊」
金发姑娘微微一笑,萨拉深深地带你点头。
但是,不是让她去见识外面的世界,而是对她做出这样的回答,是不是错了呢。
正当萨拉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莴苣,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塔外再次响起尖锐的声音。是魔女在呼唤金发姑娘。
萨拉连忙藏进了床下。
埃尔进了森林。蓝色的小鸟向高处飞去。
埃尔百思不得其解。她扶正尖帽子,疑惑地说
「总不会是在飞向高塔吧?我应该是把她送往这个故事里『最安全的地方』才对……那里竟然是魔女的老巢,真是荒唐」
就在此时,埃尔发现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他的脚步看上去实在很奇怪。他明明想要笔直往前走,却又擅自拐了弯。青年摇摇晃晃走来走去,然后坐到了地上,深深地叹起气来。埃尔眯起眼睛,对青年说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啊,请听我说。出大事了」
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基本都很诚实。他开始讲述发生的情况。
青年——说是这个故事里的王子。
「我见到了被关在高塔上的美丽姑娘,坠入爱河。啊,心爱的莴苣。但我们见过几次之后,我突然到不了高塔了。假象欺骗我的眼睛,让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我就在森林里一直游荡,一直游荡……就像是被一直关在同一段时间里。从此,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她」
「嗯,在这个故事里并没有『魔女勃然大怒,剪断了莴苣姑娘的头发,顺着头发爬上来的王子被推落下去,双目失明』吗……然后,既然你还活着,那么那个墓里的就不是王子。在这个故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埃尔开始深思。王子又叹了口气,又开始了无谓的尝试。
这个时候蓝鸟还在往前飞。埃尔跟着小鸟继续往前走。
这位远古魔女嘴里念起来
「这个故事是『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魔女没有把王子从高塔上推下去,原本的故事里明明没有人死去,这里却有一座坟墓。莴苣姑娘年老的父母有一个儿子……魔女说,不会让这个故事的结局改变。总之,魔女认定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
她如醍醐灌顶一般把脸抬起来,向耸立在不远处的高塔望去。
某个答案在她心中迅速地形成明确的形态。她嘟哝了一声
「——莫非」
然后,埃尔飞奔而起。
蓝鸟毫不犹豫地继续飞。
她的宠爱和故事的真相应该就在那前面。
「实在不对劲,我不认为那些家伙离开了故事……为什么。『外面的』为什么擅自决定这是『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在批判别人之前,首先搞清楚自己多么傲慢。我如今是多么幸福啊……难道不是吗?这应该是幸福啊」
「婆婆,发生什么事了?冷静下来啊」
「可爱的你,我的宠爱。请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
传来落泪的声音。魔女掩着声音哭了起来。萨拉在床下面竖起了耳朵。魔女是真心爱着金发姑娘。那份情感痛彻地传达了出来。
拼命藏起来的萨拉感到撕心裂肺。她回味自己过去曾想过的一件事。
譬如,魔女和人类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
迎来这样的结局明明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原本这样想过……这到底该怎么办)
正当萨拉苦恼的时候,她突然短促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有只灰色的眼睛盯上了她。
魔女在窥探床下。
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表面,映现出萨拉的面庞。
魔女冷冰冰地说
「——竟然躲到了这种地方」
萨拉心想,啊,我要被杀掉了。
这个结局简简单单就能想到。
进入到书里通常被视为禁忌。因为在书中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危险。在有的故事里,最终等待的将是死亡。另外,若是在书中被杀死,灵魂将无处可去,永远彷徨下去。
萨拉心想,这下真的完了。
(我不要……我还没有把师傅……!)
就在此刻,蓝色的小鸟冲进屋里,停在了魔女头上。魔女用枯瘦的手把小鸟打飞,小鸟蓝色的身影瞬间分解,变成了锁链。银色的锁链把魔女的手钉在地板上。
萨拉连忙从床下面逃出去。这时,传来一个唱着歌一样的话音
「总算找到你了,我的宠爱」
「师傅!」
萨拉抱住了自己的师傅。埃尔也抱住了萨拉。随即,魔女粉碎了锁链。金发姑娘担心地跑到魔女身旁。埃尔注视着金发姑娘,眼睛眯起来。
这位远古魔女向自己的宠爱问过去
「萨拉,她和王子见过面吗?」
「没有啊,师傅。她没有见过王子,我想王子在见到莴苣姑娘之前就被杀掉了」
「不,王子还活着,而且已经见过莴苣姑娘好几次了」
「诶诶?」
萨拉搞不懂,瞪圆了眼睛。这样逻辑就对不上了。
难道这位金发姑娘被夺走了记忆?但埃尔摇摇头。
「哪怕是卓越的远古魔女也难以随心所欲地摆弄人心。莴苣姑娘已经一度对王子着迷,已不可能夺走她的感情。但是,这个姑娘甚至没有见过王子。既然这样,答案就只有一个……这个故事其实真的早就已经结束了」
埃尔看着金发姑娘,这样说道
然后,她讲述她走在故事中所看到的情景。
「我见到一座坟墓,那座坟墓有黑妖犬严格守卫。老夫妇有个应该本不存在的儿子。王子见过长发姑娘,金发姑娘却不认识王子……这一切所指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埃尔鲜红的眼睛陇上一层愁云。萨拉对听到的情报进行整理。
——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她终于理解这句话中所注入的深刻含义。
她看着金发姑娘,严肃地说
「你是莴苣姑娘的女儿……真正的莴苣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王子之所以年龄没有增长,是因为他一直在那个地方彷徨,重复着相同的时间。他那样太可怜了,你还是放了他吧……你没有赶走失贞的莴苣姑娘,让她就在塔里生下了孩子。然后,你就把她杀了?」
埃尔问过去。魔女揉着刚才被锁链缠住的手腕,眼睛里浮现出深深的疲惫,开口说
「谁会杀死自己的宠爱。她生产后恢复状况很糟……什么药都给她喂过了,什么魔法都用过了,都都不见效。那孩子的死就仿佛发生在昨天,我现在都还历历在目。那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再也不要遇到第二次了」
「然后你就把生下的双胞胎中的男孩子交了出去。他就成了那对老夫妻的儿子。你只把女儿留在身边……然后这次势要把她养育成一位完美的少女」
夜色魔女没有回答,然而她全身上下不断缭绕着静谧的怒气。
埃尔直直地凝视她。然后,远古魔女明确地断言道
「我把萨拉送到了『这个故事里最安全的地方』,结果就选在了这里。这足见你是多么珍惜地把自己的宠爱抚养大……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必须要说——你的爱是错的」
「你懂什么!」
夜色魔女激动万分,开始在自己的周围展开魔法。
几只翅膀是刀片的蝴蝶飞了起来。埃尔也挥舞魔杖,但毫无反应。
她嘴唇微微一扭。萨拉连忙用全身保护埃尔。
「师傅!」
「喂,别做危险的事啊,我的宠爱。放心好了,这点小麻烦就看我克服过去吧」
埃尔又挥了一次魔杖,变出数不清的蓝色鸟儿。
随着一阵嘈杂怪异的声音,两群东西激烈碰撞。
魔女舞动着无数的银光,在尖锐的漩涡中心,如咆哮一般倾诉
「我当然知道这很扭曲……但就算那样,我也绝不容忍自己的宠爱背叛我。我太伤心了,我想再一次把孩子夺回来!」
「这是错的!只要宠爱能够幸福,魔女就心满意足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为了取代失去的孩子转而去爱别的孩子,这算是魔女吗」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传授了这孩子知识。她要是真心想离开,就该天涯海角任她挑选……这我当然知道啊……我也知道,把窗户和门都封起来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就是害怕啊」
魔女的眼眶中冒出大颗的泪水,一颗颗的泪珠掉了下去。
她颤抖着挥舞魔杖,悲痛地继续叫喊
「如今我没把这孩子当做莴苣的替代品,我是把她当做她爱着她。就算这样,我还是害怕放她出去……怕得不得了」
魔女颤抖着倾诉出来。
她的表情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年幼的孩子。
「我讨厌孤零零一个人!我讨厌寂寞!我想和人类的孩子一起获得幸福!」
魔女的话音中充满了对世界的怨恨。为什么坏人不能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为什么一无所知的王子要把一切带走?她的恸哭令萨拉咬紧嘴唇。
魔女不能和人类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
为什么那样的命运就不被允许。
萨拉一直在苦恼。而此时,两位魔女仍在激烈交锋。
数不清的利刃撕碎蓝色的鸟儿。鲜血四散,在半空中消失。埃尔的魔法开始被压制。
魔女看到还差一点,浑身腾起滚滚杀气,准备再制造出一团利刃。
就在此时,一双雪白的手轻轻地从身后环抱住她。
「——已经够了,婆婆」
「……你」
「停手吧。没关系的,我会陪在婆婆身边的」
金发姑娘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她向抱住魔女的手臂中注入力量。
她以充满爱的动作,抚摸魔女的头。
她的眼中透出无法撼动的决心。
是对是错都没关系。
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结局。
萨拉和金发姑娘交换眼神。
两位宠爱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自己的决心与觉悟,是一样的。
最后,萨拉点点头。
她做出一则宣言。
「据此,我接受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瞬间,故事里的空气躁动起来,传来仿佛由大批人在议论的嘈杂声音。读者代表的宣言已经下达,世界正对应该如何判定这个宣言进行审议。
在似近却远的地方,嘈杂的声音持续了下去。此时,魔女虚弱地嘀咕起来
「我就把王子放了吧。虽说我对他充满了怨恨,但毕竟对他做得很过分」
「就这么办。一直重复同样一段时间,逃又逃不出去,的确非常痛苦」
魔女对埃尔点点头。金发姑娘和萨拉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人作为魔女的宠爱,彼此深深地相互颔首。
金发姑娘跑到窗户前,把长长的头发垂了下去。
就这样,萨拉和埃尔下到了外面。
高塔里只留下了魔女和她的宠爱。
长满莴苣的田地中心。
那里是魔女过去许下要把孩子带走的,故事开端的地方。
埃尔静静地站在柔和的风中。她张开双臂,讲
「虽然我指责了她,但我很清楚我其实和她是同类……就因为在最后还想见到你,说了那些欠考虑的话,才让你开始了鲁莽的挑战」
埃尔取下了尖帽子。好似灰狐狸皮草的秀发随风飞扬。
她自嘲地笑着,轻轻地说
「是我自作主张把你关在了高塔里面」
「这不对。我是王子,师傅才是公主,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萨拉说得非常坚决。埃尔微微一笑,但温柔地否定了她。
「但是可惜啊,我是魔女……而且不是『好魔女』」
埃尔原地转了起来,像跳舞一样。她停下脚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摇头。
蓝天之下,埃尔在魔女的院子里像唱歌一样讲
「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明明知道这样你会受伤,却依然这样乐在其中。瞧吧,我很坏吧?」
「和师傅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幸福」
「是吗,你愿意将这称作是幸福呢」
埃尔说着微笑起来,伸出手。萨拉也伸出手。
二人的手相合。但是,埃尔的手大半已经变得透明。她微笑着告诉萨拉
「但是我的宠爱,幸福的时光已经结束了。你也结束你的冒险吧。从此忘记我,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这才是魔女和人类孩子获得幸福的路」
「我不要。我一定,一定会救你」
「都最后的时候了,好歹听我的话啊」
在对话的这段时间,埃尔的身体仍在继续变淡。萨拉一跃而起,想把埃尔留在怀中,紧紧抱住埃尔。几道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苦苦依赖着,向双臂中注入力量。
零落的液滴穿透了埃尔的身体。萨拉看着这一幕,拼命地对埃尔讲
「我就想生活在师傅身边!」
「谢谢你,我的宠爱……非人之人会收养心爱的孩子,宠爱便是对心爱孩子统称。宠爱就像家人一样。但是,你在我心里并不仅仅是那样的存在,你愿意与坏魔女幸福地在一起,是我唯一的心爱之人。你是我真正的宠爱」
埃尔泫然欲泣地说道,用半透明的手环过萨拉的背。
然后,她又念跟过去相同的一句话
「我也很幸福,我的宠爱……愿你今后依旧幸福」
这便是临终之言。
埃尔的身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之后只留下了萨拉一个人。
故事在扭曲中幸福地落下帷幕。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响起巴啦啦啦啦像是乐器的声音,书页开启。
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纸张飞舞起来。
一个人影从中飞了出来。
那是远古魔女真正的宠爱,萨拉。
埃尔消失后没多久,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萨拉脸朝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她揉着鼻子,什么也没说。
萨拉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书上。
这次,故事虽然扭曲,但迎来了一个结局。『登场人物』主张『如此便好』。结果,这本书似乎稍稍偏离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定义。
书所释放的诅咒变弱了,书页间喷出的烟由黑色转变成灰色。
萨拉向书伸出手,嗙地一声把书合上。
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拔腿就跑。
她一路刮到许多书架,飞奔出藏书室。
然后,她打开某个房间的门。
「——师傅」
在那里——
一个不幸孩子的故事 Ⅵ
在无数花朵簇拥中,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闭着眼睛。
从很早之前开始,她的肉体就陷入了深深的沉睡,恐怕要超过一百年。
她从让萨拉逃走之后,便一直如此。
——远古魔女们全都背负着某种命运。
能活好几百年的魔女们脱离于世界法则,其代价则是必须履行某种『职责』。
安洁尔·海森纳赫特是管理『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的魔女。
然后身为管理者的魔女必定要接受一个残酷的命运。
她将受书中泄露的诅咒的影响,陷入被永恒噩梦所支配的沉睡中。
要想规避这样的命运,就必须寻找代为承受诅咒的祭品。
埃尔要来萨拉,原本是要拿来当祭品。但是,埃尔最终也没忍心牺牲掉自己的宠爱。然后,她让萨拉逃离自己,自己沉沦在永恒无尽的沉眠之中。
萨拉靠自己查到了这个真相,并且她还自学习得了最基本的魔法,到达了这里。此时,埃尔的肉体已经陷入沉睡。但是,萨拉从未放弃。
她求得了改变命运的方法。
那就是打开『没能获得幸福的故事』,用魔法进到里面。
于是萨拉制定了一个计划。她设法将没能获得幸福的原因剔除,或者以读者代表的身份探讨结局是否真的不幸,引导得出新的解释。
这样一来,是否就会发生某种变化呢?
故事的不幸程度削弱了,诅咒应该会丧失力量。
周而复始下来,埃尔或许终有一天能够醒来。
为此,萨拉进到了书中。
埃尔的身体在沉睡。但正如她说的,『说不定在最后,还能稍稍见上一面』。她的魂魄还能行动。埃尔以幽体的状态和萨拉一起展开了最后的冒险。
然后,二人一起解开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但是随着沉睡变深,埃尔最终消失了。
萨拉上前,走到被噩梦禁锢的恩师面前。
她忍着泪,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柔软的温度相触碰,接着离开。
但埃尔没有醒来。
毕竟萨拉不是王子。
就算这样,萨拉还是对埃尔说
「我要继续进入故事,削弱诅咒……我不知道能不能把诅咒削弱到终有一天可以打破的程度。我们说不定无法再相见。就算这样,我依然要留在这里,哪怕耗尽自己的寿命也会继续削弱诅咒。直到师傅有一天能够自己醒来」
说着,萨拉露出微笑。
她温柔地轻声细语。
那就像婚礼上的誓词
又像是故事里的一幕
「没事的,就算我万一死了,也一定会再去见你」
埃尔继续沉睡,没有回答。
萨拉轻抚她的脸庞,随后返回藏书室。
她就像为故事画上句点的王子
又像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的孩子
绝不回头。
最后的故事
在森林里的空地上,沿着内圈点燃了火光。
魔女们将相聚今宵。
与人相似却又不同——受魔法眷顾的她们将举办宴会。
今晚,村民们绝不敢靠近这片空地。因为,他们可不想被变成猪或者蛤蟆。附近的教会也大门紧闭,神职者们将彻夜祷告。
宴会的准备工作在夜幕中顺利进行,不被任何人打搅。
桌子形状的岩石上摆上了金杯子。装葡萄酒的木筒变了出来,没人碰就自己揭开盖子,源源不绝的美酒纷纷倒入那些杯子里。接着,琳琅满目的梦幻佳肴罗列其上。
有妖精来偷看,勾勒着圆圈翩翩起舞。
此时,许多乘着扫帚的人影陆续降落。
大名鼎鼎的魔女们带着她们的猫或是乌鸦随从登场。
她们悄无声息,或从天空中降临,或自黑暗中现身。
「贵安。哎呀,您有一百年没参加过集会了吧?」
「我这种人参加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次连『那位』远古魔女都来了呢」
「哎呀,连『那位』远古魔女都来了啊。我记得她不是陷入沉睡了吗」
声音一高一低,魔女们继续畅谈。但就在她们沉浸在欢乐中时,广场上来了位意料不到的稀客。
「哎呀?」
「是什么呢?」
一辆木头做的破烂马车发出噶噔噶噔的响声,被马拉了过来。马车上没有车夫,像是让马把路记住,然后从远处放掉自己过来的。聪明的老马一点不怕的样子停下了脚步。
货台上仅坐着一个瘦小的少女。
她大概十岁左右,头发是浅浅的棕色,眼睛是蜂蜜酒的黄色,目光呆滞。
少女向魔女们抬起头。魔女们读完村民们让她交过来的信,开始讨论如何处置少女。
就在这个时候,远古魔女出现了。
她张嘴说
来吧,再一次开启故事吧。
魔女和人类孩子努力获得幸福的,
说不定能够迎来欢喜结局的故事。
〈完〉
参考文献
安娜·富兰克林《图解 妖精百科事典》(东洋书林)
凯萨琳·布里格斯/编著《妖精事典》 冨山房)
格林兄弟《1812版格林童话》(上下册 小学馆)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完译安徒生童话集 1》(岩波书店)
西村佑子/监修《魔女秘密展》(中日新闻社)
健部伸明、怪兵队《幻想世界的居民们》(新纪元社)
Animate店铺特典 心爱的花儿
这同样是一段过往的回忆。
萨拉曾用魔法制作出花儿。
她喜欢变出像是用玻璃编织而成的,精致细腻的花儿。
她倾注精力和时间,向小小的结晶中细致地注入魔力,令其开花。看着萨拉专心致志的样子,埃尔微微一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爱好。
「这在魔法中是温和的内容,算是很适合当做兴趣爱好的题材……萨拉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呢」
「是的,很喜欢。但我之所以卖力地制作花朵,不光是因为自己喜欢……好,这样数量就足够了」
萨拉培育出各种各样的花朵,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点点熔化。
她把花的茎平滑地弯曲,连接,做成了一顶花冠,恭敬地拿了起来。
萨拉轻轻地摘掉埃尔头上的帽子,轻轻把花冠戴在她头上。埃尔一脸愣愣的表情。萨拉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对她说
「花配师傅真好看。瞧,多么漂亮」
说着,萨拉微笑起来。
由结晶制造的花朵闪闪发光。埃尔愣愣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笑逐颜开。但不知为何,她样子看上去有些悲伤。
「……花,吗。难得你为我做了这个,不过我对花不太能应付呢」
「欸,为什么啊?」
「因为回想起装饰在棺材里的花……不过,嗯。既然你喜欢,那我也喜欢。谢谢你,萨拉。多亏了你给我做的花冠,我有些喜欢上花了……我必须给你回礼才行呢」
埃尔微微一笑,拿起法杖一挥。
放在桌上的那些小结晶纷纷萌芽,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它们变成有华丽的玫瑰,然后变成好像太阳的向日葵,但最后它们变成了小小的朴素的花朵后停了下来。
埃尔拿起一朵花,珍惜地从胸前放到萨拉手上。
那是勿忘我。
「献给你」
这朵花的花语是【不要忘记我】。
那朵美丽的花,现在依然装饰在萨拉住的宅子里的枕边。
她等待着有一天,两个人再来一起欣赏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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