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 Progressive 9[台/繁]

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 Progressive 9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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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畫:abec

譯者:周庭旭

發布:深夜讀書會(ritdon.com)

錄入:路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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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

Progressiv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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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原 礫

   CONTENTS

  藍色水月的夜曲(上)

    藍色水月的夜曲(上)

     艾恩葛朗特第七層 二○二三年一月

     1

  「桐人,你又在頂牙齒了。」

  被暫定伙伴亞絲娜如此糾正,我便把正在觸碰右上犬齒上的舌頭收回原本的位置。

  然而還不到三秒鐘,又換成左上犬齒隱隱發癢起來。虛擬身體的牙齒理應和肉身一樣,本身並沒有觸覺,但要是不用舌頭頂一頂或輕輕咬緊,總覺得怎麼樣都靜不下來。

  原因在於我的犬齒──尤其是上面那兩顆,突然之間足足長長了將近五毫米。不可思議的是,咬合並沒有因此出現任何不便,不過我的神經還沒大條到能對這種已經不該再稱作「牙齒」,而是「獠牙」的玩意兒視若無睹。

  「因為……妳看嘛。」

  我這麼回了一句後,隨即發出「咿」一聲露出了牙齒,坐在我左側的亞絲娜立刻把臉湊近,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起來。

  惡作劇之心一時被撩撥,差點想假裝朝那纖細的脖子咬上一口,但一想到她很可能會放聲尖叫就還是作罷了。即使這裡是安地房間,我們所坐的位置仍是迷宮──迷宮塔的最深處。

  「哇啊……現在才問好像有點晚了,不過你說話的時候,不會咬到舌頭或嘴唇嗎?」

  被栗色眼眸像是很擔心般瞪大的亞絲娜如此詢問,我一邊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做出頑皮的行動,一邊點了點頭。

  「這個嘛,還好吧。只是吃東西的時候會怎樣就不知道了。」

  「嗯……桐人君變成吸血……不對,是『夜之民Civis Nocte』之後,就只在窩魯布達的海灘喝過水果潘趣酒而已。」

  「直接說吸血鬼就好了啦,妮爾大人又沒有在旁邊聽。」

  我苦笑著這麼回應,亞絲娜也微笑著表示「說得也是」。那抹笑容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寂寞,我想那一定不是錯覺。

  我、亞絲娜,以及黑暗精靈騎士基滋梅爾,約莫是在三個小時前,日期剛轉變成一月九日之際,離開了浮遊城艾恩葛朗特第七層的賭場都市窩魯布達。

  我們是在一月五日上午十點抵達第七層,因此停留時間甚至不到四天。然而就在這短短的幾天裡,我的心中已經刻下了無數回憶。當然亞絲娜,甚至是連基滋梅爾也跟我一樣吧。

  作為窩魯布達大賭場實質統治者君臨該地的妮露妮爾.那庫特伊,以及擔任她護衛兼女僕的琪歐,對於無依無靠地漂流至此的我和亞絲娜,可說是給予了無微不至的款待。我甚至在一瞬間認真地考慮過,妮露妮爾所說的不必前往第八層,就這樣留在窩魯布達生活的提案。

  她之所以會如此建議,並不只是因為單純地喜歡我們。在避無可避的情況下,我將血液給予了「夜之主Domiuns Nocte」──也就是吸血鬼的妮露妮爾,結果變成了她的眷屬「夜之民」。

  在封測時並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件,更別說是遇見妮露妮爾或琪歐了。我也不記得曾聽聞過有玩家變成吸血鬼的傳聞,因此這多半是正式營運後才實裝的要素。若真是如此,那麼關於這項狀態變化的情報,恐怕連「老鼠」亞魯戈都尚未掌握。

  當然,妮露妮爾把她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了我,但她超過三百年的漫長人生,幾乎都是在賭場中度過,因此無法取得像是與各種怪物的相剋性,或對其他能力值造成影響等實戰層面的數據。

  目前已知的特性,大致包括「對銀製品脆弱」、「不會老化」、「若不定期飲血便會衰弱」、「曝曬在陽光下會立即死亡」等等,和現實世界虛構作品中的吸血鬼並沒有太大差異。硬要說有什麼獨特之處,那就是比起人類的血,龍血的效果要來得更好。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在一段時間內不必仰賴他人供血而繼續活著。因為第七層樓層魔王「火龍阿基耶拉」大量掉落了龍血,妮露妮爾以此替我製作了那庫特伊家祕傳的「龍血藥水」。

  那種將龍血以高濃度酒精稀釋,再加入數種藥劑調製而成的藥水,只要每週喝上一瓶,似乎就能避免因衰弱而死亡。現在藥水足足有三十瓶,估計能撐半年以上,就算萬一用完了,只要回到窩魯布達,就能請她們再替我補充。

  因此看來暫時不必動用我自己的獠牙,至於銀製品,只要多加留意也能避開接觸。真正的問題在於陽光。據妮露妮爾所說,只要正面曝曬在日光下,連十秒都不用就會燃燒化為灰燼。

  理論上,除去艾恩葛朗特最上層之外,各層樓板距離上方下一層的底部僅有一百公尺,因此應該只有清晨與黃昏等有限時段才會有陽光照射進來。然而不知是遊戲特有的強硬手段,還是另有某種魔法運作的背景設定,只要是晴天,太陽光便彷彿能穿透整座浮遊城的所有樓層一樣,燦燦地灑落而下。

  因此白天若毫無防備地踏出戶外,我必定會即刻死亡,即使穿上厚重的兜帽斗篷,把全身嚴密地防護起來,並始終待在陰影之中,也是只要受到陽光的反射,就會陷入「日光中毒Sun Poisoning」狀態,承受全能力值下降與持續傷害。

  說到底,在找到解除吸血鬼化的方法之前,我只能在夜間活動。雖然希望迷宮內部是安全的,但仍有極少數地方會灑落陽光,因此也不能完全放心。妮露妮爾與琪歐,甚至連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都再三叮囑我「白天絕對不准外出」,我自己也很清楚應該以安全為最優先──畢竟一旦被陽光照射而化為灰燼,我在現實世界的大腦也會被NERveGEAR燒燬──但要我從早到晚都關在拉緊窗簾的旅館房間裡,又實在令人感到焦躁不已。

  不過吸血鬼化也並非只有壞處。筋力與敏捷、技能熟練度都獲得加成,視覺則持續套用強力的暗處補正,即使在迷宮中也不需要光源。再加上能夠毫無副作用地使用在窩魯布達入手的傳說級長劍「憂鬱的夜曲」。

  目前揹在我背後的這把劍,原本的名字是「窩魯布達之劍」,是作為大賭場最高等級獎品展示的逸品。兌換所需的籌碼高達十萬枚,折算成金錢就是一千萬珂爾這種誇張到難以置信的金額。也正因如此,除了基礎性能極高之外,還附帶了毒無效、HP自動回復、會心一擊率強化等三種特殊效果。

  攻略集團的主力公會「龍騎士旅團DKB」以及「艾恩葛朗特解放隊ALS」也紛紛出手想要取得這把劍,但在一連串波折之後,我成為了最終的所有者。老實說,跟入手強力新武器的喜悅比起來,如何說服DKB與ALS的顧慮反而更大,不過就結果來看,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窩魯布達之劍,也就是「憂鬱的夜曲」若由人類裝備,將會持續奪取累積的經驗值,是一把帶著恐怖負面效果的魔劍。然而裝備者若是吸血鬼,不但不會發生經驗值吸取,而且在以雙手全力揮劍時,還能發射出鮮紅色的光刃作為追加效果。

  我、亞絲娜、亞魯戈,以及基滋梅爾,之所以在離開窩魯布達後僅僅兩個小時便抵達了第七層迷宮塔的最上層安地房間,全都要歸功於魔劍「憂鬱的夜曲」那驚人的性能。雖然一路上沒有發揮到毒無效的優勢,但HP在戰鬥中會持續回復,只要攻擊確實命中,幾乎必定觸發會心一擊。即使同時遭遇多隻怪物,只要施放水平四連擊的劍技「水平方陣斬」,不是將其一掃而空,就是必定造成擊退或翻倒,於是我們以完全不像昨天還在最前線的火力一路推進了過來。

  稍微出乎預料的是,原本應該是「憂鬱的夜曲」最強能力的光刃,其實是種有點難以操控、名副其實的遠距飛行攻擊。

  射程距離超過十公尺,威力也凌駕於單發劍技之上。一旦命中,幾乎能秒殺多數怪物。然而不適合發射光刃的情況──例如敵人後方有同伴時──並不少見,這時便無法使用「雙手全力斬擊」。我本來就是單手劍使,「憂鬱的夜曲」在系統分類上也屬於單手用直劍,但由於劍柄稍長,在想以普通攻擊打出高傷害時,身體會本能地想以雙手握持。實際上,在一路走來的途中,我已經有三次在全力雙手斬擊時,不小心發射出了光刃。幸好沒有擊中亞絲娜她們,但若繼續反覆出現這種「不小心的光刃」,遲早會釀成事故。

  乾脆違背自己的原則,轉職成拿盾的單手劍士,讓自己根本無法雙手握劍算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左肩忽然傳來一股細微的重量。我輕輕側過頭去,只見亞絲娜把側臉靠在我的肩上,發出規律而輕柔的鼻息。

  歪掉的兜帽斗篷縫隙間,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那種毫無防備的模樣讓我不禁微微一驚。我又下意識地舔了舔獠牙,但並沒有想咬上去吸血的衝動──至少現在沒有。即使如此,繼續盯著看也不太妥當,於是我迅速把臉移回原位。雖然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亞絲娜仍然睡得很熟。

  也難怪她會這樣。昨天中午前才擊破第七層魔王,之後一直待在迷宮區直到日落,返回窩魯布達向妮露妮爾與琪歐道別,過了午夜又立刻出發沿著同一條路折返,再一次爬上迷宮區,直逼最上層──這根本就是超乎常理的高強度行程。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五分。我和亞絲娜一直以來都是採取白天型的攻略方式,照平常來說,這個時間早就該睡了。雖然很想就這樣讓她再多睡一會兒,但現實並不允許。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著,至少十五分鐘,不,三十分鐘也好……正當我這麼盤算時,右側忽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走進安地房間的,是一名身穿黑銀鎧甲、披著暗色斗篷的黑暗精靈。留斯拉王國槐樹騎士團的近衛騎士──基滋梅爾。

  我們是在第三層「精靈戰爭活動任務」開始時相遇,至今差不多已有將近一個月的交情了。即使如此,每當看到她凜然挺立的身影,仍會不時被她那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所吸引。

  基滋梅爾是「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這款MMORPG裡的角色──亦即NPC。可當她注意到靠在我肩上熟睡的亞絲娜,隨即露出溫柔的微笑時,那種模樣實在不像是預先設定好的表情。

  將視線從亞絲娜移回到我身上後,基滋梅爾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呢喃著:

  「再讓她睡一會兒吧。」

  「是啊。偵察辛苦了。」

  我壓低聲音來慰勞她。抵達這個房間大約才十五分鐘,但基滋梅爾放下行李後,就說要去確認前方狀況,隨即再次離開。當然我和亞絲娜也想一起同行,卻被她以那樣就稱不上偵察為由拒絕了。基滋梅爾雖是近衛騎士,卻也精於隱密行動──正因如此,她才會經常單獨執行任務──她慣用的斗篷附帶著強力的隱身效果,夜視能力也相當出色,雖然比不上現在的我,但只要獨自行動,在狹窄的迷宮中也能避開大多數怪物。

  問題在於若是遭遇敵對的玩家或NPC的時候,對此我已經再三要她答應,一旦情況不妙就立刻撤退。不過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並沒有發生那樣的事。

  基滋梅爾輕輕點了點頭,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在我右側坐下。那道令人感到安心的低沉沙啞嗓音再次響起。

  「從這裡到隱藏房間的通道上,只剩下三隻左右的鎧甲蜥蜴在遊蕩。妮露妮爾大人白天設下的蜘蛛也還在原地,看來墮落精靈並沒有回來。」

  「這樣啊……」

  這回換我輕輕點頭。

  所謂的蜘蛛,是妮露妮爾以能力馴服的怪物──「微型潛伏蜘蛛」。外型是體長約五公分的純黑蜘蛛,要是在現實世界的自家出現,不只妹妹直葉,恐怕連我都會發出悲鳴,但以這個世界的怪物來說,已經算是最小等級的存在了。妮露妮爾對那隻蜘蛛下達了「一感覺到危險就立刻逃跑」的簡單命令,然後讓牠潛伏在隱藏房間門口附近的陰影中。只要門被開啟或關閉,蜘蛛就會對震動產生反應而逃走,若牠仍留在原地,便能判斷門沒有動過。

  我原本覺得,用更單純的方法──例如在門縫夾上一小片紙──不就好了嗎,但轉念一想,在這個世界裡,「被遺留在練功區裡的物件」原則上會持續損耗耐久度,最終必然會消失。普通的紙片恐怕連半天都撐不住,而若改用耐久度較高的金屬片之類作為標的,又有可能被墮落精靈發現。

  相比之下,馴服的怪物就不會出現HP自行減少的問題。取而代之的是若不餵食,忠誠度會逐漸下降,最後解除使役狀態,不過妮露妮爾的馴服能力極其強大,即使放在待機狀態下不去理會,也能維持超過一天……這番話不是本人所說,而是琪歐一臉得意地加以補充。

  總之──

  「……既然門沒有被開過,看來這一層的祕鑰,果然昨天就被人搶走了吧。」

  我低聲說道,基滋梅爾也帶著嘆息附和。

  「看來是如此……至於回收祕鑰的是檀樹騎士團,還是枸橘騎士團就不得而知了,只希望沒有出現犧牲者。」

  「墮落精靈才剛在第六層的嘎雷城失去將近三十名士兵,應該沒有餘力正面襲擊騎士團的精銳部隊。我想多半是用那些傢伙擅長的毒或煙幕製造混亂,只搶走祕鑰就撤退了吧。」

  「應該是……吧。那次襲擊之後,墮落精靈那群傢伙為了從我這種半吊子的人手上奪走祕鑰,甚至還特地派了副將軍過來。」

  從那句話裡聽出淡淡的自嘲,我的右手幾乎是半無意識地伸出去,將指尖輕輕觸碰基滋梅爾那隻被擱在冰冷石頭地板上的左手。

  「基滋梅爾是我們在艾恩葛朗特遇見的人當中最了不起的……不對,呃,應該說是非常了不起的兩位騎士之一。才不過輸了一次而已,根本沒必要貶低自己。」

  「……呵呵……」

  基滋梅爾漏出細微的笑聲,接著又立刻道歉。

  「抱歉。我只是想著,原來桐人也變得能立刻說出這種安慰人的話了……」

  「我……我以前就有講過這種話啊……」

  對我的反駁再次露出微笑的基滋梅爾,微微歪了歪頭。

  「不過,你所說的另一位騎士是指誰?是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大人嗎?」

  「啊……」

  我一邊眨眼,一邊在腦中想起那位在哈林樹宮遇見的,滿臉鬍鬚的黑暗精靈騎士。

  據說被囚禁在樹宮監獄裡長達三十年的他,一開始的幾分鐘根本無從交涉,但當他得知替亞絲娜強化細劍的鐵匠是自己的弟弟時,卻又很乾脆地越獄,並協助我們救出基滋梅爾。

  他那出類拔萃的劍技與智略,以及可靠豪爽的性格,的確就是我心目中的「騎士」典型,然而剛才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

  「那個大叔也確實是很了不起的騎士,我也受了他很多照顧,可是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連半天都不到,要把他跟基滋梅爾相提並論就有點……」

  我才剛這麼回答,基滋梅爾便興致勃勃地繼續追問:

  「那麼是誰呢?」

  「嗯……其實他並不是騎士,而是跟我一樣的冒險者。他叫迪亞貝爾。」

  「迪亞貝爾……我沒有見過。」

  「嗯。在我跟亞絲娜遇見基滋梅爾之前不久,他在第一層的樓層魔王……守護獸的戰鬥中死了。」

  我用視線餘角捕捉到基滋梅爾微微睜大眼睛的反應,同時繼續說明下去:

  「把原本是一盤散沙的冒險者們整合成攻略集團的人,就是迪亞貝爾。要是沒有他,我跟亞絲娜說不定到現在都還在第一層。」

  「原來如此……那的確是很了不起的人物。願騎士迪亞貝爾之魂,在聖大樹的庇佑之下得以安息。」

  基滋梅爾闔上雙眼。我也跟著閉起眼睛。

  名為迪亞貝爾的那位玩家,恐怕已經在現實世界的日本某處,被NERveGEAR燒燬大腦而死了吧。然而,若靈魂這種東西真的存在,那麼為了見證這個世界的結局,迪亞貝爾的靈魂或許正以某種形式,留在SAO之中。

  他在臨死之際留下的話是「接下來就拜託你了,桐人先生」。雖然他也有很自私的一面,比如想在不暴露身分的前提下買走我的韌煉之劍,或是為了搶樓層魔王的LALast Attack獎勵而獨自衝出去,但他──渴望通關遊戲、渴望解放被困在SAO內的一萬名玩家的心情,應該是真心的吧。正因為DKB的領袖凜德,以及ALS的領袖牙王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才會為了繼承迪亞貝爾的遺志而日夜奮戰。雖然我真心希望他們不要動不動就互相找碴就是了。

  由於默禱時混入了雜念,我睜開眼睛,視線落向右下角。凌晨兩點二十五分。預定出發時間是兩點三十分,所以差不多該把亞絲娜叫醒了。

  我朝仍靠在左肩上熟睡的搭檔伸出手,猶豫了片刻,才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那難以置信的滑嫩與柔軟讓我瞬間心頭一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我用食指連續使出兩次、三次「戳擊」,亞絲娜的眉毛便輕輕地抽動了幾下。我迅速把手縮回去,開口呼喚:

  「亞絲娜,時間到了喔。」

  「唔……姆伊嘶……」

  亞絲娜一邊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一邊抬起眼瞼,似乎花了三秒左右來理解自己正靠在什麼東西上,隨即以完全不像剛睡醒的反應速度離開我的肩膀。她從側坐迅速改成跪坐,板起臉來開口說道:

  「……早點叫醒我不就好了嗎?」

  「不是啦,看妳睡得那麼香,哪敢叫醒妳啊。」

  「我才沒有睡得多香,只是打瞌睡而已吧。」

  「不不不,怎麼看都是熟睡型喔。」

  「什麼叫熟睡型啊。」

  亞絲娜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頭,我回了句「沒什麼」,便將視線轉向右側。察覺到正微笑著的基滋梅爾似乎準備插話,我連忙開口說道:

  「差不多該出發了。」

  「說得也是。」

  基滋梅爾點了點頭並站起身來,我們也隨即起立。要是在現實世界,大概早就因為突然起身而一陣頭暈了,不過就連SAO也不至於如此詳盡地重現這種生理現象。

  基滋梅爾拍了拍斗篷上的塵埃後,隨即神情嚴肅地看向我們。

  「──桐人、亞絲娜。」

  才剛被點名,就換亞絲娜立刻搶著說道:

  「基滋梅爾,不管妳問幾次,我和桐人的答案都不會改變。前方不論有什麼危險在等著……不對,正因為危險,我們才更不可能讓妳一個人去。因為我們……我們是……那個……」

  亞絲娜一臉焦急地支吾起來,我一邊側眼看著她,一邊思索著該用什麼詞彙,才能恰如其分地形容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在第三層的森林裡,我和亞絲娜目睹一名森林精靈騎士與一名黑暗精靈騎士激烈交鋒,並選擇站在後者──當然就是基滋梅爾──那一邊。封測時我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然而當時黑暗精靈騎士被森林精靈騎士的剛猛劍技不斷削減HP,就在我心想這下不妙的瞬間,她卻強行在最後使出了自爆攻擊,兩名NPC以同歸於盡的結局收場。

  本以為正式營運後也會重演同樣的劇情,沒想到亞絲娜以近乎神技的劍法翻轉了原本的敗北事件,在基滋梅爾使出最後手段之前就擊倒了森林精靈騎士。那時基滋梅爾臉上那種略顯錯愕的表情,至今仍令我難以忘懷。

  總之自那之後,我和亞絲娜便開始協助基滋梅爾執行祕鑰回收任務。所以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樣的關係應該算是「雇主與受僱者」,但我並不想把它看得那麼功利。就連在被困進SAO之前,幾乎是遊戲成癮等級玩家的我都會這麼想了,向來把所有NPC都當成真人來對待的亞絲娜,自然更不可能接受那樣的說法。

  正當我們兩個發出「嗯──嗯──」的聲音感到苦惱著時,基滋梅爾忽然露出微笑並且開口說道:

  「我把亞絲娜和桐人視為一生的摯友。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有一天竟會對人族懷抱這樣的情感,就算是蒂爾妮爾,恐怕也不會相信吧。」

  聽見基滋梅爾提起已故妹妹的名字,亞絲娜立刻衝上前去,用雙手緊緊抱住她。然後直接貼近騎士的耳邊低聲說道:

  「我也是,我也把基滋梅爾當成一輩子的朋友。所以不要再說什麼要一個人去了。」

  「……嗯,我知道了。」

  基滋梅爾也抬起雙手,溫柔地拍了拍亞絲娜的背。接著又立刻將右手朝我伸來,用視線示意我也加入擁抱之中。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只能拚命左右搖頭吧,不過基滋梅爾已經抱過我好幾次了,而且應該也有幾次在克服危機後順勢抱住亞絲娜,或者她抱住我的情形。下定決心後,我大步走上前去,將仍緊貼在一起的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一併抱住。

  亞絲娜的身體霎時輕輕震了一下,但幸好並沒有出現任何物理或語言上的拒絕反應。基滋梅爾也將右臂繞到我的背後,用力抱緊。

  在騎士驚人的臂力下,我被迫與兩人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儘管三人上半身都裝備著金屬防具,但身體各處的柔軟感覺與溫度仍毫不留情地傳達過來,讓我後知後覺地慌了起來,但這時卻已經無法抽身。

  這是虛擬角色、這是虛擬角色──在腦中如此反覆提醒自己,持續擁抱了約五秒鐘。基滋梅爾的手臂才終於從背後離開,我也立刻拉開距離。最後亞絲娜放開基滋梅爾,往後退了一步,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我試圖解讀那雙栗色眼眸中寄宿的情感,但亞絲娜很快便把臉移回原來的位置。我失去去向的視線朝向右下角,看見時間顯示正好是兩點三十分。

  「好……好啦,走吧!」

  我略顯生硬地這麼宣告,基滋梅爾應了一聲「嗯」,亞絲娜則是默默點了點頭。

     2

  一踏出安地房間的瞬間,冰冷而乾燥的空氣便撫過我的後頸。

  第七層原本是個常夏樓層,攻略時我好像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會脫口喊一聲「好熱」,然而迷宮區內卻相當涼爽。昨天爬上來時並沒有這種印象,因此很可能是因為身為樓主的火龍阿基耶拉被討伐,導致整體氣溫下降了。才剛這麼推測完,明明是自己親手補上最後一擊,心底卻仍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惆悵。不過現在並沒有多餘的心思沉溺在感傷之中。

  即使魔王已死,雜兵怪物仍會持續湧出,也不能排除有其他隊伍正在狩獵的可能。然而此刻最需要戒備的,仍是NPC──墮落精靈。

  以駭人威力的劍技將我們徹底擊敗的副將軍,「剝伐之凱伊薩拉」應該不至於出現在這種地方,但那些被歸類為一般兵的墮落精靈戰士與墮落精靈斥候,同樣擁有不容小覷的戰力。我們必須盡可能避免遭遇,因此基滋梅爾才會主動請纓先前往偵察,然而只要稍有鬆懈,SAO這款遊戲就會像是算準了時機一般,狠狠地扯你後腿。

  因此,我將因吸血鬼化而獲得強化的五感全部動員,仔細探查周遭氣息,在確認沒有玩家或NPC的存在後,才向兩人點了點頭。我從背後的劍鞘拔出憂鬱的夜曲,採取由我在前、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在後的正三角隊形,開始沿著通道前進。

  正如基滋梅爾所言,前進約五十公尺後,我們遭遇了三隻鎧甲蜥蜴──正式名稱為「Armor Plated Monitor」。牠們覆蓋著金屬光澤的板狀外皮,原本只有使用打擊系武器才能有效造成傷害,不過我搶先射出憂鬱的夜曲光刃,一隻立刻死亡,其餘兩隻也陷入暈眩狀態。亞絲娜與基滋梅爾立刻拉近距離,在一對一的情況下攻擊鎧甲蜥蜴的弱點,也就是頸部下方來迅速將其擊倒。

  面對第七層最強級別的雜兵怪物能創下如此一面倒的戰果,難免讓人想在這附近多刷點經驗值,然而除了能先發現遠方敵人的狀況之外,光刃先制射擊其實不是什麼方便的戰術,因此千萬不能貪心……我這麼告誡自己並且繼續前進。

  之後便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怪物,我們順利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死路的盡頭。

  盡頭處的石牆乍看之下與左右兩邊牆面一模一樣,若不是上次來到此處的妮露妮爾察覺到異樣,我們絕對無法發現這裡藏有暗門吧。我在牆前停下腳步並且抬頭望去。

  凝神細看之下,只見靠近天花板的陰影處,貼著一隻約莫孩童拳頭大小的黑色蜘蛛。那正是妮露妮爾作為警報裝置讓牠待命的微型潛伏蜘蛛。這種怪物在野生狀態下,會無聲息地自洞穴天花板落下,直撲獵物後頸啃咬,是經常占據「SAO令人不愉快的害蟲排行榜」前幾名的怪物。

  然而一想到牠遵從著恐怕再也無法重逢的主人命令,在這個地方一動不動地待了半天以上,心中便不禁湧起一股近似憐愛的情緒。回想起下達待機命令時,妮露妮爾以小到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喔」,如今總算明白那句話的用意了。

  「牆的另一側也沒有人的氣息。」

  被基滋梅爾的聲音拉回現實後,我點了點頭。

  「我這邊也什麼都沒聽到,不過開門的時候,還是躲到門的左右兩側吧。」

  「那麼我往左邊,桐人和亞絲娜往右邊。」

  基滋梅爾這樣的判斷相當合理。隱藏門打開時,左右兩側留下的牆面寬度頂多只有四十公分,根本不可能藏得下穿著鎧甲的基滋梅爾再加上另一個人。

  話雖如此,幾乎都是布製裝備的我和亞絲娜也不是小孩子,若要擠進四十公分的寬度,就只能前後重疊、緊貼在一起了。於是我轉過身,向搭檔確認。

  「妳要前面還是後面?」

  亞絲娜將仰望黑蜘蛛的視線收回來,花了大約兩秒才理解問題的意思,隨即皺起眉頭回答:

  「後面……不對,前面……還是後面好了。」

  「OK。」

  由於我沒有任何異議,於是立刻答應下來。將劍收回劍鞘後,引導亞絲娜站到袋狀通道右側最深處,自己站在她前方。確認基滋梅爾已經潛伏到對側後,我伸出左手,用指尖沿著石牆的縫隙細細摸索。

  指尖在記憶中的位置勾住了一處凹陷,我不由得鬆了口氣。這個直徑甚至不到一公分的小孔,正是用來開啟隱藏門的鑰匙孔。

  我收回左手,摸向插在腰帶皮製掛鉤上的飛針。五根之中,有四根是平常使用的商店販售鋼製品,但最左邊那一根形狀明顯不同。

  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支長度不到十公分、寬約八毫米的物體,與其說是飛針,不如說更像一根釘子。斷面呈六角形,整體描繪出一道緩和的螺旋。幾乎通體漆黑,帶著彷彿沾濕般的光澤,讓人聯想到的不是金屬,而是貝殼或昆蟲的外殼。

  這支投擲針的道具名稱是「修馬爾戈亞之刺」。它是只有極少數的墮落精靈才會裝備的稀有道具,本體會持續分泌等級二的麻痺毒,因此無論使用多少次,毒性都不會消失,是件相當棘手的武器。

  基滋梅爾持有由黑暗精靈女王陛下賜予的解毒戒指,我和亞絲娜則能透過「冥想」技能施加抗毒的支援效果,但要是不小心刺到自己的手指而陷入麻痺,恐怕不只是被取笑這麼簡單。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將毒針的前端插入牆上的小孔。

  孔洞的斷面同樣是六角形,我一邊讓螺旋狀的毒針向右旋轉,一邊將其緩緩推入,隨即感覺到前端碰觸到某種堅硬的物體。雖然在十幾個小時前已經做過完全相同的動作,但仍舊感到緊張。在感覺到背後的亞絲娜緊緊抓住我的大衣時,我再度向前推了一下毒針的尾端。

  才剛聽見喀嘰一聲輕微的金屬聲響──石牆中央部分便伴隨著沉重的震動開始向下滑動。抬頭一望之下,只見因震動而受驚的黑蜘蛛,忠實地遵從著妮露妮爾「一感覺到危險就立刻逃跑」的命令,在天花板上飛快地奔離。

  等到馴服狀態解除後,那隻蜘蛛應該就會回歸本來的職責,也就是掉落到玩家的脖子上啃咬。我一邊懷抱著「辛苦了」的慰勞之情,以及「千萬別咬我們」的懇切祈願,一邊目送牠離去,隨後將視線拉回牆面。

  橫向排列的牆面石頭三列的寬度,大約七十公分的隱藏門,此刻正好完全沉入地板之中。咚的一聲,特別沉重的震動透過靴底傳來,周遭再度恢復寂靜。

  我們仍躲在開口左右兩側,短暫地探查門內的氣息。確認連呼吸聲與衣物摩擦聲都未傳入我那被強化過的聽覺後,我將插在牆上的飛針抽出,一邊摸索著將其放回腰帶,一邊以視線向對面的基滋梅爾示意,隨即迅速潛入隱藏房間之中。

  三人通過後沒多久,石壁便再次自地板中升起。這裡似乎並沒有感應裝置,而是設定成在拔出飛針後,經過幾秒便會自動關閉。內側的牆面某處應該也有同樣形狀的孔洞,不過現在沒有必要去找。

  內部是一間長寬都不到三公尺的小房間,正如預期,裡頭既沒有人類,也沒有精靈,更沒有怪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物件穩穩地占據了空間中央。

  直徑約九十公分、厚度約十公分的圓盤固定在地板正中央,外圍裝設的四根細柱,支撐著另一個懸浮在兩公尺高處的圓盤。圓盤與柱體呈現出黯淡光澤的金綠色,不過一時難以判斷究竟是金屬,還是經過精細拋磨的木材。上下兩個圓盤上都刻有同心圓狀的精緻圖樣,正中央則交錯刻著兩道鋸齒狀的線條。那是墮落精靈所使用的冰雷紋章。

  依照妮露妮爾的說法,這似乎是所謂的「古代轉移裝置」。昨天聽她這麼說時,我還因為SAO裡竟然存在如此偏向科幻的機關而感到驚訝,但仔細想想,各層主街區本就設有外觀不同、功能卻完全相同的「轉移門」。再加上黑暗精靈與森林精靈也能透過「靈樹」在樓層間移動,因此傳送裝置本身其實並不算罕見。

  真正的問題在於,完全無從得知這座轉移裝置究竟通往哪裡。

  昨天從黑暗精靈騎士團手中強行奪走祕鑰的墮落精靈,正是利用這個裝置移動到某個地方。稍早在安地房間與基滋梅爾談到此事時,我們還只能用假設語氣來推測,但實際上,這一點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這是因為在「精靈戰爭活動任務」第五章「紅玉祕鑰」的任務記錄中,相關訊息已經連續更新,並且清楚寫明:

  「由黑暗精靈部隊回收的紅玉祕鑰,被墮落精靈奪走了。追上去並將其奪回吧。」

  「奪走祕鑰的墮落精靈在迷宮區中消失了蹤影。查明其去向吧。」

  「發現了疑似奪走祕鑰的墮落精靈所使用的轉移裝置。追蹤並奪回祕鑰吧。」

  既然是遊戲系統,應該不至於說謊,因此可以確定這座圓盤確實是傳送裝置,而奪走祕鑰的墮落精靈也確實使用過它。只不過,任務記錄裡雖然用「追蹤並奪回」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帶過,卻完全沒有保證傳送後的目的地是安全的。

  「……只要站到這個上面,就能傳送過去嗎?」

  聽見亞絲娜壓低的聲音,基滋梅爾點了點頭。

  「看不到任何操作盤,我想應該就是那樣吧……不過,我有個提議……」

  話才說到一半,我和亞絲娜便異口同聲地宣告:

  「「一起去!」」

  「……可是完全無法預測轉移後的地方究竟是什麼環境、處於什麼狀況啊。」

  「正因為如此。」

  我向前一步靠近基滋梅爾,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不管是什麼情況,三個人都一定比一個人安全。而且也不能排除這個裝置是單向通行,或是使用一次之後就暫時無法再啟動的可能性,何況……」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一個人先傳送過去,結果發生意外導致無法會合已經是老掉牙的套路了。

  這些話差點就脫口而出,我連忙吞了回去,換了另一種說法。

  「何況如果我說要自己一個人先過去,基滋梅爾妳也一定會反對吧?」

  「……確實如此。」

  輕輕吐出一口氣後,基滋梅爾挺直背脊並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傳送過去之後是危險狀況,就必須聽從我的指示。我說撤退的時候,一定要撤退,明白嗎?」

  「…………」

  我和亞絲娜短暫交換了一下視線,隨即再度同時回答:

  「「明白。」」

  語音剛落,基滋梅爾的神情微微緩和下來,並以帶著幾分懷念的語氣開口說道:

  「小時候,我和蒂爾妮爾要是這樣回答,母親就會一臉傻眼地說『就會出一張嘴』。」

  「啊……我好像也被這樣說過。」

  「我是被外婆說的。」

  我和亞絲娜這麼一回應,基滋梅爾便簡短地回了句「這樣啊」,接著便收起笑容,轉身面向轉移裝置。

  「那麼,出發吧。」

  「嗯。」「好。」

  再次異口同聲後,我站到基滋梅爾的左側,亞絲娜則站在右側。

  如果勉強一點,三個人同時站上去圓盤也不是不行,但支柱與支柱之間的間距只有六十公分出頭,橫排並肩根本無法通過。於是由基滋梅爾率先踏上圓盤,我和亞絲娜也立刻跟上。考慮到抵達後可能立刻發生戰鬥,把劍先拔出來似乎比較保險,但反過來也可能因此引發麻煩,所以我只讓身體維持在隨時能拔劍的狀態。

  在封測時,經常發生玩家手持武器轉移,結果在目的地勾到其他玩家,或是以全速衝進轉移門,到了另一端引發碰撞事故的狀況。於是便逐漸形成「轉移時要收好武器、步行進入」這樣的禮儀,並沿用至正式營運。雖然現在並不是顧慮禮儀的時候,但看到基滋梅爾也沒有拔出佩劍,想必精靈們之間也存在著類似的經驗法則吧。

  正當我這麼想著並轉動身體,讓自己與兩人背靠背站定的瞬間。

  腳下與頭頂圓盤上刻著的圖樣,從外側開始泛起藍色的光芒。光輝向內側擴散的同時,我們的身體也被同色的燐光包圍。「嗡──嗡──」的低沉振動聲與光芒同步脈動著。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圓盤,心想原來只有墮落精靈的紋章並不會發光,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

  藍色光芒驟然增強,將整個視界完全塗滿。一瞬間身體彷彿輕輕浮起了一下,隨即鞋底再次觸碰到堅硬的平面。

  不等光芒完全散去,我便壓低重心,抬起右手,隨時準備從背後拔劍應變。

  被藍色染遍的視界,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慢慢恢復色彩。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表面有著粗糙質感的石牆。與幾秒前所在的隱藏房間牆面幾乎一模一樣,讓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被傳回了原地,不過整體色調似乎略有不同。

  「感覺好像是差不多的房間呢……」

  背後傳來亞絲娜的呢喃,接著是基滋梅爾的一聲「是啊」。正如兩人所說,房間的構造與尺寸,以及頭頂與腳下的圓盤,幾乎與轉移前完全一致,但使用的石材種類似乎稍有差異。先不論究竟被傳送到了哪裡,至少可以確定房間裡沒有敵人。

  我向前踏出一步,等亞絲娜她們從裝置上下來後,再次站回圓盤之上。

  「喂,桐人!」

  聽見亞絲娜焦急的喊叫聲,我示意她不用擔心並且低頭看向腳下。確認最外圈的圖樣開始泛起藍光後,立刻從圓盤上下來。

  大概察覺到我的用意了吧,亞絲娜也等光芒完全消失後,才壓低音量繼續抱怨:

  「你要做什麼之前,先說一聲好嗎?」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能不能用這個回到原本的地方。」

  她狠狠瞪了道歉的我一眼後,丟下一句「真是的」,隨即環視起房間。

  「這個房間也沒有門呢……」

  「應該和剛才那個房間有同樣機制的隱藏門吧。」

  「那就表示開啟的時候又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嘍?希望附近沒有敵人……話說回來,這裡到底是第幾層啊?」

  亞絲娜歪著頭問道,我則是眨了眨眼才回答:

  「咦,不是第八層嗎?」

  「也不一定吧。轉移門本來就能通往很遠的樓層。」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從劇情發展來看,不是第八層的可能性有那麼高嗎……」

  我低聲嘀咕著,基滋梅爾卻以帶著疑惑的語氣說道:

  「既然不知道,查一下不就好了?」

  「咦……查一下?要怎麼查?」

  我和亞絲娜同時望向她,只見騎士聳了聳肩,用右手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揮。

  「當然是用『幻書之術』啊。那個術式,不是就算到了沒去過的地方,也至少會顯示這裡是第幾層嗎?」

  「…………」

  我再次和亞絲娜對看了一眼。被她這麼一說,確實完全沒錯。選單視窗的地圖在首次抵達某個樓層時,整體會呈現灰色,只能顯示周邊地形,但樓層編號卻會清楚標示出來。

  在亞絲娜以眼神催促下,我清了清喉嚨,接著抬起右手。將食指與中指併攏、垂直揮落,呼叫出選單視窗,隨即切換到地圖標籤。

  下一瞬間……

  「「咦……!」」

  這時不只有我,連從旁探頭過來的亞絲娜也發出了驚呼聲。

  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對,應該說是幾乎可以確定整張地圖會被灰色覆蓋,沒想到畫面卻泛著藍色光芒。看來房間外果然是迷宮區,錯綜複雜的通道與其他房間都被清楚標示出來,比例上未曾到過的區域甚至不到兩成。從目前所在的小房間到最近的通道之間雖然仍是灰色,但距離頂多也就三公尺左右。也就是說,我以前曾經從這個房間的附近經過。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確認完這些資訊後,我立刻將視線移到地圖右上角。顯示出來的樓層編號是──

  「「第四層!」」

  又一次和亞絲娜同時喊出聲。聽到我們的反應,基滋梅爾也低聲發出「哦」的聲音。

  在聽著騎士朝這邊走來的腳步聲時,我用兩根手指反覆地縮小地圖。當比例尺縮到最小,迷宮區的詳細地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個圓形樓層的全貌。

  我們現在的位置在樓層的最南端。也就是說,這座迷宮很可能就是迷宮塔。

  迷宮區的西北側是山岳地帶,東北方則有一座大湖。匯入湖中的河流蜿蜒曲折地橫越整個樓層,最後連接到位於最北端的主街區。光是這些極具特色的地形,就足以證明這裡正是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第四層。

  「第四層的迷宮區裡,居然有這種隱藏房間啊……」

  這麼低聲說完後,我忽然想到什麼,於是又補了一句:

  「那也就是說,如果當初攻略的時候就發現這個房間,豈不是能直接跳過第五層跟第六層,一口氣跑到第七層了……?」

  「哪有那麼好的事。不是門根本打不開,就是裝置無法啟動吧?」

  聽見亞絲娜的反駁後,我也覺得確實如此。再怎麼說,以攻略第四層時的等級與裝備,就算真的被傳送到第七層迷宮區,別說火龍阿基耶拉了,恐怕連雜兵怪物都打不贏。

  我將地圖放大回迷宮區顯示模式,接著用兩根手指旋轉。地圖向後傾斜,變成了塔狀結構的立體顯示,每一層都清楚地疊在一起。

  「這個房間……是在總共二十層裡的第十八層啊。要一路下到最底下,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時間……」

  我只是隨口一說,下一個瞬間亞絲娜卻用有些嚴肅的語氣接了話:

  「對喔,距離天亮只剩下大概三個小時了。現在才開始往下走,怎麼想都無法再趕去主街區羅畢亞吧……」

  「是啊。雖然當初攻略這座塔的時候,三十分鐘都不到就爬到最頂層了,不過那時候還有亞魯戈跟子爵大人一起。」

  「子爵大人真的超強的呢。」

  我和亞絲娜點頭附和時,基滋梅爾卻用有點鬧彆扭的語氣開口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們沒有忘記當時我也在隊伍裡吧?」

  「沒……沒有忘啦!」

  我用力搖頭,旁邊的亞絲娜也急忙補充:

  「只是單純在比較當時和現在的隊伍組成而已。基滋梅爾幫了我們那麼多忙,我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呵呵,開玩笑的。」

  輕聲一笑後,基滋梅爾便露出嚴肅的表情。

  「子爵大人的實力確實無庸置疑,亞魯戈的潛行技巧也相當出色。不過現在的我和亞絲娜都比當時更強了,而桐人應該已經能發揮出當時三個人的戰力了吧。」

  「哪有那麼誇張啦,頂多算二點五個人份吧。」

  察覺到亞絲娜用眼神傳達「我可不會吐嘈」之意後,我乾咳了一下並繼續說下去:

  「總之路線我們很熟,而且這座迷宮裡的怪物也不算刁鑽,我想再怎麼慢,一個小時內應該也能離開。只不過,就像亞絲娜剛剛說的,從這裡要在兩個小時內趕到羅畢亞根本不可能,不如改去比較近的烏斯科村怎麼樣?」

  「不行!」

  亞絲娜立刻大聲否決,完全沒給我反應的時間,隨即氣勢十足地繼續說下去。

  「就算是到烏斯科村,也差不多有四公里遠。而且你沒忘記吧,這一層是得搭船沿著河移動的喔?攻略集團應該在塔前的碼頭那邊留下了好幾艘船沒錯,但要前往烏斯科就得逆流而上,根本無法保證能在兩個小時內抵達。」

  「…………確實如此。」

  面對亞絲娜合情合理的主張,我也只能點頭認同。不過距離今天日落,還有將近十四個小時。繼續待在被墮落精靈使用過的隱藏房間裡實在太危險了,因此是不是該先返回第七層迷宮區,在安地房間小睡一下,或者乾脆從這個第四層迷宮區的魔王房間樓梯上到第五層,前往卡魯魯茵城鎮──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們既然一直提到子爵大人,應該就是打算那樣做了呢。」

  基滋梅爾突然這麼說,讓我和亞絲娜不約而同地歪了歪頭。

  「打算那樣做……是指?」

  「何必特地前往人族的城鎮或村落呢?直接去約費爾城不就好了。雖然還是得稍微逆流而上,但行程的一半以上,都可以順著水流前進。」

  「…………」

  那種感覺,就和剛才被提醒「打開樓層地圖查查看」時一模一樣,我和亞絲娜再次對看了一眼。

  所謂的約費爾城,是建在迷宮區東北方湖畔的黑暗精靈城寨,而從剛才開始就出現在我們對話裡的「子爵大人」,也就是被冊封為城主的雷修雷恩.賽得.約費利斯卿。論劍術,他是我至今遇過的NPC中最強等級之一。論人品,在我那套相當主觀的「好人排行榜」裡,他也能排進前五名。不過,要是在清晨四五點把他吵醒,他真的會心甘情願地出來迎接我們嗎?

  「嗯……子爵大人看起來就很像夜貓子,應該沒問題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猶豫,亞絲娜開口如此表示,但她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畢竟「看起來像夜貓子」也只是印象而已。

  然而基滋梅爾卻神色自若──不對,甚至還帶著微笑地回答:

  「不成問題的。你們可是在湖上對抗森林精靈時立下大功的人。不論是清晨還是深夜,他都一定會盛情款待。」

  「也不用到盛情款待啦……」

  我苦笑了一下,最後再看了一眼樓層地圖,把第四層南部的地形牢牢記進腦海裡,接著關閉視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現在時間是剛過凌晨三點。

  「好,那就用一個小時下到最底層,再用三十分鐘抵達約費爾城吧。」

  面對我提出的這個難度不低的目標時程,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卻都沒特別振奮,只是平靜地回答了一句「好」、「明白了」。

     3

  不到三十秒就找到了用來開啟隱藏門的鑰匙孔。

  我先隔著牆確認了一下外頭的動靜,接著將「修馬爾戈亞之刺」插入孔中並且啟動開閉裝置。石牆的一部分緩緩沉入地板,這樣的機關和第七層迷宮區的隱藏房間完全一樣。

  也就是說,這扇門在把飛針從鑰匙孔中拔出後,應該也會在五秒內開始關閉,於是我便先讓亞絲娜她們通過,隨即迅速抽出毒針衝到外頭。一邊用背部感受著石牆重新升起時的聲響與震動,一邊確認周遭的情況。

  那帶著濕潤感的石牆質地,毫無疑問是第四層迷宮區的風格。作為魔王的半馬半魚怪物「馬頭魚尾怪.威茲給」早已被討伐,再加上這裡必須搭船才能抵達的麻煩程度,理論上不會有玩家特地跑來狩獵……話雖如此,仍舊不能掉以輕心。這是因為無法排除有剛從轉移裝置出來,或正準備進去的墮落精靈潛伏在附近的可能性。

  判定暫時安全後,我向兩人打了個手勢,開始沿著通路前進。

  僅僅走了五六步,便來到一條稍微寬敞一些的通道。從地圖來看,我們以前似乎曾經走過這裡,卻沒有什麼明確的記憶。想來當時沒有踏進通往隱藏房間的通道,多半是因為那裡一看就像死路,再加上急著前往魔王房間的緣故吧。

  總之,既然已經知道通往下方的路線,我們便在保持警戒的同時,盡可能加快腳步前進。雖然不可避免地還是會遭遇雜兵怪物,但對如今的我們而言,第四層的敵人早已不構成威脅,幾乎是見一個收拾一個,然後毫不停留地繼續往前趕路。

  按照預定進度,我們維持著每層大約三分鐘的速度持續突破,很快便抵達了第十層。於是我們決定在這一層中央位置的安地房間稍作休息。利用地圖確認路線,沿著最短距離前往房間,就在再轉過一個彎就能抵達的那一刻。

  「……!」

  我迅速抬起左手,向身後的兩人示意停下,自己則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

  第四層迷宮區有不少地方積著從牆壁或天花板滲出的水,因此空氣中總是帶著淡淡的潮濕氣味。若其中混雜了不同的氣味,往往就是怪物即將出現的前兆。

  然而,此刻我的嗅覺捕捉到的那股淡淡氣味,不對,該說是香味才對,毫無疑問是人為製造的。彷彿正在炙烤肉類與香草的那種焦香……不,簡直就像是真的在烤肉一樣。我轉過頭,壓低聲音對亞絲娜與基滋梅爾表示:

  「妳們不覺得……有股很香的味道嗎?像是在烤肉一樣……」

  「咦……?嗯……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

  「聞起來像是在烤什麼東西,又好像沒有……」

  兩人一邊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邊輕輕吸著鼻子的臉上,絲毫感覺不到疲態。而我自己也還能繼續戰鬥,因此也可以選擇乾脆放棄休息直接往下走,但我同樣很想好好地確認,這股香味究竟只是因為肚子餓產生的幻覺,還是真的有人在烤肉。

  「……我能不能從遠一點的地方稍微探頭看看安地房間裡面?」

  我這麼一問,亞絲娜便微微歪了歪頭。

  「嗯……也不是不行吧?如果在房間裡的話,就不會是怪物,而且我也不覺得墮落精靈會在迷宮裡烤肉。」

  真要說的話,其他NPC甚至是玩家也不會做這種事,不過光在這裡空想也不會有答案。我在腦中描繪著前方的地圖,接著壓低聲音下達指示:

  「下一個轉角往右,會有一條大概二十公尺長的直線通道,安地房間的入口就在中間偏左的位置。我們從轉角那邊開始,放輕腳步過去,偷偷往裡面看一眼。」

  對點頭的兩人以眼神回應後,我們重新開始移動。抵達轉角後,我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前望去。

  正如我的記憶,昏暗的通道筆直延伸,中央偏左的牆面上有一個稍小的出入口。不用特別凝神細看,也能清楚看見從那裡透出淡淡的橘色光芒,而且光源的位置相當低。

  安地房間裡並不存在固定的營火,因此幾乎可以確定,有某個人正在裡頭生火。再次仔細確認通道裡沒有怪物出現後,我們便踏入通道,屏息凝神、放慢腳步前進。

  不到三公尺,我便有了確信。那果然是烤肉的味道,而且我曾在某個地方聞過幾乎一模一樣的香氣。

  一邊強壓下雙腿想要擅自加快速度的衝動,一邊持續躡手躡腳走完剩下的七公尺,接著我便將背靠在出入口前方的牆壁上。快速瞥了一眼右側,確認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擺出了同樣的姿勢後,正準備悄悄往裡探頭──

  「別躲在那種地方了,直接進來如何。」

  房間裡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震。

  那明明帶著沙啞感,卻依舊清晰低沉的嗓音,光是聽著就讓人知道對方絕非等閒之輩。更何況,他究竟是怎麼注意到我們躲在外頭的?腳步聲與衣物摩擦聲明明已經壓低到極限,就算我們身上散發出什麼氣味,應該也被這股濃烈的烤肉香完全掩蓋過去了才對。

  先不管是用什麼手段,總之安地房間裡的那名男子,已經看穿了我們的存在。此刻也可以選擇後退,拉開距離到安全範圍、再一口氣衝向下行階梯,但如果對方是墮落精靈,說不定正持有被奪走的祕鑰。再者,迷宮裡的安地房間,只是「怪物無法進入」,禁止犯罪指令並未發生作用,萬一真的發生戰鬥,與其在狹長的通道,不如在室內更能減少不確定因素。

  「……怎……怎麼辦?」

  這樣的聲音讓我短暫地回頭一瞥,只見亞絲娜一臉不安,而她身後的基滋梅爾則露出若有所思、略顯狐疑的表情。我只回了一句「走吧」,隨即重新握緊「憂鬱的夜曲」,踏進了安地房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微微搖曳的火焰。那是只有三根粗約兩公分、長約二十公分的樹枝交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扮家家酒般的小營火。上頭架著一個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小型爐架,而在爐架上的小煎鍋裡,一小塊肉正發出「滋滋」作響的清脆聲音。

  在瞬間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後,我才終於將視線移向坐在營火另一側的人影。

  或許是煎鍋擋住了火光,讓那張臉仍隱沒在陰影之中,但勉強能夠辨認修整整齊的下巴鬍鬚,以及結實的脖子。果然是個男人──而且,從臉部輪廓旁突出的尖銳耳廓來看,對方毫無疑問是一名精靈。

  就在我繃緊全身神經,心想「是墮落精靈嗎」的時候。

  背後的基滋梅爾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充滿驚愕的聲音。

  「拉維克大人!」

  「啥?」「咦?」

  我和亞絲娜也不由得齊聲驚叫。緊接著,男子頭上終於浮現出黃色的顏色浮標,而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夜視能力也完全適應了營火的亮度,讓陰影中的面容清楚浮現。

  正如基滋梅爾所喊出的名字,那名神態悠然地望著我們的男子,毫無疑問正是在哈林樹宮與我們相遇的黑暗精靈囚犯,同時也是前任檀樹騎士團團長,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

  在拉維克的示意下,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一同在那小小的營火旁坐了下來。我努力把幾乎要被煎鍋吸走的視線拉回,重新看向這位前騎士團長。

  除了原本雜亂叢生的下巴鬍鬚與上唇鬍子被修剪整齊、整體看起來稍微清爽了一些之外,他和在第七層分別時幾乎沒有差別。不過仔細想想,那場越獄行動發生在一月六日早上七點左右,距今甚至還不到三天。對於壽命悠長的精靈族而言,外貌自然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產生劇烈變化。

  比起外表,更令人困惑的是,三天前應該已經啟程遠行的拉維克,為什麼會出現在第四層的迷宮區裡?而且為什麼還在烤肉?

  不對,嚴格來說,那並不是普通的肉。那是將絞肉混合洋蔥與辛香料後揉捏成形,再塑造成橢圓狀的料理。我在艾恩葛朗特裡只見過這道料理一次。那是隱居在第六層的嘎雷城中,自稱「大賢者」的布乎魯姆老人的拿手好菜Fricadelle──也就是所謂的漢堡排。

  明明還有許多該問的問題要問,但我實在壓抑不住的並非食慾──而是知識慾,於是忍不住向拉維克開口詢問:

  「那個……這是Fricadelle吧?」

  「哦?」

  原本一直望著煎鍋的拉維克,這才略顯驚訝地抬起頭看向我。

  「你倒是很清楚嘛,桐人。Fricadelle這個名稱與料理方式,就連第九層的都城裡,也早已失傳。你是從哪裡、又是聽誰說的?」

  「那個……是在第六層的嘎雷城,從一位叫布乎魯姆的老爺……賢者大人那裡。」

  話一出口,拉維克便挑起右眉,接著咧嘴露出一抹笑容。

  「原來如此。那麼,你也接受過那位老頭……賢者大人的試煉了吧。」

  「咦……是……是的。這麼說來,拉維克先生也……?」

  「唔嗯。」

  他只回答了這麼一聲,我就已經明白了。眼前這位前騎士團長,過去也曾被布乎魯姆老人課以那項──「在剛烤好的Fricadelle面前,維持三小時心境平穩」的地獄試煉。

  「順便問一句,桐人,你通過那個試煉了嗎?」

  聽見對方的追問,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我好不容易才把想要往坐在左邊的亞絲娜那裡移動的視線固定在前方。畢竟我是靠著「連續三個小時只想著亞絲娜」的方法才通過試煉,而我實在沒有勇氣把這件事告訴本人。

  拉維克露出彷彿細細品味著什麼的表情,接著以莊重的語氣宣告:

  「劍士桐人啊,那麼,你便有資格品嚐這份Fricadelle。」

  他又轉向基滋梅爾與亞絲娜,補充道:

  「騎士基滋梅爾、劍士亞絲娜。很抱歉,這道料理不能分給妳們。並非出於刁難,而是我與賢者大人之間的約定。」

  「呃,哦……這樣啊,那倒是沒關係……」

  難得露出一副有些跟不上狀況的神情並如此回應後,基滋梅爾輕咳一聲後說道:

  「其實,我們並沒有可以久留的時間。」

  接下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騎士便將我們目前的處境──包括正在追蹤奪走祕鑰的墮落精靈、我已經成為「夜之民」的事實,以及必須在天亮之前抵達約費爾城這件事情做出說明。

  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聽完後,拉維克以至今未曾見過的嚴厲神情與語氣對我說道:

  「為什麼不早說。現在哪有時間聊什麼Fricadelle。」

  「可……可是,剛才的氣氛很適合聊……」

  「沒時間磨蹭了,一分鐘內離開這裡。你們也立刻做好移動的準備。」

  「那……那個,剛剛不是說我有資格……」

  拉維克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支銀製叉子,就在拚命試圖挽回的我眼前,毫不留情地刺進那表面呈現華麗焦色的Fricadelle,將肉汁四溢的成品高高舉起。

  「啊……啊啊!」

  他完全無視我的悲鳴,張大著嘴一口咬下。光是那一擊,原本巨大的Fricadelle便少了一半,接著不到三秒,剩下的部分也全都消失在他那濃密的鬍鬚後方。

  「啊啊啊啊啊!」

  前騎士團長一邊嚼著食物,一邊熟練地收拾起煎鍋與爐架,接著將水潑向營火熄滅火焰。不可思議的是,明明那三根樹枝在我們進入房間前就已經在燃燒,卻只有末端稍微焦黑,地板上甚至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

  拉維克將樹枝仔細捆好放回皮革袋子,隨即俐落地站起身來。他取下靠在牆邊的大型軍刀──我記得那把武器的名字是「檀樹騎士軍刀」──掛回左腰,接著轉過身。

  「久等了。接下來我也一起同行。」

  已經站起來的基滋梅爾與亞絲娜同時低頭致意。

  「感激不盡,拉維克大人。」

  「謝謝你,拉維克先生。」

  當三人朝出入口走去時,我從他們背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依依不捨地深深吸了一口仍殘留在空氣中的香氣。

  身為守護留斯拉王國的三大騎士團之一,曾率領與槐樹騎士團、枸橘騎士團齊名的檀樹騎士團,拉維克的劍技只能用「豪邁」二字來形容。

  那並非像基滋梅爾宛如舞蹈般流暢的劍法,而是徹底追求單擊威力的剛猛劍術。正因如此,每次揮劍結束時都會出現極短暫的破綻,在同時應付多隻怪物時,難免會讓敵人逼近,但就算怪物已經貼近到眼前,他也絲毫不見慌亂。還來得及就用劍解決,若判斷來不及,便毫不猶豫地以踢擊或衝撞來拉開距離,展現出極為靈活、不拘一格的戰鬥方式。

  回想起來,在哈林樹宮時,拉維克真正揮劍的次數,只有斬斷牢門鎖鏈與以刀背擊昏衛兵的那兩次而已。光是那樣就足以讓人確信他絕非等閒之輩,但果然實戰中才能真正體會到他的強大之處。

  第三次遭遇戰中,當拉維克以一記突刺將外殼堅硬的蟹型怪物粉碎時,我忽然感覺到某段記憶被觸動。

  我以前似乎在某個地方,看過極為相似的劍路。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究竟是誰的招式。說到使用軍刀的劍士,首先浮現的自然是基滋梅爾,但兩人的劍招完全不同,在第六層嘎雷城遭到墮落精靈襲擊時,那名指揮官雖然也裝備著長軍刀,但稱不上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使劍高手。若把範圍擴大到曲刀類武器,墮落精靈的副將凱伊薩拉倒是裝備著稀有的刀,但她也只有施展範圍型劍技「旋車」的那一次才揮動過那把武器。我不記得拉維克曾使用過相同的招式,更何況那本來就不是軍刀能用的技巧。

  我甚至一度想乾脆直接問問他的流派或師承,但想到他是為了我而加快腳步,就實在無法開始閒聊,最後就在懸著一顆心的情況下一路下到了一樓。從十樓到這裡花費了約二十分鐘,不僅彌補了在安地房間消耗的時間,速度甚至還有所超前。

  時間仍是凌晨三點五十分,理所當然地,從迷宮塔入口望出去的原野依舊籠罩在黑暗之中。不過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東方的天空應該就會逐漸泛起淡淡的藍色。

  「你們三個,不用休息沒關係嗎?」

  被拉維克這麼一問,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應該年紀最長的他明明一路站在最前方戰鬥,此時卻仍舊神色自若,因此我們這些多少被照顧到的人,實在沒有資格喊累。當然勉強自己也不是好事,所以我還是用眼角餘光確認了一下亞絲娜的狀態,只見她的站姿相當穩健。

  「那就走吧。」

  拉維克將軍刀收回刀鞘發出清脆的聲音,隨即朝出入口走去。

  一踏出入口來到室外,清爽的夜風便拂過臉頰。亞絲娜與基滋梅爾看起來十分愉快地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甘示弱地用力伸了個懶腰。

  在迷宮區裡時並沒有特別留意,但氣溫與第七層可說是天差地遠。那邊就算是夜晚,體感溫度也超過二十五度,相比之下,第四層的夜晚頂多只有十五度左右。雖然也稱不上寒冷,但若要下水游泳還是能免則免。

  我們一邊祈禱著還留有ALS或DKB的船隻,一邊沿著鑿穿支撐塔身岩盤的階梯往下走。前方連接著一條深邃的峽谷,只要逆著流經其中的溪流而上,應該就能抵達貫穿整個第四層的大河。

  由於階梯上沒有任何照明,往下走不到三十階,四周便陷入一片漆黑。即使是我的視力,也只能勉強看清腳邊,正當我心想亞絲娜與精靈們大概也撐不住這種黑暗時……走在最前頭的拉維克手邊,無聲地亮起了一道光。

  定睛一看,那是一盞結構相當簡單的燈具,裡頭有一朵小小的蘑菇,正散發著淡淡的綠色光芒。那應該是只生長於第七層「晃岩之森」的送火茸。這種嬌弱的蘑菇一旦被摘下,頂多撐三十秒就會枯萎,究竟是怎麼讓它在燈中存活的呢?

  ──不對,我以前也曾有過這個疑問。我記得是從窩魯布達城中央廣場通往大賭場內妮露妮爾宅邸的隱藏通道裡,使用的照明也是封入送火茸的燈具。當我問女僕琪歐是怎麼讓蘑菇存活時,她還一臉得意地回答:除非你向妮露妮爾大人宣誓忠誠,成為那庫特伊家的侍者,否則可不能告訴你。

  我雖然沒有成為妮露妮爾的侍者,但成為眷屬這件事分量應該也不遜色吧。早知道就在離開窩魯布達之前問清楚蘑菇燈的製作方法了……我一邊懊悔,一邊沿著之字形的階梯往下走,沒過多久,耳邊便傳來熱鬧的水聲。轉過最後一個彎,一座大型碼頭映入眼簾。

  就在這時,走在前頭的亞絲娜猛然轉過身來。

  「你看,我就說一定會有船的!」

  細劍使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在心裡小聲回了一句「我也沒說沒有啊……」,同時踏下最後幾階階梯。

  這座碼頭雖然是在峽谷岩壁上橫向挖掘出一個缺口,再以石砌岸壁簡單整修而成,但若加上背後那段階梯,光靠人力要完成這樣的工程,想必相當艱鉅吧。不過話說回來,真要追究的話,那麼建造出高達一百公尺的迷宮塔──也就是精靈們口中的「天柱之塔」的,究竟又是何等存在呢。

  或許隨著精靈戰爭任務的推進,這些設定終究會水落石出吧。不過前提是,我們得先把被奪走的祕鑰拿回來。雖然墮落精靈的行蹤在迷宮區的隱藏房間就此中斷,但既然轉移的目的地不是第八層而是第四層,那麼他們接下來的去向,我心中其實已有眉目。不過當然不能貿然闖入。那是因為那個地方……

  「哦,這船還真是相當氣派啊。」

  拉維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只見前騎士團長站在岸壁最邊緣,來回打量著在水面上隨波輕晃的兩艘貢多拉。

  停泊在右側的是船身塗成藍色、船緣為白色的貢多拉,它是由DKB公會建造,名為「利維坦號」。左側那艘船身呈苔蘚綠、船緣為深灰色的,則是ALS公會建造的「解放號」。兩艘都是十人座的超大型船,作為貢多拉而言,完全不辱那誇張的船名。但是……

  「這麼大的船,擅自使用真的沒問題嗎?」

  就連拉維克也略顯擔憂地回過頭來,我則立刻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啦,船主那群人暫時都不會用……應該說,他們再也不會用了。」

  「真是浪費啊。既然不用了,拿去賣應該能換到一大筆錢吧。」

  「那些傢伙一到下一層,就會把上一層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什麼嘛,簡直跟枸橘騎士團那群豬頭一樣。」

  拉維克哈哈大笑,基滋梅爾則是一副努力憋笑的表情。當我看著他們時,亞絲娜忽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側腹。

  「那個,桐人……」

  「嗯?」

  「我剛剛突然想起來……用繩索或船錨固定住的船,不是只有船主才能動嗎……?」

  「啊……」

  我瞥了一眼那兩艘大型貢多拉。岸壁上並沒有繫船樁,所以兩艘船都是用錨停泊。確認這點後,我轉頭對一臉不安的亞絲娜回答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用繩索繫著的話,鎖定狀態會一直持續,但用錨停泊的話,是有期限的。我記得是七天……不對,好像是十天吧……第四層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攻略完成的,今天是一月九日,所以不管怎樣,鎖定都應該已經解除了。」

  「咦,是這樣嗎?」

  「蒂爾妮爾號的說明書上,好像是這麼寫的……應該啦……」

  我忽然沒了自信,為了確認記憶而朝那兩艘貢多拉走去。除了顏色之外,兩艘船幾乎一模一樣,所以選哪一艘都無所謂。不過比起DKB的凜德,我總覺得ALS的牙王將船忘得一乾二淨的機率似乎高了那麼一點,於是我選了左邊的「解放號」,縱身跳上船。

  我抓住從船首固定器垂下的鐵鍊,心一橫用力一拉,雖然一開始有種沉重的阻力,但鐵鍊隨即發出輕快的聲響開始滑動。我確認到船錨正從河床被拉起的手感後,立刻把手放開。

  「好像能動!」

  我大聲喊道,亞絲娜他們便依序從岸壁跳了過來。等三人各自在座位上坐定後,我再次握住鐵鍊。這次我一路拉到船錨露出水面為止,然後把那個像鶴嘴鋤般的東西橫放在船底。

  雖然總算能順利操船,但系統上的所有者依舊是牙王。我在腦中浮現他那顆刺蝟般的腦袋,心想著「就借一下下喔」,接著往船尾走去。

  我握住處於抬起狀態的長槳,把槳葉沉入水中。幸好身體仍牢牢記得操船的方式,就算不去思考,雙臂也會自動動起來。

  我讓貢多拉慢慢後退,離開碼頭後再藉著水流把船首轉向上游。這艘巨大的船體看起來大概有蒂爾妮爾號的兩倍以上,反應確實稍嫌遲鈍,但也因此十分穩定,就算稍微駕駛得粗魯一點也不會搖晃。

  「好,出發!」

  我的喊聲讓面朝前方的亞絲娜用悠哉的聲音回了句「好喔」,基滋梅爾則回頭說了聲「拜託了」,拉維克則默默抬起右手示意。

  我重新握好槳後使勁划下,解放號逆著水流,強而有力地往前推進。

  大約花了二十分鐘,才從貫穿山塊的支流,進入在平原上蜿蜒的大型幹流。

  接著便能順著水勢前進,所以抵達目的地的湖泊只花了十分鐘左右。話雖如此,距離本來就不到五公里,換算時速大概也只是十公里不到。或許用跑的會比較快,但那也得是在不會遇到怪物的前提下,而且第四層本來就沒有像樣的道路。

  當然河裡也會出現螃蟹、青蛙、螯蝦等水棲怪物,不過那些跳上貢多拉的傢伙,全都被可靠的乘客們一個接一個擊退了。解放號的船首滑入遼闊湖面時,時間幾乎正好是預定的四點三十分。心想這樣一來應該能在天亮前從容進入約費爾城,就在我感到鬆了一口氣的瞬間。

  「不好意思要你多費工夫,不過能不能把我放在那一帶的岸邊就好?」

  由於拉維克突然這麼說,我便反射性地把槳立了起來。貢多拉隨即減速,在駛入湖面約五十公尺左右──也就是接近暫時性地圖邊界前的位置停了下來。

  「為什麼呢?拉維克大人不是也要前往約費爾城嗎?」

  基滋梅爾毫不掩飾困惑地問道,前騎士團長卻難得發出有些吞吞吐吐的聲音。

  「唔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有點原因,讓我不太方便從正面拜訪……」

  「啊。」

  亞絲娜輕聲叫了一聲。轉頭看了我一眼後,又重新望向兩名精靈。

  「該不會……是因為在第七層劫獄的事吧?」

  「啊……」

  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距離我們四個人從哈林樹宮脫逃,已經過了將近三天。不論再怎麼慢,傳令兵到昨天應該也把通緝令送到各層的城堡與要塞了吧。身為城主的約費利斯子爵在立場上也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

  我帶著幾分遲疑,對歪著頭的基滋梅爾說道:

  「那個……簡單來說,基滋梅爾、拉維克先生,還有我跟亞絲娜,都是從哈林樹宮地牢逃獄的通緝犯……如果這件事已經傳到約費爾城的話,感覺會有點不妙吧……」

  「噢,是那件事啊。」

  基滋梅爾點了點頭,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接著說:

  「應該早一點告訴你們的。雖然不敢說百分之百,但有九成的機率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咦……為什麼?」

  亞絲娜一臉茫然地反問,這次換拉維克帶著苦笑解釋道:

  「哈林樹宮的那群神官啊,明明對騎士團的失誤總是小題大作、抓著不放,但一輪到自己,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過失,也會拚命掩飾。他們不太可能把『一次有四名囚犯從樹宮逃獄』這種天大的醜聞洩漏出去。」

  「原……原來如此……」

  看來黑暗精靈的神官,果然就是那種在各種奇幻作品裡常見的「宮廷官僚型」人物。雖然在攻略第四層時,我記得曾在約費爾城的大餐廳裡稍微見過他們,但並沒有實際與其接觸,因此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自私的一群人……想到這裡,我忽然回憶起一件事。

  那是在第六層的嘎雷城,遇到「Q渣庫」公會的四名成員時。自稱解任務專門公會的他們,和我們一樣選擇站在黑暗精靈陣營來推進精靈戰爭活動任務,為了接下第六層的祕鑰回收任務而造訪嘎雷城。

  當時我心中產生了一個近乎存在論層面的疑問。封印在第六層祠堂中的「瑪瑙祕鑰」,明明已經由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回收過了,但任務關鍵道具的機制,是會依照接下任務的玩家或隊伍數量生成。也就是說,只要Q渣庫完成任務,他們同樣能帶回一把瑪瑙祕鑰。如此一來,就會同時存在好幾把原本應該是獨一無二的神器。對於這種矛盾,基滋梅爾與其他精靈究竟是如何理解的呢──

  然而基滋梅爾彷彿察覺到我的困惑,當時便主動給出了答案。她說在各層祠堂真正的祕鑰被回收後,神官們會再將仿造的祕鑰放回祠堂,讓其他黑暗精靈士兵,或是受託的冒險者再次回收。其目的是對森林精靈進行欺瞞行動,實際上也曾發生過運送假祕鑰的黑暗精靈士兵遭森林精靈襲擊,並因此而喪命的案例。

  聽到那段說明時,我的注意力反而被「不惜犧牲大量NPC也要解決同一把祕鑰同時存在的矛盾,這樣的行為究竟是出自ARGUS的工作人員,又或者是遊戲系統呢」這種偏向遊戲設計層面的問題給吸引,並沒有細想基滋梅爾所說的這段話。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在那個當下,基滋梅爾就已經清楚告訴過我,這些冷酷的欺瞞作戰,正是由神官們所策畫、並付諸實行的。

  既然是這樣的一群人,會試圖隱瞞越獄事件這種自己的失態,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也可能會有在事情曝光之前,就先私下把問題解決掉的想法吧……

  「不過,拉維克大人。」

  聽到基滋梅爾的聲音,我抬起了不知不覺間低垂的視線,看向那兩名黑暗精靈。

  「若您認為城裡尚未得知越獄一事,為何仍會對造訪約費爾城有所顧忌呢?」

  被這麼一問,拉維克一邊用手指搔著那修短的下巴鬍鬚,一邊沉吟了約五秒鐘,接著輕輕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能說。」

  「這樣……啊。」

  基滋梅爾露出一副仍難以釋懷的神情,接著把視線轉向我與亞絲娜。就在這時,拉維克突然用力低下了頭。

  「全是不能透露的事,實在過意不去……不過能不能再拜託你們一件事?」

  「……是什麼事?」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這時前騎士團長緩緩抬起頭來說道:

  「今晚,請把城主約費利斯大人帶到我下船的那個地方來。不要告訴他我在那裡,也不要帶護衛或隨從……只讓他一個人來。」

     4

  貢多拉在夜霧,或者說晨靄如白紗般飄蕩的湖面上緩緩朝南方前進,不久後前方浮現出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正是第四層黑暗精靈的據點──約費爾城。

  由於北側沒有能讓船靠岸的地方,於是我們通過城堡西側,繞了一圈從南方接近。

  鋪著石板的大屋頂,四角聳立著高高的尖塔。五層樓高的城館造型優雅而厚重,黑暗精靈的美學在每一個細節中都表露無遺。

  支撐城堡的是一座天然小島,正面則以花崗岩砌塊整地,其前方延伸出一座氣勢磅薄的大棧橋直插湖面。棧橋左右各繫泊著兩艘比解放號稍大的貢多拉,而高掛在棧橋盡頭的燈火映照在水面上,閃爍著點點光芒。

  這樣的景色美得宛如一幅畫。不過我清楚記得上次來訪時,黑色的貢多拉一共有八艘,但其中一半已在與森林精靈軍的湖上戰鬥中遭到擊沉。就算隔天若無其事地全部復活,大概也不會有玩家提出抗議吧,當然我也是一樣,要是這個世界真允許那種事,祕鑰會重複存在也就不足為奇了。

  仰仗著泛著青白色的燈光,我們緩緩地讓船靠近。航路右側的東方天空似乎開始微微泛白,但還感覺不到實際影響,不過要是進不了城可就有點麻煩了,到時候乾脆自己表明身分是越獄犯,請他們把我丟進地下牢吧。

  我一邊想著這種荒唐的念頭,一邊把解放號朝大棧橋右側駛去。正門兩側,以及四座尖塔的上方都能看到衛兵的身影,但目前並沒有警戒號角響起的跡象。

  就在我們通過繫泊著的兩艘黑色貢多拉,準備讓船回頭的那個時候。

  「太好了!」

  由於亞絲娜突然大叫起來,我只得再次緊急煞車,同時問道:

  「怎……怎麼了嗎?」

  「你看那邊!」

  從左舷探出身子的亞絲娜指向棧橋根部附近。我凝神一看,只見晨靄之中,隱約浮現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我再次放下槳,以極慢的速度前進,那道身影終於顯露出真面目。原來是塗裝成純白與翠綠相間的一艘貢多拉。雖然比解放號小得多,但那宛如工藝品般優美的姿態,正是我們的愛船蒂爾妮爾號。

  這一次我確實讓解放號向左回頭,在船首幾乎要碰到棧橋的位置停下。

  「辛苦了,桐人!」

  「操船辛苦你了!」

  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一邊慰勞著我,一邊跳上棧橋,隨即朝蒂爾妮爾號跑去。雖然我也很想立刻追上她們,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解放號固定好才行。

  要是把纜繩繫在棧橋的繫船柱上,除了所有者牙王以外的玩家,就再也無法解開。問題在於,如果改用拋錨的方式會怎麼樣。希望目前的解鎖狀態能維持下去,否則要等上七天還是十天才能再動,那麼把船送回原位的時間也會被大大拖延。

  ……算了,不會被發現吧。

  我在心中這麼默念,隨即把錨拋進湖裡。接著立刻跳到棧橋上,朝亞絲娜她們那邊趕去。

  兩人站在繫著蒂爾妮爾號的繫船柱旁,靜靜地凝視著那潔白的船身。我也站到基滋梅爾身旁,一起望著我們的愛船。繫泊狀態下耐久度會受到保護,所以船身毫無損傷本就是理所當然,但那光滑的塗裝上,可以說連一點汙漬都找不到。

  「在這種狀況下說這種話或許不太合適……不過能再次看到這艘船,真是太好了。」

  基滋梅爾忽然低聲這麼說道。

  仔細想想,我們之所以會再度造訪約費爾城,是因為隱藏在第七層迷宮區的轉移裝置連接到了第四層。換句話說,若不是祕鑰被墮落精靈奪走,我們也不可能在此與蒂爾妮爾號重逢。現在確實不是能感到高興的狀況,但精神若一直緊繃著,到了關鍵時刻,反而無法發揮應有的集中力。

  「在城裡好好睡一覺,下午再和亞絲娜兩個人一起搭吧。」

  在我如此建議之下,基滋梅爾一瞬間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隨即微微一笑。

  「嗯,那就這麼辦吧……如果起得來的話。」

  那兩人乘著蒂爾妮爾號悠閒遊湖的光景,想必會美得宛如一幅畫。可惜的是,我別說是同船了,恐怕連站在棧橋上遠遠眺望都做不到。今後我大概會一點一滴地體會到,所謂「夜之民」究竟意味著什麼吧……正當我沉浸在這種不太像自己的感傷裡時。

  城堡方向傳來「喀嚓」一聲輕微的金屬聲響,我們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在微暗之中凝眼一看,發現開啟的並不是那扇巨大的拱形正門──而是設在其右側的單開式便門,這時一道纖細的人影從門內出現。來者的左手提著一盞燈,然而那光線反倒成了阻礙,就連我的視力也只能勉強分辨出輪廓。

  站在正門左右兩邊、全副武裝的哨兵一看到那道人影,立刻發出鏗鏘聲響、整個人轉正身形,行起黑暗精靈式的敬禮。那道人影簡短地對哨兵們說了幾句話,隨後便獨自朝這邊走來。

  能讓哨兵們如此恭敬以待,該不會是城主約費利斯子爵本人吧──我正這麼想著,隨即注意到對方的身高與肩寬似乎都比我小了兩圈。持續將視線對準來者後,他的頭上浮現出了顏色浮標。

  邊框的顏色理所當然是代表NPC的黃色。HP條下方顯示「Cetrann; The Heir of Yofel」。

  名字應該讀作「塞特蘭」吧。約費爾當然是城名。但可悲的是,heir這個單字並沒有被收錄在我的腦內字典裡。

  「那個……」

  我才剛發出低吟,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我身旁的亞絲娜便輕聲提醒。

  「Heir是嫡子、繼承人的意思喔。」

  「感激不盡。」

  我由衷道謝,重新看向那道黃色浮標。也就是說,那行字的意思是「塞特蘭,約費爾城的後繼者」。

  …………後繼者?

  就在我皺起眉頭的時候,那道人影也在同一時間開口搭話。

  「是基滋梅爾小姐、亞絲娜小姐,以及桐人先生吧。」

  那是清朗的男性聲音……不對,與其說是男性,應該說更接近少年的嗓音。停下腳步的人影放低左手的燈盞,至今為止被燈光遮蔽的月色終於灑落在他的臉上。

  果然是一名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年。一頭捲髮、仍帶著稚氣的五官,讓我一瞬間差點以為他是女孩,不過包覆在樸實棉質襯衫與黑色長褲下的身形,怎麼看都還是屬於少年──我想應該是吧。當然既然是黑暗精靈,也不能只憑外表來判斷年齡。

  在現實世界的遊戲、動畫與漫畫中接觸過的精靈,大致分為「從嬰兒起成長就十分緩慢」以及「在成年之前都和人類以相同速度成長」兩種成長模式。為了弄清楚SAO裡的精靈屬於哪一類,我以前也曾問過基滋梅爾的年紀,結果被她以「在精靈族之間,當面詢問年齡是一種失禮的行為」狠狠訓了一頓。若是前者,那麼這名少年也可能實際上比我年長許多。

  然而跟身為「夜之主」的妮露妮爾那符合實際年齡的威嚴相比,這名少年的言行舉止卻完全沒有半點倨傲之色。面對外表與氣質都像同齡人的對象,我一時之間甚至沒把握自己能不能好好使用尊敬的語氣。就在這時,基滋梅爾向前一步,俐落地行了個禮。

  「我是隸屬於檀樹騎士團的近衛騎士,基滋梅爾。這兩位是人族的協力者,劍士桐人與亞絲娜。我等執行任務途中,前來約費爾城借宿一夜。」

  少年隨即以右拳抵住棉襯衫左胸,挺直背脊來自報姓名。

  「在下乃約費爾城城主子嗣之一,名為塞特蘭.吉.約費利斯。方才正在準備晨課時,注意到有船隻渡湖而來,冒昧前來詢問來意。」

  所謂的「晨課」,指的應該就是清晨的劍術修練吧。我朝他的左腰看去,只見那裡懸掛著一把纖細的細劍。也就是說,這名少年每天的日課,是在天還沒亮之前就開始練劍,然後在整理儀容的途中注意到有船隻接近城堡,便獨自一人前來盤查。即使對方有可能是假扮成黑暗精靈或人族的森林精靈,甚至是墮落精靈,他卻沒有穿戴任何像樣的防具,只帶著一把練習用的細劍。

  是外表溫順、實則輕率又傲慢的少年呢,還是擁有足以支撐這種行動的實力……我壓抑不住這份興趣,開口問道:

  「那個……我叫桐人。請問該怎麼稱呼……您比較好呢?」

  「叫我塞特蘭就可以了,桐人先生。」

  少年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此時不能真的接受對方的建議,立刻直呼其名諱,我在這個世界裡至少也學會這樣的人情世故了。

  「那個,塞特蘭大人……」

  「請叫我塞特蘭。」

  「呃,那……塞特蘭先生……」

  「叫塞特蘭就好。」

  「…………」

  我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投射求救的目光。結果亞絲娜露出明顯忍住笑意的表情,而基滋梅爾雖然仍是一臉端正,但認識她已久的我能夠了解她的內心。

  「……那這樣吧……我就叫你塞特蘭,而你也直接叫我桐人可以嗎?」

  「當然可以!」

  塞特蘭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同時伸出右手。我知道精靈族也有握手的習慣,但對幾乎沒有交流的人族也能如此自然親近,或許正是少年的純真使然。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脫下右手的皮手套,刻意不讓力道太重地回握。

  就在那一瞬間,我立刻修正了一秒鐘前的認知。少年的掌心皮膚厚實,指根處長著堅硬的繭。這是一雙長年持續著嚴苛鍛鍊的手。我們這些玩家無論揮劍多久,手上也不會長繭,肌肉也不會增加──更不用說不管暴飲暴食或是絕食,體重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增減。自從被囚禁在這座浮遊城以來,我第一次對自己手掌光滑的肌膚感到羞愧,於是隨即放開了手。

  後退一步,抬頭看向塞特蘭臉龐的瞬間,我心中暗叫不好。少年露出略顯訝異的神情,並且直直地盯著我看。理由大概不是因為我的手太柔軟,而是因為異常冰冷的緣故。

  在連我蒼白膚色與銳利犬齒都被注意到之前,我本來想主動說明情況,但塞特蘭立刻收起驚訝的表情並露出微笑,重新轉向亞絲娜她們。分別與兩人握手後,他微微一禮接著說道:

  「能迎接在『約費爾湖之戰』中立下功績的諸位英雄,是我家族至高的榮耀。來吧,這邊請。」

  他以右手示意城堡方向,再度舉起燈盞,邁步前行。

  跟在他身後時,我心中浮現出新的疑問。塞特蘭方才提到的約費爾湖之戰,應該就是約兩週前,與森林精靈進行的湖上戰鬥吧。體感上總覺得沒過那麼久,但若放在已持續數百年的精靈戰爭中來看,兩週幾乎只是最小單位。然而即使如此,城堡的警備似乎過於鬆散。

  還有另一個疑點。我不記得在那場湖上戰鬥中見過塞特蘭。如此膽識過人、又顯然對自身實力有信心的年輕人,真的能在那種狀況下乖乖躲在安全的地方嗎?還是說,是他的父親約費利斯子爵嚴令他絕對不准現身呢……?

  雖然謎團一個接一個地堆疊上來。不過至少可以確認越獄一事尚未傳到約費爾城,以及這座湖泊與城堡的名稱相同……我在內心如此呢喃著。

  我們原本也做好了出示通行證戒指──「留斯拉之認證」的準備,但兩名哨兵卻完全沒有起疑,就這樣讓我們通過。

  塞特蘭帶我們前往的,是位於城館東翼四樓的最高級客房。那是一間與上次我們下榻時一模一樣的豪華套房,格局是一間起居室,外加兩間擺著雙人床的臥室。

  請各位好好休息。城內的設施也都可以自由使用──塞特蘭留下這句話後便告辭離去,結果亞絲娜甚至連武器都沒卸下,就直接衝進右側的臥室。我一邊納悶發生了什麼事一邊追上去,才看到她正動手關閉窗外的防護窗板。我到這個時候才理解她的用意,於是也轉身到另一側的窗戶做起同樣的動作。

  約費爾城同時也是黑暗精靈的防衛據點,因此防護窗板是以厚實的木板加上金屬補強而成的堅固成品。上下滑軌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內側還設有固定用的插銷。此時已是上午五點多,再過一小時太陽就要升起,但以這樣的結構來看,連一根頭髮粗細的陽光都不可能透進來。

  「呼……」

  確認所有防護窗板、窗戶,以及內側的窗簾都完全關妥,並仔細檢查過是否還有其他開口後,亞絲娜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個房間看起來應該沒問題。不過才第一天時間就卡得這麼剛剛好……明天不管怎樣,最晚也得在凌晨三點之前回到這裡才行喔。」

  接著站在門口的基滋梅爾也用認真的表情說道: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本來打算用『碧葉斗篷』和我的披風把你整個人裹起來,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證能完全遮斷白天的陽光……正如亞絲娜所說,提早進入室內是理所當然的,同時也該準備好在緊急狀況下遮蔽日光的手段才行。」

  兩人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叮嚀冒失弟弟的成熟姊姊。不過她們確實是真心在為我的安危著想,所以我老實地回答「我知道了!」後,就看著基滋梅爾並且加了一句:

  「如果真有那種手段當然最好,但要是真的存在,妮爾大人應該早就找到了吧?」

  「嗯,這倒也是……不過,這件事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

  基滋梅爾在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彷彿望向遠方似的微微瞇起。

  「……我記得在妮露妮爾大人的宅邸時曾稍微提過。我小時候,曾在第九層的王城遠遠見過夜之主。當時我因為那比雪還白的肌膚,以及彷彿銀融化一般的髮色而睜大了眼睛,站在一旁的父親便告訴我。那位就是夜之主,是比精靈還要長壽的存在。

  我當時有些害怕,便躲到父親身後。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並不是夜晚,而是白天發生的事情。」

  「咦……」

  亞絲娜輕聲驚呼,瞥了一眼已經緊閉的窗簾後問道:

  「是在城裡不會照進陽光的地方嗎……?」

  「這點以後希望亞絲娜能親眼看看。王城的構造相當開放,能夠完全遮蔽日光的地方,大概就只有王族們所居住的宅邸。」

  ──啊~對對對,就是那樣。

  我差點就要順口附和,在最後一刻勉強把話吞了回去。封測時造訪過的王城,確實到處都是開口,記得連謁見女王的大廳都灑滿了從樹葉間漏下的陽光──但現在顯然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基滋梅爾似乎也沒注意到我差點開口,只是繼續說著她的回憶。

  「父親同樣是近衛騎士,而他以前的一位長官,在退任後擔任了幼年學校的劍術師父。那天我會到王城,正是因為向那位師父致入學問候後準備返家。也就是說,當時我大概六歲,頂多七歲……實在不認為會有人在夜裡把那樣年紀的孩子帶進城中。所以我見到夜之主的時間,應該是在白天,最晚也是傍晚吧……」

  「咦!」

  亞絲娜再度出聲,這一次不知為何臉上露出笑容大叫道:

  「幼年學校……是在城堡裡面嗎?」

  「不……不是,校地雖然緊鄰城堡,但並不在城內。」

  「就算這樣也很棒耶!從教室的窗戶就能看到城堡嗎?」

  「這個嘛,是看得到……不過對小孩子來說,那也只是棟很大的建築物罷了。不到一年就看習慣了。」

  聽了基滋梅爾的回答,亞絲娜露出稍微有點不滿的表情,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呵呵,這樣說也是啦。我以前念的學校裡也有一座非常氣派的聖堂,剛入學的時候還覺得有點可怕呢……」

  說到這裡,她倏然停下話語,只在極短的一瞬間看了我一眼後,就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急忙接著說:

  「這……這個話題我們晚點再聊。嗯……所以說,基滋梅爾是在六歲的時候,在太陽還沒下山的情況下,在城堡裡看到夜之主的對吧?也就是說,那位大人是透過某種手段,獲得了對日光的抗性……?」

  「也只能說有這種可能而已……不過,如果我當時見到的那位夜之主,是女王陛下的賓客的話……──妳也聽妮露妮爾大人說過吧? 不論是森林精靈之王,或是我等的女王陛下,都有可能知道讓夜之民恢復成人族的方法。若那是真的,那麼他們也知道讓夜之住人耐受陽光的方法,倒也不足為奇了。」

  「……確實如此。」

  我點了點頭。這雖然也是封測時代的知識,但黑暗精靈的女王陛下同時也是無與倫比的藥師,在精靈戰爭戰役任務的最終章中,只有她能調製的靈藥將扮演關鍵角色。若那項設定在正式營運中仍然存在,那麼如基滋梅爾所言,能夠製作賦予夜之住人日光抗性的藥物,甚至是讓其恢復為人族的藥,也完全說得通。

  然而很遺憾的是,現階段我們根本沒有前往第九層的手段,就算真有辦法抵達,在奪回被搶走的祕鑰之前,也別說謁見女王陛下了,連接近王城都不可能。畢竟眼前這三個人可是名副其實的越獄犯。

  「總之我自己多注意一點就沒問題了。先把奪回祕鑰當成最優先事項,日光的問題之後再想就好。」

  我這麼對基滋梅爾說道,結果騎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由四成擔憂、六成歉疚混合而成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才讓你們陷入這種不必要的危險之中……」

  「這件事不是已經說好不再提了嗎!」

  亞絲娜快步上前,一把緊緊握住基滋梅爾的雙手。

  「我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去洗澡吧!之前在海灘玩後都沒能洗澡,害我在移動的時候就一直很想很想洗……」

  「啊……嗯,說得也是。這個時間應該還沒什麼人吧。」

  我聽著兩人的對話,內心短短掙扎了大約兩秒鐘。在這個世界裡,就算穿著衣服跳進海裡,上岸後內衣也會立刻乾透,身上也不會殘留鹽分的黏膩感。換言之,亞絲娜所說的不適感,其實只是錯覺。然而SAO之中確實存在一些無法單靠邏輯來解決的東西。例如此刻纏繞在我脖子與背部的那股僵硬感。

  「我也一起去。」

  我才剛這麼說,正要往連接走廊的門走去的亞絲娜,便露出了一個相當微妙的表情看向我。反倒是基滋梅爾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嗯,這樣也好。反正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一分鐘後我才終於明白,亞絲娜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約費爾城的大浴場,位於城館西翼的三樓。以裝飾著植物紋樣的拱門為界,走廊上的紅色地毯在此轉為大理石磁磚,拱門深處傳來輕微的水聲。

  更衣室裡擺放著數盆觀葉植物與附有腳踏的藤椅,圓桌上甚至準備了冰涼的清水與新鮮水果。正前方通往浴場的第二道拱門……只有一個。

  「啊……」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想起,這座大浴場並沒有區分男湯與女湯。我側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搭檔,而亞絲娜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用餘光瞄了過來,我立刻試圖開口解釋。

  「因……因為……我之前不是沒能進賭場的大浴場嗎……」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你們兩個在那邊悠哉泡澡的時候,我可是去調查怪物廄舍了耶……」

  「我真的什麼都沒說。」

  我們壓低聲音小聲嘀咕時,已經迅速卸掉將近八成裝備的基滋梅爾一臉疑惑地回過頭來。

  「你們在做什麼?再不快點脫,就沒時間了喔。」

  「嗯……嗯,了解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迅速把視線從依舊把我當弟弟看待的基滋梅爾身上移開,同時把聲音壓得更低,朝身旁問道:

  「那……那個……所以我們是要再次穿泳裝進去嗎……?」

  「啊~真是的,不用穿泳裝了!桐人你先進去啦!」

  似乎已經對等待狀態忍無可忍的亞絲娜這麼命令,我立刻回答一聲「是……是的!」,接著移動到左側的牆邊。

  嵌在牆面的置物架上同樣排著藤編的更衣籃,不過對能使用「幻書之術」──也就是道具欄的我來說,那些籃子自然派不上用場。我躲在觀葉植物後方打開視窗,連續按下裝備解除鍵,讓金屬防具、布製防具與內衣依序消失,接著搶在基滋梅爾前頭衝進浴室。

  鋪著白色石灰岩的地板深處,是一座以黑色玄武岩砌成的巨大浴池,黃金的出水口正以宛如瀑布般的氣勢傾瀉出熱水。正如基滋梅爾所推測的那樣,浴室裡並沒有其他客人。我立刻趁機加速衝過地板,直接往浴池正中央跳了進去。水花高高濺起,流動的熱水一下子溢出好幾十公升到地板上,濃厚的水蒸氣瞬間將整個浴室染成白色。

  這樣一來,至少暫時只能看到彼此的影子了。我迅速退到浴池一角,整個人泡到脖子以下。長途移動後變得冰冷的身體,被偏熱的水一點一點地麻痺。

  「一進來就跳進熱水裡,對身體不好喔。」

  帶著苦笑的提醒聲,與潑水的聲音一同響起。這個世界理論上不會發生熱休克──應該是這樣啦,但既然存在「麻痺」這種異常狀態,那說不定也有「心臟麻痺」。不過要是光因為跳進熱水或冷水就直接死亡,對一個拿真實性命當賭注的死亡遊戲來說,未免也太嚴苛了。

  我一邊在記憶中探索封測時期有沒有聽過「跳進浴池後死亡」的案例,一邊卻已經被壓倒性的舒適感奪走思考能力。把背和後腦勺靠在滑順的玄武岩上,四肢完全伸展開來後,嘴裡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嗚啊~~」。

  然而,這種放鬆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連續兩聲水聲響起,我隱約看見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進入了浴池。而且本該被水蒸氣遮蔽的視野,卻因為強化過的視力,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不只基滋梅爾,連亞絲娜也沒有穿泳裝。

  我立刻把視線移開,心裡同時想著「嗯,要是穿了泳裝,這種舒服感大概會減少三成吧……」。浴池的寬度有將近八公尺,只要她們移到對側,這次應該就真的什麼都看不到。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不知為何,水聲卻反而越來越近。我連出聲警告的時間都沒有,一大塊更濃的蒸氣被撥開,現身的亞絲娜注意到我,立刻整個人沉到只剩下頭露出水面。

  「等等……你為什麼在那裡!」

  「是……是妳自己過來的吧!」

  「那裡是這間浴室視野最好的地點!」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確實是這樣,我占據的是橫向浴池的右後方。背後正好是南向與西向兩扇大型落地窗呈直角交會的位置,理論上能一口氣眺望整個約費爾湖、湖畔森林,甚至是聳立在遠方險峻岩山上的迷宮塔──不過必須是白天。

  「現在外面一片漆黑,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吧……」

  我在依然移開視線的情況下這麼反駁,亞絲娜卻回了句「才不是那樣呢!」,並把身體轉向南方。我也跟著轉過去,但窗外果然是一片黑暗,再加上玻璃大半被水氣覆蓋,根本談不上有什麼景色。

  即使如此,亞絲娜仍舊不死心,用右手在窗戶上來回擦拭,硬是弄出了一塊透明的小窗往外窺看。我也學著她的樣子試了一下,不過就連我的視力,也只能勉強看見月光在湖面上反射的微弱光芒而已。

  我們兩個對著窗外左看右看、怎麼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時,亞絲娜對面又傳來基滋梅爾那彷彿在諄諄教誨的聲音。

  「亞絲娜、桐人。你們年紀還輕,會不習慣也是正常,但如果今後還要繼續當冒險者,至少要習慣和別人共用浴場這種程度的事才行。可不是每次都能住在像約費爾城、嘎雷城,或是妮露妮爾大人宅邸那樣的地方……」

  「啊,你看!在那邊!」

  亞絲娜突然大叫一聲,伸出食指用力戳向窗外。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緊接著也忍不住發出「啊」一聲。在約費爾城西南方,沿著湖岸延伸的森林一角,有一道孤零零的小小光點。那不規則晃動的橘色光芒,八成是營火吧。

  「……那個,一定是拉維克先生吧。」

  聽見亞絲娜的呢喃,我默默點了點頭。那個位置,正好就在他下船地點的不遠處。看來他是打算在那裡紮營,一邊等待今晚的到來。

  「……要把約費利斯子爵自己一個人帶過去……而且還不能提到拉維克先生的名字……」

  我把拉維克的請託說出口後,亞絲娜便從窗戶前把手收回來,發出輕微的沉吟聲。

  「嗯~……也沒辦法直接拜託子爵大人說『不要問理由,請跟我們一起來』……」

  「那是不可能的。」

  基滋梅爾點頭附和。

  「距離森林精靈的襲擊才不到兩週。雖然不至於懷疑在那場戰鬥中立下大功的你們,但依然可能在城外偶然遭遇敵人。約費利斯閣下不僅是連我都望塵莫及的劍術高手,同時也是守護這片土地的城主。他不會輕率地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更何況……」

  基滋梅爾隔著肩膀望了一眼一片漆黑的湖面,繼續說道:

  「即使閣下答應,要在不驚動城中任何人的情況下,把他帶到湖岸邊也相當困難。只要從棧橋開船的話,勢必會被哨兵看見。」

  「說得也是……」

  亞絲娜低聲嘀咕了一句,接著發出「嘩啦」一聲轉過身,將背靠在浴池邊緣。我一邊動用大半的思考能力,試圖替拉維克的難題找出解法,一邊漫不經心地朝她那邊看去,結果卻突然被亞絲娜狠狠瞪了一眼。

  「喂,你光明正大地看什麼啊……」

  「咦……啊,沒有,我沒看啦。被蒸氣跟反光擋住,頂多只能看到肩膀以上而已。」

  「那不就是在看嗎!」

  亞絲娜把右手伸出水面,用彈額頭的姿勢飛快地彈了一下中指。也不知道是她鍛鍊過頭的敏捷力使然,還是偷偷點了什麼水槍技能,高速射出的水之散彈直擊我的眉心附近。

  「嗚哇!」

  我誇張地叫了一聲,下一瞬間,腦中忽然浮現出某個畫面,於是我再次看向她。

  我迅速將目光從面無表情地準備發射第二波攻擊的亞絲娜身上移開後,接著用飛快的語速問道:

  「欸,妳還記得嗎?約費利斯閣下在第四層的樓層魔王戰時,是直接在水面上奔跑對吧?」

  「…………記得啊,那又怎麼了?」

  「我記得,閣下的鞋子裡好像編進了一種水精靈,叫……薇……薇……」

  就在我笨拙地咬著嘴唇無法順利發音時,基滋梅爾適時地出聲救場。

  「是『薇露利』吧?」

  「對!薇露利的頭髮被編進鞋裡,靠那股魔力才能在水面上行走的,對吧?」

  「是這麼聽說啦……」

  亞絲娜如此回答,而她身後的基滋梅爾也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不然就讓閣下穿上那雙鞋,我們再用基滋梅爾給的『薇露利之水滴』,不就能在不驚動哨兵的情況下,直接走到岸邊嗎?」

  我幾乎是抱著「這應該是唯一的方法吧!」的心情說出這個主意,然而騎士卻傳來一聲帶著遲疑的回應。

  「若只論可不可行,確實行得通……但我不是說過,『水滴』是極其珍貴之物嗎?」

  「……是……是說過啦……」

  「剩下的分量應該不多了吧?在我看來,還是留到真正攸關生死的時刻再用比較好。」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也只能回答「說得也是」。確實「薇露利之水滴」的小瓶子裡,大概只剩六七滴左右。若是替我們三人的靴子左右各滴上一滴,那瓶子便會完全見底。

  「嗯嗯~如此一來,要怎麼走到岸邊才好……」

  我再度低聲沉吟,這時感覺到──亞絲娜把視線移了過來。

  「既然本來就是有點強人所難的請託,不如乾脆讓子爵大人自己一個人走過去找拉維克先生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啦……」

  我把整張臉埋到只剩鼻尖露出水面,同時抬頭望著浴室天花板。跟地板一樣的石灰岩磁磚表面,若是在現實世界,縫隙間大概早就長滿黴斑了吧。但在這座城裡,歲月只留下些許痕跡,磁磚整體依舊維持著乳白色的光澤。

  那片天花板遙遠的上方,主館五樓正是約費利斯子爵的辦公室與居室所在。身為近衛騎士的基滋梅爾當然能在整座城裡暢行無阻,我與亞絲娜左手上也戴著子爵親賜的「留斯拉之認證」戒指,要請求晉見應該不算難事。

  問題在於,即使試著想像我們說著「午安」並闖進執務室,對子爵開口說「不好意思,湖對岸有個叫拉維克的越獄犯在等您,能否請您一個人走過去與他會面?」的流程,也想像不出閣下會爽快回答「好啊」的畫面。而且──

  「……亞絲娜小姐。」

  「……幹嘛?」

  「妳就不覺得好奇嗎?拉維克前騎士團長和約費利斯子爵之間,究竟有什麼過節?」

  我聽見她明顯噎了一下。最後才聽見她伴隨著水泡聲的回答。

  「當然好奇啊。但我們現在又沒有不動用船隻就走到岸邊的方法,那不就只能讓他自己過去嗎?」

  「…………也未必完全沒有辦法。」

  基滋梅爾如此呢喃著。我下意識把視線移向騎士,這時一定會看到亞絲娜的身影,不過這回沒有水彈飛來。因為亞絲娜自己也正望向右側的基滋梅爾。

  「咦?要怎麼渡湖?」

  面對在水中微微前傾身子的亞絲娜,基滋梅爾回以意料之外的問題。

  「……你們聽過凱爾派這種不知道是妖精還是魔獸的生物嗎?」

  「凱爾派?嗯……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亞絲娜這麼回答,遲了一會兒後我也想起來凱爾派這種動物,不對,應該是怪物的名字。那是一種棲息於河川的肉食性馬型魔獸。我記得不同傳說裡,有的長著鰭,有的覆蓋著鱗片,有的下半身是魚,有的仍是馬。也就是說,是和第四層的樓層魔王「馬頭魚尾怪」有些相似的怪物,但兩者的具體差異我其實說不上來。

  我在艾恩葛朗特裡至今未曾真正遭遇過凱爾派,但今後可能會遇見,也可能只是剛好沒有踏入牠的棲息範圍而已。不對,既然基滋梅爾知道這個名字,說不定──

  「基滋梅爾,妳見過凱爾派嗎?」

  由於亞絲娜幫忙問出我想知道的情報,於是我便靜靜等待答案。

  基滋梅爾的手指在水面上輕輕劃動了一陣子後,突然間點了點頭。

  「嗯……我想應該見過。而且是在這座約費爾城見過……」

  「咦,什麼時候?」

  「那是我和蒂爾妮爾從軍官學校畢業的那一年……算起來,也快要三年前了吧。畢業之後即將入伍的年輕人,依照慣例,都會在正式服役前的春假安排一趟大約一週的旅行。嗯……算是對從幼年學校起整整十二年努力學習與修練的一種獎勵吧。」

  我心裡閃過「現實世界的學生好像也有畢業旅行這回事」的念頭,但當然沒有說出口。亞絲娜多半也想到類似的事,不過同樣只是沉默地聽著。

  「年輕人也是在那時候,生平第一次被允許使用靈樹。不過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在第九層內旅行,但蒂爾妮爾卻說想去第四層。那孩子從小就喜歡玩水,每次看到都城裡在湖面或水路上行駛的觀光船,都會吵著說想搭、想搭……噢,這段話我是不是說過了?」

  基滋梅爾微微歪著頭,而我與亞絲娜則同時點了點頭。她笑了笑,接著目光在空中游移。

  「也正因為如此,不知道是聽說還是讀到第四層有座被湖水環繞的城堡後,她似乎便一直想親眼看看。不過待在第九層王國內的話幾乎沒有危險,但其他樓層仍可能遭到怪物襲擊。因此使用靈樹移動時,會讓選擇相同行程的人一起出發,並安排數名騎士護衛。其實我原本對第六層的嘎雷城更感興趣,可是蒂爾妮爾一再說想去第四層,我最後還是讓步了……」

  或許是沉浸在回憶之中吧,基滋梅爾的聲音自然停了下來。我與亞絲娜也沒有催促她說下去,只是靜靜等待。

  基滋梅爾的雙胞胎妹妹蒂爾妮爾,在我們開始精靈戰爭戰爭活動任務時就已經過世。因此沒有見過面,更遑論說話了。可是不知為何,我腦中卻隱約浮現出蒂爾妮爾向姊姊撒嬌的身影。她的笑容竟讓我莫名覺得有幾分像亞絲娜。

  「…………透過靈樹抵達第四層後,我和蒂爾妮爾,還有其他畢業生與護衛的騎士隊,一路平安來到約費爾湖。」

  由於基滋梅爾再次開口,我便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豎起耳朵專心聆聽。

  「當時是春天,湖畔盛開著許多花朵,景色美得令人屏息。蒂爾妮爾彷彿想把那一幕永遠刻在心裡似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之後我們搭乘迎接的貢多拉前往城中四處參觀,然後泡過澡、用過餐,便住進士兵用的雙人房。那是我第一次睡上下舖,床鋪也稍嫌硬了些,但或許是累了,很快就睡著了……天快亮時,是蒂爾妮爾把我叫醒的。我其實還想睡,可是她說了好幾次想去看湖景,我只好起身,只在睡衣上披一件斗篷,便跟她悄悄離城。然而清晨的霧氣極濃,伸出手幾乎看不見指尖。直接走到棧橋太危險,於是我們便沿著城牆慢慢走著,最後繞到城堡後方的一片小沙灘。」

  基滋梅爾沉默了片刻後,以呢喃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時明明沒有風,晨靄卻忽然向兩側散去。湖面平靜得像鏡子……而在那裡,站著一匹湛藍色的馬。牠的鬃毛與尾巴是透明的魚鰭,皮膚隱約浮現細緻鱗片,腳上沒有蹄,而是帶著蹼的鉤爪。訓練時我跟各種怪物戰鬥過,其中也有外形酷似馬、牛、鹿的魔獸,但不論是之前還是之後,我都只有在當時見到過那樣的存在。我與蒂爾妮爾震驚得說不出話,只能呆立在原地。那匹藍馬靜靜地看著我們。過了一會兒,像是失去了興趣般轉身,開始往湖心走去。牠每踏出一步,水面便蕩起一圈圓形波紋……最後無聲無息地滑入湖中消失。之後我們白天去確認過,水底並沒有岩石或木頭。也就是說那匹藍馬,確實是在水面上行走。」

  「那……就是凱爾派嗎?」

  亞絲娜小聲問道。基滋梅爾微微聳肩。

  「我是這麼相信的,但無法證實。城中那些住了數十年的士兵與侍從,也都說從未見過那樣的怪物……我與蒂爾妮爾隔天清晨、回都城那天早上,也都去過同一片沙灘,但那匹藍馬再未出現。回去之後,蒂爾妮爾在圖書館查閱了許多文獻,終於找到關於約費爾湖與凱爾派的傳說。她還說,總有一天要和我再來一次第四層,親自尋找凱爾派,只是那個約定終究沒能實現……」

  「…………」

  亞絲娜抬起右手,握住基滋梅爾仍露在水面上的左手。我其實也想加入,但實在沒有那個膽量隔著亞絲娜的身體伸手過去。

  我只好在水中稍微撐起身子說道:

  「對了,要不要現在去那片沙灘看看?正好快天亮了,說不定凱爾派會在水面上走動。」

  機率或許不高,但只要能遠遠看見那匹藍馬,就能判斷是不是凱爾派。因為我和亞絲娜能看到顏色浮標。只要上面顯示凱爾派──拼法我不確定,不過亞絲娜應該知道──那就絕對不會錯。本來還覺得這次終於提出了好點子,沒想到基滋梅爾的回答卻相當直截了當。

  「不行。」

  「咦……為什麼……」

  「你忘了嗎?天就要亮了。」

  「啊。」

  我轉頭望向南側的窗戶,只見左側──東方的天空,正從群青色漸漸過渡成深紫色。再過不久,最下方就會滲出赭紅。距離日光照到約費爾城,大概還剩二十……不,十五分鐘左右。

  「糟糕,我忘了!」

  亞絲娜大叫一聲,猛地從水中站起,又立刻「撲通」一聲沉了回去。

  「桐人你先上去,把衣服穿好!」

  那樣的話,我的屁股就會成為兩位的視覺災害了……雖然心裡這麼想,卻也不好意思要求更換順序。我在整個人沉到脖子以下的狀態中橫越浴池,發揮極限速度翻上池邊後直接衝刺。腦中閃過在濕滑地面狠狠摔倒的經典橋段,不過石灰岩磁磚即使覆著水也沒有失去摩擦力,讓我順利衝進更衣室之中。

  其實什麼都不做也會瞬間乾透,但既然都準備好浴巾了,我還是拿起來把水氣擦乾。正擦到一半,浴室方向傳來兩道濕答答的腳步聲。我急忙躲到盆栽後方,壓低氣息,隱匿技能自動發動。

  這時若回頭就真的變成偷窺了,當然我不會做那種事。我打開視窗,只裝備上下身內衣與襯衫、長褲。順手檢查道具欄,確認其他裝備都在。

  在依照入手順序排列的表單上方,看見那把「日暮之劍+3」的名字後,手一瞬間停了下來。那是約費利斯子爵作為任務獎勵所賜予,從第五層初期到第七層樓層魔王都作為主武器活躍的約費爾城傳家寶劍。以性能來說仍居於第一線,強化次數也還沒用完,只是因為魔劍憂鬱的夜曲過於暴力的性能而被迫退居備用。

  與其讓它一直躺在道具欄裡,不如找機會讓它發揮價值……當我正這麼想著,同時轉身走出盆栽陰影的下一瞬間。

  「呀啊!」

  一道破風聲伴隨著尖叫襲來。我才剛從視窗抬起頭,某樣東西便高速飛進我嘴裡。

  「嗯咕!」

  邊發出悲鳴邊本能地咬下去後,先是一股特殊的彈性,接著湧出酸甜果汁。看來是口感像木瓜,味道卻介於奇異果與荔枝之間的某種水果。這時我也不好吐出來,只能拚命咀嚼,下一秒就有雷聲落下。

  「你為什麼躲在那種地方!更衣室看不到你,當然會以為你回房間了啊!」

  我抬頭一看,只見亞絲娜用白色浴巾勉強遮住身前,正伸手摸索下一顆水果。我用極限速度咀嚼並吞下口中的水果,連忙試著解釋。

  「不……不是的,是為了避免看到妳們從浴室出來才會……」

  「那你在那裡背對著這邊不就好了!」

  「呃,嗯……妳說得對。」

  立刻被駁倒的我迅速轉身。背後傳來亞絲娜不滿的冷哼,以及基滋梅爾略帶傻眼的輕嘆。

  最後回到東翼四樓客房時,時間已經逼近清晨五點五十五分這個最後期限。

  當然並不是六點整就會準確無誤地灑下第一道曙光,只是這兩個月在艾恩葛朗特生活的體感,讓我覺得差不多是那個時候會天亮。實際上,朝陽抵達練功區的時間會因樓層地形而有差異。理論上,東邊外圍部被岩山環繞的第四層,日出時間應該會稍晚一些,但短時間內我恐怕無法親眼確認。

  在我跟亞絲娜後面進房的基滋梅爾關上厚重的門,接著轉身輕吐一口氣。客廳的防護窗板與窗簾都已闔上,不過離開時留著燈,所以室內並不昏暗。搖曳的燈火下,基滋梅爾正面看向我,罕見地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那麼從現在起到太陽下山為止的十二個小時,桐人絕對不准離開右邊那間臥室。知道了嗎?」

  聽到她直接這麼講,我忍不住在心裡想「也太久了吧!」,但這就是獲得夜之住人力量的代價。在恢復成人族之前──雖然能不能恢復,眼下也還說不準──也只能乖乖接受。

  「我向聖大樹發誓,直到夜晚都不會離開房間。」

  我如此回答後,基滋梅爾一臉嚴肅地發出「嗯」一聲並且點頭,接著看向亞絲娜。

  「那麼亞絲娜也待在同一間房間可以吧?當然亞絲娜不必一直關到日落,不過妳要離開房間時,必須仔細確認客廳的窗戶有沒有被打開……」

  「咦……那個,我其實也可以跟基滋梅爾同房……」

  亞絲娜插話的瞬間,基滋梅爾立刻俐落地搖了搖頭。

  「可能性雖然極低,但如果白天真的有人破壞防護窗板或牆壁,讓陽光照進房間,桐人恐怕會因為肉體被灼燒的痛楚而動彈不得。到時候必須有人立刻把他移到陰影處避難,但若是在別的房間休息,就可能來不及吧?當然……我也可以跟桐人睡同一間。妳覺得呢?」

  最後的問題,基滋梅爾是對我提出的,但我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回答「Yes」或「No」。我只能以○.三秒的間隔瘋狂眨眼,結果亞絲娜拖著長到誇張的前置音,替我做出了回答。

  「那~~~~~~~~個,這樣的話我睡這邊就好啦……」

  她指的是右邊──也就是我預定要一直關到日落的那間臥室。被她重新宣告一次後,身為國中二年級男生的我,多少還是免不了有點臉紅心跳。不過再怎麼說,四月我就要升三年級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同房或同帳篷。於是我盡可能裝出平靜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不好意思。真都什麼狀況,就拜託妳了。」

  我覺得自己的發音好像有點含糊,但意思應該有傳達到吧。我向基滋梅爾道了聲晚安,走進右側臥室。這邊沒有點燈,不過客廳的光線會照進來,倒也不需要動用夜視能力。

  我鑽進兩張並排的床鋪靠裡側的那一張,立刻把毛毯拉到鼻尖附近,閉上眼睛。

  幾秒後,傳來「喀嚓」一聲關門聲。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然後右邊那張床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都快升國三了,遇到這種狀況還是會睡不著吧……我才剛這樣想,意識就開始忽明忽滅。緊張感不知何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緩滲上心頭的安心感。這份安心,當然不只是因為有堅固的石牆與厚實的防護窗板守著自己。感覺從第一層相遇以來便一路並肩冒險的伙伴──嚴格說來,現在還得加上「暫定」兩個字──就睡在身旁這件事本身,就像能把各種不安一點一點溶解成泡沫一般。

  在第七層迷宮區的安地房間裡,靠著我睡著的亞絲娜……是不是也曾有過這種感覺呢……才剛想到這裡,我的意識就徹底中斷。

     5

  就在我那麼想的下一瞬間,雙眼猛然睜開。

  體感上真的只過了幾秒而已。我還在心裡嘀咕「果然沒那麼容易熟睡啊……」時,視線自然往右下角一掃,然後瞪大了眼睛。漆黑之中,白得刺眼的數位數字顯示的是17:52──下午五點五十二分。

  我明明是早上差不多這個時間躺到床上,也就是說我居然整整睡了十二個小時。等等,不會是一天又加十二小時吧?我急忙確認日期,幸好還是一月九日。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來到艾恩葛朗特後,我確實反而比在現實世界時睡得更沉,但即使如此,感覺很久沒有像這樣死了一樣一口氣睡這麼久了。

  雖然疲憊,睡眠也確實不足,但十二小時還是讓人有點不安。更何況,睡在隔壁床的亞絲娜為什麼沒有叫醒我呢?該不會跟基滋梅爾一起去吃飯了吧──正這麼胡思亂想時,我才終於察覺。

  就在我右側,距離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某個人正在熟睡。對方整個人縮在毛毯裡,連頭都埋住,雖然看不見臉,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候選人只有一位。

  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掀開毯子,用夜視能力確認了一下側臉,又立刻放回去。毫無疑問,是我那位「暫定」伙伴。

  兩張床之間明明還有將近十公分的縫隙,床本身寬度也至少有一百二十公分。究竟是怎樣的睡姿,才會一路漂流到這裡……等等,該不會……

  我戰戰兢兢地左右張望,確認自己並沒有鑽進亞絲娜的床,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說起來,在窩魯布達的「Amber moon Inn」裡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明明訂了臥室分開的昂貴房間,亞絲娜卻半夜說睡不著而跑來把我叫醒,結果又說「現在好像能睡了」就縮在床角,然後真的那樣睡著了。再往前追溯,記得在聖誕夜的約費爾城裡也是。睡不著而從臥室出來的亞絲娜,就跟我在客廳沙發上蓋著同一條毛毯──正確來說是「阿爾基羅的薄布」──肩並著肩睡了一晚。

  亞絲娜大概跟我相反吧。她在這個世界裡,反而沒辦法好好入眠。這也難怪。被困在一個HP歸零就真的會死的極限死亡遊戲裡,現實世界珍視的一切都被剝奪。每個夜晚肯定都被不安、恐懼與焦躁折磨。

  如果說我多少能幫她隔絕那些東西,那當然值得高興。但也不可能由我主動提議「以後乾脆每天一起睡吧」,到時不被罵一句「你是笨蛋嗎」才怪。我能做的,大概就只有在這種陰錯陽差的情況下,盡量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慢慢、慢慢地往左側挪動身體,在不搖晃到亞絲娜的情況下慎重地下了床。在赤腳的情況下躡手躡腳地橫越地板,手指緩緩轉動門把,在「喀嘰……」一聲細微金屬聲響響起時,輕輕把門拉開。鑽過最小限度的縫隙後,再次把門合上才鬆一口氣。

  下一個瞬間,一聲「早安」對著我發出,讓我抬起頭來。

  只點了一盞燈的客廳中央,基滋梅爾正坐在彎木框架的沙發上。由於她穿著帶光澤的灰色睡袍,看來也剛起床不久。

  「啊……嗯,早安啊,基滋梅爾。」

  「雖然其實已經傍晚了」心裡這麼想的我如此回應後,基滋梅爾微微皺起眉頭。

  「離約定的下午六點還有五分鐘。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

  「咦……啊,是嗎?沒有啦,我是不想吵醒亞絲娜……」

  話說出口後,內心稍微感到慌張,不過看樣子,基滋梅爾並沒有連「亞絲娜睡在同一張床」這個細節都看透。她只是輕輕點頭,用右手示意我坐到旁邊。

  「別站著,坐下吧。」

  「嗯……嗯。」

  我點了點頭,繞過同樣由彎曲木頭製成的矮桌,在基滋梅爾右側隔了一些空間的地方坐了下來。騎士像是想說些什麼般微微動了動眉毛,但要能若無其事地坐在只披著一件薄睡袍的大姊姊身邊,大概還得再修煉三年吧。

  「看來睡得不錯。」

  基滋梅爾這麼說著,同時替我從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冷水。

  「嗯,醒來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基滋梅爾睡得好嗎?」

  「當然。無論身處何種情況都能好好入睡、好好進食,是騎士必備的資質……雖然很想這麼說……」

  她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水,然後握著杯子繼續說道:

  「但實際上,並不總是那麼容易。比如在怪物出沒的地方野營,或者大型作戰前夜……還有想起妹妹的夜晚,我也不是那麼快就能入睡。」

  「…………這樣啊。」

  我點點頭,一瞬間心中閃過「對NPC而言睡眠究竟是什麼」的疑問。只是對人類行為的模仿?還是類似資料重整、結構最佳化之類的系統處理?又或者……

  不,想那些事情根本沒有意義。基滋梅爾既是AI化的NPC,同時也是活在這個世界的一名黑暗精靈騎士。是擁有真實思考與情感,本質上與我們玩家沒有差異的存在。若不把這個認知牢牢扎根在心底,恐怕無法完成精靈戰爭活動任務……不,甚至無法通關這款死亡遊戲。

  ──嗯,雖然基滋梅爾他們確實也擁有各種玩家所沒有的能力就是了。例如明明沒有手錶,卻能精準掌握現在時間之類的。

  我在心中補上這一句,跟著也端起杯子一口氣將水喝乾。

  沁涼到頭皮發麻、帶著柑橘風味的水,洗去了長時間沉睡後殘留的那股遲鈍感。從傍晚才開始攻略雖然有點怪,但在被困進SAO之前,我本來就是放學後直接回家,做完分內家事與當天回家作業,並且吃過晚餐後,才進入一天的黃金時段。

  而且此刻,在約費爾湖西岸的森林裡,拉維克前騎士團長應該正孤零零地紮營。因此想盡快,應該說在今晚之內讓他與約費利斯子爵見上一面。

  首先是跟子爵面會──不對,在那之前得先確定能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渡湖方法。就算子爵可以穿魔法鞋走水面,那我們三個怎麼辦呢……

  「……啊。」

  基滋梅爾將視線投向發出呢喃的我。在她開口詢問「怎麼了」之前,我就先看向左方。

  「基滋梅爾,昨天在浴室裡,妳為什麼突然提起凱爾派的事情?」

  「嗯……?不就是因為你說想知道渡湖的方法嗎?」

  「所以說,那跟凱爾派有什麼關……」

  我正要繼續追問的時候。

  沙發左前方,傳來一個沙啞到不行的聲音。

  「我懂了。」

  一看才發現剛才明明關上的臥室門已經開了一半,亞絲娜搖搖晃晃地從裡面走出來。纖細的身體裹著藍色連身睡衣,平時總是半綁起的長髮此刻解開來披散著。若是在昏暗的迷宮裡撞見那種模樣,說不定真會誤認成幽靈或死靈。

  偏偏亞絲娜最怕那種靈體系怪物。這念頭勾起我一點惡作劇的心。我腦中閃過在地上打滾大喊「有鬼啊啊啊啊~~~~!」的念頭,不過思考了大概○.○○一秒後立刻否決。約費爾城不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內,要是亞絲娜發現被耍,我的HP有可能會瞬間少掉九成。

  基滋梅爾當然沒有要惡作劇的打算,只是示意亞絲娜坐到沙發中央。我往右挪了二十公分後,亞絲娜踩著還有些不穩的步伐繞過桌子然後重重坐下。她朝我瞥來的那一瞬,臉上浮現出有些微妙的表情。我一開始還以為剛才想嚇她被看穿了,但隨即意識到並非如此。

  亞絲娜大概是發現自己醒來時躺在和入睡時不同的床上了吧。先醒來的我不可能沒注意到這件事,但亞絲娜也沒必要主動提起。於是才會出現那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我當然還不至於幼稚到在這時候調侃她這件事。我們在○.○○○一秒的眼神交會中達成「雙方不提此事」的協議,然後一起把背靠上沙發。

  等亞絲娜喝完基滋梅爾替她倒到杯子裡的水後,我才開口表示:

  「所以妳說懂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啊……」

  她以還有點沙啞的聲音開了頭,接著看了看左側的基滋梅爾與右側的我,然後開始說明。

  「基滋梅爾想說的,是不是我們三個可以騎凱爾派移動到對岸去?」

  「啥?」

  我才剛這麼喊完,基滋梅爾平靜的聲音便隨之接上。

  「嗯,不愧是亞絲娜。正是如此。」

  「啥啊啊!」

  我再度大叫,然後轉向兩人提出抗議。

  「不……不對吧!凱爾派是怪物耶。就算戰鬥時硬跳上去也不是不行,但又不知道牠會往哪邊跑,一個搞不好可能直接就潛進湖裡啊……」

  「我才不會做那種蠢事啦。」

  看來冷水跟聊天已經讓亞絲娜徹底清醒了,她用一如往常的傻眼表情瞥了我一眼,卻不知為何又帶著幾分得意地說:

  「是要馴服凱爾派啦。對吧,基滋梅爾?」

  「正是如此。」

  「啥啊啊啊!」

  我又不由自主發出走音的怪叫,但這也不能怪我。從古至今,魔物使向來是許多實際上線的RPG裡令人嚮往的職業,甚至還有為數眾多的作品把馴獸系統當成主軸。然而在SAO裡,目前並沒有能直接習得的馴獸技能。真要說的話,大概也只會像「體術」或「冥想」那樣,是擁有特殊出現條件的特殊技能──情報販子亞魯戈也這麼說過。

  我正苦惱該怎麼跟她們兩個解釋這件事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們不久前才在第七層遇見過擁有馴獸能力的NPC。也就是支配窩魯布達大賭場的科爾羅伊家當家巴達恩,以及納克托伊家當家妮露妮爾。

  在第七層時立場幾乎可說是仇敵的巴達恩,當然不可能幫我們。也就是說──

  「……那個,該不會是要請妮爾大人移駕到第四層……?」

  「才~不~是!」

  亞絲娜抬起右手,用食指在我左肩上戳了一下。

  「為了馴服一隻不清楚能不能找到的怪物,就把妮爾大人叫到第四層來,基滋梅爾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也……也是啦。但那要怎麼……」

  「真是的,桐人你只要是關於自己的事情,直覺就會變得很遲鈍耶。」

  亞絲娜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接著把戳在我肩上的指尖用力轉動了起來。

  「如果找到了凱爾派,就由你來馴服!」

  「……啥啊啊啊!」

  第四次的慘叫,甚至讓桌上的水壺泛起了小小的波紋。

  因為驚嚇過度,空腹感也一口氣衝到極限。我只好先把所有問題統統擱到一旁,向兩人提議先去餐廳吃點東西。

  由於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將近一整天沒好好吃過飯,現在當然不可能反對。我們整理好服裝後,便前往城館西翼二樓的大食堂。

  推開雙開式大門,流出來的是誘人的香氣,以及壓低音量的談笑聲──但總覺得和記憶中哪裡不太一樣。當我正感到納悶時,身旁的亞絲娜便低聲說:

  「咦……沒有音樂耶。」

  聽她這麼一說才發現的確如此。上次來的時候,寬敞食堂深處搭著一座舞台,四五人的弦樂隊就在那裡演奏出清澈的旋律。我原本還以為是因為時間太早,但仔細一看,舞台本身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以前沒有的東西。廚房旁的牆邊設置了一張長長的吧檯,整排大盤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旁邊還備有餐盤與刀叉,看來這是所謂的自助式餐點,可是上次明明是由女僕依照順序把菜餚一道道送上桌的套餐形式。

  短短兩週內,大食堂就被迫削減成本了嗎?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會對自助餐有任何不滿。甚至可以說是大大地歡迎。

  ──因為可以吃到飽。

  我在心裡默默補上這句話時,一名路過的女僕注意到我們,隨即露出微笑表示:

  「哎呀,是近衛騎士大人與人族的劍士大人們。好久不見。」

  「妳……妳還記得我們嗎?」

  亞絲娜露出驚訝的表情。兩手上疊著好幾只空盤的女僕靈巧地聳了聳肩。

  「當然記得啊,畢竟是拯救城堡免於森林精靈侵襲的英雄嘛。哎呀不好,我耽誤你們的時間了。再過三十分鐘士兵們就會湧進來,最好趁現在先吃喔。今晚推薦的是河蟹炸物和科爾湯。請慢慢享用!」

  女僕用連珠炮般的語速一口氣說完,便踩著輕快的步伐前往廚房。我和亞絲娜對望一眼,無聲地點點頭後,隨即直奔自助吧檯。

  我拿起最大尺寸的餐盤,把推薦的河蟹炸物、烤雞、鹿肉排和馬鈴薯泥堆滿到極限,端到靠窗的桌子上面後再次出擊,這回把所有種類的麵包都夾了一份,還盛了一碗女僕推薦的乳白色濃湯。

  幾乎同時坐下的我和亞絲娜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等著基滋梅爾回來。眼前那堆熱氣騰騰的料理讓胃部受到被人扭緊般的感覺襲擊。過去也曾數次有過這種想法,實在難以相信這只是由NERveGEAR生成的虛擬飢餓感。

  基滋梅爾拿著一瓶葡萄酒與三只酒杯回來時,右下角的時鐘只過了兩分鐘,但主觀感覺卻像過了十倍之久。

  「怎麼不先吃呢?」

  一邊說著一邊坐下的基滋梅爾,在我與亞絲娜面前各放上一只酒杯,然後從已經開封的酒瓶裡依序倒入深紅色的液體。

  「既然都等我了,那就來乾杯吧。嗯……」

  她拿著自己的酒杯,微微歪著頭思索。

  「新年早過了,慶祝打倒第七層的守護獸嘛……想到桐人付出的代價,又有點說不出口。唔嗯……」

  面對陷入沉思的基滋梅爾,亞絲娜用刻意壓抑,卻在語尾微微顫抖的聲音提議:

  「那麼不要慶祝,改成祈願怎麼樣?比如希望能順利完成這一層的任務……」

  「原來如此,這個提議不錯。那麼……」

  基滋梅爾舉起酒杯,以莊重的語氣說道:

  「為了順利奪回被搶走之物,也為桐人能遠離陽光……乾杯。」

  「乾杯!」

  「乾……乾杯。」

  雖然那確實是現在的我最該注意的事,只是那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我真的是什麼不死族一樣……啊,我現在確實是。在腦內如此自我吐嘈的我同時與兩人一起舉杯,由於基滋梅爾絕對是真心為我著想,我便收起雜念,認真祈願奪回祕鑰的任務能順利成功,接著將那如深紅寶石般的酒液送入口中。

  這兩個月來有過不少喝酒的機會,但我覺得最好喝的還是冰鎮得透心涼的麥酒。可惜艾恩葛朗特既沒有冰箱、也沒有製冰機,更沒有冰屬性魔法,因此能喝到冰到發麻的生麥酒機會並不多。不過即使只是微涼,在常夏的第七層也足以讓人覺得無比暢快。

  至於葡萄酒──尤其是紅酒,總給人一種「成熟大人」的印象。以我這種小朋友味覺來說,實在難以體會它的美好。像每次倒下味道都不同的「Fickle酒」或蒂爾妮爾喜歡的「月淚草酒」等虛構酒款,多半偏甜且酒精濃度不高,因此我都能一口喝下。但眼前這種大概忠實重現「真實世界味道」的紅酒,應該帶著明顯的苦澀味,一入口就會讓我皺起臉來。

  但既然是基滋梅爾特別準備的酒,再怎麼不合胃口,也不能表現在臉上。我在心中做好心理建設,想著再怎麼苦澀臉上的表情都不能改變,然後把酒吞了下去。

  「…………咦?」

  我忍不住發出這樣的聲音。既不苦也不澀……不對,苦與澀其實都存在,只是乖乖躲在甜味與酸味的深處,完全沒有那種刮刺舌尖的銳利感。整體風味濃郁得驚人,卻又柔滑圓潤,餘韻帶著令人陶然的香氣緩緩竄上鼻腔。

  「如何,很好喝吧。」

  見我愣在那裡發呆,基滋梅爾略帶得意地說。

  「這是第九層王立釀造所出品的九十……不,九十一年份。上次在這裡用餐時,我在儲藏室看到酒瓶,就一直惦記著。」

  所謂的儲藏室,大概就是廚房旁那座巨大的酒窖。由於從餐廳也能自由進出,看起來應該是可以讓用餐者自行挑選喜歡酒款的形式。可是這麼珍貴的年份,難道不會被士兵們搶先喝光嗎──

  我的疑問大概寫在臉上了。基滋梅爾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推到我面前。

  「標籤幾乎褪色得看不清了。不過你輕輕摸摸這裡。」

  基滋梅爾指著標籤下方。我用右手中指小心地滑過那一帶,指腹立刻感受到細微的凹凸。

  「那是王立釀造所的壓印標誌。再往右仔細看,還隱約留著釀造年份。」

  「哦……」

  我拿起酒瓶,端詳那張幾乎風化的標籤。原本應該是手寫的酒名與產地資訊,墨色幾乎完全褪去,只剩極淡的痕跡。亞絲娜也從旁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輕輕搖頭。

  「我完全看不出來耶。」

  我放棄辨識字樣,把視線集中在基滋梅爾所說的壓印標誌右側。正想著「要是光線再亮一點就好了……」時,夜視補正似乎自動啟動,視界亮度微微提升。那張帶著歲月色澤的標籤上,浮現出四個幾乎看不見的阿拉伯數字。

  「嗯……2、4、0……7嗎?」

  「哦,不愧是夜之……咳。」

  基滋梅爾話說到一半立刻打住,迅速往左右張望。附近幾張桌子都空著,看不出有人正在偷聽。不過我的「夜之住人」身分,確實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無言地聳了聳肩,我也回以相同的動作,然後將酒瓶放回桌上。

  「基滋梅爾真是厲害,竟然能發現這種快消失的數字。也就是說,這瓶酒釀造於……兩……?」

  這回輪到我瞬間閉嘴。我差點脫口叫出「兩千四百零七年~?」,最後硬是把驚叫吞回去,接著看向旁邊的亞絲娜,發現她也同樣瞪大了眼。

  剛才基滋梅爾說這是九十一年份的紅酒。換句話說,今年就是黑暗精靈曆二四九八年。

  我們的沉默大概被誤解成單純驚嘆紅酒的年份。基滋梅爾露出略帶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壓低聲音說:

  「原本應該是獻給子爵閣下的酒吧。可能因為某種差錯,被混進隔壁儲藏室,就這樣被遺忘多年。通常太老的酒只會又酸又澀,愛喝酒的士兵們大概也不敢碰。」

  和剛認識時相比,她現在明顯隨性多了……當我正沉浸在這種實在無法說出口的感慨裡時,基滋梅爾已經把酒杯放到桌上,然後拿起刀叉。

  「來吧,趁熱吃。」

  「啊……呃,嗯。」

  剛決定「之後再來思考黑暗精靈曆竟如此悠久」的瞬間,被遺忘的飢餓感立刻在胃裡翻騰起來。我迅速抓起刀叉,和兩人一起說了句「開動了」。

  亞絲娜很有禮貌地從沙拉開始吃起,說起來我壓根沒夾那種東西。直接把裹著薄薄麵衣的小型河蟹整隻塞進嘴裡。

  原本以為會是硬得要命的口感,結果圓潤的蟹殼只咬一下就酥脆碎裂,汁水飽滿的蟹肉隨之湧出。香料下得頗重,讓人完全感覺不到腥味。我拚了命地咀嚼並且吞下,接著又把一整片五分熟的鹿肉排塞入口中。明明是偏瘦的紅肉,卻濕潤柔嫩,濃厚的肉汁醬汁與之完美融合。烤雞看似只用鹽調味,但正因如此,更能完整體會那層烤得酥脆的雞皮口感。

  在第七層吃過打拋飯、海南雞飯、朵爾瑪、希臘茄盒,還有燉鍋料理等各式異國菜色,而且當然都很美味,但也有這種「直截了當的豪華大餐」才能帶來的滿足感。成為夜之民之後,味覺、食慾與咀嚼能力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

  在徹底掃蕩肉類與河蟹後,我終於把目標轉向那碗乳白色濃湯。女僕說那是「科爾湯」,但我完全不知道「科爾」究竟是什麼食材。我舀起一小口試試味道,隨即有溫和的甜味與獨特香氣在口中緩緩散開。既不像馬鈴薯,也不像洋蔥,更不像玉米。即使吃了兩口、三口,仍然猜不出其真面目。

  難道又是像浴場裡亞絲娜丟進我嘴裡的神祕水果一樣,現實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幻想蔬菜嗎……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啊,原來……」

  由於喝著同一碗湯的亞絲娜像是終於明白般呢喃著,我便把身體往右傾並開口問她:

  「科爾到底是什麼啊?」

  「我猜大概是白花椰菜。」

  「啊……啊──原來如此……」

  聽她這麼一說,這味道確實是花椰菜沒錯。平常多是作為炸物或肉料理的配角,給人總是待在盤子角落的印象,而且我其實不太喜歡那種鬆鬆散散的口感,不過做成濃湯之後,反而能細細品嚐香氣與滋味。

  「可是,為什麼花椰菜會變成科爾?」

  我歪著頭問道,亞絲娜壓低聲音解釋:

  「我記得花椰菜的語源好像是『col-flower』,col在荷蘭語裡是高麗菜的意思……大概就是『高麗菜類的花』吧。」

  「啊──所以是coleslaw的那個col啊……咦?那這就不是花椰菜而是高麗菜湯嗎?」

  「味道完全不一樣好嗎?」

  真的差那麼多嗎……?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在味覺這方面,我可沒自信能跟亞絲娜爭辯。而且遊戲以外的知識以及人際應對能力,我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但亞絲娜的優秀從來不會讓人產生半點壓力,我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望吧。

  總之,不管這碗濃湯到底是不是白花椰菜,都一樣相當美味。我配著剛出爐的麵包迅速掃光,又把酒杯裡剩下的一半紅酒一口喝乾,稍微沉浸在餘韻當中,接著再次朝自助吧檯出擊。

  最後我總共續了兩次,亞絲娜也續了一次餐點,基滋梅爾雖然沒有再添菜,卻幾乎一個人喝掉了九十一年份紅酒的七成。由於大食堂開始擁擠起來,我們便向女僕道了聲「多謝款待」,然後迅速撤退。

  走廊裡同樣擠滿了飢腸轆轆的士兵,但一踏上四樓,卻瞬間變得空無一人──不,應該說空無一個精靈。

  走在靜悄悄的走廊上,我認真思考著,要是每天有那樣的料理能吃到飽,把約費爾城當成據點好像也不錯……有沒有什麼能在這座城堡和最前線之間來去自如的辦法呢……原本還以為身旁保持沉默的搭檔也在想同樣的事情,不過看來並非如此。

  「基滋梅爾……」

  亞絲娜用略帶遲疑的語氣,朝回頭的騎士問道:

  「上個月來的時候,女僕不是會一道道把菜端上來嗎?為什麼變成自己去拿取的形式了呢?我不是說不好喔,料理都很好吃,只是有點在意……」

  這點我也很想知道。就算是系統層面的改動,以SAO的作風,大概也會在世界觀內給個合理的說法吧。

  不過基滋梅爾的回答卻出乎我的意料。

  「啊……那天是『尤爾祭』。城中所有人都會享用特別料理。剛好碰上的我們也算幸運。」

  「哇,原來是這樣!」

  亞絲娜發出略帶雀躍的聲音,看來她對所謂的尤爾祭有些印象。至於我則是第一次聽說,於是毫不猶豫地追問:

  「尤爾是什麼?」

  「就是聖誕節喔。」

  亞絲娜低聲回答,而且不用開口就主動補充說明:

  「在現實世界的北歐,聖誕節會叫Yule。原本是冬至的祭典,後來和基督教的聖誕節結合在一起。『尤爾』應該是古語的發音吧。」

  「哦哦……原來如此。那麼,只有那天下的雪,還有食堂裡演奏的弦樂團,說不定也是聖誕節的限定事件啊……」

  像是在等待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般,基滋梅爾再度開口表示:

  「那一天,子爵閣下的公子與千金們也在大食堂吧?貴族子弟本來是不可能與僕從或士兵同桌用餐的,但唯獨尤爾之夜例外。不過也有人並不樂見這種習俗就是了……」

  「妳是指那時候在食堂裡的那些神官?」

  面對亞絲娜的提問,基滋梅爾帶著苦笑壓低聲音回答: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在留斯拉的領地談論那些傢伙時,最好還是放低音量。要當心隔牆有耳。」

  「了解。」

  亞絲娜聳了聳肩,接著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這麼說的話,塞特蘭那天是不是也在大食堂的某個角落呢?」

  「這個嘛……」

  恢復嚴肅表情的基滋梅爾,輕輕搖頭。

  「我比你們早兩天抵達約費爾城,但在停留期間,沒有見過塞特蘭殿下。城堡很大,也可能只是擦身而過……」

  「這樣啊……」

  亞絲娜若有所思地低語。我便開口問她:

  「妳在意塞特蘭嗎?啊……我說的在意不是那種戀愛話題的意思……」

  補充完才發現有點多嘴,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不過亞絲娜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就直接當作沒聽見。

  「我只是想,如果塞特蘭在尤爾祭那種的特別日子裡不在城堡,會是因為什麼樣的理由呢。」

  「唔嗯,確實值得思考。傳說尤爾之夜,怪物們也會成群結隊在外徘徊。就連王城的步哨都會免去外圍巡邏任務,留在室內與同伴或家人共度。像那個年紀的年輕人不回家,實在少見……」

  「怪物……是什麼樣的怪物?基滋梅爾見過嗎?」

  會這樣追問的當然是我。如果那種怪物群聚真的存在,搞不好是每年一次的限定事件,又或者是特殊任務。

  然而基滋梅爾露出近乎傻眼的表情,左右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學生時代每年都在自家過尤爾,成為騎士後也從未在尤爾之夜外出。不過有很多傳聞,像是成群的死靈、女巫的集會,或是騎著黑馬的冥府獵人等等。還有我以前好像也提過……」

  由於她話說到一半就停住,我便望著基滋梅爾的臉問道:

  「提過什麼?」

  結果騎士先叮囑了一句「可別想去找」,才繼續告訴我說:

  「……尤爾之夜深沉之時,在艾恩葛朗特某座森林裡,會出現一名染上黑暗的邪惡聖者。據說他背負的袋子裡塞滿了在尤爾夜裡獨自外出的孩子,也有人說裡面藏著他曾盜走的聖大樹果實碎片……先說清楚,即使墮落了,他仍是神的眷屬。就算你擁有『夜之民』的力量,也絕非對手。」

  「不……不會去找啦……原來如此,神的眷屬嗎……」

  我忽然意識到,基滋梅爾至今為止其實很少談到「神」。

  兩支精靈族深信黑之聖大樹與白之聖大樹這兩株巨木,我原本以為那就是他們所謂的神。但看來或許還存在更高位,或是不同體系的神祇。「眷屬」這種說法聽來也不像是嚴格的一神教……正當我的思緒開始神遊時,亞絲娜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那麼,塞特蘭為什麼不在城堡呢?還有……對了,我們好像也沒見過塞特蘭和其他孩子的母親……約費利斯子爵的夫人吧?」

  「啊……」

  我一邊想著「確實如此」,一邊抬頭望向走廊的天花板。

  既然有孩子,自然也該有母親。當然也有可能因為身為貴族夫人,所以平日只在城堡最上層起居,不輕易出現在下人面前。但即使如此,存在感淡薄到這種程度,還是有些不自然。

  「這件事……其實我也一直在意。」

  基滋梅爾壓低聲音低語。

  「關於子爵閣下本人,我至今仍有許多不了解之處。上個月停留期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有三位年幼的孩子,以及作為一名繼承人的公子。至於夫人,我從未見過她的身影,也未曾聽聞她的名諱。但也不能由我們主動打聽吧。」

  「這樣啊……」

  亞絲娜點點頭,隨即陷入沉思。

  若是傳統RPG,這種時候只要把城裡的NPC一個個問過,總是有一兩個人會透露些關於夫人的消息。然而在SAO裡,若不顧禮節與常識來行動,一句話都有可能引發無法挽回的後果。就連坐在身旁的基滋梅爾,當初對我們的第一句話可是「不要妨礙!立刻離開!」呢。

  尤爾之夜不在城中的塞特蘭、精靈們所信奉的神、從未現身的子爵夫人──令人好奇的事實在太多。不過比起這些,我更想先設法幫在嚴冬湖畔獨自露營的前騎士團長拉維克解決困境。雖然還沒找到不驚動外頭步哨就能渡湖的方法,但在那之前,還得說服約費利斯子爵同意我們「不問理由、不帶護衛,陪我們前往湖對岸」的無理要求。

  一邊煩惱各種事情,一邊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主館的大階梯前。若繼續直走,便能回到借住的東翼客房,但回去也沒什麼事可做。

  「那麼……差不多該去見子爵大人了……?」

  我停下腳步如此提議。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都帶著緊張的神情點了點頭。

  沿著鋪著紅地毯的大階梯上到五樓,眼前是比下層更氣派的廳堂。正面牆上掛著描繪湖泊與城堡的巨大油畫,左右各有一道厚重木製拱門。從右側往前延伸的走廊往前走就通往約費利斯子爵的辦公室,至於左側──我從未去過。

  或許左側走廊前方是子爵一家人的居所,夫人也住在那裡。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無禮闖入。

  基滋梅爾毫不遲疑地穿過右側拱門,我們也默默跟上。走過昏暗的走廊,很快便看見那扇黑色雙開門。門前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明明在室內,頭盔的面罩卻依然放下來,因此看不見臉龐。

  氣氛雖然肅殺,但這兩人曾在約費爾城攻防戰中與森林精靈兵奮戰,在樓層魔王攻略戰也擔任前排防禦。基滋梅爾在他們面前停下,行了個簡式軍禮後問道:

  「子爵閣下在嗎?」

  結果兩名衛兵以整齊劃一的動作帶響鎧甲回禮,接著左側的衛兵以悶悶的聲音回答:

  「是的。閣下吩咐過,若騎士大人與兩位客人來訪,就直接請各位入內。」

  「原來如此,多謝。」

  看來子爵早已知曉我們來訪。讓他等了半天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我們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基滋梅爾敲了敲右側門扉,等了兩秒後轉動門把推門而入。騎士大步走了進去,亞絲娜隨後,我則最後進門並輕輕將其關上。

  辦公室的大小與家具的配置明明都與上次相同,氣氛卻截然不同。不過馬上就理解理由為何了。並排在正面牆上的三扇格子窗中,唯有中央那扇拉開了窗簾,蒼白的月光灑落進來。上次造訪雖然是白天,但三扇窗全都緊閉窗簾,顯得比現在更為陰暗。

  照明仍只有桌上一盞檯燈。燈火在有年紀的桌子邊緣微微搖曳,火焰後方站著這間房──不,是整座城堡的主人。若是昨天以前,我或許只能看見輪廓,如今藉由夜視能力,連五官都清晰可辨。

  波浪般的黑長髮、溫和中藏著銳利的端正容貌,以及從額頭延伸至左眼,再到嘴角的舊傷痕。毫無疑問,是約費爾城主雷修雷恩.賽得.約費利斯子爵。

  基滋梅爾走到距離書桌約兩公尺的位置,右拳抵在左胸深深行了一禮。我與亞絲娜也急忙照做。

  三人抬起頭後,子爵晃動著厚重寬袍回禮並緩緩開口道:

  「諸位安然無恙,實在令人欣慰。騎士基滋梅爾、劍士桐人、劍士亞絲娜。只是……桐人看起來比之前氣色稍差了些。」

  「哎呀,這個……嗯……」

  支支吾吾的我用右手搔著後腦杓。明明室內如此昏暗,子爵卻只瞥了一眼便看出我如今是夜之住人,這份洞察力實在令人嘆服。

  「因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才會變成這樣。不過請放心,我絕不會傷害約費爾城的任何人……」

  好不容易擠出解釋的話語後,子爵便露出淡淡笑容。

  「我並未如此揣測。反倒是擔心你在此停留期間不慎曝露於陽光之下。」

  「感謝您的關心,子爵大人。多虧您安排了裝有防護窗板的房間,我想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

  子爵點了點頭,隨即忽然收起笑意。

  「不過,有一件事我必須先確認。使你成為眷屬的那位夜之主,其家名為何?」

  聽到這個問題,我反射性浮現若如實回答,子爵會不會當場拔出細劍襲來的想法。畢竟妮露妮爾的女僕琪歐曾經說過,那庫特伊家與柯爾羅伊家為了捕捉在大賭場的鬥技場戰鬥的怪物,曾深入黑暗精靈勢力範圍的「晃岩之森」。如今黑暗精靈一旦發現兩家的捕獲部隊,便會立刻出手攻擊。

  但那座森林中央的哈林樹宮乃是黑暗精靈神官們的據點,他們與騎士本就互相敵視。何況自出生以來從未離開過窩魯布達的妮露妮爾,與遠在第四層的約費利斯子爵之間,也不太可能存在私人恩怨。

  「……那庫特伊家。」

  我下定決心後,誠實地回答。結果子爵微微歪頭,像是在搜尋記憶般,片刻後露出瞭然神色點了點頭。

  「噢……那位『屠龍者』法爾哈利的後裔啊。既然如此,你在本城停留,便不會有任何阻礙。」

  那語氣彷彿在說,若是其他家名,或許就未必如此。不過我既沒有膽量深究,也沒有時間追問。

  身為妮露妮爾祖父的法魯哈利,在第七層殞命應該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難道子爵與他曾有過交情?還是法魯哈利也曾在第四層獵龍……各種疑問湧上心頭,我卻只能強行壓下,然後再度低頭致意。

  「多謝閣下厚情。」

  隨後我隱約聽見基滋梅爾與亞絲娜輕輕吐了口氣。大概是在擔心我一不小心失言,直接毀了這場會面吧。真是失禮,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也知道再多說下去確實很容易露出破綻,所以接下來最好由她們兩人開口傳達主要的來意。

  「那麼……你們想必不只是來向我請安吧?」

  幸好子爵主動遞出話頭,我趁勢退後半步,同時開口表示:

  「是的。接下就由亞絲娜來說明。」

  「喂……」

  似乎聽見這種壓低的抗議聲,不過亞絲娜仍果斷向前一步,與基滋梅爾並肩而立。

  「今日前來,是為向約費利斯閣下提出一項請求。」

  她的語氣流暢而且沉穩。子爵亦以同樣從容的口吻回應:

  「諸位乃是自森林精靈軍奇襲中拯救我城與家族,以及眾多士兵與僕從的大功臣。原本理應由女王陛下親自頒賞,只是礙於我的立場,此事難以成行。僅憑討伐守護獸之助,實在不足以回報諸位恩情。因此若我力所能及,無論何事皆可答應。」

  「感謝閣下寬宏的允諾。」

  亞絲娜再次低頭行禮,然後終於說出主題。

  「那麼,恕我冒昧。本日晚間九時,懇請約費利斯閣下獨自與我們同行。目的地為約費爾湖西岸,在那裡,有一位希望與閣下面會之人正等候著。」

  「…………唔嗯。」

  看不出是出乎意料還是早有預感,只見子爵神色幾乎未變,只是低聲應道。

  「所謂獨自……是指不攜帶隨從?」

  「是……是的。」

  或許是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對一位在黑暗精靈之中地位僅次於嘎雷城主梅朗.嘎茲.嘎雷伊翁伯爵的貴族提出何等無禮的要求,亞絲娜的聲音稍微變小了。

  接著改由基滋梅爾開口。

  「我等深知此乃極為無禮之請求。然而將這封口信託付於我等之人,對我有著莫大恩義。我必以性命守護子爵閣下的安危。因此懇請閣下隨行。」

  我們也跟著基滋梅爾低頭,竭力擠出聲音。

  「那個……我也會拚盡全力保護閣下!」

  「我也會保護您的!」

  片刻後,感覺子爵似乎輕輕苦笑。

  「三位,把頭抬起來。我雖已久離戰場,但還不至於對出沒於湖畔的怪物束手無策。」

  「萬……萬分抱歉!連天柱之塔的守護獸都能從容與之周旋的子爵閣下,豈容我等妄言護衛……」

  基滋梅爾慌忙辯解,卻被約費利斯抬起右手制止。

  「我並非質疑你們的實力。護衛之事,就拜託了。」

  「那……那麼,閣下願意同行了嗎?」

  「在做出回答之前,我有兩個問題。」

  子爵收起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開口表示:

  「不能透露在湖岸等候之人的姓名是嗎?」

  「……是的。」

  基滋梅爾苦澀地點頭。

  拉維克不帶隨從、不報姓名,但要帶子爵前來的請求確實荒唐。若子爵拒絕,為了至少換得一次見面的機會,是否該報出拉維克的名字呢……當我正這麼想著的時候。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說完這樣的開頭後,子爵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那個人是留斯拉的騎士嗎?」

  雖然是疑問句,但在我聽來,子爵幾乎已經篤定答案。基滋梅爾似乎也察覺到了,只見她短暫沉默後回答「是的」。

  聽見回答的子爵單眼輕輕一眨,隨即意外乾脆地說出應承的發言。

  「……明白了。我便去見見那個人。」

  我暗暗吐出一口憋著的氣。然而子爵緊接著說出自己的擔心。

  「……只是,即使我說不需護衛,衛兵們……尤其是門外的澤拉與戈特拉,恐怕也難以接受。若是我獨自一人,倒是有不驚動他人渡湖的方法,但若你們同行……唔嗯……」

  面對陷入沉思的約費利斯子爵,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那個……所謂渡湖的方法,是指子爵大人當初在跟樓層魔王……不對,是守護獸戰鬥時穿的那雙能在水面行走的鞋吧?」

  「正是。若從城堡後方使用那雙鞋直接渡往對岸,就不會被城中之人察覺吧。」

  「嗯……會不會有三雙一樣的鞋之類的……」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亞絲娜與基滋梅爾狠狠瞪了一眼,於是立刻修正軌道。

  「……我想應該沒有吧,抱歉。」

  「很遺憾,沒有。」

  子爵微微苦笑並點了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窗戶,然後重新望向我們。

  「既然如此,就只能如此安排了。你們三人先乘坐停在大棧橋的船,然後繞至城堡後方,再從那裡接我上船。雖然衛兵仍有可能起疑,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渡湖之法。」

  「……啊,原來如此……」

  我與亞絲娜、基滋梅爾同時點頭。

  確實沒想到這個辦法,不過只要我們三人先上自己的船,應該不至於被質疑。繞到城堡北側的行動或許有些突兀,但說是去賞夜景,多少還說得過去。至少比起去找不一定存在的凱爾派,還要嘗試能不能馴服牠,這個計畫現實多了。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那個……子爵大人。」

  亞絲娜遲疑地開口問道。

  「您曾經見過在湖面行走的馬嗎?」

  「哦?」

  約費利斯子爵像是有些驚訝般微微睜大右眼,接著露出一抹笑意。

  「原來你們也知道約費爾湖水馬……凱爾派的傳說。還以為這座城裡面也已經沒人記得了。」

  「這個嘛……」

  亞絲娜一時語塞,基滋梅爾便替她解釋。

  「……我曾在軍官學校畢業巡禮時,與妹妹一同造訪約費爾城。那時清晨在城周圍散步時,曾短暫見過一匹在水面行走的藍色馬……我想,那應該就是凱爾派吧……」

  「竟有此事……那可真是三重幸運。」

  面對笑意更深的子爵,基滋梅爾疑惑地反問。

  「您的意思是……?」

  「那匹馬應該就是凱爾派。我年輕時也僅見過一次。凱爾派平時棲於深水之底,唯有在深夜至黎明前那極短的時段才會浮上水面……而且只在霧濃到伸手不見五指時現身。」

  「……那天確實霧氣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正是如此。約費爾湖一年之中,會出現那種濃霧的日子,也不過四五天罷了。」

  換句話說,三年前留宿於此的基滋梅爾與蒂爾妮爾,正好在一年僅數次的濃霧之夜外出散步。那確實稱得上幸運──不過老實說,若條件僅止於此,數年出現一次偶然符合條件者也不奇怪。既然說是三重幸運,應當還有兩個條件才對。

  因為意料之外的解謎發展而一時有些興致盎然的我忘了緊張,直接對著約費利斯子爵問道:

  「……但只有濃霧還是無法遇見凱爾派?還有其他條件吧?」

  「哦,直覺相當敏銳嘛,桐人。正是如此……猜得到嗎?」

  「呃,這個嘛……」

  我在腦中回想基滋梅爾所說的回憶。拂曉時分被蒂爾妮爾叫醒的她,穿著睡衣披著披風就溜出城,來到後方的沙灘……

  「……沒有攜帶武器……嗎?」

  「雖然很想給你滿分……可惜只對一半。」

  子爵微笑著,然後指尖輕觸自己長袍上的銀色扣環。

  「正確來說,是身上不得攜帶任何金屬。凱爾派嗅覺極敏銳,尤其厭惡金屬氣味。哪怕是一枚應該不會被聞到的金子或白金戒指,都可能被牠察覺……騎士基滋梅爾,妳們姊妹在見到凱爾派時,身上有任何金屬製品嗎?」

  「…………沒有。以受過騎士教育之人而言確實輕率,但那天連短劍都未攜帶。我記得睡衣與披風的釦子,也都是胡桃殼加工製成。」

  聽見基滋梅爾的回答後,子爵深深點頭。

  「居住在城中的人民,都接到無論衛兵或僕從,離城時皆須配備最低限度武裝的命令。這是為了不忘記此處乃守湖之堡壘,隨時可能遭森林精靈襲擊。只是身為城主的我長年閉居深處而未盡職責,這規範也逐漸流於形式……」

  這時我才想起確實是這樣。兩週前我與亞絲娜首次來到約費爾城時,整體氣氛確實頗為鬆散。記得基滋梅爾當時還說出「這座城堡的駐軍過於懈怠」的抱怨。

  不過感覺現在連衛兵的站姿都顯得比之前更為挺拔。經歷那場大規模戰爭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恐怕是約費利斯子爵數年,或者數十年來首次現身於兵士們面前,並展現了勇猛戰鬥的模樣所帶來的影響更為關鍵。

  總之即使紀律曾有鬆動,但約費爾城的黑暗精靈們佩劍的規則似乎從未真正廢止。也因此從來沒有人能遇見凱爾派。

  如此一來,子爵所說的三重幸運中有兩項已然明朗。我絞盡腦汁思考剩下的一項究竟是什麼。是兩人同行、女性,還是保持沉默……無論哪個都不像正確答案。

  想了五秒後,我乾脆放棄。直接開口尋求答案。

  「那個,子爵大人……您剛才說的三個條件,最後一項是什麼……?」

  「三個條件……?」

  子爵微微皺起眉頭露出納悶的神情,接著輕輕笑出聲來。

  「哈哈……是因為我剛才說『三重幸運』的緣故嗎?第三個幸運,與能否見到凱爾派的條件並沒有關係。」

  「咦……那麼,是什麼樣的幸運呢……?」

  「當然是沒有遭到凱爾派襲擊。」

  子爵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基滋梅爾的上半身微微向後仰了一下。子爵則以依然平穩的語氣繼續解釋:

  「凱爾派平時以魚為主食,但也會上岸襲擊野獸。當然,人類與精靈也不例外。傳說中,牠若判斷對方不是危險的對手,便會靠近並引誘對方騎到牠的背上,而那些一時大意騎上去的愚者,就會被牠直接拖進水底。」

  「……那麼,我與妹妹當時也有可能遭到凱爾派襲擊嗎?」

  基滋梅爾像是愕然般問道。子爵則再次露出微笑回答:

  「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正是妳們的幸運。至於我當時的情況…………不對,那件事改天再說吧。總之……」

  子爵將視線從基滋梅爾身上移向亞絲娜,接著開口詢問:

  「亞絲娜,妳剛才之所以問起凱爾派,是因為在想能不能騎那匹水馬渡過湖面吧?」

  「是……是的。正是如此。」

  亞絲娜像是預料到會被責備般微微縮起脖子。然而子爵卻沉默了一會兒,神情嚴肅地思索,接著轉而看向我。

  「原來如此,是打算利用夜之住人所擁有的使役之力,來控制凱爾派吧。」

  「這……這應該太勉強了吧。我從來沒有用過使役的能力。」

  我搶先這樣附和,但子爵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也未必如此。夜之住人的使役之力,與用食物馴服野獸在本質上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帶有魔術性的支配力量……這是我一位馴狼使朋友曾經說過的。」

  「……魔術性的支配……」

  我鸚鵡學舌般低聲重複,同時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妮露妮爾以使役之力捕捉的那隻蜘蛛,曾依照命令在同一個地方靜止待了整整半天。如果只是普通馴養,不可能讓牠長時間保持待命狀態,更不用說以食物馴服一隻成體的蜘蛛本身就不太可能。

  所謂的馴狼使,大概是指黑暗精靈的稀有職業「黑暗精靈.馴狼使」吧。我在封測時曾見過幾次,那種由一名精靈與一頭狼緊密配合、宛如一體般作戰的姿態,令人不由得看得入迷。既然是他們所說,那麼夜之住人的使役能力,應該與一般的馴養不同,而更接近魅惑或支配之類的特殊能力。

  「……如果是那種力量的話,也就不需要什麼熟練度或訣竅……即使臨時上場,只要條件符合,就有可能成功嗎?」

  「正是如此。」

  子爵像是對這個理解感到滿意般回答,接著補充道:

  「再補充一點,使役的成功率似乎取決於施術者與對象之間的能力差距。簡單來說,比自己更強大的魔物較難使役;反之越弱的魔物就越容易成功……凱爾派雖然是極為罕見的魔物,但並非特別強大。以現在的桐人來說,若是在陸地或船上交戰,牠應該不會是對手。」

  「也就是說,只要能找到凱爾派,並把牠引到陸地或船上,就有相當高的機率能成功使役……是這個意思嗎?」

  基滋梅爾這麼說道,子爵再次點了點頭。

  原本覺得荒唐至極的「馴服凱爾派計畫」,似乎逐漸變得有幾分現實感。然而仍然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沒有解決。凱爾派只會在一年大約四五次出現濃霧的夜晚現身。今天剛好碰上那種日子的機率,就算樂觀一點計算,也不過百分之二左右。雖然至今為止我已經見識過無數次亞絲娜的強運,但若把這種概率也算進去,恐怕連遊戲之神都會生氣吧。

  我踮起腳尖,從子爵背後那扇拉開窗簾的窗戶往外俯瞰約費爾湖。漆黑的湖面上,月光閃閃發亮地反射著。別說濃霧了,就連一絲薄霧也看不見。

  「……看來今晚不會出現凱爾派了。」

  我一邊放下腳跟一邊這麼說。子爵也略為回頭望向湖面,點了點頭。

  「至少接下來幾個小時應該都不會有變化。雖然在黎明前或許還有起霧的可能,不過要等到那時候嗎?」

  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默默地看向我。拉維克交付給我們的任務是「今晚將約費利斯子爵單獨帶到湖的對岸」,因此如果把「今晚」這個詞解釋得寬鬆一點,也許拖到黎明前也說得過去,但即使拉維克願意等,我卻有被晨光照到的風險。

  「不……」

  開口回答的是基滋梅爾。

  「還是照原定計畫,九點出發即可。至於移動方式,就採用閣下方才提議的,把船繞到城堡後方的方案。」

  嗯,也只能這樣了吧……當我正輕輕吐出一口氣時。

  亞絲娜悄悄靠了過來,小聲而快速地呢喃著:

  「桐人,你剛才也聽見子爵大人說的吧?只要有霧,凱爾派不一定只會出現在岸邊對吧?」

  「應該……是這樣吧……」

  「那麼,我們只要坐船移動到有霧的地方就好了吧?」

  「那種地方要怎麼找──」

  說到這裡,我忽然停住了。

  如果只是在約費爾城裡等待,今天、明天、甚至後天,大概都不會剛好出現濃霧。但如果我與亞絲娜搭著貢多拉,一路筆直往湖中央前進的話,在某個地點必然會被濃霧吞沒。也就是那片連一公尺外都看不見,名為「暫時性地圖邊界」的濃霧。

     6

  一月九日,晚上八點。

  我與亞絲娜乘著久違的「蒂爾妮爾號」,筆直地沿著約費爾湖向南前進。

  已經對守在城堡正門的哨兵們說了一句「去看一下夜景」。四座尖塔上各自站著一名監視兵,想必也正盯著這艘船,但只要我們沒有做出可疑的行動,而是直線離開城堡,他們大概不會特別警戒。

  暫時性地圖的邊界,設置在約費爾湖距離岸邊約一百公尺內側的一條線上。而在區域內部,會變成專屬於個別玩家或隊伍的地圖,也就是說,就算此刻有其他隊伍乘著貢多拉朝約費爾城前進,他們抵達的也會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約費爾城」,而不是我們與基滋梅爾所在的那一座。

  這條境界線從城堡那邊是看不見的,不過當玩家逐漸接近時,濃霧會迅速湧現,藉此提示邊界的存在。

  問題在於,那片霧究竟只是視覺效果,還是真正的霧。然而就算是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也不太可能把構成霧氣的數億、甚至數十億顆微小水滴逐一生成為物件。也就是說,所有的霧其實都只是沒有實體的視覺效果,本質上並不存在「真霧」與「假霧」的區別──這就是我絞盡腦汁得出的結論。

  我一邊祈禱事情真的如我所想,一邊持續划槳,直到離城約五百公尺的地方才暫時停下。

  「好……就在這裡把所有金屬都卸下來吧。」

  我這麼說完後,坐在小船中央的亞絲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全部是指……真的全部嗎?」

  「那當然是……全部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迅速檢查細劍使身上的裝備。

  明顯的金屬裝備只有薄型胸甲,以及附有腰甲的皮革腰帶。外面披著的紅色兜帽披風、內穿的灰粉色貫頭衣、以及深褐色百褶裙,全都是布製或皮革製品。只要把胸甲、腰帶、雙耳的耳環、以及雙手食指上的戒指卸下來,應該就沒有金屬了。哎呀,當然還有掛在左腰的「騎士細劍+7」。

  雖然湖裡未必只有凱爾派,也有可能出現其他水棲怪物,所以武器最好還是保持隨時能裝備的狀態……我正這麼想著,並且準備檢查自己的裝備。

  但是……

  「那個……桐人。」

  「嗯?」

  「這條裙子的布料裡面好像有硬的東西……這會不會是金屬?」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忍不住盯著亞絲娜的皮裙仔細看。這才想起那件裝備的正式名稱是「鑲板皮裙」。據說……是在皮革表層與布製內裡之間縫入許多細薄的金屬板,藉此同時兼顧柔軟度與防禦力。

  「……是金屬。」

  我回答的同時,再次仔細打量搭檔的裝備。夜視能力發動後,原本沒注意到的金屬反光接連映入眼中。

  「啊,那個披風的釦子看起來像是銀的。靴子上也有鉚釘,貫頭衣的鈕釦也好像是黃銅……」

  「那不就幾乎全部都有嗎!」

  亞絲娜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急忙補充。

  「不……不過那雙過膝襪應該沒問──」

  由於話還沒說完,她的目光就變得更加銳利,我只好咳了一聲再提出對策。

  「不然穿一件可以整個遮到腳的長袍,在裡面把裝備解除怎麼樣?」

  「…………」

  亞絲娜默默打開道具欄,迅速滑動裝備列表。過了一會兒像是找到目標,連續用手指點了幾下。

  下一瞬間,紅色兜帽披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鬆的白色連身裙。那是件無袖設計,垂落的布料在胸口與背部形成褶皺的裙子,看起來有點像古希臘的希頓服。

  「……妳什麼時候買了這種衣服?」

  我忍不住如此問道,亞絲娜一邊繼續操作視窗一邊回答:

  「在第七層做的,打算洗完澡之後穿的。」

  「原來如此……看起來很涼爽,很不錯。」

  我們表面上繼續著十分自然的對話,而亞絲娜連身裙底下的裝備則接連消失。先是鎧甲,然後是貫頭衣與裙子、最後是靴子與飾品消失……這樣一來,應該就把所有金屬都卸掉了。

  換上連身裙的亞絲娜斜眼看著我說:

  「你那邊怎麼辦?看起來比我還要滿身金屬。」

  「我用這個蓋住,在裡面解除裝備就好。」

  我一邊回答,一邊拿起放在面前橫板上的布團。那塊摺得整整齊齊的銀灰色布片,是名為「阿爾基羅的薄布」的魔法道具,可以對覆蓋的物體賦予強力的隱蔽效果。

  因為必須在四周被水包圍的環境下才會發揮效果,所以一直沒有什麼機會使用,不過在船上正好完全符合條件。

  「原來如此……哈啾!」

  亞絲娜點頭的同時突然打了個可愛的噴嚏,我連忙把「阿爾基羅的薄布」放回原處。我自己因為全副武裝而幾乎感覺不到寒意,但現在可是隆冬晚上八點多。就算沒有埼玉、川越的一月那種刺骨的寒冷,只穿著無袖連身裙的話體感溫度恐怕也低於十度。雖然亞絲娜說話的語氣很像東京人──而且對那個「明明在千葉卻叫東京」的某主題樂園相當熟悉,但也不能因此就認為她跟我一樣是關東人。

  「抱歉,我加快速度。」

  我這麼說著,再次划動船槳。

  蒂爾妮爾號沿著湖面上反射的月光直線前進。不久前方出現了黑漆漆的森林輪廓……才剛剛這麼想,四周便悄無聲息地湧起濃霧。毫無疑問,是那個邊界效果。

  就算離開暫時性地圖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可以的話還是在內側完成任務比較好。霧氣轉眼變得濃厚,當霧濃到連蒂爾妮爾號的船首裝飾都看不見時,我便把槳立了起來。

  「把錨放下。」

  我低聲請求後,亞絲娜便微微彎著腰移動到船首,用雙手抬起錨,輕輕將它投進水中。鎖鏈發出鐺啷的聲音,接著停了下來。

  回到原位的亞絲娜先瞄了一眼船首,接著壓低聲音說:

  「那個……就算我們把身上的金屬物品全部卸掉,蒂爾妮爾號本身不是也有錨和撞角等帶著金屬的東西嗎?如果凱爾派討厭金屬的氣味,那不是必須離開船才會出現……?」

  「嗯,這點我其實也想過……」

  我稍微停頓了一下,在腦中整理目前為止得到的情報後繼續說:

  「與其說凱爾派是本能地討厭金屬的氣味,不如說牠是用金屬的氣味來判斷是否存在危險吧。因為基滋梅爾與蒂爾妮爾當時在島上的沙灘看到凱爾派時,後方的約費爾城應該也散發著滿滿的金屬氣味才對。」

  「啊……說得也是。那就表示凱爾派能分辨環境中本來就存在的金屬氣味,和人類或精靈身上攜帶的金屬氣味嘍……?」

  亞絲娜睜大眼睛問道,我一瞬間猶豫該怎麼回答。因為這裡畢竟是遊戲世界,凱爾派或許並不是真的在「分辨氣味」,而只是系統在參照玩家的裝備資料……這樣的道理浮現在腦海裡,但我還是把它暫時壓下,說出了另一個答案。

  「既然凱爾派能在水面上行走,大概也是類似的魔法力量吧。」

  「原來如此……畢竟是像妖精一樣的存在嘛。」

  亞絲娜像是理解了般呢喃著,同時打了個冷顫。在這個世界裡應該不用擔心會感冒──但倒是有可能受到寒冷傷害。

  「好,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我這麼說後,亞絲娜點了點頭,再次移動到船首附近,然後筆直地站好。

  我則在船尾蹲下,攤開阿爾基羅的薄布,從頭上罩了下來。HP條旁亮起表示隱蔽狀態的圖標,視野下方顯示的「隱蔽率」指示條則顯示為百分之百。雖然這個數字並不常見,但若是自身的隱蔽技能再加上魔法道具的效果,達到上限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在這個狀態下打開選單視窗,把武器與防具一件件全部解除。上下兩件內衣當然還留著,但我已經確認過裡面沒有使用任何金屬。接下來,只要等待凱爾派現身就好。

  我在薄布上掀出一道小縫,從縫隙中觀察亞絲娜的情況。在不規則晃動的貢多拉上,她仍然筆直地站著,那平衡感實在令人佩服。

  冰冷的月光在亞絲娜的白色連身裙與白皙肌膚染上一層藍色。由於蒂爾妮爾號的船身,以及四周瀰漫的濃霧,也帶著同樣的色調,整個畫面就像只用少數幾種顏料繪成的畫作。光是看著那景象,意識就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我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薄布。

  忽然間,我想起曾經和妹妹一起看過的一部紀錄片。那是一群攝影師躲在偽裝帳篷裡,等待稀有動物現身的畫面。在那部節目中,為了等到目標動物出現,有時甚至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不過那畢竟是現實世界的事情。出現條件嚴苛的稀有怪物,只要滿足那些條件,往往就會以相當高的機率現身,這就是遊戲世界的法則。

  一段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奇妙時間,大概過了五分鐘左右──就在那時。

  包圍著貢多拉的濃霧,毫無預兆地向兩側分開。在亞絲娜正前方、也就是我左前方的位置,出現了一條寬度大約三公尺的霧之通道。

  啪嚓、啪嚓的細微水聲響起。一道淡白色的影子正從通道深處逐漸靠近。如果那真的是凱爾派──體型可比預想的大得多。我原本以為既然是妖精的一種,大概只有小馬那麼大,但看起來卻和我在第六層姆魯茲基村見過的駱駝差不多,甚至還要更大。

  為了以防萬一,我讓右手懸在空中,隨時準備用快速切換來裝備上武器。那道影子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一步、又一步地慢慢縮短距離。

  最先從霧中顯現出來的,是牠的右前腳。

  正如基滋梅爾所說,那並不是馬蹄,而是像鴨嘴獸般帶有蹼膜與鉤爪的腳掌。每當那隻腳踏在水面上時,漣漪便隨著水聲擴散開來。

  啪嚓、啪嚓……隨著下一步踏出,整個身形終於完全顯現出來。

  即使在月光之下,也能清楚看出牠的體色帶著些微偏綠的藍。皮膚的質感如天鵝絨般光滑,上面隱約浮現出鱗片般的紋路,鬃毛則像琉金金魚尾巴那樣化作細長的鰭輕輕飄動著──這些特徵,全都與基滋梅爾的描述一致。

  回過神來時,牠與亞絲娜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五公尺。即使是稀有種,也終究只是第四層會湧出的怪物。以現在的亞絲娜來說,就算沒穿防具挨上一擊,HP應該也不至於大幅下降。但即使如此,緊張仍讓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當那匹藍色的馬再往前踏出一步時,牠的鬃毛上方終於浮現出顏色浮標。

  顯示的名字是……「Morvarc'h the Lake Kelpie」。

  ────這不是魔王嗎!

  我在腦中大聲吶喊,同時正要打開視窗。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亞絲娜稍稍抬起左手,做出制止的手勢。

  這時我這才注意到。那個浮標的紅色,顏色沒有魔王那麼深。以色澤來說,比純紅還要明亮一些,大概算是珊瑚紅吧。這代表牠的整體能力值其實略低於我。約費利斯子爵也曾說過「並非現在的桐人的對手」……不過,那句話後面還加了一個「如果是在陸地或船上戰鬥的話」這樣的限定條件。

  再稍微等一下──雖然還不知道那個專有名稱該怎麼唸,但至少要等到這隻凱爾派明確表現出敵意再說。

  做出這個決定後,我在薄布下微微放鬆了右手的力道。

  原本以兩秒一步的速度持續前進的凱爾派,在距離亞絲娜不到兩公尺的位置停了下來。牠把頭探向前方,不斷張合巨大的鼻孔。看來是在藉由氣味確認亞絲娜的連身裙底下,是否藏有金屬。

  那動作幾乎跟真正的馬一模一樣,然而從我這裡看見的右眼裡,既沒有虹彩也沒有瞳孔。鰭狀的睫毛之下,整個眼球本身正散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芒。這確實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嗯,雖然在SAO裡,以靈魂系為首,這類怪物其實多得數不清。

  幾個小時前我就想到過一件事。亞絲娜其實不太擅長對付靈魂系怪物。而凱爾派看起來,似乎是介於生物與幽靈之間的存在。雖然到現在才開始擔心真的沒問題嗎,不過細劍使依然一動不動,只是凝視著眼前的魔獸。

  不久後,凱爾派似乎確認亞絲娜沒有攜帶武器,於是又向前靠近兩步,接著將巨大的身體向右旋轉了九十度。我一度慌張地以為牠發現我躲在船尾,但似乎並不是那樣。牠先把身體貼到蒂爾妮爾號的左舷,然後將四條腿折起來蹲下,再對亞絲娜輕輕地發出一聲嘶鳴。

  「呼嚕嚕嚕嗯……」

  那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就連我也聽得出是代表「騎到我背上試試看吧」的意思。如果不是子爵事先提到過凱爾派的傳說──「牠會在判斷對方不是危險的對手時靠近,誘使對方騎到背上,然後把那些一時大意騎上去的愚者拖進水中」,恐怕我早就因為好奇心而騎上去了。

  就在那一瞬間,亞絲娜輕輕握起左手。那是事先約定好的,行動開始的信號。

  ──豁出去了!

  我猛地把阿爾基羅的薄布從身上掀開,單膝跪起。然後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等,使役到底要怎麼做?

  妮露妮爾在第七層迷宮區使役那隻小蜘蛛時,只是靜靜地盯著牠看而已。她既沒有吟唱咒文,也沒有用手觸碰等任何行為。然而原本停在通道天花板附近的蜘蛛卻忽然滑了下來,爬到她面前,而使役也就那樣完成了。當時應該問她到底做了什麼的……現在才後悔已經太遲了。

  察覺到我的存在後,凱爾派發出一聲凶猛的「噗嚕嚕!」嘶鳴,並且正準備站起來。我還無法判斷牠是要逃跑,還是要攻擊,但留給我行動的時間,大概只剩下幾秒而已。

  已經開始自暴自棄的我,猛然朝凱爾派伸出右手,試圖發射什麼「使役光束」。然而那種東西當然沒有出現,而且事實上也不需要。

  就在凱爾派那雙泛著藍光的眼睛,與我的雙眼正面對上的瞬間──我感覺到視界染上一層淡紅色。接著在原本顯示「隱蔽率」指示器的位置,出現了新的指示條。

  我立刻直覺地明白,那代表的正是所謂的「使役進行率」。看來只有夜之民與其後裔才能使用的使役之力,只要與目標對象對上視線就會自動發動。既然如此,那如果遇到沒有眼睛的怪物該怎麼辦?雖然這樣的疑問剛浮現出來,但現在根本沒空去想那種事。

  凱爾派保持著正要起身、身體前傾的姿勢停住不動。我也維持著差不多的姿勢,拚命持續讓自己的視線與牠對上。視野下方的計量條正一點一點地上升,但我不能去盯著它看。只要一瞬間移開視線,使役挑戰恐怕就會直接重置,而且也不覺得還會有第二次能正面對上凱爾派臉部的機會。那神祕的紅光越來越強,HP條與時間顯示等各種UI幾乎都看不見了。

  很久很久之後,亞絲娜曾經微微笑著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她說「那個時候啊,我看到桐人的雙眼整個紅通通地在發光,還在擔心要是繼續盯著看,會不會連我都被使役了呢~」。

  當然,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說起來,在SAO的系統裡,本來就不可能對玩家施加魅惑或催眠之類的精神操控型異常狀態──不過在視界右側的角落,我確實看到亞絲娜往後退了半步。

  不清楚那個動作是不是影響了凱爾派的抵抗,或者單純只是巧合。原本在七成左右僵持不下的指示條,突然一口氣衝到最右端,達到百分之百。視界中的紅色逐漸褪去,最後連指示條也消失了。

  「噗嚕嚕嗯。」

  凱爾派短促地嘶鳴了一聲。那聲音已經沒有剛才的猙獰感,反而有種「唉,真是服了你了」的感覺,不過那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我慢慢站起身,先看了看右邊的亞絲娜,接著又看向凱爾派,然後再度望向亞絲娜。

  「那個……這樣算是成功使役了嗎……?」

  我壓低聲音問道。結果細劍使維持別過臉的姿勢回答:

  「不要問我啦。」

  說得也是,心裡這麼想的我再次把目光轉向凱爾派時,彷彿早就算好時機一般,牠頭上的顏色浮標忽然改變了。從稍微明亮的朱紅色,變成沉穩的黃色。

  在大賭場裡柯爾羅伊家馬廄找到的那隻處於使役狀態的赭色野犬──其實是上位種的暴風野犬──當時的浮標顏色也是黃色。也就是說,使役應該算是成功了,然而對方畢竟是帶有定冠詞的魔王怪物。萬一我做出什麼讓牠不高興的事情,說不定一瞬間就會解除使役狀態。

  我一時動也不敢動,只能以半彎著腰的姿勢站在那裡。這時亞絲娜瞥了我一眼,然後說:

  「不然試著餵點東西給牠看看?」

  「啊……嗯,也對。」

  餵食確實一直都是提升使役怪物友好度的經典方法。我打開道具欄,調出食物類道具,平時隨便存著的各種東西一口氣排成一整排。

  凱爾派平常以魚為主食,但子爵說過牠也會上岸襲擊野獸。既然如此,牠也許會吃這個,我這麼想著,同時將「巨蟹的爪肉」實體化。

  出現在視窗上的,是一隻長度將近六十公分的超巨大蟹螯。鉗子的部分仍覆著暗紅色的甲殼,但那條粗壯的肌肉已經剝去外殼,純白的纖維在月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澤。

  這個素材,是從第四層東北方水道迷宮出現的螃蟹型怪物「毀滅巨蟹」身上掉落。牠張開兩隻大螯時,體長甚至能達到四公尺,和我在約費爾城食堂吃過的一口大小的河蟹相比,簡直不像是同一種生物,不過在遊戲世界裡,不管是昆蟲還是植物,只要變成怪物就會巨大化,這也算是老規矩了。

  我用右手抓住蟹螯的一側,把它舉了起來。關閉視窗後,將那沉甸甸的蟹螯遞向凱爾派。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

  明明知道沒必要對自己的使役怪物如此客氣,但話就是忍不住說出口。要是被妮露妮爾看到,大概會笑翻或直接傻眼吧……我一邊在腦袋的角落這麼想著,一邊等待這位魔王怪物大人的反應。

  凱爾派先是狐疑地眨了眨眼,接著伸長脖子嗅了嗅蟹螯的氣味。

  「噗嚕嚕……」

  ──彷彿在說「勉強吃一下好了」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猛然張開大口。

  整排牙齒全是又尖又利的肉食獸牙齒,我差點反射性把手縮回來,最後好不容易才忍住。凱爾派一口咬住那塊體積接近橄欖球的蟹肉,以令人發寒的切斷力與咬合力,一下子就咬掉了將近四分之一,然後發出聲音咀嚼起來。

  只花了短短五秒就吞了下去,接著又一口、再一口,以猛烈的速度把蟹肉消滅。到了第四口時,連螯的根部都吃得乾乾淨淨,最後從鼻孔呼出一口氣。

  我把剩下的蟹螯稍微抬起來,想姑且確認一下。

  「那個,這個……」

  「噗嚕!」

  「你應該不會吃吧。」

  我立刻把手縮了回來。就在這時,由於亞絲娜發出了輕笑聲,我心想「要是凱爾派大人生氣了怎麼辦!」,但當事人──不對,是當事馬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吃剩的蟹螯。

  那尖銳的前端帶著發黑的金屬光澤,內側還排列著無數鋸齒。確實,如果把這種東西吃下去,搞不好胃都會被戳出洞來。那隻蟹螯原本的主人──毀滅巨蟹的scuttle,亞絲娜說過似乎是「在船底鑽出洞把船弄沉」的動詞。從這螯的凶惡鋒利程度來看,確實非常符合這個名字。

  如果拿去加工,或許能做成相當強力的武器。於是我把吃剩的蟹螯再次收進道具欄,然後重新看向凱爾派。

  雖然想確認一下吃了蟹肉之後,友好度是否稍微提高了一點。然而牠只是面無表情地左右甩動著那條長長的鰭狀尾巴,從那副樣子完全看不出心情好壞。不過既然使役作戰已經成功,我和亞絲娜接下來就必須騎著這位凱爾派大人,移動到約費爾城的背面。

  「……桐人。」

  橫著腳步靠過來的亞絲娜,一邊用手掌摩擦著裸露的雙臂,一邊低聲說道。

  「現在可以把防具穿回來了嗎?」

  「啊……」

  聽到這句話,我才突然意識到寒冷。亞絲娜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連身裙,而我自己其實也只剩下襯衫和褲子而已。難怪剛才搭檔大人的視線一直沒有往我這邊看。

  如果「凱爾派討厭金屬是為了躲避危險」這個推論正確,那麼既然我們已經是牠的同伴,應該不會在意我們的劍與鎧甲才對。不過突然全副武裝,多少還是有點讓人不安。

  「我先試試看。」

  我這麼對亞絲娜說,然後再次打開選單視窗。從道具欄裡取出一枚戒指,選了一個不知道在哪裡撿到的「金戒指」,然後把它實體化。

  即使視窗上方出現了一枚黃金戒指,凱爾派也完全沒有看過來。我又試著把戒指戴到手指上,結果也一樣。

  「……看來沒問題。」

  我們互相點了點頭,接著我和亞絲娜便爭先恐後地把裝備重新穿回去。當寒意瞬間退去時,兩人同時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我們看著從嘴邊冒出的白色水霧慢慢消散,然後默默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變成夜之民後──不對,應該說吸血鬼化後就一直盤踞在心底的微弱恐懼,正慢慢融化消失。

  那並不是對於被陽光照到後燒成灰燼的恐懼。而是害怕亞絲娜會離開在系統上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我身邊。當然,這種話打死我也不可能對本人說出口。

  ──你這傢伙,總是想太多了。

  我在腦中這樣罵了自己一句,然後開口說:

  「基滋梅爾大概會擔心,我們差不多該去會合地點了。」

  「說得也是──蒂爾妮爾號就這樣留在這裡沒問題嗎?」

  「這裡是暫時性地圖邊界裡面,只要拋下錨就沒事了。對了,這個也要收起來才行。」

  我撿起剛才丟在一旁的阿爾基羅的薄布,把它收回道具欄。確認船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錨也確實固定好之後,我重新面向凱爾派。

  「那個……該怎麼稱呼這傢伙才好呢……」

  我一邊嘀咕著,一邊再次看向HP條上的名字。「the Lake Kelpie」應該就是「湖之凱爾派」的意思。但「Morvarc'h」……就連該怎麼唸都不知道。

  「我也沒什麼自信……不過,大概是念作『哞瓦克』吧。」

  「哦哦……那就叫『哞』好了。」

  我才剛隨口說出這個過於草率的意見,亞絲娜立刻誇張地皺起了臉。

  「咦咦?聽起來不是很像牛嗎?」

  「反正祖先應該差不多吧。好,你就叫『哞』了!」

  我對著凱爾派宣布後,立刻傳來一聲「噗嚕嚕嗯!」的嘶鳴。雖然完全聽不出有什麼高興的語氣,但也不像是在抗議。

  「那個……哞,可以讓我跟亞絲娜騎到你背上嗎……」

  「哼。」

  凱爾派──現在應該叫哞了──再次蹲下身,把背靠近貢多拉的船舷。看來是願意讓我們上去,不過──

  「等等,你剛剛是不是『哼』了一聲?對吧?」

  「…………」

  就在我準備質問故意別過頭去的哞時,亞絲娜一把抓住我的長外套後領,接著猛然往後一拉。

     7

  騎上凱爾派之後,感覺比想像中舒服得多。

  我原本有了會像坐到濕掉的長椅那樣,水氣慢慢滲到屁股上的覺悟,但那如天鵝絨般的毛皮摸起來卻十分乾爽,而且還帶著一點溫度。那層鱗片般的紋路似乎也不是真正的鱗片,只是短毛長成那樣的圖案。明明沒有馬鞍、也沒有腳鐙,是所謂的裸馬騎乘,但卻完全不會覺得骨頭硌得難受。

  當然也沒有韁繩,因此只能用口頭指示。不過哞對於我的「在前面往左」或者「稍微慢一點」的含糊指令,都能準確地做出反應,已經可以說是能隨心所欲地操控了。當然所謂的奔跑,也不是讓牠全力衝刺,而只是維持著水面被踏得啪嚓啪嚓作響的輕快速度,但從迎面吹來的夜風感覺來看,時速大概也有十公里左右。

  「哇啊……好舒服喔……!」

  坐在後方的亞絲娜發出稍微帶著興奮的聲音。如果可以,其實很想讓她坐在前面,不過系統上的使役者是我,哞也許不會接受其他人的命令,而且貿然嘗試也有點可怕。等任務順利完成後,再讓她坐在前面騎個夠吧……我在心裡悄悄做出這樣的決定,同時專心操控哞前進。

  我們一邊看著左側矗立在湖中央的約費爾城燈火,一邊逆時針方向沿著暫時性地圖邊界內側前進。先從南方整個繞到北側後,再朝城堡背面直線前進。

  塔上的哨兵雖然會注意渡湖的船隻,但大概想不到會有一匹在水面上奔跑的馬吧。而且從北側接近的話,城堡本身會遮住月光,除非像夜之民那樣擁有極好的夜視能力,不然幾乎不可能發現我們才對。

  我稍微降低速度,在一片漆黑的陰影中小心前進。約費爾城所在的小島北側是一片陡峭的斷崖,而正下方則有一小片沙灘。我拚命睜大眼睛凝視,總算勉強看見沙灘上站著兩個人影。

  「基滋梅爾他們在嗎?」

  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的亞絲娜問道,我點了點頭。

  「嗯,再靠近一點就能看到浮標了。」

  伴隨著啪噠啪噠的水聲,哞自己朝著沙灘靠近。三年前,基滋梅爾與蒂爾妮爾看到凱爾派的地方,應該正是那裡。

  或許我和亞絲娜正穿越夜霧,倒流回過去,出現在那對正在畢業旅行的姊妹面前……這樣的想像一瞬間閃過我的腦袋。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幾十秒後,兩個顏色浮標如預料般出現在視野中──正是基滋梅爾與約費利斯子爵。

  亞絲娜應該也同時確認到了兩人的名字吧,她在我背後輕輕吐出一口安心的氣息,接著低聲問道:

  「這孩子,基滋梅爾也能騎吧?」

  「當然沒問題,這傢伙跟松風一樣大啊。」

  「啥?等等……那不是前田利益的馬嗎。你根本沒看過吧!」

  她隔著外套狠狠戳了我的側腹一下,我只能動動嘴唇小聲嘟囔著「我是沒看過啦……」。

  凱爾派似乎也不是真的只能在水面上行走──抵達沙灘的哞就這樣踏著沙子沙沙作響地上了岸。

  因為沒有腳鐙,我只好跨過哞的背跳下來,再伸手幫亞絲娜下馬,然後才轉身面向黑暗精靈們。基滋梅爾已經換回平常的鎧甲與披風裝束,而約費利斯子爵則穿著一件如果在現實世界,大概會被稱為拿破崙式外套的衣服──高立領、肩章與裝飾繩一應俱全,下身則是大腿處寬鬆的騎馬褲。理所當然地,兩人左腰都佩著劍。

  大概已經讓城主大人等了三十分鐘以上。我一邊深深低頭,一邊開口道歉。

  「讓您久等了,實在非常抱歉──」

  然而子爵卻迅速抬起右手打斷了我的話,以毫不掩飾感嘆之意的語調呢喃著:

  「……真是令人讚嘆……」

  高大的子爵向前走了一步,抬頭仰望著哞比自己還高的頭。

  「這正是我幼年時遇見的那隻凱爾派。這傢伙大概不記得當時差點把我吃掉的事了吧。」

  「「咦!」」

  我和亞絲娜同時驚呼。子爵背後的基滋梅爾也睜大了眼睛。

  子爵轉過身來,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我與這傢伙之間沒有任何仇怨。那時騎到牠背上是我自己愚蠢。」

  就在這一刻,哞彷彿理解了這句話似的轉過頭,看著子爵用喉嚨發出「呼嚕嚕……」的叫聲。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正是如此」,不過我決定當作自己聽錯了,轉而詢問子爵。

  「虧……虧您居然能平安無事啊。是游泳逃走的嗎?」

  「不……當時有人救了我。如果沒有那個人,我大概就成了這傢伙的早餐吧。」

  「沒……沒有變成那樣真是太好了。」

  我這句單純的回答,不知道子爵是否真的聽見了。因為此刻的他罕見地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視線彷彿飄向遠方。

  不過那也只持續了幾秒,約費利斯子爵眨了兩下灰綠色的右眼,接著又看向我,重新露出笑容。

  「雖然我確實說過你或許辦得到,但老實說,我沒想到你能在今晚就成功引出凱爾派,甚至還成功使役牠。桐人,收你為家臣的那庫特伊家的家主果然很有眼光。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就算強迫也要把你和亞絲娜一起招攬到約費利斯家來。」

  「不……不敢當,實在愧不敢當。」

  不知道為什麼,我說話突然變成像古裝劇一樣的語氣,同時心裡忍不住想「我算是妮露妮爾的家臣嗎」。雖然我並沒有正式宣誓效忠,但她確實是主人,而我算是眷屬,這樣看來,一般意義上或許也算是主從關係吧……我正偷偷歪著頭思考時。

  「那可不行,閣下。」

  基滋梅爾用七分認真、三分玩笑的語氣說道。

  「桐人和亞絲娜之後可是要前往王城覲見陛下,並且請陛下授予他們人族第一位近衛騎士的地位。」

  ────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子爵已經發出輕笑聲。

  「呵呵,那我只好識趣地退讓了。我會在此地向聖大樹祈禱,希望那一天能夠成真。」

  雖然我完全無法判斷兩人到底有幾分認真,不過很遺憾,那一天恐怕不會到來吧。因為在封測時,我已經完成了精靈戰爭活動任務,也曾覲見黑暗精靈的女王陛下,但她可沒有把我封為騎士。

  當然,這種一說出口就會破壞氣氛的劇透情報可是連亞絲娜也不能說,所以我只好把它默默收進心底。同時子爵也收起笑容,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那麼,也差不多該出發了。要是特地來找我的人被熊襲擊,那今晚就睡不著覺了。」

  如果是前騎士團長拉維克,大概會反過來直接把熊宰了吃掉吧……我才剛這麼想,隨即想起第四層其實棲息著身高八公尺、還會噴火的巨熊。雖然牠們的地盤離這裡很遠,但說不定哪天也會想來約費爾湖吃魚。

  子爵走到沙灘的波浪邊緣,毫不猶豫地踏出右腳。比起凱爾派行走時更輕微的水聲響起,他修長的身影就這樣直接走上湖面。當初我用「薇露利之水滴」在第六層塔魯法湖上行走時,可是緊張到只能半彎著腰,但這時子爵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彷彿對自己的技術以及腳上那雙魔法靴子充滿了絕對的信心。

  確認約費利斯子爵在前方約五公尺處停下腳步之後,我便走向哞,輕輕拍了拍牠的脖子。凱爾派雖然有點不情願似的哼了一聲,但還是慢吞吞地在原地坐了下來。我自己也單膝跪地,把雙手架起來當踏台,先讓亞絲娜坐到寬闊背部的正中央,再把基滋梅爾安置在她後面,最後自己以剪式跳高般的訣竅滑進最前方。

  正如預料的那樣,就算三個人坐上去也完全不覺得擁擠。四個人當然就有點勉強了,不過如果是個小孩子,大概還能再坐一個在脖子根部。當然,乘客的體積與重量又是另一回事了。

  「哞,站得起來嗎?」

  我這麼問道,凱爾派便「哼」地噴了一聲鼻息,接著毫不費力地讓巨大的身體直立起來。與其說是靠四肢的力量站起來,更像是輕輕浮起來似的,或許凱爾派的魔力並不是「能在水面行走」,而是某種有限的飛行能力……我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現在可沒有時間驗證。

  「那就跟在子爵後面吧。」

  我這樣指示之後才忽然想到,這傢伙可能根本不知道誰是子爵。不過哞毫不猶豫地開始前進。牠從浪邊踏上湖面,就這樣啪噠啪噠地朝約費利斯子爵走去。

  結果我們自然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但城主大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那我稍微加快一點速度。」

  子爵這麼說完,便沿著湖面往正西方跑了起來。雖然不是全力衝刺,但也差不多有慢跑的速度。哞則用快步在後面跟上。

  計畫上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這畫面看起來簡直像是約費利斯子爵在當馬伕,而我們才是貴族。亞絲娜可能也覺得這樣實在不太對吧,只見她在我背後小聲對基滋梅爾說:

  「基滋梅爾,只有子爵大人自己一個人在跑,這樣他不會生氣嗎……?」

  我本來還期待騎士會立刻否定,但她的回答卻有些含糊。

  「唔唔嗯……我也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不過……這匹凱爾派以前似乎曾經想把閣下吃掉,所以他大概也不會想騎牠吧……?」

  「說……說得也是……」

  哞當然也聽得見兩人的對話,但牠悠哉的步伐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然而看著短短兩公尺前方,子爵那輕輕晃動的結髮,我心裡卻開始隱約擔心──哞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張開大嘴一口咬下去。

  如果真變成那樣,我只能立刻抓住眼前的鬃毛或者背鰭,然後拚命往後拉了。我做好這樣的覺悟,同時把視線往更前方移去。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從城堡的陰影裡走出去。不過我們沒有拿任何會發光的東西,而且也不像船那樣會留下航跡。只要哨兵沒有像夜之民那樣優秀的夜視能力,應該是不可能發現我們才對。

  唯一的顧慮,是湖裡會不會突然有怪物跳出來,但目前完全沒有那種氣息。也許是子爵施了某種閃避怪物的法術,也可能是身為魔王怪物的哞讓那些雜兵怪物不敢靠近,又或許兩者都有。

  總之一行四人加上一匹凱爾派,就這樣平安無事地橫越湖面,抵達目的地約費爾湖西岸。

  這一帶的水也很淺,上岸並不困難。子爵稍微放慢速度,穿過浪邊,最後在白色沙灘的中央停下腳步。

  我也讓哞走到附近停下來。迅速跳下馬背,再伸手幫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下來之後,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們接下的任務是「今晚把約費利斯子爵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帶到這個地方」。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五十五分,雖然不算早,但也還不到太晚。

  我拍了拍哞的脖子,撫摸幾下。「辛苦了,謝啦」這麼慰勞牠一句之後,我開始環顧四周。沙灘往南北延伸大約兩百公尺,但完全看不到人影。今天早上我從大浴場的窗戶往外看時,明明就在這一帶看到營火的火光閃爍,但現在似乎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亞絲娜疑惑地低聲說道。難道真的被會噴火的大王巨熊襲擊了嗎……就在我開始感到不安的時候。

  約費利斯子爵默默往北走了大約五步,接著把身體向左轉去。他的前方是一片濃密的夜之森林。由於實在太過黑暗,連我的視力也無法看穿樹叢深處。

  突然間,灌木叢發出沙沙聲晃動起來,我的右手猛地一動。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碰到「憂鬱的夜曲」的劍柄之前,一個悠哉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呀,真是傷腦筋啊……」

  一邊撥開灌木走出來的是一名穿著原色襯衫,外面套著茶色皮革背心,下身是麻布長褲與黑色皮靴的黑暗精靈。他從後方綁起的頭髮上摘下一片樹葉,用手指「啪」一聲將其彈飛,然後對著稍遠處並排站著的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若是讓各位久等,那可真是抱歉了。我剛剛看到一隻肥得很的角兔,一路追過去,結果還是被牠逃掉了。」

  說出這種悠哉發言的人,毫無疑問正是拉維克前騎士團長。看來他並沒有遇到那隻會噴火的熊。

  「沒有,我們也是剛到而已。反而是我們讓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我這麼回答後,拉維克便輕輕點了點頭,這才終於把視線轉向正前方。

  當他一看見站在僅僅三公尺外的約費利斯子爵,那帶著短鬍鬚的嘴角,笑意瞬間消失。

  子爵也不知何時收起了微笑。從我這個位置,只能看見他的左半張臉,因此無法知道那隻獨眼裡究竟浮現著什麼樣的光芒。

  冰冷的風吹動兩人綁起的頭髮。我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兩人的身高幾乎一模一樣。

  經過五秒,也許是整整十秒之後,子爵才終於開口。

  「許久不見了,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

  他緩緩抬起左手,用指尖撫過從額頭延伸到臉頰的那道舊傷。

  「當騎士基滋梅爾把事情經過告訴我時,我就確信把我叫到這種地方的人一定是你。三十年前沒能奪走的我的性命,這一次終於要取走了……是這樣嗎?」

  「…………!」

  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同時倒吸一口氣。

  說實話,我們並不是從未想過,斬傷約費利斯子爵左眼的那個人就是拉維克前騎士團長的可能性。兩個似乎有著某種過節的男人,臉上分別留下了一道筆直的縱向舊傷與一道橫向舊傷。即使不是在遊戲世界裡,人們也難免會猜測,那或許是兩人過去交鋒互斬留下的痕跡。

  然而,從我們在第四層迷宮區的安地房間相遇,一直到抵達這片湖岸下船為止,拉維克都沒有流露出絲毫像是復仇的念頭。說起來,如果是為了與仇敵決鬥,就從第七層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未免也太不挑地點了。這片沙灘狹窄的地方寬度甚至不到四公尺,腳步一跨出通常不是陷進沙裡就是打滑。若是身經百戰的騎士,難道不會希望在能夠充分發揮自己劍技的舞台上決鬥嗎?

  結果聽完子爵的話後,拉維克露出一個誇張的苦笑,然後開口說道:

  「用來澆灌我心中仇恨之火的油早就乾涸了。而且單獨關在牢房裡整整三十年來反省自己,也會讓人看見過去看不到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們才終於把剛剛屏住的氣慢慢吐出。看來拉維克並不是為了和約費利斯子爵決鬥才來到第四層。如果他真的打算動手,那我們可就成了把子爵騙到刺客面前的幫凶了。

  不過既然如此,前騎士團長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希望把子爵帶到這種地方──而且還是在「沒有護衛」的狀態下。

  「雷修雷恩。」

  突然之間,拉維克收起笑容,用至今從未聽過的嚴肅語氣與表情呼喚道。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心裡已經沒有對你的怨恨或憎惡了。而我的弟弟……藍迪連,看起來也已經成為一位了不起的鐵匠。」

  「……你見過藍迪連了嗎?」

  「沒有。不過我看過他打造的劍。」

  拉維克只是一瞬間把視線投向亞絲娜。說起來,他在哈林樹宮的監牢裡,只是把亞絲娜的「騎士細劍」舉到光下看了一眼,就斷言「這確實是藍迪連打造的劍」。我記得,原本極為冷漠的他,之所以後來甚至不惜越獄,也要幫忙尋找並救出基滋梅爾,正是從那件事開始的。

  約費利斯子爵也瞥了亞絲娜一眼,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亞絲娜的劍是藍迪連打造的嗎……」

  「唔嗯。雖然我沒有打鐵的天分,但只要揮錘時稍有迷惘,就不可能打造出那樣的劍,這一點我還是看得出來。」

  拉維克用平靜的語氣如此斷言之後,再次正面看向約費利斯子爵。

  「我再說一次,我心中的怨恨,全都留在樹宮的牢獄裡了。在這個前提下,雷修雷恩……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說來聽聽。」

  得到子爵的回應後,拉維克忽然挺直背脊,右拳重重擊在左胸上,用凜然的聲音宣告:

  「留斯拉的騎士拉維克.菲恩.柯爾達西歐斯,在此向約費爾城城主──雷修雷恩.賽得.約費利斯子爵,提出以名譽為賭注的決鬥申請。明晚九點,第四層天柱之塔,守護獸之間。還請前來應戰!」

  ────等一下啊啊啊!

  我差點就一邊大叫一邊衝進兩人之間,最後卻只能全力握緊雙拳。

  明明剛才才說過,自己心中已經不存在怨恨與憎惡了。那為什麼還要決鬥?而且既然是「以名譽為賭注」,那就不會是用木劍或者點到為止的比試,而是使用真劍的生死決鬥吧。我當然想加以阻止,可是現在根本不是旁人能插嘴的氣氛,更何況我們甚至連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過節都不知道。

  我往旁邊看去,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同樣露出愕然的表情呆立在那裡,而哞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躺在沙灘上。既然如此,就只能強行想個理由──即使無法阻止,至少也要試著設法拖延。由於這一層的迷宮區裡設有墮落精靈的傳送裝置,如果把那件事拿出來當成理由的話……就在我拚命思考到這裡的時候。

  約費利斯子爵緩緩抬起右拳,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左胸。

  「決鬥之儀,我正式接受。」

  他用平靜的聲音如此宣告,接著黑髮一甩,轉身背對拉維克,從容地走開。他在浪邊停下腳步,望著湖面,呼喚我們的名字。

  「騎士基滋梅爾,還有劍士桐人與亞絲娜。我十分清楚,你們在此地也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不過明晚的決鬥,能否請你們在場作為見證?」

  「……這……這個嘛……若是閣下的命令,自然不敢推辭,但是……」

  基滋梅爾語氣艱難地開口,子爵卻只是稍微抬起右手來制止了她。

  「我沒有其他人可以託付了。如果讓城中的近侍們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妳應該很清楚吧。」

  「…………是的。」

  基滋梅爾像是擠出聲音般回答,接著忽然提高音量。

  「此等重任,在下謹遵命令!」

  我和亞絲娜也只能無奈地低下頭。約費利斯子爵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輕輕吐氣,接著對身後的拉維克說道:

  「在這種寒冬裡連續兩晚露宿,就算是你也不好受吧。我會想辦法掩飾你的身分,今晚就到城裡泡個熱水,好好養精蓄銳如何。」

  「真是令人心動的邀請啊……」

  拉維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過還是算了,我怕自己會動搖。放心吧,比起那發霉的地下牢房,這片湖畔簡直就像天界一樣。」

  「……原來如此。我從那個長年封閉的陰暗房間裡走出來時,也有這種感覺。」

  約費利斯子爵同樣微微放鬆了嘴角,如此回應之後,再次將視線投向我們。

  「我要回城了。你們有什麼打算?」

  「當然隨行。」

  基滋梅爾立刻答道。我們之所以使役凱爾派,本來就是為了護送子爵,因此不可能只讓他在回程時獨自一人離開。雖然心裡其實很想留下來向拉維克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就算問了,我想他大概也不會告訴我們吧。

  我把卡在喉嚨裡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正準備讓哞站起來時。

  「拉維克先生!」

  亞絲娜用差點就要變成喊叫的音量叫住了他。接著拋出的問題,卻完全出乎意料。

  「從這裡回天柱之塔,您打算怎麼走?就算拉維克先生再怎麼強,游過湖泊跟河川也太危險了。」

  她說的確實沒錯。連接約費爾湖與迷宮區塔的那條河流,會出現第四層最強等級的練功區怪物。拉維克的實力我們在下塔時已經看得夠多了,但如果是在水中被巨大鯰魚或巨大螯蝦襲擊,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靠劍技將其全部盪平吧。

  然而拉維克只是朝著迷宮塔所在的西南方瞥了一眼,隨即面不改色地說道:

  「只要翻過那座峭壁,就能抵達天柱之塔。嗯……大概不會發生爬不上去的情況吧。」

  「咦…………」

  我跟露出錯愕表情的亞絲娜同時把視線轉過去。

  環繞約費爾湖的闊葉林深處,聳立著一面漆黑的斷崖。高度頂多五六十公尺,但表面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橫向凹凸處,而且還硬到連鋼製的釘樁都會被彈開。換句話說,這就是RPG裡常見的那種「無法跨越的牆」,但拉維克似乎打算徒手攀上去。

  不過仔細想想,他當初從哈林樹宮越獄時,確實曾在幾乎完全垂直的外牆上,像專業攀岩者一樣完成完美的垂降。雖然不太覺得騎士會接受什麼登山訓練,但既然他說爬得上去,或許真的有什麼辦法也說不定。

  「……請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對亞絲娜的發言回了一聲「嗯」之後,拉維克接著也把目光投向我與基滋梅爾,然後深深低頭致意。

  「把雷修雷恩帶到這裡來這件事,我由衷感謝你們。如果沒有在塔裡遇見你們,我恐怕就只能游過湖水,再爬上城堡的外牆,破壞窗鎖潛進那傢伙的房間了。」

  「拜託你別這樣。」

  我打從心底露出嫌惡的表情這麼回應,約費利斯子爵則微微露出猶豫的神色,接著對拉維克開口問道:

  「……在和我決鬥之前,不打算先去見見藍迪連嗎?」

  「我沒臉見他。那你又如何呢?」

  「我也是。」

  對話就此結束。由於子爵用視線向我示意,我便立刻讓哞坐下,接著又讓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重新坐上牠的背。我想拉維克應該也是第一次看到會服從人類的凱爾派吧,只見他一邊撫摸著下巴的鬍鬚,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

  約費利斯子爵已經快步走向湖面。我也跳到哞的脖子根部附近,接著讓牠站起身來。

  我在自行開始追著子爵後方前進的哞身上回頭看了一眼,結果那位騎士的身影,已經準備走入森林之中。樹叢只傳來一次「沙」的聲響,那道修長的身影便溶入黑暗消失不見。

  精靈族在乾燥貧瘠的土地上會逐漸失去生命力,但只要身處綠意盎然的森林之中,就會明顯變得充滿生氣。對我來說只是寒冷難耐的隆冬森林,對於長年被關在牢獄裡的拉維克而言,或許並非逞強,而是真的如同天國一般的地方吧。

  我仍舊在心中替他祈禱平安,然後把身體轉回前進的方向。

  就在這時,背後的亞絲娜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了句「怎麼辦……」。大概是認為讓拉維克與子爵見面這件事……不對,甚至是更早之前,在樹宮讓拉維克逃獄這件事導致了這場決鬥,也因此而感到自責吧。但老實說,這種發展根本不可能預測得到。

  我保持面向前方,用不會傳到前面子爵耳中的音量低聲呢喃:

  「緊急時刻我會介入,至少要阻止最糟的結果。」

  聲音壓得太低,我一度以為連亞絲娜都沒聽見,但幾秒之後,她用同樣細微的語氣,在我左耳邊回應:

  「到時候,我也會幫忙。」

  「…………」

  拉維克與約費利斯子爵,都是最強等級的NPC。如果硬闖進他們的決鬥之中,受重傷的可能性極高。我本想說「交給我就好」,但亞絲娜也下定決心了吧。我只好默默點頭,先把話題暫時打住。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線橫越湖面,回到約費爾城後方的沙灘,然後讓基滋梅爾下來。我和亞絲娜還得去回收停在那邊的蒂爾妮爾號……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啊……這傢伙該怎麼辦……?」

  我一邊撫摸哞的脖子,一邊自言自語,這時子爵回過頭說道:

  「就外表看起來,那匹凱爾派並沒有抗拒使役之術。就算讓牠回到湖中,只要桐人呼喚,應該還是會再次現身。」

  「這……這樣啊。」

  關於使役之術,我至今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過之前在第七層從柯爾羅伊廄舍救出的暴風野犬,在使役狀態解除、浮標恢復成紅色之後也沒有攻擊我,而是直接跑走。如果那並不只是單純的狀態變化,而是存在某種隱藏參數的話,就算離開我身邊,大概也能維持一整天左右。

  「那麼,稍後再會。」

  我向子爵微微低頭致意,也對基滋梅爾使了個眼色,然後讓哞轉身。再次利用城堡的陰影移動到湖的北側,沿著暫時性地圖邊界順時針繞行一圈,朝最南端前進。我原本就確信船不會消失,但當蒂爾妮爾號真的出現在視線前方時,還是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背後也傳來一聲「太好了……」的呢喃。我本來差點回一句「就說沒問題吧」,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於是默默讓哞減速。

  跟在亞絲娜後面跳回蒂爾妮爾號之後,我便抬頭看向哞的臉。那雙發出淡藍色光芒的眼睛,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個……辛苦啦。要不要再吃一根蟹螯?」

  我姑且這麼問了一句,凱爾派則回了我一聲「哼」。

  蒂爾妮爾號滑入約費爾城的大棧橋時,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半。

  我們是晚上八點出發,也就是說整個過程花了一個半小時。當時對城門的哨兵說的是「出去看個夜景就回來」,應該還算在合理範圍內,不過如果被懷疑該怎麼解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貢多拉繫好。接著裝作若無其事般走向正門玄關,開口說了句「我們回來了」,結果哨兵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從右側的通用入口進入,穿越入口大廳,一踏進主館一樓大廳的瞬間,我終於忍不住舉起雙手,大大伸了個懶腰。雖然總算是順利完成了拉維克委託的任務──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把約費利斯子爵帶到湖岸,但接下來卻又發生一個讓兩人的決鬥平安收場的高難度任務。

  最理想的解決方法,當然是直接阻止決鬥,但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能用言詞說服他們。那麼次佳方案,就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兩人其中一人,甚至雙方都死亡的最壞結局。為此就必須完成在決鬥成立的前提下,精準看穿致命一擊的瞬間再強行介入的至難任務。

  「回來了嗎?」

  聽到這道聲音,我把原本仰著看天花板的臉轉了回來。空無一人的大廳裡,仍舊全副武裝的基滋梅爾正快步走了過來。

  「嗯,基滋梅爾妳也辛苦了。」

  亞絲娜這麼打招呼後,騎士微微一笑,回了句「你們也是」,但隨即收斂表情,壓低聲音說道:

  「閣下在等你們。」

  「……嗯。」

  亞絲娜也神情緊繃地點了點頭。如果只是單純慰勞幾句,在剛才的沙灘上就能說完了,因此既然特地把我們叫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談……這點連我也看得出來。

  基滋梅爾轉身帶路,卻不是走向大廳正面那座直通五樓的大階梯。她從右側牆上的門出去,沿著走廊直行進入城館東翼。沿著通道左轉後又前進了一陣子,就看見另一座階梯,但這次依然直接忽略而繼續往前走,最後打開一扇設置在走廊盡頭的小門。

  那扇門似乎很少有人使用,一邊發出「吱……」的輕響一邊打開來,門後是一座鋪著黑色碎石板的中庭。或許是因為白天也照不到陽光,庭院各處仍殘留著積雪。幾乎呈正方形的庭院,被荊棘綠籬分割成迷宮狀,中央則矗立著一棵輪廓如長槍般尖銳的針葉樹。

  月光被大屋頂遮住而無法照進來,只能靠建築物窗戶漏出的光與少數幾盞戶外燈,勉強照亮這座迷宮。基滋梅爾踏入綠籬之間的通道,在不到一公尺寬的路上毫不遲疑地前進。

  在開著零星黑色小花的荊棘回廊中,左右轉折走了約兩分鐘。穿過前方一個看起來明顯是出口的拱門之後,我們終於來到針葉樹的根部。

  樹周圍擺著四張全部背對著樹幹的青銅製長椅,其中一張──面朝北方的長椅上,約費利斯子爵正靜靜坐著。他似乎正陷入沉思,即使我們走近,也沒有任何反應。

  「……閣下。」

  基滋梅爾低聲喚了一句,子爵這才眨了眨眼,抬起頭來。即使看見我和亞絲娜,那隻獨眼中飄忽不定的光芒也一直沒有消失,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時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沉穩。

  「桐人、亞絲娜。讓你們費心了……對這次行動的報酬,之後會在我的辦公室交付給你們。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先陪我聊一點往事呢?」

  「不……不用了,我們不是為了報酬才做的……而且,拜託我們的其實是拉維克先生,不是子爵大人。」

  我急忙如此回答,亞絲娜也在旁邊連連點頭。但子爵只是微微揚起嘴角,然後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拉維克那傢伙,想必連一珂爾也沒付給你們吧?」

  「這……是沒錯啦……不過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們為了報答拉維克先生幫助我們,才答應下來的……」

  「如果所謂的幫助,是指他協助你們從哈林樹宮脫身,那就談不上什麼恩情了。因為沒有你們,拉維克自己也不可能從那座被稱為『永恆牢獄』的地方逃出來。」

  ──咿咿。

  我拚命把這兩個字吞回去。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以約費爾城這邊並不知道越獄的事情來行動,沒想到子爵似乎早就看穿了。

  不只是我,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都僵在原地。這時子爵一拍手,就有數十名衛兵從周圍的迷宮裡衝出來──腦海中甚至忍不出浮現這樣的發展,不過當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三位不必露出那種表情。」

  子爵微笑著說道,然後以更加溫和的聲音與表情繼續表示:

  「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而已。我不會根據想像就去召來銀騎士。在你們停留於約費爾城的期間,你們的安全由我負責。」

  「銀騎士……?」

  這個從未聽過的名詞,讓我忍不住歪了歪頭。基滋梅爾則是壓低聲音解釋道:

  「那是直屬於神官團的騎士。正式名稱是木蘭騎士團,不過因為穿著銀白色的鎧甲,所以大家都叫他們銀騎士。是一群明明從未上過戰場,卻妄自表示要指導槐樹、檀樹與枸橘三騎士團的傲慢傢伙。」

  「基於立場,我就當作沒聽見剛才那段話。」

  子爵的評論,讓基滋梅爾立刻低頭表示「失言了」。子爵微微抬起右手,像是在表示並未真正責怪她,接著又端正姿勢說道:

  「總之,還是請收下報酬。不過,我把你們叫到這種地方,並不是為了這件事。既然拜託你們作為決鬥的見證人,我認為有義務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只能緊抿著嘴。雖然我一直想知道約費利斯子爵與拉維克前騎士團長之間有什麼過節,但當事人之一真的要坦誠時,卻又忍不住有種「真的可以如此輕率地聽下去嗎」的感覺。

  別太投入啊,這終究只是NPC事件而已……即使在心中這樣提醒自己,卻幾乎沒有任何效果,但我還是強行壓下畏縮的情緒,開口回答:

  「我……我會仔細聆聽的。」

  子爵點了點頭,接著指示我們把東側的長椅移動過來。我本來還在想,這種東西不是固定物件嗎,結果我和亞絲娜各自抬起一端,那張青銅製長椅竟然輕輕鬆鬆就離開了地面,順利移到子爵所坐的北側長椅右斜前方。

  我和亞絲娜並肩坐下,基滋梅爾則有些拘謹地坐在子爵身旁。頭頂上方延伸的針葉樹枝葉隨著夜風搖曳,飄來一股清爽的香氣。

  我記得這棵樹的名字叫做杜松。上次來這座中庭時,基滋梅爾曾說過,從它的果實提煉出的精油,是蒂爾妮爾特別喜歡的味道。說不定,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NPC──就連衛兵、店員那種看似沒有AI的角色,其實都擁有各自的記憶與故事……

  我正不自覺地陷入這樣的思緒時,是約費利斯子爵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桐人、亞絲娜。你們已經見過塞特蘭了吧。」

  這時我只能點頭,亞絲娜則用平靜的語氣回答:

  「是的。今天早上抵達城裡的時候,他來迎接我們,還帶我們去四樓的房間。」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應該也已經知道,我們精靈是如何成長的了吧?」

  這次由我開口回答問題。

  「大概……在二十歲之前,成長速度和人族差不多……?」

  「正是如此。賽特蘭今年十五歲。」

  看來我之前猜測他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算是猜對了。不過精神年齡毫無疑問是他比較成熟。

  只是……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就在我感到困惑的同時,約費利斯子爵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開始講述接下來真正的重點。

  ──我被凱爾派引誘,騎上牠背部的時候,比現在的賽特蘭還要年幼一些……那是我十一歲的時候。

  ──當時的我,身為約費爾城的繼承人,過著無憂無慮、任性妄為的日子。說起來,在跟桐人你同樣年紀時,我肯定還要愚蠢得多吧。明明父母與近侍們一再告誡我,在湖邊看見凱爾派時絕對不能靠近,但我卻自以為與眾不同……甚至深信自己能夠馴服那匹美麗的馬。

  ──載著我的凱爾派,在薄霧瀰漫的湖面上輕快奔馳……沉浸其中的我,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正逐漸遠離城堡。等我意識到,凱爾派不是把我當朋友,也不是當主人,而是把我當成獵物時,原本遠在下方的水面,已經打濕了我的靴子……然而在我什麼都來不及做的情況下,凱爾派便猛然潛入湖中深處。

  ──被拖進水中的我,拚命想要浮上水面。雖然我很擅長游泳,但不知為何,不管怎麼划水都抓不到任何手感,呼吸也逐漸變得困難……就在我陷入恐慌,回頭一看的瞬間,從漆黑的深處,有一雙泛著藍白光芒的眼睛正朝我逼近。

  ──啊啊,我就要這樣被吞掉了嗎,當這麼想的我幾乎要放棄的那一刻,有某個人從背後抱住了我並開始游動。那速度之快,現在回想起來依然難以置信……我甚至看見自己超越了一整群鱒魚。不可思議的是,難以呼吸的痛苦也消失了,我只是不斷地隨著水流漂動……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躺在原本的那片沙灘上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一切只是場夢。然而全身濕透,頭上還纏著水草……我呆呆地撐起身體,回頭一看,就發現他正坐在浪潮與岸邊的交界處。

  「……他?」

  我會忍不住出聲,是有原因的。

  在專心聽約費利斯子爵的往事時,我同時想起了在第六層塔魯法湖,基滋梅爾曾經告訴過我的那些事。

  子爵所擁有的魔法靴子,編入了薇露利的頭髮。

  還有傳聞說,子爵在很久以前,曾與薇露利的少女有所牽連。

  把這些情報與剛才聽到的內容併在一起後,我自然就先入為主地推測,救了子爵的人就是那位薇露利少女。畢竟依照基滋梅爾的說明,薇露利指的是女性的水之妖精──換句話說,薇露利理應全都是女性,但子爵卻用了「他」,而不是「她」,這也讓我忍不住有所反應。

  幸好子爵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只是點了點頭就繼續說了下去。

  「沒錯。救我逃離凱爾派的,是一名年紀看起來與我相仿的少年。不過他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而是棲息於約費爾湖的水之妖精。」

  ──關於湖中居住著薇露利這件事,我也曾從父母那裡聽說過,但就跟凱爾派一樣,我一直沒有當真。然而,眼前這名少年的肌膚呈現出淡淡的藍白色,長髮則是比湖水還要鮮豔的深藍色,而且雙腿還覆蓋著閃閃發光的銀色鱗片。我戰戰兢兢地問「你是薇露利嗎」,少年便點了點頭,然後這麼說道。他說……居然敢騎凱爾派,你這傢伙真是個笨蛋。要不是有我,你現在早就在那傢伙的肚子裡了。

  ──我從來沒有被父親以外的人,用這麼粗魯的語氣說過話。於是我一時氣上心頭,回嘴說我又沒有拜託你救我,我一個人也能游泳逃走。結果少年立刻挑釁道「那要不要比賽,看誰先游到湖的對岸」。我一時下不了台,只好脫掉濕透的衣服跟他比賽……結果他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等我放棄比賽折返回來時,他早就回到沙灘上了,看見我氣喘吁吁地爬上岸後便大笑不已。我更加火大,就這樣只穿著內衣衝回城裡,結果被母親發現狠狠罵了一頓。在浴室裡用熱水溫暖冰冷的身體,心想應該再也不會見到那個薇露利少年了……但隔天傍晚,我一到北邊的沙灘,他就又出現了。然後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

  ──他的名字叫做阿爾馬魯克,一開始總是嘲笑我,但過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會帶給我湖岸森林裡採來的稀有果子,或是在湖底找到的漂亮貝殼。而我也會把從廚房摸來的點心,或是在中庭撿到的舊硬幣回送給他。就這樣,我們漸漸熟絡起來……加上城裡沒有同齡的孩子,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是會互相以「馬魯克」、「澤德」稱呼對方的關係了。

  ──隔年,我進入王都的軍官學校就讀,但只要有休假日就會回到約費爾城,因此與馬魯克的交流也持續著。身為妖精的薇露利當然不會去上學,所以馬魯克總是興致勃勃地聽我講述王都與學校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則因為能去到所有與水相連的地方,因此也會告訴我各式各樣的見聞……像是我無法接近的人族城鎮與村落,甚至是森林精靈的要塞,他都能娓娓道來。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年……到了我十六歲那年,在王城舉行的尤爾祭宴會上,我被安排與某位伯爵家的千金見面。當時雙方的父母與親族也都在場,我也是在那時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和她,是自出生起就已婚配的未婚夫妻。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位我實在高攀不起的優秀女孩……然而我卻只感到滿心困惑。等宴會結束、回到城裡之後,那種說不上來的鬱悶感依然揮之不去……我當然明白迎娶她、與她在這座城裡共度一生,並誕下子嗣、繼承家業,是我應盡的責任,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把那當作自己所期望的未來。

  ──那天夜裡,我離開了城。坐在沙灘上時,馬魯克一如往常地現身了。我們一邊分著吃無花果派,一邊閒聊。我談起在宴會上謁見女王陛下的事,也說到水槽裡竟然有長著鳥翼般的魚在游動……然而,關於未婚妻的事,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在我反覆思索為什麼的時候,突然之間,我明白了。我所期望的,其實是這段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在學校裡,我也交到了許多朋友,那位千金更是無可挑剔的人,但我真正想見的、每次見面都讓心情雀躍不已的,始終只有馬魯克一人……

  ──然而當時的我還無法理解這份情感的本質,直到又過了一年,我才終於能為這份感情命名,並真正接受它。我…………

  說到這裡,約費利斯子爵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像是在細細咀嚼那段過去般,緩緩開口:

  「我愛上了同性,且不同族的阿爾馬魯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用右手緊緊抓住大衣的布料。亞絲娜與基滋梅爾也都沒有出聲。

  子爵瞥了一眼地面──不對,應該說是看向自己穿著的靴子,然後以比寒冷夜氣還要更加靜謐的語氣繼續獨白。

  「隔年的尤爾祭宴會前一天,我向父母坦白了。我表示不會與那位伯爵千金結婚。因為我無法對聖大樹立下誓言,說自己會在有生之年一直愛著她……當然,父母既震驚又慌亂,立刻追問起理由。但我無法回答。試問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呢……說我打算與棲息在約費爾湖的薇露利青年共度一生之類的。」

  我一邊聽著這段話,一邊反覆思索著一個明知無法得到答案的疑問。

  子爵所講述的這些事情,究竟是真正在這個世界裡發生過──也就是說,在正式營運開始之前,就已經在SAO伺服器中運作並發生過的事件?

  還是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只是被植入在子爵身上的,名為「記憶」的虛構?

  如果是後者,那麼為了讓各層中為數眾多的高度AI化NPC都擁有詳細且不矛盾的過去,負責撰寫劇情的設計者,想必完成了極為龐大的工作量,但我卻無法由衷地讚嘆。不只是約費利斯子爵,還有背負父親罪孽的米亞、身為孤兒差點就餓死的琪歐,以及失去最心愛妹妹蒂爾妮爾的基滋梅爾等人,如果全都只是為了讓劇情更精彩而被賦予如此痛苦的過去……那在我看來,未免也太過殘酷了。亞絲娜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瞄了一眼亞絲娜放在裙上的雙手正緊緊握著之後,我再次把視線轉回子爵身上。

  「……父母用盡各種方法,試圖讓我改變心意。」

  彷彿是在等我的雜念消失一般,子爵再次開口。

  「取消與上位伯爵家的婚約,已經是極大的失禮,但更讓他們憂慮、甚至恐懼的,是約費利斯家的爵位繼承在我這一代便斷絕的可能。因為那意味著對兩大精靈族而言極為重大的禁忌,也就是『時之凝滯』。」

  「時之……凝滯?」

  亞絲娜用細微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詞。

  我不由得看向坐在子爵左側的基滋梅爾。那位挺直了背桿的騎士,雙眼之中看似浮現出些許畏懼恐怕不是我的錯覺。

  「剛才我說過,精靈在二十歲前後,會以和人族相同的速度成長。」

  子爵的話,讓我和亞絲娜同時點了點頭。

  「那麼,在那之後又是如何累積歲數的呢。精靈常會用『就如幼苗成長為大樹』或是『如同雨滴匯聚成大河』來形容。無論是幼苗還是水滴,一旦被封閉在容器之中,就無法再繼續成長。唯有履行被賦予的職責,不斷累積生命的證明,我們才能獲得『時間的流轉』……也就是所謂的老去。」

  「老去……是用『獲得』的?」

  這次換我下意識地鸚鵡學舌。雖然每個字都聽得懂,卻完全無法在腦中形成具體的畫面。

  「那個……這樣聽起來,好像只要不去履行職責,就不會變老……是這個意思嗎……?」

  「正是如此。實際的例子,就在你們眼前。」

  這麼說著的約費利斯子爵,帶著淡淡的微笑,我則是愣愣地看著他。

  直到這一刻,我才想起兩個星期前來到這座城時,基滋梅爾曾說過的話。她確實說過子爵是「黑精靈之中,活得最久的幾位之一」。當時我只是覺得,既然是精靈,不管年紀多大看起來年輕也很正常。但其實我是見過「精靈老人」的。隱居在第六層嘎雷城的賢者布乎魯姆──那位留著長長白鬍子、瘦削臉上刻滿深深皺紋的老人,用他的外表證明了精靈也會老去。

  「……所謂的『職責』,是像某種特殊儀式之類的東西嗎……?」

  我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子爵在依然帶著微笑的情況下做出否定。

  「不,那是所有人──不只是精靈,矮人與人族也都會做的,再普通不過的事。例如生育子女、將其養育成人,並讓家業得以延續。又或者精進鍛造或製陶之技來成為名匠、經過長年修行,成為劍豪、深入思索,成為賢者。正是透過這樣的生活累積,我們的時間才會流轉,最終回歸聖大樹的懷抱。」

  「…………」

  即使聽到這裡,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只能在腦中拚命整理資訊。

  也就是說,精靈是透過履行社會責任,例如養育子女、努力工作,才會逐漸老去,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會一直維持年輕的樣貌──是這樣嗎?但問題是,老化的速度到底是依照什麼標準決定的呢?孩子長一歲,自己也跟著老一歲?那如果有十個孩子,不就瞬間……不對,對精靈來說應該沒問題嗎……?

  就在我腦中亂成一團的時候,亞絲娜在我耳邊輕聲呢喃了一句:

  「說不定,是類似『身分會影響外表』的感覺吧。」

  「身分……?意思是說,有了孩子之後就會變成像父親母親的樣子,有了孫子之後就會變成像爺爺奶奶那樣嗎?」

  我側眼看著點頭的亞絲娜,小聲地說了句「原來如此」。也許精靈的老化機制,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精密,或許是每當獲得「父親」、「祖父」、「店主」、「隊長」之類的屬性,肉體便會隨之變老,像這樣相對粗略的系統。

  不過,如果反過來利用這點的話──

  「那個……子爵大人。」

  我把臉轉向左邊,問出了任何聽到這裡的人,應該都會產生的疑問。

  「照您這麼說,好像可以很輕易地實現『永遠維持年輕、長生不老』的願望……對吧?」

  像窩魯布達的巴達恩.柯爾羅伊那樣的人,明明同樣身為法魯哈利的後裔,卻無法接受只有自己逐漸老去,甚至因此企圖殺害妮露妮爾。如果是他,為了獲得永遠的年輕,恐怕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既不生子,也不工作的虛無生活吧。

  再者,第六層主街區史塔基翁的領主派伊薩古魯斯,據說也是藉由某個原本是樓層魔王的一部分,源頭其實是古代魔導兵器的黃金立方體之力來延長壽命。因為那股力量外洩,使得整座城市逐漸變成謎題空間,即使居民陷入困境,他也始終不肯放棄立方體,直到被弟子賽龍所殺為止。

  聽完我的話,約費利斯子爵微微挑起右眉,反問道:

  「你也是如此期望的嗎,桐人?」

  「咦……不,我還只是個小鬼,對我來說沒什麼真實感……」

  「不過只要你願意,其實是可以實現這個願望。只要放棄恢復成人族的可能性,作為夜之住民一直活下去即可。」

  「啊……是……是這樣沒錯。」

  我點了點頭,但那其實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在這個世界裡的我不會老去,現實世界中戴著NERveGEAR的我,可不會因此停止衰老。除非NERveGEAR搭載了某種超越常識的黑科技,讓這個世界的一天只相當於現實的一分鐘,否則我不可能像妮露妮爾那樣活上好幾百年。而且,就算真的可以──

  「……但我還是想恢復成人類。就算能永遠活下去,如果亞絲娜會死,那也沒有意義。」

  話一說出口──

  「咦!啥?你……什!」

  旁邊的亞絲娜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怪聲,我嚇得猛然看向旁邊的她。

  「咦?怎……怎麼了?」

  我才剛開口如此反問,亞絲娜就滿臉通紅地大聲抗議:

  「什麼怎麼了!你……你突然在胡說些什麼啊!」

  「什麼胡說……所以我才說,我要永遠……」

  感到啞然的我話說到一半,這才終於意識到。剛才所說的話,從某種角度來看,未嘗不能被解讀成「我想和亞絲娜永遠活下去」。

  「沒……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真的只是伙伴的意思……」

  糟了,好像還要加上「暫定攻略」才對──當我這麼想的瞬間,亞絲娜的手肘已經狠狠頂進我的右上臂。

  ──真是的,她為什麼總是能把力道控制在「差一點就會扣血」的程度呢……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放棄了訂正「暫定攻略伙伴」這個誤會,再次轉頭面向黑精靈們。基滋梅爾一如往常露出傻眼的表情,約費利斯子爵也帶著淡淡的微笑,看起來並沒有被冒犯。

  「抱……抱歉,讓各位見笑了。」

  面對我的道歉,子爵微微加深了笑意,開口回應道:

  「無妨。請好好珍惜這份心意吧,桐人。」

  「啊……好……好的……」

  感覺子爵也誤會了什麼,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回應。

  我輕輕回點了一下頭,子爵隨即正色說道:

  「在遙遠的過去,我們留斯拉之民……以及卡雷斯.歐之民之中,也曾存在過追求永遠青春之人。」

  我隱約感覺到接下來的內容會是關鍵,於是豎起耳朵傾聽。身旁的亞絲娜也深吸了一口氣,將略微急促的呼吸調整回來。

  「他們一邊提升魔力與劍力,一邊尋求能維持青春的方法。多數人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不生子,只要作為騎士或術師的位階提升,就無法避免老去。除了他們之外,所有人都相信不是被人輕視而持續苟活於地面,就是被人讚頌著回歸於天……這就是聖大樹的旨意,就連巫女大人也不例外。」

  聽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子爵口中的「遙遠過去」,指的是「大地切斷」──也就是浮遊城艾恩葛朗特誕生之前的時代。具體年代雖然不明,但依黑精靈曆來看,今年似乎是二四九八年,就算是五百年前,甚至一千年前的事,也一點都不奇怪。

  「可是……還是有漏洞對吧?」

  被話題吸引的我,不禁插嘴這麼問道,結果子爵緩緩點頭。

  「是的,而且是極為忌諱的方法──方才我提到,年齡會隨著位階提升而變化,所謂位階,本是因為廣泛受到敬意而自然提升的東西。既然如此,如果用恐懼去覆蓋那份敬意,是否就能阻止位階上升呢。如此思考的他們,最終引發了被稱為兩大精靈族歷史上最大褻瀆的事件。」

  「……難道說……」

  亞絲娜低聲呢喃。同一時間,我也想起了過去基滋梅爾曾告訴過我的那段傳說。

  「是將聖大樹……?」

  我開口呢喃的同時,便看見基滋梅爾似乎在低聲──不,應該是無聲地誦唱著某種祈禱。

  子爵再次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正是如此。即使能拒絕老去,也無法避免被武器所傷。因此他們決定親自驗證古老傳說是否為真。傳說中,初代留斯拉之王曾飲下由巫女大人以聖大樹的樹液釀造,並將樹皮浸泡其中多年所製成的『靈酒』,從而獲得連刀刃也無法傷及的肉體,他們試圖重現這段逸話。他們攀上『禁域之壁』,潛入巫女大人所在的『曉之宮』,砍下黑之聖大樹的蘖枝,並剝取樹皮。正因這一行徑,他們讓全體國民感到恐懼,也失去了聖大樹的庇護,成為『墮落精靈』,並被賦予永遠無法老去的詛咒。」

  「…………」

  至今為止零碎聽來的情報,在腦中一口氣串連起來,我不禁一時失了神。

  我想所謂作為老化觸發條件的「位階」,如果用遊戲的說法來看,應該不是數值上的等級,而是類似透過累積名譽值來提升的稱號系統吧。照我剛才的推測來看,一旦獲得了「父親」或「店主」之類的屬性,就會因此從周圍的人那裡累積起所謂的「名譽值」,不對,應該是「敬意值」進而提升位階……大概就是這樣的機制。不過這樣一來,例如一般家庭的父母,和大型商店的店主之間,所能累積的敬意值似乎會相差許多,但或許系統有做過調整,讓來自家人的敬意,比他人給予的更高也說不定。

  在這裡最關鍵的一點是,看來所有精靈都認為「衰老並迎來死亡」是老天的恩賜,同時也是一種榮耀。確實在封測時,我曾在第九層的王城見過一名氣勢十足的黑精靈,對方雖然沒有布乎魯姆老人那麼明顯,但也能從外表感受到歲月的痕跡。然而站在王國頂點的女王陛下,明明是最長壽的黑精靈,外貌卻極為年輕。本應該比任何人都累積更多敬意值,達到最高位階的她為何沒有老去,卻仍受到所有人的深切尊崇呢……

  其他還有許多想確認的事情,但我一時之間無法決定該從哪裡問起。就在這時,亞絲娜先開口了。

  「那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只要吃下聖大樹的果實,就能獲得永恆的生命對吧?既然都那麼辛苦潛入神殿了,與其只拿樹液或樹皮,不如把果實也拿到手吃掉不是更好嗎……」

  「哦……現在還知道『小蛇與聖之果』這個傳說的人已經不多了。妳是從哪裡聽來的?」

  面對子爵的提問,回答的人不是亞絲娜,而是基滋梅爾。

  「閣下,是我告訴他們兩個人的……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怎麼會呢,沒有任何問題。只是覺得妳見識廣博,令人佩服罷了。」

  「因為我以前常和妹妹一起閱讀童話繪本……」

  知道蒂爾妮爾已經不在人世的子爵,帶著一絲憐惜般對基滋梅爾點了點頭,接著又將目光轉回我們身上。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也知道,那條吃下聖大樹果實的小蛇,雖然得到了永恆的生命,卻因為毒之詛咒而化為邪惡之龍的故事吧。墮落精靈們大概也不希望自己變成連入口之物都會化為劇毒的存在。而且,據說聖大樹數十年才會結出一顆果實。我對細節並不清楚,但似乎與巫女大人的更替儀式有某種關聯……──總而言之,墮落精靈因為傷害聖大樹而被王國放逐,不過那其實也是他們所期望的結果。他們的蔑稱『涅烏西安』,不僅意指既非黑精靈也非森林精靈之人,同時也帶有『什麼都不做之人』的含義。」

  子爵用近乎耳語的聲音這麼說道。那一瞬間,我彷彿在他嘴角看到了一絲自嘲的神色,但隨即又消失無蹤。

  看來「涅烏西安」這個詞,大概帶有「飯桶」、「米蟲」之類的意思。不過墮落精靈們既然也為了某種目的行動──就算那目的再怎麼糟糕──被這樣稱呼,應該也會感到憤怒吧。下次如果再遇到凱伊薩拉,還是絕對不要用「涅烏西安」這個詞比較好……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一個新的疑問浮現了出來。

  「子爵大人,我們在第六層曾經和一名叫做『剝伐的凱伊薩拉』的墮落精靈劍士交手。那傢伙該不會就是當年剝下聖大樹樹皮、砍下枝條的那個人吧?她那個『剝伐』的稱號,也是從那裡來的……?」

  「…………」

  子爵微微睜大雙眼,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剝伐』這個稱號確實源自那段傳說,但是否為當事人,則無從判斷。若她本人真的曾經傷害過聖大樹,那就代表她已經活了一千年以上。而且稱號被繼承下來,也並不罕見。只是……」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地說道:

  「墮落精靈的將軍諾爾札──擊敗那條因食下聖大樹果實而遭毒詛咒的小蛇,也就是邪龍修馬爾戈亞的,確實就是他本人。也就是說,至少他是自『大地切斷』以前就活到現在的真正長命者。你們能與剝伐的凱伊薩拉戰鬥並活下來,已經足以自豪,但是絕對不可以與諾爾札交手。」

  「是……是的。」

  我這麼回答的同時,身旁的亞絲娜也點了點頭。

  雖然我完全沒有打算去挑戰那個顏色浮標直接紫到發黑的諾爾札,但是卻很有可能再次和凱伊薩拉戰鬥。如果被奪走的祕鑰還在她手上,那想要不戰便奪回,機率恐怕相當低。

  到時候,就算被說卑鄙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能用的手段全部都得用上……例如站在高處,對她瘋狂施放憂鬱的夜曲的光刃之類的……當我正胡思亂想著這些沒什麼建設性的事情時,亞絲娜再次開口了。

  「……我們雖然連和凱伊薩拉交手都辦不到,但是劍與長槍的攻擊,對於在第六層進攻嘎雷城的那些墮落精靈士兵卻還是有效果。那是不是代表,他們其實沒辦法製作『靈酒』……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這個嘛……大概是如此吧。」

  子爵雖然點了點頭,但看起來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後又以沉思般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也從未聽說過,有墮落精靈能以肉身彈開刀槍。不過……如果他們奪取聖大樹樹皮與樹液的傳說屬實,也很難認為那些東西毫無作用。或許是製作出來的東西效果不完全,又或者產生了不同的效果……無論如何,如今還知道真相的人,大概也只剩諾爾札將軍了。」

  「……那些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奪走祕鑰……」

  低聲喃喃的是坐在子爵左側的基滋梅爾。但她隨即輕輕搖頭,抬起方才低垂的臉。

  「抱歉,失禮了──閣下,在聽您方才的敘述時,我也有一件事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是關於拉維克大人的事情,若有所不便,也請您不必勉強回答……」

  「是關於他的外貌嗎?」

  被子爵這麼一問,基滋梅爾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隨即點頭。

  「是的……拉維克大人明明曾被任命為檀樹騎士團的團長,卻仍然維持著如此年輕的外貌,究竟是何原因……目前槐樹騎士團與枸橘騎士團的團長,兩位都已是肉桂或榛之年紀了……」

  ──肉桂?榛?

  我在心中感到一頭霧水時,亞絲娜悄悄在我耳邊解釋。

  「應該是用艾恩葛朗特的十二個月份名稱,來比喻年齡的增長。肉桂之月是八月,榛之月是九月……換算成人類,大概就是六十歲、七十歲左右吧。」

  「原來如此……」

  我一邊想著好像有這樣的設定,一邊將注意力拉回子爵的回答。

  「這確實是個很自然的疑問。至於我是否方便回答,倒也沒有什麼問題……」

  說到這裡,子爵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將視線投向北方的夜空。宛如星辰般閃爍的光芒,應該是上層底部反射下來的月光吧。時間已經稍微過了晚上十點,不知不覺間,約費爾城窗戶透出的燈光也已經暗了大半。

  吐出一口淡淡的白色氣息後,子爵緩緩開口。

  「……要談拉維克的事情,就必須從我……以及我與阿爾馬魯克的過去說起。剛才說到,我向父母表明無法與伯爵家的千金結婚對吧。至於他們為何如此慌亂,桐人與亞絲娜現在應該也能理解了吧。如果我不結婚、不生子,又不加入騎士團,只是在城中虛度光陰,那麼身為繼承人的我,時間就會凝滯……就和墮落精靈一樣。這對留斯拉的貴族而言,是最大的恥辱,也是可能導致家門被撤除的重大汙點。」

  「…………」

  我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只能屏住呼吸。

  我自己也是桐谷家的長子──雖然是養子──因此如果將來我宣告「不結婚」,至少母親和父親不可能高興。所以子爵的說明,我並不是不能理解,但要說到會牽連整個家族存亡的恥辱,還是讓人不禁感受到黑精靈社會的嚴苛。

  然而子爵本人依舊年輕,約費利斯家也依然存在。那麼他的父母最後應該是接受了吧……不對,如果是那樣,塞特蘭和其他孩子的母親又是誰……就在我腦中浮現這個疑問的瞬間。

  子爵以一種略顯冰冷的聲音,再次開始敘述。

  「隨著新的一年到來,經過一月、二月之後,父母不再試圖說服我了。只是父親無論在處理政務,還是在用餐時,都是一副像失了魂般的空洞表情。而我卻選擇了避開那樣的父親……直到後來,我才深深後悔,當時應該更加正面地與他對話,把該說的話全部說清楚才對。」

  平時總是帶著從容表情的子爵,在那一瞬間,嘴角微微僵硬了一下。但表情很快又恢復如常,傳出帶著幾分蕭索的語氣。

  「銀荊之月來臨,城中的積雪與湖面的冰開始融化的時候。在安息日從王都回來的我,一如往常地一大早前往北邊的沙灘,在那裡等待阿爾馬魯克。然而平常不到五分鐘就會從湖中現身的馬魯克,經過一兩個小時都沒有出現……由於以前也不是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於是我便放棄等待,回到了城裡。然而那天傍晚、隔天早上,甚至下一個安息日,馬魯克依舊沒有出現。然後……從一段時間前就開始有些異樣的父親,在某一天突然倒下,染上了詭異的疾病。」

  基滋梅爾雙肩微微一顫。看來她似乎察覺了什麼,但我仍無法預見接下來的發展。

  「……父親的皮膚與嘴唇乾裂得厲害,而且不斷地渴求著水,然而不管喝下去什麼,立刻都會吐出來。牛奶也好、茶也好、酒也一樣……我們從王都請來高階藥師,替他開了珍貴的藥方,但藥就算溶進水裡也喝不下去,直接把藥粉含進嘴裡,也只會不停咳嗽,父親就這樣日漸衰弱下去。到最後,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就在那個時候,第二位藥師前來為父親診察,他一邊歪著頭,一邊這麼說道。他說這症狀簡直就像是薇露利的詛咒。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語尾微微發顫的子爵,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花了很長的時間,緩緩吐出。

  「……父母不知在何時,已經查出我拒絕結婚的理由,正是阿爾馬魯克的存在。然後,在我前往王都的期間,父親以某種方式把馬魯克叫到了北邊的沙灘……將他殺害。結果父親便遭到薇露利的詛咒,從此再也無法飲下任何液體……藥師離開之後,我質問父親,是不是他殺了馬魯克。父親極其微弱,卻又確實地點了點頭,幾天後便斷了氣。」

  子爵說出這些話時,聲音已不再顫抖,但我仍然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悲傷直到現在都未曾風化。可是,那還不是這場悲劇的全部。

  「父親的葬禮舉行當夜,母親便從大棧橋投身約費爾湖。當時我並不在現場,但據趕去救援的衛兵所說,母親甚至連幾秒鐘都沒能浮在水面上,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下去似的,轉眼便沉入了深處…………母親的遺體,最後也沒能打撈上來。那是距今兩百七十二年前的事。」

     8

  「噯,桐人。」

  坐在我對面的亞絲娜,忽然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約費利斯子爵……是AI對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

  「雖然我也不算真的懂AI……不過應該是吧。SAO裡有兩種NPC,一種是和現實世界已經普及的對話型AI服務差不多等級的NPC,另一種則是我自己私下稱作『高度AI化NPC』的存在,像基滋梅爾、妮露妮爾,還有約費利斯子爵這種,已經是AGI等級的NPC。」

  「AGI是指泛用人工智慧……對吧? 就是那種擁有跟人類一樣的思考力與判斷力的……那種東西,應該還沒被開發出來吧?」

  「至少,在二○二二年十一月六日以前應該還沒有。不過就研究層級來看,世界上應該已經有不少企業或研究機構做出接近的成果了,更何況開發SAO的人可是茅場晶彥……如果說他早就暗中完成了AGI,然後配合正式營運一起實裝進來,我也完全不感到意外。」

  當我提到茅場的名字時,亞絲娜立刻全力皺起眉頭。

  「就算那個人真的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完成AGI的人,把那種東西用在這些NPC身上,讓他們承受這樣的痛苦,我絕對……絕對無法原諒他。」

  亞絲娜說這句話的語氣,彷彿跟自己被茅場困在無法登出的死亡遊戲中相比,約費利斯子爵等人所承受的痛苦更令她感到憤怒,不過這時我也不再覺得那樣的情緒有什麼不合理。

  「不過……我們一定也有能為他們做到的事。」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回應有些空泛,但亞絲娜仍然慢慢地點了兩下頭,接著用稍微恢復平靜的聲音說道:

  「……說得也是。首先就是把祕鑰拿回來對吧。」

  「嗯。」

  我簡短地回了一句,接著將杯底剩下的紅茶一口喝光。

  我們現在坐在約費爾城西翼二樓大食堂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前面。用餐時間早就結束了,廚房一片漆黑,大廳的燈也關掉了大半,只剩下昏暗的光線。不過自助吧檯一角擺著一台鑄鐵製的巨大熱水器,因此熱水倒是隨時都能取得,只要有茶葉、茶壺和杯子,就隨時能泡茶。當然,這些東西的所有人不是我而是亞絲娜。

  我的道具欄裡雖然也塞了不少乾糧和點心,但大約四個小時前,我才在這裡把肉和螃蟹塞到胃的極限,因此現在實在沒有想吃東西的興致。又或者是因為,我還沒辦法完全消化剛才約費利斯子爵所說的那些過去吧。

  在第六層時,基滋梅爾也曾經說過──對精靈而言,包含薇露利在內的水之妖精,是和樹之妖精同等重要的存在,如果殺害薇露利,整族人都會遭到詛咒。

  子爵的父親,殺死了身為薇露利的青年阿爾馬魯克,因此受到無法飲水的詛咒而死去。之後他的母親之所以投身湖中,似乎是為了獻出自己的生命,來阻止那份詛咒波及到兒子身上。也就是說,無論是父親的暴行,還是母親的投湖,都是出於對孩子未來的考量所做出的決斷。想到這裡,只讓人覺得無比沉重。

  而且在講到那裡之後,約費利斯子爵的身體狀況也突然轉差。雖然他本人說沒事,但我們還是反覆勸說,最後總算讓他答應今晚先回去休息。雖然沒能聽到談話的主題,也就是他與前騎士團長拉維克之間的恩怨多少有些遺憾,但得知關於精靈的價值觀與老化機制,已經讓我們獲得了相當重要的情報。正式營運開始後,像這樣實裝的「高度AI化NPC」,在第八層的森林精靈都市,以及第九層的黑暗精靈都市裡,想必也不在少數,因此和封測時相比,「如何適切地與他們互動」的重要性,已經完全是另一個層級了。像是看到外表年輕的精靈,就隨口稱讚一句「這麼年輕就這麼厲害啊!」,如果對方正因某種理由陷於「時之凝滯」的狀態,我實在不敢想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基滋梅爾曾經說過,「在精靈族之中,當面詢問他人年齡是一種失禮的行為」,那句話絕對不是隨便說說而已,我再次將這件事牢牢記在心底。

  「亞絲娜,要再喝一杯嗎?」

  我一邊站起身,一邊開口問道。原本似乎正陷入沉思的亞絲娜抬起頭來。

  「啊……嗯。」

  「了解。」

  我拿起喝光的茶壺,往吧檯走去。

  直接放在地板上的熱水器,是一個約一點五公尺高的圓筒狀裝置,看起來有點像現實世界的飲水機。下半部似乎兼具爐子功能,開著縫隙的門內,像煤炭一樣的礦石正燒得火紅,將儲存在上半部的水加熱。

  我把茶壺放在圓筒中段的水龍頭下方,轉開那個頗具古風的閥門,熱水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流了出來。裝到七分滿後關上閥門,然後帶著茶壺回到座位。

  這個世界的茶葉,基本上在泡好之後就會直接溶解消失,算是相當方便的設計,因此我從陶製罐子裡抓出適量的茶葉,倒進茶壺中,接著蓋上蓋子,靜靜等待。

  就在我側耳聆聽那茶葉在熱水中輕輕翻動的細微聲響時──

  「兩位久等了。」

  清脆而堅硬的腳步聲伴隨著這句話傳過來。

  走進大食堂的,是全副武裝的基滋梅爾。她快步橫越大廳,在我和亞絲娜對面坐下。

  「基滋梅爾,子爵大人沒事吧……?」

  亞絲娜開口問道,騎士輕輕點了點頭,開口答道:

  「看來只是稍微有些疲憊而已。因為不論是去程還是回程,他都是靠自己的雙腳在那樣不穩定的水面上奔跑……」

  「這樣啊。」

  亞絲娜這才鬆了一口氣。而在她身旁的我忽然思考了起來。

  我和亞絲娜在肉體上──應該說,是虛擬身體上也不是完全不會感到疲勞。這個世界存在著名為「疲勞度」的隱藏參數,一旦搬運超過筋力值上限的重量,或是以超過敏捷值極限的速度持續奔跑,就會被施加「疲勞」這個異常狀態,行動會在一段時間內受到限制。

  所以就算約費利斯子爵只是以慢跑的速度往返湖岸,也確實有可能累積疲勞,但問題在於時機點有些不對。如果疲勞的機制和我們一樣,那他應該在抵達沙灘的那一刻就進入疲勞狀態才對,然而子爵卻是在中庭長椅上持續交談了將近二十分鐘之後,身體才突然出現狀況。

  難道說,那並不是異常狀態造成的疲勞,而是精神上的消耗嗎?可是AI也會出現「精神疲勞」這種現象嗎……

  「茶差不多可以了吧?」

  亞絲娜的聲音讓我猛然抬起頭。

  「啊……嗯,應該可以了。」

  在基滋梅爾面前準備了一個新的杯子,將茶壺將剛泡好的紅茶倒入。再替亞絲娜和自己也各自斟滿,結果茶壺正好見底。

  「謝謝。」

  基滋梅爾道了聲謝,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隨即微微睜大眼睛。

  「真好喝……這個香氣,是妮露妮爾大人的……?」

  「嗯,是妮爾大人愛喝的紅茶,我拜託琪歐分了一點給我。」

  亞絲娜聳了聳肩笑著說,妳什麼時候去弄到的啊……內心這麼想著的我,同時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那股帶著麝香葡萄氣息的華麗香味,確實和之前在大賭場時琪歐泡給我們的紅茶一模一樣,只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沒有料理技能吧。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一壺相當美味的紅茶。跟亞絲娜、基滋梅爾幾乎同時將茶喝完,我看了一眼時間顯示。目前是晚上十點十分。

  就在昨天的這個時間,我們還在沃爾普塔大賭場附設的私人海灘,穿著泳裝躺在沙灘椅上,啜飲冰到刺骨的水果潘趣酒。季節感落差之大,讓人忍不住懷疑那是否真的只是一天前的事,不過系統UI是不會說謊的。

  總之,距離天亮還有將近八個小時。對於被強制顛倒晝夜的我們來說,今天的攻略,現在才正要開始。

  「那……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我這麼一說,亞絲娜和基滋梅爾立刻像早就在等這句話似的站了起來。

  這是今晚第二次外出。或許是因為有基滋梅爾同行,正門的衛兵不但沒有感到疑惑,反而主動敬禮。

  基滋梅爾也回以簡式敬禮,同時用沉著而威嚴的聲音說道:

  「因任務暫時外出。若我們到天亮仍未歸來,請向子爵閣下通報。」

  「是!」

  衛兵們齊聲應答。點頭回應後,我跟亞絲娜也一臉正經地從後面追上颯爽走向大棧橋的騎士。

  由於今晚的主要目的是偵察,因此在選擇要用體型較大但顏色低調的「解放號」,還是體型較小但純白顯眼的「蒂爾妮爾號」時,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以機動性與熟練度為優先,選擇了我們的愛船。真到緊要關頭時,大不了用阿爾基羅的薄布把整艘船蓋起來就好。

  解開繫繩後,我們依序跳上船。確認亞絲娜和基滋梅爾坐上橫板,我便輕輕將槳往下一壓。先以微速前進約十公尺,接著用力一划,蒂爾妮爾號便如滑行般,在平靜的水面上前進。

  望著黑色湖面上搖曳的月光,我不禁想起很久以前在這座湖發生的悲劇,但現在應該專注在眼前的任務上。如果無法奪回祕鑰,基滋梅爾恐怕會再次被解除近衛騎士的職務,甚至重新遭到監禁。而那樣一來,她也不是沒有可能被「時之凝滯」所吞噬。

  也就是說,對精靈族而言,長期監禁不只是剝奪自由,也會連同成長一併奪走,是一種雙重的刑罰。我絕不能讓基滋梅爾落到那種下場。

  下定決心後,我將槳往左一壓。蒂爾妮爾號隨之轉向,船頭指向西北。

  就這樣直行穿過暫時性地圖邊界,便會抵達流入約費爾湖的河川──似乎叫做烏魯河──的河口。沿著主流逆流而上,穿過樓層中央的卡魯戴拉湖,再往東北前進,就能看到我和亞絲娜曾與吐火的大王巨熊.烏姆交戰的大森林。目的地就在那片森林前方,一條若非事先知曉便難以察覺的細小支流盡頭的水底迷宮。而墮落精靈的祕密據點就在其更深處。

  在第七層從黑暗精靈回收部隊手中奪走「紅玉祕鑰」的墮落精靈,如果是透過轉移裝置移動到第四層,那目的地幾乎只可能是那個據點。目前才過了一天而已,被轉移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不高,而且被凱伊薩拉奪走的那四把祕鑰,也很有可能就保管在同一個地方──不對,應該說,希望是這樣。

  據點位於廣大的水路迷宮深處,因此探索並不容易。不過迷宮的地圖繪製大約已經完成八成,加上出現的怪物等級明顯低於現在的我們,這些都是我方的優勢。

  駐守在據點的墮落精靈士兵應該也不例外,但我當然沒有打算把他們全部殲滅。若潛入行動過早暴露,在查明祕鑰所在之處前,很可能就會被從後門帶走,而且約費利斯子爵也再三警告過我們不要與將軍諾爾札交戰,而他現在仍有可能留在據點內。

  因此在據點前方的迷宮區域,雖然可以適度排除遇到的怪物,但一旦進入據點,就必須徹底採取隱密行動。老實說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但也只能活用夜之民的夜視能力硬著頭皮上了。

  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大概也在為自己打氣,兩人雖然一語不發,但從背影都看得出將背桿挺得筆直。感覺此時蒂爾妮爾號的速度,似乎也比平常稍微快了一些。

  突破瀰漫在前進方向的濃霧,離開暫時性地圖邊界後,河口就正如預料出現在眼前。只要從那裡沿著烏魯河逆流而上,大約一小時就能抵達目的地。

  「基本上,怪物一律無視,直接衝過去!」

  我對兩名乘客這麼說,兩人立刻像是要表示了解了般豎起拇指。

  就在我準備將槳壓到極限,讓蒂爾妮爾號全速加速的那一瞬間。伴隨著輕快的效果音,視野中央亮起了一個信封圖標。原來是接到好友訊息了。

  「啊……抱歉,等我一下。」

  我一邊把槳立起來減速,一邊點開圖標。發信人是……情報販子,「老鼠」亞魯戈。

  「抱歉打擾你,但現在能不能來第八層的主街區一趟?出事了。」

  我把這段簡短的訊息讀了兩遍,才終於察覺。在我們離開約費爾城的這個時機點收到訊息,並不是偶然。好友訊息和即時訊息不同,即使對方身處不同樓層也能傳送,但在迷宮內與暫時性區域中則無法使用。恐怕亞魯戈一陣子前就試著聯絡我或亞絲娜,但因為我們一直待在約費爾城內,所以訊息無法送達。

  也就是說,情況相當緊急……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迅速敲打浮現出來的全息圖鍵盤。

  「得看情況有多嚴重。我現在在第四層執行作戰。」

  我花了五秒送出的訊息,亞魯戈只用了四秒就回覆了。

  「很嚴重。DKB和ALS的大部分成員,和森林精靈起了衝突,現在動彈不得。」

  「什麼啊啊!」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同時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我。我先用手勢示意她們稍等,接著繼續打字。

  「有生命危險嗎?」

  「好像是甩開追兵躲進洞窟裡了,暫時應該沒事。不過再來就要看凜牙的決定了,不知道之後會有什麼發展。」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在森林精靈王都區域內,砍倒了一棵大樹。」

  「笨……」

  我硬是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回了一句「我要和同伴商量一下,給我五分鐘」,然後關閉視窗。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的亞絲娜,以幾乎像是倍速播放般的語氣連珠炮似的問道:

  「誰傳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亞魯戈。看來情況有點麻煩了。」

  說完這個前提後,我接著把訊息內容轉述給兩人聽。

  才剛聽完,基滋梅爾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出了我沒能說出口的話。

  「太愚蠢了……一旦被抓,指揮官肯定會被處刑,其他人就算撿回一條命,也難逃被關進監獄的命運。」

  「是啊……那些傢伙應該也知道,砍伐活著的樹對精靈而言是最大的禁忌吧……」

  我這麼回應之後,忽然意識到,說不定他們真的不知道。ALS與DKB雖然在第三層啟動了精靈戰爭的活動任務──記得ALS是站在黑暗精靈一方,DKB則是森林精靈那邊──但那其實是隸屬於神祕PK集團的鎖甲頭巾男摩魯特,為了讓兩大公會互相衝突而以假情報誘導的結果。在我和亞絲娜,以及基滋梅爾介入之下,總算勉強避免全面衝突,由於之後兩個公會也都放棄了活動任務,因此他們應該沒有造訪過約費爾城或嘎雷城。如果他們與精靈的對話僅止於接取與回報任務,那確實有可能一次都沒聽過關於禁忌的說明。

  不過就算是這樣,只要在第八層主街區確實收集情報,關於森林精靈的難相處──尤其是在他們的領地內砍樹,以及汙染水源都是會要命的行為──這點,應該會有不少NPC主動警告才對。至少在封測時是這樣。

  總之,現在去推測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浪費時間。亞魯戈給的五分鐘,已經剩下一半了。

  「嗯~~……」

  我苦思到幾乎想用力抓頭,最後開口說道:

  「雖然對凜德他們很抱歉,但就算我們現在趕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基滋梅爾就不用說了,根本無法進入森林精靈的地盤,我和亞絲娜在約費爾湖也曾和森林精靈交戰過,被標記為敵對對象……嗯,應該說被發布為敵人的可能性很高。真要說還有什麼辦法,大概就只能讓攻略集團裡的某個人,現在開始轉而成為森林精靈的協力者,提供各種幫助來提升信賴度,最後再請有權力的人出面,把事情壓下來……差不多就這樣吧。」

  「那……要花幾天啊?」

  亞絲娜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呢喃。要從第三層迷霧森林開始活動任務,一路完成各層的祕鑰回收任務,最後取得像約費利斯子爵等級的人物的信任……大概要一週?不,恐怕要十天吧?

  亞魯戈雖然寫了要看凜德與牙王的決斷,但我也不認為躲在洞窟裡的ALS與DKB眾成員能撐得過十天。更糟的是,幾乎所有洞窟都被視為迷宮區,無論即時訊息還是好友訊息都無法使用。也就是說,根本沒有辦法通知他們「救援行動正在進行,請繼續躲藏」。

  話說回來,亞魯戈究竟是如何掌握這些狀況的方法也讓人很在意,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件事情的時候。首先得決定要怎麼回覆她的訊息。就算幫不上忙,至少也該赴約聽她說明詳細情況,但如果現在要前往第八層,就只能從第四層主街區羅畢亞的轉移門過去,或者是登上迷宮塔,透過那個轉移裝置移動到第七層迷宮區,再利用魔王房間的往返階段上去。無論選哪一條路,都需要花上不少時間。也就是說,不論選擇哪一條路,今晚大概都無法再去偵察墮落精靈的據點了。而在這一天的空檔裡,祕鑰也有可能就這樣被轉移到其他地方。

  剩下一分鐘。

  我舉起右手,正準備回覆亞魯戈,詢問她能不能再等一天。但就在按下去的前一刻。

  「桐人、亞絲娜。你們去聽亞魯戈的情報吧。」

  基滋梅爾以沉著的語氣這麼說道。

  「咦……那基滋梅爾怎麼辦?」

  「我照原定計畫,去偵察墮落精靈的據點。至少會確認祕鑰是否存在,如果有,也會找出藏匿的位置。」

  她話還沒說完,亞絲娜就大聲喊道:

  「不行!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敵人,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原本的方針就是避免戰鬥吧?並不是把你們當成累贅,但在潛入行動中,有些情況確實一個人更容易脫身。」

  「也有不是那樣的情況吧!」

  亞絲娜不肯退讓。我看著她的側臉,下定決心後對兩人說道:

  「亞絲娜,妳跟基滋梅爾一起行動。我一個人去見亞魯戈。」

  亞絲娜立刻轉過頭來,感覺浮現在眼中的擔憂有所改變了。不是擔心我會被怪物打倒,而是擔心我能不能在天亮前趕回來。

  「放心吧,單程連一小時都不到。聽完情報我就立刻折返,肯定能在夜裡回到城裡。」

  我雖然搶先這麼說,但亞絲娜的神情仍然沒有放鬆。

  「可是……」

  她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大概是把各種不安都吞回去吧。只見她改為提出更加實際的問題。

  「可是,如果分開行動的話,桐人要怎麼移動?你打算先回城裡一趟,去拿解放號嗎?」

  「不用,這裡還算是在湖的範圍內。」

  我咧嘴一笑,把拇指和食指圈起來放到嘴邊,響亮地吹了一聲口哨。

  放下手之後,腦袋裡才浮現也許還需要喊名字的想法,但幸好沒過幾秒,左舷的水面便隆起,約費爾湖之主凱爾派只有一顆頭從水中探了出來。濕漉漉的鬃毛,不對,是背鰭下方的馬臉,明顯帶著一副嫌麻煩的表情。不過我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接著轉頭對亞絲娜她們說:

  「我就騎這傢伙去迷宮區。亞絲娜妳們就繼續使用蒂爾妮爾號吧。」

  「……牠能到湖外面去嗎?」

  聽見亞絲娜的問題後,哞主動用「噗哼」一聲鼻息來做出了回答。

     9

  在第四層迷宮塔下的碼頭,我從哞的背上跳了下來。

  操作了一下道具欄後轉過身,我戰戰兢兢地向站在翻湧水面上卻絲毫不動的水馬伸出右手。掌心裡放著的,是從約費爾城大食堂順手摸來──不,是外帶的──炸河蟹。哞先嗅了嗅氣味,接著用銳利的門牙咬住,發出「喀嚓喀嚓」的爽快聲音咀嚼起來。

  連保持在視窗中的剩餘七塊炸河蟹,也被牠一口氣吃得乾乾淨淨。吃完後,牠「哼」地噴了一聲鼻息。我一邊在心裡祈禱那是「再陪你一會兒也行」的意思,一邊開口對牠搭話道:

  「兩……不,三小時內我會回來。能不能在這附近等我一下?」

  對於這個指示,哞回了一聲「瞨嚕嗯」,接著在原地向左一轉,滑入水中。我目送牠消失後,把還開著的視窗切換到訊息頁面,傳了一句「我到迷宮區了」給亞絲娜。

  由於很快就接到「我們這邊快到卡魯戴拉湖了」的回訊,於是我又叮嚀了一句「練功區魔王應該還沒重生,不過還是別靠近中央」,等得到「OK」的回覆後才關掉視窗。

  我一邊想著開發階段應該曾經討論過要不要在訊息功能裡加入貼圖或表情符號吧……一邊往碼頭深處走去。我一次跨過兩階跑上曲折的階梯,迅速確認矗立在岩棚上的迷宮塔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後,隨即踏入漆黑的入口。

  這是我第二次爬這座塔──算上下來的話是第三次,由於它的結構並不複雜,於是我以硬闖的方式沿著最短路線一路衝上去。或許是能力值提升的關係,即使在不休息的情況下持續全速奔跑,也完全沒有進入疲勞狀態的跡象,託暗視能力的福,還能從遠處就發現怪物。

  要是封測時就有這種超級吸血鬼能力,第十層的「千蛇城」應該也能成功攻略吧……我忍不住這麼想著,不過那樣一來,大概早就因為不小心曬到太陽而被燒死十次──不,二十次了。正式營運後只要一次失誤就會直接GAME OVER,果然還是得盡早恢復成人類比較好。

  我用舌尖舔了舔已經逐漸習慣其存在的獠牙,同時加快了腳步。

  從第十樓開始,我盡可能避開戰鬥,只清除那些卡在必經之路上的怪物。然而不知為何,遇見的幾乎全都是昨天沒有遭遇過的半魚人型怪物,而且還是稀有種「半魚人.卡魯提貝達」。結果讓我莫名其妙獲得了十顆以上的珍貴番薯,不過現在可沒有時間慢慢烤來吃。

  由於抵達目的地第十八樓的時間比預計稍微快了一些,我決定先休息一分鐘,同時稍微整理一下思緒。

  原本在選擇迷宮區路線時,我打算透過墮落精靈的轉移裝置直接移動到第七層,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也可以利用這座塔魔王房間裡的往返階段上到第五層,再從主街區卡魯魯茵的轉移門直接飛往第八層。兩種方式所需時間其實差不了多少,但前者在轉移後沿路出現的怪物會稍微強一些,而且還有碰上墮落精靈的風險。

  既然如此,感覺經由第五層似乎比較合理,不過準備與約費利斯子爵決鬥的前騎士團長拉維克,也有可能已經在這座塔的魔王房間裡等待了。也不是說我討厭他這個人──應該說,我其實對他頗有好感,正因如此,要我丟下一句「我趕時間!」就直接從他面前經過,又實在有點做不到,但我現在也沒有閒工夫和他聊天。

  左思右想之後,我還是決定照原訂計畫,經由第七層前往目的地,於是便再度奔跑起來。

  幸好之後只跟像在趕投胎般冒出來的半魚人發生了一次戰鬥,其餘的怪物全都順利繞過,等我抵達那條看起來有些眼熟的通道時,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五分。正好是從約費爾城出發後整整一個小時。

  如果基滋梅爾和亞絲娜那邊也一切順利,她們現在差不多也該抵達水底迷宮了。雖然很想發個訊息確認一下,不過我自己也身處迷宮之中,所以訊息當然傳不出去。

  我只能在心裡對兩人送上一句「別太勉強啊」就忍耐下來,當我正打算走向那條通往隱藏房間的細窄岔路的瞬間──

  我看見一道朦朧的人影,正好從那條岔路裡現身。我立刻反射性地往右一跳,整個人貼到從石牆向外凸出約十五公分的柱子陰影後方。

  隱蔽狀態的圖標隨即亮起,隱蔽率指示條也跟著顯示出來。數值是百分之七十二。明明對方還在二十公尺外,數值卻這麼低,大概是因為柱子的凸出範圍根本不夠吧。

  照這樣下去,就算我繼續躲著,等對方走到眼前時,隱蔽率也肯定會掉到五成以下。換句話說,被看穿的可能性反而比較高。而且既然是從那條通往隱藏房間的岔路走出來,那道人影毫無疑問就是墮落精靈。雖然就算真的打起來,如果是一對一的話我也不認為自己會落下風,但絕對要避免「被發現、對方逃跑、然後追丟」的情況。我還不清楚那些傢伙究竟是怎麼在只有水路的第四層到處移動,不過如果因為我的關係,讓他們的據點進入高度警戒,那麼亞絲娜與基滋梅爾那邊也會陷入危險之中。

  如果要把「絕對不能讓對方逃掉」視為最優先事項,那就必須趁他還在通道深處的時候先下手。每響起一次極其細微的腳步聲,隱蔽率的數字就會一點一點穩定地下滑。反過來利用這個變化的話,就算我仍藏在柱子後方,也能相當精準地判斷出對方與我的距離。

  十五公尺……十二公尺……十公尺。

  就在我把力量灌注到右腳的那一瞬間,一股冰冷感貫穿了脊髓。某種自己錯漏了什麼的預感,瞬間變成了確信。

  到目前為止,我究竟看過幾次單獨行動的墮落精靈?

  第五層被我擊倒的那名將校,身邊有好幾名護衛保護著,而第六層闖進米亞家裡來的,還有第七層出現在白骨平原上的都是兩人一組,我只目擊過一次單獨行動的墮落精靈。

  可是現在我的身體已經從柱子後方探出了將近一半。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縮回去藏好。

  ──只能上了!

  我在心裡這樣喝令自己,接著整個人猛地跳了出去。

  同時拔出背上的劍,落在通道中央。正如預料,和那道人影之間的距離還不到十公尺。我一邊進入第二次跳躍的預備動作,一邊把劍架到右肩上方。伴隨著「鏘咿咿咿……」的尖銳聲響,淡綠色的閃光照亮了整條通道。

  就在系統輔助即將啟動的前一刻,我用盡全力踢向地面。

  十公尺正是以現在的我來說,用全力加速單發跳躍技「音速衝擊」後,才能勉強觸及的極限距離。對方應該也不可能料到,竟然有人會從這麼遠的距離直接撲過來。

  沒錯……如果是一般對手的話。

  拖著耀眼的光軌,我以超越SAO精密物理演算的速度與軌道飛射而出,在抵達頂點的瞬間,將由肩部扭轉與手臂揮動所產生的力量,完整灌注進劍技之中。

  吸血鬼化後獲得強化的筋力值與敏捷值。

  單手直劍技能的熟練度。

  魔劍憂鬱的夜曲的性能。

  踏地與揮臂所帶來的威力加成。

  將這一切全部納入計算後,這一擊毫無疑問,是我至今在艾恩葛朗特中施展過數千次劍技之中,威力最為強大的一擊。

  然而那道纖細的人影,卻以自左腰拔刀而出的斬擊,也就是單純的普通攻擊來迎擊。

  與持有者同樣纖細的彎刀,理應會被輕易彈飛,接著魔劍的劍尖深深地劈開對方左肩──原本該是這樣才對。

  但是。

  「鏘嗯──!」,一道清澈到不像是刀劍相擊的結晶質高音響起的同時,我的突進宛如撞上巨大鐵塊般,硬生生被迫停止。

  右臂承受著過大的負荷,一邊用眼角捕捉到HP條正微微削減,一邊拚命吸收反作用力。要是在這裡被彈飛並且倒在地上,對方絕對不可能放過這個空檔。

  音速衝擊所蘊含的龐大能量,在刀刃與刀刃那極微小的接觸點上,化作刺目的光芒不斷消耗。如果還是昨天用的「日暮之劍+3」,恐怕早就承受不住而折斷了。雖然持續飛散的大量火花灼燒著我的雙眼,但只要有一瞬間眨眼,下一秒整個人恐怕就會被直接震飛。

  我緊緊咬住牙關,等待劍技的威力耗盡。閃光與高頻聲逐漸減弱,火花也開始斷斷續續……就在一切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間,我借用對方試圖將我彈開的力量向後跳去。

  勉強穩住身形落地後,我又再往後跳了一次並且重新架起劍。細細地吐出方才憋住的氣,再用同樣的節奏吸入。

  站在我三公尺前方的敵人,緩緩放下那把細長的彎刀──不對,是日本刀。

  「挺靈巧的嘛。」

  對方發出的聲音,如同鍛鍊至極致的鋼鐵般冷冽緊繃,卻又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甘甜。

  那纖細得驚人的身軀,自頭部到肩膀都被影子般質感的連帽披風覆蓋。防具則是同樣暗灰色的鉚釘皮甲。貼身緊束著軀幹與四肢的設計,使得那副身形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性。

  與我一樣沒有持盾的左手抬起,將兜帽往後掀開。

  光澤柔順的灰燼色長髮,前側是不對稱剪裁,後方則是編成多股細辮的奇特造型。而我早就知道,那被瀏海遮住的右眼被一塊黑色眼罩覆蓋。

  那名用刀者輕輕眨了一下那隻深藍紫色的左眼後,在那令人不寒而慄的銳利美貌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原來是你啊,人族的小鬼。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別再插手精靈之間的恩怨了……」

  「妳這句話,晚了一個月。」

  我用若不刻意用力就會顫抖的聲音回應,同時明知沒必要,仍然瞥了一眼對方的顏色浮標。

  顏色是如鮮血般濃烈的深紅。

  顯示的名稱為──「Kysarah; Fallen Elven Adjutant」。

  擁有「剝伐」之名的墮落精靈副將凱伊薩拉。曾經以一招範圍型劍技,將我、亞絲娜、基滋梅爾、米亞,以及Q渣庫的四個人一口氣擊飛的刀使。作為意料之外的遭遇對象,她的危險程度僅次於那位將軍諾爾札……不,對我來說,根本是同樣令人不想碰上的強敵。

  ……不過,上次我連當對手的資格都沒有就是了……

  我在腦中低聲嘀咕,同時試圖將對方的全身,甚至連周圍的空間都納入視野。面對這個等級的對手,如果只盯著劍看,反而會讓對攻擊的反應變慢。必須從前後、左右,甚至上下那種細微的重心變化去預判動作,否則無論是防禦還是閃避都會來不及。

  如果是習慣決鬥的玩家,為了避免被預判,通常會混入假動作,但凱伊薩拉只是自然地將刀垂下就靜靜站著不動。讓人幾乎要誤以為她沒有戰意,然而她絕不是能容許這種樂觀判斷的對手。

  凝視著我的凱伊薩拉再度開口。

  「如果是要去守護獸的房間,這條路是繞遠路。更何況守護獸應該早就被你們打倒了吧?現在還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只要願意就可以輕易幹掉他──她明明應該是這麼想,為什麼還要在意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我一瞬間的疑惑,很快就轉化為確信。

  凱伊薩拉是在試探我,想確認我是否知道前方有轉移裝置,但又不想由自己這邊洩漏出相關情報。也就是說,一旦她判斷我對那個裝置一無所知,就會毫不猶豫地下殺手。

  但就算我表明自己知道,局勢也不會好轉。反而有可能被活捉,逼問出所有知道轉移裝置存在的人。我不清楚她打算對無法感到疼痛的玩家施以什麼樣的拷問,不過我也一點都不想知道。

  說到底,不是擊敗她,就是得讓她撤退,否則根本無法從這個困境脫身。

  我下定決心後,開口回答。

  「人族的冒險者會出現在迷宮裡,理由不就只有一個嗎?當然是來狩獵怪物的。」

  「在第四層?對你來說應該已經不夠看了吧。」

  她即刻的精準反擊讓我心頭一驚,不過我自認為除了亞絲娜之外,和高度AI化NPC相處最久的玩家就是我了,因此可不能在這種地方語塞。

  「棲息在這裡的半魚人會掉落很美味的番薯,我偶爾會想吃。妳要是想吃,我也可以幫妳烤。」

  聽了我的回答後,凱伊薩拉再次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免了。反正人族大概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正確的料理方式。」

  那種東西,丟進火裡烤不就好了嗎……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我硬是把它吞了回去。雖說嘎雷城的大賢者布乎魯姆老爺子,連用平底鍋煎的番薯都只給了「還行」的評價,但同時也說過「只要加上奶油就是最強」。

  我在心裡默念著「相信你了,老爺子」,然後開口說道。

  「少瞧不起人了。把番薯切片,用平底鍋煎到外酥內香,再放上一大塊奶油,味道可比那些普通甜點強上好幾倍喲。」

  「…………」

  凱伊薩拉沉默了約兩秒,隨後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確實很誘人。」

  「那不如去第十樓的安全區──」

  我這個情急之下提出的建議,連說完的機會都沒有。

  「不,還是殺了你再奪過來吧。你對那些半魚人也是這麼做的,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

  這次換我沉默了。我一瞬間甚至在想,對精靈來說,半魚人是不是也和水妖精一樣屬於神聖的存在,但這顯然不可能。因為無論是基滋梅爾還是拉維克,對付那些傢伙時可都是面不改色地直接斬殺。

  看來已經是無法避免戰鬥的情勢,而且先出手的人是我。明明有機會察覺人影的身分,卻沒能注意到,因此現在再抱怨也沒用。

  面對一個能夠若無其事擋下我全力劍技的對手,我完全不覺得正面交戰有勝算。換句話說,我很可能馬上就要死在這裡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內心卻異常平靜。理由大概是亞絲娜沒有跟我在一起。看來比起自己死亡,我更害怕的是暫時的搭檔死在眼前。

  亞絲娜如果知道我死了,當然會受到打擊。但即使如此,她一定還是會繼續戰鬥,朝著通關遊戲的目標前進。然後總有一天,她會站在攻略集團的最前線,成為帶給所有玩家希望的存在。

  「……嗯,我沒有意見。」

  我如此回答完,隨即將「憂鬱的夜曲」架在中段。雖然還稱不上是陪伴已久的愛劍,但紅色皮革的握柄緊貼掌心,黑曜石般的劍身讓手臂感覺到令人安心的重量。作為也許是最後一場戰鬥的伙伴,我沒有絲毫不滿。

  凱伊薩拉也將左腳後撤,轉為側身姿勢,然後將刀置於正中線。

  三公尺的距離,在劍道比賽中或許太遠,但在這個世界裡,已經是充分的一步一刀間距。只要我先出手,被彈開或閃過,就會在反擊中吃下致命一擊。

  但是如果她選擇正面接招,我就有微乎其微的勝機。為了讓她做出這個選擇,必須以時機與殺氣讓她認為我是無法進行格擋或閃避的對手。如果凱伊薩拉只是普通士兵,這種氣勢上的博弈或許毫無意義,但若是與人類同等水準的高階AI──

  當擺出的角度像是要貫穿我眉間的刀子,其刀尖似乎微微上抬了連一毫米的一半都不到的瞬間。

  「哦哦!」

  我將最大限度的殺氣壓縮在最短的咆哮中,同時高舉起劍。

  即使在至近距離承受我的咆哮,凱伊薩拉左眼中的冷光依然毫無動搖。然而下一瞬間,她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微微睜大了眼,同時刀身朝著我這邊的左側傾斜。防禦姿勢──

  就在揮出那記傾盡全力的上段斬擊前一刻,我將左手也放上劍柄,然後緊緊握住。

  雙手持劍的全力攻擊。

  向下揮落的憂鬱的夜曲劍身,迸發出鮮血般的光輝,就這樣猛烈撞上凱伊薩拉的日本刀。那道異樣清澈的衝擊聲再次高亢地響徹四周。

  然而這次,並沒有就此結束。

  自魔劍劍身釋放而出的鮮紅光刃,穿過互相交擊的刀身,直接命中了連接凱伊薩拉左肩與右腰的那條線。灰色連帽披風當場被一分為二,飛舞到半空中,構成皮甲胴部的兩條皮帶也同時被彈飛。

  雖然連一成HP都沒削掉,但或許是因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就連凱伊薩拉也沒能穩住身形,整個人向後方被震退。相對地,由於我這邊並沒有使用劍技,因此不會陷入技後僵直,立刻就能進入追擊態勢。

  目標是因鎧甲受損而裸露出來的腹部。只要將全力的突刺技打進那裡,這次應該就能造成真正的大傷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再次發出鬥志的咆哮──就在那一瞬間。

  我的視界下緣,幾乎貼著邊界的地方,發生了奇妙的現象。

  凱伊薩拉那雙高及膝下的皮靴,忽然被空氣渦流吞沒了。不對──不是那樣。是那雙靴子本身正在產生小型龍捲風。

  凱伊薩拉原本被轟飛的纖瘦身體,竟在半空中以極不自然的方式減速了。劇烈翻飛的瀏海深處,那隻左眼驟然閃過一道青光。

  我立刻意識到不妙,但這時已經停不下來,而且一旦停下就絕對會遭到反擊。於是我全力踢向地面,同時讓右手中的劍柄滑動,改成幾乎握住柄尾的握法。這樣一來,攻擊距離就能再多出將近十公分。

  「啦啊啊!」

  我伴隨著怒吼,使出渾身解數的突刺技。

  「哈啊啊!」

  凱伊薩拉也爆出銳利的氣勢,裹著龍捲的雙腿在半空中一蹬。

  她在同一直線上刺出的刀尖,與憂鬱的夜曲的劍尖互相碰撞,濺出火花後交錯而過。我的劍掠過凱伊薩拉的左側腰腹,而凱伊薩拉的日本刀則擦過我的左側頸部,飛灑出鮮紅的血沫。

  下一刻,兩人的身體正面撞上,糾纏在一起摔向地面。算上裝備重量的話,理應是我略重一些,但或許是那記龍捲跳躍的衝勢更強,最後變成凱伊薩拉壓在我身上的姿勢。

  「……嗚!」

  我憑著本能的動作,將右手握著的劍抵上凱伊薩拉的後頸。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鋒利的刀刃也頂進了我後頸。

  距離僅僅二十公分的暗藍綠色獨眼,在這種情況下依舊只透出冰一般冷冽的光芒。那張彷彿在說這種局面根本算不上什麼死地的冷漠面容上,還浮現出一絲略為感到麻煩的神情。

  忽然間,凱伊薩拉將左手伸向我的嘴邊,用拇指猛然把我的上唇往上一推。

  「妳……妳幹什……」

  「我就覺得可疑……那是法魯哈利的劍吧。」

  凱伊薩拉這麼低語完,才總算把拇指收回去。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獠牙。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掩飾,而且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有沒有必要掩飾。

  「……沒錯。」

  我點頭之後,下一個問題立刻落了下來。

  「你之所以成為夜之住人,是為了打贏我們嗎?」

  「不……」

  我輕輕搖了搖頭,接著這次依舊老實回答。

  「是為了救我的主人。」

  「哼……」

  凱伊薩拉輕輕哼了一聲,隨即又露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說道:

  「……我過去曾欠過法魯哈利一點人情,但還沒來得及還,他就已經滅亡了。所以我就再放你一馬。」

  「放……放我一馬,具體是指……?」

  「等你站起來之後,轉身離開。」

  也就是說,她不打算讓我靠近有轉移裝置的那個房間。要前往第八層,就必須改走其他路線了,不過這點代價,和性命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我知道了。」

  如此回答後,抵在後頸的鋒利刀刃隨即移開。我也慢慢抬起右手的劍,將它放回地面。

  就在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在腦中浮現出一種情景──凱伊薩拉露出一抹冷笑,說著「真是愚蠢的小鬼」,然後一刀割開我的喉嚨。不過這位墮落精靈的副將並沒有違背約定。她以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動作輕盈起身,向後退了三步。我也運用腹部力量撐起上半身,再用左手撐地迅速站起來。

  我一邊慢慢後退,當距離拉開到三公尺以上,正準備轉身離開的那一刻。

  「等一下。」

  凱伊薩拉冷聲喝止,我全身瞬間繃緊。

  「……怎麼了?」

  「把番薯留下。」

  「…………」

  這兩個月裡我早就學會了,在這種時候不多說廢話的分寸。我打開視窗,從道具欄中取出六顆「魚之番薯」與一張羊皮紙,先把紙鋪在地上,再把番薯一顆顆堆成金字塔狀放上去。

  我才剛站起來,凱伊薩拉便用下巴輕輕一抬,示意我背後的方向。

  「走。」

  這一次我沒有再猶豫,轉身朝通道出口以極限的速度快步離開。

  直到爬上通往迷宮塔第十九樓的樓梯,我才終於能將空氣深深吸進肺的最深處。

  隨著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雙手的指尖也開始顫抖起來。說起來實在是有點丟臉,但如果剛才繼續打下去,勝算大概頂多三成……不對,恐怕只有兩成。

  即使如此,比起第六層那次被她連同伙伴一起一擊擊潰時,現在至少那種「絕對贏不了」的確信已經有所縮小了。雖然這並不完全是我自身成長的結果,而是吸血鬼的能力與魔劍的力量大幅補強所帶來的提升。

  最大的誤算,果然還是那雙龍捲靴。面對能夠踩著空氣移動的對手,過去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對人戰經驗,幾乎完全派不上用場。下次再與她交手之前,必須想辦法封鎖那個麻煩的能力才行──

  「……真是的……」

  發現自己雙手明明還因恐懼而發麻,腦袋卻已經開始思考下一次戰鬥的對策,我不禁低聲如此呢喃。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命啊,雖然很想這樣提醒自己,但為了奪回五把祕鑰,她終究是無法避開的對手。恐怕凱伊薩拉接下來會離開這座塔,透過某種方式前往位於樓層東北方的據點……

  「…………!」

  我猛地睜大雙眼,再次奔跑起來。必須趕快警告潛入據點的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凱伊薩拉要過去了。要是在水路迷宮的入口附近正面撞上,那可就糟了。

  由於第四層迷宮區的第十九樓結構相當單純,我花三分鐘突破後,抵達第二十樓。正對著樓梯的大門依然敞開著,彷彿在告訴那些好事的參觀者,樓層魔王「馬頭魚尾怪.威茲給」已經被討伐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入口處稍微觀察了一下內部的動靜,確認完全沒有任何氣息後才踏進去。原本還在想,前騎士團長拉維克會不會已經在這裡待機,不過這座縱深極深的大廳裡,完全沒有半個人影。仔細想想,我在約費爾湖西岸目送拉維克進入森林,也不過是兩個半小時前的事。即使是那種級別的高手,要攀爬高達五十公尺以上的斷崖,再越過後方的岩山,恐怕也不是那麼輕鬆的事。或者也有可能他今晚還是在湖畔野營,打算明天再移動吧。

  我強行中斷那股差點又朝向「明晚決鬥」的思緒,直接橫越整座大廳。一路衝上最深處出現的螺旋階梯,途中氣溫與氣味逐漸改變。就像從第七層移動到第四層時那樣,有種連空氣本身都被切換的感覺。

  從往返階梯走出、踏上新一層的土地時,往往都會湧起某種程度的感慨,不過抵達第五層已經是兩週前的事了。因此我沒有停下腳步,直接衝進練功區並立刻打開視窗。

  在訊息分頁的收件人欄輸入亞絲娜的名字,以全速敲下內容。

  「在迷宮區隱藏房間前遭遇凱伊薩拉。我平安無事,但沒能打倒她。凱伊薩拉應該會在一小時內前往據點。」

  如果亞絲娜她們還在水底迷宮裡,就會顯示「對方不在可接收訊息的場所,或尚未登入」這樣的錯誤訊息。我懷著祈禱般的心情,正要按下送出鍵時,整個人卻僵住了。按鈕是灰色的,根本按不下去。

  「…………」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察覺自己犯了一個最基本的疏忽。我和亞絲娜從第一層開始就一直維持組隊狀態,但卻沒有互相加為好友。也因此,我們的聯絡手段只能依靠即時訊息,而這種訊息和好友訊息不同,無法跨樓層進行傳送。

  也就是說,如果想把遭遇凱伊薩拉的事告訴亞絲娜,就不是爬上階梯前往第五層,而是必須再度下到一樓離開迷宮才行。

  「嗯……嗯嗯嗯嗯……」

  我低著頭,眼球卻往視界左上方移去。即使隊伍成員分散在不同樓層,隊伍也不會解散,因此那裡除了我自己的HP條之外,亞絲娜和基滋梅爾的HP條也並排在一起。

  自從分頭行動以來,她們兩人的HP從未下降超過一成,現在也都是滿血。反倒是我的HP,還殘留著剛才被凱伊薩拉擋下劍技時,以及她的刀刃擦過頸側時造成的些許傷害,不過這也會在「憂鬱的夜曲」的自動回復效果下很快恢復才對。

  換句話說,現階段雙方都沒有需要擔心的狀況,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把凱伊薩拉出現在第四層的消息傳達給她們。早知道就別覺得發好友申請有點不好意思,當時就該趕快登錄為好友才對……內心雖然懊悔不已,但現在真的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嗯嗯嗯……」

  我再次低聲呻吟著轉過身,看向身後半毀的涼亭中央,那座剛剛才出來的螺旋階梯。如果再跳進去,一路衝下第四層迷宮塔到一樓,就能發送訊息了,但最少也要花上四五十分鐘。而且途中還有可再次撞上凱伊薩拉的危險。

  「嗯~~……」

  為了尋找破解難題的線索,我又轉動身體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矗立於涼亭東北方漆黑的城塞都市。

  半毀的城塞一片漆黑,但下方的街區卻被五彩繽紛的燈火照亮。那裡是第五層的主街區卡魯魯茵。我原本就是打算從那裡的轉移門前往第八層主街區,去見亞魯戈才會來到這裡的,但在那之前若不先把警告訊息傳給亞絲娜,我根本無法安心談話……

  「…………啊。」

  我又察覺到一個同樣初步的疏忽,忍不住就低聲叫了出來。

  墮落精靈的轉移裝置是固定目的地的,我們發現的裝置只能在第四層與第七層之間來回移動,但主街區的轉移門,只要是已經開通的樓層,就可以自由地指定目的地。也就是說,我只要從卡魯魯茵的轉移門先跳到第四層主街區羅畢亞,發送訊息給亞絲娜,再立刻轉移到第八層主街區就行了。這樣一來,額外花費的時間頂多一兩分鐘吧。

  之所以會像這樣接連犯下這麼多低級錯誤,肯定是因為和凱伊薩拉的戰鬥耗盡了氣力。絕對是這樣……我一邊這麼說服自己,一邊朝著久違的卡魯魯茵奔去。

     10

  令人鬆一口氣的是,當我送出訊息時,亞絲娜與基滋梅爾已經脫離墮落精靈的據點,正在烏魯河上航行了。

  之所以那麼快就結束偵察,是因為她們剛潛入據點不久,就偷聽到了十分重要的情報。只是內容似乎有些複雜,如果在貢多拉裡長篇大論地傳訊息實在太危險,因此便決定等回到約費爾城會合之後,再由她們親口說明。

  至於我這邊,在把遭遇凱伊薩拉的事情告訴她們之後,僅僅一秒後就收到一則「快逃!」的回覆,為了讓她們相信我已經身處安全地帶,我還費了點工夫。雖然不認為凱伊薩拉會利用船或者游泳在烏魯河上移動,但我仍再三叮嚀她們務必多加小心,然後才關掉視窗。

  我抬起頭,環顧羅畢亞的轉移門廣場。面向水路的廣場四周被許多商店包圍著,白天時還會增設攤販,不過現在已接近午夜,大部分店家都已經打烊,也看不見其他玩家的身影。

  我走向中央的轉移門,踏上短短的階梯,觸碰那扇泛著藍色光芒的橢圓形傳送門。正式營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造訪第八層的主街區,因此一時想不起名字,不禁稍微慌了一下,不過最後總算還是回想起來並唸出口:

  「轉移,斐利潘。」

  艾恩葛朗特第八層是森林樓層。

  雖然第三層也是森林,不過風格截然不同。那邊比較接近自然原始森林──雖說和現實世界相比,還是容易行走得多──而這一層則可以說是經過嚴密、入微照料的管理林。不只是每一棵樹,連樹根附近長出的蘑菇,以及岩石表面的青苔,似乎都在被照料的範圍內。

  結果當然造就出宛如童話般的夢幻美景,但對玩家而言,這裡也同時像是一片地雷區。只要一腳踏出鋪著磚瓦的道路,哪怕不小心踩扁了一朵蘑菇,輕則罰款,重則直接被關進牢裡。

  不過若只是為了攻略第八層,其實也未必非得進入森林不可。這一層被環狀人工湖分為狹窄的外苑與廣闊的內苑,而人族的主街區與迷宮塔所在之處是外苑,森林則位於內苑。跨越人工湖的橋只有南北兩座,因此只要一過橋,無論從地理還是概念上,都該視為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是因為直徑達六公里的第八層內苑,包含森林在內的整片區域,全都屬於卡雷斯.歐王國的首都斯魯瓦。

  從轉移門走出後,我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清爽林木香氣的夜間空氣。

  第八層的主街區斐利潘,建造在聳立於外苑最南端的一座巨大岩山之上。說是巨大,實際上高度約五十公尺,寬度約三十公尺,雖遠遠比不上幾乎要觸及上層底部的森林精靈王城那般雄偉,但規模也有點像現實世界的一棟商業大樓。

  轉移門廣場只是把岩山頂部削平所形成的空間,連擺放傳送門的地方,也只是一塊從岩體上突出的石台而已。我走下那真正稱得上粗獷開鑿而成的階梯,環顧起四周。

  直徑只有二十公尺左右的廣場上,不但沒有店鋪,連攤販也看不到。明明是剛開放不久的街區,卻連一個玩家都沒有。不過從更下方的某處,隱約傳來了熱鬧的談笑聲。

  我打開視窗,傳了則「久等了,我到斐利潘了」的訊息給亞魯戈。很快就收到「我在十二樓的橡實屋」的回覆,於是我猶豫了短短一瞬,才回了一句「OK」並關掉視窗。

  我現身的轉移門位於廣場南端,而東、西、北三個方向都開鑿了通往岩山內部的下行階梯。到底是哪一條能通往十二樓來著……我苦惱了一會兒,最後憑直覺選了東邊的階梯。

  沿著那條因長年踩踏而磨得光滑無比的石階一路往下,我來到一條狹窄而彎曲的通道中段。通道內側以毫無規律的間距排列著顏色、形狀、材質全都不盡相同的各式門扉,其中有幾扇門的後方即使已經這麼晚了,依舊透出溫暖的燈光與細碎的歡笑聲。

  通道裡,也能看到三三兩兩閒晃的玩家身影。看起來並不是攻略集團,而是配合街區開放,而從下層特地上來觀光的人吧。斐利潘這座城市,在岩山內部塞進了大小超過一百間店鋪,其中六成是餐飲店──更準確地說是酒館。對某些人來說,這裡就是會讓人沉迷的地方。

  而且由於過去的人毫無規劃地胡亂開鑿通道,雖然表面上是有樓層之分,實際上卻完全沒有正常連接。從十樓的樓梯往下走會到七樓,再從那裡的另一段樓梯往上,卻又跑到九樓。更誇張的是,每一層還被分割成好幾個彼此之間無法直接往來的區域。在封測時期,甚至還有完全背下內部構造的玩家,專門當起收費嚮導,可見這地方的複雜程度。剛才我在回覆亞魯戈OK時之所以稍微猶豫,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在通道中向右前進,接著下了左側的樓梯,走了一段路後又往上爬,正當我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向亞魯戈發出求救訊號時,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隱約有些印象的棕色門扉。

  嵌在門上的小塊霧面玻璃透出柔和的光芒,下方則釘著一塊做成橡實形狀的青銅牌。雖然沒有寫店名,但應該就是她指定的店家沒錯了。

  我推開門,隨即響起一聲「喀啷啷」的清脆聲響。

  昏暗的店內空間狹小得出奇。前方只有三個吧檯座位,後方則擺著一張三人座的半圓形桌,不過像這種小店,在斐利潘可是隨處可見。

  吧檯裡有一位身材矮小得驚人的店主正擦拭著杯子。但那既不是小孩,也不是人類,而是一名擁有棕色毛皮與尖長口鼻、看起來像是獾的獸人。

  店主用那雙黑圓的眼睛瞥了我一眼,接著用與體型完全不相符的低沉聲音說道:

  「歡迎。」

  「呃……我約了人。」

  聽到我的話後,他輕輕把黑色鼻子朝右一甩。那個動作,和剛才凱伊薩拉命令我「走」時的模樣竟有幾分相似,讓我一瞬間同時湧出好笑與發毛的感情,不過我還是努力維持面無表情,點了點頭就往店內深處走去。

  半圓形的桌子,是把一截大樹橫切後再對半分開製成的,因此漂亮的年輪清晰可見。桌上放著一個由木頭削成的盤子和兩個杯子。盤子裡盛著的小小棕色果實,看起來像是帶殼的橡實,仔細一看之下,還真的就是橡實。

  椅子也只是把圓木直接切斷製成,其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身形嬌小的玩家。她看到我後便咧嘴露出笑容。

  「終於來啦。」

  她的臉龐上半部仍被兜帽陰影遮住,但那種語尾帶點鼻音的獨特聲線,毫無疑問就是屬於亞魯戈。我擠出一張不太高興的表情,回了早就準備好的話:

  「什麼終於來啦,為什麼約在這種地方見面?找個比較好找的店,或乾脆在轉移門廣場不就好了。」

  「我想說這種店應該很合桐仔的胃口嘛。」

  亞魯戈如此吹噓完,隨即傳來一聲像是嗆到般的「咳咳」聲,我這才注意到,在被柱子遮住的更裡側位置還坐著另一個人。

  難道是那個通知亞魯戈ALS與DKB面臨危機的玩家嗎……我這麼想著,同時稍微側過身子往裡面看去。

  該處坐著一名體格稍微壯碩的男性玩家。短髮用紅色頭巾往上束起,下巴留著短短的鬍鬚。防具是以金屬板補強的皮甲,武器則是一把略為細長的彎刀。

  但這些情報幾乎沒有進入我的腦中。因為就在我與那名男性玩家四眼相對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便席捲而來,讓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嗨~」

  頭巾男微微舉起手中的杯子來打了聲招呼。

  我只感覺到自己的嘴巴開合了兩次,然後從喉嚨裡擠出乾啞的聲音。

  「…………克萊因…………」

(待續)

    後記

  感謝各位閱讀這本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 Progressive 9〈藍色水月的夜曲(上)〉。

  自桐人變成吸血鬼──不對,是成為「夜之民」以來,在作品中其實連半天都還沒過去,然而在作品之外,竟然已經過了整整三年九個月。連我自己都一時難以置信,還特地上網與翻出實體書來確認第八集的出版日期,結果完全沒錯……真的讓各位久等了!

  (以下將涉及本篇內容。)

  提到吸血鬼化,常見的總是一邊發出「血……我想要血……!」的低吼一邊襲擊同伴的橋段,但在SAO中,由於系統無法操控玩家的思考與慾望(因此也不存在睡眠或狂暴化之類的異常狀態),所以很遺憾(?)的是,桐人並不會真的想撲上去咬亞絲娜的脖子。另一方面,只要曝曬在陽光下就會立刻死亡這點倒是和一般吸血鬼無異,因此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大概只能在夜間進行攻略了。副標題的「夜曲」當然也是取自這個意思,同時整體故事氛圍也一改取名為「狂想曲」的第七層篇那種東奔西走的節奏,變得較為沉穩……這也讓我再次感受到標題本身所具有的力量。

  至於劇情方面,桐人等人從第七層暫時返回第四層,展開奪回被奪走的祕鑰,以及解決約費利斯子爵與前騎士團長拉維克之間恩怨的行動。老實說,我自己也很想趕快寫到第八層,不過在精靈戰爭活動任務進入高潮之前,還是有必要先帶到精靈們的社會與歷史,因此還請各位稍微陪伴一下在第四層的冒險。

  話雖如此,本集最終章已讓桐人一人先行前往第八層,並且在那裡終於與在第一層起始的城鎮分別的第一位朋友克萊因再次相逢。對作中來說只是兩個月不見,但對作品外而言,則是自第一集(不是Progressive,而是本篇!)出版以來,整整相隔十六年的重逢場面。寫到這一段時,我自己也忍不住猶豫「這樣真的可以嗎……?」不過既然讓他登場了,下一集當然會讓他大顯身手。

  最後也要向各位致歉。以往若分為上下集,通常會連續推出,但這一次因為各種因素,下集可能需要稍微多花一些時間。為了能讓下集盡快與大家見面,我會全力以赴,也請各位再稍等片刻。這次也已經因為本集的進度延遲,給負責插畫的abec老師,以及責任編輯三木與安達帶來困擾,下一集也請大家多多指教!

二○二五年一月某日 川原 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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