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前言:本書為RPG遊戲大師自製恐怖遊戲「魔女之家」的前傳,因此書中的內容會對遊戲劇情造成劇透。
若有人沒玩過遊戲的話,建議先把遊戲的兩個結局都通關掉,或是觀看實況了解故事內容。
這樣的話會能對書中的角色有更深入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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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稱:魔女の家 ~エレンの日記~
作者:ふみー
插圖:おぐち
翻譯:monk2
校對:monk2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内删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本翻譯只在輕之國度分享,嚴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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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最近因為打算報考日文能力試的關係,所以便試著把手上這本書翻譯來看看自己的實力。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翻譯,要是內容有什麼奇怪、看不懂或是文法有誤的地方請指出,我會好好修改的。
另外,因為我沒有掃瞄器也沒有照相機,用手提電話拍的效果又強差人意,所以便不放上插圖了。
下面的封面是為了翻譯書腰的部份,才從網上找來的。若這算是盜圖行為的話請告訴我,我會把它刪掉。
由於我是在工餘時才來翻譯的,所以速度會比較慢,請見諒。
雖然會花很久的時間,但如無意外的話我是不會棄坑的,請大家放心。
進度表:5/30 開坑!介紹、序章
6/3 第一章 第一節
6/8 第一章 第二節
6/16 第一章 第三節
6/25 第一章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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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介紹
自製恐怖遊戲史上首次,由遊戲原作者親自下筆!「魔女之家」回歸一切原點的故事。
因身染怪病而父母被遺棄的少女“艾琳”。
把雙親X掉的艾琳,在逃脫出來的那條後巷裡與一位惡魔相遇。
「艾琳。送一個“家”給妳吧」
遵循著惡魔的邀請,艾琳開始了在位於森林深處的那個家以“魔女”的身份生活——。
大人氣自製恐怖遊戲「魔女之家」衝擊性的最後結局之真相在此解明。
渴望著被人所愛的魔女“艾琳”與,在愛中成長的人類少女“薇奧拉”。
兩人的相遇,以及最終的結果是?
遊戲原作者ふみー老師以自身之手所訴說著,通往本編遊戲的前日譚。

書腰(左):
純綷 故此 殘酷——
自製恐怖遊戲「魔女之家」回歸一切原點的故事。
書腰(右):
我的眼睛 已經不需要了
我的雙腳 也不再必要了
所以 交給我吧
你的全部 都給我
我想要的,
是能夠長留在這副身體,
溫暖的東西。
可以滿足我的東西是什麼。
那東西的真正身份是什麼,
我並不知道。
序章
第一章 後巷的相遇
第二章 覺醒
第三章 可愛的小瓶子
第四章 被愛著的少女
第五章 艾琳
終章
起點
序章
咻、咻的聲音響起。
很近,每一次我的胸口上下起伏時都總能聽得到。
所以我知道那並不是風吹進來的聲音,而是從我的口中吐出來的聲音。
這間房子,非常的冷、非常的黑。
啊啊、我,之前是不是也像這樣子躺在這般冰冷的地上呢。
靜靜地閉上眼睛想著如此的事。
是淚水還是血水,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沿著我的臉頰流下。
一陣強風從窗外吹了進來。
放在桌上的日記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被翻開了。
那是,我的日記。
記載著我的一切,紅色封面的書。
我,回憶起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昨天才剛發生過一樣。
我,從未沒有在裡面寫下過一字。
但我卻知曉日記所記錄的內容。
第一章 後巷的相遇
1
我 生病了
所以 誰也 不會和我一起玩
我看到了一隻黑貓捉住一隻老鼠。
那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腦海還停留在有一個黑影飛躍而過的景象時,黑貓已經咬著老鼠站在那兒。
大概是一擊便中正了要害吧,老鼠連掙扎都來不及便成為了一具屍體。
是不是感覺到我的視線,黑貓望向了我這邊。
用著那雙大大地睜開的金色眼睛。
過了一段短短的時間,黑貓便轉身消失在巷子的角落裡。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那是多麼的美麗。
黑貓的姿態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裡無法忘記。
柔軟如流水的身體、明亮如滿月的雙瞳。
我的眼睛,像她一樣是金色的。
可是,我卻沒有像她一樣的獠牙、也沒有像她一樣的自由。
我躺在稍微有點骯髒的床上,眺望著外邊。
每日每日,只可以透過窗戶望向後巷的景色。
要問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也是我的工作。
在這後巷裡擦肩交錯的行人,誰也注意不到我。
就算注意到我,但看見了臉色如此陰鬱的小孩,也會裝作沒注意到一樣。
而一些藏不住表情的人,更會露出一副像是看到了不吉利的東西似的,皺著眉頭不愉地快步離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這裡是——貧民區。
大家,各自都為了自己的生活而拚命,根本沒有能向其他人伸出援手的餘裕。
「艾琳」
母親溫柔地叫喚著我的名字,把我的意識拉回過來。
「看到了什麼嗎?」
母親將裝了水的桶子放在置床邊如此地問著。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明亮地凝望著窗外的關係了吧。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開口回答。
「有一隻貓……」
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更為沙啞。
我輕輕咳了數下後繼續說下去。
「有一隻黑色的貓呢,捉到了一隻老鼠」
「是嗎」
母親微笑地點了頭。
蓬鬆的淺茶色髮絲在鎖骨間輕輕地掃過。
她把布浸在水裡,然後擰乾。
細心地把它折好之後,將手放在我的毛毯上。
「要幫妳更換繃帶了呢」
我微微點頭的同時,母親把覆蓋至我膝上的毛毯掀起。
雙腳的小腿被繃帶重重地包裹著。
不管是這兒還裡那兒,也滲透著紅色的點跡。
把繃帶解開了後,可看到佈滿了令人噁心的紅色以及裂開的皮膚。
母親用著純熟的手法開始擦拭我的雙腳。
我跟母親訴說著那隻貓的動作有多迅速、有多華麗地把老鼠捉住。
但可惜那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我很快便把話說完靜靜地閉上了口。
在我沮喪地低下頭沉默的時候,母親已經把新的繃帶包好,替我再次蓋上了毛毯。
她看著我然後好像現在才發現的說著,
「哎呀,髮帶歪了呢。」
她向著我頭上的髮帶伸出了手。
但是對我來說,我並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歪了。
母親微笑地對著我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把頭轉向另一邊。
我照著她的去做,緩慢的把身體轉到窗戶那方向。
母親把我的紅色髮帶給解開,梳理著我那長長的淺紫色的髮絲。
為了不碰到我臉上的繃帶,她小心地梳理著。
在這種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可以動。
直到她把那長至腰際的長髮,用梳子從頭頂開始梳至結束為止。
就像是人偶遊戲一樣。
每當母親的手在移動的時候,鼻腔都會充滿甘香的氣味。
母親一直,散發著一股糖果般的香甜氣味。
我想大概是因為她是做著製造這些東西的工作的關係吧。
母親每次替我更換繃帶,總是會在黃昏時段。
母親大都是在這時間回家。
我,對於因太陽落下時而變得冷的空氣,混和了母親身上的甜膩的這種氣味非常的喜歡。
時間緩緩地流逝。
正當我舒服地閉上眼睛的時候。
輕聲細語的,母親說了這句話。
「對不起呢,不能讓妳到外面玩。」
我愕然地睜開了雙眼。
腦內突然流竄過一股電流。
那就像是響起了一個危險信號的感覺,身體因為緊張而動彈不得。
在這種時候,我不選擇不行。
選擇最正確的回答。
大腦的齒輪急速地運轉,為了得出最合適的回答。
這一切,都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我盡可能用最明亮的聲音答道。
「沒事的唷。我最喜歡,就是在家裡玩了的嘛」
說著這樣的話,我望向母親的臉。
母親靜靜地微笑起來,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梳理著我的長髮。
我,確定她的臉掛上了笑容後,為了裝作也在微笑而將笨拙的嘴唇向兩旁伸展。
我,一出生的時候便已經生病了。
但是那並不代表我自出生起,便一直被關在這間陰暗的房間裡。
雖然從這窗戶望出去並看不到天空,但我知道天空的蔚藍,也知道綠草的青香。
在還小的時候,也曾到外邊遊玩過。
我,自出生那天起,臉上和腳上的皮膚便開始潰爛著。
亦因為腳的關係,關節開始趨於異常,漸漸變得連走路也會產生痛楚。
原因不明。
治療方法什麼的更不用說。
這裡也沒有像樣的醫生,也沒有可以用來治病的錢。
————這孩子的病是祖先所種下的惡果。她將一直這樣痛苦下去直到永遠。
腦海突然浮現了那位占卜師所說的話。
當時不知道母親叫喊著什麼,然後像是要弄斷我的手般把我強行拉開,離開了占卜師的小屋。
走在窄巷的路上,母親的臉色,蒼白得彷彿隨時倒下也不出奇。
最後,母親能夠為我所做的事,就只有替我包上用來保護皮膚的繃帶,以及餵我吃藥而已。
起初時,我並不知道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畢竟那時候的我,還只不過一個小孩,一個只是想著在外邊盡情玩耍的小孩。
雖然走路時腳會發痛,但仍不至於無法移動的程度。
所以母親她,遵循了我的願望,帶了我出去玩。
雙腳的繃帶可以用裙子來遮掩,但臉上的繃帶卻無法隱藏。
每當轉頭、或是觸碰到臉的時候,從繃帶的間隙之中都會露出那些同如腐爛了的蚯蚓般令人作噁的皮膚。
同齡的小孩全都覺得我很噁心。
雖然這並不是傳染病,但他們的父母們都懼怕著我,不讓他們接近我。
他們總是與我保持距離,聚作一團看著我偷偷地交頭接耳。
而我則是裝作沒有發現的樣子,一個人獨自地玩耍。
可是內心卻是在哭泣著。
即使如此,這也比待在那間陰暗的房間好得多。
玩到累了後,我便回家。
就這樣直接穿著弄髒了的衣服和繃帶睡在床上,等待母親的回來。
有一天,如同平時一樣,母親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
「玩得開心嗎?」她這般問道,然後隔著髒掉的衣服把手輕輕放在我身上。
我,看著母親的那刻。
不知為什麼,我產生了一股不安感。
身上的每一處毛孔,都不禁冒出冷汗。
——母親的手,是這麼粗糙的嗎?
我無法開口詢問。
光是想像了一下,雙腳便已經發軟。
「都是你的錯」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細語,使我全身都顫抖著。
母親的手會變得粗糙,雖然不能說全是因為要照顧我而害成的。
但是,至少花精力在照顧我這一點上,毫無疑問是對母親的生活造成了影響。
再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將會被母親拋棄。
在那個時候的我,察覺到了這件事。
人能夠對他人溫柔,是只有在他自己倘有餘裕的時候。
母親什麼都沒有說。
即使什麼也沒有說,但那緊閉著的嘴唇,看上去就像在責罵我似的,讓我心身都感到害怕。
不要。我不想被拋棄。
我用盡全身吶喊著。
腦海裡會開始不期時產生那些危險信號,我想就是從這刻起了。
從第二天開始,我不再出外玩耍了。
直到母親工作結束之前,我都只是乖乖的睡在床上。
就算感到癢痛,我也忍著不去觸摸它。
盡可能,不讓母親費心在照顧我這件事身上,我如此想著。
母親感到不可思議的看著這樣的我,但那只是一開始的時候而已。
很快,她便不再在意了。
不如說,母親變得比以往更加溫柔。
或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不過是怎樣也已經無所謂了。
對我來說,比起不能到外面玩耍,失去母親的愛這件事,更令我感到恐懼。
我,在七歲的這一刻起,成為了囚犯。
我選擇成為了一個被名為繃帶的鎖鏈給束縛著、等待著名為母愛的食物運進來,愚蠢的囚犯。
「好,完成了」
母親把髮帶調整至原本的位置,拿起了小鏡子讓我看。
在鏡子裡,映照出一個臉上包裹著繃帶,骨瘦如柴的少女。
淺紫色的長髮上,繫上了紅色的髮帶。
在我的身旁,淺茶色髮絲正搖曳著的女性靜靜地微笑著。
母親從背後抱住了我。
就這樣子,像是搖籃般溫柔地輕輕搖動著我的身子。
「我可愛的艾琳」
被母親那股甜甜的香氣所包圍著的我,安心了下來。
我握住了母親纖細的手,閉上了眼睛。
我的母親。愛著我的母親。
我也,愛著我的母親。
被母親拋棄這種事,對我來說,就和死亡同樣的意思。
會愛著我的,世上就只有母親一人而已。
若果母親不再笑微的話,那我也無法展現微笑。
若果母親不再愛我的話,那我也無法再次呼吸。
我,簡直,就像溺水者那樣拼命地緊握著什麼死也不放手般,握緊著母親的愛。
因為,這裡是貧民區。
就像大家都為了自己的生活而拼命一樣,我也,為了母親的愛而拼命。
「——可惡!竟看小我!」
聽到了從玄關那裡傳來粗暴的開門聲,我知道是父親回來了。
我和母親,也因受驚而分開了。
要說真的話,是母親立刻放開了我才對。
母親握著我的手,可是她的手卻在輕微地顫抖著,我可以感受到那份從中傳遞過來的緊張。
因為家很狹小,所以從玄關到我所睡著的房間,是相通的。
房間的正中央放置了一張大桌子,父親坐在那張椅子上,把拿在手上的瓶子像是要洩奮般狠狠地敲打在桌上。
我不知道父親的工作是什麼。
我只記得他比母親還要晚回家。
父親的短髮與破爛的衣服,經常也可以看到沾上了不知是土還是什麼的污漬。
「工資又被降低了」
父親在嘟嚷著什麼。
我知道他不並是在自言自語,而是說給母親聽的。
母親試探般的跟他說著話。
「工會那邊呢?」
父親只是搖了搖頭。
「不行啊,完全說不上話。知道我們根本就沒有其他退路,就把我們踏在腳下——可惡!」
是想起當時的情況而滿肚子氣了嗎,父親把腳旁的桶子給踢飛。
母親那隻握著我的手,力道變得強了起來。
氣氛糟糕至極的時間緩緩地流逝。
嘀嗒、嘀嗒,房間只有時鐘轉動的聲音在迴盪著。
父親大大的嘆了一口氣,變得仿徨的視線越過了垂下頭的母親的臉,和我對上了眼。
我嚇了一跳,正想著得要說些什麼才行而張開了口。
就在這的同時,父親像是光看著便感到麻煩似的移開了視線,把手邊的飲料一口氣飲盡。
我的心重重的下沉了。
一直,也是這樣。
父親從不會看著我。
父親就像我從不存在過一樣的對待我。
沒有說一聲喜歡我的抱著我,也沒有說一聲討厭我的責罵我。
我的存在他無疑是知道的。
倒不如說,父親看起來像是為了不讓我進入他的視線內,而不停地努力著。
「爸爸討厭了我嗎?」我曾經這樣問過母親。
母親認真地搖頭否定我。
「並沒有這種事啊。爸爸為了艾琳一直都努力地工作著唷」
「是那樣的話為什麼,爸爸一直都不會和我說話?」
母親輕笑地,「爸爸只是在害羞唷」的這般說著。
我,相信母親所說的話。
想著我是被父親愛著的。
然後一直,抱持父親的視線裡是有其意義的希望,但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以失望告終。
父親從未呼喚過我的名字。
嘴上只是一直掛著母親的名字。
不久,父親從椅子上站起身,往這邊走過來。
他所看著的並不是我————是母親。
父親粗暴地拉扯母親的手。
我和母親的手被分開了,就像是被強行拆散的戀人一樣。
父親把母親拉進僅有的另一間房間裡,關上了門。
接著,響起了從內則上鎖的聲音。
就這樣,我一個人被留在這房間裡。
在牆壁的另一邊,傳來吵鬧的聲音。
不久後音量漸漸轉小,變成在說秘密般的低語聲。
一直也是這樣。
一直,雙親都只會在看不見我後才能把話談下去。
他們在做什麼,我無從得知。
不過,我感覺到這是男女之間互相交流的必要事項。
我曾詢問過從房間裡走出來母親。
「剛才在做什麼?」
母親像是有點困惑地只是笑了笑。
那種情況下,從母親的頸子那裡,除了糖果的香甜味外,還會傳來另一種的香氣。
說不定,我想那或許就是父親的氣味了吧。
這種時候,我,都會毫無意義地讓視線在窗外遊走,或是撕碎藥瓶上的標籤,打發時間。
終於獲得了自由的時間,雖然很想這樣說。
事實上,我只不過是被人丟下而已,察覺到這點的我心裡泛起了悲傷。
已經對撕標籤這行為感到膩倦,我把注意移到床的角落,伸手拿起放在那裡的古舊人偶。
那是金髮少女的人偶。
身上穿著紫色的長裙和帽子,臉上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抱歉找不到和艾琳的髮色相同的玩偶。不過,衣服的顏色和艾琳的髮色是一樣的唷。」
這樣說著,母親親手將人偶交給了我。
我裝作很高興的樣子收下了它。
人偶髮色什麼的,是怎樣也沒所謂。
我也並不是那麼喜歡我這種髮色。
我的頭髮,與父親同樣是淺紫色的。
既然如此,要是能和母親一樣是淺茶色的話就好了。
因為,我也和母親有著同樣的髮色的話,父親說不定也會看上我一眼。
我試著用手梳理人偶的頭髮。
金色的絲線都雜亂無章地纏繞成一團,手指不能好好的通過。
有點煩燥了。
為了強行梳理它,我更加用力的拉扯起來。
我感覺到人偶那雙無機質的眼球,好像在正對我說話。
——『好痛啊』
吵死了。
才不會痛吧。
因為妳是具人偶。
——『妳明明也只不過是具人偶而已』
我才不是人偶。
我心中這樣否定著,但卻回想起了母親替我梳理長髮時的情景。
被那樣梳理時,半點也不動的我。
任由母親的手從上而下,只是等待著梳子在髮間通過的我。
我是人偶?
——『是唷』
不是。
我繼續用力拉扯著打了結的頭髮。
我的眼睛,才不是像妳那一樣是死物。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事物,可以觀賞很多很多景色。
嘻嘻嘻。
被頭髮所拉扯,她的頭就這樣維持著往奇怪的方向扭曲,用依舊不變的表情笑著。
——『就算是沒看過後巷以外的景色?』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我失去了血色。
我立刻拋開了人偶。
人偶撞上了牆壁,然後掉落在床邊那堆零亂的衣物上。
像是要斷絕所有的聲音一樣,我用毛毯掩蓋住自己的頭。
我不要一個人。
因為這會讓我想得太多。
因為這會讓我聽得太多。
我祈求希望母親可以快點回到我的身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明感覺不到寒冷,但身體卻顫抖不停。
就這樣子,不知在什麼時候,我睡著了。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母親用手背輕撫著我的臉頰。
雖然母親的臉上浮出空洞的表情,但與我對上眼後,便轉變為微笑。
「醒了嗎?」
我無言地點了頭。
光是看到了母親的臉我便安心下來。
「我去拿點水給妳呢」
母親這樣說後從椅子上站起身,往廚房走過去。
這麼說是到該吃藥的時間了嗎。
我這樣想,望向窗外。
天色尚未變暗。
在那之後,看來時間沒有所想的過得那麼久。
是不是因為想著事情而睡著的關係,腦袋還是有點昏昏沈沈。
下意識地,我的視線追隨著母親那細小的背影。
為什麼呢。
母親她,與其說是為了我而動起身來,倒不說看起來是為了逃避什麼才動起身來。
但是,是逃避什麼?
我,看向連接另一房間的房門。
仍在那房間裡的父親,已經不會再拉著母親的手才對。
不久後,母親捧著注滿了水的杯子和藥粉過來。
我慢慢地坐起身子,接過母親拿來的東西。
然後,下意識地看著母親的臉,不禁嚇了一跳。
就像發現了重大的事實般屏住了呼吸。
那個時候的母親,是多麼的美。
她的外貌嗎,並不是。
髮絲散亂、化妝什麼的也從來沒有理會過。
母親只是柔弱地微笑著。
可是,被過度用力咬著的下唇,逐漸染紅。
那份紅色,我想是這陰暗的房間裡唯一,發放著的色彩。
低垂的睫毛,偶然會因為想起什麼而顫動著。
母親的視線、呼吸、交疊的雙手,我想全都是有其的意義。
這個人是活著的。
我,這樣感受著。
我把藥吞下。
但,一點也不覺得苦。
要說為什麼的話,胃的內裡早已開始被苦的東西支配了。
落在胃底的水,變成亂翻亂滾的蛇,企圖從我的喉嚨飛衝出來。
「————媽媽」
取代像是快要大喊出來的尖叫,我呼喚著母親。
我的聲音正顫抖著。
感覺現在就要哭出來。
母親的眼裡,露出與自己所擔心的小孩同樣的眼神。
母親緊握著我的手,靜靜地抱緊我。
我,像是不想去察覺剛才所湧現的那份感情,拼命的抱緊著母親的身體。
不想去察覺?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正確來說,是故意裝作不知道。
就算被母親的香味所包圍著,在心中產生的那股黑暗也無法消除。
不如說,它變得越來越強烈地滲透我的全身。
我像要拒絕那黑暗,緊緊地閉上眼睛。
我因心中這份初次出現的感情而亂了分寸。
在我心中所孕育的感情。
那是,憎恨。
我,憎恨著。
憎恨著讓我感受到何為活著的母親。
憎恨著將我從未曾父親身上得不到的愛,用那副身體一直獨自享受著的母親。
我,對於不知在自己身體裡的哪一部分隱藏著這麼凶暴的感情,感到慌張。
一直都這麼溫柔、一直都愛著我的母親,為什麼我竟然會如此憎恨她。
我嚴厲地自責著。
像是把這痛苦的思緒甩開,我加重了依偎著母親的雙手的力道。
就算只有母親一人身上擁有著色彩也好,那也已經足夠了。
像這樣抱著母親的時候,我或許也能夠沾上她的色彩。
我是艾琳。
母親所愛的女兒。
除此之外,不是什麼也已經不再需要了嗎。
拼命地,我這樣說服自己。
即使如此,這份憎恨仍然緊纏著我的雙腳,將我拉進無盡的海底去。
它還像是提醒我般,特意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說著。
“真的嗎?”
我抑壓著想要大叫的衝動,把臉深深的埋進母親的胸口裡。
2
那天的下午,有一種和平時不同的感覺。
一直看慣的後巷的角落裡,有團黑色的某物存在。
那是看起來,既像是一塊黑色的布料,又像是一片黑色的漆漬。
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腦海裡浮現出,黑貓捕捉老鼠時的那份美麗的姿態。
該不會說,那個是黑貓的屍體什麼的吧。
這樣一想,便覺得那黑色某物的外觀越來越像貓的形狀,內心沒法冷靜下來。
開始坐立不安的我,從床上走了下來。
雙腳承受了全身的重量,所引起了激烈的痛楚讓我整個人都不禁蹲在地上。
從腳底傳來的痛楚,直湧至腦袋裡亂竄,我的眼角忍不住泛起了眼淚。
很痛。
但是,還不到無法行走的程度。
我用放置在身邊的椅子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環視了房間的四周,但卻找不到我的鞋子。
大概是被收了起來吧。
大概是母親她,認為我會一直待在這裡已經沒有再外出的必要吧。
這本應就是我所期望的,但卻又感到有點悲哀。
我只好赤著雙腳,走出外面。
太陽高高掛在正上方,直直的照射著我。
熾烈的光芒刺得我雙眼發痛。
我把手扶著家的牆壁,往早已看慣的後巷一步步前進。
很快,我便看到了那黑色的某物。
再往前走近一點,那副黑貓的身影漸漸變得清楚地映入眼簾。
果然,是黑貓的屍體。
黑貓以橫躺的姿勢倒臥在石板路上。
有一邊的眼睛,就像打翻了的碗一樣眼球飛了出來,另一邊的眼睛上方,頭蓋破裂弄得全都是血。
我稍微感到有點噁心,在和黑貓尚有數步距離的地方停下來。
呆呆的看著這副徹底改變了原狀的軀體。
沒有從那裡逃走,也無法往那裡靠近。
回想起了她捕捉老鼠時那身凜然的姿態。
究竟為什麼,會成了這副慘狀。
是被運貨的馬車給輾斃。
還是說,是從很高的地方墜向地面。
那麼高貴的生物,竟然落得這麼醜陋的下場。
我悲從中來。
我,與其說憎恨誰做出了這種的事,不如說會變成這副樣子是沒辦法的事。
我討厭這條街上充斥著某種令人感到放棄了吧的空氣。
嘎。
從頭頂上發出了烏鴉的鳴叫。
抬起頭看,高高的圍牆上烏鴉正啪唦啪唦地拍展開著翅膀。
恐怕是衝著這屍體而來的吧。
——休想得逞。
我,步向黑貓。
不希望就這樣放著她不管。
宛如守護著黑貓一樣,雙手抱了她起來。
很輕。
還有,很硬。
黑貓的身體,維持著睡在地上的姿勢僵固了起來。
像是玩笑般飛脫出來的眼球、還有她,雖然都在表示著已經不再是活著了,但這份觸感又該怎樣說。
就是,物件般。
是物件。
活著的東西,在死了後只會變成單純的物件而已。
我,在那個時候學識了這種事。
把它回歸大地吧。
我懷抱著曾是貓的物件,下定了決心。
這一帶地,全都鋪上了石板。
並不是可以埋葬它的地方。
沒記錯的話,附近的公園裡應該是有一片土壤的地方。
我依靠著年幼時的記憶,以公園作為目標開始踏出腳步。
每踏一步,骨頭都會傳來被刺穿的痛楚。
已經分不出,那到底是因赤腳的走在滿是小石碎片的路而引起的痛楚,還是這雙腳本身的痛楚。
我咬緊嘴唇,拼命地走著。
沒多久,到達了公園。
在公園的中心,可以看到一棵大樹。
生命力滿溢的綠葉,和這條街毫不相稱。
這裡沒有可以說得上是公園的遊玩設施,空蕩蕩的廣場裡,就只有樹和長凳而已。
在長凳上,坐著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正把玩著自己的雙手。
注意到我後,往這邊看了一看,但很快便失去了興趣將視線望回自己的手上。
走入樹蔭之下。
像是要把樹給包圍著般,廣泛地覆蓋了土的表面。
那應該是,花壇的樣子。
但是,花全都枯萎了,被棄置在那裡的垃圾釋放出一股惡臭。
看來根本沒有人好好關心那裡。
我找到了一處可以用來埋東西的地方,蹲下了身子。
把黑貓放下,開始挖掘了起來。
意外地,土質很鬆軟。
有點涼涼的,泥土的手感相當舒服。
我,懷著變成了鼴鼠的心情,不停地挖掘著。
我的雙手是自由的。
我的雙手是自由的。
那雙手,幾乎沒有出現病的症狀。
所以我,很感謝自由地活動的這雙手。
汗水把臉上的繃帶弄濕,開始變得鬆脫。
擦了擦鼻子,泥土便沾在臉上。
用衣袖大力地擦拭臉龐,繃帶越來越變得一團糟。
汗水接觸到發炎的皮膚,引起陣陣的麻痛。
我咬緊牙關忍耐著,繼續挖掘。
掘了足夠的深度後,我大大的呼了一口氣。
把黑貓放了進去,然後慎重地蓋上了土。
最後,合上雙手、閉上眼睛。
雖然不知道這有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對於已死的「東西」來說,這種動作是早已決定好了的。
烏鴉的叫聲,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為了準備回家而站起身子。
這舉動引發了數秒的頭暈目眩,身體無法移動。
用力地眨了眨眼,總算可以開始走路了。
從樹蔭下出來後,疲倦感猛然地襲擊過來。
感覺,就像過了整整一天般。
不過,太陽仍然高高掛在頭上,依舊地,彷彿發出滋滋的聲音焦灼著眼前的石板地。
雖然身體還在吱吱作痛,但我感到大大的滿足。
——這樣,黑貓就可以回歸大地了。
當然,回歸大地這種事,並不認為是她的願望。
這只是,我的任性。
只是不想看到那麼高貴的生物,在那冰冷的後巷裡,被烏鴉啄食、被人們踐踏。
放鬆了嘴角步行著的我,在一位中年的女性身邊經過時被她用奇怪的眼神看著。
我慌張地抿緊嘴唇。
但是,我想那女性驚訝的,大概不是我的表情,而是我的容貌。
我停了下來,重新檢視一下自己的姿態。
繃帶磨損散開、衣服染上了泥和血的混雜而成的奇怪顏色。
雙手全黑。
簡單就像從醫院偷走出來玩泥巴遊戲的孩子一樣。
母親要是看到了的話會怎樣說。
光是想像,便渾身顫抖不已。
我,急速地往家的方向走。
忽然間,家的距離彷彿變得很遙遠。
必須在母親回家之前,更早一步回家才行。
要得把衣服換掉,雙腳和雙手也要洗乾淨,繃帶也不換掉不行。
我,不得不是一個不需要令人掛心的孩子不行。
我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囚犯這事實。
為了要令母親愛著我,我選擇了如同釘在十字架上般在床上生存的方式。
究竟為什麼,竟然會忘記了這件事,我不禁冒出滿身冷汗。
好不容易,總算回到家了。
在太陽還西沈之前,還有一點時間。
我懷著如釋重負的心情打開了玄關的大門,然後身體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僵硬了起來。
叮,的一聲,我好像聽到黃昏的陽光凍結了的聲音。
母親,在那裡。
母親,呆然的,坐在椅子上。
我馬上望向時鐘。
還不到母親回家的時間才對。為什麼?
突然,香甜的氣味傳入鼻腔內。
桌子上,擺放著裝有糖果的籃子。
啊啊。
說起來,偶然,真的很偶然。
母親會得到一點糖果,然後盡快完成工作回家。
——可是,為什麼。
偏偏是今天。
注意力比關上門的聲音晚了數秒後,母親,慢慢地看向我。
她張開了嘴唇,從發出聲音直至轉變成言語,需要花費相當的時間。
「艾琳……妳到了哪裡去」
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憔悴的臉龐。
背脊竄過一股惡寒。
「埋、埋了……埋了一隻貓」
「貓?」
母親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啊啊。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我抑壓著想要哭出來的感情,拼命地作出笑容。
「嗯,那隻黑貓呢,死了……所以我把它埋了。……對、對不起,擅自出了門。不、不過呢,我、還可以走路唷。雖然很痛,但還不是不能忍受哦。還可以一個人走路啊,所以,我,由今天開始可以一個人,幫手做很多很多事……」
說著這話的時候,我感到絕望了。
母親,沒有變成表情只是直直的看著我。
空洞的眼神。
呆滯的視線。
母親看著我沾滿污泥的衣服。
母親看著我夾雜泥土的十指。
母親看著我滲出鮮血的雙腳。
母親看著我——並不是艾琳,而是需要別人粗心的生病孩子的我。
我,意識到一切已經再無法挽救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為了嘗試取悅母親,積極地編織言詞。
大腦飛快地急速運轉。
下一句說話。
下一句說話。
得要選出最正確的說話。
但是我知道的,就算這樣做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即使知道,我也沒法停止說話。
母親,是愛著我的。
但那是,只不過剛巧維持在妙絕的平衡點而已。
沒有餘裕的家庭、價值不菲的藥物、更換繃帶的工夫。
我就在剛剛,把那份平衡徹底摧毀了。
我怨恨著那隻黑貓。
對死者的尊重,早已被憎恨所取代。
為什麼,要在今天死去。
為什麼,要在我看到的地方死去。
埋葬黑貓這件事,無疑是因為我自己想做才去做的。
我那愚蠢至極的大腦,無法抑止想要責難什麼的衝動。
不久,母親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她準備了裝滿水的桶子,開始替我清洗雙手。
絕不是發洩般的粗暴手勢。
而是一如以往,溫柔細緻的動作。
我下定必死的決心看向母親。
母親正微笑著。
可是,在那張臉上,已經再也看不到那位會對我說愛我的母親了。
腦海裡響起那危險的信號。
但是,大腦只能像壞掉的時鐘一樣單純地任由指針空轉,什麼答案都引導不了出來。
我,意識到一切已經再無法挽救了。
然後,彷彿是証明那份預感的準確。
——母親,再也沒有回家。
3
母親消失後,最感到混亂的,是父親。
就算有母親工作單位的人來到家中尋問也好,父親也只是哭著發怒大叫,完全無法溝通。
那位母親的同事,反過來安慰了父親之後便回去了。
以像是向神祈求般的姿勢痛哭的父親身影,彷彿完全沒有可以讓我對他訴說悲傷的餘地。
母親,突然不再回來。
沒有留下任何信件也沒有留下任何傳言,只有個人物品保持原狀。
連一個髮夾也沒有帶走,便從這個家離開了。
我,與其說是悲哀,身體的一部份更像是充斥著,滿滿的空虛感。
——這份感情,想必是稱為絕望。
喉嚨感到乾涸的,無法入睡。
就連從床上坐起身的氣力也沒有,也沒有食東西的胃口。
可是,那種事返覆過了兩、三天後,我開始考慮起某種事。
母親她,說不定只是感到有點疲倦而已。
對於和我一起生活而感到疲倦的母親,說不定休息是必需的。
稍微休息一下的話,或許就會想起被她拋下的我和父親,然後飛奔回家。
因為,我是,母親的,可愛的艾琳。
母親會將我拋下遠去什麼的,她才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的。
起初只是朦朧的想法,但漸漸地變成了肯定,我的心跳也平靜下來。
想像著最終必定會回家的母親,似乎可以安心地進入夢鄉。
一定會,母親一定會回來。
對自己的行為會感到後悔、會低頭道歉、會緊抱著我。
然後那個時候,我將會在甜蜜的香氣包圍下,展露微笑原諒母親。
對了。
我掀開身上的毛毯,從床上撐起身子。
為了實現那件事,我得先成為一個不需要人擔心的孩子才行。
我將在這數天裡被我置諸不理的繃帶全都換掉。
強忍著腳部的劇痛,開始會自己打水。
有樣學樣地,開始自己做飯。
我想像著最符合母親心目中可以接納的孩子模樣,並開始飾演那個角色。
即使是只有和父親兩人在一起的生活,也和以前一樣沒能跟父親說上一句話。
父親就算會對著物件說話,也絕不會對著我說話。
或許是對於這個不會哭、平靜接受了事實的我感到可怕。
像個孩子般大聲哭泣,說些任性的話會不會比較好。
可惜那個時候的我,做不到這種事。
早已習慣觀察父親臉色的我,是不可能做出由我來打破沉默這舉動。
光是想像了一下用眼淚來吸引父親的關注,但最後被無視了這種事,身體便懼怕得無法動彈。
已經品嚐過一次失敗的滋味的我這副身體,變得非常非常膽小。
父親,經常都待在家中。
說不定,他已經被解僱了。
這段期間,有一位不認識的男人,常常來尋訪父親。
父親從那男人裡收下什麼,然後給了他錢。
不知拿到了什麼的父親,一副沉不氣的樣子走進另一間房間,就這樣把自己關在裡頭,短時間內也不會出來。
這種事不斷重覆著,漸漸地父親踏出房門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了。
從那間房間裡,有時會漂來一陣甘香的氣味,而且好像還變得日益濃烈。
我,只是一味等待著母親回來。
抱持著母親已經回家的妄想入睡,期待著母親輕撫我的臉頰而醒來。
偶然會感覺到母親的氣息而驚醒,但那只是風兒吹拂著臉頰的錯覺。
那時候被扔棄到壁邊的少女人偶,歪著頭看向這邊。
身體感到一股惡寒。
在嘲笑的聲音響起之前,我躲藏在床裡堵塞著雙耳。
從我自己親手打水起,雙腳的病況逐漸惡化了。
我的雙手,在不知何時變得和母親那樣粗糙。
我的長髮,也不能好好地再次綁上那條髮帶。
繃帶和藥物,也只剩下少量的餘數。
——不知不覺間,父親也再沒有從房間裡走出來。
4
深夜時分。
我因口渴而醒過來。
拖著不穩的步伐,慢慢地走向廚房。
微弱的月光從窗戶處照射進來,讓房間覆蓋了一層蒼白的色彩。
寒氣令身體不禁顫抖,喝下用手舀起那預先已打好的水。
想著順便拿點繃帶,便打開了架子的抽屜。
已然被它的過輕的重量給嚇倒,繃帶已經只剩下兩、三圈卷了。
說起來,口服藥也是,今早所服用的已經是最後的一劑藥。
要是不吃藥的話會變成怎樣。
「如果不吃藥的話,會變得更加辛苦唷。」
回想起了母親曾這樣說過。
那番話,是為了讓我吃下這樣苦的藥的藉口。
還是說,真的不吃下的話病情便會惡化起來。
——不想去想下去。
我的身體顫抖著,並不是因為感到寒冷的關係。
至今為止,已經有夠痛苦了。
就算更加惡化,大概也不會有任何分別。
我已經累透了。
為了返回床上而踏出了腳步。
在途中,突然撞上了牆壁,繃帶從手中跌下。
繃帶朝玄關方向骨碌骨碌的滾動著。
我為了拾起它而追過去,不經意間,注意到門口的周邊亮起模糊的火光。
——難道。
胸口因期待而鼓動。
我的視線和雙腳,很自然地往著光源的方向走過去。
「媽媽……?」
好像已經很久也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了。
在發出聲音的同一時間,雙眼剛巧捕捉到了一抹人影。
門口前方的,是母親。
母親她,非常驚訝地看著我。
矮桌上放置了一盞油燈,模糊地照亮著四周。
妳回來了嗎?
那句問題,無法成聲而出。
本應是滿心歡喜地飛撲上前抱著母親才對,而已雙腳卻動不了。
為什麼。
眼前的母親,瀰漫著不容那樣做的氣氛。
母親的衣著相當大方得體,完全是另一個人。
曾是蓬鬆的秀髮如今已整齊地用髮夾固定好,頸子上捲著一條從未看過的圍巾。
在她的腳邊放著一個大大的裝子,看起來準備要到哪裡去一樣。
「妳要去……哪裡嗎?」
我,直接地詢問。
並不是在盤問,也不是要讓她的心感到不安,只是一個單純的疑問。
母親的表情暗沉下來。
稍微猶豫一下之後,作出了「過來」的這個手勢。
我跑了起來,深深地抱著母親。
瘦削的雙腳非常的痛。
即使如此,在母親的香氣包圍下,早已忘記了痛楚。
「艾琳……」
母親抱著我。
可以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母親無聲地靜靜地哭泣。
母親很傷心嗎。
是為了什麼,我並不知道。
但我也開始感到悲傷,更加用力地抱著母親。
「對不起,艾琳……」
對不起?
在想像中,一次又一次地,我原諒了道歉的母親。
但是,現在眼前的母親,好像是為了與我所想像不同的事而道歉。
我,以不明白話中意義的樣子,看著母親的臉。
母親移開了視線,為了不直視我的臉。
看到了這一幕的瞬間,我的心騷動起來。
突然地,我開始客觀分析,她將我拋下的原因。
至今為止沒有回家的母親。
大方得體的服裝。
大型的行李。
以及,在父親睡著的深夜裡採取的行動——。
我垂下了視線。
母親穿著著漂亮的鞋子。
從未看過的白色鞋子。
父親他,並不是會贈送這種物品的人。
再說,家裡也沒有餘裕去買那麼昂貴的鞋子才對。
也就說那是,父親以外的某人,買來送給母親的禮物。
然後,為了和送出這對鞋子的某人在一起,母親打算離開這個家。
我不想知道。
我的全身如此叫喊著。
但是,腦海仍然得出了這個狀況的答案。
母親她——
母親她,打算將我,扔棄。
一直以來令人感到舒服的母親芳香,如今急速地變成令人感到不快的東西。
宛如甘香牛奶的霧氣漸漸飄散,彷彿安慰我似的黑夜冷風撫摸著我的肌膚。
在我心裡那份悲傷的情感,不知何時消失了。
桌上的油燈火燄,在眼角的邊緣搖擺不定。
它的旁邊,放著了一把手工活用的小刀。
「要和父親,好好相處呢」
我,不禁懷疑起雙耳。
到底在胡說什麼,這個女人。
——我,凝視著母親。
父親的眼裡,不就只能容得下母親妳一人而已了嗎。
父親到底有多麼的深愛妳,妳不知道嗎?
父親到底有多麼的不愛我,妳不知道嗎?
這個女人,是真心的認為我和父親可以好好相處嗎?
明明是那麼的渴求著妳、明明是那麼的深愛著妳。
卻打算,放棄他的愛?
而且,
還打算,放棄愛我嗎?
母親緩緩地放開我身上的手,優雅地拭去淚水。
在那裡是一張母親溫柔的臉。
但是,我只是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般觀察著她。
「艾琳,要保重身體呢」
母親拿起行李,轉身離去。
「媽媽」
我馬上停止了呼叫。
那把聲音沒有包含任何感情,簡直像不是自己的某人發出來的。
母親把手放在玄關的大門上,稍微躊躇了一下,然後帶著滿是慈愛的表情向這邊轉過身來。
我低著頭,用母親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著什麼。
母親為了聽清我在說什麼而蹲下身來,
——接著。
我瞄準那女人的喉嚨刺下去。
用那一把放置在身旁的小刀。
深紅的鮮血噴湧而出。
那女人呱呱的尖叫起來。
我沒有停手。
什麼也沒想,只是繼續刺著她的頸子。
無情地。
不斷地。
朝著每一個角度。
那女人倒在地上。
將小刀改成反手握著。
揮下。
淋浴在飛濺的鮮血當中。
我知道頸子是個脆弱的部位。
因為貓,是為了讓老鼠無法動彈而咬住它的喉嚨。
我的雙手是自由的。
我的雙手是自由的。
想起了那個時候的黑貓。
捕捉老鼠的那隻美麗的黑貓。
她的武器就是銳利的尖牙。
而我卻以為我是沒有武器。
但那是錯的。
我的武器,不就在這麼近的地方了嗎。
不再愛我的話,我也不需要妳。
明明一直被愛著,卻不接受這份愛,不可以原諒。
我承認。
我憎恨著母親。
我承認。
我嫉妒著被父親所愛的母親,不是身為母親的她,而是同為女性的她。
只要母親能一直愛著我的話,這份憎恨明明就可以一直掩藏的。
那麼,我也可以一直愛著母親。
我放開了手。
從母親的愛那裡。
從那拼命地依附著的某物那裡。
啊啊。
好熱。
被灼熱的血海給吞噬,讓我注意到了。
我還可以呼吸。
什麼嘛。
放開了手的話便不能夠再次呼吸,原來只不過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在那片血海的海底之處,存在著抱膝油泣的我。
那才是,真正的我。
我又一次,成為了和後巷裡的那些人們一樣的人。
對於不想看到的東西,裝作什麼也看不到。
對於不想知道的東西,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那東西是實際存在的,明明只要認同它的存在的話就一切皆好。
當我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微笑時,有一隻手伸過來。
我,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間,被握住的那隻手變成了一把染血的刀子,只有我站在玄關處。
眼前的女人,背靠大門坐著,再也無法說出話來。
偶然,手和腳會像嚇一跳般突然抽動起來,從口中會噗噗的冒出血泡。
很噁心。
彷彿,還在活著一樣。
明明這麼骯髒,根本不可能活著才是。
真想妳可以跟那隻一瞬間便死去的老鼠好好學習。
啊啊,還是說,是我的方法有錯了嗎。
——吶,告訴我吧。
黑貓。
我的手維持著握住那把小刀的姿勢,就這樣癱軟的坐在地上。
從肺部深處呼出了一口氣。
整個身體,又痛又累又熱。
唯獨大腦,不思議的冷靜。
曾經是母親的個女人,化成了散出異常惡臭的某物。
真骯髒。
那個身體,再也無法激起我半點感慨了。
我望向那女人的腳。
白色的鞋子,已經完全被血染成暗紅色。
我慢慢地拾起那對鞋子,觀望著它。
像是要對贈送這對鞋子的位男性,不給他傳話不行般。
「對不起,再也不能和你一起走了」說著這樣的留言。
從鞋尖,像淚珠般的,流下了一滴血。
喀噠。
背後。
房間的深處,響起開門的聲音。
我只是將臉往後轉。
是父親。
父親的身影慢慢地從那一房間裡出現,望向這邊。
鞋子從指尖滑下,滾落到地上。
手會打滑,並不是因為焦急或是後悔之類,那些源於恐懼的東西。
——單純是因為,感到狂喜而已。
嘴巴忍不住竊笑。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不禁驚慌了一下。
抑制住這份高昂的情緒,是我首要做的事。
那便是,緩慢地站起身,移動到可以讓父親清楚地看到母親屍體的位置。
父親的瞳孔動搖著。
向著母親的屍體伸出一隻手,走近過去。
油燈的火光,清晰地描繪出父親那消瘦的身體。
父親變得相當憔悴。
只有凹陷的雙眼放出異常的光芒,捕捉著垂下頭披滿鮮血的女人的臉。
我興奮起來。
「是妳做的嗎」
說不定他會因此憤怒地大吼。
說不定他會為此而動手打我。
總算,可以迎接投向我身上那份父親的關注的瞬間。
父親無力的在屍體的旁邊跪下。
用那顫抖不已的手抬起那女人的下顎。
認出了那張臉後,便緊緊地抱著屍體,像野獸般慟哭起來。
雖然一瞬間被那聲音嚇了一跳,但咆哮的就只有最初而已,之後漸漸地轉為近似悲痛呻吟的飲泣。
我盡量保持冷靜,低聲私語。
「是我做的」
告訴了他。
為了不表露出這份喜悅。
「是我做的,父親」
最後的那句話,震顫了。
雖然在夢裡曾無數次地呼喚過父親,但這是第一次實際開聲說出口。
我感動得快要落淚。
父親以很細微的、真的是很細微的幅度提起了臉,卻沒有把那濕透的眼睛看過來,只是再次望著那女人的身體。
有股不祥的預感。
因期待而鼓動的胸口裡,充斥著另一份感情。
父親不斷地呼叫著那女人的名字。
彷似反映出我內心的動搖般,油燈的火焰微弱地搖曳著。
「是我做的!」
我故意張開雙臂給他看。
鮮血飛濺出去。
傷痕累累的右手,僵硬地握住刀子不放。
武器的証明。
但是,父親只是持續哭泣,一點兒也沒有動。
我的臉色蒼白起來。
「爸爸」
我的叫聲,不知何時變成了哭聲。
無論呼喚了父親多少次也好,他一次也沒有看過來。
——為什麼。
為什麼,不看我一眼。
為什麼,是那個女人。
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要這樣做,總是要不斷地証明你並不愛我。
「停下來」
停下來。不要再看下去。不想再看不去。
父親的痛哭聲越發激動,我心中的絕望越發下沉。
雙耳開始唦唦作響。
牙關打顫無法閉合。
我全身顫抖不停地,
「停下來!!」
高聲疾呼。
同時,舉起刀子,為地獄的光景拉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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