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终末旅行
1
“呐呐宁子酱,你知道潮汐现象吗?”
“哎?”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仲春午后,我和落雪背靠教学楼天台的栏杆,迎风享用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炒面面包。
这玩意是小卖部的新品,据说在日本和韩国很流行,但在本校销量却很是一般,大约是口味不合的缘故。
也正因为如此,炒面面包定价比起其他品类要低很多,所以对我来说还是蛮划算的。
眺望远处施工了好几年仍未竣工的所谓新校区,我咬了口浇上奶油的炒面,稍微有点甜腻。
“潮汐啊潮汐,地理课上有学过的吧。
白天的涨水高潮叫潮,晚上的涨水高潮叫汐,上课要好好听讲啊宁子酱!”
挥动被长袖遮住的小手,落雪不明所以的比划起来。与宽松校服不相符娇小的身子,让她看起来很是滑稽。
娇小少女努力在我身旁蹦跶,试图吸引我的注意力。
“潮汐现象是什么,姑且我还是知道的,不过为什么突然提到那玩意?”望向高悬的烈日,我微微眯眼抿了口果汁,缓解炒面的油腻感。
这灼热感,也快到夏天了啊,明明现在才三月中旬。今年的高温来的格外早,有些许反常。
老实说,比起关心和日常生活毫无关联的潮汐现象,明天的气温对我来说,要更重要一些。
毕竟我们所在处,是个与海洋无缘的内陆小县城。光是为了明天的生活就已经是竭尽全力,谁会去想远在天边的事情。
所以我并不是很想搭理她。
见我兴趣恹恹,她便昂首鼓起腮帮,踮脚双手夹住我的脸颊,强迫我扭头与她对视。
额头相触,传递来娇嫩温热与洗发水的清香。
像是生气般,女孩的喉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碧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而我只能扯动嘴角,苦笑两声,完全不知她为何生气。
“怎、怎么了吗,落雪大小姐?”
眨了眨眼,我望着眼前这只两颊微红,气鼓鼓的小动物。
“没什么!”
不知是否羞于与我对视,她猛地甩过头去,精心保养的马尾辫不偏不倚,砸在我脸上。
好痛。
叹息一声睁开眼,我轻揉发痛的太阳穴,却发现她垂下眼帘,正朝着我撅起小嘴。
“嗯?又怎么了吗?”
我歪了歪脑袋。
“我渴了。”
保持着闭眼抬头的姿势,她这么说道,仿佛在等待恋人的宠幸一般。
明明未施粉黛,有着精致五官的稚嫩脸庞却显得格外诱人。青春少女的玲珑曲线,即使是宽松的校服也并未能够完全将其遮掩。这般若隐若现,反而更有诱惑力。
说起来,她经常被男生告白来着,也是这个缘故吗?
修长的眉毛一颤一颤,忍不住半睁开瞟了我一眼,又迅速闭合。
而我单手搭在栏杆上,感受难得的清凉感,有气无力道:“谁让你偏要尝试炒面面包,还不买饮料的。”
“因为宁子酱买了嘛!”她努努嘴。
“我只买了一罐,不过分你点倒也不是不行啦。”我晃动还剩一半的铝罐果汁。
“喂我。”
“您已经是十七岁的高中生了,至少请学着自己喝水吧?”
“喂我。”
她仍是保持着愚蠢的姿势,重复这句话,鼓起腮帮发出呜呜声。
要是坠入爱河的话,一定会被男方狠狠玩弄,最终无情抛弃吧。
嗯,一定会的。
只是现在的我,还完全拿这笨蛋没辙,真是可悲啊。
“是是是,大小姐。”
啜了口果汁含在口中,我俯下身子,与她四唇相叠。
酸甜的流体便以此为渠道串流,将彼此联通。
一如往常的场景罢了。
只是稍不注意,她便撬开牙齿长驱直入,将我腔内搜刮个遍。
待回过神来,两颊微红的少女已抹去银丝,心满意足的扬起嘴角。
“宁子酱今天的味道也很棒呢,是换了新牙膏吗?”
鲜红的舌头轻舔唇角,玩弄发梢的少女似是在回顾方才的余韵一般,幸福的眯起了眼。
望着她那得意的模样,我缓缓起身,挑了挑眉:“嘴里全是你的口水,好脏。”
“才不脏咧!下头女!普信女!”
小动物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气鼓鼓地跺起脚来。
这家伙,总是喜欢把从网上学来的词挂在嘴边,真不知道这些词有什么实际意义。
没有理睬她,我将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试图将她的痕迹抹去。
只是弥漫在口腔里的甘甜气息并没有被驱散,反而越发浓郁。
我继续解决午餐。
2
“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文章吗?”将最后一小块面包丢进嘴里,我看向盘腿坐在天台阴影角落,正捣鼓手机的女孩,“外星人,异生物,还是说阴谋论?”
从我认识落雪以前,她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孩了。
小学语文课,轮到她谈论理想时,甚至发表过“我的理想是发现宇宙的奥秘,与上帝直接对决!”这种言论。没记错的话,当时她手里还捏着课间从中庭草地抓来的蚯蚓,结果把新任女教师给吓哭,蹲在讲台后面喊“给我丢出去”。
其声音之尖锐,时至今日仍环绕在耳边。大概自那日起,年轻的教书匠就对蚯蚓产生了不可磨灭的负面印象。
升入高中以后,她更是变本加厉。
上次寒假是去深山老林找野人存在过的痕迹,结果把人家种植的山茶搞得乱七八糟,赔偿了一笔钱才了事。
自然,是被她拉着一起去的我来收拾烂摊子。
前段时间则是反复播放美国国会录像寻找蜥蜴人痕迹,不仅毫无线索,第二天还因为课上打瞌睡被教训了一顿。
顺带一提,那时打瞌睡被训的是我,她倒是很有精神的在笔记本乱涂乱画。
再往前,是趁着夜色在麦田里画符号,企图以此来召唤外星人。
自不用说,次日一查监控,我俩就被逮住,还被广播通报批评了一番。
毕竟小县城里的消息总是流传很快,想掩人耳目是完全不可能的。
迄今为止,落雪的各种研究与摸索,没有一次是成功的,倒是经常把自己搞得蓬头垢面,回家被阿姨好一顿责骂。
“我家孩子真是给你添太多麻烦了,多亏有你一直陪着,否则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离谱事情。”
阿姨向我哭诉她在家时候的离谱行径,也早已熟悉的不能够再熟悉。毕竟我们俩自小学时就已经是朋友,姑且算作是“青梅竹马”罢。
只是对我来说,到底是因为“感兴趣”所以一直陪着落雪,还是因为长辈嘱托、无聊的责任心什么的而看护她……
老实说,我现在也不是很明白。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那便是像她这样离谱的女子高中生,全国都可能找不出第二个来。只要她仍然陪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觉得无聊。
尽管这种乐趣常常会带来大人们的愤怒与责难,但这也是乐趣所在。
“呐,宁子酱,你知道吗,潮汐是由于月球引力引起的哦。”她的目光自手机上移开,似乎已经想好了要怎样引诱我跟她去做傻事。
“嗯。准确来说,是太阳引力与月球引力的共同作用才对。只不过在这其中,月球引力占了更大部分。”
“是、是这样吗……”她瞪大了眼睛,似是觉得不可思议。
恶趣味涌上心头,我故意重复她说过的话:“这种常识,也是地理课老早就讲过的喔,要好好听课才行。”
“这种小事,我当然知…知道啊!”她绷紧身子,葱白的指尖指着我道,“只是稍微考验宁子你一下,可别太得意忘形啦!”
“嗯嗯,您说得对,是我太狂妄了。”
观察到了预想中的通红小脸,我心满意足的对她(假意)道歉。
她装模做样的理了理衣领继续道:“咳,抛开那啥子引力不谈,总之因为潮汐……”
“可是,潮汐现象就是月球引力所引起的啊?”
“那!种!小!事!我当然知道啦!”
小动物气得张牙舞爪,立刻向我扑来。幸而我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稍一转身,少女便扑了空。
“宁子酱……”身形寂寞的兔子泫然欲泣,话中带着哭腔。
果然,我终究还是拗不过这家伙。
叹息一声,我盘腿坐在地板上,任由她处理。
落雪则是心满意足的,自后方将身子整个压过来,享用作为战利品的靠垫。
“我说,你是不是又变大了,好难呼吸。”
两团柔软的物体将我整个夹住,以高中生来说,这规模未免太过惊人。
“哼哼~宁子你是嫉妒了吗?嫉妒了吗?”说着,她故意前倾身子,窒息感也越发强烈。
“闭嘴。”
赏了得意忘形的胸部怪物一脑瓜崩,终于让其安分下来。
3
“也许月球上有某种装置,在控制着潮汐也说不定呢,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嗯。”
“我们都知道,因为‘潮汐锁定’的缘故,当地球上的某一面的海洋靠近月球时,其受到的月球引力也就变大些,而此时背对月球一面的引力就小些。
正是这个引力差,使得潮汐现象产生,也让害羞的月球隐藏起了自己的背面。”
少女将双臂比作地球两极,一本正经的演示其引力的变化,连带着被压在她身下的我也晃动起来。
虽然从我的角度看来,她更像是在模仿飞机的小学女生,从身高来看倒也挺符合。
要不找个机会把她带去商场和小朋友争夺投币座椅?
单手托腮,支持住肩上的负担,我仍是提不起多大兴趣:“所以这次的目标,是月球背面?”
鼻息自耳边吹过,她以此来表示赞同。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月球背面有月球人基地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论,在早些年还挺流行,尤其是在小学时订阅的“世界之谜”杂志。不知从哪挖掘出的三流作家,总是煞有介事的说,大洋彼岸的某个强盛国家在掩埋关于月球真相。
但随着登月技术的发展,近些年终于实现月背软着陆,这种劣质谣言也应该随之破产,销声匿迹了才对。
嘛,以这家伙想一出是一出的麻烦性格来看,突然盯上月球背面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啊……
“你想要如何去观测月球背面,总不能坐火箭偷渡吧?”
先不说真坐上去了会怎样,估计在那之前就已轮回转世了。
“普通手段当然是无法观测的,宁子酱真是笨蛋呢~”落雪咂嘴,想也知道她现在的表情肯定是一脸轻蔑的。
真是糟糕透顶,我居然被笨蛋叫笨蛋了。
她左右晃动身子,连带着我也不得安稳。
“我们根本看不见月球的背面,一般人更没有能力去实测。
但是既然它在操纵着潮汐引力,那只要我们对潮汐进行研究,说不定就就能揭开月球背面所隐藏的秘密哦!”
“原来是这样啊,落雪小姐真是绝顶聪明的天才啊~”我随声附和。
“潮汐对地球的影响不仅仅是肉眼足以观测的海潮而已,甚至还会对地壳腹背造成影响,诱发地震。”
“诶——原来还有这玩意啊。”
潮汐引发地震这种说法,我倒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哼哼,那是自然!长久以来,地球的命脉都被我们所无法观测的某种存在牢牢掌握着。
只要将那背后的存在揪出来,下一届诺贝尔奖一定是我的!”
说着,落雪跑到我身前,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
那是一篇夹杂着大量低俗广告,令人不忍直视的新闻页面。
不,与其说是新闻,倒不如说是营销号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
话说回来,会相信这种营销号文章的,也就眼前这名少女一人罢了。
果然颜值会和智商成反比?
在我脑中,忽然冒出这个疑问,又很快被我抹去。
毕竟我很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呆萌的女孩并非真的一无所知。那她为何……
“互联网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啊,想要什么都能够立即搜到,剩下的只要付出实践就行了。
就是这样~所以宁子酱,随我一同去探索潮汐引力的奥秘吧!”
落雪微微欠身,朝我伸出娇嫩白皙的小手,这是她惯用的邀请方式。
先前每一次,我都因为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而勉强加入,但这次……
别过视线,我看向停留在铁丝网顶端的雏鸟,它正眺望远方。
不知是在思念暂别的母亲,还是今晚该去何方觅食。
“姑且不论你所讲的东西有多么脱离现实,这应该是科学家的工作才对吧,和我们这种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关系。”
或者说,她能够想到的事情,科学家们一定早就想到了。
“宁子酱明明是千禧年以后出生的新时代JK,该不会平时都不接触网络的吧?一点点探索精神都没有!”她歪着脑袋,噘嘴道。
“要你管,总之我不会去的,绝对不可能!”
将面包包装纸揉成球,扔进垃圾桶,我如此答道。
手臂缓缓落下,被其掩在身后,她笑得有些尴尬:“怎么这样啊,去看嘛,宁子应该也很想去看海吧?”
“不要用动画角色的口吻说话,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会游泳。”
“也不是非得游泳啦,海边有趣的东西超多的,就当陪我一趟好不嘛~”说着,她朝我抛了个媚眼,“绝绝子?”
“不要,还有,别天天说一些网上的流行语了,我根本听不懂。”
像是什么绝绝子,下头普信,未免也太过幼稚了。既没有实际含义,也于日常交际无益。
见我无动于衷,她干脆放弃最后的矜持,抓着我的胳膊摇晃起来:“呐呐~这是人家一生一世的请求啦!请和人家一起去看潮起潮落吧!”
甚至故意从下方投来楚楚可怜的视线,想也知道,这家伙的撒娇方式肯定是从营销号的“如何打动男朋友”之类的文章学来的。
“就算你模仿小樱也不行,《Naruto》的套路已经过时了。”说着,我再次给了她一脑瓜崩。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松开手来,漆黑的秀发在空中划过弧度。
“宁子是小气鬼,人家不要和你玩啦!”
留下这句话,她将手里的面包包装纸扔向垃圾桶,朝我做了个鬼脸跑进楼道。
不到数秒,她又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神游离:“那个…先陪我上厕所……”
果然,我就知道。
我招了招手,马尾便晃动着跑来,像是受到主人召唤的宠物一般扑入我怀中。
“真拿你没办法。”
随手蹂躏起怀中娇小少女的脑袋,小动物开心似的眯起眼嘿嘿笑起来。
“那去海边的事……”
良久,落雪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
叹了口气,我耸耸肩:“你也知道我最近有很多考试,至少等我考完再说吧。”
“宁子酱的考试不是还有将近一个月吗?现在的交通超便利的,只要坐特快列车来回连四……”她朝我伸出四根手指,思索一番又收回小指,“三小时都没有!”
“三小时的确不是很长时间,但是对于临考前的考生来说,可没将时间浪费在坐动车的余裕啊。”
和家境优渥的落雪不同,家里的财政情况并不容许我再在学校里荒废光阴。
虽然母亲一再表示并不希望我放弃学业,但我知道,在父亲病倒的这将近十年的日子里,靠母亲一人支撑家庭已经是极限了。
学费的问题暂时放一边,若我想要升入大学,势必要离开家乡。
若是如此,母亲便成了孤身一人。
而我是唯一能够替她分担压力的……
“参加春季高考”,这就是母亲给我的最后要求。
如果想要继续升学,她会支持我;但若我放弃,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就是我与母亲的约定。
只是我早已经决定,不管考试结果如何,都会放弃升学。
但至少,我想给高中生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真小气啊宁子酱,明明以前都会毫不犹豫地陪我的。”
纤弱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投下视线,我看见了蜷缩在我怀中,一脸落寞的少女。
将她柔顺的黑发揉得乱七八糟,我也不禁舒缓了语气。
“抱歉啦,考完试我一定陪你,毕竟这次考试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所以请你再忍耐一段时间。
再说你不也得准备全国联考么,好好复习啦,我记得你的目标是重点大学来着。要是在这个节点放松的话,阿姨又要天天唠叨了。”
“哦……”
“下次,下次一定会陪你去的。”
“知道啦……笨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湮没于微风中。
虽然她总是看起来呆呆的,但是学习成绩却是意外的好,在年级也是排的上号的。
至今为止,我也没搞懂她为什么总是会做出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蠢事”,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上。
说起来,那时候我为什么要拒绝她呢?
明明第二周就是校庆小长假,考试什么的稍微放一放也没关系。她应该也应该是知道这点,才会向我提议的。
啊,或许,她只是想和我一起看海吧……
只是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晚了。
4
周六傍晚
超市打工当值结束,刚回到房间,我便接到了来自阿姨的电话。
“溺、溺水了?!”
“是的,落雪她,落雪她昨天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阿姨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是机械的。
她顿了顿,似是在忍耐情感,但仍是从嘴角泄露出来。
“今天上午警方打电话过来……”
耳鸣掩盖了阿姨憔悴的声音,周围的景色扭曲了。
“因为遗体被水浸泡了太长时间,所以明天就要……宁子你……”
在我情绪崩溃以前,阿姨便已放声大哭起来。
“啪嗒”一声,手机自掌中滑落,跌落在地板,触发自动锁屏。
锁屏壁纸是落雪未征得我同意,强制换上的照片。
有着如墨长发,身着朴素蓝白连衣裙的娇小少女笑着朝着摄像头比出胜利手势。
而被她单手挽着,紧紧贴住的,则是名面无表情的短发女孩。
任谁也不会想到,如此格格不入的两人竟是挚友。那也是我手机里唯一一张,与她有关的相片。
“落雪她……死了?”
真正带给我实感的,是我自己的呢喃。
恶寒自脚底蔓延,迅速爬满全身,几欲从喉咙深处涌出。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这不可能的……
那家伙,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死掉!
撑着座椅扶手猛地起身,我想要立刻冲到她家求证。
但刚踏出左脚,工作整日疲惫感便像是为了阻止我出门般,一齐涌上。
脑中响起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我所看见的,是倏然迫近的地板裂缝。
5
我最终,还是没能去参加落雪的葬礼。
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是站在灵堂外的树荫下,远远望着拥挤的黑色人流。
班里的同学,科任老师几乎都有露脸。是了,她一向人缘极好的,也是小有名气企业家的独女。
没有人不爱活泼开朗,才貌双全的美少女,对我来说自然也不例外。但我却无法挪动脚步,哪怕是去献上一束白花也做不到。
毕竟,若是看到她的遗像,我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吧。
压低帽檐背靠柏树,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很显眼。尽管如此,我刚站定脚,还是被守在门口的阿姨看见了。
她身着黑色长裙,腰上裹了一圈象征丧事的素布。
虽说化了淡妆,但眼角的红肿与几根凌乱的发丝,还是将她的真实情感表露无遗。毕竟对她来说,仅仅一个夜晚,便失去了养育十七年的女儿。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无论对于哪个家庭来说,都无法轻易承担住的。
“小雪她……周五根本没回家,我以为她和以前一样,和你在一起……”
比起昨天通电话时,阿姨的声音还要嘶哑许多,通红失神的双目,注视着我。
昨天的那阵恶寒,再一次袭来。
“为什么我没有去找她呢,如果我早点,去、去找她的话,或许就会不一样了吧?”似是自嘲,又似是忏悔,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抱歉阿姨,周五放学后我就去打工了,没有和她发信息……”
颤抖的左手试图按住帽檐,却无力抬起。正如她所言,若是我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那结局,或许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落雪的确说过,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做些有趣的事情。但我却是毫不犹豫地以打工为借口拒绝了。若是多问一句她要去哪里,多问一句陪陪我如何……
但无论我再如何后悔,都无法赶上眼前这位失去独生女的妇人一半的痛楚。
咬住下颚,愧疚感让我几乎想要拔腿就跑、
而阿姨,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眉目婉转,看向我,随后又落下,最终还是选择将苦痛独自留下——
“这些年来,谢谢你一直陪着小雪。”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我,一瘸一拐地向灵堂走去。
快步跟来搀扶阿姨的黑衣男子,应该是落雪的父亲,但他却被阿姨甩开臂膀,独自前行。
待哀乐平息,已是黄昏时分。黑色人群逐渐散去,我也跟在末端默默离开。
无论如何,她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尽管直到她消失不见,我才有了实感。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驻足在了临近小学的公园中。
在公园的角落,曾有一堆用来建设污水排放管道的水泥管,时至今日早已消失不见。但在幼年时期,这里曾是落雪与我的秘密乐园。
不知道多少次,她翻过阳台,偷偷带我去公园看星星。
自那时起,她便已是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成分。
坐上链条生锈的老旧秋千,耳边传来嘎吱声响。
建造砂土城堡的孩子听到母亲的呼唤,丢下手里的玩具铲,迎着残阳跑去。半月悄然探头,唤醒点缀了繁星的天幕。
夜色如墨,而她再也不会坐在我身旁,为我讲述每颗星星的名字和由来。
“这般不辞而别,倒也挺有她的风格。”
明明想要强迫自己笑两声,下沉的嘴角却始终无法扬起。
6
自阿姨来教室带走落雪的遗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现如今已是五月上旬。
小县城的时间仿佛是被定格住的死潭,没有什么事足以让其掀起波澜。
某位不知名少女的逝世,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涟漪,失去新鲜热度后,便迅速为人所遗忘。
带来的唯一改变,也不过是让大坝加固了护栏罢了。
在这期间我,终于结束了学业水平测试与春季高考,离开校园,静候最终成绩的发布。
从打工,学校,自宅的三点一线,变为了两点一线。
虽然按照班主任和我的预期,拿到高分并不难。
但春季高考本身就对院校和专业方面做了很大程度限制,所以对其结果,我倒也没抱有多大期望。
倒不如说,不管分数如何,是本科还是大专我都无所谓,毕竟我早就决定好,要留在这个小镇。
不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
“说起来,这个是?”
某日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我突然想起来房间墙角堆积了一个纸盒,是阿姨之前托母亲转交给我的。
只是当时我还沉浸在失去挚友的痛苦中,加上临近考试,因此并没有打开它,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事到如今,再熟视无睹已经没有意义,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去面对现实。
打开纸箱,躺在其中的是一本厚重烫金相册,从封面的笔迹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便是,那名已经逝去的少女,留给我的最后纪念吧。
翻开第一页,是坐在地毯上捣鼓积木的两名小女孩,约莫六岁。
和满脸笑意的长发女孩不同,一旁的短发女孩明显没有任何兴趣。
啊,原来那时候起,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啊。
小学入学仪式,毕业典礼,再到中学时期,每年的春节……
从短发,变成双马尾,再到高马尾。从稚嫩的女孩成长为少女。
最终,少女的生命定格在了十七岁的仲春时节。
一个万物生长,生命勃发的季节。
啪嗒。
晶莹的液体落在亚克力板上。
真是奇怪啊,事到如今,为什么我还会流泪?
伸出食指试图将其抹去,但指尖却在临近女孩明媚的笑脸时,顿住了。
那是初中的毕业照。
就和小学那张她一样,她站在我左侧。
没有再往下翻,因为我知道,不会有高中毕业照了。
琴弦绷断,我不忍再看。
“混蛋,为什么要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死掉啊……”
阖上相册,细微的声音从喉中漏出,眼眶湿润了。
那个总是元气满满,一本正经带着我做荒唐事的少女,再不会出现在楼下叫我了。
明明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明明还有约定没有履行。
不要抛下我一走了之啊……
“宁子酱,你在苦恼吗?”
“嗯。”
都约好了考试之后去看海,再稍微等等我有什么关系嘛!
“哎呀呀,真是丢人啊,本来想着把她救上来,再来个帅气的上岸动作,结果自己没力气沉下去了。”
“嗯。”
那个笨蛋,为了救失足坠河的女孩,导致自己被水流给冲走,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傻的笨蛋嘛……
“果然,前一晚不该熬夜看动画的,但是这也不怪我啊,谁让剧情发展到高潮部分,不看多可惜呀~”
“嗯。”
“莫西莫西~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嗯嗯怪宁子酱?”
“嗯……哎?”
嘴巴一张一合,望着眼前挥动长袖的半透明娇小少女,我说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不认识人家了吗,渣女宁·子·酱?”
坐在窗沿的少女歪了歪脑袋,马尾辫像是小动物的尾巴一般,灵活的晃动起来,似是在表达主人的欢愉。
“你、你不是死了吗……”
使劲揉了揉眼,毫无疑问,她,落雪。
的确漂浮在我身前,以那半透明的姿态。
而她身上所穿的,也的确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套淡蓝色jk制服。
是我和她一起从网路购物平台买的,虽然我从未穿过那件就是了。
毕竟这种衣服,在小县城太过于显眼。我讨厌引人注目。
“嗯……的确是死了没错啦,不过可能是本少女实在太过可爱,阎王爷都不舍得收留?”
双手托着下巴,她嘿嘿一笑。
一如往常。
“是因为太累所以出现幻觉了吗,幽灵什么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啊。”
叹了口气,我起身准备去冲澡。
一定是最近打工太累了,居然会出现这种幻觉。
“幽灵不就在你眼前吗!还是超级无敌美少女幽灵呐!给我正视现实啊!”
她愤愤地挥舞粉拳,拦住了我的去路。
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连衣服的皱褶都完美再现了。
还是说我真的太累了?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说出的话却违背了意愿。
“那你说说,你的生日是哪天。”
“十月十八!”
“爱吃的食物。”
“布丁和烤鳗鱼。”
“今天胖次的颜色。”
“幽灵哪有胖次!”
“说的也是,那喜欢的人呢?”
“是……明知故问!”她捏紧粉拳别过脸,继而又松开,嘟囔道,“不就是你吗,笨蛋。”
好像的确是本人没错,至少我本人不可能有这么羞耻的想法。
落雪变成幽灵,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
7
将身子浸入浴缸,我看向端坐在板凳,正装模作样给自己涂抹沐浴液的幽灵。
作为幽灵,她自然是无法触碰到实体的,但不知为何却能够随意切换身上的衣服。
现在她穿着的,是经常能够在动画中看见的蓝白学生泳装,大概也是她的兴趣之一吧。
“所以,你为什么会变成幽灵?”
虽说变成了幽灵,落雪小姐的身体还是和身为人类时毫无变化,太过引人注目。
既然有能力切换衣服,不如把体型改一改吧。
食指抵着唇边,她歪着脑袋,朝我抛出媚眼:“我想想哦……果然因为宁子酱还没有陪我去看潮起潮落?”
“应该不是这么无聊的理由吧。”将下巴没入水中,声音微弱的就连我本人也听不清楚。
“才不是什么无聊的理由,这明明是我们先前约定好的!”
明明无法碰触到,但她仍自顾自飞进浴缸,钻入我的怀中。
一如往常。
实体与虚体重叠,在雾气中显得异常滑稽。
“去嘛去嘛,反正宁子酱考试也结束了。”
笔试成绩要等到夏季高考结束一起出,最近也不是很忙……
“但我还有打工。”
“拜托你啦,这是人家一生一世的请求!”
话还没说话便被打断,女孩湿润的目光自下方投来,让我无所适从。
而这次,真的就是一生一世的请求了。
“嗯,说的也是,打工那边请假就好了。”
自浴缸中站起,我深吸了口气,看向有些愣住的落雪。
“要是被辞退的话,你可要和我一起去求情喔。”
她眨了眨眼,继而绽放笑颜。
“好诶,宁子酱最好惹!”
“不要说‘惹’!”
8
我们所处的城市位居内陆,想要去看海的话,只能坐动车向东边移动。
“所以我们要去哪?”
既然是落雪提出的,那我也将选择权自然而然的交给了她。
“哼哼,那自然三亚啦!”
少女脱口而出。
“我的私房钱可不够支撑如此长途的旅行,而且……”
这次旅行,我也无法告知他人。
若是向母亲说我要出远门的话,没有正当理由,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而“幽灵”的存在,想必向任何人诉说,都不会被相信吧。
“既然这样的话,我想想哦,”保持横躺姿势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女已经换了身浴袍,正苦思冥想,“这样的话,连云港如何?”
“正好也是省内城市,不错呢。”
连云港的话,买早点的动车,应该能在次日傍晚赶回来。
“虽然人家觉得还是三亚或者青岛会好点。”
“已经决定是连云港了。”
“诶~人家只是随便提提的啦,再思考一下嘛!”
“不要。”
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耍脾气的幽灵,我将换洗衣物叠起来,放进挎包中。
包括那件她曾经送的同款,但我从未穿过的JK制服。
那位难得安静了一会,盘腿坐在我身旁的少女,似乎心情很好:“原来宁子酱之前跟我说丢掉了,是说着玩的啊。”
“毕竟是你送我的礼物,怎么可能丢掉嘛。”
“嘿嘿。”幽灵在傻笑。
“但是宁子酱终于决定出发了,我很高兴喔。”
“因为某只幽灵一直念叨呢,若是不答应她的话,大概连觉都不会让我安生入眠。”
“毕竟,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探险了嘛~”
她在笑,尽管带着几分落寞。
9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虽说打工了一天,已经积攒了足够的疲惫,按照以往惯例倒头就睡也不稀奇。
但只要想到落雪的事,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身侧,是换上一套粉色睡衣,宛如瓷器娃娃一般的半透明少女。
本该死去的青梅竹马,在一个多月以后化作幽灵重新出现在身边。
对身为无神论者的我来说,太过匪夷所思。
拿出手机,我不自觉的打开浏览器。
刚打出“幽灵真的存在吗”这几个字,想看看其他人的看法。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下方的相关搜索——
幽灵如何才会消失。
“并不是问幽灵是否存在,而是问如何让幽灵消失,这也就是说……”
有人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点开相关论坛,无视两侧的低俗广告,我直奔主题。
神棍比比皆是,多是说自己出身何山何派,下山历练,可以帮助除灵。自然,不是无偿的。
直接大开嘲讽的唯物者也不少,他们巴不得有人能够证明幽灵存在。
一直下滑,我终于看到个还算靠谱的说法——
幽灵体内的能量是无法补充的,一旦到达活动限界,便会自行消散。
毕竟,若是幽灵有补充能量的办法,必然会对现实世界产生一定程度的干涉,其自身存在也暴露无遗。
跟帖的人有很多,大多认为幽灵可以从自然界补充能量,亦或是靠吸收宿主的生命力而存活。
但事实究竟怎样,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
就连我也无法确定,如今出现在我面前的少女究竟是幽灵,还是我的妄想产物?
落雪她,会不会在某日突然消失不见?
会不会永远的,消失不见。
不安迅速蔓延开来,握持手机的双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吗,宁子酱?”含糊的声音响起,落雪翻了个身,“快点睡觉啦,人家超困的。”
“嗯,马上就睡了。”
慌忙息屏,我将手机放入枕头底下。
若是可以的,真希望永远不用去考虑这种问题。
是的,至少现在,她还在我身边。
10
次日清晨
洗漱完毕,给母亲留下“今晚在朋友家留宿”的便条后,我踏出家门。
身穿淡蓝色水手服的高马尾女孩展露笑颜,趴在我肩上比出剪刀手。
据说,幽灵在实现遗愿后就会消失不见。
至少从我昨天从网络上看到的帖子来看,也有人是这样说的。
落雪的遗愿又会是什么?
在实现遗愿后,她是否会消失不见?
我大概,永远也不会主动出声询问吧。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变成幽灵的?”
清晨的街道看不见几个路人,趁着在站台等公交车车的空隙,我向悬浮在我身侧的少女提问。
“大概是看到宁子酱站在我家大门外,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什、什么!我才没有哭!”我慌忙否认,整理起刘海。
“别害羞啦,从我的角度,宁子酱的腮红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才没有!”
“明明就有明明就有~”她嬉笑着飘到站牌上,单脚站立,“宁子酱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太傲娇也不好哦~”
“啰、啰嗦啦,还有……”好不容易掩饰住内心的慌张,我看向玩起平衡术的少女,“你不打算,去见一见阿姨吗?”
既然从那时候起,落雪就已经有意识了,那应该也看见了悲伤欲绝的阿姨才对。
“是啊,我也想过和妈妈交流。”
她看向即将到站的公交车,我所见的,是一张竭力隐瞒落寞的侧脸。
“但是,妈妈她似乎看不到我,我也是昨天,才终于能和宁子见上一面。”
“如果那天,我……”
“不是宁子酱的错喔,妈妈她也是明白的,”她低眉与我对视,双唇轻轻蠕动,“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给大家添麻烦了。”
“宁子酱也好,妈妈也好,爸爸他也是丢下工作赶回来的才对。”
“我一直都是个任性的坏孩子。”
公交车到站,车门缓缓打开。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有眼光,”她飘入车门,俏脸一扫方才的阴霾,“宁子酱的贫乳真是世界的宝藏呀,能够保持下去真的太棒啦,我超爱的。”
“你啊……”
直到现在,我也无法跟上她心情转变的步伐。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次都顾忌他人的心情,扮演顺从的好孩子形象。
唯有在我面前,才能尽情展露作为少女的任性撒娇一面。
若是她还有实体的话,大概已经在蹂躏我的胸部了吧,她一向如此。
只是,她再也做不到了。
11
因为落雪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学校储物柜里,所以我们得先去一趟学校将其回收才行。
说起来不该听她的,换上这身jk制服出门。
抵达学校时,已经是晨读下课,不少学生在前往食堂就餐的路上。
一路走来,不晓得被多少人盯着看。
虽说学校并没有过多限制学生的日常着装,这段时间气温也不算低。
但穿水手服小裙子,还是太超过了。
若是被认识的老师撞见,免不了要挨一顿说教。
“因为宁子酱超可爱的,我要是男生现在肯定来要VX号了~”
身为罪魁祸首的幽灵,此时换了一身纯白燕尾服,正在空中独自表演交谊舞。
“你可少说两句吧……”
努力无视周围的目光,我快步朝储物柜区域跑去。
“对了,宁子酱可别跑太快喔,胖次都快被看光咯~”
“那种事你要早点说啊!”
压住裙摆,顶着路人惊诧的目光我继续快跑。
这件衣服是落雪前年送我的。
也就是说,这两年我虽然身高在长,但胸围却完全没有变化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的好羞耻。忍不住和落雪来回对比数次,我再次确信了这个无可辩解的现实。
“那一刻,少女感受到了成长。”
幽灵在假装旁白,真想给她一脑瓜崩。
12
落雪留在储物柜的——准确来说,放在我储物柜的,是一只粉红色的小巧钱包。
“反正宁子酱你也不用储物柜,放你这也没关系嘛。”
“你啊……”
“嘿嘿。”幽灵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吐出鲜红的小舌头。
刚打算打开钱包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一道轻佻的女声让我提起警觉。
“哟,这不是宁子吗,好久没见你来学校了。”
转过头来,我看见的是名带着无框眼镜,体型削瘦的少女。
没记错的话,是班里的副班长,名字大概是……
“叫陈诺哦,陈诺。”落雪附在我耳边低声提醒。
“原来是陈诺班长啊,怎么了,有事吗?”
保持镇定,我缓缓将柜门关闭。
“看到许久未见的同学,来打声招呼很奇怪吗?”
“不奇怪,但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做,所以有话请你快点说。”
将钱包放入挎包中,我已经决定好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都不再搭理她。
只是,一听到她的声音,刚迈出的左腿便顿住了。
“说起来,真的好可惜,那位溺水早逝的同学。”
“可惜?”
我停下脚步,回首看向那位撑着壁橱,嘴角挂着轻笑的少女。
“就是落雪那家伙啊,你和她关系应该也挺好的吧,毕竟她经常找你玩。”
“只是长得稍微可爱点,成绩好了点,就整天自以为是。”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眼镜下的双目瞪得老大,“哎呀呀,就连校外也要装成优等生的模样去见义勇为,最终把自己性命赔进去,真是笑死个人!”
“哈哈,把自己当作人生主角,自以为是地享受已有的一切,啊,真好啊,真棒啊,家里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哈,哈哈……”
紧握的拳头在颤抖,在说着必须揍一顿这家伙才行。。
“宁子酱,不用理她的,我们走吧……”
我知道的,她已经语言错乱,根本不用去理她的。
但是她的输出尚未停止。
陈诺挽起发丝,平复了笑意,再次将目光投向我。
“嘛,你也别太伤心咯宁子,你应该也一直看不惯那家伙吧。明明是富家大小姐却天天缠着出身贫寒的你,怎么想都是为了让你陪衬她。”
恶意自四面八方发起进攻,尽情倾泻浑浊的情感。
“你该不会一直觉得,她是真心想要和你当朋友吧,不会吧不会吧,所以说你还是太天真……”
“宁子酱!”
落雪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但拳头已经挥出,砸在了陈诺身旁的储物柜上。
铝制柜门向内凹陷下去,发出悲鸣。
而那出言不逊的少女面容扭曲,尖叫着迅速逃离。
收回拳头,我呆滞地看向右手。为什么,我刚刚会想要揍她一顿。
落雪自后方将我温柔抱住:“我们走吧,宁子酱。”
“……嗯。”
走出学校,在无人的拐角处我取出方才拿到的钱包。
“说起来落雪,你先前和陈诺有什么矛盾吗?”
落雪单手托腮,思考了一番,继而摇头。
“没有印象,我和她也没有多少往来才对。”
“这样啊。”
手指关节红肿起来,应该要几天才能彻底消掉。
虽然有传言,班里有看不惯落雪的女生小群体。不过至少明面上,并没有人表达过明确的恶意。
但就算这样,落雪她都已经,都已经……
“没关系的,宁子酱还陪在我身边不是吗?”
木然看向半透明的少女,后者对我报以微笑。
“比起这个,赶快看看我给宁子酱留下的好东西吧~”
“这个是,银行卡吗?”
打开钱包,里面除了几张大额现金,就只有一张纯黑的卡片。
似乎是银行的无限额度消费卡。
以落雪的身份来说,拿到“黑卡”这种常人难得一见的玩意,还是挺正常的。
“那是我的工资卡喔,只要有这笔钱,宁子酱就可以尽情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啦。”
落雪私底下有写作之类的兼职,这我是知道的。
但这笔钱并不属于我。
“我会还给阿姨的。”
将黑卡放回到钱包中,我如此回答。
“这明明是我留着!要和宁子酱一起旅行用的!不许给我妈!”
小动物张牙舞爪地挥动四肢,表示抗议。
是啊,昨晚我们已经约好了。
我与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长途旅行。
“我知道啦,扣除旅行的经费,剩下的我都会转交给阿姨。”
“也行啦,不过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
“可以陪我去一趟书店吗,这个月是《进击的巨人》完结篇诶。”
她摇身一变,换了身棕色的服装,高举军刀喊道:“心脏撒撒给哟~”
大概是在玩cosplay吧。
“真拿你没办法。”
愚蠢可爱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果然,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无聊。
手指关节,仍然有些刺痛。
13
自书店中走出,我们前往车站。
见证了故事结局的落雪似乎心情很好,在空中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但对我来说,那个故事的结局简直糟糕透顶。
什么都没有改变,世界还是一样运转,到头来只是主角自己的一厢情愿。
数名儿童自我们身侧跑过,他们在欢笑着,无忧无虑地欢笑着。
停住脚步,我呼唤半空的幽灵:“落雪,你后悔吗?”
“嗯?”
漂浮在空中,身穿蓝白色水手服的半透明少女回过头来。漆黑长发的轮廓在日光映照下,闪烁着金色。
“要是那时候,你没有出手的话……”
“宁子酱,生命并不是能够,用‘价值’来衡量的事物哦。”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
“但是你可是!”
“可是死了,对吗?”她垂下修长的睫毛,十指交错,声音轻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没有谁期待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任何人期许如此未来。”
“那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你还会……”
我知道,我并不该问她,并不该拿这种问题来问她。
明明不该问的才对……
咽下口水,我能感受到喉咙的微颤。
儿童的嬉闹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耳畔。
“会的哦。”
她挽起被清风撩起的长发,微微一笑。
14
她原本能够获救的。
数周前,一名发福的中年男子在电视节目上哭诉。
“我们制定好了计划去救溺水儿童,也系好绳子在她身上,按道理是没问题的。”
是的,她本该能获救的。
中年男子双目通红,使劲揪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
“我没抓住!我他妈没抓住!”
“如果我当时在手上多缠几圈!”
但发生的事情已然成为过去,再也无法挽回。
“如果当时下水的,是我的话……”
声嘶力竭的吼叫,归于无声的抽泣。他深深埋下脑袋,躲避摄像机的镜头。
虽然救下女童,但施救者本人却因为协助者的失误被卷入汹涌下游。
尽管立刻联系警方,也派出直升机救援。
但发现施救者时,已是次日凌晨。
少女早已溺水而亡。
15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逃票唉,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超兴奋的!”
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少女,正一脸兴奋地看向刚刚飘过的安保门。若是附近恰好有心脏不太好的老爷爷,大概会被吓个半死吧。
不过很可惜,这家伙已经是幽灵,似乎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够看见。
而安保门,自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行了,你也别太闹腾了,再过十分钟动车就到站了。”
为了不引起周围人注意,我刻意戴上了蓝牙耳机,假装在通话。
她先是一愣,继而扬起笑容高声回应道:“好!”
不会被其他人听见声音真是万幸。
在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趁着落雪到处探查的空隙,我打开昨天尚未看完的贴子。
“如果幽灵真的存在,那其本身必然也会遵循能量守恒原则……”
那也就是说,不知何时,落雪的存在也会消散吗?
只是早晚的问题。
说起来,比起昨晚刚见到她的时候,落雪似乎更透明了些?应该是错觉吧。
听到入站播报,我长吁口气,提起行李动身。
16
五一假期已经过去了些许时日,因此动车上的乘客并不算多。
从我们所在城市出发的乘客更是寥寥无几。
对面的座位是空着的,因此落雪自然而然的霸占了。
坐在我身侧的,是一位自上车就一言不发,翻阅纸质书的中年男子。
离目的地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着急不来。
于是我拿出手机消磨时间,无意间看到了班级群有人在@我。
是今早诋毁落雪的那家伙,没记错的话,是叫陈诺来着。
和她的性格不同,她的头像是个软萌的二次元女生。
这大概也算某种反差感吧。
她不断@我质问,语音里讲的声泪俱下,不断言说我有多恶劣,竟然对昔日同学大打出手。
而事实上,争端是她挑起的,我也终究没有打到她。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支持陈诺讨伐。
不过很可惜,这段时间我一直没看手机,所以完全不知道她气得要死。
正当我想着应该如何去回怼她时,一道消息弹出。
“您已被管理员移出该群”。
操作者并不是她,而是作为群主的正班长。
我记得,那家伙对陈诺有意思来着。也就是说要么他在向陈诺献殷情,要么就是陈诺给他吹风了。
“这家伙,是否有点玩不起了,真是无聊的小把戏。”
冷笑一声关闭手机,我看向坐在我对面,自从上车以来就意外安分的少女。
“落雪?”
她只是出神地远眺窗外,似乎并没有听见我呼唤她的声音。
不,就连眸中也失去了神采。
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叫出声来——
“喂!”
身旁的中年男子猛一抬头,环顾四周,继而再次低下脑袋。
而落雪,也终于茫然地看向我。
不知是否错觉,她的脸色比起先前要差许多。
不,应该说她的存在变得稀薄了。
“抱歉,宁子刚刚有在叫我吗?”她揉了揉眼眶,“我有点困诶。”
“不,没什么……”努力挤出笑容,我双手紧握,“累的话,休息一会就好了,到站我会叫你的。”
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
落雪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昨晚我就应该反应过来的。
16
下车后,我并没有选择等公交,而是直接用APP叫了辆出租车。
驾驶老款桑塔纳的司机,是名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吗,现在应该还没到旅游旺季吧?”
落座后排,按照惯例,司机开始找我聊起天来。
“倒也不算是一个人啦。”
的确,还有一只昏昏欲睡的幽灵。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哇。”明明他戴着墨镜,但自后视镜中,我能感受到来自前方的压力。
“有吗?”
“嘛,现在学生的压力都蛮大的~看你的样子应该还在读书吧,还是得注意好好休息哇。”
“谢谢关心。”
回答完我便闭上眼,本能告诉我,还是不要和他说太多话比较好。
出租车在度假区附近停下,我小声提醒落雪下车。
“话说回来,您最近有没有被幽灵缠上什么的?”
刚准备离开,身后传来男子有些轻佻的声音。
他摘下墨镜,露出绯红双目:“被怨灵缠上可是件麻烦事哇,别看我这样,咱家可是传承百年的正统道家哇!”
体内的警报被拉响了,在告诉我必须赶紧离开他。
身后传来男子的呼唤。
“咱可不是什么骗子哇,祖传的祖传!”
开什么玩笑!谁会相信这玩意啊!
跑过转角,贴近脱漆的电线杆我才堪堪停住脚步。
平复呼吸,大滴汗水砸向混凝土地面。
“宁子酱……”
“没、没事。”扶着墙壁,身子却无力地下坠。
我不敢去看落雪现在的表情。
“我们走吧,马上就要到了。”
17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残阳浸红了水平面。
这个季节还算是旅游淡季,到了现在的时间点游客也差不多都走散了。
空荡的海边,只剩下我与一只半透明的幽灵。
“过会就是落潮了,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飘在沙滩上方,她双手叉腰仰天长啸道。
“明明你什么事都没干,”活动了下因长时间拎着行李而发麻的手臂,我继续说道,“总之,先去旅馆开间房吧,现在应该还没到时间。”
向亮着招牌的旅馆方向走了几步,却发现她并没有跟来。
“怎么了吗?”
回过头来,我看见她仍站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几乎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缓缓蹲下,抱住双膝,她的声音再无了先前的生气:“那个,宁子酱,可以等看完落潮再去吗……”
“时间还很足,不用这么着急的。”
不知为何,我有些慌张。
“先去旅馆放一下行李吧,很快就能回来的。再说,这个几点落潮的持续时间也很长,不用着急的!”
“……”
少女没有应答。
不,这就是她给我的回应。
身侧的拳不由得握紧,又再松开。
行李应声砸地,我踱步到她身边坐下:“真拿你没办法啊,反正要住宿的就我一个,就稍微陪你会吧。”
扬起淡淡的笑容,她眯起眼轻声道:“好耶。”
“你总是这么任性妄为。”
“抱歉啦,宁子酱~”
残阳消失在天边,宵色袭来。
虽然春季已然结束,但海边的晚风依旧冷的彻骨,似是在驱赶着不为这方天地所接受的存在。
无论是她,还是我。
“原来这就是落潮啊,地上好多垃圾。”
“是白天的游客留下的吧。”
“说的也是。”
沉默。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我:“那我们也差不多该……”
“等看到涨潮,看到涨潮再走可以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被海风吹散。
没记错的话,这段时间涨潮高峰是五点多,也正是日出的时间点。
这些,她应该也是知道的才对。
“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她垂下眼帘。
“我不想违背和宁子酱的约定。”
她是这么说的。
18
自从初中毕业以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过夜,虽说是露天的。
“以前有和宁子酱说过吧,那个是织女星,这个是轩辕十四,还有还有……”
仿佛回到了儿时,背着家人跑到公园角落,一同仰望夜空。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城市的星空比起我记忆中的那片银河,要黯淡许多。
说起来,那次也和现在一样,是她硬拉着我出门,明明我是想快点把《呼啸山庄》看完的。
时至今日,小说的剧情早已被我遗忘的一干二净。
彼时少女的稚嫩声音,却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宁子酱,你有在听我说吗?”
伏在我身上,半透明的少女鼓起腮帮,戳了戳我的脸颊。
自然,她是无法触碰到我的。
“我当然有在听啊。”
“那这是什么,宁子酱能够答得出来吗?”
她随意遥指远方,浩瀚的星河,将我俩温柔的包揽其中。
“天狼星。”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明明是牛郎星!”
“居然偷偷换位置,真是过分的星星。”
“过分的是宁子酱才对吧,明明人家都有好好告诉你了。”
她鼓起腮帮,圆润的微红令人不禁想要戳破。
“抱歉抱歉,那可以请大小姐您再说一遍吗?”
“哼,谁让本小姐今晚心情好,那就再告诉你一遍,给我洗干净耳朵认真听!”
不管你说多少遍,我都会听的。
这次也好,下次也罢。
所以,请你不要消失。
望着伏在我胸前,闭目念叨着星星名字的少女,我衷心祈愿。
请不要留下我孤身一人。
19
“宁子酱,睡着了吗?”
“没有。”
“很快就要到日出时间了啊。”
“是啊。”
悬浮在空中的少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而在她下方,则是抱膝而坐的我。
因为长时间躺在沙滩上,崭新的jk制服早已沾染了砂砾。
就连运动鞋内侧,也湿润难耐。
但这早就无所谓了。
反正,从此之后,不会有机会再穿这件了。
“等看完涨潮,我们就回去吧,回我们的家去。”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
她回过头来,莞尔一笑。
“等看完,就回去吧,不然阿姨会担心的。”
20
虽然总是听人说什么日出时的景观很震撼,只是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大概也是人们常说的,所谓“被城市磨平了棱角”吧。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没过了膝盖,让我迫不得已站起身来。
“这就是涨潮啊,好帅气啊。”
“看不出来。”
“因为宁子酱一点都不懂浪漫嘛,乌鱼子了。”
“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这可以当下网络最流行的词哦。”
“完全不知道。”
就和往常一样,我们重复着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
但这无营养的对话,早已成为了我最为珍惜的宝藏。
日轮将碧海染红一片,翔鸟掠过水面,泛起波澜。
远方传来鸣笛声,在说着,这个城市醒来了。
原本几乎停滞的时钟,再度迈出脚步。不偏不倚,只是忠实地执行属于自己的职责。
“反正涨潮也看完了,那我们回去吧,时间也差不到了。”
“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的,不管是抓昆虫还是研究外星人,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所以……”
我再也无法掩饰话语中的慌张,拼命地挽留仿佛要随着晨曦一并消逝的少女。
而雏鸟终究成熟,将要挣脱束缚展翅而飞。
“抱歉啦宁子酱,你可以能得一个人回去了。”
她苦笑着,如此说道。
21
“喂!开什么玩笑,跟我一起回去啊!”
没有理会大喊大叫的我,她向着海水深处走去。
汹涌的海浪并没有打湿她身上的JK制服,更像是在点缀少女的周身。
“可能幽灵存在活动范围限制吧,感觉我的存在越来越淡薄了。”
正如她所说,原本就半透明状态的她,此刻像是团随时都可能被吹散的烟雾一般,光是要维持现状便像是使尽全力了。
“这、这样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回我们的家去!”
“这怎么可能来得及嘛,回去至少得坐一个半小时的列车呢。”她鼓起腮帮。
明明当初说三小时很短也是你……
向前一步,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我的上衣,似是在阻拦我前进:“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吧!外星人,异生物什么的,不管什么我都会陪你去找的!”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摇了摇头。
“已经没关系了。”
“什么叫没关系了啊!”
“因为宁子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嘛。一直以来都是你陪着我,所以就算是我任性,就算宁子酱不情愿,我也……”
日轮打破镜面,波纹蔓延至天际连接起来,闪烁的光辉让我不自觉眯起眼。
她转了个圈,百褶裙飞扬,露出蓝白色条纹。
“宁子酱想知道,我在溺水时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谈到这种话题。
“我啊,有那么一瞬间,对宁子酱产生了怨恨哦……”她张开双臂,“很奇怪吧,很不讲理对吧?”
“明明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也是我自己决定要去救人的,也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但是被水淹没时,被淹没那时候我在想啊……”
“为什么宁子酱没有陪着我,为什么拒绝了我的邀请。”
“要是宁子酱在我身边的话,一定不会迎来这样的结局,一定是happyending才对。”
“我……”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些时日我也常常在想,若是那天,我没有去打工,而是久违的陪陪怕寂寞的笨蛋。
那是否会有另一种未来?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这件事怨不得任何人。无论是宁子酱,还是那个大叔,亦或是失足的孩子。”
“没有任何人应该会这次意外负责。”
“抱歉,说了些任性的奇怪话。”
她转过身来,笑得很是灿烂。
我讨厌这种笑容。
讨厌这种释怀于胸,即将远去的模样。
“要活下去哦,宁子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平安喜乐’?”食指抵着唇边,她微笑着说道。
“不要再说我听不懂的网络流行语啦。”
我垂下脑袋,揪住衣角。
“抱歉,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啦。说起来,宁子酱自己也偶尔去查查是什么意思嘛。”
“我要你自己告诉我……”
“别任性啦,要答应我哦,好好的活下去。
找到喜欢的人,和他一起还房贷,生三胎,做出贡献。”
“你这家伙……”
扯动嘴角,却是再也笑不出来。
她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似乎随时都会弥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对了,冰箱里还留着我准备夏天享用的布丁,虽然时间有点久了,若是不介意的话,宁子酱路过我家时去拿了吧。”
“那是你的东西,自己去吃啦!”
“要是可以的话,每年可以烧红白歌合战的录像给我吗,我想跟上流行趋势~”
“给我自己看啊!”
“还有还有,《EVA》出剧场版新作的话,记得帮我买碟片哦。都拖了好几年了还不上映,业界就是太惯着导演啦。”
“前段时间就已经上线了,网络上讨论的很是激烈。”
“不会吧?居然出了?!”她难掩惊讶,眨了眨眼。
“现在回去的话,还来得及去电影院看……”
“不用啦,”她俯身掬起碧波,尽管这只是徒劳,“最后能再见宁子酱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么多年来,麻烦宁子酱了。”
咬住下唇,努力不让情感溢出来,视野中少女的身影越发模糊。
“已经是极限了,那么再见咯,我最爱的宁子酱。”
伴随着浪潮,她的存在也一同褪去。
真是的,直到最后也要耍帅。
跌坐在沙滩上,我抱住双膝埋下脑袋。
“混蛋,什么‘平安喜乐’啊,天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最讨厌你了。”
“口是心非可不好哦,宁子酱。”
微风撕裂了最后的话语。
“笨蛋,我也最喜欢你了。”
22
“要走了吗,宁子?”
“嗯,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母亲踮起脚尖,为我整理衣领,“一路走好。”
自从我向她表达了自己的升学意愿,她的脸色相较往前,红润了许多。
“爸爸那边不用担心,妈妈会好好照顾的,落雪家也一直有提供帮助。”
“嗯,但是您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了,有问题的话就叫我回来。”
“这是大人应该说的才对,”她细心的抚平我的刘海,面带笑意,“缺钱的话,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不会的啦,我也会试着去打工的。”
“要好好甄选才行呢。”
最终,我还是没能够动用落雪留下的那笔钱,而是将其交给了阿姨。
起初阿姨并不肯收下,认为这是落雪留给我的最后礼物。
几番周折,最终决定将钱款打给阿姨,而银行卡则给我当做纪念。
“那孩子的话,一定觉得这个交给你更好。”那时候,阿姨是这么说的。尽管从她的角度看来,卡的意义比钱更加重要才对。
直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
那家伙并不是想要去探寻所谓月背的秘密,只是单纯的,单纯的想要带我一起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
回到家时,已经是那天深夜。
我再一次看见了,摊开在桌上的相册。
她未完成的故事,应当由我来继承。阿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把这本相册交给我吧。
用所剩无几的时间,我进行了最后复习以参加夏季高考。就结果而言,还算不错,被一所不上不下的一本录取了。
专业也是那家伙挺讨厌的,历史系。
“宁子终于也像是个大人了呢,在那边要好好生活哦。”
“毕竟我也成年了呢,该成熟了,”推了推新配的眼镜,我与母亲告别,“那,我出发了。”
“一路走好。”
在微笑挥手告别的母亲身旁,我仿佛看见那位一如既往微笑着的少女。
那位时间定格在十七岁仲春时节的少女。
她背过双手,微微欠身,眉宇里满是温柔。
缓缓蠕动的双唇似是在说——
“记得给我带土特产。”
“想要的话,不如自己跟来?”
向着虚空,我如此轻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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