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独立都市沃伦
第八章 独立都市沃伦
1
雄伟的喜马拉雅山脉灰色山麓已迫近眼前。
即便在愚蠢的战争爆发、人类文明大半消亡之后,这些仿佛支撑着苍穹的险峻高峰依旧巍然耸立。与数千万年前别无二致,山顶依旧覆盖着美丽的雪冠。
巡航空母箱舟,正欲投入神山怀抱,遥望着那仅能朦胧窥见的顶峰。
视野中,平缓的山坡上,如同疮疤般附着人工建造物。
这座"都市",名为沃伦。
自古以来,"都市"多是围绕交通要冲或核心设施发展而来。为何会存在于这偏僻的荒芜山地?理由极其单纯。
因为重力控制系统在此幸存了下来。
一世纪前的"圣战",是开始拥有自我意志的机械智能与人类之间,赌上种族存亡的大战争。战火席卷了全球的"都市"。空中电梯、线性列车、自动输送系统、轨道电梯等,这些当时运营"都市"不可或缺的重力控制系统,理所当然首当其冲遭到破坏。现存者寥寥无几。
而重力控制系统,竟在这山麓奇迹般地存续下来。微弱的重力壁覆盖着整个都市,保护人们免受风沙、落石、雪崩以及酸雨的侵袭。
机械智能已然灭亡,人类也失去了全盛期的力量与文化,如同隐匿般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相似的"都市"。
自"圣战"已过百年,漫长的混乱隧道依旧看不到出口。
箱舟启动重力控制推进系统,从西北方向缓缓接近沃伦。
第一舰桥的作战司令室里,主要成员们照例齐聚一堂。
蜂鸣声响起,操作员席上的西塔紧张地转向大槻。
"中尉先生,有一个来自沃伦统辖局地方的通讯。"
"接到主屏幕上来吧。如果可以的话。"
不熟悉机械操作的西塔,向身旁的宴投去求助的目光。
"按我刚教你的做就好。"
在宴的鼓励下,西塔操作了几下控制面板,墙壁屏幕上映出了画面。
上面显示的是一位略显怪癖的中年男子。
都市的最高负责人,统辖局长,布莱恩·吉尔巴利斯特。是个风评不佳的男人。
他那腆着的肚子,仿佛是滥用特权、贪污、渎职、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结果。这个白发、面色红润的男人,看到大槻,夸张地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沃伦,大槻先生。见到您如此健硕,不胜欣喜。"
"劳烦局长亲自招呼我们这等弱小商队,沃伦所展现的礼数令人敬佩。布莱恩局长亦是风采依旧,由衷为您感到高兴。"
像沃伦这般边境都市,生活必需品的相当一部分不得不依赖自由商人组成的商队。
听了大槻的话,布莱恩突然换上一副诉苦的表情。
"哦,大槻君。抛开统辖局长与商队队长这职务上的框架,作为老朋友,我不得不做个非常为难的通知。实不相瞒,不能让您的空母入港。"
从布莱恩那做作的态度,大槻立刻直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是沃伦的上层、在背后支撑布莱恩权力的人施加了压力。但他面不改色,回应得十分意外。
"难以置信。是我们长年培养的关系出现障碍了吗?即便是这次的兰州夺还,我们也是应沃伦的要求完成了工作。若我方有何疏失,我们愿意道歉,还请告知理由。"
"这个嘛……其实,是有些人声称您的舰只近日与困扰当局的地下组织有交易。当然,我是不信的。但是,那帮家伙一旦起了疑心就纠缠不休,还请体谅我的难处。"
局长装出一副苦恼至极的样子擦着额汗,大槻内心嗤之以鼻。
"明白了。确认了我们友情无垢,我就放心了。当然,这类嫌疑只要您检查本舰立刻就能澄清,但我们也是行程紧迫。可否以我方派遣的形式,允许我们进行通商、补给和乘员短暂休息?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嗯,这个……"
布莱恩语塞了。看得出他正拼命在脑中搜寻拒绝的理由。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船入港。大槻打出了王牌。
"其实,局长。您可知关于您的一些不堪传闻正在商队领袖间流传?说您卷入了保安局长的冤狱事件,还有圣堂建筑工程中收了克劳勒公司的巨额贿赂等等,简直是不堪入耳的诽谤中伤。"
能感到显示器对面传来的动摇。
"胡、胡、完全是空穴来风……"
"我想也是。作为老朋友,听到这种话我都是极力为您辩解,述说您是位多么清廉正直的人物,但卑劣的传闻仍不绝于耳。不如借此机会,我亲自去议会,就那些关于双重账目、金融操作、用市经费包养情人等下作传闻,帮您说句话如何?"
中年男子在显示器对面慌张得近乎滑稽,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喊道:
"您、您的好意心领了,万不能如此劳烦……!但、但是,您的心意令我非常高兴!舰船入港虽无法批准,但您刚才提的条件,我会尽力争取许可!"
虽被压制,仍不忘卖人情。
"感激不尽。相信这份友情会长存。"
"当然,理应如此。沃伦离不开大槻商队啊。"
布莱恩挂着暧昧的笑容搪塞过去,随即如逃跑般从屏幕上消失了。
一直默默旁观的琳,一边鼓掌一边走向大槻。
"全世界我就最不想与你为敌。"
祐太和辛西娅也凑近指挥台。
"真不愧是中尉。论胁迫手段没人能出您其右。"
"但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准入港?沃伦应该不在罗森费特的势力范围内吧?"
"比你那张脸还怪?"
"比你的脑袋正常多了!"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斗嘴,琳出言制止。
"你们俩真是的,稍微学学那边的两位怎么样?"
"要我像他们那样腻歪,我宁愿去死!!"
两人异口同声地怒吼,琳感到头痛。大槻只是笑着。
"辛西娅君说得也有理。说起沃伦,是在克劳勒、圣十字、阿贝尔海特三家公司势力下。或许是有更庞大的力量在运作。"
室长江守也神经质地插嘴。
"大槻,这可不是别人的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不是明摆着吗?让生活班的姑娘们下船,做买卖和补给。祐太君、忍君、宴君和辛西娅君,护卫就拜托了。"
"呃——。又要工作啊,这么热的天……"
不顾垂头丧气的三人,宴独自精神地转过身。
"中尉,可以让西塔也一起去吗?好让她尽快熟悉这个世界。"
"嗯,准了。"
祐太等三人立刻移开视线,用手扇风。
"好热,好热。"
西塔高兴地对宴微笑。
"宴,不去吃饭吗?"
"好——"
看着两人结伴走出舰桥,琳靠在指挥席上,抱着手臂,用冷静透彻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她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是我想多了吗?至少从那少女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恶意。纯粹无比。那到底,是什么如此让我心神不宁呢?"
琳垂下眼睑,沉入了只属于自己的思绪中。
2
箱舟隐蔽在山块旁停泊,亚历山大、吉尔伽美什和运输用气垫船相继出发。满载乘员和货物的三机在都市城门口接受检查后,被引至宽阔的石板前庭。
因人工重力覆盖全市,身体感觉略微轻盈。生活班的三十多名女孩们因此兴奋地跑来跑去。
"大——槻先生!中——尉!大——槻!"
祐太站在亚历山大的装甲板上怒吼。辛西娅从下面探出头。
"怎么了?"
"看见中尉没?刚才还在这的。"
"不知道呀。好久没进城了,是不是出去玩啦?"
"还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啊。"
祐太一边想着箱舟能维持至今多亏了江守和琳含辛茹苦的努力,心生敬意,一边拿起扩音器。
"啊——呃——,大家听一下。中尉溜了,所以我来说。接下来分组行动。各班六人一组,按清单前往交易对象。有事联系本部。千万别惹麻烦。日落后在此集合。有问题吗?"
忍唰地举起手。
"嗨,忍君。"
"香蕉算点心吗?"
"解散!"
祐太一声令下,女孩们如同放飞的传信鸽般散开。她们完全是一副远足的心情,叽叽喳喳地冲向街中。
"咱们这儿的好处就是这乐天劲儿。"
"你没资格说。"
忽然,甲板上的祐太和辛西娅,看到人群中穿梭般疾驰而去的空中摩托,叫出了声。
"啊——!忍!你小子想去哪儿!"
"把妹去呀——!二位,看家就拜托啦!"
"过分——!真差劲!"
"可恶——!被他抢先了!"
两人踩着亚历山大的钛甲板,懊悔不已。难得进次城,留守的联络员最是无趣。他们本也打算溜掉的。
"混蛋!我好不容易找到家好吃的印度菜馆!"
"莫非是统辖局附近那家叫'印度人'的店?"
"是又怎样……"
两人对视数秒,互相打量。
"虽然老子讨厌死你了,但如果你非去不可,我可以陪你去。"
"虽然我讨厌死你了,但既然你非要吃,我就陪你吃吧。"
一瞬间似乎就谈妥了。他们默契地跳下甲板,留下目瞪口呆的宴和西塔,全力跑走了。
在吉尔伽美什上傻眼的宴,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还是老样子,太不负责任了。真是被中尉的毒气浸到骨髓里了。"
"我们……要留守吗?"
"才——不呢,哪能一直抽中下下签。"
宴给吉尔伽美什的舱门加上电子锁,拔出ID卡。
"来,我们走吧。"
"但是……"
"没关系。这辆重战车可以远程操控。而且西塔你不是要寻找记忆吗?这不是最正当的理由嘛。"
"……谢谢,古城君。"
看着微笑的西塔,宴有些不自在,为了掩饰害羞轻轻推了推她那纤细的后背。
沃伦的喧哗声已然可闻。
沃伦是座山岳都市。
一出前庭,坡度颇大的斜面上,连绵着令人联想到悬崖峭壁的漆喰与砖瓦建造的房屋。多岔的狭窄街道与石板阶梯,令人想起中世纪的城下町。
这是座充满泥土与干燥空气气息、莫名令人怀念的、充满异域风情的都市。
生活水准绝不算高。因是山地,停放的空中电梯很少,即便有也是近乎报废的替代品。
即便如此,街路相对清洁,主干道充满活力。
恰逢市集开放。搭着布篷、散发着铁锈味的摊位上,交易着酒、肉干、蔬菜、贵金属乃至稀土原石,街上充满了喧嚣的漩涡。
"看,西塔。这边,这边。"
宴小心护着稍不留神就会迷路、甚至可能被卖到黑市的西塔,拨开人群前行。
附近高地农园成熟的作物和色彩缤纷的花朵陈列着。还有从城外来的行商和小型商队的帐篷。
西塔好奇地探看铺在绒毯上的皮具和装饰品。
"哦,小姐,真可爱呀。这水晶石怎么样?肯定会像公主一样。不能用卡,有元或者美元吗?"
宴从旁边轻轻拈起那条项链。
"粗劣的石头嘛。"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
"还是老样子做贪心买卖啊,盖尔先生。"
路边的中年商人仔细打量宴的脸,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哎呀呀,这不是以前在超辽老爷子那儿的宴嘛!"
"久疏问候。造假之后改行干起露天骗局了?"
"胡说!你们大槻商队干的也不是什么能挺起胸膛的买卖吧!"
"我们那是经营方针。但也没干过这么坑蒙拐骗的事。"
宴晃了晃绿石吊坠,盖尔慌忙想抢回来。
"嘘!小声点。妨碍营业啊。"
宴敏捷地躲开,意味深长地沉默。盖尔看看宴,又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西塔,咂了咂舌。
"切,是她啊。算了,那玩意儿送你了,快滚吧。"
"哇!最喜欢盖尔先生了!"
"吵死了!快滚!"
对着自暴自弃怒吼的男人挥挥手,宴离开了。边走边把战利品戴在西塔脖子上。
"不值什么钱就是了。"
"不,没那回事。是古城君送的,我会珍惜的。"
西塔真心高兴地用指尖拨弄着项链。
越靠近市中心,摊贩和行人越多。
建筑技术仿佛在演进,沿街房屋不断变化。古旧的土色房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卫设计的露台、流行的圆顶尖塔、装有铁门和偏光玻璃的宅邸,显然是生活水准超高的那类人的居所。
路面铺装过,往来行人的服装也变得精致华丽。
"总觉得越来越热闹了……呀!"
"谁让你东张西望。没受伤吧?"
被人潮推挤着,不知不觉间两人牵着手以防走散。
地热与人气蒸腾,相牵的手心滚烫。
"房子变气派了吧?这一带是和企业有关的上流阶级街区。净是些看不顺眼的家伙。"
"嘘……会被听到的。"
对话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两人仍幸福愉快地前行。
路边一角聚集了人群。悲鸣、呻吟、物品破碎声从人圈后传来。
"怎么回事。可别是我们队的蠢货们。"
宴从围观者的缝隙中挤进去探头看。
昏暗小巷口,一位衣着褴褛的老人倒地,几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围着他。宴认出那是沃伦统辖局分室的人,相当于警察。
体格健壮的男人们,用电磁警棒像捣碎癞蛤蟆般殴打着老人。
"咕啊!"
老人发出湿漉漉的惨叫。围观者们无人制止官僚们,只是用如同看路边污物般的眼神看着老人。
"萨鲁哈舒鲁姆斯特什拉!"
老人发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喊叫。
西塔屏息抓住宴。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残忍……"
"啊。是很过分。那人是巴尔巴洛伊。但也不至于如此。"
"巴尔……?"
"巴尔巴洛伊症候群。像是一种传染性的业病。某天突然无法说话,无法交谈。那是初期症状,到最后会像木乃伊一样死去。是圣战后出现的病,没有特效药。所以患者一旦被发现,所有社会保障和资格都会被剥夺,扔到都市外面。"
"怎么会……不能救救他吗?"
宴痛苦地拉住眼眶湿润的西塔。
"我们是外人。不能干涉都市内政。虽然很不甘心。"
咯噗。
老人吐出大量鲜血倒下。眼中残留着反抗与叛逆的光。那光芒未熄,老人已不再动弹。
"死了吗?"
"不,还在动呢。"
"麻烦,给他个痛快。"
男人们笑着。
西塔忍无可忍,冲到制服们面前。
"住手!请住手!"
"你干什么!想碍事吗!"
一个沉溺于暴力、几近疯狂的制服,狠狠扇了挡在老人身前的西塔一记耳光。
"呀!"
西塔纤弱的身子被打飞,扬起尘土倒在地上。
宴的脑髓中怒火爆发。
"你敢动西塔!"
右拳砸在男人脸上,随即冲向西塔。
"没事吧?!"
刚蹲下,背上就如点火般迸发锐利痛楚,宴向后仰去。
是挨打男人的同伙,用电磁警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击。接连如雨点般落下的高压电击,每一击都足以让心脏停跳。
宴抱住西塔护住她,硬生生承受了十几下攻击。
男人们毫无留情。每一击都如同被锻造好的长矛刺入般沉重灼热。
身体因电击像青蛙一样抽搐。
"可……恶……"
力气从身体里流失。
宴感到无比悔恨。
对肆意伤害弱者的沃伦机构感到愤怒。
对接受这不合理法则、冷眼旁观的围观者们感到愤怒。
对没有比西塔先冲出去的自己感到愤怒。
咬碎嘴唇,宴失去了意识。昏厥前刹那,视野角落仿佛有白色幻蝶翩然起舞。
3
在远离沃伦市中心、贫民窟废屋般的共同住宅区,连卫生处理车都不愿靠近的断崖边缘,有一栋褐色砂岩房屋。
剥落的涂料像玻璃碎片般散落昏暗室内,旧文献、杂志、衣物、枪械杂乱堆积,厚麻窗帘紧掩两扇窗,仿佛要与俗世彻底隔绝。
钢板摩擦声响起,许久未开的门宣告访客到来,屋主老人从嘎吱作响的转椅上投以锐利目光和咒骂。
骨架粗大、较年龄挺拔的老人,吐出常人无法理解的杂音。是被称为巴尔巴洛伊症候群的奇病。
其意大概是"不想死就滚出去"之类,混合了焦躁与拒绝、无法传达的恶言。
然而,访客高大军装男子却准确理解,并用同样的巴尔巴洛伊患者语言回应。
"久别重逢,问候可真够呛啊,瓦尔加德。"
被称为瓦尔加德的老人,忆起自己曾被如此呼唤,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男子容貌,良久方放弃。
"用已消亡旧部落语的你,是何人?"
"猜猜看吧,阿努比斯神的瓦尔。"
疲惫脑细胞涌来难忘记忆洪流,老人在其中辨认出男子身影,瞠目结舌。
"还没想起来?"
男子戏谑道,老人颤抖摇头。
"正犹豫该用你众多名字中的哪一个称呼。"
"现在叫大槻守正。"
大槻走近,如关怀老父般抱住老人肩膀。瓦尔加德眼角溢泪,颤抖的手抓住军服起皱的肩膀。
"没想到还能再见。老伙计们都死了。我以为你那日也早死了……"
"您没变呢,瓦尔。还是那么多愁善感。"
瓦尔加德用皲裂拳头抹泪,固执地背对大槻。背脊挺直,但一腿似乎有所不便。
"来叙旧?还是来嘲笑我?"
"是来借力。"
"那白跑一趟了。当年与你并肩作战的阿努比斯之瓦尔已经死了。这儿只有苟延残喘的老废兵。还是个巴尔巴洛伊。别管我了。"
大槻望向倚桌布满灰尘的画布,上面用精致笔触描绘着雾湖、栗鼠森林、银色都市、晦暗黄昏、永冻土。
"打算活在过去,浪费未来吗?战斗还在继续。"
"当真?"
老人铅灰色眼眸与墨镜后大槻目光交错。短暂沉默后,老人开口道:
"你如今在做什么?"
"我率领着一支商队。史上最强的商队。队里有两位很有前途的匡体驾驶员。他们都还年轻,但将成为未来新战斗中的核心力量。如果您能指导他们,他们的本领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我不行了。在伊斯坦布尔神经受损,连相都无法展开。而且孽病缠身。"
"是吗。真遗憾。"
大槻淡然道,目光扫过橡木桌上成捆酒瓶和墙上麦色钢版画。时间如同停滞般昏暗窒闷。
匡体用平衡器如勋章般陈列在装饰架上。
"看来您是真老了啊,瓦尔。"
"是幻影。一直做梦。和你一样的梦。你还未醒,我却找到了下一个梦:死亡。"
"那也不错。"
"对不住。但跟你走太累。这把老骨头受不了。"
"那就念旧情给您个忠告。沃伦气氛不对。最好尽快离开。迪卡德在加尔各答渴求人才。"
"不去了。沙之屋自有其主。"
大槻将手轻放老人肩头,掌心凝聚敬爱与关怀,无言转身,走向沉重铁门。
"不喝一杯再走?"
"没时间了。"
"比陪我这老家伙还重要?"
大槻摘下墨镜,悲伤回望。
"就在这里毁灭吧,瓦尔。见到你很高兴。"
沉重的铁门关闭了,宣告着永别。
4
白刃,在沃伦中心街午后喧闹拥挤的人潮中闪动。
它反射着阳光,像幼鲶鱼的背脊一样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就在那名统辖局男子要将电磁警棒刺向昏迷的宴的后心时,一道闪光掠过——他的头颅被斩飞了。
那颗不久前才被宴打肿了脸颊、似乎还带着不满表情的头颅,高高飞向空中。躯干旁传来像腐烂蜜柑被碾碎的声音,断头滚落在地。
看到那具如坏掉喷泉般溅血的躯干像木棍一样倒下,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蜘蛛般四散逃窜。
剩下的男子同伙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手持染血长刀的人。
那是一位身姿凛然、如白牡丹般的女子。
柔韧的身体裹着印有红色花瓣纹样的白色小袖,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太刀。
为了方便活动而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纤细白皙、仿佛轻易就能折断的手臂;领口微敞处,脖颈也同样白皙。
她秀眉微挑,冰一般的视线投向那些男子。
焰光院香澄就站在这里。身后如影随形地跟着那位金发青年。
“这、这女人!你想干什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最先回过神来的男子抡起电磁警棒砸向香澄。只要碰到身体哪怕一点,即便是刀身,也足以让对方瞬间昏迷。
“去死吧,臭娘们!”
带着对暴力的绝对自信,男子将警棒挥向香澄的头顶。
一道神速的银光迎击而上。
电磁警棒从男子手中滚落。
不,滚落的是男子手腕以下的部分。
同时,男子的视野被染成鲜红,胃部涌上针扎般的剧痛与灼热,之后他便无需再思考任何事了。
随着那具躯体轰然倒地的声音,剩余三名穿着制服的男子回过神来。
“杰夫!”
“这家伙!”
“呜啊!”
他们各自伸长电磁警棒,沉下腰,杀向香澄。
对最先冲入攻击范围的男子,香澄单手随意地将刀刃击入其天灵盖。刀身如劈竹般从躯干直斩而下,直至胃部下方。
这活火山爆发般干净利落的刚猛剑技,让企图夹击的剩余两人瞬间僵直。
恐慌攫住了制服男子们。被香澄细长而锐利的眼眸盯住,他们的膝盖滑稽地颤抖,嘴唇漏出悲鸣。
无言而美丽的死神,仿佛微微露出了笑意。
“哇啊!”
“啊!救命!”
抛却了羞耻与体面,男人们头也不回地逃窜。香澄一个示意,金发青年便如猛禽般追上,从背后以一记袈裟斩将他们斩杀。男人们无声地毙命。
香澄拭去刀身上的血污,轻旋刀柄,将它收纳入黑色刀鞘。
她对同样做完动作返回的沙利亚开口。
“放他们一马也无妨。”
“免得日后麻烦。您何必在意那种渣滓的性命。”
“想起某人说过的话:要珍视生命。或许不必杀的。”
“他们是能若无其事虐杀无抵抗者的人。即便立场逆转,也无从抱怨吧。”
说罢,沙利亚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蹲到曝晒于烈日下的宴的身旁。
“如何?”
“巴尔巴洛伊老人没救了,但少年少女还有气息。只是休克昏迷。”
“丢着不管会被当局盘问。我想救他们。看了经过,是有勇气的出色孩子。”
此时,从远处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冲出一名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
“宴!怎么了!”
是那个被宴敲诈了吊坠的商人,盖尔。
5
米色的羊皮天幕顶棚,朦胧地映入宴的视野。悬挂在木梁上的煤油灯,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柔和光芒。虽然灯点着,但午后的阳光仍从天幕的缝隙间漏了进来。天幕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古城君!”
西塔扑到仰面躺着的宴的胸前,紧紧抱住他。
她在哭泣。黑色的眼眸中,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她一边紧抱着宴的身体,一边小声地、不住地道歉。
(对了……西塔被打了……我护住了她……)
宴轻轻地将手放在抽泣着的西塔的黑发上。
“没事的,西塔。我很好。不用道歉。西塔你做了正确的事。”
将目光移向天幕内部,意外地宽敞。空间足以轻松容纳二十人生活。铺满兽皮的地面上,像是行商用的药草捆、银制食器、纸币、小杂物盒等东西,如同地毯的镇石般,散落各处。
一个晒得黝黑、面相精明的男子探进头来。
“这是关照我的商队帐篷。看来你醒了,宴。”
“盖尔先生。”
“太乱来了。居然往官方宪兵的电磁警棒前面冲。挫伤倒没什么大碍,但吃了那么厉害的电击,暂时是别想走路了。”
宴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的真面目——那感觉,就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西塔把脸埋进宴的胸口。
“对不起……我总是,净给你添麻烦……”
“真让我吃惊啊,西塔。你很有勇气。我都要比不上了。”
“坏心眼……但是,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倒不如说,应该是我先冲出去才对。”
“二位聊得正欢,抱歉打扰了,宴。先向救命恩人道谢吧。要不是他们两位出手相助,你现在早就变成焦炭了。”
盖尔插话进来,朝身后抬了抬下巴。灯光的光圈之外,两个人影正缓步走近。
宴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感,凝视着那位女性。
是和服。她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和服,淡染的花瓣鲜艳得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但穿在她身上,却呈现出一种如同嫩草上凝结的朝露般,沉静而温润的气质。
她肌肤白皙,眉宇间带着的些许阴影与西塔相似,但那阴影深处所蕴藏的锐利感,却更接近于琳。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氛围——是宁静,或是了悟,说得消极些,近乎一种放弃。
在她身后,站着一位金发、眼神锐利的青年。宴向两人低下头。
“听说承蒙二位相救……非常感谢。本想答谢,但我现在一无所有……”
女子以威严的口吻回应。
“无需在意。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当是对你们所展现的勇气,表示敬意吧。”
“那位老人呢?”
“很遗憾,没能救活。”
“……这样啊。”
垂下眼帘,宴和西塔互相搀扶着,从铺着干草的睡铺上撑起上半身。他轻轻用手指缠绕着将脸埋在他怀中、哭泣未止的西塔的头发。
“那不是你们该负的责任。当事人们此刻,想必正在某个黑暗的地方,好好地偿还他们的债务吧。”
“我想答谢,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至少,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没有那个意思。能知道还有你这样的少年,我就很高兴了。我并非这座城镇的人。该走了。请珍重你自己,还有那位少女。”
焰光院香澄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转身走向有阳光透入的天幕门口。
“可不是嘛,宴。这是在东京捡回来的命吧。可别浪费了啊。”
盖尔这无心的一句话,让香澄的脚步骤然停住。她像被弹了一下似的,猛地回过头来。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东京’?”
香澄脸上骤然浮现的紧张神色,几乎令人感到恐惧。盖尔被这气势所慑,结结巴巴地接话:
“啊、对。这小子是东京市的幸存者。就是大概十年前,那场事故……”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气氛,盖尔转向不明所以的西塔解释道:
“小姑娘,你知道日本的东京市吧?那里出过一场大灾难。听说宴是极少数幸运活下来的人之一。据说是某个财阀正在开发的新型炸弹失控爆炸了什么的。”
“不对!!”
宴和香澄同时发出撕裂空气般的喊声。
西塔、盖尔和沙利亚都惊愕地看向两人。
宴与香澄的目光,如同在黑暗中互相确认般,紧紧交缠。
“你……看见了?”
“是的。”
言语的空白,被浓重的阴影所占据。
漆黑的深渊。恐惧。黑暗。高耸的楼宇、悲鸣与细雪。从云隙间窥见的灰色月亮。划出弧线、蠕动的十条手臂,紧实如女性般的腰肢,装饰着厚重胸甲的首饰。以及,那三只邪眼。
“您……也看见了吗?”
面对宴的追问,香澄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点了点头。
“喂、喂,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官方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焰光院财阀是被人陷害的。被某个地方的、某个存在。毁灭东京的,根本不是炸弹。那是……”
“是‘匡体’……”
宴用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接了下去。盖尔发出一声干笑。
“胡说什么。难道你想说,是一大群匡体涌过来,几乎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市给毁了吗?”
“不。是一具。东京,是被仅仅一具‘神’毁灭的。”
“你还没睡醒吗?越说越离谱了。当时的东京,可是汇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啊。防卫系统也不是吃素的。拥有的匡体数量也……”
“但这是真的。”
宴依旧笔直地凝视着香澄,如此说道。
回望着宴的香澄,目光中渐渐染上一种奇妙的亲近感。那是她极少对他人流露的、近乎纯粹而炽热的情感。
“少年,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古城宴。这位是西塔。我们作为大槻商队的一员来到沃伦。”
这次,沙利亚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轻轻拉了拉香澄的衣袖。香澄对此毫不在意。
“好名字。带着哀伤的余韵。我很喜欢。”
香澄用充满复杂思绪的眼神凝视着宴。那神情,就像一个女孩,在某天的小盒子里,重新找到了早已遗失的珍贵玩具。
“你那时……几岁?”
“七岁。爸爸和妈妈都……”
宴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心脏便灼热起来。熔岩般的憎恶,与几近疯狂的恐惧,如同那个圣夜黑暗中感受到的一样,从心底深处复苏。
“我明白。”
焰光院香澄带着痛楚的神情点了点头,握紧了用白金饰环悬在腰间的剑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那时十四岁。如果没有看见那一幕……现在的我,大概也不会在这里了吧。”
“您知道吗?那东西的下落?它……到底是什么?”
“知道了,又打算怎样呢?”
被如此反问,宴一时语塞。那个答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感觉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记忆中挣脱。
“我们……很相似啊。”
香澄凝视着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最终,她像是斩断了所有犹豫般抬起头,说出了告别的话语。
“古城宴。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去,白衣袖袂划出的优雅弧线,深深烙印在宴的眼中。
第九章 浪漫庭院
1
夜空繁星满天。
香澄身在距离沃伦五十公里外、只有花岗岩与高地植物的龟裂荒野中央。
这里是亲信高速战舰"白莲"的舰长室。
房间简朴,难以想象是女性的房间,显得毫无情趣。刀架上并排的数把刀剑、黑漆办公桌、青瓷花瓶中的水仙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从天花板到一侧墙壁是玻璃屏幕,香澄正从中眺望荒芜的土地。
沙利亚走进来,见香澄沉郁的样子不禁蹙眉,压低声音报告:
"已捕捉到空母箱舟的准确位置。罗森费特方面传来消息,将在黎明时分收紧包围网。"
香澄没有回应。
自前往沃伦统辖局签订与箱舟的战斗相关协定后,香澄便一直沉默不语。
"罗森费特投入了相当于本支部三分之二的战力。对付一艘空母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
香澄依旧望着窗外。
"以绝密状态执行完全歼灭,真是考虑周详的作战计划。那边的高层,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沙利亚试图引起香澄的注意,但没有得到反应。他注意到,香澄一直紧握着剑柄。
"焰光院大人,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香澄终于朝着夜空喃喃低语:
"……想要。"
"诶?"
看着歪头不解的沙利亚,香澄转过身来。
"白天的少年。叫古城宴什么的……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沙利亚不解其意,感到困惑。
"罗森费特下达了命令,要全数歼灭箱舟乘员。招募他会违反契约……而且,沙利亚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于他。"
"因为你不在东京那个现场。"
香澄眼神遥远,那目光确实投向了过去的某一点。总觉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
"见过那景象的人不在我身边。部下们虽然忠诚能干,但谁都没见过。当我乘坐陀螺仪脱出时,崩塌的馆邸、飞散的高架轨道、粉雪般无声崩溃的高层建筑,以及,'那个'——见过'那个'的人,一个也没有。"
香澄的声音,如同梦呓般继续。
"那会改变一个人。会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入噩梦的深渊。它就是有这种分量。强大、可怕、充满破坏性、毫无慈悲,不似世间之物。"
香澄的语气,如同发烧谵妄。
"我确实不在东京市。但先代的遗恨,以及对将焰光院财阀逼入绝境之人的愤懑,我都铭记在心。聚集在这艘舰上的人们也应如此。这还不够吗?"
香澄如同痛苦挣扎般吐出话语:
"不行。若非见过那片地狱的人,便无法分担这份奇妙的情绪。我能理解那少年冻结般的恐惧与孤独。因为那也是我的痛楚。那是何等眼神啊……"
接着,香澄注意到沙利亚悲伤的表情,猛然回神。
"抱歉。说了蠢话。忘了吧。"
"焰光院大人。沙利亚愿意出面,关于那个少年的事,我会想办法。"
"不,罗森费特不会默许。就当无缘罢了。不过……真是让人在意的一对少年少女啊。"
仿佛察觉香澄话中真意,沙利亚疑惑地抬手抵额,微微战栗。
"是位不祥的少女。靠近她,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也有感觉吗?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姑娘……"
对于名为西塔的少女,香澄和沙利亚都嗅到了难以理解的危险气息。仿佛有种无形的、如空气般的野兽,徘徊在少女周围。
光是回想,就觉窗外冷空气骤然吹入室中。
为摆脱这感觉,香澄转变话题:
"是明天吗?"
"罗森费特异常执着,非要摧毁那商队。是兰州啊。看来那里有什么非常棘手的东西。无论大槻那人多么诡计多端,恐怕也难以突破这包围网吧。"
"背后是那帮家伙吧。惹人厌烦的东西。"
想起在疑似空间遭遇的四只妖怪。这段对话或许也正被诡异的科技窃听着,但香澄已不在乎,甚至想看看对方那丑恶、充满表现欲的权化之脸。
领会香澄所想,沙利亚点头。
"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令人不快的结局。"
"世界充满了恶意。"
香澄如同放弃般,朝着荒野啐道。挥伤感伤,转为事务性的询问:
"能出动几架匡体?"
"素盏鸣尊以下,火神阿耆尼、夜之女神拉特利、魔兽斯芬克斯、巨人吉加斯,五机可出击。另外,卡尔曼阁下申请驾驶其座机魔王罗波那出击。"
"那就拜托他们了。"
沙利亚皱起眉头。
"容我进言,焰光院大人。那个叫卡尔曼的男人,沉溺于个人野心,不可信用。在我看来,是个冷静透彻、卑劣的利己主义者。"
"是吗?我倒觉得,那人也有其有趣之处。"
"您是认真的吗?那家伙是条危险又下作的毒蛇。应该立即放逐。"
"或许是柄剑。或者即将成剑。罢了,总之先静观其变吧。"
结束对话,香澄想起喜马拉雅尖锐的山脊剪影、山麓的边境都市、以及巡航空母。她深深叹了口气。
"唯独那个女人,我来了结。"
那低语,带着疲惫的忧愁,流淌向荒野。
2
与此同时,琳正在一无所知、悠闲自在的箱舟内部。第二区域医务室,通称"花开医师的人体实验室"。
穿过悬挂着"出血大酬宾·注射全品七折"红白布条的入口,来到诊疗台周边散乱着专业书籍的诊察室左侧,最靠墙处并排摆着四张恒温床。
琳叉开双腿,巍然立在床前,嘴角抽搐。
"真是的,你们这几个家伙……"
"呜——"
"咕咕咕咕"
"难受死了——"
"好痛——"
并排躺在床上的祐太、辛西娅、忍、宴,此起彼伏地发出呻吟。
"按顺序给我解释一下!怎么会搞到要卧床不起!"
鼻青脸肿、贴满创可贴的忍痛苦地笑道:
"勾搭了个吉普赛姑娘,结果被带到后巷,我还以为是个积极主动的妹子呢,结果那儿等着个两米高的男朋友!"
"仙人跳吗?还真是中了相当古典的圈套。祐太和辛西娅呢?"
祐太和辛西娅青着脸还在争吵。
"不怪我哦。都怪这笨蛋点的鸡肉咖喱不新鲜,我肚子才……"
"白痴!不新鲜的是你点的唐多里烤鱼吧!害我拉到虚脱,没脑子的女人!"
"你、你不是也说好吃全吃光了吗!说到底,是你平时品行不端,报应这时候来了!"
"这话原样奉还!"
"够了!这种时候就稍微安静点!宴,你呢?"
宴有气无力地说:
"路过被卷入纠纷,被警察模样的人用电磁警棒揍了一顿……"
"那可够惨。比不过你。不愧是招灾引难的男人。"
"说谁呢!你的理由最丢人好吧,忍!"
"总比拉稀强吧……"
"你找茬吗?!"
"别那么大声,蠢女人!"
琳额头青筋暴起,默不作声地一脚踹飞旁边的椅子。钢制椅子扭曲变形,骚动停止了。
"所以,你们是扔下护卫任务跑出去玩了!负责人是谁!"
"是这家伙!!"
四人异口同声,各指一方。
"我看见了。忍最先溜的!"
"负责安排的是祐太吧!你应该负责到底!"
"都怪这臭女人非要拉我去那种店!你他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最后留下的不是宴吗?你不看家谁看家啊!"
"给我住口!!"
琳的超大号雷鸣般的怒吼,制止了丑陋的互相推诿。她将握得发白的拳头举到面前。
"再问一遍。是谁的错?"
"所以是忍……"
"万恶之源是这女人……"
"是你们不好……"
"我可是有正当理由去搭讪……"
随着一声夸张的巨响,椅子旁的收纳箱变得粉碎。琳拔出嵌进化妆板的右拳,下达最后通牒:
"是·谁·的·错?"
这次四只手老实地举了起来。依次用拳头敲打他们的脑袋,无视惨叫、不满和骂声,琳重重叹了口气。
隔断用的帘子对面传来欢快的声音,一件杀菌过的白大褂从天而降。
"唔哈哈哈……小宴宴,来得好啊!"
老人身手矫健得不似年迈,轻巧地腾空翻身,落在宴躺着的恒温床上。
"嘎呃!"
医疗班主任花开作三,近乎蹭脸般紧紧抱住宴的脖子。
"放心。什么病到了老夫手里都能药到病除。别想着能活着从这儿出去哦。"
说着自相矛盾的话,花开推了推蜻蜓眼镜。这位不良医师,以捉弄宴为晚年最大乐趣。
"滚下去,臭老头!"
宴全力将他踢飞,老人利落地一个后空翻落地,可恶地笑着。
"咔咔咔咔咔。还差得远呢。让琳再多练练你吧。"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些可疑器具要来捉弄宴,被琳制止了。
"老爷子,过分了。"
"你的拳头更有效哦。"
"先别说这个,这帮家伙没事吧?"
"没—事,一个个都小题大做。喝了新开发的超级养命酒,睡一晚上就好。"
"啊—真是的,想到这帮笨蛋是我们防御的核心就头疼。"
"早就想说了,琳。你也该服用点镇静剂。不然我给你放个五升血怎么样?"
"用不着你管!"
琳胡乱抓了抓短发,瞪视四人。那四人或扭头、或吹口哨、或装睡,全然没有反省之色。琳喉中发出低吼,转过身,大步走向隔壁房间。
在隔断帘处回头,只见包括花开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对她吐舌头。
琳像是精疲力尽般,肩膀垮了下来,用自暴自弃的声音问道:
"宴,好像没看到西塔的人影?"
"她有点兴奋,我给她吃了药送她回房了。"
"咻—咻—咻—"
忍和辛西娅看准时机起哄。祐太一脸奇怪地对宴说:
"西塔的话,刚才我上厕所回来时在弹射器那边看到了。"
"咦,奇怪。我明明送她回去了。"
"是不是一个人睡寂寞啊?"
"想死吗,忍?"
宴用仍使不上力的双手掀开床单,从恒温床上起身。
他摇摇晃晃地抓起床头的长衣。
"我去看看。"
无视口哨和起哄的漩涡,宴走了出去。花开边擦眼镜边佩服地低语:
"那小子,年纪轻轻挺勤快嘛。"
3
弹射甲板上流动的风很冷。寂静降临在夜的沙漠。月亮高悬中天,遥远而细小,如同微弱的光束灯,在沙海铺上白色的绒毯。
岩台对面,沃伦街市的灯火如渔火般传来,后方耸立的喜马拉雅山脉险峻、压迫性的棱线依稀可辨。
除了带沙的风奏出的细微音色外万籁俱寂,在这静谧的夜晚,侧耳倾听仿佛能捕捉到星辰的私语。
宴从第二机库的紧急楼梯爬上来,对着清朗的星空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银色的沙海轮廓分明地延展至地平线尽头,天空的星辰令人觉得仿佛是从沙海被风吹上天的砂之微尘。
将冰冷的夜气深深吸入肺中,宴开始行走。他借着舰桥的灯光,沿着钢装甲板走向船首方向。被着舰用的制动栅绊了一下,他沿甲板边缘前行,遇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黑色剪影。
"西塔?"
没有回答。靠近一看,蓝色披肩如纸片般在风中飘扬。
"风大,别着凉了。"
在旁边坐下搭话,西塔终于抬起头。泪痕在月光下隐隐透白。
宴露出抚慰般的笑容。
"又哭了。西塔真是爱哭鬼呢。"
西塔无言地紧紧依偎过来。隔着长衣感受到西塔的体温,宴心头怦怦直跳。听到西塔细微如私语的声音:
"我啊,又做了可怕的梦。不像梦的梦。我的梦,有时候会变成现实。会变成'正梦'。大概是因为这个给大家添了麻烦,被讨厌了。对不起,古城君。"
只说了这些,西塔又把脸埋进宴的肩头哭了起来。宴脑中浮现出琳的话。"危险的少女"。她是否敏感地察觉到了琳所投来的嫌恶之感?想到这里,宴于心不忍,将手轻轻放在西塔肩上。
"我不讨厌。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过去,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我都不会讨厌你。我啊,也常做噩梦。"
宴仿佛害怕自己心中涌起的感情,垂下眼帘开始诉说:
"白天遇到的那位女士也说了,是关于东京的梦。我到七岁前都住在那座城市。那是个像机械森林一样的城市,有高楼大厦、错综复杂的线性网络、空中电梯的洪流,住在那里的人都沉默寡言,好像很生气,却又带着点寂寞地走着。但一到晚上,整个城市就被真红和紫色的霓虹点燃,非常漂亮。"
"是盖尔先生说的,那个大事故的梦?"
"嗯,不是事故。我看见了。让灵魂颤抖的匡体。在五百米高的统合厅大楼更上方,出现了脸。一天晚上,它突然出现,毁灭了东京。那家伙,用三只眼睛一瞪,所有东西就都消失了。哗啦啦地,像烧焦的朽木般崩溃。爸爸和妈妈也……"
宴望着虚空,咬紧牙关。
"不到一小时。最先进的要塞都市就变成了废墟。城市被彻底破坏却没有起火。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如同时间冻结般的废都。我流浪了两天,奇迹般得救。之后被超辽爷爷的商队收留,遇到了盖尔先生和鹈饲先生,爷爷去世后我们就移籍到了这里……已经九年了。可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黑色的、十只手臂、三只眼的匡体。"
宴仿佛发冷般抱住肩膀。一个塑料破容器,在弹射器上咔啦咔啦地滚动着。
"说了无聊的话呢。西塔的梦呢?"
西塔带着夹杂着抚慰与不安的表情,仔细端详着宴的脸。犹豫了一下后,小声说道:
"是古城君的梦。古城君被恶灵附身了。是拥有非常古老力量的可怕恶灵,古城君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错。"
"什么嘛。"
宴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那我已经被附身啦。被好几只劣质家伙附身呢。祐太、忍、辛西娅、歇斯底里大姐头、不良医师、守财奴、阴险中年。数都数不过来。"
西塔终于微微笑了,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谢谢。你真温柔。"
她用披肩一角擦着眼泪,担心地继续说:
"但真的要小心。我的梦,会应验的。虽然不知道恶灵的真身,但如果它出现在古城君面前,绝对不要理会。答应我。"
"好吧。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答应我。遇到伤心事,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晚上在甲板上闷闷不乐地哭。"
"过分——我要收回说你温柔的话。"
西塔终于露出了可爱的笑脸。宴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心中充满温柔之情。此时,宴完全没把西塔说的不祥之梦放在心上。
他不好意思地盘腿坐下,脱下长衣披在西塔身上,一边望着星空,一边聊着各种事情。在超辽商队时的事,箱舟伙伴们的事,初次遇见祐太和忍时的事,匡体由来相关的种种神话传说。宴不停说着,仿佛要用自己的记忆去填补西塔缺失的记忆。
西塔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歪头不解,眼中闪烁着光彩,听得入了迷。
甜蜜的时光在两人身旁飞奔而过,星辰仿佛用内线电话悄悄互换了位置,待回过神来,夜空正释放着奇妙的磷光。
离天亮应该还有段时间,抬头望去,那泛着淡紫色的光幔,如同分隔梦境国度与现实世界的界限般闪耀着。
"看,古城君。是美丽的极光!"
"嗯。"
宴从心底感谢这番雅意安排,向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欧若拉献上感激,甚至希望时间若能就此永远停止该多好。
沉默会让思绪混乱,宴神经质地撩起额前的头发,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我啊,小时候常想。不想待在这里,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听说圣战前的人类,拥有高度的工程技术,能建造前往星辰的船只。所以,我才跟鹈饲先生学习了电子学。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去到太阳、月亮,甚至是那道极光的彼方。很孩子气吧?"
"没那回事。我明白的。如果是那么美丽的极光所在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听着西塔真挚的回答,宴的耳膜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是什么来着,呃,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极、极光!?"
宴大叫着猛地站起身。他与西塔两人共度的、甜蜜的恋爱时光宣告结束。
他像要驱散幻觉般连连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夜空确认。那如暑气蒸腾般摇曳的粉红色光晕,确实存在于那里。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在这么靠近赤道的低纬度地区怎么可能有极光?"
他用力拉起一脸茫然的西塔的手,朝着舰桥方向冲刺。西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询问道:
"发、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极光,不是自然现象!是超高功率的干扰波在空中交错形成的!至少有十艘以上的攻击舰,正集结在这附近!"
宴的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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