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圣痕Ignition2 我的专属女神 [山门敬弘][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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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专属女神

“请……请你和我交往!”

“对不起。” 迅雷不及掩耳的回答。

几乎就在对方刚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神凪绫乃也毫不留情地抛出一句“对不起”。

保持低著头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的少年,表情看上去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哦,原来春天已经到了呢。”

“……你别擅自把此看成春天的风景,随便感叹好不好!”

绫乃鼓起腮帮子,对半开玩笑的久远七濑提出抗议。

“不过,这已经变成惯例般的例行公事,也是事实啊。谁叫绫乃那麽受欢迎——”

然而,另一名友人一篠宫由香里却无视这样的抗议,紧接著附和道。

“由——香——里——”

“人家又没胡说一”

担任值日生的绫乃,忍不住抽出刚好抱在手中那捆如长枪般的大地图,刺向无情的友人。

这三人所交谈的,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新学期才刚开始,就有新生跑来向绫乃告白。

正如由香里所言,这可说是每个新学期必定会出现的例行公事。

每到了春天,向绫乃提出交往请求的异性便会突然大增。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这些刚入学的男学生们第一次见到绫乃时,总会被她的美貌迷得晕头转向。

不过,他们最后都一一败退了。在绫乃固若金汤的防御之下,原本为数众多的挑战者也变得日渐稀少,过了两个月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打消了攻略的念头。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绫乃才能过著真正安稳的校园生活。

“真是的一每年都这样,快被烦死了!”

“不要生气嘛。我想今年应该会比去年好一些哦。”

因为二、三年级的男生们,大部分在去年就败下阵来了。

剩下的则是刚入学的新生。但说到要向绫乃这样“看似”完美无缺,毫无可乘之机的学姊告白,如果不是对自己信心满满的人,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因此就人数上来说,肯定会比绫乃一年级时还要减少许多。

即便如此,每年依然会有二、三十个莽撞的家伙,试著挑战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话说回来,这次是怎麽样的男生?”

“嗯嗯,他的名字叫柊太一郎,长得就像这个样子。”

面对七濑的问题,由香里立刻说出对方的名字,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样,同时还拿出一张有点偷拍风格,表情自然的照片。

“——”

绫乃皱起头眉,但一句话也没说。

关于昨天的事情,绫乃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身为学园内首屈一指的情报通,由香里绝不可能会错过这样的情报。想必她都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吧。

(这两个人真是的——)

将气呼呼的绫乃晾在一旁,两人将绫乃的不幸遭遇当作话题,兴高采烈地谈论著。

“哦,看起来挺有朝气的嘛。”

“就是说啊,真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他呢。”

照片中的少年一脸认真的模样,目光不知道正注视著什麽地方。

那炯炯有神的双眼,以及颇具威严的长相,若是再经过几年历练的话,或许就可以称得上“精悍”二字了吧。

不过,由于年纪还处于不大不小的尴尬阶段,那稚气中所显露出的男子气概,反倒给人一种 “目中无人”的印象。

由香里说得没错,这样的少年难免会让人想好好“疼爱”他一番。

就这样,两人愉快地讨论著,已经完全忘了绫乃这个当事人的存在。

“在那些向绫乃告白的学弟裡,这种类型的男生应该很少见吧?”

“是啊,大多都是身材高大的美男子。”

儘管只能从照片上判断,但太一郎的身高应该和绫乃相差无几。

“虽然身先士卒的勇气可嘉,不过还是太鲁莽了点。根本和绫乃喜欢的类型刚好相反。”

“因为绫乃喜欢那种有包容力,可以依靠的成熟男人嘛。”

“等一下!”

绫乃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你们要搞清楚,我跟和麻只是——”

在这个瞬间,两人同时露出了一种奸计得逞的笑容。

由香里假意地天真问道:

“奇怪了?你怎麽会突然提起和麻先生呢?”

“我们可是在说你的父亲哦。”

“——!”

发现自己上了当的绫乃,整个耳根子都红透了。她顿时暴跳如雷,将地图像棍棒一样挥舞起来。

“你……你们两个简直是一!”

然而,惨剧却在即将发生的前一刻就此打住。一个从背后突然传来的爽朗问候声,制止了绫 乃的暴行。

“早安,神凪学姊!”

“咦?”

将挥舞的地图重新抱在怀裡后,绫乃整个人转过身去。在她的眼前,昨天才刚认识的少年,正笑容满面地注视著自己。

“——柊学弟?”

他就是三人所谈论的那名少年——柊太一郎。儘管昨天的告白被断然拒绝,但是他看上去却出奇地有精神。

“啊,这个让我来代劳吧。”

“咦?啊——”

在尚未搞清楚状况前,绫乃手中的地图便跑到了太一郎的手上。少年就这样跟在三人的身边一起前进。

绫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是目不转睛地望著昂首阔步的太一郎。这时候,七濑在她耳边偷偷问道:

“喂,你真的拒绝他了吗?”

“嗯,我说得非常清楚。”

虽然拒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但也不排除被对方随意曲解的可能性。

举例来说,有些人不愿承认遭到拒绝的事实,反倒一厢情愿地认为绫乃只是羞于启齿,不敢面对自己真正的感情。

当绫乃遇到像这类的人时,大部分都是对准头部给予物理性的衝击,让他们彻底清醒过来。不过——

“对了,柊学弟。”

当绫乃正要下定决心动手时,由香里却抢先一步发问了。那兴致勃勃的语气和闪闪发亮的眼神,简直就是个十足的好奇宝宝。

“难道你还没放弃吗?”

“是的!”

少年的回答铿锵有力。

“可是,你不是被拒绝了吗?”

“还言之过早!”

他似乎一点也不气馁。

“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就要求学姊当我的女朋友,未免也太鲁莽了。所以——”

说到这裡,太一郎用无比清澈的眼神望向绫乃。

“请先了解我的一切!等学姊知道我是个什麽样的人之后,再做出决定。拜託你”

他诚恳地低下头去。面对彷彿昨日重播的这幅光景,绫乃却迟迟无法回答。

太一郎表示:“不能接受毫无理由的断然拒绝。”

他希望对方即便再次拒绝,也不是在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而是先认识自己,认为自己不配当男朋友之后再来拒绝。

“…………”

低著头的太一郎,偷偷的将视线往上观察绫乃的反应,眼中带著明显的不安。 见到这样的眼神,绫乃便清楚地了解到,这名少年的心情绝对不像外表那样平静。

就算遭受失败的打击,他依然还是鼓起勇气,重新出现在绫乃的面前。

“请问……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吗……?” 太一郎一改刚才的态度,语气变得相当软弱。

“如果觉得我碍眼……甚至是太烦人的话,我保证今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不过……”

不过,若是还有一丝的希望。

面对那流浪狗般的悲哀眼神,绫乃终究狠不下心来再次拒绝。

“这个……我先声明,你可不要会错意而有所期待,不过……”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开口向少年说道:

“我并不觉得你有什麽碍眼的。”

这话儘管说得十分委婉,但也就等于答应对方可以接近自己。

少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谢谢你!神凪学姊!”

“…………”

太一郎再次低头道谢。斜眼望著对方那副欣喜的模样,绫乃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前往教室的路上,由香里这个好奇宝宝不断和太一郎进行交谈。

“话说回来,柊学弟真有毅力。之前被绫乃拒绝过的人,几乎都不敢再来挑战哦。”

偷偷看了一眼板著脸孔的绫乃,由香里顽皮地笑了笑。

“因为啊,绫乃在面对男孩子的时候,总是一副冷若冰山的样子呢。”

“……那还真不好意思啊。”

“你难道不会认为自己没希望了吗?”

无视绫乃的吐嘈,由香里依旧卖力收集著情报。或许是为了让绫乃更加了解自己,太一郎同样也是有问必答。

“当初的确曾经有过这种念头,不过毕竟还是不能轻言放弃一况且,学姊曾经说过:‘目前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也有点希望……”

“哎呀呀——”

听见太一郎的解释,由香里换上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绫乃急忙想让对方闭嘴,但这时候的由香里却抢先一步行动了。她巧妙地躲开绫乃的束缚,丢出一句爆炸性的发言: “绫乃也真坏——老老实实承认:‘我的心都在和麻先生的身上’不就好了吗?。害得一个纯情少年为你朝思暮想。”

“由香里!”

“咦……”

气得面红耳赤的绫乃,以及脸色铁青的太一郎。望著对比如此强烈的两人,由香里悄悄地扬起了嘴角。

“神凪学姊……那个‘和麻’究竟是……”

“只……只是个普通朋友罢了!你别胡思乱想!不对……我……我根本不在乎你想什麽!”

但心慌意乱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到由香里的表情。

唯有七濑一个人愣在原地,迳自眺望著由香里这名闯祸精脸上那小恶魔般的笑容。

放学后一由香里瞒著绫乃,偷偷接受了太一郎的邀约。

在空无一人的后庭中,太一郎用极为严肃的表情注视著由香里:

“篠宫学姊……那个……我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到底是什麽事呢?柊学弟。”

相较于紧张万分的太一郎,由香里则是带著平静的笑容望著对方。

经过数秒钟的沉默后——太一郎终于鼓起勇气发问了:

“请问,学姊早上提到的‘和麻’,跟神凪学姊是什麽关系。”

“他就是绫乃喜欢的人哦。虽然还不到男女朋友的地步。”

“——!”

听见此一残酷的真相,太一郎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即便如此,少年还是怀著一丝希望试著加以反驳。

“可……可是,神凪学姊说:‘他只是普通朋友’……”

“绫乃就是这麽不坦率。不过,像我们这些旁人却看得很清楚哦。况且,和麻先生似乎也不讨厌绫乃呢。”

“……是……是这样吗……”

太一郎露出万分绝望的神情。他彷彿快要哭出来一般,用湿润的眼眸注视著由香里,同时悲痛地问道:

“……请问他是个什麽样的人?既然是神凪学姊所喜欢的对象,想必应该是个很帅的人吧?”

“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吊足了对方的胃口后,由香里开始娓娓道来:

“他的名字叫八神和麻。年龄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年纪比我们大很多呢。是大学——不,已经大学毕业,是社会人士吗?”

“勉强可以这麽说,不过他可没上过大学哦。学历据说是高中肄业。”

“高……高中肄业——?”

太一郎猛然皱起眉头。儘管学历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但“肄业”二字还是让人不由得产生某种偏见。

“这个……该不会是为了要找寻人生的目标,所以才放弃学历吧?”

“不。听说是和父亲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缘故。”

“……离家出走……和父亲吵架……”

太一郎的脸色变得愈来愈凝重。可以看出来,在少年的心目中,八神和麻这个人的评价正迅速下滑。

“那麽……那个人目前从事什麽工作呢?”

“好像在帮忙绫乃家裡的工作。”

“——什麽?”

“忘了告诉你,和麻先生跟绫乃是远房亲戚的关系。他们一族的向心力很强,所有人都从事同样的工作。其中最位高权重的人就是绫乃的父亲,听说和麻先生就是请他介绍相关的工作。”

“这……这算什麽啊!?”

太一郎不禁大叫,连敬语也忘得一乾二淨。

“和父亲吵架后离家出走,居然还有脸回去找工作一这不就摆明是个废物吗!”

“这个嘛——你说得倒也没错呢。”

由香里装出一副沉痛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即便低头表达伤心之意,她的视线仍旧持续偷偷观察著少年。

“为什麽神凪学姊会喜欢那种人呢!?”

“谁知道——我也搞不清楚。”

由香里摇摇头,同时再次煽动少年:

“像绫乃那种十全十美的女孩子,说不定反而会被一无是处的男人所吸引吧。例如母性本能被激发出来,想要去保护他之类的——”

“怎麽会有这种事!”

义愤填膺的太一郎大叫出声。

“像学姊那种女孩,为什麽会喜欢上那种废物——这件事太奇怪了!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你也是这麽想?”

“那还用说吗!既然你也是学姊的朋友,为何坐视不管——啊……”

被愤怒冲昏头的太一郎,下意识地将矛头对准漠视好友不幸遭遇的由香里,但是,马上就回过神来了。

他红著脸小声道歉:

“对……对不起……我一时口不择言。”

“不用放在心上。”

由香里带著慈母般的笑容摇摇头:

“这也就证明你有多麽担心绫乃了,不是吗?”

一假如绫乃这时在现场的话,可能会不择手段让由香里闭上嘴巴吧,或许就连七濑也会出来制止也说不定。

不过,如今这裡只有由香里和太一郎两人。在没有任何掣肘的情况下,由香里的恶作剧如失控的火车般不断向前猛衝。

“当初绫乃在介绍和麻先生时,我就感到非常怀疑了。绫乃该不会只是被对方玩弄而已吧。”

“玩……玩弄!?”

不知联想到了什麽情景,少年的声音已经有些走调。将小恶魔般的笑容隐藏在沉痛面具下的由香里,此时继续助长少年的幻想:

“不管怎麽说,绫乃毕竟已经疯狂爱上和麻先生了——万一对方提出什麽过分的要求,绫乃应该也不会抵抗吧……”

“这……这样绝对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一郎紧握著拳头大叫,声音彷彿发自灵魂的深处一般。

“不行!这种事情绝对不可原谅!学姊怎麽可以被那种废物糟蹋呢!”

“没错,柊学弟!”

由香里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太一郎的拳头,用哀求般的眼神说道:

“赶快让绫乃清醒过来吧!现在只能靠你了!拜託你!”

“没问题!请包在我身上吧!”

用力地点头同意后,太一郎口中不知叫著什麽,气冲冲地离开了现场。由香里挥挥手,目送著对方的背影,嘴裡同时喃喃唸著:

“还不都是那两个人都不坦率——如果不像这样稍微施加点压力的话,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有进展呢。”

实在让人伤脑筋——她叹了口气,就彷彿这是一项发自善意的计画。

但在那看似全无恶意的笑容底下究竟怀著什麽样的念头,也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你今天一定要给我好好工作,和麻!”

“嗯——啊啊——”

面对沉著脸恐吓自己的绫乃,八神和麻的回答显得比平时更加无精打采。

那副看上去“我完全不想工作”的懒散态度,当下便激怒了态度认真的绫乃。

“这是什麽态度啊!收了钱本来就应该做事,你难道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吗?”

“有什麽关系呢。既然你一个人就能解决,我也不必出手了吧。”

“当然大有关系!”

这已经几乎是每天都会上演的一幕。

无论什麽工作都全力以赴的绫乃——

只要抓到机会就打算偷懒的和麻——

如此极端的两人之间,完全不存在什麽共识。因为,就连像现在这样前往工作地点的途中,他们依然还是不断斗嘴。

不过,一切并非都跟平时一样。

因为这次还多了一个人。

(这……这个男人果然废物到了极点……)

偷偷尾随在后的太一郎不禁暗自呻吟。

儘管并未全程听见两人的对话,但光从隻字片语中就可以证明,由香里的话一点也没错。

(神凪学姊居然被那个废物利用了!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赶快让绫乃清醒过来吧!”

由香里的请求犹言在耳。换个想法,在这裡偶然碰见两人,想必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在使命感的强烈驱使之下,太一郎踏出了强而有力的步伐。

“等一下!”

听见充满敌意的咬喝声,和麻与绫乃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待认出那个绷著脸,怒视著前方的人就是太一郎后,绫乃顿时瞪大了眼睛。

“柊学弟……?”

“你们认识吗?”

“啊,嗯嗯——”

由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绫乃最后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他是——圣陵的一年级新生。”

“——哦?”

“柊学弟——有什麽事吗?”

虽然对少年近似吵架般的态度感到疑惑,绫乃还是主动询问起对方的来意。

太一郎迫不及待地答道:

“学姊被那个男人骗了!”

“——什麽?”

绫乃瞬间愣住。紧接著,太一郎又继续说了下去:

“赶快清醒过来吧,学姊!都是因为学姊心肠太软,所以才无法放下那个废物不管。可是,如果跟那种人在一起的话,就连学姊的一生也都会被糟蹋的。”

“这……这个……”

“要是再继续放纵那家伙,那麽他永远也无法独立自主不是吗?所以我认为有的时候,撒手不管也是一件好事。”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麽啊?”

“当然就是这家伙啊!”

太一郎伸出手来指著和麻。

“这个男人自己离家出走,之后无以维生,居然还敢厚著脸皮回去向父亲讨工作,实在是太可耻了!而且就我刚才所听到的,他好像连工作也放著不管,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学姊吧!这种差劲透顶的男人,根本就配不上学姊!”

“…………”

绫乃皱起眉头,凝视著畅所欲言的少年。

这些情报明显与事实不同,但却又很难说是凭空捏造出来的错误讯息。会向这位少年散布这种谣言的人一就只有一个了。

“柊学弟,你——从由香里那裡听到了什麽吗?”

“我全都听说了!学姊被一个一无是处,像寄生虫一样的废物男子给骗了!由香里学姊哭著恳求我,叫我一定要让你清醒过来!”

(……那个女人……)

绫乃似乎相当头痛的样子,伸手按住了太阳穴。由香里那天使般的笑容顿时浮现在脑海中。

包括她带著那副笑容所引发的诸多麻烦——

“柊学弟,请冷静一点。你被由香里骗了——应该说,她是在捉弄你哦。只要坐下来好好沟通,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绫乃试著说服对方。不过,被由香里灌输了偏见的少年,依然不改怀疑的神情再次追问:

“被骗了——?也就是说,这家伙根本不是什麽废物萝?”

“啊——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那麽他离家出走后,还继续叫家裡提供轻鬆的工作,这难道是我误会了?”

“这个倒是真的,可是——”

“而且连工作也不认真,一味把事情推给别人这件事,莫非也是我听错了吗?”

“不,这也是事实一但是你听我说,和麻他——”

“……不用再说了……”

太一郎悲痛地摇摇头,打断了绫乃的发言。紧接著,他用愤怒的眼神瞪著和麻:

“八神和麻!”

“干嘛?小鬼。”

雾两人都将“礼貌”二字抛在一边,彼此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看著对方。

首先发难的人还是太一郎。少年带著明显的侮蔑之意大叫:

“像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学姊——我绝对不会把学姊交给你!”

“——真的给我才伤脑筋呢,又不知道拿来干什麽。”

和麻嘻皮笑脸地开起玩笑。太一郎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了。

和麻那轻浮的态度,已经大大超出了少年所能容忍的范围。无论有什麽理由,他都无法漠视“神凪学姊”被这种废物玩弄的事实。

“既然如此……以后别再接近学姊了!”

“那可不行,这家伙可是我的饭票呢。”

“你……你这个……”

听见心仪的学姊被如此称呼,太一郎气得浑身发抖。突破临界点的情绪瞬间激怒了少年。

“我饶不了你!”

太一郎握起拳头,眼看就要往和麻身上打去。不过,早一步察觉到这点的绫乃,则立刻挺身阻挡在少年的面前。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她这麽做似乎是为了保护和麻,但事实恰好相反。这是为了保护太一郎,绫乃才不得不站出来制止他。

因为,绫乃根本没有能力阻止和麻的行动。

“冷静一点!不要动粗!”

“可是!这家伙竟敢侮辱学姊——”

“别计较了!”

“怎麽可以不计较!”

少年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

“学姊可是被这家伙欺骗,被他利用了啊!听到刚才那句话之后,难道还没认清事实吗!?”

“不,这个——他就是喜欢胡言乱语,你千万不要当真。”

“这只是藉口罢了!不管再怎麽替他说话,废物就是废物!跟一个毫无优点,只会浪费地球空气的烂人在一起,一点好处也没有,反倒只会让自己吃亏而已。拜託你,赶快清醒过来吧!”

咚!

“——咦?”

不知不觉中,绫乃朝太一郎的头顶重重敲了一拳。少年或许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但这些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却不由得令她感到相当恼火。

究竟是什麽原因呢——怀著这样的疑问,绫乃开始对泪眼汪汪的少年进行开导:

“听好了,和麻的确是个大烂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当男朋友的好对象。可是,他在工作方面却表现得相当出色。并不是像你所说的一无是处哦。”

“我不相信。”

太一郎即刻回答。由于这种反应早就在绫乃的预料之内,因此她也很快提议:

“那麽,你就跟我们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工作的状况。”

见到一旁的和麻似乎想说些什麽,绫乃使了个眼色叫他闭嘴,然后迳自走在前头。太一郎在瞪了和麻一眼后,随即跟了上去。而最后,和麻也拖著无比懒散的步伐上前追赶两人。

三人进入了无比荒凉的废墟之中。

据说在十年前左右,这裡是一家规模相当大的医院。后来因火灾而全毁之后,就这样被地主弃置不管,再也没有进行重建。像这种发生事故的废墟,可说是最佳的灵异现象探索地点。

“是什麽工作要来到这种地方呢?”

面对太一郎理所当然的问题,绫乃只是平静地回答:

“类似除魔的工作。”

“除……除魔吗?”

太一郎的语气显得更加怀疑了。

对于像他这样身心健全的少年来说,“超自然现象”这类东西,不过是平时用来消遣、娱乐的虚构故事罢了。

因此,他平常就不想和那些主张鬼魂存在的“怪胎”扯上任何关系一然而,心仪的学姊却偏偏就是那类的人。太一郎会感到困惑,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从太一郎的表情上,绫乃大略看出了他在想些什麽。不过,她还是省略了详细的说明,决定让对方亲眼去证实这一切。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哦——”

少年含糊地点头。就在绫乃不理会对方的反应,正要深入内部进行探索的时候——和麻突然停下了脚步。

“——和麻?”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我们目前的状况——”

“你在打什麽哑谜!”

绫乃不禁抱怨起来,但话刚说完一半就闭上了嘴巴。她眯起眼睛,腰部下沉,摆出迎战的架势来。

“我们被包围萝。”

和麻果真只用一句话就阐述了现在的状况。下一刻,就连太一郎这个普通人都能清楚感受到的强烈杀气,瞬间充满了四周。

“什……什麽——!?”

“喝!”

清澈的咬喝声,盖过了少年所发出的狼狈惊呼声。紧接著,出现了一道照亮黑暗的金黄色炫目光辉——

“哇……哇啊——!?”

在发现那道光芒居然是来自绫乃身上的瞬间,太一郎简直震惊到了极点。

“那……那……那是什麽啊——!?”

“……柊学弟,请你冷静一点。”

绫乃无奈地安抚著惊慌失措的少年。儘管语气就彷彿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但那覆盖全身的耀眼光芒,却清楚地颠覆了既有的常识。

(不对……那不是光……是火焰?)

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金黄色火焰。摇曳的神圣光辉,包覆著少女的身体。

“稍微安静一下,可以吗?”

在委婉警告的同时,被火焰覆盖的身躯开始缓缓舞动。黄金火焰从旋转的身体上飞散开来,一一烧掉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事物。

(什……什麽……?·这裡有什麽东西……?)

太一郎急忙环视四周——

“……哇!?”

然后从喉咙裡挤出了恐惧的呻吟。

无数的红色光点包围了自己的周围。当察觉到那些光点就是眼睛的时候,太一郎全身的汗毛几乎同时竖了起来。

“哇……哇啊啊啊啊””

他忍不住大声尖叫。或许是声音吸引了“那些东西”的注意力,无数的红色凶眼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太一郎身上。

“咿咿……”

“柊学弟!”

就这样,无数的凶眼无声无息地扑向了太一郎。虽然其中大部分都被绫乃的火焰焚烧殆尽,但仍有一隻漏网之鱼从正面直扑而来。

“——!”

吓得动弹不得的太一郎,只能瞪大眼睛注视著那个东西。带著红色凶眼的黑影一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向太一郎——

接著,身体突然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就彷彿被看不见的刀刃砍断一般。

“……咦?是你……”

由于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太一郎不禁四下张望起来。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一直看不起的那个废物就站在身后,就像在保护自己一样。

(……莫非……刚才是这个家伙救了我?)

不理会少年带著疑问的目光,和麻向绫乃冷冷告知:

“你下手太轻了。”

“……那还真是抱歉呢。”

绫乃不满地回答,整个人转到另一边去。和麻还是不改冰冷的语气继续说道:

“有时间呕气,不如赶快收拾掉这些小喽萝吧。”

“知道了啦!”

丢下这句话后,绫乃彷彿在发洩愤怒,到处施放黄金之火。过了仅仅十几秒,那些红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冷静点了吗?柊学弟。”

“……是的。”

面对绫乃的关心,太一郎语带沉重地回答。

毕竟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裡,他承受了十五年的人生当中最大的衝击。

在超现实般的战斗结束之后,绫乃补充说明了一些事项一包括炎术师、风术师,以及为了打倒危害人类的魔性,每天持续奋战的术师们——

不过,对于太一郎而言,打击最大的并不是这些。

痛苦地望著绫乃,太一郎在心中想著:

(……我们居住的世界相差太多了……)

自己根本就无法与绫乃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在深刻地了解到“第一次的恋爱绝不可能开花结果”这句话的真理后,纯朴的少年不禁悲从中来。

“……刺激太大了吧?”

误解太一郎沮丧的原因,绫乃摸摸少年的背部给予安慰。

“想回去了吗?我送你到外面吧。”

刚才收拾掉的,只不过是被魔性的妖气侵蚀,自身存在遭到扭曲的流浪动物罢了。真正的妖魔还潜伏在某个地方——然而要是继续让这名少年留在这裡,对他来说终究还是太残忍了吧。

太一郎似乎也不想久留的样子,于是默默地点头同意——和麻冷眼看著两人的互动,无奈地耸耸肩。

“用不著我说,你应该也知道——”

“干嘛?”

“那家伙从上面过来萝。”

说完的同时,天花板突然发出巨响,中问出现一个大洞。某种庞然大物从二楼落了下来。

“——!”

绫乃即刻拔出炎雷霸,对准头顶上直扑而来的东西加以迎击。对方的硬度相当惊人。

(不过,可没有我砍不断的东西!)

绫乃再度加大了力量。然而,在了解到偷袭失败后,那东西便选择主动往后退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绫乃也赶紧追上。在耀眼的火光照射下,敌人的实体暴露了出来。

“……大猩猩?”

太一郎喃喃自语著。对方简直就是人猩猩。毛茸茸的身体,与人类相似的外型。就连那可以从中感受到智慧与狡诈的眼神,也无疑像是隻人猩猩。

除了那异常庞大的身躯之外。

“是猩猩吗——还直于够大的。”

仰望那将近三公尺高的巨大身躯,和麻在嘴裡唸著猿猴怪的名字。

没料到居然有人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错愕的太一郎当下便转过头去。

“你……你还站在这裡做什麽啊——”

绫乃正在前方挥动著炎雷霸,与猩猩展开激烈的缠斗。

就像神话故事中的孙悟空一样,猿猴怪通常都具备相当强大的妖力。无论是那高大的身躯也好,或是足以承受炎雷霸攻击的事实也罢,都足以证明这隻猩猩拥有著不容小看的实力。

儘管如此,为何这个男人一点也没有想加入战斗的意思,反而悠哉地吞云吐雾著——!

无视太一郎责难的目光,和麻吐著烟雾一边叵答: “做什麽?嗯嗯,勉强来说,应该是在准备掩护吧。”

“什麽叫‘准备掩护吧’——你为什麽不到前方去战斗呢?”

“这叫各司其职。那家伙是前锋,我是后卫。反正报酬都一样嘛。”

听见和麻满不在乎的解释,太一郎简直想要立刻杀了他。

“开……开什麽玩笑!学姊可是个女孩子啊!为什麽不去保护她呢?明明你就有这个能力, 为何——!”

不可原谅。包括这个男人吊儿郎当的态度,还有那怠惰的想法。明明具备自己所没有的力量,站在自己所无法触及的高度上,结果这家伙却——!

“要是我有能力的话,绝不会让学姊遇到任何的危险!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

这段慷慨激昂的宣言并没有说完。就在太一郎说得正起劲的时候,他突然被和麻一把抓住衣领,整个人双脚离地吊在半空中。

“‘保护她’?别被冲昏头了,小鬼。有谁希望受到保护啊?”

“呜……啊……”

“那家伙看起来像是渴望被人保护的弱女子吗?如果没有人保护,她就无法生存下去吗?”

在因痛苦而模糊的视野尽头处,绫乃正持续和猩猩战斗著。即便面对巨大的敌人,少女仍旧毫不畏缩地挥动著手中的剑。那充满生气的英姿,在朦胧的视野中更显得美丽动人——

“她是个选择和我平起平坐的女人,也是我所认同的搭档。可不是那种寄望别人保护,一心渴望安逸的肤浅女人。”

一口气抛出这些话之后,和麻粗鲁地放开了太一郎。在向上倒仰的视野裡,映入了一个带著从容与自信的背影。

见到这样的背影,少年顿时理解了。因为和麻信任绫乃,所以才能冷静地观看眼前的战斗。

而绫乃也信任和麻,因此可以忘却后顾之忧,倾全力在战斗上。

就算并未站在同一个地方,两人依然是并肩作战的搭档。儘管方法不同,他们都彼此尽到了自己应负的责任——信赖关系便是由此而生。

没错,不能因对方做不到与绫乃相同的事情,就认定他们两人不相配。即便身处不同的场合,一样也可以藉由其他手段来相互扶持。

可是——

带著不易察觉的痛苦眼神,太一郎静静地注视著少女用火剑,贯穿猩猩头部的英姿。

“学姊——”

走出医院后,太一郎整个人转过身去面对绫乃。

“我现在还是喜欢——不,应该说比以前站在远处观望时,更加喜欢学姊了。可是——”

他很清楚,这段感情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

这是因为他见到了绫乃与和麻——这两人之问牢不可破的信赖关系。和这层关系相比的话,自己的感情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所以,还是放弃吧——当太一郎正想这麽说的时候。

“啊,和麻。都结束了吗?”

那个女人出现了。

一名年纪约二十五岁左右,用“绝世”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的美女,正踩著高跟鞋慢慢地走了过来。

女人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挤开绫乃,将身体倚靠在和麻的手臂上。

和麻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迳自和对方交谈起来:

“雾香,你怎麽会在这裡?”

“刚好来附近办点事情。听说你今天有工作,所以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找你吃饭——怎麽样?”

“好啊,走吧。”

和麻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带著女人——雾香走了出去。剩下的两人在愣了五秒钟之后,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等等——”

“等一下!!”

太一郎突然大叫,音量比起绫乃还要足足大了一倍。面对回过头来的和麻,他继续吼道:

“这算什麽!?你不是正在跟学姊交往吗!?”

“没有啊?”

“既然这样——咦!?”

问题被迅速否定后,原本准备兴师问罪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胡说八道的。绫乃和我只是工作上的搭档,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了。所以,要跟什麽人吃饭是我的自由。”

斩钉截铁地丢出这句问心无愧的话之后,和麻便勾著雾香的手走掉了。

太一郎不发一语,看起来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呆呆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

(这……这简直是……)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死心了。如果是和麻与绫乃的话,他将会带著笑容,衷心地献上自己的祝福。然而——

“开……开什麽玩笑啊啊啊啊啊!!”

太一郎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不承认!绝对不承认!像你这种废物,根本就配不上学姊!我一定会让学姊清醒过来的啊啊啊啊”

柊太一郎,十五岁——他的初恋还未结束。

有人在注视

有人在注视著自己。

她可以感觉到某种视线。彷彿芒刺在背,明显针对自己一人的气息。

那并不是杀气——或许吧。不过,绝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感觉。

这几天,她经常都能感受到遭到注视的目光。因为工作的关系,虽然不能说从未得罪过什麽人,但这种感觉却又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忽然间,视线的压力增强了。背脊因不寻常的感受而开始发寒——

“——!”

儘管很快转过头去,视野裡却连隻猫的影子也没有。那诡异的视线,又神祕地消失无踪了。

“……到底怎麽回事嘛,讨厌……”

带著不胜其烦的口吻,神凪绫乃再次抱怨。

“——所以呢!”

仿效著第三帝国的敬礼手势,篠宫由香里兴致勃勃地发表了宣言:

“为了保护绫乃的贞操,我们一定要查出那个视线的真正主人!”

“干嘛这麽说啊!?”

听见容易引人误会的发言,绫乃红著脸急忙抗议。顺带一提,这裡是学园附近一家汉堡店的二楼。如此不顾周遭的交谈音量,实在给其他客人造成不小困扰。

然而,玩得正起劲的由香里,可不会就此罢手。脸上洋溢著笑容的少女,这次把目标转移到忿忿不平的少年身上。

“可是,柊学弟也很担·心吧?”

“没错!绝不可就这样放著不管!一定要赶快把那个人抓住,让他再也不能做出这种下流的行为来!”

“…………”

绫乃用疲惫的目光望了少年——柊太一郎一眼,然后有气无力地质问起由香里:

“你怎麽把柊学弟也扯进来了?”

“人手多一点总是比较好嘛。”

(……骗人。)

绫乃暗自呻吟道。

太一郎就是前几天向绫乃告白,结果惨遭滑铁卢的少年。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他的不幸还在持续当中。

因为他那专情的个性,在由香里的眼裡简直就是一种有趣的玩具。

这次也是一样,她或许打算藉机捉弄一下这名可爱的少年吧。

“人手吗……”

绫乃懒洋洋地环视周围。由香里所招集的“人手”还有两个。一个同样也是绫乃的好朋友,久远七濑。而另一个则是——

“那麽——该解释一下叫我过来的原因了吧?”

最后一人——八神和麻语带不快地问道。他的视线直直锁定在绫乃身上。

“干嘛问我……”

困惑的绫乃将问题丢给了由香里。

“由香里,你到底是怎麽跟他联络上的?”

“当然是打电话萝。”

“我是说,你怎麽弄到他的电话号码?”

“这个嘛——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就在两人像这样争论的期间裡,和麻缓缓站了起来。

“没事的话我要回去萝。”

“等一下。”

但是,正要离开的和麻却被太一郎大声叫住了。

“神凪学姊很有可能被跟踪狂盯上了!难道你想坐视不管吗!?”

“我可没有兴趣替人免费服务。况且,这种无聊的工作,就算是委託我也不想接。”

和麻耸耸肩膀,笑嘻嘻地如此说道。那无比轻浮的态度,让认真异常的少年,怒火一下子冒了上来。

“你这个人……果然差劲透顶!”

目前最大的情敌,自己心仪的学姊所喜欢的男人,居然会是这种轻浮的家伙。这点让太一郎完全无法忍受。

这男人根本配不上学姊——这个在脑海中出现过千百回的想法,再度得到确信后,他怒视著对方嘻皮笑脸的表情。

“呵呵——”

眺望著两人的模样,由香里的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两个男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这就是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场景呢。”

“不,我倒是一点也不羡慕。”

见到彷彿作梦的少女般,将双手握在胸前喃喃自语的由香里,七濑随即用平板的语气吐嘈。

“你们两个……”

这怎麽看都像是拿他人的不幸当作消遣,绫乃不禁眯起眼睛瞪著她们。

当然,这两人一点也不在乎。

“八神先生,你真的不肯帮忙吗?”

“嗯。”

和麻很乾脆地点点头,接著对依然充满敌意的太一郎投以冷笑:

“在教训别人之前,你自己怎麽不去试试看呢?要是能够抓到跟踪狂的话,心怀感激的绫乃说不定会答应跟你约会哦。”

“什麽——!?”

纯情的少年顿时变得面红耳赤,而狡猾的青年便趁著这个机会赶紧跑掉了。

“那……那个男人——!”

待和麻消失后才回过神来的太一郎,回想起那记忆中的背影后又再度爆发。

“学姊!那种差劲的家伙到底是哪裡好了!?我完全无法理解”

“不,这个——” 在少年咄咄逼人的质问下,绫乃依旧试著化解对方的误会。“我说过好几次,他只是我工作上的搭档而已。至于他的人品,我一点也没有欣赏过。”

“——”

太一郎持续盯著绫乃,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麽,而绫乃也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 “是真的吗?”

“当然。”

面对再次的确认,绫乃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充满诚意的眼神,逐渐化解了少年的误会——

“绫乃真是不坦率呢,你最近明明就将爸爸抛在一边,只顾著聊和麻先生的事情吧。”

“没错。每天听你说那些无聊的情话,我们也感到很无奈啊。”

然而,一切都被旁人的插嘴给搞砸了。 “由香里!七濑!” 绫乃拍著桌子大叫。

“都是你们在胡乱散布一些不实的谣言,害得愈来愈多人开始误会!”

“——误会?” “——不实的谣言?”

彷彿事先约定好了一般,由香里和七濑几乎在同一时刻吐嘈,然后做出摇头叹气的动作。

“等等!你们那是什麽态度!好像我在说谎一样!我真的对和麻——”

绫乃急忙试著辩解,但另一方向传来的视线却让她完全说不下去。 回头一望,太一郎正以难以言喻的複杂神情注视著绫乃。

“……学姊一定被骗了……”

“都说不是啦——!” 叫声就这样徒然地迴盪著。

“那麽,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们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待闹够了之后,由香里又突然好像若无其事一样,变得正经起来。面对一旁投来的责难视线,那温柔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这种性格还真是吃香。

“跟踪狂吗……说麻烦也挺麻烦的。不过,既然在学园裡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就有可能是圣陵的学生吧?既然如此——”

“可是,有可能会去偷看绫乃的男生,在学园裡就有一大票呢。”

试图找出嫌犯的七濑,被笑容满面的由香里泼了一盆冷水。

“你想想,绫乃毕竟那麽受欢迎。光是后援会的会员就已经超过三位数,每个社团或委员会都争相邀请绫乃加入,而且私底下流传的照片也非常抢手——”

“等一下。”

听见话中的疑点,绫乃和七濑不约而同地喊暂停。

“什麽叫‘私底下流传的照片’?”

“奇怪?你不知道吗?”

由香里一脸无辜的样子问道:

“有个非正式的社团专门在贩售偷拍的照片,这件事在学校裡很有名哦。”

“你说偷拍——是什麽样的照片?”

七濑露出明显的不安之色询问,但是……

“放心吧,不是色色的照片。” 由香里笑著挥挥手。

“虽然他们之前也卖过更衣室的偷拍照,不过学生会毕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 所以就很有客气地拜託他们收手萝。”

这是学生会成员所发出的声明。但不知为何,绫乃和七濑都隐约感觉到这句话裡所散发出的寒意,脸色变得极不自然。

“很有客气地——” “——拜託他们……”

“嗯。他们也很爽快地答应萝。”

由香里微微一笑。但两人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也罢,总之可以安心了吧。” “……说得也是。”

绝对不能问对方到底是怎麽“拜託”的——她们同时下定了决心。

“那麽,我们言归正传吧。”

彷彿对两人的内心变化浑然不觉,由香里主动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由于这个缘故,几乎全校一半左右的学生,都有跟踪绫乃的嫌疑哦。”

“这种推测未免也太武断了吧。”

“绫乃太天真了!”

由香里伸出手来指著绫乃。

“像你这样长得可爱、成绩优秀、运动万能的女孩子,自然会成为学校裡的偶像萝。毕竟绫乃表面上看起来就是这麽完美嘛。”

“……原来如此。”

儘管对于最后一句话有些迟疑,绫乃还是在压倒性的气势之下点头同意。

“没错!调查这件事情需要花点时间,所以这几天你一定要小心安全哦?”

“…………”

一想到浑吨不明的未来,绫乃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隔天放学后——

“一切就拜託你萝。”

“是的,包在我身上吧。”

受由香里之託,负责调查后援会的太一郎用力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目送著对方离去后,七濑轻快地站了起来。

“那麽,我去向运动社团的人打听看看吧。”

“啊,这倒不必了。”

“——为什麽?”

“虽然昨天那麽说,但如果是社团或委员会对绫乃出手的话,我应该会得到消息才对。”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的确,由香里的情报网不可能会漏掉这种重要的消息。

“这麽说来,犯人是单独犯案吗——”

“非正式,而且是人数稀少的团体。”

紧接在七濑之后,由香里笑盈盈地做出了判断。

这种推测相当合理,不过,七濑反而对由香里的态度感到十分不解。

“既然这样,你为什麽还要叫他去调查后援会呢?”

“哎呀,关于这点嘛——”

顶著一副看似全无恶意的表情,由香里笑著说道:

“那个可爱的小男生,难道你就不会想帮他一把吗?至少让绫乃见到他卖力的样子,多少留下一些好印象嘛。”

“…………”

七濑对由香里投以一种夹杂著责难与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

绫乃绝对不可能会选择太一郎,这点七濑非常清楚。当然,由香里也应该了解才对。

这麽说来,由香里将太一郎牵扯进来的真正理由是——

“所以,你昨天才会把那个男人找来吗?”

就为了让太一郎嫉妒吃醋,好进一步玩弄这个为情所困的少年。

“咦——?你在说什麽啊——?”

由香里果真装傻到底,那天使般的笑容著实惹人怜爱。

(……你多多保重了。)

七濑暗自替那个被小恶魔盯上的少年祈祷。

祈祷对方能早日习惯自身的不幸——

毕竟她非常清楚,要祈祷对方能摆脱这种不幸,是相当不切实际的想法。

“算了——话说回来。”

将可怜的少年暂时搁在一旁,七濑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

“有什麽值得调查的目标吗?”

“嗯——目前还没有头绪。”

由香里罕见地做出不确定的回答。

“因为一直无法缩小范围,如今只能慢慢调查那些可疑的地方了,可能会多花些时间。”

“——这样啊。”

“七濑?”

“我该去社团了,看来这次只能交给你处理了,有任何进展再告诉我吧。”

“——嗯,知道了。”

稍作思考之后,由香里便接受了七濑的意见。挥著手送走好友的由香里,这时彷彿想起什麽事情,突然笑了出来。

“——那麽,柊学弟现在到底怎麽样了呢?”

“什麽——!?有变态狂在跟踪绫乃——?”

男子顿时勃然大怒。

“不可原谅!那家伙是谁!?说啊!快点说!我要以神凪绫乃后援会的名义对他进行制裁!!”

“这……这个……我也正在找那个人啊。”

在不修边幅的男子逼问之下,太一郎急忙再度解释。

“嗯?原来如此。”

男子迅速恢复了平静。

就彷彿刚才的一切全都是演出来的。

“先说清楚,我们后援会裡,可没有人会去做那种下流的事情。”

男子——(自称)神凪绫乃官方后援会会长“藤堂薰”拍著胸脯保证。

“我们日以继夜地活动,为的就是要守护绫乃那灿烂的笑容。又有什麽理由做出跟踪狂一般的行为呢。”

“是啊、是啊——”

太一郎感同身受地如此附和道,对于精神健全的他来说,跟踪狂的心理早已超越了可以理解的范围。

跟踪喜欢的人,并加以威胁,让对方心生恐惧,这种人又有什麽资格去谈论爱情呢——

“哦,你很了解嘛,小兄弟。”

听见太一郎同意自己的说法,藤堂笑了起来。

“你喜欢绫乃吗?”

“是的,非常喜欢!”

“很好,这个给你吧。”

藤堂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太一郎。照片裡赫然是心仪的学姊正在展露笑容的特写。

“这是——真的可以吗?”

“嗯,虽然是相当珍贵的一张照片,不过只要是为绫乃而行动的话,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儘管收下吧。”

丝毫没有察觉到藤堂的企图,太一郎就这样轻鬆上钩了。

“另外,这裡还有我们长期收集而来的秘藏写真集,想看吗?但可不能送你哦。”

“好……好的!我很乐意!”

“那就跟我来吧。”

在对方的带领下,太一郎进入了内部的杳资料室。那轻快的步伐,就连一丝感到可能遭人设计的警觉心也没有。

绫乃和由香里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裡聊天,一边等待太一郎的归来。

“对了,有什麽线索了吗?”

“目前还没有一不知道柊学弟能不能查出些什麽来呢?”

由香里一脸平静地转移话题。感到其中有些蹊跷的绫乃再次问道:

“那个什麽‘后援会’,真有那麽可疑吗?为什麽以前不惩处他们呢?”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悦,这也难怪了,在听见“自己的”后援会居然是个变态集团后,相信应该没有人会感到高兴吧。

“其实他们大部分都是正常人哦——不过,那毕竟也算是个大团体,良秀不齐也在所难免。”

由香里的说词一点也无法令人安心。绫乃不满地瞪著她:

“既然是大团体,一天之内要获得情报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或许吧。啊哈哈——”

“有什麽好笑的!”

绫乃吐嘈道。就在这个瞬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两人耳裡。紧接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一郎随之出现在窗外。

“啊,学姊!”

认出绫乃的身影后,太一郎猛然打开门跑进教室来。

那彷彿刚捡回骨头的小狗般表情,倒是让绫乃感到意外,怀抱著一点期待。

“柊学弟,查出什麽一”

么边跑向出声询问的绫乃身边,太一郎同时从制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张卡片,然后在对方的面前亮出。

“我加入后援会了!”

“滚!”

看准直奔而来的太一郎,绫乃一脚将他踢飞。少年的身体飞上半空中,然后掉在地板上滚到教室外头。

“呜哦……”

头部撞到走廊牆壁的太一郎,在闷哼一声后便不省人事了。与此同时,从他手中掉落的会员证也飘到了绫乃的脚边。

砰!

绫乃气呼呼地将它踩烂。

“真是的……”

顺带一提,见到少年那果真不负期待的精彩表现,由香里则是躲在背后轻轻为他鼓掌——

这个聪明的少女,是绝不会让眼前的好友发现此一动作的。

最后——在未掌握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绫乃就这样离开了学校。

事实上,她感到非常焦虑。由于自己的工作内容属于保密性质的缘故,因此总不能放任对方一直跟踪下去。

那个人或许正躲在什麽地方注视自己吧——想到这裡,绫乃便无法冷静下来。她的神经开始变得异常紧绷。

在这种状态底下,要是不小心被他人接近的话——

“喂——”

“——!”

就在肩膀突然遭人从后方轻拍的瞬问,绫乃的身体下意识行动了。

她以左脚为轴心转动身体,将右臂像鞭子一般挥出,击中后方那名男子的下巴。

猛烈的一击让男子丧失了意识。相反地,绫乃则是恰好回过神来。

“——奇怪?”

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挥拳的姿势。而眼前那名陌生男子全身脱力,就像个断线的木偶般缓缓倒地。

“啊,抱歉。”

察觉自己做出反射性攻击动作的绫乃,首先选择主动道歉。

不过,男子当然听不见。

“你……你做什麽啊绮”

“想动手吗?啊啊!?”

其馀两名看似对方同伴的男子,脸色顿时大变。

“不,我刚才的确是有不对的地方。”

绫乃尴尬地抓抓脸颊,试图用息事宁人的对话来解决这件事。

“可是,你们也不该一声不响就拍我的肩膀吧。这可是性骚扰哦。”

“那也不必这麽过分啊!?”

“这个……我一时顺手就……”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对方看来似乎并不领情。无可奈何之下,绫乃只好打消原先想以笑带过的念头,转而向男子们问道:

“那麽,你们究竟找我干嘛?如果只是纯粹来搭讪的话,就当我刚才没道过歉好了。”

“……!”

看来似乎被说中了。

绫乃打从心底感到十分不耐,乾脆也懒得拒绝,直接掉头准备走人。

如果对方就这样乖乖目送绫乃离开的话,相信彼此都能够以和平收场——

“等……等一下!”

然而,他们果然还是不肯放弃。

绫乃转过头来,见到满脸阴沉的男子们带著下流的表情慢慢接近。

“这样子就想回去,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至少要负责照顾这家伙的伤势才行啊。”

“…………”

绫乃不悦地来回望著前后包夹自己的两人。

像搭讪男这种货色,无论人数再多也绝不是绫乃的对手。

基木上,这种事情已经可说是家常便饭了——不过,绫乃此时却不由得冒出一种想法:

(……难道说,我的男人运就这麽差吗?)

包括实力很强,但人格恶劣的搭档也好、像孑孓般不断冒出的轻浮搭讪男也罢,还有一天二十四小时尾随自己的跟踪狂——

(为什麽总是遇到这些烂人啊?)

“喂!你听到了没有!?”

沉浸于思绪中的意识,这时被凌厉的声音和抓住肩膀的触感拉回到了现实。

绫乃冷冷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肩膀,然后望向那名男子。

“——放开我!”

她低声说道,不过,也许是将这句话当成了一种恳求,男子又得寸进尺地拉扯绫乃的身体。

忍耐在这时已经到达了极限。

“那可不行啊——”

不理会男子说了些什麽,绫乃粗暴地抬起脚来。鞋子的前端狠狠击中了男性特有的弱点处。

“…………”

男子发出无声的惨叫,整个身子向后倒仰,接著又往前弓屈,最后瘫倒在地上。虽然身体还在不断抽描中,但应该无法再行动了。

“什麽……你这家伙——”

见到如此凶狠的反击,仅存的一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处。锁定站在背后的男子,绫乃回头又是一击。

是一记右上段的迥旋踢。突然其来的狠招,让男子彻底闭上了嘴巴。

就在这个瞬间。

“——绮”

在使出迥旋踢的瞬问,绫乃强烈地感觉到那个视线的存在。

包括方向、距离在内一几乎都掌握得一清一一楚。

“在那裡吗!”

绫乃顿时忘记搭讪男的存在,循著视线的方向一口气跑了出去。

其速度简直就是人类的最大极限——

“唔……”

然而,那个地方早已经空空如也。绫乃根本无法得知对方究竟逃往哪裡。

如果和麻在场的话——强压住心中的这个念头后,她转而对身旁的牆壁发洩怒气。

伴随著沉闷的打击声,混凝土牆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痕。

而在同一时刻——

好不容易逃掉的跟踪狂们,此时正擦著一身如喷泉般冒出的冷汗,一边喃喃说道:

“真是的,神凪同学的感觉实在太敏锐了。这样一来,就算用望远镜头也不保险。”

“不过,就因为这样,我们的观察才有意义啊。”

“嗯,她的确是个难得的素材,非常值得冒这个险。”

结论出炉了。

三人彼此点头,围成一个圆圈,然后叠起了右手。

“那麽,从今以后!”

“我们一起赌上性命!”

“用眼睛和相机捕捉她的一切!”

“——哦!”

藉由最后的齐声高喝,三人确认了彼此的决心。

但他们完全不晓得,在另一个世界裡,像绫乃那种能察觉有人跟踪,但也会被察觉的感觉, 根本就称不上“敏锐”二字。

判断危机已经解除的三人身边,此时正飘动著一阵轻柔的微风。

这道风所代表的意义,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曾察觉到。

“嗯嗯……”

当天晚上,由香里带著罕见的认真表情,目不转睛地盯著眼前的监视器。

“怎麽还不出现呢……”

儘管针对学园内有跟踪嫌疑的人统统调查过了一遍,但尾随绫乃的那个跟踪狂,其身分却迟迟还未能查出。

“难道不是圣陵的学生吗……”

正当她开始烦恼,是否应该改变一下调查方向的时候一桌子上的手机突然跳动了起来。

“——啊。”

抢在手机掉落的前一刻赶紧接住后,由香里望向萤幕上的电话号码。

“——咦?”

然后瞬问瞪大了眼睛。感到有些纳闷的她,依然选择用活泼的语气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由香里——咦?”

不过,在听了对方的话之后,那悠哉的表情便立刻消失无踪。她急忙摸索手边的便条纸,抄下了几个关键字。

“嗯——是的,这样就够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由香里郑重地道谢,然后挂断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她挺起那丰满的胸部,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下一刻,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苦笑。

“该怎麽说呢——我真的开始羡慕你萝,绫乃。”

“格斗技……‘观战’同好会?”

抬头仰望入口处所张贴的牌子,绫乃不解地唸道。七濑和太一郎基本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是什麽地方?”

由香里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正如牌子上的名称,就是以欣赏格斗技为目的的同好会啊。因为并不是正式的社团,所以目前只有三名会员而已。”

“那麽,我们来这裡是——”

打扰一下!

不理会绫乃的问题,由香里在出声的同时便顺手打开了门。当然,她根本没有事先敲门。

教室裡,三名男学生正围住一张桌子,欣赏著那堆积如山的照片。

“什……什麽事……神凪同学!?”

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男学生们顿时都愣住了。同样地,绫乃等人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态,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在时间暂停的世界中,唯有由香里一人保持冷静。她带著神祕的笑容走到男学生们的身旁,从成堆的照片中取出了其中一张。

“原来如此——的确令人意想不到呢——”

由香里挥挥手叫绫乃过来,并且将照片递给仍旧一头雾水的好友。在半推半就之下,绫乃接过了照片一然后睁大了眼睛。

“这是……昨天的”

那无疑是昨天对付搭讪男的一幕——踢中男子下体的瞬间,被拍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照片。

绫乃皱著眉头,开始翻看眼前的这堆照片。裡面全是自己,而且是攻击某人时的身影。

不仅如此——

“咦——?这是。”

在照片堆的最底下,赫然是一张被放大了好几倍的绫乃照片。

也不顾自己穿著迷你裙的情况,依然高高向上地把脚抬起。鞋子的前端陷入男子的下巴处,从那扭曲的嘴巴裡喷出了许多东西。

连飘动中的头髮都拍得清清楚楚,不过,却只有那隻脚和男子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这恰好说明了攻击的威力以及男子所受的衝击究竟有多麽惊人。

“哎呀呀,绫乃真是大胆呢。咦?不过这个——”

从旁欣赏照片的由香里突然感到疑惑不解,于是便将目光移到满脸尴尬的男学生身上。

“这又不是什麽走光照,为何要特地放大呢?”

上段迥旋踢的决定性瞬间。翻起的裙子虽然已掩盖不住大腿,但依然死守著底下的内裤。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若隐若现的样子更引人遐想,不过这毕竟是少数意见。若是从这个角度,只要愿意的话,应该可以轻鬆拍到走光照才对——

“问得好!”

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问,男子突然恢复了精神。

“我们也是男人!裙底下暴露出的耀眼纯白色——如果说不想看,那一定是骗人的!但是这一踢,唯有这个瞬间才是最美丽的!这股跃动感!完美的架势!与这种艺术之美所带来的感动为相比,走光照所带来的低劣感觉——根本不值一提””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请好好看清楚,这个轴足!后脚跟完全朝向对手的方位!这就是运动能量全部集中在对手身上的铁证!还有重心的移动一”

斜眼望著卖弄丰富格斗技知识的男子,由香里苦笑著向绫乃说道:

“这下你知道他们是什麽人了吧?”

“应该吧……虽然我根本不想知道。”

绫乃无力地摇摇头同时呻吟著。接著叹了一口气后,她重新恢复过来,制止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解说。

“——总而言之,这几天一直跟踪我的人就是你们三个吧?”

“是……是的。”

“为什麽?”

这个问题,语气中带著不容缄默和隐瞒的威严。在这股气势的威逼之下,其中一名看似领头的男子开口了:

“我……我们在同好会的活动中欣赏过各式各样的格斗技。但是,无论哪一场大赛都受限于比赛规则,无法诞生出真正的最强王者。因此我们认为,只有在没有规则的街头战斗裡,才能够找到真正的最强理论!”

“麻烦说得简短一点。”

“这个……所以我们找到了你。你是那麽强,又如此美丽。身材以女性来说也稍嫌娇小,但招式的威力却出奇地惊人,即使面对一群壮汉也能够一击制服!”

男子似乎愈说愈起劲,舌头的迴转速度彷彿呈加速度般愈来愈快。丝毫没有察觉到绫乃困扰的表情,只是一味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那副只顾著畅谈自我嗜好的模样,简直就是所有狂热者的坏榜样。

“见到那一幕,我们便下定了决心!那就是倾注格斗技观战同好会的全力,去守护、研究, 还有分析你!”

“…………”

在高谈阔论的男子面前,绫乃只是低著头沉默不语。

由香里和七濑见状,不约而同地开始悄悄往后退去。

“柊学弟,再不走开就危险萝。”

“咦?可是……”

“总之快点退下吧,那裡马上就要变成地狱了。”

不过,同好会的男学生们根本没有察觉到眼前的危机。

为了追求理想而未能认清现实的男子们,持续畅谈著他们的热情。

“请允许我们欣赏你的战斗吧!让我们感受震撼灵魂般的感动!我们很清楚,你应该也非常渴望战斗才对!野性的本能,彷彿在追求著与强敌之间的搏命交欢!来吧,抛弃那些无聊的束缚,现在就化为一头野兽——”

“……………………”

在演说的空档之间,绫乃似乎在嘴裡唸著什麽。男子将身体往前倾斜,想要听个清楚。接著,当他的头部到达适当的高度时——

“既然那麽想看——就在特等席上看个够吧””

绫乃的右脚一闪,使出了“艺术性”的上段迴旋踢。然而没有人知道,男子是否清楚看见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这一招。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当脚尖准确命中太阳穴的瞬问,他的意识便即刻消失在光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哦……哦哦……”

“啊啊啊……”

其馀的两人,各自发出不知是欢喜还是惊恐的声音。他们在数秒后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

倒在地上的三人,他们的脸上到底有没有出现过幸福的表情,则永远都是个谜。

“真是的——”

望了一眼,连日来困扰自己的变态们最后一眼后,绫乃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去。

“由香里!你说这些人并不是正式的同好会吧?”

“嗯。”

“那麽,请你把底片和相关的资料全部处理掉,让他们再也无法使用这个教室——再也无法举办任何同好会的活动!”

“遵命!”

在敬礼的同时,由香里笑著点头答应。

将所有看得到的照片和底片收拾完之后,绫乃等人离开了教室。

“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了吧。不过,真亏你找得到这群古怪的家伙呢。究竟是怎麽办到的?”

面对七濑的问题,由香里看了绫乃一眼,接著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

她用食指贴在嘴唇上,顽皮地答道:

“秘密——”

“……好吧。” 见到那一如往常的态度,苦笑的七濑只得放弃追问。

相较之下,只有太一郎还感到忿忿不平。

少年气呼呼地说道: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真的什麽忙也不帮呢。”

至于“那个男人”是谁,自然就不必再明说了。

“他就是那种人。对他抱持期待,只会被当成笨蛋而已。” 嘴上虽然这麽说,绫乃的表情却透露出不满之色。

发现好友的异状,由香里当下便说起悄悄话来: “你还真受人疼爱呢,绫乃。” “被谁?” 绫乃惊奇地问道。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反而持续著谜样般的发言。

“可别被人家跑掉萝?要好好抓住他才行。”

“到底是谁啊?”

“秘密——” 摆脱掉不停追问的绫乃,由香里如跳舞般踩著轻快的脚步前进而去。

逝去的往日

“咦——神凪君(注:君是日本人对平辈或晚辈的称谓。)?”

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住自己,绫乃反射性地转过身去。她拉住和麻的外套下缘,阻止他继续前进,同时四下寻找著声音的主人。

在距离十公尺左右的后方,有两名女性正看著这边。她们都是大约二十岁出头,十分陌生的面孔。

(——神凪君?)

对绫乃而言,这个称呼可以说有些奇怪。如果是年长的男性还好,但年轻女性会对年纪较小的同性这麽称呼,实在非常少见。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像认错人的样子。那两人的视线笔直地望向这边——不,是望向和麻。

(——啊啊。)

她顿时恍然大悟,和麻原本就是绫乃的亲戚,对于只认识四年前那个和麻的人来说,他依然还是“神凪”和麻。

“等一下。”

拉扯著和麻的外套,绫乃问道:

“那两个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不知道。”

但和麻的回答则是相当冷淡。

“我是‘八神’和麻。可不记得有人叫过我‘神凪君’这个烂名字。”

“什麽烂名字?你啊……”

“你是神凪君吧?”

或许是听见两人的对话,声音中更增添了几分确信。

“神凪君——”

即便如此,和麻还是不理会对方。然而——

“……和麻。”

另一名女性极度压抑的声音,却让和麻停下了脚步。那平时懒洋洋的脸上,此时换上了一副错愕的表情。

“和麻?” 彷彿没注意到一脸疑惑的绫乃,和麻缓缓地转过身来。

都内某国立大学的校园裡,绫乃与和麻正漫步在其中。不用说,这肯定不是约会,他们是为工作而来的。

这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内容是消灭盘踞在设施内部,不时袭击学生的恶灵。那个所谓的恶灵并不会诅咒或杀害学生,顶多只是吸取精气让对方昏倒罢了。一旦发现的话,只要三秒钟就可以轻鬆解决。

因此,在寻找恶灵形迹的同时,两人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校内徘徊著。

“哦——原来大学就是这副模样啊。”

绫乃一开始就放弃自己最不擅长的探索作业,转而好奇地四处张望著。

她现在已经升上二年级,该是认真思考大学考试的时候了。

儘管不知道是否能考上这问大学,但先看看大学的环境也没有任何损失——怀著这种想法,绫乃就忘掉了工作,直接专心参观起整个校园来。

在参观的同时,绫乃随口问道:

“你从没想过要去大学吗?”

“查资料的时候倒是去过几次。”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学生的身分在大学唸书。”

“完全没有。”

和麻以一副毫无兴趣般的态度回答。

“也不是在一个学历万能的世界。”

“也对。而且你又是高中肄业,事到如应该也没有什麽耐心去准备大学考试。”

“你在说什麽?我可是高中毕业。”

“咦?”

绫乃瞪大眼睛,急忙回忆起来。

“等一下——你离家出走的时候是十八岁,算算应该是高三的冬天吧?难道你在复仇之旅中完成了学业吗?”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麽。‘八神和麻’在日本度过了高中生活,最后顺利毕业了。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想必历经了一番苦读吧。”

彷彿在讲述他人的事情一般,和麻道出了自己的经历。对于其内容与记忆之间的误差,绫乃感到混乱不已一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点。

她以出奇平静的语气问道:

“和麻,你的户籍上是怎麽写的?”

“本名八神和麻,没有任何亲属。”

“这不是伪造文书吗?你这个犯罪者!”

听见和麻满不在乎的回答,绫乃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叫道。

“有什麽关系。我偶尔也希望向别人吹嘘:‘自己至少是高中毕业’啊。”

骗人,一定是为了彻底断绝与神凪之间的关系——当这句话正要说出口时,绫乃忽然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因为,自己的家族的确做出了如此不可饶恕的事情。

“……………………呀?”

见到低头不语的绫乃,和麻用指尖轻戳她的额头,对鼓起脸颊瞪著自己的少女冷冷说道:

“这些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可是……”

“没什麽可是的一好吧,牆壁在那边。”

“——牆壁又怎麽样?”

“嗯?把手贴在牆上,好好低头‘反省’啊?”

“我又不是猴子!”

绫乃顿时忘记刚才的尴尬,气呼呼地抗议。

正当两人谈论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有人从后方叫住了他们。

配合著动作极不自然的和麻,绫乃也同时转过了身体。在刚好转了半圈的视野中央处,站著两名女性。

一个看起来是刚才最先出声的人。她一见到和麻便大叫道:“啊!果然是神凪君!”然后兴奋地挥起手来。

而另一人看上去彷彿怀著很强的戒心,她双手环抱,用半阖的眼睛注视著和麻,其眼神相当凌厉,好像专门针对和麻而来。

和麻似乎也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方身上。至少,他并没有对第一个人笑,或是做出挥手的动作来。现场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沉默——最后,和麻艰涩地叫出女性的名字:

“……柚叶……”

女性——平井柚叶故意睁大眼睛,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斗化斗

“真叫人意外。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啊?也就是说,你刚才之所以不关口,是因为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吗?”

彷彿被毒辣的发言吓到,和麻微微倒吸一口气。那看来并非演技,而是真的感到了惊讶。

“……你愈来愈会说话了呢。”

“四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个人。现在我很清楚,如果什麽也不说的话,只会遭人利用,最后被一脚踢开罢了。这都是多亏了你。”

“…………”

面对带刺的口吻,和麻这次则是选择沉默不语。

绫乃根本无法插上嘴,只能茫然地望著这两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和麻被人问得哑口无言,儘管这应该是一幅令人无比痛快的光景——但不知为何就是高兴不起来。

望著彼此默默注视——不,应该是相互瞪视的两人,绫乃一边推测起他们之问的关系,答案立刻就出炉了。关键或许就是“神凪君”、“四年”、“一脚踢开”这几个字吧。

绫乃拉扯和麻的外套下缘,小声问道:

“那个人——该不会是你的前女友吧?当你还在日本的时候。”

“……嗯。”“她好像非常恨你的样子。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麽?”

“……不,问题不是这个。”

“什麽?”

不是“没有这回事”,而是“问题不是这个”。就在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绫乃忽然察觉到一种最坏的可能性。

怀著希望对方否定的想法,她再度轻声问道:

“莫非你当初离开日本时,连一句话也没告诉她就走掉了吗?”

“…………”

和麻并没有回答,只是不经意地移开视线。真相已经很明确了。

“你真够差劲。”

交往中的恋人无缘无故失去踪影,在音讯全无的情况下过了四年半之久。如果是遭遇到什麽意外事件而无法联繫的话还好说,但从眼前的状况来看,明显只是单纯忘记了而已。

碰上了这种事情,要是对方可以笑著原谅自己,那个人不是天使就是个笨蛋。就对方的表情看起来,这个名叫柚叶的女生似乎并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

当然,绫乃根本不打算阻止这场“名正言顺的复仇”。虽然不至于叫和麻去死,但她还真的希望这个男人被刺得肚破肠流。

然而——

绫乃在这种状况下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或许也值得非议吧。

儘管是为了不让对方听见彼此问的交谈,但若要向一个比自己高大的人讲悄悄话,就不得不整个人紧紧贴上前去。那副身子紧贴著对方,踞著脚尖状似亲暱的态度,在旁人的眼中看来绝对不像“普通的朋友”。

察觉到冰冷的视线后,绫乃猛然转过头去。柚叶那充满敌意的眼神正扫过——不,是对准著自己。

她急忙拉开身体,当然,事到如今这麽做也没意义了。对方已经将矛头转到了绫乃身上。

“哦,她就是你现在的女朋友吗?找到一个挺可爱的嘛。”

“不对!我只是工作上的搭档而已!”

绫乃即刻叫道。下一刻,她猛然察觉自己似乎被扯进了这件事情当中,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哦?”

柚叶打量著绫乃一身学生制服的装扮,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个女高中生能有什麽工作?正在进行援助交际吗?”

“你——!”

听见这句明显的侮蔑,绫乃先是说不出话来,接著火冒三丈。她气得想要扑向对方,可是在刚踏出步伐时就被和麻抓住了。

“冷静点,对方只是个普通人。”

“这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个女孩子受了这样的侮辱,怎麽能够善罢干休呢!?”

“好了,冷静下来,等等买糖果给你吃。”

“谁要那种东西啊!”

绫乃大吼大叫,但就是无法脱离和麻的束缚,躺在和麻怀裡的绫乃,她的目光与柚叶的视线彼此碰撞,在空中擦出了火花。

“真是的——”

和麻叹了口气,伸手摸摸绫乃的头予以安慰,同时告知:

“你先回去吧,我一有点事情要办。”

“那工作呢?”

“今天取消,改明天吧。”

“……算了,随便你吧。”

随口答应后,绫乃摆脱和麻已经放鬆的束缚,就这样背对著众人走了出去。

她中途曾一度回过头来,与柚叶四目相交。

那闪耀著冷冽光辉的眼眸,无疑就是针对绫乃的敌意。

走出正门的和麻,很自然地向右走去。待见到倚靠在门柱上的绫乃后,只吐出了一句:

“你在等我?”

“我……我可不是专程在等你哦,只不过一个人独自调查,不知不觉就这麽晚了……喂,等一下!”

还未听完对方毫无说服力的解释,和麻便迳自走掉了。绫乃小跑步到他的身边,努力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问起了心中的疑问:

“然后呢,你跟那个柚叶小姐怎麽样了?”

“什麽怎麽样了?”

“我是说,你跟她重修旧好了吗?看她好像还对你依依不捨的样子。”

“——会吗?”

“绝对没错!不然怎麽会把我当成眼中钉呢!她一定是误会了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绫乃红著脸辩解,接著再次问道:

“——你打算怎麽办?”

“不怎麽办。”

“你啊……”

“至少应该不可能重修旧好吧?如果你是柚叶的话,这时候又会怎麽做?”

“你是说——以前交往的男朋友突然失踪,过了四年后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又带了个女人的状况吗?

“…………算是吧。”

这种赤裸裸的表现方式,似乎再次触痛了和麻心中的伤口。他顿了一下才出声回答。

绫乃的回应就更加不客气了: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一刀刺过去。”

“……是吗……?”

和麻沉著脸呻吟道,不过,他下一刻便整理好心情,同时耸了耸肩膀:

“仔细想想,像这种一般女性的反应,问你好像也无济于事吧。”

“这话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瞪著语气平静的和麻,绫乃不满地抱怨道:

“真正会动杀机的人或许不多,可是会笑著原谅对方的人应该更少才对吧?那个柚叶小姐,会是这种心胸宽大的女人吗?”

当然不可能如此。由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和麻只好若无其事般地移开了视线。

“——真是的。也不知道对方当初到底喜欢你哪一点。”

这句话事实上并没有什麽特殊的含意,但和麻就彷彿被说中痛处一般,脸上露出了苦笑。

“……因为我们当时都是同病相怜。”

“咦?”

“或许现在看来很难想像,不过当时的柚叶非常内向,就连说话时也总是低著头,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

“……真的吗?”

的确看到现在的她之后,实在很难想像和麻口中当时的柚叶,绫乃不禁瞪大了眼睛。

“虽然她的成绩很好,但由于被寄予太多的期待,最后罹患了考试恐惧症。至于我嘛,当初因为公开私刑的日期已经决定下来,所以几乎每天都在胃痛中度过。”

“公开私刑?——你这个人简直是——!”

还来不及开口问,绫乃便顿悟过来。四年半之前一那正是在决定神凪下任宗主以及炎雷霸持有者的“继承仪式”中,与和麻竞争的时期。

的确,以当时的实力差距来说,用不著对战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你把一族的神圣仪式当成了什麽啊?”

“就是公开私刑。”

“气死我了!”

眼看就要发飘的绫乃拼命控制住自己,就算在这种时候向和麻抱怨,终究也是白费功夫。她在脑中数著数字,试著让心情平静下来,最后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然后呢?既然她当初把你当成唯一的依靠对象,想必现在一定非常恨你吧。你打算怎麽补偿她?”

“——”

听著绫乃的指责,和麻抬起头来仰望天空,彷彿在寻找答案一般。不久,他笑嘻嘻地说道:

“总之就这样了,赶快结束掉工作,以后儘量不要靠近这一带吧,我可不想被人拿刀桶。”

面对抛出这番无责任发言的大斓人,绫乃只能用无比冷淡的眼神注视著他。

隔天。 绫乃再度与和麻一同造访校园。

她看来像是做了什麽亏心事一样,走路时不断警戒著四周。

“你在干什麽?” 见到那副可疑人物般的举动,和麻不禁问道:

“这次的对手很弱,没必要那麽慎重其事吧。”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她滴咕著,下意识否定了工作的重要性。

“莫非你被人讨债?”

“怎麽可能啊!是柚叶小姐!说得准确点,就是你那个前任女友!”

“……毕竟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想忘都忘不掉。倒是你,怎麽会一直记在心上?”

“因为跟你比起来,那个人好像更加敌视我的样子。”

“会吗?”

不知是不是在装傻,和麻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绝对没错。而且——”

“而且?”

“……没什麽。”

绫乃尴尬地低下头去,闭上了嘴巴。儘管感到有些疑惑,和麻还是决定不再继续追问,转而扯开话题:

“不用担心,反正也不可能再遇到了。这间大学这麽大,况且她又是四年级,总不可能每天都来学校上课吧。”

“四年级?这麽说,她比你小一岁?”

“不,我们同年。她好像重考过一次。”

“真是可怜。”

带著“都是被你害的”弦外之音,绫乃同情地说道。也许正在想著同一件事情,和麻只是耸耸肩膀不发一语。

“事情就是这样了,你就儘管放——”

正当快要说完“放心”二字时,和麻忽然沉默下来。循著他的视线望去,绫乃顿时愣住了。

是柚叶,跟昨天一样,她和朋友在一起。

对柚叶来说,这似乎也是意料外的发展。她睁大眼睛望向和麻一然后又慢慢眯成一条线。

不过,和麻却彷彿没感觉到这股诡异的气氛,反而愉快地举起手来向对方打招呼。

“海,柚叶。还有这位是——” “是藤野沙希!昨天才刚问过,怎麽又忘记了呢!”

面对如此薄情的老同学,沙希不满地叫道。但和麻一点也不在意,迳自说了下去:

“对对,我想起来了。在这种地方碰面真是凑巧啊。哈哈哈。”

和麻换上了一脸肤浅的笑容。而注视著这一切的柚叶,眼神冰冷得令人发寒。 “我已经警告过你,下次别在我面前出现了……而且还带了个女人。”

(唔唔……)

被充满敌意的视线扫中,绫乃暗自在心裡叫苦。

为了发洩怒气,她用手肘撞击和麻的侧腹。

儘管就像打在岩石上一样文风不动。

“你为什麽没注意到啊!?” “这个嘛,就是没发现啊。”

听见丝毫不放在心上的口吻,柚叶的视线变得更凌厉了。

当然,其焦点就固定在绫乃身上。

(这……这个大笨蛋!)

在心中将和麻骂了千百遍后,绫乃对柚叶投以友善的笑容:

“打……打扰一下,柚叶小姐。”

“——什麽事?”

“我跟和麻真的只是工作上的关系而已,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

“哦——” 绫乃的笑容僵硬,而柚叶则是露出妖豔且极度危险的笑容来:

“也就是说,无论我怎麽对待这个男人,你都不会有任何的怨言吗?”

“当……当然萝!要煎要煮,或是把他丢到硫酸池裡,都是你的自由!”

“喂喂。” 和麻简短的吐嘈,完全没有进入两人的耳朵,就这样没入虚空中。 “那麽,我就接受你的好意随意处置了。” 说著,柚叶缓缓走到和麻身边。

绫乃见状也随之后退,与和麻拉开一定的距离。

柚叶站在和麻的正前方,见到那抬头注视自己的难解表情,和麻也只能苦笑著回望对方。

“请手下留情吧。” 柚叶并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伸向和麻的脖子。她的手先在气管,然后在颈动脉上爱抚著——

“——咦?”

最后竟然不顾旁人的目光,热情地拥抱起来。

“我好想见你——”

她将脸颊靠在和麻胸前,用百感交集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都一直在等著你。”

不管目瞪口呆的绫乃,柚叶迳自踞起脚尖闭上眼睛,彷彿在向对方索吻。和麻似乎也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两人的嘴唇就这样慢慢接近中——

“等一下!”

就在距离大约一公分的时候,绫乃不自觉叫了出来。这个瞬间,柚叶脸上的娇媚神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望著发现自己遭到设计的绫乃,柚叶展露出胜利的微笑。

“你以为那种说词可以骗得了我吗?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唔——”

内心被看穿的绫乃,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另一方面,和麻却好像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互动,依旧夸张地都起嘴唇。

“奇怪?柚叶,怎麽不继续下去呢?”

“赶快放开我,你这个笨蛋!”

柚叶用手肘顶开和麻的脸,从对方的怀裡挣脱了出来。被推开的和麻跌坐在地上,伸手捣著脸颊——儘管刚才被打中的是下巴——沉痛地控诉道:

“好过分,柚叶。你居然玩弄了我!?”

柚叶以绝对零度的视线瞪著坐在地上的和麻。接著,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绫乃:

“这麽说或许不妥,但是你看男人的眼光未免也太差劲了。”

“到底要说几遍,我根本就——”

“跟这种金玉其外的男人交往,绝对不会有什麽好结果的。”

“——什麽?”

这句意外的发言让绫乃顿时傻眼。

“你在说谁?”

“当然是和麻了。例如长相、口才,或者运动,这个人在这些方面都只是表面上还可以而已。其实骨子裡根本就是一个大草包!”

“——咦?”

听见如此极端的评价,绫乃不禁感到了疑惑。

因为她对和麻的评价恰恰好相反。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大烂人,到了危急的时候却比任何人都还要值得信赖——

“——嗯。”

发现原因后,绫乃不禁拍了一下手掌。两者的评价当然会有所不同,因为自己的评价是针对八神和麻,而柚叶的评价则是针对神凪和麻。

就算能力上再怎麽出色,由于并不具备众人所期待的天分,所以当年的神凪和麻对自己毫无信心,无法塑造出一个明确的自我。若是这样的和麻,柚叶会有如此评价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

(话说回来——)

她仔细盯著和麻的脸。

“干嘛?”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站著不讲话,倒还算得上英俊潇洒嘛。”

“——被你这种人评论真是有些无奈。”

“你说什麽!?”

站著不讲话就是个超级美少女的火爆女孩,气呼呼地大叫。

“那麽,搞笑就到此为止吧。” “笑的人明明就只有你。”

无视绫乃的吐嘈,和麻告知:“工作的时间到了,绫乃。”

下一刻,绫乃立刻换上了身为术师的认真表情: “在哪裡?”

“那边。牺牲者——又要多出一个人了。” “来得及阻止吗?”

“不用管吧,照以前的情况来看应该不会死人。”

“真受不了你这个笨蛋!”

丢下这句话的绫乃,急忙往和麻指示的方向跑了过去。

转眼间,她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请问——发生什麽事了?” 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少女,沙希询问起和麻来。和麻不直接回答,只是对柚叶耸耸肩膀:

“有个好消息。今天之后,我们大概就不会再碰面了。”

“——” 柚叶不发一语,但视线的温度却大幅下降。

或许是为了替对方发言,沙希语带无奈地问道:

“神凪同学,难道以前就没人骂过你笨蛋、迟钝或是女性公敌吗?”

“女性公敌嘛——大概没有吧。好了,我先走一步。”

随口回应后,和麻往绫乃离去的方向跨出步伐。不过,柚叶和沙希也理所当然地跟在后方。

“……你们两位要上哪裡去?”

面对和麻的询问,沙希笑著回应: “看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呢。”

而柚叶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要去哪裡都是我的自由。”

她则这麽回答。

“——的确如此。” 还没笨到去反驳对方的和麻,这时只得唯唯诺诺地同意。就这样,他自顾自地继续走著。

“——咦?”

抵达现场后,沙希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那是校园裡的一个角落,夹在校舍与杂树林之问的羊肠小径。有两名倒卧在地上的男子,在火焰的包覆下不断舞动的少女,以及如黑雾般围绕著少女的事物——

“这是什麽?”

“你们不必知道,这就好比是另一个世界。”

“我们不必知道?”

“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当和麻露骨地说出自己的感想时,绫乃身上的火焰也瞬问变得更加猛烈。

手中的赤红色剑身光芒大作,一击便将黑色雾气烧个精光一表面上看起来就是如此。

“——?”

忽然察觉到些许异样感的和麻,开始集中起精神。然而,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异状了。

(——是错觉吗?)

他停止继续探索,上前迎接归来的绫乃。

绫乃劈头就是一句话:

“等人家收拾完毕后才姗姗来迟,还真是悠閒呢——而且又带了女人。”

“她们可不是我带来的。况且,什麽叫‘又’带了女人?”

轻鬆化解绫乃的挖苦后,和麻宣告了工作的结束:

“那麽,我们赶快回去吧。”

“——柚叶小姐呢?”

“我怎麽知道——你说呢?”

“……算了。我还有点事情,你先走吧。”

“事情?”

“别问那麽多,快消失吧!”

绫乃不耐烦地挥挥手,赶走了碍事的和麻。

当和麻消失在视野中之后,绫乃忽然面向柚叶,诚恳地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当初害和麻离家出走的人其实是我。”

她认为这件事情非说出来不可,绝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就算因此被怨恨,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让两人的关系走向破裂,自己的确应该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怎麽说?”

面对深感疑惑的柚叶,绫乃报上了名字:“我的名字是神凪绫乃。”

“——神凪?”

柚叶很清楚,那是和麻的姓。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但是,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摇头否定:

“你们看来并不像结婚了,是兄妹吗?”

“不,我是他的再从妹。”

于是,绫乃开始娓娓道来。包括神凪一族从事的工作、存在的意义——还有使和麻离家出走的理由。

“哇啊——”

和沉默不语的柚叶不同,沙希发出了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的惊叹声。

“你们一族好像很严格呢。”

“……是啊。”

正确来说,与和麻断绝关系是严马的裁决,而重悟当时也曾考虑过要如何安排和麻。但是,这并不能当作任何的藉口。

当时的和麻被逼到那种地步,元凶无疑是自己一族的那种病态体质和陋习。

如果不是生在神凪的本宗,和麻或许会更平凡、更健全地成长吧。究竟哪一种才是幸福,或许只能交由本人的主观来决定,不过,如此一来应该可以避免许多悲惨的经验吧。

对于和麻当时对柚叶的处置,绫乃无法责难,同时也没有资格这麽做。

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在自己的一切完全遭到否定后被赶出了家门,想必已经没有馀力去顾及他人的感受了吧。

“然后呢——”

柚叶打破沉默,不带感情地问道:

“你究竟想对我说什麽?”

“希望你能了解,和麻绝对不是有意将你……”

绫乃的辩护突然中断,因为有人突然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你在说些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

“和……和麻!?你不是回去了——”

听见不应该出现的声音,绫乃惊讶得叫了起来一然后气得满脸通红。

“你……你一直在偷听对吧?真是下流!”

“一个畅谈别人隐私的人,好像没有资格说我吧。”

“可是——”

绫乃伸出手来,放在缠住自己脖子的和麻手臂上,同时不满地都起嘴唇。然而,和麻并没有被影响,进一步贴在她的耳边斥责道:

“没什麽可是的,我的人生可没有悲惨到需要你同情的地步。”

“谁同情你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直被人误会——”

“我倒认为你在多管閒事。”

“……你们闹够了吧?”

“干嘛!”

“什麽嘛——咦?”

过了数秒钟后,两人才察觉到这是第三者的声音,同时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紧接著,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移到发言者——低著头,全身微微颤抖的柚叶身上。

彷彿在轻声细语一般,柚叶带著极端愤怒的语气喃喃说道:

“我站在这边不吭声,你们居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打情骂俏。——目的是想让我见识你们的感情有多好吗?”

“打情骂俏?”

“感情很好?谁跟谁啊?”

认为彼此之间只是在斗嘴的两人,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他们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相同的疑问。

而这最后的一击,让柚叶彻底恼怒了。

“真是太好了呢!有了这麽可爱的女朋友!好像很幸福的样子!根本就没有想过我对吧?

“亏我一直都在等著你——”

柚叶的怒气化为了狂风,开始卷动,这并不是比喻。她的愤怒伴随著非人类的“气”,激烈地搅乱了空气的流动。

“等……等一下——咦?”

“啊——果然没错。”

相较于完全不知所措的绫乃,和麻彷彿事先预料到了一般,有气无力地说道:

“刚才那家伙,你并没有将它完全消灭。”

“咦?不会吧!”

“我一直有种异样感,所以稍微探查过了一遍——想不到居然跑到柚叶的身上去了。”

这就是心理上的盲点。谁也没有想到对方会锁定了柚叶。

无法理解状况的沙希惊慌失措地叫道:

“咦?那是什麽意思?柚叶被刚才的鬼魂附身了吗纷”

“嗯嗯,反正就是很类似的状况。”

和麻望向柚叶,她全身喷发的妖气无比狂暴,正投射出赤裸裸的杀意。那如同复仇魔鬼般的目光与“冷静”二字绝对扯不上关系,却同时还保有自己的意志。

“严格来说,对方应该没有成功吧?”

从和麻的角度看来,附在柚叶身上的那东西,此时正被柚叶的意志压得死死的。

“人类有的时候还真了不起啊。”

“现……现在没有时间佩服了!柚叶到底会怎麽样?难道要用刚才那把火剑对付她吗——”

为了让提心吊胆的沙希可以安心些,绫乃挥挥手否认道:

“不,这样一来柚叶小姐可能会没命。”

接著,她朝和麻使了个眼色。

“交给你没问题吧,和麻?”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不过话说回来——”

和麻不情不愿地答应后,目光突然望向了沙希:

“以前的柚叶很乖巧文静,可是一旦发起脾气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呢。”

“她现在可是比以前更可怕哦。”

“——真是的。”

听见这个答案,和麻无奈地耸耸肩膀,然后整个人面向柚叶。在肆虐的妖气暴风当中,他若无其事地一步步往前迈进。

“这样一来,我们终于能够好好谈谈了。”

和麻察觉到,在遭受恶灵附身,心中的枷锁解除之后,紧紧封锁柚叶内心的那个面具终于也瓦解了。儘管正处于发怒的状态,但比起之前毫无反应的她来说,或许更可以好好沟通吧。

“你……你在说什麽啊纷我跟你没什麽好谈的!”

“是吗?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说才对。”

“完全没有!因为——因为对你来说,我打从一开始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你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和我交往的!”

“——彼此彼此吧?”

和麻以些许苦涩的口吻回答。

现在的和麻已经清楚认识到,那并不叫恋爱。若真要说的话,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彼此相互取暖的移情作用罢了。

因为无法一个人振作,所以才渴望有个倚靠的对象。假如对方同时也渴望著自己的话,便会产生自己被人需要的错觉,进而认为自己并不是毫无价值的人。

就是这种相互依靠、互舔伤口,悲惨且不堪回首的关系。

这是事实,不过,即便如此——

“无论是谁都好,只是刚好选择了你。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但是——”

他稍作停顿,望著眼前的柚叶。对方是一副头髮倒竖、眼珠子上扬,彷彿刚从百年的恋情中清醒过来的可怕模样。不过,脸上的确还残留著四年前的面容。

那是不管理由和过程,选择了与真相以及自我意志同在一起的少女面容。

“但是我一直认为,当初遇见你真好。”

“——!”

这句意料之外的告白,让柚叶顿时屏住呼吸,她接著怒道: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说词吗——!”

呼应著柚叶的愤怒,铺在地上的沥青路面纷纷被掀起,以扑天盖地的气势袭向和麻。和麻则是利用风将它们统统击落,一脸诚恳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真的,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真的非常愉快。儘管也同样感到了空虚。”

毕竟他的心底非常清楚,那是一场“恋爱游戏”。

“想必你也一样吧?”

柚叶并没有回答,但这明显是带著肯定之意的沉默。

不知不觉中,妖气的暴风停止了,是柚叶主动停下来的。面对站在自己眼前的旧恋人,她不安地开口问道:

“你——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嗯。”

“我……我也喜欢过你。”

“嗯。”

第一次打从心底想要挥别这段逝去恋情的柚叶,和麻温柔地抱住了她。闪动著苍蓝光辉的风轻轻卷动,将附在她身上的魔性逐渐淨化。

和麻支撑著昏迷过去,全身脱力的柚叶,同时慢慢转过身来。

“结束萝。”

“你这个花花公子。”

“……干嘛突然这麽说?”

“难道还要我讲什麽吗?柚叶小姐这辈子绝对忘不了你了。”

“总比什麽也不说,强行将她淨化好多了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喂,你在做什麽啊?”

在已经昏迷的柚叶身体表面上,和麻的手正以可疑的动作游移著。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和麻仍旧没有停止动作。

“没什麽,只是觉得这四年来好像发育了不少呢。”

绫乃即刻抓起地上的一块沥青,使尽全力丢了过去。

“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大色狼——!!”

爱情的形式

某天,当神凪绫乃回到家裡时,正好遇见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的室长橘雾香来访。

不知何故与炼相谈甚欢的雾香,以极为自然的态度迎接绫乃的归来。

“啊,你回来啦。绫乃。”

“……有何贵干?”

对这名妙龄美女怀有许多不满的绫乃,下意识皱起眉头来,问话的语气也不怎麽和善。

撇除个人的感情不谈,身为警视厅的超自然事件对策班负责人,雾香此次既然前来拜访,很有可能是发生了类似的事件,绫乃总觉得不怎麽放心。

不过,雾香却平静地回答:

“也没什麽要紧事,勉强来说的话,就是来找你们嘘寒问暖吧?宗主大人刚才也在。”

“……——什麽啊,原来是这样——嗯?”

在喃喃自语的同时,绫乃发现来的客人并不只有雾香一个人。坐在雾香身边,表情严肃的美女在察觉到绫乃的视线后,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打扰了。”

“请不用拘束,你是仓桥小姐对吧?”

女子再度低头示意:

“我叫仓桥和泉。”

“要好好记住哦。和泉就像我的左右手一样重要呢。”

“我可不记得什麽时候变成你的左右手了。”

对于雾香的这番称讚,和泉正眼也不看对方地加以吐嘈。

见到脸色略微难看的雾香,绫乃不禁偷笑出来。无论嘴巴上怎麽说——不,能够对上司用这种说话的方式,或许就证明了两人之间存在著工作和阶级之外的私人交情吧。

“感情真好呢。”

绫乃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雾香则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将一脸不情愿的和泉放在一旁,她愉快地继续说道:

“嗯嗯,和泉跟我一样,都是橘家支派的术师。并不是我在吹嘘,她的实力绝对可以信赖。至少在战斗以外,多多少少也能够帮上忙的。”

“……这算是夸奖吗?”

面对说起话来有些兜圈子的雾香,和泉立刻加以吐嘈。

雾香不满地都起嘴唇:

“在神凪本宗的炎术师面前夸奖其他术师,会觉得心虚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说。”

不过,和泉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听著两人那默契绝佳的对话,绫乃忍不住又笑了,这时她开始思考起来。

阴阳道的名门“篁”一族,向资料整理室派出了两名术师。而且,其中一人是资料整理室的室长,另一个则是她的得力助手。

也就是说——

“资料整理室,难道是篁一族的下属组织吗?”

“没这回事。”

雾香即刻否定了绫乃的问题:

“虽然当初设立时帮了点忙,不过,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协助。他们大概把那裡当成了收破斓的地方吧?”

“……收破斓?”

“没错。因为我跟和泉都被排除在橘家的主流之外。我们两个只是被当成累赘,随他们之意被丢到资料整理室罢了。”

“我基本上是被室长连累的。”

儘管不愿被当成同一类,但和泉对于雾香的见解本身则毫无异议。

带著彷彿被部下的冷淡发言所伤的表情,雾香直截了当地整理出重点来:

“总之,橘家的想法就是——‘为了在万一时得以主张权利,所以才稍微加以援助一下’,我们就因为这样而被牺牲。况且真正说起来,创立资料整理室的人并不是我。”

“咦?是这样的吗?”

绫乃不禁反问道。由于资料整理室是几年前才刚成立的年轻组织,因此她一直以为那是目前担任室长的雾香所一手创立起来的。

不过,雾香却否定了这一点。

“没错,我是第二任。上一任室长已经年满退休,虽然还像房屋主人一样赖著不走就是了。”

“哦——是个怎麽样的人?”

“一个平易近人的老人。唯独喜欢毛手毛脚的这一点倒是挺让人伤脑筋的……但并非恶意的那种。”

雾香苦笑著说道。然而,绫乃却发现和泉的表情有些不悦:

“仓桥小姐,你似乎不怎麽同意呢?”

听绫乃这麽一说,现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和泉身上。而和泉也不避讳,直接开口了:

“是的。就一个老人所开的玩笑来说,那并不是可以容许的范围。我认为必须探取强硬的手段来处理才行。”

“可是,开枪未免也太过火了吧?”

“开枪!?”

这个很难与毛手毛脚扯上关系的词语,让炼忍不住插嘴询问:

“开枪打他吗?就为了报复对方的骚扰?”

“……嗯。”

雾香看似有些疲惫地肯定道:

“她是开枪了,不过死也不肯告诉我那个老人到底做了什麽。”

真是的,收烂摊子的人可是我啊——对于如此滴咕著的雾香,和泉用坚定的口吻强调:

“我认为我并没有做错。如果不是室长出面阻止的话,我一定会将那个色老头送进地狱。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可惜。”

“…………”

对方到底做了什麽——在三人当中,没有人不怀著这样的好奇心。但同样地,他们也没有开口询问的勇气。

——要是开口询问的话,说不定会遭遇和那个老头一样的命运。

为了缓和气氛,雾香带著爽朗的笑容接著说道:

“虽然发生这种事情,不过还算是个愉快的职场。绫乃有空要不要来玩玩呢?”

“绝对不要。”

绫乃毫不迟疑,即刻笑著回答。

“最近啊,高层那边简直萝唆得要命,一直叫我们要提升绩效。”

在閒谈中,雾香彷彿想起什麽讨厌的事情一样,忍不住就发起牢骚来。

绫乃感到十分不解。

“我觉得你们在运作上相当正常啊?万魔殿的时候也是。虽然还谈不上彻底解决,但毕竟让风波平息下来了。”

“啊啊,并不是这方面的问题。高层要求在没有外人的帮助下,只靠著资料整理室独立消灭妖魔的战果。”

“什麽?”

听见这种相当于“用步兵去歼灭战车部队”的无理要求,绫乃顿时瞪大眼睛。

代替愣住的绫乃,炼出声说道:

“——这应该是强人所难吧?”

虽然法术是一种技术的体系,不过基本上也是一种才能重于一切的技术领域。

无论具备了多麽完美的技术与理论,想要用意志力来改变现实,对普通人类来说简直就是不自量力的“奇蹟”。“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两种人之间,被划上了残酷且明确的境界线。

而在日本,术师的血统几乎都被完全整合了。如果只是可以看见灵体这种低阶的灵能还无所谓,能够施展实用性法术的超能力者,几乎很少出自那些术师家系以外的地方。

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只有头衔吓人的这个部门,其实是个设立还未满十年的新组织。裡面的成员根本不可能具备足以消灭妖魔的攻击能力。

“连这些事情也不明白,只会一味去要求。他们就是这种人。”

雾香忿忿不平地滴咕著。从对方的模样中感受到当官的苦处,绫乃和炼不禁彼此对看一眼。

几天后——绫乃带著八神和麻,来到了座落于东京郊外的一楝宅邸。

方圆四周并没有其他户人家,放眼望去是一片广大的森林。据闻,这片森林全都是那间宅邸的“院子”。

不过,森林如今却遭到了惨不忍睹的破坏。

彷彿贯穿了树林密布的空间一般,一条道路一直延伸至森林的内部。

不,不是“彷彿”。那些拦腰折断、东塌西倒的树木,以及露出截断面的残株,都印证了现场发生的异变。

实际上,这是某种巨大且暴力性的物体,在前进时推倒众多树木所留下的痕迹。

忽然问,森林的内部传来沉闷的声响,一根巨木就像小树枝一样被轻易抛到了半空中。坠落的巨木上下颠倒,以根部朝天的姿势静止不动。

“一一……很壮观呢。”

“……是啊。”

两人用漠然的口吻交谈,然后一副对眼前的异变视若无睹的样子转过身去,进入了宅邸。

在看似某种神祕研究室的房间裡,聚集了雾香等资料整理室的成员,以及一名陌生的白衣老人。察觉两人的到来,雾香笑眯眯地开口:

“你们终于来了。”

“嗯嗯。对了,那位是——哇啊!?”

正要询问起那位老人的身分时,绫乃被突然来到自己面前的老人吓了一大跳。然而,老人却不以为意,彷彿要抓住绫乃一般步步逼近:

“你就是神凪一族的下任宗主,也是炎雷霸的继承者吗!果然名不虚传!”

“咦,啊……等等……”

“对了!有件事情跟你商量!能不能把炎雷霸拿来借我一下!?只要一个礼拜就行了!传说中火之精灵王授予的至高灵咒法器!如果可以稍加研究的话,我——我就——!”

被带著疯狂眼神的老人所震慑,绫乃根本就无法抵抗,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退去。那呼吸急促,口水眼看著就要流出来的表情,让绫乃真正感受到了自身的安危——

“闹够了没有?老头子。”

就在这时候,和麻一把抓住绫乃的衣领往后拉去,同时用鞋底一脚踹在老人的脸上。

(咦——他救了我——)

但这股喜悦只有一瞬问。和麻紧接著将绫乃随手丢开,更加使劲地踹向老人的脸部。

“呜哦!”

整个身子向后倒去的老人猛烈碰撞地面,发出了致命的声响。即便如此,和麻还是没有放鬆力量,依旧持续践踏著老人的头部,似乎要将对方活活塞进地板裡。

“等……等一下!和麻!”

至此,雾香终于出面劝阻,不过,和麻并没有停下来。

“和麻,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绫乃——”

“绫乃怎样了?”

“——咦?”

被这麽一问,雾香眨眨眼睛感到疑惑。仔细想想,和麻刚才分明随手将绫乃丢到了一边去。如果是为了保护对方,这种态度未免也太粗暴了些。

“和麻——你在生什麽气?”

“像这种疯狂科学家,是我最讨厌的生物。当然要见一个杀一个。”

“……总之先住手吧,他可是委託人哦。”

听见雾香用疲惫的语气恳求自己,和麻这才停止了对老人的攻击。他压抑住愤怒的情绪叼起香淤,在呼出白烟的同时招下狠话:

“啧,你捡回一条小命了。老头子。”

“哪来的小混混啊。”

绫乃冷冷地吐嘈道。

“——那麽,我们言归正传。”

彷彿没发生过什麽事情一样,雾香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首先,她指著那名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描的老人。

“这位就是本次的委託人,盾集人博士,自称综合科学家。正如这个头衔所代表的意义,他是个精通所有领域,‘能力上’极为优秀的学者。对法术方面的造诣也很深厚,在许多方面帮了资料整理室不少忙。”

“这我了解。倒是这个人,他真的不要紧吗?”

绫乃心有馀悸地望向地板,同时开口问道。雾香则带著似乎不怎麽担心的口气回答:

“应该吧。有的时候,他的生命力简直超乎人类的想像呢。”

“——这样啊。”

“接下来——和泉之前已经介绍过了。你认识熊谷巡警吗?”

绫乃抬起头来,打量和泉身边那位身高将近两公尺的男人。

“以前曾经见过几次,不过还没正式介绍过。”

“是吗。那麽,熊谷巡警。”

在雾香的催促下,熊谷“迟钝地”行了一个礼。

“我是熊谷由贵巡警!往后请您多多关照。”

“我是神凪绫乃。请多指教了。”

绫乃微微一笑,熊谷立刻就红透了脸。而站在他身旁的和泉,则是厌恶地瞪著那副模样。

“熊谷巡警与和泉是搭档,平时都一块行动。”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非常不情愿。”

和泉不满地抛出这句话来,听见如此过分的说法,熊谷不禁对她投以埋怨的眼神,不过和泉随即以十倍压力的目光加以奉还。

“怎麽?有任何怨言吗?熊谷。”

“没……没有,没这回事。”

“那就退下吧!那张讨厌的脸别再对著我!”

“对……对不起。” 熊谷当下缩起了身子,但是,和泉却愈说愈起劲:

“要我说几次才会懂!?你这个庞然大物只会让人觉得碍眼而已,别用那一无是处的身体佔据有限的空问!在我出声之前,给我窝到房问的角落去!”

“怎……怎麽这样……”

“没听清楚吗?熊谷巡警”

“呜呜……是……是的……”

有气无力地回答后,熊谷便慢慢走到房问的角落,然后抱著膝盖蹲了下来。见到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绫乃忍不住问起和泉:

“这麽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不,绝对没有这回事。”

然而,和泉的态度却相当强硬:

“那种做事慢半拍的家伙,要是不经常教训一番,真的会忘记自己是个浪费地球空气的害虫。这麽做只不过刚好罢了。”

“……啊——”

绫乃顿时哑口无言,转而朝雾香投以求助的眼神。然而雾香却只是笑著观看眼前的这一幕,完全没有任何帮腔的意愿。

既然身为上司的雾香都不发表意见,没有什麽交情的绫乃也不便介入这问题了。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绫乃开始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其他的话题。

“——嗯?”

就在这个时候,一样东西映入了她的眼帘。嵌进牆壁裡的巨大萤幕上,显示著一幅看似某种人偶的全身图。想起自己来这裡的目的,绫乃便主动问道:

“这就是那个石巨人吗?”

“一点也没错!”

答案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众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在不知什麽时候复活,拍著胸脯神气活现的老人身上。

“这就是我的完美杰作!高五点七公尺!重五十五吨!威力撼动大地,还能在天上飞!”

“真的会飞?”

“不,这是将来要的研究课题。”

“…………”

下意识插嘴的和麻,此时似乎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于是默默地抬起头来吐出烟雾。

无视对方的态度,老人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强韧的装甲!超大的马力!简直就是所向无敌!最强的结晶!终极的石巨人!名字就叫 ‘波尔巴特拉V’初号机——!”

不过,现场当然没有人愿意分享老人的兴奋之情。撇开那极差的品味,以及近似抄袭的命名方式不谈,却依然还剩下满坑满谷可以供人吐嘈的地方。

“——什麽终极?不是还有研究的课题没完成吗?而且又会失控。”

“区区一具五公尺高的石巨人可以拿来干嘛?用来防范神祕的宇宙怪兽来袭吗?”

在众人的指责下,盾博士口抹横飞地大叫:

“真是气死我了——!你们这些蠢蛋!有谁能够保证威胁人类的大型魔兽不存在!?例如贝希摩斯之类的!”

“这东西才五公尺高,我看马上就被对方踩斓了。等尺寸大一点之后再来提吧。”

“例……例如利维坦!”

“石巨人潜到海裡大概就浮不上来了。”

“唔唔……还……还有龙!”

“那不是人类可以对付的东西,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说词一一遭到了反驳,老人的秃头瞬间变得通红,整个人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应该很清楚了——这次的工作,就是设法让这名老人亲手製作,最后因控制失败而导致失控的石巨人静止下来。

当然,在场并没有人可以重新控制石巨人,再顺利使它静止。

“总之把这东西弄坏就行了吧?可以出发了吗?”

或许是对眼前的闹剧感到了不耐,绫乃主动问道。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你们这一次是支援性质,主要还是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这番发言,绫乃不禁想起前几天与雾香之间的对话。她说:“高层要求资料整理室要有独自的战果”。

“我是无所谓——你们办得到吗?”

“如果对手是石巨人的话。”

雾香平静地回答,虽不能说绝对,但语气中似乎怀著某种程度的自信。

不过,老人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真是胡说八道,我创造出来的石巨人,怎麽可以和那些粗製滥造的人偶混为一谈?利用我的魔力炉所炼製出来的特殊装甲,就算反坦克火箭直接命中都能毫髮无伤。哈哈哈哈哈哈!”

“你听到萝?”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

老人自我炫耀的这番话,并没有动摇雾香的信心。绫乃则顾及资料整理室的面子,带著半疑问的态度如此说道。

对手既然是石巨人,就一定具备物理破坏能力。如此一来,身为阴阳师的雾香与和泉都会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

(这个人,真有这种本事吗?)

熊谷由贵。这个男人不但身材高大,而且肌肉相当结实。不过从他的态度上看来,个性倒是非常软弱。这种乍看之下根本不适合参与战斗的男人,究竟是否具备足以破坏石巨人的能力呢?

仔细一看,他好像也察觉到自己必须和石巨人战斗的命运,整个人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而不可思议的是,在他身旁的和泉似乎也是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那个……室长,我一定要战斗吗……?”

熊谷提心吊胆地问道,他表现出十分排斥的态度。虽然表面上害怕,但绝不仅如此而已。从那痛苦挣扎的表情,明显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力量相当忌讳。

不过,雾香依然不改初衷:

“一定要去。你也很清楚,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

“和泉也没有异议吧?”

“…………………………………………了解。”

带著些许不情愿的表情,和泉点头同意。接著,她开始准备将熊谷带到外头去一

“啊啊,先等一下。”

但是却被和麻叫住了:

“刚才那个一直在破坏大自然的终极石巨人——”

“怎麽了吗?”

“往这边过来萝。”

下一刻,猛烈的衝击撼动了整座宅邸。这股明显与地震不同性质的震动究竟来自何物,相信不用再多说了。

雾香挂起笑容,对两名部下说道:

“交给你们萝。”

不待对方回答,她接著又望向和麻:

“那麽,请你确保一下逃脱的路线吧。”

“嗯。”

和麻随口应道,同时发出风刃击穿了牆壁。

抛下和泉与熊谷,逃进安全的区域后,绫乃问起了雾香:

“对了,熊谷先生的能力到底是什麽?”

“是念动力,而且强得离谱。那并不是‘凭空移动物体’这类灵巧的能力,而是纯粹用来进行破坏的能力。”

雾香没有卖关子,直接回答了问题。

“威力怎麽样?”

“过去曾经在十公尺的距离内,击穿战车的正面装甲。”

的确是相当突出的能力。

“可是,他本人好像很排斥的样子,其中有什麽问题吗?而且连仓桥小姐也一起过去,究竟能帮得上什麽忙?”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熊谷的个性温厚,讨厌纷争,或许也可以称为胆小吧。”

“——?说得也是。”

由于搞不清楚这句话的关连性,绫乃只得含糊地附和道。

“所以,他无法接受自己所拥有的破坏性力量。但不管是谁都无法将一度觉醒过的力量抛弃。为了解决这个矛盾,他在自己的内心创造出了适合操控这股力量的‘另一个自己’。”

“也就是……双重人格?”

“嗯嗯。”

雾香平静地点头:

“毕竟是为了施展力量而诞生出的副人格,另一个‘他’甚至不需经过训练,就能随心所欲地操控力量。不过,熊谷似乎一直将自己的力量视为相当忌讳的东西——”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州”

突然间,一个低沉粗犷的笑声响遍整楝宅邸,打断了雾香的说明。紧接著,一股可怕的衝击波往上头释放,一併轰掉了屋顶以及石巨人的左手臂。

“——咦?”

“唔哦哦哦哦哦!?我的……我的研究所啊——!?”

在愣住的绫乃背后,老人抱著头大叫了起来。然而,一名老人的凄厉叫声根本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哈哈哈哈哈!不过是身材稍微大了一点,可别太嚣张啦!”

这次则是由起点呈放射状扩散的衝击波。它将整楝宅邸几乎毁掉一半,同时把石巨人的庞大身躯轰上了半空中。

“哇啊……”

绫乃发出惊叹声,紧紧盯著引发此状况的人物。

将近两公尺的身高,如此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却不笨重的健美体格。还有一那小孩子看了都会吓哭,满脸通红的愤怒表情。

一头魔鬼就站在那裡。

他头髮倒竖、眼珠子上飘。向上翻起的嘴唇中,露出了一排如同獐牙般的坚硬牙齿。

数分钟前几近胆小的温厚形象,此时早已荡然无存。任谁看了都十分明白,个性残忍且暴虐——以杀戮为生存意义的恶鬼罗刹,如今降临在地面上了。

在他的肩膀上,和泉像货物一样被扛了起来。儘管她不断试著挣脱,但岩石般坚硬的手臂却文风不动。

“放……放开我!熊谷!”

“吵死了!给我闭嘴!”

熊谷粗声粗气地骂道,简直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见到那恶狠狠的气势,和泉不禁怔住了。

“你……你这是什麽态度——”

“要发招萝!这个大家伙,给我飞起来吧!”

对和泉的斥责充耳不闻,熊谷迳自挥出了拳头。

无论在人类之中是多麽巨大,这样的拳头对石巨人的身体来说根本就是螳臂一样。不过,从拳头上施放出的隐形衝击波,一击却让号称反坦克火箭也伤不了分毫的重装甲产生了裂痕。

“哦哦哦哦哦!”

又是一拳。裂痕进一步扩大,躯干的正中央处瞬间内凹。即便如此,熊谷依然没有停止攻击,反而继续提高了速度。

“哦啊哦啊哦啊哦啊哦啊哦啊哦啊哦啊哦啊!”

如波涛般的连续攻击,令人很难想像只靠著一隻右臂便施展出来。连续的打击声几乎连贯在了一起,配合著声音的节奏,石巨人逐渐被破坏殆尽。

手臂寸断、双脚粉碎、躯干上开了无数个大洞,被砸毁的碎片如豪雨般洒落。彷彿要连它们一块击碎般,衝击波向天空射去。

仅仅数秒之后,那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巨大身躯,便化为一堆原始状态已经令人无法想像的瓦砾了。

伴随著沉重的巨响,幸运地还能保持完整形状的石巨人,头部坠落在地。滚动的头部,被一隻以人类来说格外大号的脚踩住了。

玩弄著採在脚下的头部,熊谷得意地笑了。

“一个人偶竟敢反抗人类啊!”

他用力践踏,石巨人的头部像蛋壳般被轻易踩碎,剩馀的力量则间接撼动了大地。

几乎让身体漂起的震动波,透过地表传达到一行人的脚下。

“太弱了!实在太弱了!根本就不过瘾!为了这种烂玩意,居然还要把我叫出来——””

熊谷不耐地大吼,吼声释放出一整面的衝击波,将仅存一半的宅邸摧毁得更加残破不堪。

“哇哦哦哦哦!快点住手啊啊啊!!”

听著从某处传来的老人心痛叫声,绫乃茫然地注视著熊谷。

她生硬地滴咕道:

“……那是什麽一一一…”

“这个嘛……”

雾香一副头痛不堪的样子回答:

“刚才也说过,熊谷非常忌讳自己的力量。既然如此,适合操控这股‘忌讳之力’的人格,你觉得会是什麽样的人格呢?”

“咦——难道说……”

“答案就在眼前。目中无人、残忍、好色——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

“哇……”

绫乃已经无话可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感叹声。

“真是的,好端端的力量就被那种性格给浪费掉了。毕竟变成了那个样子,无论谁的命令也听不进去,只会依照本能继续大肆破坏。”

雾香会如此摇头,也不是没有道理。解放出来的力量既然是衝击波这类的物理攻击,就无法期待能够对灵体或妖魔造成什麽效果。不过,假如是对人——对术师的话,相信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力量了。

然而,她却没有办法控制这股宝贵的力量。

“那真是遗憾。”

绫乃此时也不禁同情起对方来。但紧接著,她又察觉到一个问题:

“奇怪?这件事情又跟仓桥小姐有什麽关系?”

“她主要负责封印熊谷的副人格。”

雾香毫不隐瞒地回答:

“当初他的副人格产生时,和泉刚好就在他身边,后来总算成功地压制住了对方。只要和泉不解开封印,副人格就不可能会出现。”

“原来如此。”

绫乃恍然大悟地点头,她觉得这个任务其实也不算简单:

“既然这样,应该就没什麽问题了吧?打倒敌人之后,只要马上进行封印就行了。”

“啊……嗯嗯……这方面有点……”

雾香表情有些不自然,说话变得吞吞吐吐:

“封印解除时还无所谓,不过再封印的步骤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进行。”

“为什麽?是橘家的秘技吗?”

“不,那种技巧的话,就算不断的使用也无所谓。”

针对这些问题性的发言,雾香正要继续说明下去时,扛著和泉的熊谷往这边走了过来。

男人一开口就大声吼道:

“雾香!你别再开玩笑了!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了吗!每月领那点薪水被你呼来唤去就算了, 结果这种不堪一击的家伙居然还叫我出来!”

“注意一下你的口气!”

像货物般被扛著的和泉出声严厉斥责。当然,现在的熊谷根本不可能会害怕。

“少萝唆!小心我侵犯你!”

“事到如今,你以为这种话威胁得了我吗?”

和泉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她直直瞪著熊谷,用高高在上的口吻宣告:

“还要占用那个身体多久?你只是个战斗用的副人格罢了,任务结束就赶快给我消失吧。”

(哇啊,这种话——)

听见如此充满侮蔑性的说法,绫乃不由得替和泉紧张了起来,她几乎肯定熊谷会以怒髮衝冠之势攻击和泉。然而——

“——哦?”

熊谷却露出不同于刚才的诡异笑容,带著下流的表情盯著和泉看:

“也就是说,你现在要封印我?”

“………………没错。”

和泉用苦涩的声音和表情回应,听见这个答案的瞬问,熊谷立刻散去身上的杀气,然后牢牢扛住了和泉,似乎深怕对方逃掉的样子。

“喂一一……你!”

“那就没办法啦,我就乖乖让你封印好了。”

他开心地大笑,同时背对著一行人走了出去。

“你……你要去哪裡?”

“啊啊?难道你喜欢被人边看边做吗?”

“怎麽可能啊!我是问你要在哪裡做!”

“就是那边的树荫萝。”

“那还不都一样,笨蛋!”

制服住大喊大叫的和泉,熊谷迳自走进了树荫裡。紧接著,裡面传出了奇怪的沙沙声。

“笨……笨蛋!不要这样!”

还有和泉惊恐的声音。

“等:····等一下——”

见到这种令人明显联想到性犯罪的状况,绫乃急忙就要跑过去。不过,在刚踏出第一步时就被雾香拉住:

“别过去了。”

“这怎麽可以呢!不赶快救她的话——”

“听我说。”

雾香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劝阻道:

“熊谷的封印,其实是利用了房中术。”

“——咦?房中……”

所谓的房中术,就是性法术的一种——将男性视为阳,女性视为阴,藉由交合让阴阳合一,达到太极境界的法术。

这原本是非常正派的修行法术,但却被大部分人视为邪术,而实际运用在坏事方面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如果无视对手的意志而施行法术的话,双方便无法相互提高功力,变成单方面的榨取——就像吸血鬼的吸精行为一样。

而熊谷的封印,或许就是这种邪术方面的应用——夺去对方的力量之后,再乘虚弱时加以封印吧。

“等等!这麽说来,他们会……”

绫乃顿时领悟到,接下来在树荫中会发生的事。她仓皇地闭上嘴巴,视线榜徨地游移著。

下一刻果然不出绫乃所料,树荫裡开始传出模糊不清的闷哼声,还有听起来有些异常的湿润撞击声。

“——!”

儘管绫乃还是处女,但在性知识犯滥的现代,她还不至于对这种情况所代表的意义一无所知。不,具体来说的话,就因为缺乏具体的经验,所以想像力也变得无比丰富。

满脸通红的绫乃转身背对树荫,同时用手鴒住耳朵,彷彿要盖过那些声音一般疯狂大叫:

“不——!我听不见!我什麽都听不见”

“真是个吵死人的小丫头。”

相较之下,和麻却丝毫不感惊讶的样子。他若无其事地抽著淤,偶尔望一眼那传出巨大声响的树荫,嘴裡喃喃唸著:“哦哦,很卖力嘛”。

“讨厌——!谁来阻止他们啊——!”

绫乃悲痛的叫喊声,响遍了整座森林。

当树荫内部传出的声音中断后,绫乃这才终于停止叫喊,疲惫地放鬆肩膀——也就是说她全程都听见了。接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厉声质问雾香: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橘警视!?”

雾香疑惑地反问:

“什麽事情?”

“当然是仓桥小姐的事了!你居然让一个女人做……做出那种事情!就算没有其他的办法,这样子也太过分了吧!”

绫乃非常生气。不是身为术师,而是同样身为女人的心情。

和泉平时对待熊谷的态度,绫乃如今终于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那厌恶的神情,以及从旁人来看都觉得毫无道理的对待方式,在了解事实真相后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即便是工作,即便是有这种必要,但要委身于一个完全不喜欢的男人——

(这种事,绝对不能容许。)

绫乃顿时怒火中烧。然而,当雾香从绫乃的表现中判断出她的想法之后,不解的表情随即转变为苦笑。

“绫乃,你误会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会强迫她去做这种事。”

“……难道因为仓桥小姐是个尽忠职守的人,哪怕要牺牲自己的生命……”

“都说你误会了。听我解释好吗?”

雾香以轻柔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和泉不善于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採取那种态度。她绝对不是讨厌熊谷,而是正好相反。

她的那种举动,简单来说,就跟绫乃整天找和麻斗嘴是一样的。”

“——咦?”

绫乃下意识转身,望向站在稍远处悠閒抽著淤的和麻。

察觉到绫乃的视线后,和麻也望向了绫乃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彼此对上——下一秒,绫乃随即涨红了脸,目光随著身体移开。

面对雾香那询问般的表情,绫乃红著脸伸出拳头,倔强地说道:

“总而言之!仓桥小姐‘像我一样’,打从心底讨厌熊谷先生!就是这麽回事吧?”

“……算了,你要这麽想也可以。”

此时要是再继续刺激对方,自己搞不好会变成一团焦炭,于是雾香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想法。她转而看著和麻,双方彼此投以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和泉与熊谷从树荫裡走了出来。

“……………………”

绫乃不好意思正面直视,只能偷偷观察著两人。虽然没有什麽明显的痕迹,但两人——特别是和泉——的服装和头髮有些凌乱的样子,不禁勾起了绫乃多馀的想像力。

“走快一点!你这个大木头人!”

“对……对不起!对不起!”

被满脸通红的和泉踢著屁股,熊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

“还在磨赠些什麽啊!”

“啊啊!饶一一……饶了我吧!”

和泉大幅度抬起脚来,几乎快要把紧身裙撑破,使劲踢著熊谷。对此,熊谷却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是不断低声下气地道歉。这样看起来,熊谷的人格似乎已经恢复了。

雾香带著满面的笑容上前迎接。

“你们两人都做得很好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不藉助他人之手,单靠资料整理室的力量解决了事件,这样的功绩无论是谁都无法挑剔。不过——

“——咦?”

忽然间,太阳光被遮住了。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然后见到了那样东西。

——屹立在大地上,双臂高举的巨人姿态。

“……等等,这是……”

很明显,那是熊谷刚才所破坏掉的石巨人。眼前的它已经失去全身的装甲,化为一具普通的土人偶了。

在无言以对的一行人之中,唯独盾博士拿著计时器喃喃说道:

“嗯嗯,从完全破坏的状态,只花了二十五分钟就再生完成,速度还算令人满意。”

“这……这是怎麽回事?”

面对雾香错愕的质问,老人则是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的终极(中问省略),具备了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体内的核心没坏掉,就可以无限次地复活啊。”

“再……再生……?”

“嗯,不然怎麽配称为一件独立的兵器呢。”

老人推了推眼镜,自得意满地吹嘘著。雾香的嘴角微微绷紧,手指弯曲,似乎想要马上指死对方的样子。

然而——不知是幸或是不幸,警官杀害老人的事件,终究未能登上电视新闻的头条。

“室长!”

“——!”

听见警告声,雾香再度抬起视线。石巨人此时正俯视著这边,高举的双拳握得紧紧的。

“唔——和泉!”

“来不及了!”

对于雾香的命令,和泉即刻回答:

“一日——封印之后,今天之内——”

在部下告知了“无计可施”的事实后,雾香整个人顿时僵住。当然,石巨人并没有停下来等待他们,当下便挥出了拳头。紧接著——

刷!

一把隐形的刀刃,俐落地切断了石巨人的手臂。

“——和……和麻!?”

“——”

无视惊讶的雾香,和麻懒洋洋地望著头顶上方。他叼著淤,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一副完全不紧张的样子一即便如此,接二连三施放出的风刃,依然像切豆腐一样轻鬆切割著石巨人。

石巨人的身体逐渐崩落,再也无法保持原来的形态。这个时候,一个红色球状般的东西从它的体内掉了出来。

“绫乃。”

一句简短的指示。不过,还来不及提出抗议,绫乃便反射性地回应了。身体迸发出的金黄色电浆体,将外露的核心瞬间蒸发殆尽。

再度恢复成一堆土块的石巨人,看来并没有任何再生的迹象,这次似乎完完全全被消灭了。

“……啊。”

到这时才惊觉自己做了什麽错事的绫乃,一脸提心吊胆地看著雾香。

雾香则是对她投以怨念的表情。好不容易到手(原以为)的功绩就这样泡汤,这可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那个一对不起,我一时鲁莽……”

“……算了,这不是绫乃的错。”

但这样的雾香却大方地原谅了绫乃——然后转过身去。

“——是的,这并不是绫乃的错。”

“……咦?”

转身后刚好迎面对上熊谷,他这时似乎还搞不清状况,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声音。 不过,雾香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迳自换上了如花朵绽放般的微笑,轻声细语地问道:“熊谷巡警?你刚才为什麽没将它彻底破坏呢?”

然而,这样的表情和声音,都无法掩饰那太阳穴上明显浮现的青筋。

“啊……这……这个……我也不清楚……”

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遭受威胁,熊谷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同时试图向和泉求助。

“——这麽说,我刚才就等于被你白白佔了便宜对吧?熊谷。”

可是,这边的笑容更是危险,就彷彿一头见到猎物的雌豹一般。

被两个同时带著诡异笑容的美女包围,熊谷肯定自己正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

“听……听我说……那不是我做的,是另外一个……”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地打断熊谷的辩解,准备进行制裁。而熊谷此时能够做的,就只有相信自己的身体以及上帝的恩宠,能够帮助自己顺利撑过这两人的雷霆大怒了。

“喂——”

对凄惨的私刑现场视若无睹,和麻向绫乃说道:

“事情都已经办完了,该回去了吧?”

“——说得也是,再打扰下去也不好意思。”

那或许就是他们的一种爱情表现吧——努力相信著这点,绫乃与和麻一同踏上了归途。

背后则不断地传来熊谷的哀嚎声。

父与子

儿子说:

“啊啊,那家伙真是个最差劲的父亲。唯一的可喜之处就是,我终于已经摆脱他了。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让他就此作古。”

而父亲则说: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儿子,将他逐出一族,可以说是我最英明的决定吧。最近他好像获得了力量,实力稍微成长了些。看来必须找一天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有几两重才行。”

如果这两人彼此相遇的话,究竟会发生什麽事情呢——本章就是这样的故事。

打开大门的瞬间,两人碰面了。

“…………”

“…………”

一时间,他们彼此静静对望一不,应该是彼此互瞪。

如岩石般沉稳的眼神,对上了足以劈开岩石的冷冽目光。不过,其中一方却忽然笑了起来。

“哩——”

带著冷笑,八神和麻抬头望著神凪严马——在四年前断绝父子关系的亲生父亲。

严马原本就比较高,再加上和麻站在比玄关还要低一阶的混凝土地上,因此两人的身高差了将近两个头。

然而,面对从上方投射而来的凌厉目光,和麻丝毫不畏惧,仍旧与父亲继续对峙。

“你什麽时候又活过来啦?老爸。”

“蠢东西,我可还没死啊。”

这就是将父亲打得送医住院的儿子,以及伤势康复后归来的父亲,两人之问最初的对话。与父子之情完全扯不上关系的这股气氛,让周围的气温急速下降。

“哈,我还以为你羞愧得切腹自杀了,毕竟差点被当年抛弃的无能儿子打得半死啊。”

“蠢东西,才侥倖赢了一次,别太得意忘形了。如果下次有机会再交手,我会让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实力差距。”

“下次?你还不服老啊?生死之战可没有‘如果’这种东西。不要忘记,你现在能够活著在这边说大话,全都是因为我当时手下留情的缘故。”

“说得没错,无法实现的可能性,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你当时没有将我一击毙命,所以现在我活下来了,这就是一切。”

彼此剧烈碰撞的目光,在空中擦出了火花。膨胀的杀气渗透了整个空间,逐渐变质成一种近似结界的东西。

“……好家伙。”

带著极度压抑的口吻,和麻从嘴裡挤出声音来:

“那就再来一次,看看谁比较强吧?”

伴随著响亮的脚步声,他从玄关处登上了走廊。当然,脚上还穿著鞋子。

“哼,这麽急著抛弃好不容易捡来的胜利吗?只要再继续逃避我的话,‘我比神凪严马更强’这句话就可以一直自吹自擂下去了啊。”

严马则是打著赤脚,微微侧身摆出了战斗架势。那股不断高涨的“气”几乎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让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年龄以及长期住院所造成的体力衰退。

“意思是,第一回交手纯粹是太过粗心大意吗?啊啊,看你的伤好像还没完全康复嘛。”

“小子,别说大话。你才应该好好想一想该怎麽向我求饶。”

周围的空间嘎吱作响,双方此时已经不再开口了。旁人看起来彷彿静止的两人,其实正一点一点地慢慢拉近距离中。

接著——

彷彿约定好一般,两人都同时停止了动作。对于技术和经验都已登上了高手境界的两人来说,自己和对手的攻击距离,就像在地面上标了线条一般清晰可见。

置身于这样的境界线,两人都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他们观察呼吸、动静、肌肉的活动,寻找著如针孔般细小的破绽。

十秒——

由于是父子——不,和麻最初的老师就是严马,因此两人的架势看上去十分相似。那是一种彷彿没有任何防备的自然姿势。右半身微倾,双臂自然而然地下垂,手脚的关节处微微弯曲。

二十秒——

即便肉体的活动停止,然而散发而出的“气”还是持续竞争,试图掌控主导权。双方的“气”相互碰撞,没有丝毫的退缩。从中释放出的压力半物质化,使牆壁、地板还有天花板都发出了嘎吱声。

三十秒——

变化就在此时产生。

“怎麽回事啊!?”

察觉到猛烈的动静,绫乃带著炼衝了进来,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在自家的玄关口,此时有两股就算集合百名术师也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正在相互衝突著。

不过,这个不经大脑思考的呼喊声,却彻底摧毁了原本就快要瓦解的平衡。

两人不约而同地踏出了步伐。

“唔哦哦哦哦!”

“喝啊啊啊啊!”

那并不是用来牵制或测试距离的轻拳。蕴含必杀意念的拳头,挟带著衝击波相互交错。

“唔!”

“唉!”

严马的头部瞬间倾斜,闪开了和麻如铁鎚般直击而来的拳头,拳头前端所释放出的力量,分别击碎了天花板和地面。

然而!

保持著刚才衝刺的速度,两人的身体就这样直接撞在一起。重达一吨的衝击,父亲和儿子都用双脚硬接了下来。

但在这种情势下,战况对于和麻较为不利,因为身高较矮的关系必须将拳头上举,由于两人紧贴在一起的缘故,和麻的手臂此时就相当于撑住对方的肩膀一样。

他的上半身绷紧,重心因此变得不稳。严马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喝!”

一记重击划破空气,对准了肝脏的位置。在千钧一髮之际,和麻向后退去,躲开了这一击。

重新拉开距离后,和麻愉快地笑了:

“一大把年纪还挺灵活的嘛,老爸。”

“我看你一点也没进步呢,这四年都在混吃等死吗?”

眉头皱也不皱的严马即刻反唇相讥。和麻这次并没有还嘴,只是寻找著父亲的破绽。

沉默再度瀰漫于走廊上。

“等……等一下……”

在完全无声,却又明显充满致命气氛的空间裡,绫乃艰难地挤出声音来: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

炼以同样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我想,可能是爸爸为了报上次的仇,所以向哥哥下了战书吧。”

“……我们是不是该阻止他们?”

“……要怎麽做呢?”

“…………………………………………………………”

绫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顿时沉默了起来。

无论哪一方,都是在实力上远远超过自己的术师。

不仅如此,这两个都是以顽固出名的人。

能够阻止这两个人的办法,根本就不存在。

“不然我叫爸爸过来吧。”

绫乃放弃自行解决,当下决定去搬救兵。不过,炼对于这个提案也感到悲观。

“宗主真的有能力阻止吗?”

“——”

关于这一点,绫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的确,绫乃的父亲——神凪一族的宗主重悟,是一名被誉为史上最强的顽强术师。就算在事故中失去了一隻脚,若是“一对一战斗”的话,如今的他也未必会输给严马与和麻。

——但是,说到要阻止两人之问的战斗,那就另当别论了。

和麻基本上较听重悟的话,而严马也对一族十分顺从。可是这两人的精神状态如果还正常,现在就不会在这种地方战斗了。

万一到时候失败,进而演变成三方大混战的话——

或许正在想著同样的事情,炼铁青著脸说道:

“到那个时候,这个房子就完蛋了。”

(……我看可没那麽简单……)

无力出声的绫乃在心中呻吟著。

位于炎术师顶点的两名神炎使,以及重现于世的契约者风术师——这些人的力量要是彼此碰撞在一起,伤害范围绝对不只这楝房子的用地而已,方圆数公里的地形恐怕都会因此而改变。人事物方面的合计损害恐怕会令人不敢想像。

不过,绫乃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对了。炼,你去试试看吧。”

“不可能的!”

炼即刻回答。绫乃抓住他的肩膀,安抚似地轻声说道:

“听好萝?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靠实力阻止他们。可是,和麻跟严马伯父都将你视为最疼爱的宝贝。只要你可以顺利跑进两人中间,他们应该会丧失战斗的意愿哦。”

“…………”

带著怀疑的眼神,炼抬头望向绫乃。

就理论上来说,绫乃的想法或许是正确的。只要炼跑进战场的话,和麻与严马应该都会罢手才对。不过——

“如果他们不停呢?”

绫乃在脑中描绘出“那一幕”的场景。光是任何一方的攻击都足以立刻致人于死,要是遭到前后夹击的话——

这已经不是可能性的问题了。

“——搞不好会变成一堆肉泥吧。”

“那不就死定了吗!?”

炼发出走调的声音惊恐地叫道。

就在绫乃和炼彼此交谈的同时,壮烈的父子对战依然还在持续著。

双方使出的都是必杀攻击。两人就这样闪躲、化解,避无可避时便硬接下来。

到目前为止,两人的攻击一发也没有直接命中。这些未命中的“力量”,光是馀波便粉碎了牆壁、柱子,就像桶破白纸一样容易。

“去死吧!”

“臭小子!”

双方同时击出的手肘,在两人的中央处剧烈碰撞。伴随爆炸般的衝击波,挟带于其中的“气”瞬间扩散开来。原本承受两人踩踏的地板再也无法继续支撑,立刻便出现了裂痕。

在两人的战斗理论中,基本上并没有腿技。他们将双脚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并且把大地之力灌注于拳头中。排除了一切多馀的动作,挟带著大量“气”的攻击,一击便能够轻易地破坏人体——并非单纯的杀害,而是不留痕迹地完全歼灭。

面对这些如大抱轰击般的攻击,双方全部都躲开了。但是,有些物体却连躲也无法闪躲。

“…………”

望著自己逐渐遭到破坏的住处,绫乃用呆滞的口吻喃喃说道:

“那两个人……是不是想要先毁了这楝房子啊?”

“这样看起来,反倒有些壮观呢。”

炼也以同样的呆板语气回应。

这两人,如今根本不再打算阻止这场战斗了。他们化身为单纯的观众,眺望著这场超高水准的互殴——儘管双方只是在赌气而已。

经过数十秒之后。

“——啊!”

“打中了!”

绫乃和炼一同兴奋地大叫,因为,和麻终于在这场战斗裡第一次击中了对手。他的右拳陷入了严马的脸颊。

“这股可怕的衝击,让严马的头部大角度扭转,彷彿就要断掉一样。不过——

“——”

虽然头部在衝击之下偏向一边,但严马的眼睛仍旧盯著和麻。那喷火般的视线,清楚说明了严马还保有清晰的意识,以及战斗尚未结束的事实。

察觉到危险后,和麻随即收回双臂进行防御。下一刻,炸弹般的强烈衝击在胸窝处炸开了。

这是完全无视防御的一记强力暗拳。衝击好不容易穿透了挡住拳头的双臂,使整个身体瞬间弹了起来。

“唉哦……”

和麻那呈弓字形弯曲的身体,实际上飘离了地面约几十公分高。瞪著彷彿死人一般的儿子,严马如拉弓箭般收回了拳头,紧接著弯下腰去。这时候,身材比和麻更高大的严马,头部就位在即将落地的和麻胸口正下方处。

他对睁大眼睛的和麻小声说道:

“认真一点,不然就去死吧。”

爆炸声在脚边响起,是威力几乎踏穿地板的震脚招式。藉由这股反作用力击出的拳头,深深钻入了和麻的胸窝处。

“——!”

消失了一挟著绫乃和炼都看不清楚的惊人速度,和麻就这样被击飞了。

像抱弹一样飞起的和麻,身体撞穿与走廊接邻的房间牆壁,打破位于另外一端的纸门,然后卡在了下一个房间的牆壁裡。

在猛烈衝击的影响下,整楝房子也跟著震动起来,炼急忙从牆上的破洞看去。在连续两个破洞的尽头处,整个人卡在牆中,半个身体被残砖破瓦掩埋住的哥哥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当然,对方看起来一动也不动。

“爸……爸爸!这麽做太过分了!”

炼大声责怪父亲,但严马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蠢东西,我可还没下重手啊。”

“——咦?”

无视于炼的疑惑,他迳自望向了另一个儿子。那眼神之中,丝毫没有任何担心自己儿子安危的焦急感。

“赶快起来吧,你以为骗得了我第二次吗?”

他冷冷地说道,不过,和麻仍旧一动也不动。

“爸爸……快住手……”

不理会炼的恳求,严马慢慢地捡起脚边一块看似柱子破裂后飞散的木片。长约十五公分,边缘锐利的那个形状,本身或许就是个十足的凶器了吧。

严马没有犹豫,立刻将它抛了出去,目标对准了倒卧在地的和麻喉咙处。

“爸爸!”

炼沉痛地大叫,木片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直扑而去——

啪!

然后就像接下迎面丢来的东西一样,轻轻鬆鬆地被和麻的手接住了。

“真是的——”

带著彷彿毫髮无伤的轻盈动作,和麻迅速站了起来。

“你还真狠啊,老爸。要是真的刺到我怎麽办?”

“是你挑战我的,早点做好领死的觉悟吧。”

没有片刻的迟疑,严马斩钉截铁地说道。从语气中表现出来的强硬态度来看,无论对方有没有受死的觉悟,似乎都不是什麽大问题。

意思也就是“做好觉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的话就是自己的问题,下地狱后好好懊悔吧。”

“话说回来,为什麽那种状态下还能活著呢?”

望著一脸轻鬆的和麻,百思不解的绫乃小声滴咕道。在她身旁的炼也点头附和著。

“在遭受攻击前,他就先跳起来了。连这点小仗俩都无法看破吗?”

严马的斥责声立刻传来。被对方这麽训斥,绫乃和炼不禁面面相观:

“——人家就是看不出来嘛。”

“——就是说啊。”

两人挂著一副“这种事情怎麽可能办到”的神情彼此点头,不过,和麻与严马并没有去顾虑他们的实力,而是持续进行著几乎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战斗。

“打得挺热闹的嘛。”

“爸……爸爸?”

听见背后传来的低语——父亲的声音之后,绫乃猛然回过头去。

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过来的,重悟此时正站在绫乃的斜后方,悠哉地欣赏著两人之间的战斗。

“战况依然僵持不下吗?”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赶快阻止他们吧!”

“——嗯?”

从绫乃的角度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但是,重悟听完后却似乎感到有些讶异,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阻止他们?为什麽?”

“还问为什麽——这样下去有一方会死掉的!”

“不会吧,父子争吵应该还不至于死人才对。”

“可是他们都已经打成这样了!”

绫乃根本无法理解,重悟这个时候为何还能保持冷静。在双方的意见无法顺利沟通的情况下,她逐渐提高了声音。

然而,重悟还是相当冷静:

“就因为他们打成这样,我才会感到放心——你难道没发现吗?他们两个完全没有使用精灵法术,只是在单纯互殴而已。”

“……啊。”

“一一这麽一说……”

被指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之后,绫乃和炼都是一阵错愕。由于那惊人的威力以及非比寻常的气势,所以他们始终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冷静思考的话,这两人的“实力”应该不只这种程度才对。

“他们父子很久没有对话了,局外人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吧。”

“对话?”

现在,这对父子正默默地互殴著,虽然刚才有过挑衅和斗嘴之类的发言内容,不过那怎麽看也称不上是对话。

“因为他们两个都很难拉下脸来,像一边喝酒一边谈心的这种事,这两人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最后,自然而然就演变成这种形式了吧。”

“……也就是说,以拳交心吗?”

有的时候,费尽唇舌说了一大堆话,还比不上一个拳头能够传达出更多的讯息。那两个人,如今或许正透过彼此的拳头进行著情感上的交流吧。

战斗逐渐进入佳境,双方同样累积了不小的伤势,无法像一开始那样摆出完美的防御了。儘管遭受到了数不清的攻击,却总能及时移开要害,因此并没有造成任何的致命伤。如此铤而走险的攻防战依旧持续上演著。

不过,或许是年轻的缘故,和麻在体力方面似乎略佔了上风。严马的攻击次数愈来愈少,最后被迫单方面地进行防御。

看见获胜机会的和麻,此时的动作呈爆发性加速,令人看不清双臂的高速攻击不断打在对方的身上。面对这样的攻击,严马终究无法完全抵挡下来,身体断断续续地震动著。

“……唔……”

“去死吧!”

对准膝盖落地的严马下巴处,和麻击出了一记右直拳,接著,是来自反方向的左勾拳。严马的头部彷彿跳起来一般,猛然往上弹起——

“分出胜负了——?”

“……真不敢相信一一……爸爸居然会……”

在一脸难以置信的绫乃和炼的眼前,严马终于像慢动作电影一样缓缓倒在了地上。

撑著膝盖,严马抬起头来望著和麻。而和麻也同样静静地俯视著严马。

双方才刚进行了一场死斗,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没有因此变得沉重。严马的表情依旧严肃,不过望向打倒自己的儿子时,那道视线显得刚毅清澈,丝毫没有任何怨恨或嫉妒的负面情感。

和麻笔直地迎上对方的视线一然后浮现出爽朗的笑容,对父亲伸出了手来。

稍作犹豫后,严马抓住了那隻手。而和麻也反过来紧握著父亲的手,用力将他拉起。

“…………”

绫乃这时感到心中有股暖流,身体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为了不让眼泪流出,她不断眨著眼睛,同时凝视著心意相通的这对父子。

分开之后的这四年间——不,从出生后算起长达二十二年的心结,或许不会在这一战当中完全化解吧。

但是,如今两人的距离明显比昨天更接近了。这可能只是一小步,但只要一步步累积下去的话,总有一天——

在绫乃面前,和麻拉著还无法独自站立的父亲,试著想让他站稳身子。严马的膝盖离开地面,整个人呈半蹲状态。

这个瞬间——和麻突然拨开了严马的脚。

“——啊?”

他走到向后倒地的严马身旁,将握著的手直接扭转,固定住了手腕部分。就这样完全封锁住严马的行动后,他又彷彿要跨坐上被固定的右臂一般抬起了一隻脚。

将原本爽朗的笑容转换成邪恶的表情,和麻对躺在地上的父亲宣告道:

“死吧。”

接著,他对准严马的脸部就要蹬下去,然而在行动的前一刻——

“你这白痴——!”

见到打算杀害直系亲属的和麻,绫乃立刻抛出了炎雷霸。

和麻使劲向后跳开,躲过了攻击。之所以不像平时一样转个头就闪过去,或许还是因为伤势影响了运动能力的缘故吧。

“你在干嘛?”

“什麽叫‘你在干嘛’!”

彷彿受了什麽不当待遇的和麻出声抱怨,绫乃则是对他大吼大叫:

“装出一副爽快和解的样子,结果却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你才在干嘛?”

“这不就是我的风格吗?”

“有什麽好自豪的!”

绫乃拔出刺入牆壁裡的炎雷霸,对准了丝毫不觉惭愧的和麻。

“为什麽你这家伙总是——”

“……我好像没做过什麽事情惹你哭吧?”

“闭嘴!”

指责和麻的多嘴,绫乃强迫对方闭嘴,粗鲁地擦掉眼泪。

她无法压抑涌出的感情,大叫道:

“把我刚才的感动还来!”

“——感动?”

和麻感到不解:

“刚才有什麽值得感动的事情吗?”

“没有!完全没有!”

加进对自己的愤怒,绫乃一口气否定起来:

“是我误会了可以吧!我还以为你跟伯父之间的争吵只是一种沟通方式而已!”

“沟通?你是说互殴?”

“没错。与其用言语交谈,有时用拳头来沟通还比较能相互理解,不过,我看只有你这种人不了解!”

冷静下来思考,那种“热血”的举动,实在并不像和麻这种冷漠的男人会做的。原以为在听完说明后会招来对方冷笑,但和麻却似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啊啊,是这麽回事啊。”

“……你听得懂?”

“嗯。的确,与其拉拉杂杂废话一堆,还不如一个拳头来得有效许多。”

“——哦?”

绫乃感到有些讶异,这时候,和麻又一脸正经地说道:

“就是用拳头教训人对吧?我还挺喜欢这种的。”

“开什麽玩笑啊!”

绫乃即刻吐嘈。面对砍下来的火剑,和麻理所当然地躲开了。

“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卑鄙啊?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吗!?”

“完全不会。”

“不要脸的家伙!给我好好悔改!要是不趁现在改过来,你到死为止都是个大斓人——咦?”

忽然间,绫乃的脚边掠过一道疾风。那个彷彿锁定猎物的毒蛇般灵活移动,瞬间逼近和麻身旁的人——是严马。

原先水平方向的移动,流畅地转变为垂直方向的攻击。如同全身倒立般的踢腿直衝而上。

挟带著火焰的右腿击中了和麻的下巴,全身向后弯曲,下巴朝天的和麻就这样飞上了空中。

或许是已经昏迷的缘故,那无力下垂的手脚完全不存一丝的力气。身体随著惯性画出一条抛物线,一点也看不出有任何落地的受力准备。

这也是正常的吧,虽然勉强用风抵销了火焰的伤害,但却硬吃下了对方的一脚。这下子或许没办法起身了。

愣在原地的绫乃面前,严马利用刚才那一踢的力量翻个筋斗,整个人站了起来。接著,他冷冷地俯视著掉落在地的儿子:

“下手还是一样不够狠啊。如果没有确实给予致命一击,之后可就轮到自己倒楣了一例如像现在这个样子。”

“…………”

绫乃不发一语,注视著气势傲然的伯父。然而数秒后,当见到确信自己胜利的严马露出些许的笑意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发出声音来:

“……伯父。”

“什麽事?”

“你们不是禁止使用精灵法术,只用体术和‘气’来战斗吗?”

“根本没这种规定。”

对于暗指自己“卑鄙”的绫乃,严马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既不是比赛,也不是练习。可不能因为我不使用某些技巧,就跟著配合我。反过来说,不经确认就以为存在著那种规则一假如这是事实的话,只能说对战斗的觉悟还不够。”

(这……这两个人……)

绫乃暗自呻吟道。

她原以为这对父子根本没有任何共通处。所以,后来会无法沟通,演变成断绝关系的地步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两人毕竟还是父子,那冷酷且卑鄙,为了战胜而不择手段的模样,简直可以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混帐东西……”

这个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呻吟声。绫乃回过头去,见到撑起上半身的和麻摇摇脑袋,整个人正在站起来。

“还以为下巴碎掉了……”

“这样子还没碎啊?”

无视于绫乃的错愕,和麻再度与严马对峙起来。儘管受了不小的伤害,膝盖正微微颤抖著, 但战意却丝毫不见衰退。

“想想也是,看来是我太手下留情了。”

哼哼哼哼哼哼——带著极为诡异的笑声,他注视著严马:

“我现在打消念头,不再送你回医院去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送进地狱裡””

“那就试试看吧,臭小子。”

包覆著足以与浓缩后的颱风匹敌的强烈狂风,和麻大声叫道。相对地,严马的全身也喷发出火焰来——颜色逐渐染成了蓝色。

“‘苍……苍炎’?爸爸,这太过分了——!”

目睹炎术的极致,炼顿时脸色大变。不过严马——包括和麻在内——完全不理会炼的抗议,持续释放出强大的力量来。下一刻——

“——蠢东西。”

伴随著一声低语,两者的中央处忽然出现淡紫色的光辉,将风和火焰一併卷入后直衝天际。

茫然望著天花板上的大洞——和麻将视线移到重悟身上: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可以麻烦你不要打扰吗?”

“那可不行。”

重悟简洁回答,然后向和麻与严马两人宣布: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刚才的举动已经不像单纯的吵架了,再继续打下去的话,房子的维修费用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还真是糟糕啊。”

和麻漠不关心地耸耸肩膀。而重悟则是缓缓点头,接著说道:

“一点也没错。那麽,费用就一人分摊一半吧。”

这句话让两人——特别是和麻——顿时愣住了。

“——分摊?是老爸和宗主分摊对吧?”

“我为什麽要付钱?弄坏房子的可是你们两个。”

“等一下!那个天花板的大洞——……”

“要是不那麽做,整楝房子就被你们毁掉一半了。”

“不,这个——”

和麻拼命找寻著藉口。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什麽,对严马伸手一指。

“是这家伙先找我麻烦的,我不过是陪他玩玩罢了。”

然而——

“混帐,还敢胡说八道。”

“这些都无所谓了。而且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是‘打架者两者皆错’。”

严马和重悟立刻就揪出了对方的错误。

“唔!既然这样——对了,这个牆壁!上面的洞是绫乃弄出来的!”

“等……等一下!我是为了要阻止你——”

绫乃急忙大叫,不过重悟似乎也对此毫无异议:

“说得也是。那麽,就从绫乃今后半年的零用钱裡扣除吧。”

“不会吧——!?”

惨遭波及的绫乃,沉痛的叫声响遍了整楝房子。

“真是的——为什麽还要叫我帮你疗伤呢?”

数分钟后——在重悟的命令下,绫乃被迫将和麻带进自己的房间,替他治疗伤势。由于这个男人害得自己损失了零用钱,绫乃的动作也不怎麽温柔。

但和麻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静静接受著治疗。治疗结束后,他用湿毛巾盖住脸,像在自己家一样大刺刺地躺在了床铺上。

“等……等一下!”

“干嘛?我又不会弄得整张床都是血迹,就稍微通融吧。”

绫乃涨红了脸大叫,但是和麻完全不予理睬。

“不……不是这个问题……”

不理会红著脸的绫乃说些什麽,和麻此时已经放鬆力气,整个人躺进了床裡。

“——讨厌。”

知道劝阻无效后,绫乃乾脆拿起手边的座垫,直接坐在床铺的边缘处。然后,她就这样倚靠著床边观察起和麻的样子,儘管对方的表情隐藏在毛巾下方——

“对了,你为什麽跟伯父吵架呢?”

“是他先惹我的,不要问我。”

“……可是伯父好像否认了呢?”

绫乃不禁苦笑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那个老头子上次输给我,所以就恼羞成怒,一直想找机会雪耻……真够烦人的。”

“会吗?”

“当然萝。连一毛钱也赚不到,还要跟那种怪物战斗。至少也给个出场费啊,可恶!”

绫乃不发一语,静静注视著这个满口歪理的男人。虽然看到的只有一条白毛巾,但嘴角不知为何却浮现出了笑意。

“可是,你好像很愉快嘛。”

“才没这回事。”

和麻随口回答:

“我这个人最讨厌暴力了。”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些什麽啊?”

带著恰恰相反的表情,绫乃将上半身靠在床上。交叠的手臂托住了下巴,以便于观察和麻。

眼前是和麻被毛巾覆盖的脸,只要拿掉毛巾的话,或许就可以见到那满是淤青的可笑面孔,但现在这种距离反倒让绫乃感到格外舒适。

近在咫尺,却又看不见对方的脸,就是这样的距离。

“——不过。”

“咦?”

和麻的滴咕声,让绫乃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的和麻轻轻举起右手,握起拳头,就彷彿在回忆著刚才打中自己父亲的感触。

“老实说,心情舒畅多了。”

没有一丝阴沉,自嘲般的开朗口吻。乍看之下,就像当初将严马打得送医住院时的态度——

但是,用法术和用拳头直接击倒对方,两者的感慨就是不一样吧。

(真是的——)

明明拥有著超强的实力,有时候甚至会展现出冷酷无情的一面,但这个男人为何总是那麽像小孩子呢?

虽然这个问题应该提出来指责,而且换成平时的绫乃绝对会破口大骂。但是在见到对方如此愉快的态度后,实在让人不忍心泼他冷水。

望著或许正在回想战斗情景,从毛巾底下发出模糊笑声的和麻,绫乃最终只能苦笑著回答:

“是吗?那太好了。”

顺带一提。

这个时候,担心哥哥伤势的炼同样也待在房间裡。

当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转变时,他来不及离开。而如今要走掉的话,反倒会引起两人的注意——于是他只能红著脸,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

“被打得挺惨的呢。”

重悟开口说道,表情彷彿在忍住笑意一般——应该说,虽然没有发出笑声,但脸上明显就是一副笑翻了的表情。

“……这根本不算什麽。”

严马冷冷地回答。在伤势不轻的状态下,还硬装出平静的样子,这点倒是很符合他的个性。

“是……是吗。”

笑得差点连话都说不清的重悟点点头。接著,他嘲讽地望著扳起面孔的严马,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你好像很高兴呢。”

一瞬间,严马的身体抖了一下:

“……被人打了还觉得高兴,我可没这种兴趣。”

声音中丝毫听不出感情上的转变。儘管没有,听见此回答的重悟,笑意变得更加浓了。

“你还是一样拉不下老脸。老实说,我挺羡慕你的。毕竟我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能够和儿子真正动手吵架的那份喜悦。”

“…………”

“和麻变强了呢,他现在真的变强了。身为父亲,你也应该感到骄傲吧?”

面对彷彿在挖苦般,同时带著些许羡慕表情的重悟,严马依旧扳著那张脸来回应。

“不过,伯父果然很强呢。居然能把你逼到这种程度。”

“哼——如果照那样打下去,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和麻哼了一声,恨恨地说道。

注视著嘴巴上依然不服输的和麻,绫乃小声笑了出来:

“这个很难说哦。你被伯父一脚踢起来的时候,飞出去的速度可是很吓人哦。我还以为你会撞破天花板呢。”

“一一……少萝唆!”

“总而言之就是天外有天吧。”

“啊啊,当然是我比较强了。”

和麻的态度出奇地强硬,不断主张著自己的优势。刚才批评严马的态度为“恼羞成怒”的他,其实本身也对严马相当在意。

绫乃想著——或许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也会有几个不能输,同时也不想输给他们的对手吧。而在这张名单的最前头,说不定就写上了神凪严马的名字。

“我以前总是认为,这辈子或许都休想要打倒他——”

神情无比从容的和麻开始吹嘘起来。

“没这回事,他根本还不够成熟。”

“不过那个老头子年纪也大了,我看还是赶快隐居起来比较好吧?”

两人同时说出了心口不一的发言,而这个事实并没有人知道。

但是,由于绫乃那野生的观察力,以及重悟相当了解这两人的缘故,他们都清楚看出了这对父子间的古怪关系。

他们也同时想著——真是一对相似的父子。

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的某一天

“——报告完毕。”

结束报告后,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室长橘雾香静静低著头,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经过十几秒无比凝重的沉默,对面的男子——刑事部长一脸为难地开口了:

“你真的了解,我们对你有著什麽样的期待吗?”

“请问有任何不满的地方吗?”

“当然有!”

相对于平静反问的雾香,刑事部长则是粗暴地骂道:

“你倒是说说看,这次的报告裡有什麽令人满意的地方?消灭妖魔的人是神凪的术师和风术师,你们只是将工作委託给他们,还有进行现场封锁而已。这种事普通的警官也能办到吧!?”

刑事部长握拳拍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由于太过激动的缘故,不只整张脸,就连透过稀疏的头髮隐约可见的头皮也泛红起来。

“为了掌管国家的灵能守护工作,我们警察组织设立了特殊资料整理室!如果都将实战的工作交给外面的术师处理的话,国家付你们薪水还有什麽意义!”

“——”

雾香闭上眼睛,压抑著内心爆发的感情,然后轻轻呼了口气。

(真是的……这个“竹帘头”到底有没有理解能力啊?)

所谓法术,是一种理论化、体系化的技术。但同时也是某些幸运儿才能够使用的“奇蹟”。

只要累积一定的修练,任何人都可以发动法术——这并不是绝对。而且,能够到达实用境界的例子可说是少之又少。

按下琴键让钢琴发出声音,这种事情谁都会。不过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用它来演奏出动人心弦的音乐呢——事实上就是这麽回事。

这绝不是靠著努力就能克服的问题。办得到的人就办得到,办不到的人一辈子也无法达成。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也是如此绝对。

所以,具备天分的人们便共同组织了家族。藉由血缘的结合来提升才能的精纯度,诞生出更强的术师。

在自古以来就对外界封闭的岛国日本,这样的作业几乎已经到达完成的阶段。天分被浓缩,同时也被独佔。因此,对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法术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在极少见的例子裡,也出现过因隔代遗传或基因突变而诞生在普通人家的强力术师。不过,他们大多只擅长单一法术的运用。

在设立时间尚浅的资料整理室中,大多都是这一类的人。其稳定性和可靠性相当低,无法将对付妖魔的战斗交託付给他们。

这种事情,雾香不知道已经说明过几次了——

“听好了,橘警视!?保护国家安全的人可是我们!要是再继续委託那些民间人士的话,我们警察乃至于国家的威信都会遭到质疑的!”

但是,这个男人却一点也无法理解。

“……真是不好意思,我会再接再厉,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雾香表面上恭敬地道歉,同时将这场无聊的对话做个了结,但中年男子还是继续纠缠著:

“你应该知道吧?能够取代你那个位置的人可不是没有哦。不过凭你这副身材,我看找工作也不是什麽难事吧。总而言之,要是你再继续用这种态度做事,我也会感到很为难——”

就这样,言语骚扰和风凉话佔了八成以上的训话,持续了长达一个小时。

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即便可以轻易知道这个名字,但要理解内部的实情却相当困难,可以说是警视厅内的一种都市传说。其部门就位于警视厅的地下,平时没人会去注意的地方。

不过,彷彿要打破这种隐蔽性一般,房门伴随著一声巨响被推开了。一时间,室内的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这股如爆炸般的猛烈气势上。

出现在那裡的,是一名将踹开房门的脚缓缓放下,使劲踩著地板走进来的妙龄美女。

用不著确认,这就是他们的上司——橘雾香。

那一言不发走向自己办公桌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纷纷移开视线,以免自己遭受波及。

然而,不管在什麽地方,都有些不长眼的人。

“室一一室长……”

一个娃娃脸的男人在这个时候畏畏缩缩地出声了。那穿著一身与相貌不搭调的西装,主动对雾香交谈的模样,引来了众人同情的视线。

他的名字叫石动大树。虽然有时会被误认为中学生,而穿起学生服来似乎也比西装还合适,但却是个如假包换的二十三岁“警察”。

在资料整理室裡最资浅的他,能做出这种连前辈都办不到的事情,实在不知道是因为把勇气和蛮干搞混了,还是因为就是喜欢踩地雷,或者,只是单纯不会察言观色而已——

无论如何,他持续呼唤著杀气腾腾的雾香。

“…………请问发生什麽事了吗?”

“——”

为了将这个迟钝的部下收入眼底,雾香以一种极度缓慢,令人联想起恐怖老电影的诡异动作转过头来。

这张脸若是突然换上一副魔鬼般的表情,相信应该没有任何格格不入的感觉吧——雾香身上的气息就是如此可怕。

大树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整个人顿时变得面无血色。

不过,雾香那冷冰冰的眼神却不容许对方逃走,甚至是移开视线。

“咿咿……”

雾香不发一语,只是用那逼人的目光盯著眼前的大树。

眼睛一动也不动。

大树几乎已经有了领死的准备。但就在此时——

“呵呵呵……”

原本紧张的气氛,却被一个沙哑而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带著一种略微惊讶和冷眼观察的目光,众人一同望向了笑声的主人。

沐浴在视线之下的秃头老人顶著一副慈祥老爷爷的笑容,用蹒跚的步伐走到雾香的身边。

这名老人正是特殊资料整理室的创立者,久米喜十郎。儘管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如今却依旧赖在这个房问不走。

不仅如此,由于身为前任上司的缘故,所以同时也是目前唯一不怕雾香的人物。这次也是一样,他如迎风的柳树般面对雾香所散发的怒气,然后一脸平静地说道:

“我看大概又是被上头冷嘲热讽了吧?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那些家伙根本什麽都不懂。”

站在转过头来的雾香身后,久米将手抬高到与自己的肩膀同高的地方,轻拍著前部下的身体给予安慰。

“我们只要去做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就算个人的能力不足,你们也绝非一无是处。要是能持续不断行动下去,总有一天可以获得大家的理解。为了期待这麽一天,大家就再接再厉吧?”

“…………”

这段话相当有道理,令人感受到其年龄所累积的经验,以及那人生并不是白活的深奥哲理。

不过。

“……老师。”

“什麽事?”

面对一脸不解的老人,雾香带著压抑的口吻告知:

“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摸著人家的屁股,未免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吧。”

“嗯?有这回事?”

身高还不到雾香胸部的矮小老人,此时正抚摸著对方刚好与自己肩膀同高的臀部,一边故作惊讶地回应。

“哎呀,这个位置上刚好有如此美妙的东西,一时忍不住就……”

他面不改色地说著。这一次更动员了左手,准备一同享受那随著手掌变形的臀部弹力。

“我看不是‘一时忍不住’吧?”

雾香在口头上平静地反驳老人,同时将手中的抄写板挥了过去。被金属强化过的边角,准确无误地对准了老人的太阳穴位置。

“哇哦!?危……危险啊。”

不过,久米却发挥了不像老人所具备的柔软度,利用一记后仰的动作躲过了攻击。接著,他就这样将手贴在地板上,整个人顺势向后翻去,藉此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在双脚併拢,手臂高举的状态下完美落地后,他以一副受害者的口吻抱怨起来:

“你在做什麽啊?雾香。”

请别开这种玩笑了,老师——这次我可不会出面阻止哦。”

从雾香的声音中察觉到异样,久米立刻环视周围。下一刻,他便知道对方想说什麽。

因为,他的头部瞬间定住了。

向右方望去的老人,额头被冰冷的枪管抵住。循著拿枪的手望去,仓桥和泉正以一种蓄势待发的眼神瞪著久米。

那明显不是恐吓。子弹已经上膛,击鎚也拉了起来。当然,保险已经被打开了。

“有什麽遗言吗?”

一声冷冰冰的宣告。而且不待久米回答,和泉便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沉闷的枪声不断响起。

几天后。

绫乃带著和麻前往警视厅,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这楝大楼地下的特殊资料整理室。而此行主要是为了接受雾香的委託。

拖著不情愿的步伐通过入口,绫乃滴咕道:

“唉~真不想去那个地方。”

如果只是单纯开会,她无论如何都会逼对方更改地点。但这一次似乎是有关于警视厅内部的工作,如此一来的话,就不可能叫对方过来自己这边了。

“讨厌……”

她脑中浮现的是以前从雾香那裡听来,关于前任室长骚扰和泉的事件。虽说和泉的个性是那麽一丝不苟、不懂变通,但是,会导致她不顾一切开枪的骚扰行为,究竟是什麽呢?

“和麻。”

她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认真地开口说道:

“如果我被前任室长骚扰的话,你要保护我哦。”

不过,和麻的回答却十分无情:

“这算是委託吗?”

一瞬间,绫乃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她瞪著和麻,语带不满地唸道:

“如果不是工作,你就不打算保护我了?”

“不,这种无聊的工作,我也不想接。”

“什麽叫无聊的工作!这对女孩子来说是非常切身的问题!”

“谁管那麽多,反正被摸一下屁股又不会有什麽损失。”

“当然会!”

绫乃即刻回答。

但和麻也随之反问:

“损失什麽?”

“……我……我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哦——”

这个对绫乃来说至关紧要的问题,和麻的回应却无比冷淡。他最后满不在乎地抛出一句话:

“那麽,你就努力保护自己吧。无论对方有什麽意图,被人任意触摸到身体的术师,只能说还未能独当一面。”

和麻的话的确有道理。如果对方的意图是性骚扰,只会带来心理上的不快,但若是带有恶意的话,那就会危害到生命安全了。从这点来思考,无法防范性骚扰只不过是一种藉口罢了。

无奈之下,绫乃只得做好心理准备,往接待柜台的方向前进。

“特殊资料整理室”——注视著贴上这张名牌的房门,绫乃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麽啦?”

将两人到带此处的雾香,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什麽!”

为了不在雾香面前示弱,绫乃以强硬的口吻回答。接著,她在被催促之下走进了室内。

“——”

进入房间的同时,绫乃随即开始四下张望。彷彿在与强敌对峙一般,她集中起所有精神,不放过任何一个小角落——

“——奇怪?”

然而,室内居然看不见半个人影。

“裡面没人?”

“嗯嗯——没错。他们有的正值外出,其馀的人则是在下面的现场。啊,不——一”

彷彿临时想到了什麽,当雾香正要继续说下去时!跟在绫乃后方进入房间的和麻,这时候不著痕迹地往一旁移动。

下一刻,自天花板降下的某样东西,却紧紧抱住了绫乃的背部——应该说,是介于腰部到大腿的一带。

“——哇啊”

绫乃顿时尖叫起来,惊恐地回过头去。接著,她见到一个像小矮人的东西正把脸埋在自己的臀部上面。

话虽这麽说,其实她并没有看见对方的脸。因为“那东西”在从天而降之后,便将头钻入了绫乃的裙子底下。

也就是说,“那东西”的脸正直接贴在内裤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绫乃发出了足以穿透到地面的尖叫声。在此同时,全身也喷发出火焰,准备消灭缠住自己的东西。

火焰接触到的地板、牆壁、天花板等都瞬问著火。

“绫……绫乃,冷静——”

“哦,这可不行啊。”

急忙想要上前制止的雾香,声音却被另一个声音盖过。那是一个带著笑意,非常悠哉的老人声音。与此同时,数张符咒被丢在了起火的地板和牆壁上。

“禁!”

只是这个麽一个口诀,火焰便迅速消散了。

见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光景,雾香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麽会……神凪的火焰居然这麽轻易被……”

“你在说什麽傻话?好好看清楚,我扑灭的只是延烧出来的普通火焰。神凪的火焰可不是我能对付的。”

“啊。”

经对方这麽一说,的确是如此。那麽,神凪的火焰究竟是怎麽消失的?她下意识望向绫乃。

“——!”

这时的绫乃忽然按住额头,一副快要流出眼泪来的样子。在她身旁,和麻冷冷地唸道:

“笨蛋。”

理解眼前这一幕的雾香,对和麻使了个感谢的眼色,然后将目光转到另一人身上。

“——那麽,您到底在做什麽呢?老师。”

“这还用问吗?对手可是鼎鼎大名的神凪一族炎术师啊。照平常的方式,还没摸到屁股就会被击退了。所以我才从上方发动奇袭啊。”

虽然藏身在天花板裡,进行了名为奇袭的性骚扰行动,但这名老人回答起来却完全不见一丝的反省之色。

“……既然知道是难缠的对手,一开始应该可以选择放弃吧?”

“我怎麽可能会放弃!”

“请别再强词夺理了”

雾香以两倍于老人的音量大声反驳。这时候,恢复过来的绫乃突然插嘴问道:

“橘警视……难道‘那个’是一一……?”

“……嗯嗯,‘这个’就是——”

“等一下,你们两个。”

老人悲痛地打断雾香的回答,开始教训起两人:

“刚才听你们说来说去,都是‘那个’、‘这个’的。难道一点都不懂得尊敬老年人吗?”

如此厚脸皮的说法,让绫乃不禁叫了起来:

“我怎麽可能会尊敬一个毛手毛脚的老头子!”

“要是不尊敬老人,这个国家就完啦。”

“必须尊敬性犯罪者,国家才能维持下去的话,这种国家还不如完蛋算了!”

“唔唔!这是什麽态度——真是的,最近的女孩简直没家教,只有身体发育还算好一点。”

“你说什麽——”

老人的话勾起了绫乃可怕的记忆,她顿时气红了脸。但老人却彷彿忘记刚才的不愉快,顶著一副好色的表情回味著:

“嗯,那屁股的弹力还真不错啊。”

“——!”

“被隔著薄薄一块布的屁股夹住脸的触感——光是回想起来就快年轻了十岁呢。”

“你……你这个……”

绫乃终于抛弃最后一丝的敬老精神,朝老人直扑而去。不过,老人则是灵活地躲开了……

“哦,怎麽啦?这次连胸部都想让我摸吗?”

同时还不忘抛出挑衅的发言。

“……我要宰了你!”

挥出的拳头上出现了火焰。

几分钟之后。

“……啊,这个嘛……”

雾香对刚才那几分钟的骚动视若无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进入正题。在此同时,她也努力不去注意被和麻制服,还在拼命挣扎中的绫乃。

“重新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老人就是我的前任上司,久米喜十郎一这次也是以顾问的身分为我们提供协助。”

“雾香,对以前的上司、现任的顾问给予这种对待,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这个声音从雾香的脚边传来。她依然不予理会,只是使劲地以高跟鞋踩踏老人。

“唔哦哦!?住……住手啊,雾香!我可没有那种兴趣啊!?”

“玩笑开够了,就赶快起来打个招呼。活了这麽久的时间,总不会连这点礼貌也不懂吧?”

“雾香啊,希望你也能够学会一些礼貌,那就是不可以随意践踏虚弱的老人——哦哦哦哦!?知道了。是我不对!”

久米拼命拍打地面示意投降,待雾香放鬆力气之后,老人这才扭头仰望著绫乃。

“就是这样了,我是久米喜十郎,小姑娘请多指教啦。”

“——神凪绫乃。”

绫乃只是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儘管她被和麻放开后重获自由,但却一点也不想接近久米。

不光是因为完全不想和对方深交,更重要的是,这个老人只要趴在地面上偷偷接近的话,自己的裙下风光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久米却对绫乃的态度毫不在意,笑著继续自我介绍:

“虽然现在已经年届退休,不过多少会一些仙术。”

“仙术……在道士裡面,久米这个名字……?”

狐疑地望著一脸笑容的老人,绫乃向雾香问道:

“这是本名吗?”

“毕竟曾经当过公务员,应该不会是假名吧。”

雾香苦笑著点头。事实上,绫乃会如此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到久米,在古代的传说中,是个沉迷于色欲而失去力量的仙人名字。就一个喜欢毛手毛脚的老人来说,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

虽然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不过——

“该说人如其名吗?真是个让人头痛的老爷爷。再怎麽样,也犯不著拼命性骚扰别人吧。”

她喃喃自语著,同时用黯淡的眼神注视著被绫乃烧得焦黑的室内。

“伤脑筋——不过话说回来,洒水器刚才居然没有敔动呢。”

“放心吧,我早就事先关掉了。”

“——哎呀,原来如此。”

面对似乎有些得意洋洋的久米,雾香投以了微笑: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计画好了对吧?”

“呜哦哦哦哦哦!戳——……戳到了!肾脏要破掉啦!”

久米再度猛拍地板,悲痛地求饶著。

“……那个……橘警视,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

在有点难以插嘴的气氛当中,绫乃谨慎地说道:

“不过,是不是该谈谈委託的事情了?”

“啊,说得也是,真对不起。”

彷彿顿时醒悟一般,雾香停止了对久米的折磨,开始说明事件:

“总而言之,一切的开端就是刑事部长——那个顶著条码头的猥亵老头——过来视察时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男人完全没有任何超自然方面的知识,就像搜查房子一样东看西看,检查那些符咒和灵咒法器作作样子,最后甚至要求调查位于警视厅最下层的仓库,那裡保管著封印了妖魔的咒物。

“真有那种东西吗?”

绫乃感到有些意外。

资料整理室的术师,在战斗能力方面可说是非常簿弱。

光从能力上来看的话,可能还是有不少优秀人才,但由于对力量和术师本身的控制力不足,导致无法好好活用这些人才。

深知这一点的绫乃,实在不认为他们会有什麽封印妖魔之类的辉煌战果——

“那并不是我们封印的。事实上,这边也保管著其他几个无主的封印。”

“啊啊,原来如此。”

听完这个颇为合理的解释,绫乃恍然大悟地点头:

“不过,刑事部长为什麽想看那种东西呢?”

那不是外行人可以从中看出什麽门道的东西,也不是什麽有趣的东西。反过来说,其中蕴含的危险性却相当可怕。

无论怎麽想,这都只是一种有害无益的行为——绫乃对此百思不解。此时,雾香随口答道:

“谁知道?可能只是无聊吧?或是纯粹想找碴。”

“……什麽意思?”

“所谓的官僚,大部分都是这种笨蛋。没有获得什麽特别显赫的功绩,靠著把对手踹下去而爬上高位。换句诂说,他们专门以找寻人家的缺点为乐——总之就是一群讨人厌的家伙。”

“哈哈哈——那麽,接下来呢?”

将刑事部长这个人的评价放在一边,绫乃催促著对方说下去。她来到这裡,可不是为了听这种中间管理职的苦水。

“这个嘛……部长拿起封印的小瓶子,像鑑赏美术品一样仔细端详了起来,然后——”

“然后?”

“然后一时手滑,整个瓶子掉下去了。”

“——啊?”

绫乃睁大眼睛再次问道,不过,答案依然不变。

“就是掉下去了,像这样子从手中滑落。”

“………………………………他是白痴吗?”

“的确是白痴。”

绫乃愣了好一阵子后蹦出的感想,得到了雾香的附和。她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他似乎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人也不赶快逃跑,还杵在原地看著破碎的小瓶子,对我说:‘真不好意思啊,雾香。这件事情你就斟酌一下,看要怎麽——’。”

“下面呢?”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解放出来的妖魔附身了。”

雾香轻鬆说著,彷彿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那麽,你当时又怎麽做?”

“马上把门关上逃了出来。”

“喂!”

“不用担心,那个房间本身就是一道强力的结界。我已经吩咐和泉继续强化结界,短时间内应该逃不出来才对。”

“…………”

绫乃冷冷看著雾香。面对自己的吐嘈,她那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无疑是故意的。很显然,对于保护自己上司的这件事情,这个女人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光靠我一个人怎麽对付得了呢?”

或许是察觉到绫乃的视线,雾香开始为自己辩护。

的确,就她的立场来看,这应该是最妥当的处置了。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贸然去挑战对方,假如失败的话,绝对不只自己和上司会丧命那麽简单,警视厅内搞不好会成为妖魔横行的场所。

既然不可能拯救所有的人,那麽就只能够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了。这样的判断和决心,可以说是居上位者不可或缺的一种能力。

然而——绫乃非常肯定,雾香当时绝对没有尽全力去搭救刑事部长。

(光是听了刚才的描述,那的确是个非常讨厌的上司。)

由于不太想去牵扯那方面的问题,绫乃选择了放弃吐嘈,只确认自己应该执行的事项。

“——总而言之,我们只要收拾掉那个逃出来的妖魔就行了吧?”

“嗯嗯,没错。因为这裡并不是普通地方,请儘量低调一点。”

“…………”

听了雾香的要求,绫乃摆出一副苦瓜脸来:

“既然这样,一开始找和麻过来不就好了吗?”

绫乃是炎术师——擅长于利用火焰焚烧敌人的战法。应该说,她也只会做这种事。

这种力量的性质,一定会让战斗变得十分火爆。如果担心对周遭造成损害的话,一开始就应该让身为风术师,擅于控制力量的和麻来处理较为有效才对。

“话是这麽说没错,不过……”

雾香有些尴尬地笑道。

“不过什麽?”

“只要委託绫乃的话,和麻就一定会跟过来对吧?”

“——那又怎麽样?”

面对似乎猜想到答案,冷冷瞪著自己的绫乃,雾香彷彿在透露天大的秘密一般,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与其单独雇用和麻,让绫乃顺便带过来比较便宜一点。”

“我要回去了!”

绫乃气呼呼地大叫,转过身去背对雾香。

的确,由于神凪一族与资料整理室有著相当紧密的互助关系,因此委託费也设定在相当合理的水准。比起从来不会考虑“降价”二字的和麻来说,可以想像必定会便宜许多。

但是就因为这个理由,自己只是纯粹被当成了吸引和麻过来的诱饵。这样的屈辱,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见到朝著出口走去的绫乃,雾香急忙出言——不过,人却一动也不动一制止对方:

“绫乃,冷静一点——和麻不过来阻止她吗?”

雾香和绫乃的意识,这时都转移到靠在牆边,完全没有移动迹象的和麻身上。

不过,无论是投以挑拨性眼神的雾香,或身体面对门的方向,却竖起耳朵专心倾听的绫乃,和麻都没有看她们一眼,只是平静地说道:

“不用了。不想想自己的能力是否足够,就将工作弃而不顾——这种人根本就没必要阻止。”

“唔……”

被戳中痛处的绫乃不禁呻吟起来。

儘管非常遗憾,但和麻的指责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换成父亲重悟或严马这种等级的术师,便可以施展出只燃烧特定对象,而不影响其他事物的火焰。

在这种状况下,绫乃之所以靠不住的理由并不因为她是炎术师。原因纯粹只是“能力不足”而已。

若是瞬间性的攻击力,绫乃已经可以与过去数任的宗主平起平坐了。然而在控制能力方面,根本还未到及格的边缘。

而一名术师的可靠性,正是取决于这种控制能力。拥有惊人的攻击力,这种事情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毕竟“就一般来说”,神凪本宗的术师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够解决的情况,一辈子也只会遭遇到几次而已。

紧接著,和麻也同时提醒雾香:

“还有,我不知道你刚才那些是不是玩笑话,不过只要是绫乃还可以应付的状况,我是不会出手的哦?无论地下的设施毁坏,或是警视厅大楼整个倾斜,我都不会有什麽意见。”

“哎呀,真是冷淡呢。”

与这句话相反,雾香的口吻中并没有一丝的遗憾之意。从这一点察觉到对方在开玩笑后,绫乃立刻又转过身来:

“什……什麽!?刚才那是在开玩笑”

“是半真半假哦?能用不到一个人的价钱同时雇用两人,的确是很大的诱因。毕竟就算没了刑事部长,还是会有其他人在整天唠刀著,所以必须节省一点才行。”

听见雾香似乎在言语中已经把刑事部长当成了过去式,绫乃不禁感到一阵寒意,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认为刑事部长已经殉职了吗?”

“如果能救得了,救他也无妨。不过,当事情的原委被公开出来之后,我看他至少也会被降职吧?”

雾香微微一笑。从那非常愉快的表情看来,她根本不打算掩盖这件事情。

“……坏蛋。”

“话不能这麽说啊。想要隐蔽上司失误的人,就一名警官来说可是相当有问题的。我们所效忠的是国家、法律,可不是上司个人哦。”

这句话说得实在相当漂亮。由于太过义正辞严,就算知道对方在信口开河也无法加以反驳。

“……算了。”

绫乃懒懒地回答。关于和上司之问发生争执,这种与自己一辈子无缘的问题,她完全不想去深入追究。

“好了,我看现在——”

正当雾香正要催促众人往现场移动时,她的手机刚好响起。从话筒中传出的声音听来,对方似乎是和泉的样子。

“——这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神凪绫乃小姐还没到吗?”

“啊——不,她来了。因为老师刚才又犯了老毛病,所以稍微花了点时间解决。”

雾香回答的瞬问,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一种拼命压抑著情绪的沉默。

这也难怪了。若是听到自己正在拼命阻挡敌人的时候,居然有人敢去骚扰好不容易赶来的援军,相信无论是谁都会萌生出杀意来。

“室长。”

带著彷彿滚烫岩浆般的声音,和泉提出了建议:

“我提议派遣那个老人单枪匹马闯入,以探查敌人的实力。”

这个声音绝对不算大声,但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这个主意挺诱人的呢。”

以不全然是说笑的口吻回答后,雾香望向自己的脚边。然而,前一刻还趴在那裡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了。

“不过很可惜,他似乎先溜之大吉了。”

“——啧!”

和泉打从心底厌恶地啧了一声,再次请求支援后便切断了电话。

“那麽,我们该过去了。”

通话结束后,雾香总算这麽宣布,并走在前头引导两人。可是,那步伐怎麽看都不算快。

“不用急著赶过去吗?”

绫乃担心地问道。

儘管和泉接二连三催促著,但雾香却似乎一点也不著急的样子,对绫乃的问题悠哉地回答:

“别担心,只要有馀力呼叫援军,就代表还撑得下去。”

“又不是在体能训练。”

面对似乎从根本上搞错了什麽的雾香,绫乃只能眯起眼睛瞪著她。

“更何况,我也还没说明情况吧?在没有任何情报的状况下战斗,这种过分的要求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口。”

将孤军奋战的部下放著不管,难道还不算过分吗——虽然怀著这种想法,不过情报的确相当重要。绫乃静静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先从最重要的说起。那个仓库裡,除了刑事部长打破的瓶子,另外还保管著两个封印。”

“这麽说——”

“最乐观的情况,就是他们三个自己打起来,削弱自身的实力。而最坏的情况——我不认为妖魔会彼此联手作战,所以可能是第一个被解放出来的妖魔,像附在刑事部长身上一样,会去吸收其他的妖魔,进而变得壮大吧?”

“说得也是。”

绫乃点点头,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不用担心。靠自己跟和麻的力量还无法打倒的对手,在这世上毕竟还算是少数。

而且,倘若真的封印了如此不得了的妖魔,原先的管理者也不至于会弃置不顾吧。

“对方应该不是什麽强悍的对手——所以,战斗时请多留意周遭,不要造成太大的破坏。”

彷彿看出了绫乃的想法,雾香适时叮咛道。

“我知道啦。话说回来,有关于那个妖魔的情报吗?”

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雾香只是用苦笑和耸肩来代替回答。

绫乃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了,所以也没再多作抱怨。

毕竟那些是因为缺少管理者而存放在资料整理室的封印。关于封印方法或来龙去脉的资料,就算已经下落不明也不足为奇。

“唯一能参考的资料是——我当时看到一种类似不规则形状的史莱姆物体。话虽如此,由于封印刚解除的缘故,对方或许还未恢复原形吧——要我来说的话,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是吗——咦?”

走下楼梯,进入下一个通道后,绫乃微微睁大了眼睛。

彷彿在宣告此路不通一般,一名巨汉就站在通道的正中央,而那名男子正好是绫乃认识的。

“熊——谷先生?”

“是,我们一直在等您过来,神凪小姐。”

熊谷保持站立不动的姿势回答,同时举手敬礼。绫乃也模仿对方的动作试著回礼。

带著苦笑望著这一幕,雾香向熊谷问道:

“辛苦了,熊谷巡警。有什麽异状吗?”

“目前并没有任何变化。”

“是吗。那麽,拜託你继续看守了。

“走吧,绫乃。仓库就在裡面。”

“OK”

就绫乃来说,这并不是什麽特别的工作。因此她也不怎麽紧张,平静地跟在后面。

那裡已经有两个人。一个是雾香吩咐进行补强结界,相当于她的左右手的术师,仓桥和泉。 而另外一个——

“啊,室长——还有绫乃小姐!”

则是资料整理室裡最资浅的石动大树。

对脸颊微红的大树点头示意后,绫乃望向了和泉。

精神极度集中,处于半忘我状态的她,在听见大树的声音后才彷彿察觉到援军的到来。那浮现汗珠的脸上带著安心之色回过头来,整个人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动作挺慢的呢。”

即便如此,她还是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挖苦般地说道。

“要是三分钟后还没过来的话,我就打算叫石动衝进去了。”

“咦咦咦!?”

突然被指名的大树立刻变得不知所措。这种做法虽然有些粗暴,不过可以说是有效的手段。

他并非术师血统出身的人,却奇蹟似地拥有著强大的能力,那是名叫“吞食恶魔”——开敔次元之门,将一切事物放逐至异次元彼端的绝招。

虽然还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但就目前所知,只要一遇到危机便能够发动。因此“万一无计可施的时候,把这家伙丢进去就对了”这种想法,是资料整理室的术师们(不包括本人在内)了然于胸的最后手段。

“不可以这麽乱来哦。”

对胆战心惊的大树投以微笑后,雾香开始更正和泉的说法:

“石动是相当难得的超能力者,必须慎选用途才行。”

“……用途……?”

感觉自己似乎被当作什麽道具一样,大树原本放鬆下来的表情又再度紧绷了。但是,和泉也理所当然地附和著:

“说得也是,所幸现在不必使用这张最后王牌了。”

“一点也没错。”

“…………”

大树的处置方式,与他本人的意愿毫无关系。关于这一点,两人都达成了共识。再次感到自己的不幸后,大树摆出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不过,并没有人会去同情他。

“那麽,可以解除封印了吗?”

望了一眼前方的门,和泉问道。用不著再次询问,绫乃便知道就是那个仓库了。透过封印也能清楚感受到的妖气,正从裡面飘散出来。

“绫乃?”

“没问题。”

面对雾香的确认,绫乃很乾脆地点头。毕竟基本上并不需要做什麽准备,想战斗的话也随时可以开始。

收到绫乃回应的和泉,整个人向后退一步。转眼问,封印便被妖气侵蚀殆尽,仓库的门——连同整个牆壁——弹了出去。

从牆上的大洞中,某样东西正踩动著地面向外移动。绫乃微微弯腰摆出战斗架势,但在看见那东西的模样后顿时皱起眉头来。

基本的形状应该是熊。后肢是直立的状态,但魁梧的肉体却还保留著四足动物的形状。全身除了一小部分外,都被坚硬的兽毛所覆盖著。

不过,其头部一点也不像熊——应该说,无论什麽样的生物都不可能拥有那种头部。

无数伸向天空的蠕动触手。那看似海葵的东西,正取代头部附著在肩膀上。

不仅如此,全身还缠绕著植物藤蔓一般的东西。另外——

“这应该是三种不同妖魔的混合体吧。看来,最坏的状况似乎已经成真了。”

雾香以无比认真的口吻滴咕著。绫乃白了她一眼,语带错愕地问道:

“这倒是无妨,可是你好像故意省略了‘第四种’吧?”

“没错,橘警视。难道你一点责任感也没有吗?”

随之附和的声音显得异常尖锐,就如同九官乌的叫声一般。这种彷彿从非人类的声带中硬要挤出人类声调的“声音”——

“有你这种部下,我真是脸上无光啊。”

就是从三具妖魔的混合体胸部,一个浮现刑事部长脸部的人面疽所发出来的。

“部长——”

“真是的,你到底打算怎麽解决这件事?都是因为你的管理疏忽,事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要是不赶快解决的话,我可是会提案废除特殊资料整理室哦?”

“……部长。”

面对这个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不了解状况的“前”上司,雾香再度出声呼唤:

“一开始打破封印小瓶的人是您,难道要推卸责任吗?也对,如果没有这种厚脸皮,或许就无法爬上现在这个位子了。”

“住口,尽力阻止这种事态的发生,应该是你的工作吧。”

“这点倒是没错。”

“知道了吧?所以——”

“所以?”

雾香反问后,妖魔身上的藤蔓便缓缓伸出。熊的前肢抓住藤蔓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挥下。

“我要教训你——!!”

带著罕见的正确发音,妖魔像挥鞭一般挥出了伸长的藤蔓。

“——唔!”

雾香在紧要关头之际躲过了攻击,接著彷彿变戏法般,凭空取出了无数的符咒。

不过,刑事部长却依旧没有任何的防备——与其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不如说根本不了解其中的意义吧。他得意忘形地叫道:

“哈哈,再吃我一鞭!”

这一次,众多的藤蔓被一口气挥出。

雾香并没有选择闪避,而是朝著妖魔的本体一直线地衝刺过去。在此同时,她对绫乃使了个眼色。

正确解读对方的意图后,绫乃立刻施放出火焰,将逼近雾香的藤蔓燃烧殆尽。失去了远距离攻击手段的妖魔,由于双手处于伸展状态的缘故,胸部的人面疽便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对准这个目标——

“恶灵,退散!”

伴随著明显不是咒语,反倒像是宣洩多年怨恨的呐喊声,雾香丢出了符咒。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著一种灵魂消失般的哀嚎,刑事部长的表情显得痛苦万分。

“……啊啊……”

见到那副表情,听到那个声音,雾香不禁发出了愉悦的叹息声。那脸颊潮红,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子,彷彿处于极度感动状态的娇豔模样,就连身为同性的绫乃看了也不由得脸红起来。

“想不到居然会有这麽一天……之前所受的罪都得到回报了。”

“唔唔——那就交给你萝?”

见到雾香似乎对刑事部长怀有不小的怨恨,下意识移开视线的绫乃于是这麽提议道。然而,雾香却迅速恢复到平时的表情,挥挥手婉拒了提议:

“这主意不错,不过我一个人可打不倒他。”

雾香毕竟还是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其实刚才被符咒所伤的,只不过是刑事部长的灵体罢了。对于本体的妖魔来说,根本就毫髮未损。

无论刑事部长本人怎麽认为,那个合成妖魔的主导权确实不在他的手上。况且,他并不是被合成,只是纯粹被当作食物吃掉而已。

妖魔表面之所以会浮现出人面疽,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和被活生生吞下的动物,还未被完全吞噬的部分从嘴巴露出来是一样的道理。

由于现在与妖魔的意志相吻合,所以对方才会觉得自己似乎正操控著妖魔,但那根本是一种错觉。再过不久,相信他便会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吧。

或者,还来不及察觉就被消灭了。

“那麽,接下来拜託你了。”

“没问题。”

绫乃信心满满地点头,然后走到了前方。

就算是雾香无法对付的强敌,对绫乃来说也不过是小喽萝罢了。虽然因为场所特殊的缘故必须压抑自己的力量,但根本就没有任何害怕的理由。

将黄金之火显现于双掌后,绫乃低声说道: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会救你出来的——所以乖乖待在那裡别动!”

战斗开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

绫乃在不靠炎雷霸的帮助下,用调节过后较弱的火焰一点一点焚烧著妖魔的身体。

她还未放弃营救那个被吞噬的刑事部长,儘管这个想法很天真,但在场却无一人提出异议。负责战斗的人是她,若是拿自己的性命评估后甘愿去冒险的话,其他人也没有立场去反对。

加上对周遭的损害也很轻微,看来应该可以顺利解决才对。正当众人这麽认为时——

“绫乃!后面!”

听见雾香的警告,绫乃即刻烧掉了悄悄绕至背后偷袭的藤蔓。不过,下一刻则是从头顶上的死角袭来——

“唔!”

她急忙向后闪避,但其他藤蔓却又逼近了后方。绫乃这时选择再次跳跃。

战斗模式明显开始改变了。虽然速度和威力都未提升,不过那些针对物理和精神方面死角的攻击组合,确实逐渐将绫乃逼得手忙脚乱起来。

“……是不是有些不妙了?”

雾香喃喃说道,语气中带著忧虑之色:

“绫乃应该不擅长对付那种敌人吧?”

平时倚靠力量来战斗的绫乃,对于偷袭的应对能力相当弱。假如在开阔的场地,还可以利用火力来烧光对方的这种小把戏。但是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力量上的优势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真的没问题吗?”

“……谁知道?等快要没命时我再出手好了。”

和麻一脸不耐地回答,他已经预见,这个瞬间的到来并不会太久。藤蔓的动作就像下棋一梯,准确无误地将绫乃逼上绝境。再过十几回合,藤蔓或许就会超过绫乃的处理能力了。

然而!这一刻却比预料中还要早发生。

循著地面前进的藤蔓,巧妙地缠住了绫乃的脚踝。它呈螺旋状卷住整隻脚后,又继续伸向了大腿上方。

和麻这时也展开行动,但毕竟还是太迟了。

“呀啊啊狗”

藤蔓的前端摸了一下绫乃的臀部。

“——啊?”

雾香睁大眼睛,凝视著紧贴在绫乃臀部上的藤蔓。儘管它立刻被烧个精光,但接二连三伸出的新藤蔓却依旧循著複杂的轨迹,看似往胸部和臀部的位置移动著。

(……这是……错觉吧?)

她拼命否定著自己的想像,这绝对是错觉。再怎麽说,会对人类女性做出骚扰行为的妖魔,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可能存在才对。

为了找寻一个合理的解释,雾香望向了和麻。不过,和麻也同样皱著眉头注视妖魔,并没有对上雾香的视线。

“——和麻?”

当她正要出声询问时,和麻竟然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慢慢开始抚摸起雾香的臀部。

“……你在做什麽?”

面对突然採取怪异行动的和麻,雾香生硬地问道。如果这是在开玩笑的话,她有很多方法可以加以吐嘈,但对方的表情看上去却极为认真,这不由得让雾香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阵子,待屁股被尽情摸够了之后,和麻忽然抬起头来看著雾香,他以一本正经的表情问道:

“这有什麽好玩的?”

“——什麽?”

“摸女人的屁股,而且是从衣服上摸,到底有什麽好高兴的?接下来的才算是好戏吧?摸到这裡就结束,一点意义也没有不是吗?”

呆呆望著不断强调这番理论的和麻,雾香同时试著挤出自己的答案来:

“不,这应该叫做‘性欲倒错’吧?人的兴趣和嗜好各有不同。无法感同身受的东西,就算绞尽脑汁去想也无法理解不是吗?虽然这种事情只限定于人类。” 妖魔对人类的臀部如此执著的理由,是几乎不可能推测出来的。虽然时常听说妖魔企图侵犯女性并让对方怀孕的事情,但光是毛手毛脚的例子简直是前所未闻。

“你说得也有道理。”

和麻表示同意,却还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望著绫乃的背影:

“不过那个屁股,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

“咦?”

雾香下意识反问道。和麻刚才那句话似乎让她想到了什麽。

没错,就好像对方根本不是妖魔,而是单纯的人类一样——

“——!”

一个答案在雾香的脑中瞬间组合起来。那猛然抬起的脸,直直盯著一脸轻鬆的和麻。

“就是这麽回事吗?”

“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面对厉声质问的雾香,和麻笑著避而不答。

不过,雾香没有耐心再陪对方继续玩下去。她单方面命令道:

“和麻,我再也等不下去了,请你赶快出面解决吧。”

“之前也说过,我是绫乃的护卫。在事态超出她所能应付的程度之前——”

“和麻。”

雾香打断和麻的话,再度呼唤他的名字。

“拜託你了。”

这绝不是恳求,反倒更接近诅咒的语气。和麻立刻察觉到隐藏在其中的危险性,他抬起头,死心般地吐了口气之后,便乖乖呼叫出风来。

漩涡状的风逐渐加速,开始呈现洁淨的淡蓝光辉。

“——唔!嗯!讨厌!”

焚烧著不断逼近自己的藤蔓,绫乃一边不快地抱怨道。

(这是怎麽回事啊!?)

在突然转变战术之后,藤蔓的“攻击”让绫乃感到了无比困惑。

这些藤蔓已经有好几次突破防御,到达自己的身体。但它们并没有带来任何伤害或是痛苦。

而是一种似有似无,让人不禁脊背发寒的陌生触感。它们看来并非在躲避的同时不小心接触默自己的身体,很明显,妖魔是怀著伤害肉体之外的意图在操控这些藤蔓。

目标是胸部、腰部,以及大腿周边。而且不知道在想什麽,它们甚至还打算钻入衣服裡面。

“讨厌!下流的东西!不要再过来了!”

儘管嘴巴上这麽叫道,但绫乃并没有真正发火。和刚才的雾香一样,她也不认为妖魔会做出类似性骚扰的行为来。正因为如此,不了解对方目的的她,整个人一直无法冷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绫乃的周围吹起了带著淡蓝光辉的风,妖魔的藤蔓在接触到风的瞬问,连抵抗的时间也没有,便像融化般消失了。

“——和麻?”

“配合我。”

无视对方的疑问,和麻单方面命令道。

“为什麽——”

绫乃除了意外还是意外,一旦宣布什麽也不做,和麻就必定只会待在原地不动。倘若要加入战斗的话,至少也会等到自己快要倒下去为止才会开始出手——

然而,总不能像这样一直愣在原地不动。这是个好机会,儘管不太愿意藉助和麻的力量,但这个敌人实在是太噁心了。她宁愿选择暂时收起自尊心来,赶紧解决掉眼前的妖魔再说。

“——”

将其馀的念头抛在一边,绫乃强行让自己的意识平静下来。然后,配合著风的流动,让火焰进入风中。

逐渐融入苍蓝之风的黄金之火,或者是相反呢——这一点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在混合了这两者的强大力量面前,绝不可能有任何能够抵挡的事物。

疾风吹拂,火焰舞动。

结果可想而知,妖魔丝毫没有任何抵抗的机会,就这样被消灭得尸骨无存了。接著,原本被吞入妖魔体内的某样东西,也在这时滚落到地板上。

是那个自作自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刑事部长。虽然衣服被溶掉一半以上,暴露出狼狈的模样来,但手脚基本上都还完好如初。

然而从那躺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笑声的样子来看,精神方面似乎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伤害。

另外——还有一个人。

“哟休!”

伴随著滑稽的咬喝声,身材矮小的老人以双脚併拢,两手高举成Y字形的架势漂亮落地了。

“哎呀,辛苦你们了。这下子终于得救萝。”

不理会眼前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沉默,老人——久米喜十郎发出了水户黄门般的笑声。

究竟是何时逃出来,又是什麽时候被妖魔吞进去的——面对这名神出鬼没的老人,雾香投以无比冰冷的目光,同时向和泉伸出手来:

“——和泉。”

“不,让我来。”

拒绝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要求后,和泉从怀裡取出了手枪。接著,她开始装填子弹。

“嗯?怎麽啦,和泉?战斗已经结束萝?”

不理会对方的玩笑话,和泉举起手枪来。枪口一动也不动,正对准著老人的额头。

“请说明一下状况吧。”

在她身边,雾香平静地要求道。话虽如此,她的口吻和表情,还有一旁蓄势待发的部下模样,都在在宣告著:“如果不从实招来的话,就休想活过今天”。

“嗯嗯。”

或许是感觉到了生命的危险,还是受到现场充斥的紧张感所影响,他立刻点头答应:

“事情就是起因于和泉推荐我去对付那个怪物。心想这样子下去一定会没命,于是我就急忙逃出了房间。”

“门好像被我们堵住了吧?是怎麽出去的?”

资料整理室位于地下,因此当然没有任何窗户,出入口也只有一个而已。

“从通风口啊。”

“——”

雾香狐疑地眯起眼睛。的确有那种东西,不过每边的长度还不到三十公分。就算身材再怎麽矮小的人,应该也钻不进去才对。

“怎麽做?”

“像这样,让身上的关节脱节就进得去啦。”

说著,老人扭扭身子,就要现场表演起奇怪的动作来。雾香头痛地说道:

“请自重一点,不要做出那种抛弃人性尊严的行动……接著呢?”

“嗯嗯。逃是逃出去了,不过我毕竟无法完全掌握通风口的配置。就在我钻来钻去寻找出口的时候,偶然就来到这个仓库了。”

“你说偶然?”

雾香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相信对方的说往。久米则是痛快地回答:

“当然萝。于是在误打误撞之下,我就完成了和泉的要求。如果你们要奖励的话,我也无所谓哦。哈哈哈!”

老人高声大笑。然而,现场根本没有人附和他,笑声就这样徒然消失在虚无当中。

“要开枪吗?”

“再等一下。”

制止了一心想在久米头上开洞的和泉,雾香催促著对方说下去:

“然后你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就这样被怪物吞掉了?”

“没错,其实也不算什麽抵抗。当我以为终于找到出口时,没想到居然掉到妖魔的正上方。在还来不及搞清楚怎麽回事之前,就被吞下肚子去了。”

老人再度大笑。但雾香可没被骗过去,继续逼问道:

“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在战斗的后半段,负责操控妖魔的好像是老师的意志吧?”

若不是这样,妖魔根本不可能做出抚摸绫乃臀部的行为。

“老归老,我可是特殊资料整理室的创立者啊。要是被妖魔吞掉之后就动弹不得,未免也太没面子了。于是我就像佛经裡的‘狮子虫’一样,在精神世界裡妨碍妖魔的意志。不过,妖魔毕竟是一种精神生命体,意志力实在高出人类太多了。如果要凭人类的脆弱精神来克服对方,就必须抛弃一切的伪装,用心中最激昂的热情去加以对抗才行。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我——”

“所以就用色欲让妖魔的意志屈服对吗?”

“嗯!”

久米信心满满地说道。

眼中不带任何感情的雾香,默默俯视著眼前这个夸耀自己的功绩,神气活现的老人。接著,她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命令。不,是解开了束缚。

“好了,动手吧。”

“是!”

在回答的同时,和泉扣下了扳机,目标是头顶。高速击出的子弹,在枪口与久米的额头之间勾勒出一条残酷且致命的直线。

“唔哦!?”

久米急忙向后倒仰,让上半身与地面平行,做出如某科幻电影一样的动作来躲过子弹。

如此惊人的体术,简直无法想像是一名老人所施展的。然而,和泉也不是第一次想杀掉这个老人了。到这个地步,熟悉的场面又再度上演。

面对做出怪异动作的久米,和泉丝毫不感惊讶,仍旧继续扣动扳机。这次并不是瞄准头部,而是散弹般的连发射击。

但是,久米还是统统躲开了。他表演著“○客任务”的招牌躲子弹动作,同时轻浮地笑道:

“哈哈哈!你太天真了,和泉!”

“闭嘴!今天一定要送你下地狱!”

和泉迅速更换弹匣,然后动身追赶逃跑的久米。儘管两人接下来都不见踪影,但枪声却依然不绝于耳。

目送和泉离去的背影之后,雾香忽然望向了绫乃。这时的绫乃还愣在原地,茫然望著两人离开的方向。

“绫乃?”

“——咦?啊,什麽事?”

“绫乃不参加吗?”

参加久米的私刑大会。

“啊——不,我不用了。”

稍作思考后,绫乃最后还是摇头拒绝。

对于那个被妖魔吞下后还依然打算毛手毛脚的老人,绫乃自然相当生气。但是,在见到和泉那无比剧烈的反应后,心情上总觉得提不起劲来报复。

就算现在开始参加,绫乃也没有信心能够配合和泉那高昂的情绪。应该说,如果不赶快阻止的话,她或许真的会杀了那个老人也说不定。

——儘管想著上述这些事情,不过绫乃一点也没有发觉,自己平时对和麻所做的事情,其实和这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人,总是认为自己才是最正常的——或许真的是这样子吧。

但雾香并没多说什麽,直接怀著感谢之意对今天的大功臣,同时也是受害者的绫乃告知:

“是吗?那麽今天辛苦了。看你好像被弄得很不愉快,回去就让和麻消毒一下好了。”

“消毒?”

“就是被摸过的地方再让和麻摸一遍,把讨厌的记忆换成和麻的。”

“什麽——!?”

“也罢,这倒是可以算在服务内容之内哦?”

和麻这时走到前方,舞动著那看似猥亵的手指。

绫乃立刻按住裙子,整个人退到牆壁边缘。

“这……这算哪门子的消毒啊!要是敢碰我的话就把你烧了!”

她红著脸大叫,但远处传来的数道枪声和惨叫声却盖过了她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彷彿临终前的哀嚎声,气呼呼的绫乃迅速冷静了下来。

“等……等一下……”

她铁青著脸看著雾香。但是,对方却一点也不紧张。

“怎麽啦?”

同时还反问起绫乃来。

“还问怎麽了……难道仓桥小姐已经杀了那个老人……”

“不可能的。”

“为什麽这麽肯定?”

“那老人除了老死之外,不会这麽轻易就死掉的,你总该听过:‘坏人总是活得比较久’这句话吧?”

“…………”

这种话,说过分倒是挺过分的。但可以确定的是,雾香根本一点也不担心这件事。

不过,从这种异常冷静的态度来看——

“……该不会,这对你们资料整理室来说是家常便饭吧?”

这个无心的问题,让雾香的表情顿时一变: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她急忙用笑容来掩饰,当然,绫乃那充满疑惑的眼神并没有任何的改变。

“…………”

被绫乃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的雾香,转而试著澄清“误会”: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话说回来,今天没有办法好好招待你。我看除了工作之外,有空就过来玩玩吧,这裡随时欢迎你哦。”

但绫乃的视线却变得更加冰冷了。她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我死也不要!”

后记

那麽,照惯例还是一样的开场白——让各位久等了。

总觉得(不是错觉)这次的《风之圣痕》(而且是短篇集)隔了好久的时间呢。

关于长篇小说部分——目前正在全力撰写中。如果各位愿意不离不弃地等待下去,我绝对会非常感激,真的。

好,至于后记嘛。

完全没有什麽话题可讲,真是伤脑筋。最近没看电影也没玩电玩,可是为什麽写稿的进度就是停滞不前呢?写一堆关于肠枯思竭这方面的精神状态问题,无论是写的人或是看的人,大概都只会感到不愉快而已,所以,我看还是赶快进入各章节的解说部分吧。

那麽。

《我的专属女神》

标题作。

柊太一郎初次登场。在杂志的连载中,他已经成为固定出场的角色了。话虽如此,这个角色究竟是在什麽情况下诞生的,我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总而言之,就是个对作者而言相当便利,很好发挥的角色。儘管本人非常不幸,但却又未察觉到不幸的事实。这股傻劲或许就是其魅力所在吧?

《有人在注视》

柊太一郎接连登场,而由香里的馊主意也接二连三地出击。

容我自卖自夸一下,继前作后,我认为这一章也相当出色。只要是有柊太一郎登场的章节,大部分我都很喜欢。

和麻的出场次数虽然很少,但好像只有我觉得,这是至今为止数一数二的甜蜜故事吧?

话说回来,七濑这次也表现得不起眼,并不是因为讨厌,我反而很喜欢这个角色。看样子,应该是做出改变的时候了,近期我预定会挑战一下让她独挑大梁的故事(鞭策自己)。

《逝去的往日》

柚叶的设定,其实我很早就在构思了。

既然和麻离家出走的内情是如此,像柚叶那样的人物就必定会应运而生吧。各位认为呢?

顺带一提,这男人完全没对柚叶说过抱歉。好孩子千万不要学他,或是被这种男人欺骗哦。

《爱情的形式》

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的术师,基本上都是以“没用”二字为前提。因此,强大的力量就必须套上更大的伽锁才行。

不过,就他的情况来说,这样的设定最后变得有些几近下流的程度。要在杂志上刊载这种描写手法,或许已经游走在尺度边缘也说不定。

不,我并不是很想直接描写出来哦?

石巨人的说明和描述,则是抱著好玩的心态加入了许多的元素。由于点子的原出处相当有名,我想应该不用特地说明才对。还是看不懂的人——閒暇时有兴趣的话,请自己调查一下吧。

《父与子》

就是和麻与严马互殴的故事。

哦哦,用一句话就叙述完毕了。

内容真的就是如此而已。我沿用了以前写著玩的两人互殴场面,再加以扩充成一整章的故事。总之就是战斗再战斗。

至于最后的部分,我试著挑战了一下与众不同的叙事架构。但或许是实力不足的缘故,感觉就是一副很艰深难懂的样子。

最后虽然有些画蛇添足,不过我还是要澄清一下。重悟之所以能独自接下和麻与严马的攻击,并不是因为他比这两人联手起来还要强哦。

《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的某一天》

这是原创故事。

故事的中心人物,就是《爱情的形式》中稍微提过的前任室长。

关于他的能力与个性,希望各位不用去想得太深入,纯粹只要享受其中的乐趣就行了。至于长篇方面,我想应该不会出现他活跃的场面吧。

写到这裡我忽然想到,和泉那毫不留情的吐嘈和羞于表达感情的个性,好像跟什麽人很相似。这两人之间的对比,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写出一篇故事来呢?

那麽,关于今后的计画。

我想下次应该是长篇小说第六集了。

由于目前的进度还算顺利,所以我认为这次不会让大家久等才是(狼来罗)。

再接下来的话,就是短篇集第三集。这次预定将收录数篇由出场机会很少的炼来担任主角,类似外传形式的短篇故事。

然后——嗯嗯,以后的事情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总得先把眼前的课题解决才行。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年能出三本书的作家(哦哦,多麽伟大的梦想!)。

糟糕,内容好像有点失控的样子。我看就先到此打住吧。

那麽,期待我们下次能再相见。

山门敬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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