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回家
明明只是天黑,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阴暗。今晚没有月亮,有也说不定,总之是全然无光的;还有细小的雨丝,不那么大,却落个不停。走在路上,能感到湿寒的气息侵入肺部和皮肤。我不确定心脏是否还在鼓动,因为肢体末端麻木而冰凉,似乎连血液的流动都停滞了。身上或许还有些热量,就算有也在我感觉和认知之外。
我想回家。这个念头猛地生根发芽,以一种难以遏制的势头占据了我的内心。这使我除了回家什么也不想了。
于是我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在路灯的昏暗灯光下,雨丝才显出它的身型。我大腿处的裤子湿了一点,仅仅是钻入黑暗的一会儿会儿功夫,再次暴露在灯光下时已经湿透。我还看到车轮在积水中滚动,带起涟漪与水花。接下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雨水糊住了镜片。
“水是万物之源。”一位大哲在路边呢喃。他拥有世界上最原初、最高贵的理性。他是后来一切智慧的源泉。他问我为什么放弃自己神圣的使命,那就是充分地运用上天赋予人的伟大理性。他问我为什么任由野兽般的恐惧,那种对于自然的不安控制自己,想要回到襁褓之中,让刚刚开始成长的心灵回到避风港。
“你说的不对。”我说,“我没有什么天赋的神圣使命。从来都没有。上天在我出生之时为我绑上的枷锁已经足够多,而大脑如何运转,这应当取决我我自己。”
我听到后来的许多大哲的耻笑。他们让我对一切智慧的源泉放尊重些。我没有理会他们——他们在我的生活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难道他们的话语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吗?
“你不能认为这个观点是出于你的理性。这是诡辩。你依然是恐惧不安的人偶。”
“你的看法只能证明你是怎样的人,大哲。”我说,“而不能证明我是怎样的人。”
声音消失,我继续骑行。雨声更大,我能感受到雨点拍打身体,于是戴上帽子。
前方依旧漆黑一团,只有路灯的昏暗灯光,不时闪烁。
“我冤枉!”一个可怜人在路边哭喊。他大概是世界上最无辜的人。他有时在思想上有些动摇,他有时在行为上有些迟疑,不过他从来没有真正犯下什么过错;为他定罪的有时是道德,有时是情感,不过法官从来不是参与他生活的人。他告诉我他是冤枉的,他说思想是自由的,人们不能因为他想什么而审判他;他们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这么说吧,他们只不过是路过的人。他说自己要把真相发到互联网上,让更多的人看到,直到法官和陪审团再也无法简单地将他处死。
“这样做没有用。”我说,“哪有所谓的真相?你看那些坐在法庭中的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碎片聚合起来,变成的像是人的东西。他们看到碎片,利用碎片,重新排布碎片,这就是他们的思考和判决。你的真相,哪怕再完整,也会被这些人变成碎片。一切都是碎片,就连你我的存在也是碎片,碎片在时空中相互游戏,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世界。”
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对他传达什么,明明是劝诫,却像是灌输;明明是宽慰,却好像是自嘲。
无辜的人恼了,他将我推开:“你只是和他们一样判我有罪罢了。好吧,愿你也一生尽善尽美,却在最终审判中被判下地狱!”
我不知所措,感觉有些哽咽。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收到他的情感吗冲击。而是亲眼看着那个最无辜的人在路灯下崩碎,变成那碎片拼起的像是人的东西。
假如他是最后一个“人”的话,那么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了。
风雨更盛,我裹紧身上冷似铁的衣服,继续向前骑行。前方,不知是到了郊外,还是电力停止工作,还是骑行到了不是人间的地方,总之是彻底没有了光亮。回头看去,也是没有光亮,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洞,吮吸着一切,连光都没能逃过。
我相当怕黑。我冷。我身体僵硬。我恐惧不安。
我听到细密的碎裂声。无边的黑暗布满裂痕,碎裂成一片片。
路灯碎了,阴暗的空气碎了。月亮碎了,水里的倒影也碎了。
有什么存在的碎了,没有存在的也碎了。
哪怕碎裂本身也开始碎裂。
哪怕认知本身也变得无法认知。
哪怕价值本身也失去了价值。
哪怕意义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你生下来就要在碎片中挣扎求生。你必然在阴冷中不断前行才能活命。你一定要遍体鳞伤才算强大。你一定要知道眼前尽是碎片、还能找到完整的东西才算成熟。你永远不可能完美,这是当然的,但是你连优秀、超出他人都永远无法做到。”有个人说,或许他是上帝,或许他什么都不是。
我并没有答话。
因为在远方,在我的视线中,在碎片中,我看到了亮光。我知道我的家在那里。
“我出生不是为了饱受风雨,游戏碎片的。”我说。我化作碎片的脚踩上化作碎片的蹬。
“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什么纯粹理性。没有什么审判。也没有什么碎片。恶魔也好,虚无也好,不可知也好,恐惧也好,都无法靠近那里。报晓的鸟儿彻夜长鸣,总能够唤起白昼的声音。”
“每一个人,命中注定都会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对我来说,这个地方是家。我没有遭受苦难的使命。我只知道,在眼泪迷住眼睛的时候,我可以回家,我应该回家,我想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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