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篠崎芳]靠廢柴技能【狀態異常】成為最強的我將蹂躪一切 11.5[台/繁]
靠廢柴技能【狀態異常】成為最強的我將蹂躪一切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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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篠崎芳
插畫:KWKM
譯者:王昱婷
圖源:流星雨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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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三森燈河運用被喻為「廢柴技能」的能力擊潰了強敵,甚至是同班同學。與薇希斯的決戰近在眼前之際,瑟拉絲靜靜地開始向他闡述。藉由大幻術與外界隔絕的高等精靈國「海琳葛斯」,以及瑟拉絲在那個國家度過、如童話故事般的童年回憶;為了重要之人而觸犯禁忌、遭到國家放逐,最後抵達涅亞聖國時的記憶;以及她在女王卡朵蕾雅身邊,以聖騎士團長之姿舞劍的那段光陰──
「我會永遠伴隨你到天涯海角,吾主。」
這是陪伴著曾是個邊緣路人的E級勇者,某位公主騎士的追憶。
作者簡介
篠崎芳
在眾多人的聲援及幫助之下,本系列才能走到這一步。實在非常感謝。本集按照預定,幾乎是「瑟拉絲的故事」(應該吧)。希望各位讀者喜歡。
畫師簡介
KWKM
記得不太清楚的曲子某一節,此刻正不斷地在腦中重複播放,真讓人想死。




CONTENTS
序章
- 高等精靈公主
- 放逐
- 涅亞聖國
- 涅亞的公主騎士
- 她所獲得的事物
末章

序章
海琳葛斯。
藉由大幻術與外界隔絕的國度。
無論是誰都無法破除這道大幻術。
只要沒有守護海琳葛斯的大精靈允許,便無人能夠入國。
據傳──就連神族都無法破除大幻術。
居住於海琳葛斯的是一群長耳長命種。
就種族分類來說,他們屬於精靈。
但他們並非一般的精靈,而被稱為『高等精靈』。
此處為海琳葛斯王都──奎雷爾城。
在國王的房間內,有人正迫不及待地等候『那個時刻』來臨。
海琳葛斯之王──澳萊歐•亞休連。
他隔著大窗戶,凝望綠意盎然的城下町。
「…………」
這並非頭一次。
然而無論經歷多少次,他都無法習慣這個狀況。
(明明其他事情都能逐漸習慣──實在不可思議。)
澳萊歐流露自嘲的微笑。
可以的話,他很想陪伴於對方身邊。
然而國王不能同處一室。
因為傳統是如此規定的。
因此國王只能靜候那個時刻的到來。
他將手背在腰際後方,眺望澄澈無雲的藍天。
「……大精靈啊,這回務必也請平安無事地──」
就在此時──
「陛下。」
久候多時的消息終於傳來了。
「平安誕生了。」
王妃席琳•亞休連以滿溢慈愛的神情躺在寢具上。
她纖細的雙臂擁著剛誕生於世的嬰兒。
席琳向造訪房內的國王投以一抹微笑。
澳萊歐開口慰勞席琳之後,她的眼角又加深了幾分笑意。
「是女兒。」
「女兒啊。」
澳萊歐盡可能靜悄悄地湊向妻子身旁。
如同觀賞寶玉一般注視自己的孩子。
儘管這句感想或許十分平庸──
簡直就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寶石。
但這是他最真實的感想。
久違誕生的女兒令滿懷愛意的國王湧現出這個想法。
抑或是,這名女孩身上暗藏著什麼令他不禁如此作想的祕密。
澳萊歐雙手合十,向大精靈獻上感激之意。
「──萬分感謝。這次肯定也是多虧您的庇護才能順利。」
席琳提出了疑問。
「關於這孩子的名字。」
凝視嬰兒的澳萊歐抬起了頭。
「如同我們事先決定好的,女兒的話就取那個名字吧。」
「那麼,這孩子的名字就決定為──」
兩人共同凝視剛誕生於世的女兒臉龐。
王與王妃綻露笑靨並開口了。
「──瑟拉絲。」
他們編織出了那個名字。
「瑟拉絲•亞休連。」
- 高等精靈公主
伊羅安的王都民眾也都祝福著新公主的誕生。
對亞休連王家而言,她是睽違已久的女兒。
依據海琳葛斯的規定,度過十五年歲月的王家男孩必須以成為下一任國王為目標,離開王都進行『王之試煉』。
目前王子們全都離開了王都。
之所以不讓他們留在王都,是為了避免紛爭。
畢竟他們可是壽命遠長於100年的長命種。要是數名下任國王候選人滯留於王都,遲早會化為爭奪王位的火種。
此外──離開王都的王子們能同時獲得領地。
他們將在領地累積擔任上位者的經驗,學習國王的處世之道。
順帶一提,未能成為王的人通常會留下來治理賦予他們的領地(當然並非絕對,亦有例外)。
『王之試煉』需要耗費漫長歲月。
話雖如此,只要錯開時間,王子們依舊能暫且返回王都。
但是返回時間由國王決定。
這代表王子無法憑一己之念擅自回到家鄉。
另一方面,假如是國王或王妃親自探訪他們,則沒有什麼特殊規定。因此──也為了評定兒子們的現狀──國王及王妃總會定期造訪他們身邊。
那麼,換作女兒又如何?
假如是女孩,將留在王都備受呵護地養育長大。
在海琳葛斯,女孩沒有王位繼承權。
因此和男孩相比,不容易化為紛爭的火種。
再加上亞休連王家從古至今就不容易誕下女兒。
他們家已經長達500年沒有女兒誕生。
說到底與人類相比,高等精靈就算彼此結合,懷上孩子的機率也相當低。據傳一旦生產完畢,就必須相隔一段漫長歲月才能再次誕下孩子。
瑟拉絲•亞休連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
▽
「──因此瑟拉絲大人您對陛下及席琳大人而言,是盼望已久的孩子。」
乳母庫蕾修特以明朗的口吻如此說道。
年幼的瑟拉絲複述她道出的其中一個單字。
「盼望。」
一一記住陌生的詞彙,對現在的瑟拉絲而言是極其欣喜的事。
庫蕾修特•列戴一臉和穩地凝視著年幼的公主。
她是瑟拉絲的乳母,一位樸實而溫柔的女性。
儘管她為人有點過於善良,內心卻相當堅毅。
庫蕾修特的職責不只是乳母,同時也得照顧並教育公主。
她出色的工作能力備受好評。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列戴家自古以來就一直侍奉著王家。
王家對他們信賴深厚。
歷代公主的乳母,大多數都是由列戴家的人來擔任。
瑟拉絲日漸成長茁壯。
前不久她剛迎來六歲生日。從三歲起,眾人便對她的美貌寄予強烈厚望。如今大家的期待非但沒有淡去,甚至更上一層樓。
儘管目前還偏向『可愛』,但她的容貌正逐漸染上『美麗』的色彩。
她留有遺傳自母親的淡蜜色長髮。
那髮絲的觸感堪稱最高級的絲絹。

一般人總會以為──這種比喻只不過是對王族的客套話。
然而實際親手觸碰過的人,就連王族不在場的時候也會四處炫耀此事。因此大家逐漸認為那或許並非客套話──至少有很多人為了確認傳聞的真偽,而興致盎然地想試著觸碰看看。
瑟拉絲還擁有澄澈透明的天藍色眼眸。
『就連本國最為澄澈的知名湖水,都不及公主的眼眸美麗。』
曾有人如此評價道。
倘若有人問起海琳葛斯最為美麗的寶石為何──
『那當然是公主的眼眸囉。』
貴族之間甚至流行起用這句話語讚美瑟拉絲。
她乳白色的肌膚宛如無人踐踏過的白皙新雪,而且如剝去外殼的水煮蛋表皮般滑嫩(國王表示)。
最令人驚嘆的是公主那『端正』的美貌。
瑟拉絲•亞休連有著令他人感到『完美無缺』的端正五官。
纖細美麗且左右完全對稱的鼻子。
平滑勻稱而呈現美麗弧度的小巧頭部。
就連高等精靈獨特的左右尖耳也保持著平衡,而且形狀姣好到令人忍不住眺望好一會兒。
沒錯,無論把哪個部位拿來單獨欣賞,瑟拉絲的臉龐都沒有任何不均衡之處。
即便綜觀整個身體,她也具備奇蹟似的端正姿態,讓人們讚嘆她出生時簡直是蒙受大精靈的寵愛於一身。
眾人會認為公主『美麗』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然而──本人卻對此沒什麼共鳴。
瑟拉絲明白大家看著她會感到開心。
但有時候大家明明看著她,眼裡卻又彷彿沒有『她』的存在──有一種莫名的不協調感。
那些人眼裡究竟映照著『誰』的身影?
瑟拉絲時而會湧現這個疑問。
她很想向某人闡明、傾訴這種異樣感。
然而絕大多數的人都要求瑟拉絲成為『完美的公主』。
儘管仍是個孩子,她亦能隱約察覺到這一點。
她不希望自己提出奇怪的疑問,令大家流露異樣的神情。
瑟拉絲很不喜歡那種神情。
因此這種時候──
「吶,婆婆。」
「是,公主。」
她總會找婆婆──庫蕾修特商量。
順帶一提,是庫蕾修特本人要求瑟拉絲稱她為『婆婆』。
與年齡及外表無關,這就是列戴家乳母的稱呼。據說這是傳統。
「美麗是好事嗎?」
縱使提出這種疑問,庫蕾修特也不會露出異樣的神情。
她不曾露出『真不像個公主』的表情。
庫蕾修特一如往常地漾起開朗的微笑,語氣柔和地回應道。
「沒錯,這是好事,公主。」
瑟拉絲唯獨能對乳母毫無隱瞞地提出疑問。
所以瑟拉絲很喜歡乳母。
她接著提出另一個疑問。
「對我而言也是嗎?」
庫蕾修特陷入深思。隔了一會兒之後……
「這──很難說呢。這是個相當困難的問題。」
她流露一抹略顯困擾的苦笑。
從她的表情看來──彷彿是真心難以斷言。
『都不太對。』
然後──瑟拉絲對庫蕾修特的回應感到些許安心。
對現在的她而言,那或許正是她最為渴望的答案。
與此同時,年幼的瑟拉絲決定別再深究自己的『美麗』。
為什麼?
因為這令她感到不自在。
各方面都是。
瑟拉絲開始習慣造訪王城內的書庫。
城下町設有一座圖書館,但王城內的書庫藏書更為豐富。
尤其地下的閉架書庫極為寬敞,令人興奮不已。
那裡還收藏著遠古時代的文獻。
即使在城內,也只有少數人被允許踏入閉架書庫。
書庫內甚至擺放著當高等精靈與外界仍有交流時的書籍。
瑟拉絲是國王的女兒。
只要她希望,當然能自由自在地進入閉架書庫。
瑟拉絲很喜歡閱讀書籍。
書裡面描繪著許多她一無所知的世界。
讀書的時候,瑟拉絲將不再是『公主』。
倘若內容為虛構故事,她便會與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同化。
對瑟拉絲而言,那段時光比任何事都令人心醉神迷。
□
書是平等的。
事後當『他』說出瑟拉絲愛上書本的理由之際,瑟拉絲才察覺了這件事。
書不會區分讀者。
它只是平等地『存在』於眼前。
無論讀者是誰,記述於上的內容都不會有變。
對象是國王抑或平民皆然。
富貴之人、貧困之人。
良善之人、凶惡之人。
美麗之人、醜陋之人。
也不問年齡及性別差異。
根據讀者的立場及性別不同,對內容的看法及感受當然也會產生變化。
然而書不會配合讀者改變內容或態度不一。
不管敞開哪本書或讀物,它們都絕對不會讚美瑟拉絲『美麗』。
只會平等、溫柔而靜謐,且不求回報地賜與她編織於書頁上的內容。
這就是瑟拉絲•亞休連心目中的書本。
「也許妳下意識地把『美麗』、『漂亮』等讚美聲當成了噪音吧。不過唯獨與書本一對一相處時,那些噪音將徹底消失──因此妳才會埋首於讀書之中。」
『他』這番話令瑟拉絲恍然大悟。
同時她也如此心想。
『我很美麗。』
瑟拉絲並非對此不抱現實感──而是不願對此產生現實感也說不定。
▽
即便年幼的公主熱衷於讀書,她也沒有窩在書庫閉門不出。
瑟拉絲時而得學習身為王族的禮儀、練習舞蹈及修練劍術。
之所以修練劍術,是為了倘若有什麼萬一時能夠保護自身安危。
不過──對王家的成員而言,劍術具備更重要的意義。
因為亞休連王家把劍視為一種象徵。
王族修練的劍術比起用於實戰,儀式性的劍舞要素更為濃厚。
王家代代相傳的劍術,主要會在祝賀或儀式場合表演。
為此,修練劍術是亞休連家成員的義務之一。
一旦到了五歲,他們便得開始學習劍術。女兒也不例外。
基於這個緣由,瑟拉絲也修練過劍術。
劍術指導經常讚許她『相當具有天分』。
他的年齡比現任國王更高,瑟拉絲的父親亦是接受他的指導而成長。
根據傳聞,這位劍術指導是少數連現任國王都不敢違逆的人物之一。
這名男人對王族懷抱敬意,卻絕不會阿諛奉承──乳母是如此告訴瑟拉絲的。
「既然連他都如此讚賞,公主想必是真正具有才能呢。」
劍術才能受到褒獎令瑟拉絲欣喜不已。
她很喜歡活動身體。
喜歡大汗淋漓之後再將它沖洗乾淨。
不過這個時期的瑟拉絲,喜歡讀書的心情仍然更勝一籌。
沉浸於讀物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的世界能夠無限擴展。
除了王城及周邊地帶以外未曾踏足任何地方的瑟拉絲,每當沉浸於故事之中,就彷彿到了遙遠的彼方。當然故事的內容有許多她未曾見過也未曾聽聞的事物,必須靠她自身的想像力來彌補。
然而就算只是想像,也令瑟拉絲十分開心。
瑟拉絲一邊學習身為公主的禮儀,一邊日以繼夜地鑽研文武。
就在此時,庫蕾修特的孫女誕生了。據說是她女兒的孩子。
每次休假的時候,庫蕾修特必定會前去造訪孫女。
極為疼愛孫女的她,據說比列戴家的任何人都寵溺孫女。
每當提及孫女,庫蕾修特便顯得幸福洋溢。
瑟拉絲很喜歡談論孫女時的她。
每次看到她幸福的模樣,彷彿連瑟拉絲也分擔了幾分幸福。
之後在庫蕾修特的請託之下,瑟拉絲將親自去見那位孫女。
瑟拉絲也十分期待與她的孫女見面。
然後某一天──庫蕾修特來到了書庫。
「公主,他們回來了。」
瑟拉絲闔起書本,靜靜地將書擺置於桌面。
她的神情閃爍著光彩。
瑟拉絲牽起庫蕾修特的手,雀躍欣喜地邁向城門。
一瞧見佇立於馬車旁的身影,她隨即小跑步奔向對方。
順帶一提,聚集於馬車旁的人們也都綻露燦笑,被公主直奔而來的可愛身姿徹底吸引了目光。
「父王──母后!」
「啊啊,瑟拉絲!」
母親席琳彎下腰,打算擁住自己的愛女。
瑟拉絲就這麼撲向已經準備好迎接她的母親胸懷。
「歡迎回來!」
眼角漾起笑意的母親,撫摸著瑟拉絲略顯紅潤的白皙雙頰。
「妳有當個乖孩子嗎?」
「是!對吧,婆婆!?」
「那當然,公主。」
庫蕾修特亦表示贊同。
「這樣啊,真是了不起。不愧是我的女兒。」
瑟拉絲的父親,高等精靈之王──澳萊歐語畢之後,便將手擱在她的頭上。
「是,父王!」
國王夫妻為了與遠在他方的兒子們見面,暫且遠離了王都。
夫妻耗費一個月巡視了幾座領地,今天才總算返回此處。
當夫妻巡視領地的期間,則由以宰相為首的優秀家臣們負責處理政務。
只不過其中仍然有一些必須由國王判斷的事務,以及需要國王允諾的事項。
這類型的政務已堆積如山。
因此國王──儘管家臣們勸他稍作歇息──表示他打算直接開始執行政務。
而且國王必須前去向大精靈致意。
向大精靈致意比政務更為優先。
親子三人想齊聚度過平穩的時光,恐怕還得等一陣子才行。
不過光是能見到父親,就令瑟拉絲萬分欣喜,以她的年齡也已經能夠理解父親身為國王的立場,不會有所怨言。
放開母親的身體之後,瑟拉絲端正姿勢並敬了一禮。
「父王,您辛苦了。」
那是優雅且氣質高尚的一禮。
再加上那沁涼的嗓音,彷彿溫柔撫慰著耳聞之人的心──使四周的人驚覺自己早已被公主奪去了心。
接受敬禮的澳萊歐王歉疚地流露一抹苦笑。
「很抱歉,瑟拉絲。之後我會再找時間與妳相聚。席琳,瑟拉絲就拜託妳了。」
王妃亦禮儀端正地致意道。
「遵命,國王陛下。」
澳萊歐留下一抹和穩卻又不失國王泰然態度的微笑,就這麼率領家臣與騎士們回到了城堡主殿。
「那麼走吧,瑟拉絲。」
「是!」
瑟拉絲握起母親伸來的手,接著仰望對方。
她很喜歡母親。
母親──席琳•亞休連。
席琳投向女兒的神情十分柔和。不過由於她的五官容貌,別人經常對她懷抱相反的印象。
身為瑟拉絲母親的席琳,容貌毫無疑問十分端正美麗。
她擁有猶如艷麗狐狸的細長雙眸。
瞳孔與女兒同樣呈現湛藍色。眼眸之上還有一雙宛如用細筆輕輕劃過的美麗秀眉。
臉骨纖細,臉型也較為修長。
和女兒如出一轍的淡蜜色髮絲在陽光灑落下燦爛閃耀著。
席琳的氣質極為高貴而優雅。
然而與此同時,有些人以為她的氣質格外嚴肅也是不爭的事實。與母親相比,瑟拉絲的容貌少了幾分肅穆感。這是遺傳自她的父親。
只不過──實際與王妃共處一段時間之後,便會明白她是一位溫柔委婉的女性。
席琳的性格與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略有不同。
又或者,也許那不平衡之處正可說是王妃的魅力所在。
席琳可不是光有美貌的花瓶王妃。
她會以王妃的身分於宮廷內外執行諸多事務。
同時她亦傾注了諸多心血,避免父親及劍術指導以外的異性──避免男人過度接近瑟拉絲。關於這件事,庫蕾修特亦有參與其中。
順帶一提,瑟拉絲在很久之後才察覺這件事。
說不定從這個時候開始,母親就已經發覺瑟拉絲擁有的魔性──尤其是對異性效果格外卓越的魔性。假如真是如此──便能解釋為母親是刻意讓異性遠離瑟拉絲,以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兒。
對母親背後付出的努力一無所知的年幼瑟拉絲,牽著母親的手途經精心打理過的花圃。庫蕾修特則隨侍在後。
「能見到母后,我真的十分開心。」
「嗯,我也一樣。啊啊……多麼惹人憐愛的孩子啊。只要與妳在一起,就彷彿心靈受到了洗滌。」
「心靈受到洗滌嗎?」
「是呀。如同一條清流的妳,能夠洗去堆積於母親內心的雜質。」
「這是好事嗎?」
席琳眼角流露一抹笑意,並伸手撫摸瑟拉絲的頭。
「當然,是非常好的事哦。」
瑟拉絲綻露滿面燦笑。
「真是令人開心!」
移動過程中,瑟拉絲幾乎全程仰望著母親。
「走路要看著前方,否則很危險唷,瑟拉絲。」
儘管母親如此訓誡──但她的聲音聽來卻相當欣喜。
看見母親漾起笑靨,瑟拉絲也跟著感到高興。
她想盡可能為母親做一些事。
也希望助父親一臂之力,當然婆婆也是。
瑟拉絲想探詢更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她深深地如此心想著。
父親及母親回來之後,瑟拉絲與雙親共處的時間大幅增加了。
雙親返回王都的那一天,她與母親共同入浴。
母親與瑟拉絲共同浸泡於澄澈的熱水之中,談論著居住於遠方的哥哥們的事。
瑟拉絲還未曾與任何一位兄長見過面。
「總有一天,我也想與王兄們見上一面。」
「等妳滿十歲並與大精靈大人締結契約之後,就一起造訪他們吧。」
王家的成員必須先與大精靈締結契約,否則無法離開王都。
依規定他們必須滿十歲之後才能與大精靈締結契約。契約將在生日當天進行。
「妳的哥哥們也都很想見見妹妹唷。他們從別人口中聽說過關於妳的事,很清楚大家對妳的評價。甚至還有人雙眼圓睜地喊道:『妹妹比母后更美麗嗎!?』本人明明就在眼前,可真是失禮呢。」
母親流露一抹苦笑,說了聲「對吧?」以尋求同意。
「不過也許是因為我大肆讚美瑟拉絲妳,讓他們對素未謀面的妹妹湧現了莫大的興趣吧。」
「您讚美了我嗎?」
母親將手環上坐在身旁的瑟拉絲肩頭,滿懷愛意地摟住她。
垂下眼簾的母親,用臉頰磨蹭瑟拉絲的太陽穴附近。
「當然。妳可是我自豪的女兒。」
母親的胸部形狀姣好而豐滿。
瑟拉絲感受著那柔軟而令人懷念的觸感,然後綻露燦笑。
「母后──我喜歡您。」
「我也一樣,瑟拉絲。」
瑟拉絲已習慣受到讚美。
這座王都有許多人會讚美她。
然而父親及母親的讚美卻更為特別。
瑟拉絲闡述著許多事。母親則一邊附和,一邊微笑著傾聽。
但是久違的重逢使欣喜的兩人泡得太久,導致瑟拉絲差點泡暈了。母親連忙喊道。
「哎呀,糟糕!婆婆,我們要馬上出去,麻煩妳幫忙準備!」
庫蕾修特從隔著薄門的浴池外面回應一句「遵命!」。
瑟拉絲在母親的支撐下踏出了浴池。
來到更衣間之後,她便將瑟拉絲交付給庫蕾修特。
庫雷修特一面提問,一面觀察瑟拉絲的狀態。
隨侍的侍女為擔憂著瑟拉絲的母親擦拭身體。
「呼……看起來沒有大礙。呵呵……久違能與席琳大人一起泡澡,似乎令她有些興奮過度呢。」
母親總算鬆了一口氣。
「那麼公主,我來為您擦拭身體。」
庫蕾修特幫忙擦拭沾在身上的水滴之際,瑟拉絲回想著。
剛才欣喜地傾聽著瑟拉絲話語的母親,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她最喜歡綻露笑容的母親。
也喜歡父親還有庫蕾修特。
她不想見到他們悲傷的神情。
不,不只雙親及乳母。
她希望溫柔善待自己的人──全都綻露笑靨。
無一例外。
夜晚,親子三人在同一張床鋪上沉入了夢鄉。
在父親及母親之間入睡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三人一同享用早餐時也一樣幸福洋溢。當時庫蕾修特亦在場。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溫柔的侍女,以及值得信賴的騎士們。
瑟拉絲展露了她努力練習的劍術,也闡述了她透過書本獲得的知識。
父親及母親都為瑟拉絲的成長欣喜不已。
瑟拉絲•亞休連──過得相當幸福。
大神殿──它就座落在延展於王城後方的森林之中。
那裡正是守護海琳葛斯的大精靈居所。
大精靈亦被稱為『靈主大人』。
神殿沒有誇張奢華的裝飾,從那聳然矗立的姿態能窺見萬古千秋的悠久歲月。從外部看來,神殿的柱子都糾纏著藤蔓,且隨處都有花朵綻放。
親子三人從王族用的蓬頂馬車走了下來。
三人在負責守護他們的親衛騎士護衛之下,朝神殿的入口邁步前進。
神殿前方還有其他常駐神殿騎士。
不過戒備卻稱不上森嚴。
因為大精靈拒絕過度嚴密的警備。
實際上,居住於這個國度的高等精靈根本無法危害大精靈。
大精靈在精靈當中也是非凡出眾的存在。
別名『萬精靈主』的大精靈,在精靈之中是尤其特別的存在。
國王夫妻踩著熟稔的步伐,走在堅硬的地板上。
地板乍看之下相當古老,同時卻又打磨得乾淨透亮。
明明外觀老舊,看起來卻很新穎──這令瑟拉絲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此外,神殿內部隨處都被花草所侵蝕。
與其說是疏於打理,更像是與神殿共生著。
澳萊歐一面前進一面說道。
「可不能對靈主大人失禮,瑟拉絲。」
「是──是的,父王。」
瑟拉絲稍微被神殿內的莊嚴氛圍震懾住了。
席琳將手擱在她僵硬的嬌小肩頭上。
「沒事的,靈主大人並非可怕的人。不需要如此緊張。」
「是、是的。」
穿越兩側高柱聳立的這個空間後──由於實在過於寬敞,瑟拉絲不認為那是一條走廊──親子三人佇立於巨大的雙開門前。
門扉是用如玻璃般的素材打造而成,但表面朦朧而無法窺伺房內。
「靈主大人,讓您久等了。」
突然間,朦朧的玻璃變得明晰透徹,化成了毫無一絲陰霾的透明玻璃。
昏暗的空間於門扉後方延展而去。
就在此時,亮光忽然於空間內部此起彼落。
瑟拉絲察覺到,那是光之精靈。
悠遊於靈素之海的存在──精靈。
精靈能透過靈素干涉各式各樣的事物。
不同精靈擅長干涉的對象也有所不同。大多數的精靈會配合自己擅長的──與自身性質一致的干涉對象逐漸成長。
時而為火、時而為水、時而為風──時而則是光。
高等精靈與精靈同樣能感應靈素,且擁有干涉靈素的力量。
他們會透過魔素與精靈溝通並締結契約。
這是唯獨高等精靈具備的特質,在其他種族身上都未曾見過。
此外除了靈素之外,這世上還存在名為魔素的力量源頭。
使用魔術式的時候便需要魔素。
而高等精靈同樣能干涉魔素。
不過他們這個種族能凝聚的魔素量較為稀少。
也許是因為能感應靈素的能力,佔據了他們的『容量』──從前瑟拉絲閱讀的文獻中,有學者是如此考察的。
接下來──飄浮的光芒愈發強烈,照亮了整個空間。
抬頭仔細一看,空間的天花板十分高聳。
壁面刻畫著各式各樣的古代文字。
作為學問的一環,瑟拉絲也學習過古代文字。這當中亦有她能夠解讀的文字。
藤蔓及花朵攀附於古舊的牆壁,為它增添了幾分色彩。
壁面的一部分古代文字也因此而遭到隱藏,令人無法閱讀。
房間深處設有一座低而龐大的祭壇。
呈橢圓形的祭壇,宛如為盛大宴會所設置的大桌子一般。
祭壇後方的牆壁雕刻著圖紋。
而且──一名呈淡橙色的半透明女人正飄浮於祭壇之上。
那色澤令人聯想到於澄澈清晨天空下燃燒的微火。
女人有一對長耳。
沒錯──飄浮於祭壇上的『她』外表與高等精靈如出一轍。
透過其半透明的身軀,能瞧見後方的牆壁。
身長約8、9拉塔(公尺)左右。
(那就是大精靈──靈主大人……)
親子三人橫向並列於大精靈前方,接著朝她跪拜。
「本日也如往常一般,為靈主大人的守護及祝福獻上感謝。」
澳萊歐語畢之後,瑟拉絲也道出同樣的字句。席琳同樣效仿丈夫。
緊接著瑟拉絲依照事前接獲的指示,默默地獻上祈禱好一段時間。
然後──
『本日也希望吾之友人們能健康平安……』
一段『話語』流入了腦海。
準確來說是意念才對。
精靈不會使用語言,而是透過靈素用意念來溝通交流。
而高等精靈則將流入腦海的意念視為一種『語言』。
他們能在一瞬之間理解包含其中的諸多意涵,因此比開口說話更為迅速。
除非透過靈素,否則意念之流便會中斷。
換言之假如不想聽見精靈的『聲音』,只要自行關閉靈素通道即可。
不過關閉通道的期間,便無法借用精靈的力量。
澳萊歐站起身來,瑟拉絲等人也依樣照做。
瑟拉絲茫然地凝望著大精靈。
對方在赤裸的軀體上披著一件薄布。
據瑟拉絲在書本上閱讀的知識,精靈沒有性別之分。
精靈創造出來的肉眼可見姿態,依據精靈各自的喜好而各不相同。
因此那性別──那副姿態想必也是出自大精靈的喜好吧。
除此之外,唯獨力量強大的精靈才能創造形體。
這亦是記述於書本上的知識。
初次會見大精靈的瑟拉絲被徹底震懾住了。
她實在不認為對方是同一個世界的存在。
瑟拉絲──興奮不已。
那副身姿簡直如同於書本登場的傳說幻想生物。
彷彿一直憧憬的存在現身於眼前一般。
瑟拉絲過去也見識過幾次能具現形體的精靈。
然而這是她頭一次看到可幻化為具體人形的精靈。
那讓人必須抬頭仰望的龐大尺寸也前所未見。
「她是我的女兒瑟拉絲•亞休連。」
澳萊歐開口介紹女兒。
這是瑟拉絲自出生以來,頭一次親眼會見大精靈。
假如在感應力尚未發達的時候與力量強大的精靈見面,司掌感應力的器官將會陷入混亂,嚴重的情況下甚至可能失控。
因此在孩子成長到具備一定程度感應力之前,都禁止與大精靈直接會面。
換言之成長為這個年齡的瑟拉絲,感應力終於成熟到足以直接會見大精靈,於是才在本日前來造訪。
「好了,瑟拉絲……父王接下來有重要的事必須與大精靈大人商量。今天只是稍微替妳介紹一下,我們該回去了。」
瑟拉絲及席琳留下澳萊歐並離開了房間。
踏出房間之前,瑟拉絲回頭看了一眼。
察覺她視線的大精靈揮了揮手。
這使她對靈主大人的印象稍微產生了變化。
感到欣喜的瑟拉絲同樣也揮揮手,並回以一抹微笑。
◇【席琳•亞休連】◇
某天午後,亞休連親子三人共同赴往城內的庭園。
這座百花齊放的庭園,每天都由園丁悉心呵護打理。
本日鮮豔的花朵們也高雅地簇擁著。
猶如羽毛被的柔軟草皮覆蓋地面。
縱使在這座庭園跌倒也不會疼痛。即便如此──
「喂、喂,瑟拉絲,跑太快很危險的。」
澳萊歐微笑著叮囑一聲之後,瑟拉絲隨即停止腳步。
如同淡檸檬色與鮮豔蜜色融合而成的秀髮。
瑟拉絲用纖細白皙的指尖梳理髮絲,輕甩裙襬並轉過身來。
「沒事的,父王!就算摔倒,草皮也十分柔軟!」
順帶一提,這座庭園內搭建了一面牆壁。除了地面以外,前後左右都沒有與其他牆壁接壤。
『王家的花牆』。
整面牆壁長滿繁茂的藤蔓,上頭花團錦簇。
儘管每年數量各有增減,但大部分都是純白花朵。
其餘則是藍花及黃花各佔一半左右。
那正是亞休連王家紋章的配色。
瑟拉絲相當中意這面花牆。
只見瑟拉絲奔向花牆前方,漾起滿溢慈愛及愛意的微笑。
接著她宛如在觸碰嬰兒一般,輕輕地撫摸花朵。
女兒那副姿態令席琳沉醉了好一會兒。
澳萊歐於草皮上鋪設墊子。席琳則一面顧及裙襬,一面優雅地就坐。
「謝謝您,國王陛下。」
「不用客氣,王妃。」
換作平時的話,親自鋪設墊子是不符合國王身分的行為。
然而本日這座庭園僅有親子三人。
目的是讓親子共度私人的時間。
因此今天國王想為妻子及女兒親自鋪設墊子。
「能受到那般美麗的公主疼愛,那些花朵想必也相當欣喜吧。」
「是啊。而且……」
席琳將手搭上臉頰,茫然地凝望著女兒。
她水潤的唇瓣流露近似吐息的感嘆聲。
「真是如畫一般的孩子呢。」
瑟拉絲把手繞在腰際後方,微微前傾並疼愛著花朵。
與此同時,父親也以溫柔的目光守望著女兒。
「她的身心都逐漸成長茁壯,變得愈發美麗。得好好感謝庫蕾修特才行。」
「婆婆與我們王家交情很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可以放心地將孩子託付給她。」
瑟拉絲的兄長們亦是由庫蕾修特拉拔長大的。
澳萊歐溫柔地拂去掉在席琳肩頭的花瓣。
「我們高等精靈壽命很長。據說居住於海琳葛斯的高等精靈,壽命更甚於其他精靈。能夠在漫長生命中累積經驗是一大優勢。無論知識或經驗皆然。每個人擁有的才能及資質各不相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若問優秀之人的子嗣是否一定同樣優秀──答案為否。無論多麼熱心地教育孩子,也無法保證努力必定能開花結果。不過一個人在漫長生命中累積的一切……能將那些傳承給其他人──傳承給下一個世代,意義非同凡響。」
「不過──」席琳開口了。
「高等精靈從未在外界掌握霸權。」
席琳的眼眸流露出一絲憂慮的神色。
彷彿在忌諱著什麼似地。
澳萊歐敞開裝著午餐的籃子。
「除了我們以外,外界還有其他長命種……而且──」
「這裡是受到眷顧的世界。」
席琳沒有把丈夫的話聽到最後──抑或者她是刻意開口打斷這個話題。接著她靈巧地用單手打開擺在一旁的包裹。
裡面擺置著一只純白花圈。席琳用指尖觸摸花圈。
正確來說,那並非花圈。
而是用貴重礦物打造而成的工藝品,並非真正的花。
這是國王夫妻巡視兒子們領地的期間,為瑟拉絲準備的伴手禮。
順帶一提,這份伴手禮的事目前還對瑟拉絲保密著。
「聽說那孩子現在依然很喜歡讀書……──甚至也會閱讀閉架書庫的書。」
「包含描述了外界的書嗎?」
「恐怕是的。」
據庫蕾修特所言,瑟拉絲的閱讀量與日俱增。
縱使她讀過也不奇怪。
席琳稍微確認一下四周。
「……記述了外界的書籍必須留存下來,當我們遭受來自外界的危機時會需要那些知識……靈主大人也贊同這個看法對吧?」
「是啊。」
澳萊歐從席琳的神情察覺到了什麼。
他微微垂下眉梢並漾起微笑。
「妳擔心那孩子會對外界萌生興趣嗎?」
「我對那孩子──」
席琳將觸摸花圈的手移到澳萊歐的手上,接著加重力道。
「我無法想像……那孩子與外界產生聯繫。對那孩子而言──那實在是太過艱辛的世界。」
不安到難以承受的席琳凝望著心愛的女兒。
剛才她之所以打斷澳萊歐的話,是因為他打算提及『人類』的事。
外界──人類。席琳連想都不敢想。
席琳赫然回過神來。
她注意到自己忍不住提及了令人討厭的話題。
就在此時──
「母后,來這邊!」
女兒的呼喚聲令席琳沉鬱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她拿起工藝花圈,用手按著裙襬並站起身來。
「嗯,我馬上過去。」
席琳小跑步奔向女兒身邊。
純潔無瑕的女兒正佇立於花牆前方等候自己──
那身影是多麼惹人憐愛。
席琳察覺自己的心已經被愛女所奪去。
──連她自己也深受那美麗的姿態吸引嗎?
那如同奇蹟結晶一般的親女兒……
欣喜而綻露燦笑的瑟拉絲牽著席琳的手環視花牆。
她每天喜歡的花朵都不盡相同。
「今天這朵、這朵和那朵花都精神奕奕呢。」
席琳無法辨別那些花朵與其他花的差異。不過──
「是啊……還有,呵呵……妳也不輸給那些花朵哦。啊,對了對了──」
席琳表示「這是送給妳的伴手禮」並將花圈遞給了瑟拉絲。
雖然也能當場編織真正的花圈,但這孩子說不定不願意摘花。
因此她才選擇了仿照花的工藝品。
瑟拉絲說道。
「好美……」
語畢之後,她饒富興味地稍微擺弄了一下手上的花圈。
「謝謝您,母后──我好高興!」
「來……借我一下,我替妳戴上。」
一陣強風忽然吹來。
掉落於草皮的花瓣猛然飛舞而上。
在花瓣之雪飛舞之中,席琳為瑟拉絲戴上了花圈。
「────────」
看到女兒頭戴花圈的模樣之後……
湧上心頭的愛意,令席琳不禁啞然失聲。
可以的話,她真想立刻傳喚宮廷畫家,將這幅光景永遠收藏於畫框之中──她強烈地如此心想著。
瑟拉絲輕輕地用雙手按著花圈,然後呼喚澳萊歐。
「看呀,父王!」

「──啊……嗯。非常美麗哦,瑟拉絲。」
丈夫的表情及反應令席琳失笑出聲。
看來就連澳萊歐都因那美麗的姿態而慌了手腳。
席琳心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她是我們的──心愛女兒。
席琳屈膝,從後方緊擁瑟拉絲。
「瑟拉絲。」
「啊──是,母后。」
「妳能誕生於這個世界,令我由衷感到欣喜不已。」
「是。」
瑟拉絲輕柔地鬆開母親的手臂,接著轉過身去與母親面對面。她用雙手環繞母親的頸部,將身體倚向母親並主動擁住對方。
「我也一樣……能作為母后的孩子誕生於世,我真的十分開心。」
席琳緊緊抱著女兒,將臉蹭向她的前額。
如同最高級絲絹般的髮絲觸感。
光是如此就已經令人心醉神迷。
再加上比任何芬香花朵都更加甜美的香氣。
這樣的存在竟帶著生命降臨於這個世界。
簡直是──奇蹟。
「妳要一直……待在我身邊,瑟拉絲。」
──不要再去想像了。
席琳親吻瑟拉絲的臉頰。
──別去想像這孩子與外界接觸的可能性。
◇【瑟拉絲•亞休連】◇
所謂的幸福為何?
『我很幸福。』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只要某人獲得幸福,自己就能獲得幸福嗎?
倘若有人淪落不幸,自己也會淪落不幸嗎?
所謂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
瑟拉絲•亞休連迎來了七歲生日。
依然是應當被稱為孩子的年齡。
然而才經過一年,她的美麗又更上一層樓。
再加上她身為公主的禮儀也變得更加純熟。
比方說最近當瑟拉絲以王族的身分參加儀式的時候,她總會不經意地表露出大人的一面。瑟拉絲的儀態及舉止展現出了全新的魅力,一一地奪去四周眾人的芳心。
她的讀書慾則一如既往地旺盛。
『公主說不定遲早會讀光城內所有書籍呢。』
侍女們曾語帶玩笑地如此說道。
不過庫蕾修特倒不認為這是玩笑話。
有人表示──這個時期的瑟拉絲,口吻已成熟到與年齡不符。
原因當然是她平時經常以王族的身分與大人接觸。
但不僅止於此。大量閱讀導致她詞彙量增加,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再加上她的語氣也會深受於故事中登場的大人影響。
然而瑟拉絲這一年來進步最多的,意外地不是知識量,而是劍術。就連劍術指導都對她的進步速度嘖嘖稱奇。
『我無法保證公主的劍術才能會永無止境地成長,不過她確實擁有出類拔萃的劍才。恕我失禮──而且更勝於她的兄長們。』
從劍術指導口中耳聞此事的國王,開玩笑地綻露微笑。
『你是說那孩子遲早會成為本國最優秀的劍士嗎?』
國王提出疑問,年邁的劍術指導則以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
瑟拉絲本人對此感到又驚又喜。
魅力與日俱增,名聲轟動國內的王都美麗公主。
與瑟拉絲同年代,甚至比她年長十歲的異性都熱烈地表示『想與公主見上一面』,追求者絡繹不絕。
不過瑟拉絲本身沒有機會對此做出回應。
因為母親席琳會事先將熱烈的少年、男人們盡數拒絕在外。
假如身為親戚的公爵叔叔們希望的話,席琳(儘管不太情願)會替他們召開宴席。不過假如只是與國王有點關係──例如血脈相連卻沒有深刻緣分的貴族子弟,她便會毫不猶豫地斷然拒絕。
最近席琳甚至也沒給劍術指導什麼好臉色。
身為父親及丈夫的國王,對席琳而言是唯一的例外。
▽
那天,瑟拉絲從自己的房間眺望著窗外。
時刻為早晨。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也許是因為冬天將近,總覺得今天稍稍有些寒冷。
清晨氣溫驟降,甚至令人不禁打顫。
綠意盎然的城下町於眼下延展而去。
多虧精靈,這座王都即便在嚴寒的天氣,草木也不會枯萎。
一如往常和平的城下町,今天卻綴飾著祭典用的裝飾。
整座城鎮都加上了裝飾品──裝飾得極為華美。
謝靈祭。
這是大精靈每年一度陷入十天沉眠的期間。
這十天期間,眾人會為了向沉睡中的大精靈獻上感謝而召開祭典。
眾人在大精靈的守護之下得以度過平穩的日子。
不過大精靈亦需要休息。
她將在這十天為一年份的辛勞好好休養,積攢力量直到明年的謝靈祭。
根據閉架書庫的古老文獻指出,大精靈必定會在這個時期陷入休眠。換言之,大精靈並非自主性地決定『我要在這段期間沉睡』。
儘管沒有公諸於世,其實大精靈會在這段期間自動停止活動。
關於謝靈祭,父親從前曾如此說道。
『在我們失去靈主大人加護的這段時期,力量強大的高等精靈將從各地集結至王都並加強守備──這正是謝靈祭的起源。那麼……當平時鮮少露面的人從各地聚集而來……大家自然會想盛大款待他們。因此這段時期總會召開宴席,且規模日漸龐大……每次舉杯慶祝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獻上對靈主大人的謝詞,因此她似乎也很喜歡這個慶典。雖然她本人會等到祭典結束之後才甦醒,因此無法好好享受。』
當然,國王及王妃每年也必定會參加謝靈祭。只不過──
「公主,陛下及王妃似乎會在三天後返回。」
侍女來到瑟拉絲的房間並如此稟報。
國王夫妻正在定期巡視兒子們的領地。
不過由於天候惡化,使兩人返回王都的時間推遲了一些。
「他們應該來得及參加靈祭……」
大家基本上都簡稱謝靈祭為『靈祭』。
「…………」
侍女以擔憂的口吻呼喚一聲瑟拉絲,以確認她的狀況。
「公主?」
「啊──抱歉……我明白了,謝謝妳。」
年滿七歲的瑟拉絲,這一年來變得十分成熟穩重。
取而代之,她那活潑的氣質倒是收斂了不少。
多虧如此,她給人的印象霎時變得相當淑雅──四周眾人是如此評價的。
只不過瑟拉絲剛才的回應之所以如此有氣無力,原因不在於年齡及性格變化。
「那個……婆婆她怎麼樣了?」
瑟拉絲提出疑問之後,侍女別開了目光。
「不太樂觀。」
「……這樣啊。謝謝。」
侍女敬了一禮之後便就此離去。瑟拉絲將手搭上窗戶的玻璃。
她凝望著有力貴族宅邸櫛次鱗比的城內一角。
(婆婆……)
這陣子,庫蕾修特因為身體狀態欠佳而在宅邸內療養。
從她的孫女罹患不治之症開始,她的身體便出現了異常。
不僅茫然發呆的時間增加,霸氣也日漸減少。
庫蕾修特的變化相當明顯。
她開始出現平時不會犯下的失誤,而且次數與日俱增。
最後,她終於孱弱到難以繼續執行身為乳母的職責。
據說她現在成日都在宅邸內沉睡。
庫蕾修特會變成那樣的原因不言自明。
畢竟她是那般疼愛自己的孫女,會演變至此也是無可厚非。
聽說那是她孫子中唯一的女孩。
『說這種話是僭越身分──不過我很希望公主能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妹妹……哎呀,我怎能說出如此僭越的話……』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庫蕾修特的神情看來是真心如此期盼著。
當時她的表情是如此欣喜。
與其他種族相比,高等精靈懷下孩子的機率較低。
有人說原因在於他們屬於長命種。高等精靈的活體期太過漫長,難以辨別懷胎的適齡期在何時。而若想懷下孩子,除非處於『適齡期』否則無法順利懷胎──這姑且是較為普遍的說法。
所以孩子誕生對高等精靈而言是非常值得歡慶的喜事。
孫子自然也不例外,尤其對方又是庫蕾修特盼望已久的女孩子。
從前庫蕾修特曾如此說道。
『──因此瑟拉絲大人您對陛下及席琳大人而言,是盼望已久的孩子。』
如今臥病在床的孫女,對庫蕾修特而言亦是『盼望已久』的孩子。
瑟拉絲曾數次前去探望她。
乳母判若兩人的身影令瑟拉絲飽受強烈的衝擊。
不僅外表骨瘦如柴,彷彿連人格都產生了改變。
(婆婆竟然變成那樣……)
瑟拉絲心痛不已。
她強烈地渴望能拯救對方。
瑟拉絲亦造訪過幾次患病的孫女。
對方真的是相當可愛的孩子,也難怪庫蕾修特會那般疼愛她。
(誕生於世才不滿兩年──然而卻……)
庫蕾修特的孫女罹患的病名為『死花病』。
初期症狀為全身出現如瘀青一般的橢圓形紫斑。
斑紋的形狀與花蕾極為相似。隨著症狀惡化,那些斑紋將逐漸膨脹,最後向周遭延伸出紫色的脈。沒錯──如同從人體吸取養分的根一般。
病人將日漸消瘦。
隨著病人愈發消瘦,斑紋則會逐漸膨脹,並夾帶令人作嘔的水分。
最後那紫色的水泡會不均勻地擴散。
不久之後,膨脹的水泡將一口氣綻放出毛骨悚然的浮腫紫花。
待花朵綻放之後,病人半天後便會喪命。
大多數的病患,精神狀態都會先一步陷入瘋狂。
斑紋無法切除──不,應該說縱使切除也無濟於事。
『實在太可憐了,不如讓病患一死了之吧。』
即便出於同情而打算斷絕病患的性命,這種病亦會修復宿主。
它會為宿主注入致死毒藥,同時又試圖延續宿主的性命。
大多數的病患都無法順利死去,反而得承受強烈的劇痛及痛苦而更加苦不堪言。
在全身綻放花朵而死之前,罹患死花病之人會出現發燒症狀。
雖然感到痛苦,卻不會疼痛。
自己的身體日漸改變、愈發消瘦──生命被盡數吸收殆盡,最後迎來死亡。只要能接受這件事,病患便不需要承受劇痛。
只不過,能夠接受自己全身逐漸被疾病侵蝕的人為數不多。
與病患親暱之人亦然。
截至死亡為止的過程──以及迎來死亡之際的身姿。
照顧心愛之人的每一天,與那種疾病造成的死狀實在太過殘酷。
有時候,親屬的心承受的傷害更甚於病患本人。
最殘酷的是愈深愛病患,精神遭到侵蝕的程度就愈嚴重。
就連堅毅強韌的庫蕾修特亦不例外。
她反而變得比患病的孫女更加憔悴。
只要孫女的疾病痊癒,她理應就能恢復精神。
然而死花病是不治之症。
就連大精靈都無法治癒──說到底,大精靈本來就不是無所不能。
不僅限於這種病,她亦有其他無法治癒的疾病。
直到現在仍無法掌握死花病的患病原因。
那是一旦患病便無藥可救的絕症,沒有任何治療手段。
儘管大家都這麼說……
(──不對。)
瑟拉絲知道。
閉架書庫的深處──有一座唯獨王族才被允許入內的非公開書庫。
只有瑟拉絲能踏足那裡。她也因此而知道了一件事。
死花病存在治療方法。
然而現實中是不可能治療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
瑟拉絲從窗戶筆直眺望列戴家的宅邸,接著低喃出聲。
「……禁忌之谷。」
王都的東方──有一座被稱為禁忌之谷的峽谷。
那是禁止踏足的禁地,任誰都不允許進入那個地方。
海琳葛斯的孩子們自幼時起就被如此嚴厲訓誡道。
據說那是極為不祥的地區。
而且還有凶暴的古代魔法生物徘徊,所以十分危險。
踏入那裡的人將遭受嚴厲懲罰。
具體內容不明,但據說懲罰內容極其駭人。
也有人認為──之所以刻意不明示懲罰內容,正是為了讓大家心生恐懼。
那座禁忌之谷裡,生長著一種名為『殺戮枯花』的野生花朵。據說它一整年都會綻放。
那種花正是治療死花病的唯一手段。
然而踏入禁忌之谷是這個國家嚴令禁止的事。
而且是大精靈親自下達的嚴格禁令。
禁止涉足那地方的理由並未公開。
然而對海琳葛斯之民而言,大精靈制定的戒律絕對必須遵守。
就連王族也不例外。
每個人都極度畏懼違逆大精靈的旨意,這在海琳葛斯是很平常的事。
所以瑟拉絲……不可能找到協助者。
不──假如是庫蕾修特,也許不惜破除戒律也會前往禁忌之谷。
然而憔悴虛弱的她如今連走路都很困難。
而死花病正一步步地進展著……
死之花綻放的日子──也就是病人迎來死亡的日子不盡相同。
沒有人知道花朵何時綻放。
既然決定要去────事不宜遲。
□
『她不想見到他們悲傷的神情。』
『她希望溫柔善待自己的人──全都綻露笑靨。』
『無一例外。』
▽
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地點在王城內。
準備就緒的瑟拉絲披上外套,戴著頭巾並從祕密通道離開了王都。
順帶一提,這本來是在緊急時刻用來逃離王都的通道。
瑟拉絲揹著長劍鞘,裡面收納了劍刃尚未磨鈍的劍。
雖然很長,卻不算太重。即便是瑟拉絲亦能駕馭。
她已向侍女事先叮囑道。
『既然父王及母后都不在,今天我一整天都會待在書庫裡。我會早一點享用午餐。還有,直到傍晚之前都絕對不要打擾我讀書。麻煩妳也將這件事轉告其他人。』
瑟拉絲學習過騎馬,無須假其他人之手亦能騎馬。不過單獨一人仍然很困難。
幸虧禁忌之谷距離不遠,徒步半天便能抵達。
只不過,途中她必須順道去另一個地方。
半路上,她走進小路並踏入了森林之中。
這裡亦是──禁忌領域。
禁靈封地。
傳說中──過去曾經對大精靈拔刀相向的精靈就封印於此。
在海琳葛斯,高等精靈只能與大精靈認可的精靈締結契約。
國內所有精靈都在大精靈的管轄之下,藉此維持和平。
瑟拉絲是這麼聽說的。
換言之,封印於此地的是被大精靈撇除於正規名單之外的精靈──
也就是無用精靈。
那些精靈亦被稱為『流浪精靈』。
進入森林之後,將抵達一處寬敞的空間。宛如巨大墳墓般的建築物就座落於那裡。
有士兵輪班常駐於此,身兼這裡的管理員。
瑟拉絲事先就知道這件事。
只不過──大家的警戒心並不強。
因為根本不會有人想踏足這片領域。
這是一棟沒有入侵者現身的建築物,而那些士兵卻在這裡擔任警衛長達數年。
責備他們沒有用心警戒,未免有些殘忍。
也多虧如此,瑟拉絲輕而易舉便能潛入其中。
她繞到後方並攀上柵欄,悄悄地入侵至建築物內部。
建築物內部也未經打理,四處都飄蕩著霉臭。
彷彿早在很久以前時間就已經靜止,唯獨氣味年年堆積──就像這種感覺。
不過對喜歡古書的瑟拉絲而言,她並不厭惡這種氣味。
柱子及牆壁長滿青苔,與打理得無微不至的美麗大神殿判若雲泥。
於空氣中飄散的粉塵,在天窗(準確來說是洞)灑落的白光反射之下閃爍耀眼的光芒。話雖如此,光線本身卻相當微弱。
儘管能夠確保視線,建築物內部卻沉鬱昏暗。
猶如石碑的石棺雜亂無章地擱置於四周。
在瑟拉絲眼裡看來──簡直就像急忙將它們扔進內部一樣。
瑟拉絲從懷裡拿出一張紙片。
她用指尖夾著紙片,閱覽刻劃於石棺上的文字。
記述著死花病相關內容的非公開書庫古代文獻。
她在紙片上抄寫了一部分內容。
文獻當中還附加了一則小故事。
一名女性高等精靈為了治療死花病而前往了■■峽谷(■■的文字無法閱讀)。她逃過■■峽谷凶惡魔法生物們的魔掌,設法帶回了殺戮枯花。多虧殺戮枯花,她罹患死花病的母親才得以獲救──正是這麼一則故事。
故事最後還添加了一條註釋。
『※這是實際發生過的真實事件,以故事風格記載於此。』
換言之,這是現實中曾經發生的事。
這表示殺戮枯花也許真的能夠治療死花病。
故事中的女性藉助了某些精靈的力量,才得以突破■■峽谷潛藏的危機。
瑟拉絲亦在非公開書庫內查明了禁忌精靈的名字。
『澤雅』。
『斑加』。
『澤加』。
女性借助擁有這些名字的精靈之力,免於遭到峽谷魔法生物殺害而成功生還。
瑟拉絲格外在意一段文字。
『沒有遭到殺害而成功生還。』
假如照字面解讀,表示那名女性並未驅逐那些魔法生物。
魔法生物依然存在。
「啊──」
瑟拉絲的目光停留於記錄在某座石棺上的文字。
『席菲澤雅』。
擁有『澤雅』之名的精靈。
她繼續尋覓其他石棺,並且找到了其他『名字』符合文獻的精靈。
『斐利斑加』。
『威奧澤加』。
「就是這些精靈們……」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記述了相同名字的精靈。
瑟拉絲伸手觸碰席菲澤雅的石棺,並嚥下一口唾沫。
她用雙手──敞開了石棺。
當蓋子偏移,能夠略微窺探內部的瞬間──
石棺的蓋子猛然吹起,四周掀起了一陣旋風。
瑟拉絲的頭巾被風吹至空中,一頭長髮隨風捲起並激烈地狂舞著。
定睛一看──一名半透明的人型正飄浮於半空中。
對方比自己略大一些,卻顯然比大精靈更加嬌小。
此外,對方沒有頭部。
不過那半透明的淡綠色人型毫無疑問是精靈。
『封印解除了。理由為何──動機是什麼?』
意念流入腦海。精靈向瑟拉絲傳達了自己的意志。
瑟拉絲驚覺──自己冷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對方或許是令人畏懼的精靈,瑟拉絲並非對此毫無戒心。
然而──她內心卻沒有一絲恐懼。
瑟拉絲道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就把擁有其他名字的精靈也喚醒吧。』
「說、說得也是。」
『我是風精靈。』
精靈指向石棺。
『那位是冰,另一位則是光。』
「我明白了。」
瑟拉絲沒有發現自己下意識發出聲音回應對方,趕緊敞開其他兩座石棺的蓋子。
其中一座石棺釋放出強烈的寒氣。
自石棺內噴湧而上的寒氣,使空氣中的石粉凍結並閃爍耀眼的光芒。
另一座石棺則激散出強光,讓人忍不住閉上雙眼。
隔了一會兒之後,瑟拉絲睜開眼簾。兩名顏色不同的精靈並肩飄浮著。
冰之精靈宛如故事中登場的狼型亞人,不過沒有最重要的頭部。
光之精靈有著女性的身體,同樣也缺少頭部。
『明白了。』
『明白。』
冰、光之精靈依序傳來意念。
看來風精靈利用意念,在一瞬之間便將瑟拉絲的目的轉告他們。
『我們能夠助妳一臂之力。只不過──締結契約需要付出代價。』
冰及光之精靈也傳來了同樣的意念。
『代、價……』
不安的心情瞬間於胸口蔓延。
然而庫蕾修特憔悴的面容頓時浮現腦海,使瑟拉絲下定了決心。
「我需要──獻上什麼呢?」
荒涼的風於峽谷激烈吹拂。
那陣風為寒冷的季節又增添了幾分寂寥。
純白的氣息於乾涸的空氣中消融。
「這裡就是──禁忌之谷……」
瑟拉絲抵達了禁忌之谷。
穿越設置著長繩的入口之後,前方施加了術式刻印。
那是為了防止入侵者。
也許是因為連接近峽谷本身都是不被容許的事,因此這裡沒有管理者。
恐怕是判斷光有術式刻印就已經足夠了吧。
瑟拉絲事先已經備妥解除術式刻印的方法。
不過精靈卻輕而易舉地為她解除了封印。
『時間寶貴對吧?那麼我來解除比較快。』
風精靈──席菲澤雅如此說道。
此刻,有三名流浪精靈寄宿於瑟拉絲體內。
一般來說,精靈會借助一部分力量給他們的契約者。
精靈有本體及分身,高等精靈通常會讓分身寄宿於體內。
換言之,精靈無所不在。
不過精靈有時也會讓本體寄宿於契約者體內,暫且與對方共存。
那種情況下,精靈會喪失移動自由。
取而代之,比起無所不在的精靈,他們能借助更強大的力量給契約者。
三精靈向瑟拉絲提出了疑問。
瑟拉絲選擇讓精靈的本體寄宿於體內。
因為她不曉得接下來即將前往的場所有多麼危險。
若不借助強大的力量,她說不定根本無法抵達殺戮枯花的所在地。
然而要讓本體寄宿於體內──而且一次三人──就必須支付與契約相符的代價才行。於是流浪精靈們提出了要求。
『妳擁有的三大慾望……其中之一。』
生物根源的慾望有三種。
食慾、睡眠慾、性慾。
性慾撇除在外。因為現在的瑟拉絲,不具備足以作為代價的性慾。精靈甚至表示『妳身上沒有一絲性慾』。
與精靈們經過短暫的協商之後,瑟拉絲決定提供睡眠慾作為代價。
假如借用了精靈之力,直到精靈們判斷『代價已支付完畢』之前,契約者都無法陷入深層睡眠。
不過只要支付完畢,她便能再次陷入熟睡。
若瑟拉絲沒有借助精靈的力量,她日常的睡眠狀況自然不會受到阻礙。
縱使相當胡來,也頂多兩~三天無法入眠。
而且充其量只是不能陷入熟睡。
姑且還是可以進入介於清醒與非清醒之間的淺眠之中。
瑟拉絲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她從未聽說過精靈會索求慾望作為代價,那篇故事亦沒有提及此事。
不過她別無選擇。
為了提高活著帶回殺戮枯花的機率,瑟拉絲只能締結契約。
就這樣,體內寄宿著三名流浪精靈的瑟拉絲•亞休連踩著堅硬的地面,於荒涼的峽谷中邁步前進。
強風吹打著外套。
(……等等我,庫蕾修特。)
就在此時。
「!」
瑟拉絲察覺到複數腳步聲正在接近。腳步聲的來源很快現身了。
那是以類似水晶的物質構成的狼──牠們恐怕正是棲息於峽谷的魔法生物。
瑟拉絲迅速轉動視線並計算數量。
共十二隻。
聽見腳步聲的時間點,她就已經拔劍並擺好架式。
順帶一提,憑瑟拉絲目前的體格及身高是無法順利拔出長劍的。
因此拔劍的時候她多了一個動作,將劍鞘從皮背帶卸下之後才拔出了劍。
領先前頭的一匹狼猛然撲向瑟拉絲。
為了反過來利用對手的攻擊,瑟拉絲踩穩腳步。
『為了避免攻擊過輕,必須學會如何在攻擊時加上體重。』
瑟拉絲回憶起劍術指導的話語。
她讓劍刃沉入狼的身體──接著猛然揮劍。
魔法生物就這麼斜向一分為二。
預測體表堅硬的狼說不定能夠反彈劍的瑟拉絲,早已重新擺好架式。
她俯視著一刀兩斷且動彈不得的魔法生物。
劍刃的攻擊能夠奏效。
既然如此,行得通。
瑟拉絲即刻從防禦姿勢轉為攻擊架式。
目睹瑟拉絲攻勢的其他魔法生物──狼群們開始排列陣形。
牠們恐怕是判斷雖然敵人外表看似小孩,卻絕非泛泛之輩。
瑟拉絲尚未借助精靈之力。
不曉得接下來會遇見什麼危險,因此必須溫存力量。
狼群們用動作與同伴們呼應共鳴,接著直逼而來。
就在此時,兩隻狼幾乎同時從左右兩側飛撲襲來。
瑟拉絲首先突擊來自右側的狼。
她迴避對手的咬擊,用劍刃刺穿狼的腦袋。
然後仔細確認──這攻擊確實造成了致命傷。
緊接著她一邊拔出劍刃,一邊朝從側方咄咄逼來的另外一隻狼的喉嚨揮砍而去。
左側狼的喉嚨被一刀撕裂。失去衝勁的牠就此橫躺在地。
透過剛才的攻勢,得以確認牠們的致命傷與一般生物如出一轍。
(這樣的話……)
瑟拉絲轉向遲了一些席捲而來的狼,再次用雙手舉起劍。
心臟正在劇烈跳動。
呼吸短而急促。
實戰……這是實戰。
以命相搏,互奪生命。
為了拯救生命而奪去生命。
對方是魔法生物,但瑟拉絲確實感受到她『奪去了』什麼。
呼吸間隔愈發短促。
也許是因為寒冷,她並未出汗。
包覆著薄手套的雙手五指──強而有力地緊握劍柄。
庫蕾修特。
瑟拉絲迅速地將劍刃撤回後方。
接著用雙眼精準鎖定敵人。
揮落而下的劍刃──毫不留情地撕裂了飛撲而來的狼。
瑟拉絲在粗糙的岩區行走著。
與最初遇見的那些狼外觀相異的魔法生物殘骸,四散於她途經的道路上。
她究竟走了多久呢?
(侍女恐怕正在為待在書庫閉門不出的我擔心呢……)
瑟拉絲在內心向侍女謝罪。
來到這裡的路上,有許多魔法生物阻擋於瑟拉絲面前。
但她全用一把劍將敵人掃蕩殆盡。
她尚未借助精靈們的力量。
正如瑟拉絲在書中讀過的,精靈們並不健談。
他們平時基本上都會消弭自己的存在感。
除非高等精靈主動呼喚,否則寄宿於體內的精靈大部分都不會回應。
瑟拉絲赫然停止腳步,並拿出抄寫著古代文獻情報的紙片。
「那難道是──蛇之大樹……?」
道路前方有一棵巨樹。
粗大的樹枝蜿蜒曲折,宛如無數隻蛇交纏相織一般。
上頭沒有葉子,卻也不像枯樹那樣淒涼,反倒釋放著一股奇妙的威嚴。
「真的有……」
瑟拉絲將目光投向樹的東北方。
假如那本書的記述正確無誤──目的地就近在咫尺。
殺戮枯花綻放的地點就在不遠處。
從蛇之大樹往東北方前進一段距離之後,她發現了一條小河。
河水澄澈清透。瑟拉絲本想啜飲一口,最後決定作罷。
她稍作歇息,喝了水壺裡的水。
這裡是禁忌之地,無法保證潛伏著什麼樣的危險。
等水壺裡的水都喝光之後,再啜飲小河的水也不遲。
瑟拉絲繼續前進。
突然間,她感受到空氣忽然變暖。沒錯,宛如暖和的春日一般──
(就是這裡。)
荒涼的峽谷中長有繁茂的花草。
唯獨這個空間與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瑟拉絲能感受到精靈們湧現出細微的緊張感,以及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情。
不過也許是因為瑟拉絲曾在故事中閱讀過這幅光景。
明明是初次見到這奇妙的空間,她卻並未感到太過訝異。
瑟拉絲踏入了那個空間。
形狀獨特的石碑斜向刺在地面中。
歷經漫長風霜歲月的石碑,有一部分已經風化毀損。
這塊石碑──故事中沒有提及它。上面記錄著一段古代文字。
『獄■歐帝索■澤』。
其中一部分因為風化而無法閱讀。不過從上下文看來,恐怕是某人的名字?
不──沒有時間在這裡磨蹭了。
瑟拉絲立刻轉換情緒,開始搜尋四周以達成目的。
不久之後──
(……找到了!)
撕毀書頁對喜愛書籍的瑟拉絲而言,幾乎可說是禁止事項。
不過唯獨這件事她絕對不能搞錯。原本的書太過龐大,不便攜帶。
因此儘管深感愧疚,她還是決定借用其中一頁。
瑟拉絲反覆比對手中的插圖及眼前的花。
純白的莖,加上純白的花瓣。
以及自花瓣前端延伸而去的細長突起物。
突起物在風的吹拂之下,宛如絲線一般悠然搖曳著。
不會錯的──是殺戮枯花。
只要將花瓣及突起物磨碎並摻入水中,再讓患者飲下即可。
如此一來庫蕾修特的孫女──那孩子理應就能痊癒才對。
瑟拉絲摘了幾朵花,悉心地用布包起並裝入背袋中。
四周還綻放著許多花,但有這些數量應該就足夠了。
既然已經取得目標物,沒時間磨蹭。
沒人知道死花病的花何時會綻放。
因此瑟拉絲決定立刻沿原路折返。
通往那個空間的半路上,有一個場所羅列著如人臉一般的石雕。
彷彿好幾顆頭部滾落在地,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石雕的尺寸堪比城裡鐘樓的鐘。
去程時途經那地方的瑟拉絲,總覺得那裡讓人寒毛直豎。
此外,那些石雕頭部並非高等精靈。他們沒有長耳。
瑟拉絲不禁懷疑那些是人類的石雕──不過為何會在這種地方?
外界種族的石雕、奇妙的空間加上蔓延於峽谷內的魔法生物。
禁忌之谷。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
就在此時,瑟拉絲的身後──有幾顆頭部石雕彈跳了起來。
魔法生物無預警現身了。
發出聲響的地面有一個洞穴,看來敵人似乎暗藏於地底。
(去程時明明什麼也沒有……──不,得趕快進入戰鬥狀態!)
瑟拉絲細心觀察。那隻魔法生物果然也帶有攻擊性。
外觀為人型。頭部由五顆人類的腦袋縱向重疊而成。
大腿粗壯,強勁的筋脈浮起。
而且身形龐大,有4拉塔之高。
察覺斜後方傳來氣息的瞬間,瑟拉絲立刻轉身並擺出架式。
她一面轉身一面拔出身後的劍,並將劍鞘扔在附近。
由於她做出了最快的反應,才成功躲過敵人的奇襲。
也多虧如此,瑟拉絲不如自己想像中那般慌張。然而──
(……好強。)
對方的氣場與她至今戰鬥過的魔法生物截然不同。
既然如此,此刻正是絕佳時機──
「…………」
瑟拉絲呼喚自己體內的精靈。
(我瑟拉絲•亞休連祈求精式靈裝……以吾之安眠為代價,透過契約將其獻給汝等──)
她依照締結契約的順序,在內心詠唱精靈們的名字。
(席菲澤雅、斐利斑加、威奧澤加……!)
無數道三色光線包覆瑟拉絲。
那是薄綠色、冰色及白色的光線。
不久後,光淡去了。
全身包覆裝備的瑟拉絲就佇立於那裡。
那些是藉由精靈之力顯現的裝備。
──嘰嘰、喀嘰──
冰脈於瑟拉絲手中的劍蔓延,劍刃開始溢散寒氣。
三精一體的力量能夠讓使用者的能力爆發性躍升。
精靈們告知了這套裝備的名稱。
其名為──
「精式、靈裝。」
──沙沙──
烏雲密布的天空之下──瑟拉絲的鞋底踩踏著沙地。
王都的景象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離開那裡的時間不長。
然而佇立於遠方的那光景,如今卻令她異常懷念。
本日氣溫進一步下降。吹打白皙雙頰的寒風,冷冽到幾乎要撕裂肌膚。
瑟拉絲朝戴有薄手套的手「呼~──」地呼著氣。
她的吐息為隔著布的掌心帶來了些許溫暖。
此刻是瑟拉絲啟程前往禁忌之谷的隔天──時間已過中午。
初次利用精式靈裝擊潰巨大魔法生物的瑟拉絲,之後又斬殺了陸續現身的其他魔法生物,最後順利逃離禁忌之谷。
那之後她便專心一意地朝王都邁步前進。
無論如何,支付了代價的她暫且無法入眠。
既然體力尚存,睡不著對她而言反而方便。
儘管感到疲勞,但不曉得死之花何時會綻放。
要是休息導致為時已晚,那瑟拉絲觸犯禁忌就毫無意義了。
她只想盡快返回王都。
瑟拉絲消失的事,或許已經在王都內掀起了一陣大騷動。
不出所料──她的預感正確無誤。
抵達王都之前,瑟拉絲遇見了正在搜索附近的士兵。
「公主!?您、您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拜託你──先帶我回城裡吧。」
瑟拉絲語畢之後,便請困惑的士兵讓她乘上士兵騎乘的馬。
她以如此強烈的語氣下達命令,可說是相當罕見。
雖然略顯動搖,但士兵仍然開口詢問詳情。
「我會等父王及母后回來之後再解釋。除了那兩人以外,關於這件事我無可奉告。」
雙親不在或許是一大幸運。
正值大精靈休眠的謝靈祭時期也很關鍵。
瑟拉絲觸犯了兩條禁忌。
返回王都的當下,她原本可能會因為雙親及大精靈的命令而失去行動自由。不,在前往禁忌之谷之前,她說不定根本無法離開王都。
只要保持沉默,應該能隱瞞她進入禁忌之谷的事。
但是不能在身上仍寄宿著流浪精靈的狀態下,就這樣回到王都。
只不過,看來流浪精靈的事似乎能夠順利隱瞞過去。
精靈們表示他們會消弭氣息,陷入休眠狀態。
目的是避免被大精靈發現。
好不容易才解除封印,又得陷入休眠狀態,未免有些可憐。
然而光是能離開封印之棺,對他們而言應該已經足夠。
總而言之──這國家有兩項要素能束縛瑟拉絲。
雙親及大精靈。
此時此刻,雙方都無法干預瑟拉絲。
貴為公主的她,目前某種程度上仍能自由行動。
縱使要接受懲罰,也得等治療好庫蕾修特的孫女之後再說。
瑟拉絲決定先前往城內。
發現公主行蹤而一口氣放心下來的侍女們,看到身上略帶汙垢的瑟拉絲之後都驚叫出聲。
「您究竟到哪裡去了!?我、我們還以為公主發生了什麼萬一──」
「很抱歉讓妳們擔心了,基於一些個人因素──我想離開王都……暫且獨處一會兒。」
侍女赫然回過神,並稍微退開。
看來公主似乎懷抱著某種深刻的私人問題。
從瑟拉絲的聲調及氛圍,侍女們理解了這一點。
能夠干涉公主深刻私人問題的人,僅有國王及王妃。
關於離開王都的理由,瑟拉絲不打算再深入多談。
她始終只是堅守沉默。
於是侍女們迅速下達判斷──除非等陛下及王妃回來,否則無可奈何。
性格認真且聰明伶俐的公主竟突然做出奇異舉動。
這件事對侍女們而言,負擔實在太過沉重。
她們會如此判斷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不過,瑟拉絲有深刻的苦衷確實是事實沒錯──
「我想先更衣。」
瑟拉絲如此下令道。
迅速更衣完畢之後,她隨即命令其他人離開。
房內僅剩她一人。
瑟拉絲從事先準備好的各種調合器具之中,尋找適當的器具。
接著再從背袋裡拿出包裹,取出裡面的殺戮枯花。
(等等我,庫蕾修特──)
就這樣,瑟拉絲完成了死花病的治療藥。
瑟拉絲離開了房間。
她早就知道侍女們都聚集於房外。
其中一名侍女衝上前去。
「公主!」
「……我之前說過,不會對父王及母后以外的人談論事情緣由。」
「咦──是、是的!」
「不過唯獨一個人,我願意對她闡述理由。假如是婆婆──庫蕾修特的話,我願意告訴她。不……我希望她能聽我傾訴。」
「但庫蕾修特大人她──」
「除了婆婆以外,我無話可說。」
別說城堡,瑟拉絲甚至逃出了王都。
縱使身為公主的她擁有某種程度的自由,但現況特殊。
除非有什麼重大因素,否則她不可能離開城堡。
實際上,數名侍女就像這樣守在房外待命。
仔細一看,甚至還有騎士及士兵的蹤影。
『公主似乎懷抱著深刻的煩惱。』
返回王都的時候,瑟拉絲刻意讓眾人如此認為。
假如有人能夠傾聽公主的煩惱,最好能盡早幫助她闡明心聲。
現在的公主狀況很不安定,令人擔憂。與平時相比,她的狀況顯然很不對勁。
倘若能夠向庫蕾修特傾訴煩惱,或許她就會穩定下來。
而且事後還可以從庫蕾修特口中打探來龍去脈。
為了瑟拉絲,也為了向即將返回王都的國王夫妻解釋緣由,最好能夠事先掌握瑟拉絲逃跑的原因。
王城內的人會如此考量也是合情合理。
對於讓侍女們擔憂的事,瑟拉絲感到很歉疚。
她在內心暗自向她們致歉。不過──
(這麼做的話,便能將藥送達庫蕾修特手中。)
要是把藥交給侍女,她們肯定會詢問那是什麼藥。
藥甚至有可能遭到沒收。所以瑟拉絲想親自交到對方手中。
若要親手交付藥,對象只能是列戴家的人。
瑟拉絲必須確保這一點。
他們正祈求奇蹟能降臨一步步逼近死亡的愛女身上,想必會毫不猶豫地收下藥並讓病人飲下才對。
就這樣,瑟拉絲在侍女與騎士們的隨侍之下離開了王城。
甚至等不及他們備妥馬車。
就這樣──一行人來到了貴族宅邸林立的區域。
王家的蓬頂馬車於列戴家門前停了下來。
幾乎所有列戴家的成員都出來恭迎公主,卻依舊不見庫蕾修特的身影。
聽說最近她精神疲憊不堪,一整天都臥病在床。
庫蕾修特的女兒名為葵可麗。
她的臉色也欠佳。雙眼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以及哭得浮腫的痕跡。
列戴家的人紛紛向瑟拉絲投以慰勞的話語。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著──瑟拉絲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看來列戴家的人事先聽說了瑟拉絲逃跑的事。
公主正懷抱著某種深刻的煩惱。
她正是基於那個原因才會逃跑──列戴家的人恐怕是如此聽說的吧。
只見他們的態度格外唯唯諾諾。
列戴家的成員表情全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所有人都為了罹患死花病的庫蕾修特孫女兒而飽受挫折。
與從前造訪這裡時相較之下,他們臉上的陰霾顯得更深。
城下町明明滿溢著祭典的氛圍,這棟宅邸卻沉鬱不已。
瑟拉絲不禁心想。
不惜觸犯禁忌前去摘花──真是太好了。
對方立刻請瑟拉絲進入宅邸。
『大批人同時造訪,會對庫蕾修特的身體帶來不好的影響。』
如此說道的瑟拉絲,讓侍女以及葵可麗以外的列戴家成員都在走廊中間靜候。
她在葵可麗的帶領下於走廊前進著。葵可麗以疲憊不堪的口吻開口了。
「母親這陣子也一直臥病在床……不過假如能夠見到公主,她說不定能稍微打起精神……前提是她清醒著……」
去見庫蕾修特之前,必須先做一件事。
瑟拉絲從懷裡拿出盛裝半透明白色液體的瓶子,並遞給葵可麗。
「葵可麗小姐──請把這個拿給莉葉麗。」
順帶一提,莉葉麗是罹患死花病的孫女名字。
「這是……?」
「請讓她喝下這瓶藥。它說不定……能夠治癒死花病。」
「!」
「無法保證必定有效。不過這是我遵循王家傳承的知識,拚命調查之後獲得的藥。」
為了提高說服力,瑟拉絲借用了王家的權威。
她把藥擱在葵可麗的掌心,讓對方握緊藥瓶。
「假如妳內心仍懷抱一絲希望,就嘗試看看這瓶藥吧。」
葵可麗的表情霎時驟變。儘管微乎其微,但她的眼神恢復了些許生氣。
「我只有一個請求。縱使病治好了,也請妳不要表明這瓶藥的存在,就當作她是自然痊癒的……」
這之中有什麼隱情。葵可麗從瑟拉絲的口吻中察覺了這件事。
葵可麗嚥下唾沫,面露緊張的神情並點點頭。
「明白了,我發誓絕不會向任何人闡明這瓶藥的在。萬分感謝,公主。」
「還無法保證一定有效──」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行了。」
葵可麗緊握瓶身,作勢朝通往三樓的階梯邁出腳步。不過她像是回想起什麼事似地,再次回頭望向瑟拉絲。
「非常抱歉,公主……請容我就此失陪──」
「盡快趕去莉葉麗身邊吧。」
葵可麗再度點頭允諾,就這樣拿著藥瓶小跑步奔上了三樓。
鬆了一口氣的瑟拉絲,靜悄悄地踏入庫蕾修特的房間。
庫蕾修特正熟睡著。她的手臂極度消瘦,猶如枯木一般。
那副姿態令瑟拉絲心痛不已。
瑟拉絲湊近寢具,握起庫蕾修特的手。
「……莉葉麗……莉葉、麗……」
庫蕾修特以沙啞的嗓音,反覆叫喚著孫女的名字。
她依然昏睡著。
但即便在沉睡之中,她依舊一心顧慮著孫女。
瑟拉絲用雙手緊握庫蕾修特骨瘦如柴的手,接著開口說道。
「……沒事的。肯定不會有事的……庫蕾修特。」
交出藥並探望過庫蕾修特之後,瑟拉絲就這麼返回了城內。
最終,庫蕾修特還是沒有清醒。
沒能探聽出最關鍵的瑟拉絲逃跑的理由,令侍女們大失所望。
真的讓她們勞心勞力了。
瑟拉絲不知第幾次對她們心生愧疚。
不過她已達成目的,順利送達了藥。
其餘只需靜候結果。
瑟拉絲帶著藥的事僅有葵可麗知道。
或許曾有人撞見瑟拉絲在王都附近走動。
但不會有人知道她前往了禁靈封地及禁忌之谷。
瑟拉絲行動時相當小心翼翼。
然後──在瑟拉絲送達藥的翌日早晨。
當她早晨更衣的時候,侍女造訪房間並傳來報告。
侍女以奇蹟似的神情報告道。
「聽說列戴家的──莉、莉葉麗•列戴的死花病──痊愈了。」
母親葵可麗在莉葉麗的房間內陪伴了一整晚。
也許是日積月累的疲勞已到達極限。
倚靠著寢具的她,就這麼陷入了沉睡之中。
翌日忽然驚醒的葵可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侵蝕女兒的毛骨悚然黑色斑紋竟全部消失了。
徹底清醒的葵可麗無一遺漏地檢查過女兒全身上下。
沒有。全都消失了。
就在那時,莉葉麗甦醒了。
「呀~」
莉葉麗綻露笑容,如此呼喚母親。
她明明一直深受折磨,卻如此欣喜地──
呼喚母親。
回過神來時,葵可麗已經淚如雨下。
她立刻緊擁住心愛的女兒。
據說那天早晨的列戴家掀起了驚天動地的大騷動。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不治之症死花病竟然痊癒了。
令所有人心灰意冷的病,卻在某一天突然痊癒。
從侍女口中耳聞此事的瑟拉絲,內心也湧起一股熱流。
她雙手交疊並擺在胸前,垂下眼簾。
──太好了。
「那之後庫蕾修特大人也清醒過來……得知孫女痊癒之後,她高興到聲淚俱下呢。」
這份捷報同樣也令侍女欣喜地鬆了一口氣。
(庫蕾修特……)
瑟拉絲內心激動不已。
觸犯禁忌是錯誤的。
然而倘若當時沒有採取行動,瑟拉絲想必終其一生都會後悔莫及。
她或許能夠助一臂之力──卻沒有這麼做。
庫蕾修特已經那般虛弱。
要是莉葉麗就此喪命,她或許也會虛弱而死。
庫蕾修特、葵可麗及莉葉麗都會死去。
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實在過於痛苦。
瑟拉絲還是無法──就此坐視不管。
「然後……葵可麗大人表示希望能為了庫蕾修特大人,找機會再次謁見公主。得知公主昨天曾造訪宅邸之後,庫蕾修特大人說道──肯定是因為公主來訪,奇蹟才會降臨莉葉麗身上……」
侍女苦笑著如此說道。這個說法──的確不算有錯。
「聽說葵可麗大人也贊同道『正如母親所言。莉葉麗之所以能痊癒,想必是因為公主蒞臨。為了獻上謝意,我也想與公主見上一面。』」
之所以想向瑟拉絲致謝,只不過是為了庫蕾修特。
沒有人會想到是因為藥。
看來葵可麗也悉心顧慮著這一點。
瑟拉絲當天便造訪了列戴家。
「公主!莉葉麗、莉葉麗她──」
「嗯。恭喜妳,婆婆。」
庫蕾修特雙膝跪地,用消瘦的手臂緊擁瑟拉絲。
她能恢復笑容,對瑟拉絲而言比任何事都令人開心。
莉葉麗也已經徹底恢復了精神。
被高燒折磨而痛苦不堪的神情蕩然無存。
庫蕾修特、葵可麗及列戴家的人都一樣。
他們臉上的陰霾已消失無蹤。
大家終於流露出了與祭典氛圍相符的表情。
瑟拉絲一臉心滿意足地凝望著庫蕾修特等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
莉葉麗•列戴的死花病痊癒之後──經過了三天。
謝靈祭迎來尾聲。
結束十天休眠期的大精靈自沉眠甦醒。
雖然遲了一些──國王夫妻亦一同返回了王都。
- 放逐
那天,王都的氣溫驟降,寒意足以滲入身體的骨髓。
國王夫妻於謝靈祭最終日回到了王都。
翌日,夫妻在大精靈的傳喚之下赴往大神殿。
這件事有些詭譎。
每當大精靈甦醒,澳萊歐便會前去向她獻上祈禱。
然而她這次卻特地傳喚澳萊歐。
返回王城的澳萊歐及席琳面色鐵青。
「父王?」
「瑟拉絲……妳──竟然做出那種事……」
澳萊歐的眼神充滿哀傷,彷彿在強忍痛楚一般。
而席琳更是慘不忍睹。
「不要!我不要!」
只見她屈膝跪地緊擁瑟拉絲,緊接著開始嚎啕大哭。
「母后……?」
「啊啊,瑟拉絲。妳為何做出那種事……我已經聽說了詳情……我能夠明白……是啊,妳是個十分溫柔的孩子──但是不行,這麼做是不對的。我當然也感到很痛苦……離開王都心想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的我,順便與澳萊歐一起尋覓解決對策。雖然最終還是沒有找到……不過啊,瑟拉絲……」
聽見母親這番話之後,瑟拉絲醒悟了。
她觸犯禁忌的事已然暴露。
席琳用雙手捧住瑟拉絲的臉頰,觸碰彼此的鼻尖。
母親的雙眸赤紅浮腫。回到這裡的路上,她恐怕一直在哭泣吧。
瑟拉絲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一緊。
「庫蕾修特是乳母……天秤……不相襯啊……不,我明白,我都明白。很痛苦對吧……瞧見婆婆那副模樣,我也很痛。但是……」
「席琳。」澳萊歐將手擱在妻子的肩頭。
與母親的手相同──父親的手也在微微打顫。父親懊悔地望著女兒。
「是城內的書庫對吧?」
瑟拉絲強忍差點泛出的淚水,並點點頭。
看到父親及母親這副模樣,令瑟拉絲相當難受。
讓他們流露這種神情使她深感歉疚。
看來觸犯禁忌的罪行──恐怕比想像中更加嚴重。
瑟拉絲已經對即將來臨的懲罰有所覺悟,也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被關在監獄塔好幾年。
然而讓雙親露出如此痛苦不堪的神情──對瑟拉絲而言更加痛苦。要是他們勃然大怒,心情或許還會輕鬆一點。
「父王……母后……真的很對不起……」
「瑟拉絲……」
「但是──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看到莉葉麗……列戴家的人、葵可麗小姐──還有婆婆那般悲傷……」
瑟拉絲垂下眼簾,緊握雙拳。
「實在令我……無法忍受……」
「妳是王家的成員──而列戴家則是侍奉王家的人。」
澳萊歐彷彿重新確認正確答案似地如此說道。隔了一會兒之後──
「我要鄭重確認,妳不是在列戴家的請託之下前往禁忌之谷吧?」
「…………」
「我們已經知道妳前往禁忌之谷的事了。這並非為了引誘妳承認自己去過禁忌之谷而刻意提問──妳真是聰明,瑟拉絲。不過這件事無法隱瞞。謝靈祭結束並從睡眠中清醒之後,靈主大人隨即發現施加於峽谷的封印發生了異變。接著她透過封印碑,看了記錄下來的影像。影像中映照著踏入禁忌之谷的妳……我們也目睹並親眼確認過了。」
澳萊歐像是在質問一般,以嚴厲的目光說道。
他看著女兒的眼神雖然沉靜──卻極為嚴肅。
那並非父親的眼神,而是身為國王的眼神。
「……我是憑自身意志前往的,列戴家的人毫不知情。」
「靈主大人也知道流浪精靈的事。」
難以承受父親視線的瑟拉絲,下意識垂下目光。
「……擅自作主,真是非常抱歉。」
「妳觸犯了兩條禁忌。而且是絕對不可觸犯的禁忌。」
「……是。」
「妳有失王家成員的身分,對何謂正確的事毫無自覺。尤其……妳竟然為了拯救家臣而觸犯本國最嚴重的禁忌之一。這麼做完全不合理。」
「澳萊歐。」
隱隱啜泣的席琳呼喚道。
「那就是這孩子的本質。她是多麼崇高。不顧身分,只憑高尚的意志而行動──她是不由自主地這麼做。這就是瑟拉絲•亞休連。因此這孩子是如此美麗、尊貴……我明白這麼做對王家的成員而言是不合理的。我都懂。無論怎麼想──都不合理,毫不合理。這種事──實在太殘酷了!」
席琳再次緊緊地擁住瑟拉絲。
「但是與此同時,這孩子的行動又是多麼地──多麼地合理。在身為母親的我看來毫無矛盾。太過合理、太過合理,合理到──令人撕心裂肺!」
「母后……」
母親打顫的身體令瑟拉絲難受不已。席琳以懊悔的口吻說道。
「……我真不該離開,縱使逞強也該盡早返回王都。不,我本該留下來才對。沒有待在瑟拉絲身邊──是我的責任……但是澳萊歐,這樣有何不對?為何女兒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儘管內心如此心想,可是我……同時也覺得這孩子肯定會做出這樣的事……不,不如說……」
席琳加重擁住瑟拉絲的力道。
「我忍不住湧現一個想法──若不這麼做,就不像這孩子了!」
依舊將手擱在妻子肩膀的澳萊歐,以死心的口吻開口了。
「席琳……我是管理海琳葛斯的高等精靈之王……而妳則是我的王妃。」
「……即便如此,我也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瑟拉絲……瑟拉絲……」
「母、后……──對不、起……但是我……我──」
瑟拉絲亦落下了淚水。同樣擁住母親的她覺察了。
對打破禁忌之人下達的懲罰,恐怕比她想像中更加嚴重。
那是足以令父親及母親深陷混亂又如此悲傷的懲罰。
瑟拉絲竟讓她最喜歡的父母陷入這麼深沉的悲傷之中。
這件事更是讓瑟拉絲的罪惡感膨脹數倍。
但是──那麼又該怎麼做?
明知有機會治療死花病,瑟拉絲有辦法對莉葉麗──對庫蕾修特置之不理嗎?
倘若不做出行動,她終其一生都會後悔不是嗎?
然而採取行動卻導致父親及母親深陷悲痛。
瑟拉絲的思緒混亂不堪。
彷彿內心用來作為判斷標準的天秤正逐漸粉碎……
與焦躁相似的討厭感覺,如無數蟲子一般蔓延全身。
不可思議的飄浮感襲來。腳步蹣跚不穩、飄浮不定。
現實感急速遠去。
如今瑟拉絲只能確切感受到緊擁自己的母親身體觸感。
她感覺到──現在的她只剩下這個依靠。
「瑟拉絲……於海琳葛斯生活的人,必須在靈主大人的庇護之下才能度過平穩的生活。即便是大幻術之中的世界,亦存在足以危害我們的人及自然災害。靈主大人一直從那些危險之中守護著我們。然後──靈主大人制定的戒律,在這國家絕對不容侵犯,縱使是王家成員亦不例外。我們必須遵守戒律。一旦容許例外,戒律便會失去功效。」
澳萊歐像是在壓抑痛苦一般,用手指緊按眼頭。
不久之後,他將指尖從眼頭移開。
「靈主大人曾對瑟拉絲妳懷抱好感。不,現在她也同樣對妳懷抱好感。這件事只能當成我們之間的祕密……其實她說過──瑟拉絲妳所做的事,是出於溫柔而採取的崇高舉動。不過……」
澳萊歐以符合國王身分的嚴厲口吻繼續往下說。
「她同時也說──戒律是絕對的。」
正如澳萊歐剛才所說,一旦出現例外,戒律便會喪失效力。
秩序將變得薄弱。
「若不遵守戒律,我們就會失去靈主大人的加護──這正是我們與靈主大人之間制定的契約。」
席琳淚流滿面地說道。
「啊啊,可以的話真想由我代替妳──我真想代為接受懲罰。但那麼做不符合戒律……不符合啊。瑟拉絲……嗚嗚……」
席琳雖然身為母親,同時卻也是王妃。
為了國民,她絕不能破除戒律。
縱使席琳是瑟拉絲的母親,但她始終還是這個國家的王妃。
「瑟拉絲。」
澳萊歐開口了。
「……妳做了傻事呢。」
儘管是句嚴厲的訓斥──他的口吻卻相當溫柔。
那口吻並非出自於國王,而是『父親』。
父親的目光彷彿在強忍著什麼,卻透露出深深的愛意。
雖然他表示瑟拉絲做了傻事……卻不像是在斥責她。
那聲音聽來──就像已經接受了事實。
「…………」
瑟拉絲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她垂下眼簾,將手搭上胸口。
不可思議的是──她感覺到自己現在稍微冷靜了下來。
母親表示瑟拉絲是個溫柔的孩子。
父親及母親亦同樣溫柔。靈主大人或許也是。
瑟拉絲做出了違反戒律的行動,這是事實。
不過她果然還是──毫無悔意。
因為這是為了重要之人而做出的行動。
列戴家的人、莉葉麗、葵可麗──以及庫蕾修特。
大家都綻露了笑容。
父王、母后。
令你們感到悲傷,真是對不起。
為你們帶來困擾,真是對不起。
行動伴隨而來後果唯有接受一途。
而且──父親及母親都已經接受了。
作為國王、作為王妃。
「父王,母后。」
那麼同為王家之人,瑟拉絲也只能勇於面對。
「我打破了戒律。」
她必須接受這一切。
「我願意接受懲罰。不──我必須接受懲罰。」
『自海琳葛斯放逐。』
這正是對觸犯兩條戒律的瑟拉絲所下達的懲處。
被放逐至大幻術之外──意味著要被放逐至外面的世界。
也難怪席琳會哀嘆不已。
耳聞懲罰的內容之後……
「與其將妳放逐至外界,我甚至寧願殺了妳。」
母親這句話頓時讓瑟拉絲啞然無聲。
「……不過我辦不到。我不可能對妳下手……」
淚已乾涸的席琳,流露出了筋疲力竭的微笑。
放逐的日子在罪行曝光的三天後。
這三天的餘裕──並非出自於大精靈的慈悲。
而是因為戒律是如此規定的。
話雖如此,對親子三人而言有能夠道別的時間,依然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段期間,依依不捨的他們共度了剩餘的時間。
政務幾乎都暫且擱置不管。
此外,大部分的時間席琳都是以淚洗面。
她偶爾也會斥責道「妳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不過每當斥責之後,席琳必定會向瑟拉絲道歉。
接著緊抱愛女,再度聲淚俱下。
澳萊歐也並非作為國王,而是以父親的身分盡力與瑟拉絲度過每分每秒。
每當看見雙親如此溫柔的一面,瑟拉絲便覺得自己幾乎要感到後悔。
這段時間──或許確實相當殘酷。
□
「乍聽之下,瑟拉絲的母親雖然異常溺愛女兒……卻沒有頑抗拒絕放逐,最後依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陳述了自己的感想。
「畢竟在身為母親之前,她更是海琳葛斯的王妃。她沒辦法違背戒律。她雖然對我投注愛情,卻也由衷深愛著父親。」
「考量到國王的立場,她無法輕視戒律……是嗎?把國家擺在優先,以王妃來說或許確實相當偉大。」
席琳不能為了女兒犧牲大精靈的加護。
「是啊。儘管她多少有些情緒化的一面,卻是一位了不起的王妃。」
「即便如此……既然她在剩餘的時間一直淚流滿面,而且內心始終糾結不已……表示她也同等深愛著瑟拉絲妳。最重要的是,從妳這番話聽來──她相當理解妳。在我看來……她深刻理解著瑟拉絲•亞休連這個人。」
「嗯……或許是吧……」
瑟拉絲以不確定的口吻,含糊地回應一聲。
現在的她對雙親不抱情感。
基於某個原因,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瑟拉絲尚未向他解釋箇中緣由。
即便如此──母親相當重視瑟拉絲。
唯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分析記憶中的情報之後,便能推敲出這件事。
記憶──瑟拉絲把這些事作為情報牢記於內心。
他開口了。
「等一切結束之後,也許可以去見見他們。當然,前提是瑟拉絲妳希望的話。」
瑟拉絲苦笑一聲。
「縱使想見他們,也得先進入大幻術之中才行。」
「光是這件事就如此困難嗎?」
「是啊……據說就連神族,都無法在未經大精靈許可的狀態下破除大幻術並踏入海琳葛斯。更重要的是……我想不起夾縫的位置。」
面帶苦笑的瑟拉絲,望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中並如此說道。
「我無法回想起來。」
△
瑟拉絲遭到放逐的事,僅有極少數人知道。
庫蕾修特亦不曉得。這是出於瑟拉絲的請求。
因為她肯定會認為錯在孫女──以及自己,而深陷煩惱。
「表面上會當作瑟拉絲因病而亡。」
澳萊歐如此說明道。
「這三天期間,我們則一直陪伴著病情急轉直下的瑟拉絲──對外就如此宣稱吧。」
放逐之日來臨──這裡是馬車內部。
馬車正朝王都的南部前進著。
目的地為大幻術的夾縫。
『國王夫妻收到大精靈的命令,前往觀察大幻術的夾縫。』
他們是如此向家臣解釋的。
本日他們沒有搭乘王家的馬車。
而是選擇一輛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馬車。
馬車有一位車夫。他是王家親信中口風最緊的男人。
此外,他對大精靈懷抱強烈的信仰。
因此只要大精靈要求他保守祕密,他必定會遵守。
馬車的窗戶覆蓋著厚布,無法從外面窺視內部。
這輛馬車的四周沒有護衛。
國王是這個國家中,能向大精靈借助最多力量的存在。
可以說他是王國內最強之人。
不但國王在場,大精靈的分身也在一旁監視──護衛他們。
大精靈的分身寄宿於身為契約者的澳萊歐及席琳體內。
不過由於要將瑟拉絲放逐至大幻術之外,本日還有其他分身尾隨在側。
所以此時此刻,說這輛馬車是國內最安全的馬車也不為過。
只不過,對與瑟拉絲締結契約的三隻流浪精靈而言倒是相當不安。
近似忌諱的意念從流浪精靈身上傳遞而來。
大精靈將他們視為禁忌。理由不得而知。
流浪精靈們始終保持緘默,不願說明他們淪為禁忌的原因。
契約者無法主動移除流浪精靈。
即便是大精靈,也無法消滅他們或解除契約。
這種狀況下,流浪精靈們──選擇沉默不語。
瑟拉絲能夠感覺到,他們確實仍存在於她體內。不過縱使開口呼喚,對方也毫無反應。
流浪精靈們將一同被放逐至外界。
移動期間,席琳一直擁著瑟拉絲的頭。
今天的席琳彷彿已經徹底接受事實,顯得相當冷靜。
兩人依偎彼此,隨馬車搖晃著。
然後──
「看見了。」
南邊大溪谷。
與萬物枯萎的禁忌之谷相反,這地方滿溢著生命力。
隨處都綠意盎然。數道瀑布自崖上流淌而下,濺起陣陣水花並與崖下的河川匯合。瀑布旁還架起了彩虹。
馬車途經彩虹,踏入鋪設整齊的石路。
不久之後,馬車於道路途中停了下來。車夫敞開馬車門。
澳萊歐步下馬車,回頭朝車廂內伸出手。
「來吧,席琳。」
「…………」
席琳擁著瑟拉絲,動也不動。
「……席琳。」
「我知道。」
語畢之後,席琳走下了馬車。瑟拉絲也牽著先下馬車的母親,一同離開車廂。
車夫將車廂內的行李拿到外頭,並交給澳萊歐。
「那麼,我們走吧。」
車夫留在現場,三人則在粗獷岩石包圍的道路中邁步前進。
大精靈的分身似乎在上空觀望著。
潺潺流水聲傳入耳際,躍起的魚跳回水中的聲音隨之響起。
鳥囀聲迴盪著。
溫柔和徐的風吹拂而來,搖曳的樹葉磨蹭作響……
這些聲音與清流的水聲相織交錯,相當悅耳。
倘若三人是來散步的,那該有多美好啊。
瑟拉絲與母親牽著手走在一起。
「真美呢,瑟拉絲。」
「是的,母后。」
澳萊歐撥開遮擋視線的花草並一邊前進。
然後──瑟拉絲等人終於來到了那裡。
一座狹窄的峽谷座落於視線前方,能看見峽谷彼端愈發狹窄。
深沉的黑暗於峽谷彼端聚積著。
那裡究竟通往何方?──答案只有一個。
恐怕正是大幻術之外。
澳萊歐將揹在身上的行李擱在地面。
那是瑟拉絲的行李。
瑟拉絲領悟到,就是這裡了。
澳萊歐頻繁地確認著時間。
瑟拉絲能待在大幻術之內的時間已經決定好了。
換言之──那個時刻正一步步逼近。
席琳低喃出聲。
「只希望現在的外界……是個遠比從前更加美好的世界……」
大幻術內部無從得知外界的狀況。
「……不,要是一切都已經毀滅的話更好──」
語落至此,席琳陷入沉默並緊咬下唇。澳萊歐心情複雜地微微苦笑一聲,並望向王妃。他跪地讓臉的高度與瑟拉絲一致,接著說道。
「最後再確認一次。」
澳萊歐以叮囑的口吻開口了。
「從前當我們住在外界的時候,有一個名為涅亞聖國的國家──只希望他們現在仍然存在。我們與那個國家締結了某種契約。當時我們高等精靈和其他種族在外界共存,但從某個時期開始,我們與其他種族間的合作關係破裂到無可挽回的程度。於是我們放棄在外界與其他種族共同生存,避難至大幻術之中。只不過……唯獨涅亞聖國直到最後仍努力地守護著高等精靈──紀錄是如此記載的。」
「涅亞、聖國。」
瑟拉絲複述那個國家的名稱。
「首先,妳要調查涅亞聖國是否仍存在於世。當時我們王家與涅亞的王家似乎關係甚深。而且外界距離大幻術夾縫最近的場所,似乎正是那個國家。假如他們仍然存在,也許能為締結了因緣的高等精靈提供一些助力。」
瑟拉絲從未在書中讀過涅亞聖國這個名稱。
不知是刻意處分掉了,抑或者記述於瑟拉絲尚未讀過的書中。
總而言之,這個詞彙的歷史遠比留存於海琳葛斯的紀錄更加久遠。
當然,無從保證涅亞聖國至今仍留存於外界。又或者正如母親所言,外界的文明說不定早已毀滅。誰都無法斷言。
「還有……」
澳萊歐似乎想向揹起行李進行準備的瑟拉絲說些什麼。
瑟拉絲默默不語地承接了澳萊歐的視線。
她用手臂環繞單膝跪地的父親頸部,並緊擁對方。
「我明白……再見了,父王。」
父親溫柔地回抱瑟拉絲。
「無論幾次我都會說──妳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瑟拉絲。」
「…………」
「不過妳不後悔,對吧?」
「……──是的。但是我非常寂寞。」
她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與父母別離。
淚水──完全止不住。
澳萊歐道出了乳母的名字。
「庫蕾修特……她已經徹底恢復精神了──多虧妳。」
「是。」
「身為國王,我必須斥責妳。然而作為一名父親──儘管也許會遭受靈主大人訓斥──我對妳略感驕傲。呵呵……妳也讀過吧?『別離』對壽命漫長的高等精靈而言無足輕重……相當無足輕重。根據書中的記載──在外界的居民眼裡……在人類眼裡似乎是如此。恐怕是我們的感情隨著歲月而鈍化了吧。要是人類見證這幅光景及對話,或許會感到很不可思議。他們會認為──太無足輕重了。我們……高等精靈可能因為過於長壽,導致『感情』逐漸喪失……感動慢慢消磨殆盡,連感到悲傷的方法都早已遺忘。忘得一乾二淨。但是……我確實感到相當寂寞──我能確切感到自己對妳懷抱的情感。」
澳萊歐垂下眼簾,將額頭埋進女兒的肩窩。
「我最深愛的女兒……瑟拉絲──……………………請永遠……」
澳萊歐輕輕地將身體移開,接著將手擱在瑟拉絲的雙肩。
「縱使分隔兩地……我們依舊是親子。即便妳遺忘了我們,這點也不會改變。絕對不會。」
「…………是的,父王。」
瑟拉絲強忍滿溢眼眶的淚水。
「對不起──還有……謝謝您。」
最後要笑著離別,揮別淚水。
他們不希望連最後相聚的時刻都充滿痛苦。
昨夜,三人同寢的時候已經如此約好。
瑟拉絲望向各種情緒交雜而悵然若失的母親。
「……母后。」
席琳雙膝跪地,張開雙手。
「來這裡。」
瑟拉絲小跑步,衝上前去緊擁母親。席琳緩緩地闔起眼簾。
「直至今日為止,我已經道盡千言萬語。必須告訴妳的事,剛才澳萊歐也已經說過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傳達給妳。」
母親亦緊擁女兒。
「從今以後──妳必須好好保護自己。」
「是。」
「還有……別忘了我們。我們也永遠不會忘了妳……然後,總有一天──」
語落至此,席琳中斷了話語。不過瑟拉絲能夠想像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那恐怕是不該對遭到放逐之人道出的話語。
不過席琳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
『別忘了我們。』
瑟拉絲的胸口一陣刺痛。
「澳萊歐剛才也說過,妳拯救了莉葉麗、葵可麗……以及庫蕾修特。雖然我先前大肆斥責妳……」
席琳流露一抹苦笑。
「但我也非常以妳為榮。妳是相當溫柔的孩子,但我也很擔心……那份溫柔反而會變成妳的絆腳石。啊啊,儘管我不願這麼說……但高尚的品格有時會淪為弱點。正因如此,妳才如此惹人憐愛。像我這種活過漫長歲月的高等精靈眼裡看來,妳身懷的『品格』是多麼閃耀動人……猶如寶石一般。呵呵──聽不懂我的意思也無妨。不過也正因如此,『妳』才更必須守護妳自己……不,坦白說,我打從心底──希望有人能代為守護『妳』。只要妳還是『妳』,就必須懷抱弱點生存下去。所以我希望妳能在外界……遇見某個能夠守護妳,讓妳永遠保持『自我』的人……」
母親這番話的含意,瑟拉絲只能聽懂一半。
不過她知道那全是為自己著想的話語。
瑟拉絲試圖理解母親那番話。
「瑟拉絲。」
「……是。」
「妳要小心。」
「是。」
「壽命短暫……反過來想,意味著他們的人生凝聚於短暫的期間內。外界的短命種與我們長命種的價值觀截然不同。凝聚而成的慾望,有時會演變成令人畏懼的心靈暴力。」
「……是,我會留意的。」
席琳以沙啞的嗓音「呵呵」地微笑一聲。
「……我真不像樣。明明有更多必須告訴妳的話……卻一直叨叨絮絮的……直到最後都是個沒用的母親……」
「嗚、嗚嗚……」
「──瑟拉絲?妳在哭嗎……?」
「母后──您是世界上最棒的媽媽。我喜歡您,最喜歡您了……永遠都是……!」

「瑟拉、絲……」
席琳啞然失聲,彷彿內心深受衝擊一般。
然後──
「呵呵……這樣不行啊……最後──最後要……」
「給您帶來困擾──對不起!讓您感到悲傷,真是對不起!」
席琳將瑟拉絲的臉靠向自己的胸懷,像是包覆她一般溫柔地緊擁住她。
「呵呵,瑟拉絲……我已經聽膩了,不需要再道歉。最後……綻露笑容吧……大家一起……──瑟拉絲……嗚嗚……我在這世界上……最深愛的孩子……!」
席琳看似早已接受一切,並恢復了冷靜。
但看來她其實仍深陷悲傷之中。
恐怕──她是顧慮到女兒,才故作堅強吧。
然後,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瑟拉絲背對通往夾縫的峽谷,並深深地低下頭。
「──至今為止,多謝您們關照了。」
父母要求瑟拉絲無須再道歉。
所以她沒有道歉,而是投以感謝的話語。
瑟拉絲抬起頭。
「再見了──父王,母后。」
謝謝您們──爸爸,媽媽。
最後烙印於腦海的記憶,應當是笑容才對。
這是母親的希望。
「能作為您們的女兒誕生於世,我十分幸福。」
儘管無法完全止住淚水。
但瑟拉絲依舊綻露出笑容。
父親及母親也都如她所願漾起了笑靨。
最後……
「爸爸,媽媽。」
再見了──父王,母后。
「謝謝您們。」
請務必……
「請務必保重。」
◇【澳萊歐•亞休連】◇
送別女兒之後──於回程的馬車內。
國王夫妻並肩坐在座位上。
席琳倚靠澳萊歐,將頭湊向丈夫的胸膛。
澳萊歐也柔和地擁著妻子的頭。
「剛才雖然那麼說,但可以的話我真想遺忘那孩子的事。」
席琳將額頭抵著澳萊歐的胸口,並如此說道。
「不是決定好要將這次離別……當作我們對那孩子施予錯誤教育方針的懲罰嗎?」
沉默一段時間之後,席琳開口了。
「那孩子在外面的世界……」
「嗯。」
「肯定承受不下去的。」
席琳究竟是指自己──還是指那孩子呢?
「那孩子確實被教育得太高尚了,她的同理心太過強烈。換言之──她太溫柔了。正如你所言,那孩子既廉潔又崇高。作為受到許多人保護的公主,那是正確的處世之道。不過──倘若沒有人能夠理解那份特質並負責保護她,她想必會淪為其他人的餌食。」
席琳畏懼地渾身打顫。
澳萊歐像是在謝罪一般溫柔地磨蹭她的肩膀。
「不過那孩子雖然愚蠢,卻又相當聰慧。她有思考能力,亦具備知識。庫蕾修特孫女的事也一樣,她是獨立思考之後做出決定,而且憑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問題。沒錯,她不是個有勇無謀之人。那孩子在獲得必要的力量──獲得流浪精靈的力量之後,才前往了禁忌之谷。她以自己的方式思考過。」
澳萊歐深知這番話只不過是自我安慰。
但他依然努力說服席琳。
「那孩子確實過於溫柔,這是她的缺點。不過瑟拉絲絕非軟弱的孩子,她具備守護自己的力量。肯定不會有事的,相信她吧。」
如此說道的澳萊歐,同時也是在安撫自己。
「相信我們的女兒。」
那之後──席琳流下了淚水。像是要將別離的悲傷吐露出來一般。
那淚水是獻給女兒最後的道別。
與瑟拉絲別離之際,席琳或許已經相當努力地強忍悲傷。
此刻正激動哭嚎的席琳證明了這一點。
不久之後──哭累的她在澳萊歐的懷裡陷入了沉眠。
澳萊歐別開遮擋氣窗的布,眺望窗外的景色。
荒涼的冬季景色,不可思議地與現在的自己極為相襯。
(席琳不曉得……遭到放逐之人,將被施予另一個懲罰……)
剝奪記憶。
遭到放逐者會被剝奪一部分記憶,並流放至外面的世界。
大精靈表示──這是守護海琳葛斯的措施。
是為了保守祕密。
澳萊歐私下告訴了瑟拉絲這件事。
並告訴她席琳對此一無所知,必須保密。
席琳說過,她希望瑟拉絲別遺忘他們。
一回想起瑟拉絲當時的神情,就令澳萊歐胸口略感痛苦。
當初是否不該告訴瑟拉絲這件事?
就澳萊歐的角度看來,說出來才顯得公平。
何況大精靈也沒有斥責。
澳萊歐從氣窗望向外頭,將目光停留於乾涸的泉水。
此刻……那孩子究竟還記得什麼,又遺忘了什麼呢?
澳萊歐將瑟拉絲的身分、名字以及關於涅亞聖國最低限度的情報記錄於紙上,並讓她隨身攜帶。
起初就連這三項情報,都令大精靈面露難色。不過──
『希望您至少讓她留有這三項情報。』
在澳萊歐的懇求下,大精靈總算允諾了。
(只能為妳留下這點東西,真是抱歉,瑟拉絲……)
換個角度思考。
沒有留下記憶或許反倒是好事。如此一來瑟拉絲就無須活在痛苦之中。
既然無法回來,不如乾脆忘得乾淨──這種想法倒也相當合理。
(只不過……我唯獨無法告訴席琳──無法告訴這孩子瑟拉絲會將她……徹底遺忘。)
澳萊歐體貼地安撫席琳的頭。她的臉頰上仍留有一道淚痕。
(最後……我還是沒有流下淚水。)
恐怕是因為澳萊歐活得太久了。
感情消磨。
他剛才也向瑟拉絲提起過這件事,這恐怕正是原因所在。
在精靈之中,高等精靈也算是格外長壽。
然而長壽真的是好事嗎?
澳萊歐不時會湧現這個疑問。
高等精靈壽命漫長,卻並非長生不死。
他們會迎來名為死亡的終點,人生終有一天會拉下帷幕。
但是──假如有人能夠半永久地活在世上呢?
他們真的能夠維持理智嗎?
澳萊歐沒有自信能夠辦到。
年輕時他的情緒更加豐富,如今感情卻逐漸消磨殆盡。
恐怕是出於防衛本能吧。
組織社會,並在社會中生存。
人們絕不可能安穩地度過一生。
只要活在世上,感情勢必會起伏不定並波瀾四起。
也許人類的壽命長度其實恰到好處。
擁有感情的生物若想度過美好的一生──那點程度的壽命就足夠了。
「嗯……瑟拉、絲……」
忽然間,席琳低喃出一句夢話。
澳萊歐思考著瑟拉絲的事。
包含心靈在內,那孩子猶如奇蹟般美麗。
這點無庸置疑。
(但是──)
她的美麗具有魔性。
對諸多相似種族而言,那美麗恐怕堪比劇毒。
要是她能平安成長,魔性勢必會與日俱增。
世界隨處都伴隨著醜陋的事物,海琳葛斯亦不例外。
在這醜陋的世界之中,非比尋常的美麗甚至能導致滅國。
異樣的壽命長度,迫使高等精靈逃離外界。
然而原因不僅止於此。
諸多高等精靈擁有的美貌,亦是招來災難的主因之一。
澳萊歐用指尖按著眼頭,然後再次撫摸沉眠的席琳頭部。
(我能理解妳為何如此畏懼不安……)
要是自己再年輕一點,是否會像這孩子一樣倉皇失措?
他的情緒是否也會失控?
如果澳萊歐的年齡,與年輕自己兩百歲以上的妻子相仿的話……
從不知情的人眼裡看來,兩人縱使並肩站在一起,乍看之下年齡也相距不遠。
與人類不同,很難憑外表判斷高等精靈的年齡。這種事可說是司空見慣。
澳萊歐將目光從年輕的妻子移向窗外。
(我們遲早也必須遺忘那個孩子……因為往後,我們還得活過無比漫長的歲月。)
那孩子──同樣也會忘記。
此時此刻,她恐怕早已忘了父親的名字吧。
「瑟拉絲。」
請務必平安無事。
儘管無法為妳流下淚水。
但與妳共度的那段時光確實非常幸福。
父親毫無疑問深愛著妳。
也發自內心祈求妳能平安無事。
(所以,拜託了──)
請保佑她。
保佑那孩子能永遠歡笑,度過安穩的生活。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在外面的世界──
「有良好的機遇。」
澳萊歐凝視窗外,思念著永遠無法再度相見的女兒。
陽光自視線彼端的深厚雲層灑落而下,照耀著大地。
- 涅亞聖國
瑟拉絲赫然回過神來。
回過頭去,繁茂的樹林延展於眼前。
然而樹木都枯萎了。恐怕是因為正值冬季吧。
吹拂於臉頰的風相當冰冷。那是寒冬的風。
最後留存於記憶的光景,是自己被一道光所包覆。
道別完畢之後,她便進入了那座峽谷。
『某個東西』就等在彼端。
某個東西?是什麼在等著她呢?
記憶彷彿蒙上了一層霧而模糊不清。
就在此時,彷彿能劃傷身體的風猛然吹來。瑟拉絲出於防禦本能而緊抱身體。
縮著身體的她凝視充滿裂痕的地面。
「…………」
──道別?
沒錯,她似乎與某人道別了。
和誰?
想不起來。不過──
『妳要調查涅亞聖國是否仍存在於世。』
這段記憶忽然浮現於腦海。
啊,對了。
瑟拉絲正身處於其他國家。國家的名稱是……什麼?
不知為何,她知道這個國家並非『涅亞聖國』。
然而她依舊回想不起這個國家的國名。
(涅亞聖國……)
『假如他們仍然存在,也許能提供一些助力。』
曾有人向自己如此說道。對了,記得瑟拉絲揹在身上的行李,也是道出這段話的『某個人』為她準備的──應該是吧。
除此之外──瑟拉絲與三名流浪精靈締結了契約。
這點她仍記得。
還有,她能夠向那些精靈借助各式各樣的力量。
其中『精式靈裝』格外強大,應當能夠守護她的安全。
精靈們……沒錯,他們寄宿於自己體內。
瑟拉絲試著呼喚精靈。緊接著,近似解放感的意念傳達而來。
她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即便來到外面的世界,她也沒有失去精靈們。
外面的世界?
對了。
這裡恐怕──並非瑟拉絲原本身處的國家。
她環視四周。
映入眼簾的是冰寒的冬季森林。
她仰望天空,沒有降雪。
灰暗的天空陰鬱不已,厚重的雲層覆蓋其上。
沒有什麼奇異之處。
瑟拉絲是徒步走到這裡的嗎?抑或者她打從一開始就身處於此?
不曉得。
感覺就像──她原本身處的場所是夢的世界,而此刻的她已經從夢中醒了過來。
印象中……她已經無法返回原本的國家了。
(?)
察覺自己臉頰有些濕潤的瑟拉絲,伸手觸碰自己的臉。
有一道淚痕。她原本正在哭泣。
此刻瑟拉絲沒有一絲悲傷,感情毫無起伏──沒有一絲波瀾。
她為何感到那般悲傷呢?
就連理由也不得而知。
「…………」
無論如何,首先得離開這座森林才行。
瑟拉絲搜索行李之後,發現了一張古老的地圖。
除此之外還有最低限度的糧食、衣服、野營用的道具以及老舊的貨幣。
她身上背著收在劍鞘的劍作為武器,以及一把短弓。
依照瑟拉絲的記憶,她的弓術不如劍術那般受到大肆褒獎。不過仍然被稱讚過技術不差。
記憶……沒錯,瑟拉絲擁有能當作情報的記憶。
雖然還很模糊不清,但她確實擁有記憶。
比方說,她的名字為瑟拉絲•亞休連。
這件事她仍記得。
除此之外,她也記得一些關於自己及過去的『情報』。
看來瑟拉絲並非徹底喪失了記憶。
只不過,該怎麼說呢……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那些不是她的記憶似地。
『即便妳遺忘了我們,這點也不會改變。』
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即便遺忘了。」
是什麼呢?總覺得好像有人告訴過她一件事……沒錯,記得是──
剝奪記憶,以及連帶產生的情感?
剝奪必要的記憶。不──是封印才對。
不曉得,不記得了。
總而言之,瑟拉絲似乎有一部分記憶遭到剝奪。
「…………」
她能回想起什麼事,又有什麼事回想不起來呢?
不知道這件事令人有些害怕。
她或許遺忘了對自己而言無可替代的記憶。
連同感情在內……
……沙沙……
「?」
觸碰外套內袋的時候,瑟拉絲發覺裡面放著一張紙片。
因為記憶會遭到剝奪,所以她留下了一些情報嗎?
她攤開折起的紙片。
『前往涅亞聖國。』
『亞休連王家的公主,瑟拉絲•亞休連。』
記錄於上的只有這些字。
紙上書寫的『涅亞聖國』,與她稍早之前回想起來的國名一致。
看樣子,以那個國家為目標是正確的。
只不過──
「王家的公主……」
她是繼承了王族血統的公主?
『公主。』
沒錯。似乎曾有人如此呼喚自己。
除此之外還記錄著什麼情報嗎?
瑟拉絲翻找行李,卻沒發現其他東西。
抑或是她允許以物理方式攜帶於身上的情報僅限這些。
瑟拉絲重新整理好行李,將之揹起並邁出腳步。
遠處能聽見嚎叫聲。從聲音聽來,恐怕是狼吧。
孤身一人被唐突地流放至陌生的世界。
雖然這種形容有些詭異──但瑟拉絲彷彿毫無感情。
剛才的地圖於腦海中浮現。
瑟拉絲一邊望著自己的腳尖,一邊道出那個國家的國名。
「……涅亞、聖國。」
對現在的瑟拉絲而言,那個名字就是唯一的依靠。
尖牙縫隙之間流洩出粗暴的白色氣息及低鳴聲。
瑟拉絲此刻正遭受狼群的襲擊。
她感覺自己過去也經歷過類似的經驗──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她決定轉換思緒。
比起記憶,跨越眼前的難關更加優先。
假如狼群很飢餓,只要送上手邊的糧食,牠們理應就會乖乖離去。
不──不對。
擁有金眼的狼群,對獵物滿懷殺氣。
那是沒有和解餘地的凶惡殺氣。
殺氣達到最高點的狼飛撲而來。
瑟拉絲揮舞劍。從體毛上方撕裂肉塊的觸感傳遞而來。
鮮血劃出一道道絲線,飛散在空中。
搶先進攻的狼發出慘叫,瑟拉絲則奔向斜後方的巨岩。
她一面注意腳邊避免跌倒,一面揮砍緊追在後的狼。
抵達巨岩之後,她背對岩石並重新舉起劍。
如此一來──便能阻斷來自後方的攻擊。
「──呼、吁……」
呼吸及鼓動速度愈來愈快。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十分冷靜。
這是她頭一次拿劍奪去真正生物的性命。
儘管喪失了記憶──但恐怕是第一次沒錯。
在朦朧的記憶中,『上次』應該沒有流血才對。
然而這次卻流下了溫熱的鮮血──毫無疑問是鮮血。
她用這雙手使其流血,並奪去了生命。
「呼……呼……」
狼群沒有撤退的跡象。
瑟拉絲當年只是剛滿七歲的孩童。狼群會把她視為弱小的獵物也是無可厚非。
「涅亞……聖、國──」
『抵達那個國家』這件事彷彿化為某種詛咒,並盤據於瑟拉絲內心。
若不尋找生存的價值,便會就此喪命──不如說活著也毫無意義。
此刻的她喪失了記憶。
彷彿頓時失去生存的目標──以及生存的意志。
就在此時,伺機而動的狼群們像是配合彼此一般展開了行動。
牠們同時飛撲而來。其中一隻攀上了巨岩。
對方恐怕打算從上方發動攻擊吧。不過──
(──應該沒問題……)
瑟拉絲有股直覺,無須仰賴精式靈裝她也能夠獲勝。
儘管回想不起來,但她覺得自己曾在某處經歷過類似的戰鬥。
她能贏。
她應該──曾經贏過才對。
瑟拉絲加重緊握著劍柄的力道,犀利地將劍揮落而下。
「…………」
龜裂乾涸的地面染上赤紅的鮮血。
金眼狼群的屍骸橫倒於瑟拉絲四周。
拭去劍刃鮮血的她赫然察覺。
──是雪。
雪如同飄落而下的白色花瓣一般緩緩降落。
純白氣息消溶於空氣之中。瑟拉絲仰望毫無溫度的灰色天空。
『請看,是雪。』
『某人』的話語忽然湧現腦海。
「庫蕾──」
瑟拉絲啞然失聲。
庫蕾……
「…………」
她剛才打算說些什麼?
那兩個文字突然於腦海中浮現。
像是微微探出水面一般。
不過此時此刻,那文字又再度沉入腦中的廣闊大海。
瑟拉絲試著呼喚精靈,他們立刻用意念回應。
「這樣啊。你們也遺忘了什麼……」
他們似乎也略感混亂。
他們記得自己與瑟拉絲締結契約的事實,卻遺忘了其他幾件事。
「也許是我的錯。雖然──無法肯定,但假如真是如此,實在非常抱歉。只不過……」
她身邊有三名精靈。只要呼喚他們便會回應。
他們的存在令現在的瑟拉絲滿懷感激。
因為她並非孤獨一人。
「走吧。」
瑟拉絲將劍收入劍鞘──並於夜幕逐漸降臨的森林中再度邁出腳步。
□
話說到一半,『他』一臉困惑地提出疑問。
「換言之,如今妳已經取回了當時遺忘的記憶?」
「是,似乎是這樣沒錯。記得是年過十七歲左右的時候吧。從那時起,各種記憶開始一點一滴地恢復。當然,直到現在我仍無法回想起夾縫的位置,恐怕也還有部分記憶尚未回想起來……」
遭到放逐之後,記憶產生了變化。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喪失的記憶便會恢復。』
這件事說不定連大精靈也不曉得。既然大幻術內部與這個世界隔絕,她自然無從得知流放至外界的人狀態如何──確實有這個可能性。
他開口了。
「開始恢復記憶的時間……距離記憶遭到剝奪,正好經歷了十年左右。」
瑟拉絲低下頭。
「是的。然後──」
他搶先道出了瑟拉絲接下來想說的話語。
「伴隨記憶的感情並未復原。」
「是……我具有作為情報的記憶。不過,該怎麼說呢……我幾乎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就像是──透過書籍閱讀其他人的故事一般。沒錯……彷彿在書中閱讀過的故事附加了影像,並記錄於腦海之中。」
「或許是避免放逐者復仇的措施。」
「公主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可能所有遭到放逐的人都能接受自己的下場。
他們或許會對放逐自己的人心懷憎恨。
設法破除大幻術並返回海琳葛斯──然後復仇吧。
難以斷言不會有人萌生這種想法。
不過只要他們喪失了放逐自己之人的相關記憶,自然也很難產生怨恨。
因為他們遺忘了所有重要的事。
甚至不記得自己基於什麼理由而遭到放逐。
躺在床鋪上的他將雙手當作枕頭,並翻身仰躺。
「喪失伴隨記憶的感情,可說是一種副作用嗎……不會留下感情,代表不會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假如用帥氣一點的說法來形容就是──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更直白地說則是一切都無所謂了。」
就某種角度來看,亦可說是十分殘酷──他如此補充道。
記憶中的少女──年幼的公主應當愛著雙親才對。她深深愛著他們。
然而令人畏懼的是──瑟拉絲沒有那名公主就是『自己』的實感。
「向其他人道出自己的過去時,我也曾試著注入感情。縱使告訴對方其實我對此毫無感情──也只會讓事情複雜化,令對方感到困惑。」
「原來如此……這下我總算知道,妳為何經常在旅途中感情深刻地談論涅亞聖國時代的事,卻幾乎不提及自己的故鄉了。」
瑟拉絲微微苦笑一聲。
「況且……這麼做感覺就像擅自闡述其他人的過去似地,令我有些罪惡感。」
他垂下目光,略顯諷刺地勾起嘴角。
「對這種事萌生罪惡感而躊躇嗎?連對過去的自己都有所顧慮……確實很有瑟拉絲妳的作風。」
「很有我的作風,是嗎?」
「雖然有點過度顧慮,但妳果然是個自我主張淡薄的人。我不是說過嗎──妳可以更任意妄為一點。」
瑟拉絲「呵呵」地綻露微笑。
「真讓人懷念。公主也數次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呢。」
『公主』指的不是瑟拉絲記憶中那名海琳葛斯的公主。
而是涅亞聖國的公主──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沒錯。在那之後,遭到放逐的瑟拉絲•亞休連──與她迎來了命運的相遇。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竟然在如此寒冷的季節狩獵,真是太瘋狂了。」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不滿地低喃,並在白雪散落的森林中邁步前進。
她將手繞在腰際後方行走著。四名護衛騎士,以及露諾菲亞侯爵家的千金瑪琪•露諾菲亞尾隨在後。
卡朵蕾雅今年滿十歲。
本日她陪伴父親聖王的表兄米休爾公爵前來狩獵。
狩獵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但卡朵蕾雅卻對此不感興趣。
尤其今年公爵甚至表示『我想在冬季狩獵看看』這種話,就更加無聊了。
父親也對狩獵不怎麼感興趣。
然而在強硬的表兄糾纏之下,他只好不情不願地作陪。
父親與表兄漢葛•米休爾自幼時起感情就特別親暱。
不過實際上的情況似乎是──從以前個性就相當豪邁直爽的漢葛,總喜歡帶著乖巧老實的父親四處遊玩。
儘管如今雙方變為國王及家臣,這段關係依舊持續著。
卡朵蕾雅經常對此感到困擾。
(我不怎麼喜歡那個人。)
米休爾公爵家流傳著危險的傳聞。
據傳──漢葛想扶植兒子成為下任聖王。
會有這種傳聞姑且是有理由的。
因為聖王沒有兒子。
此外,聖王也沒有血脈相連的兄弟。
正確來說他曾經有過,但大家都因為疾病或不幸事故而身亡了。
再加上王妃亦在八年前病逝。
母親是在卡朵蕾雅二歲時病逝,因此她對母親幾乎毫無記憶。
聖王遲遲沒有孩子。
卡朵蕾雅是在聖王較為高齡的時候才總算誕生的女兒。
再加上聖王在妻子病逝之後便一蹶不振,再也不娶側室。
當然,王妃的寶座也一直空著。
換言之,目前繼承了聖王奧特拉•休妥拉謬斯直系血統的人,就只有卡朵蕾雅。
基於這個緣由,卡朵蕾雅是在悉心呵護之下成長的。
然而根據涅亞聖國的傳統,聖王的寶座必須由男性來繼承。
如此一來,就該由非直系血統,卻確實繼承了王族血脈的表兄兒子擔任下任聖王──表兄會燃起這種野心,或許也是情有可原。
(那個人認為他能夠輕易地拉攏父王。而且……據說他還四處向其他人宣揚,我遲早會成為他兒子的妻子。)
聽說公爵夫人也對此表示贊同,使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關鍵的父王也日漸衰弱……最近他甚至覺得身為聖王的立場是煩人的重擔……受不了,實在讓人困擾。)
卡朵蕾雅並未將自己的想法道出口。
要是某位護衛騎士洩漏出去,很可能傳入父親或漢葛耳裡。
屆時肯定會演變成麻煩的事態。她可敬謝不敏。
(不過,瑪琪應該不要緊才對。)
卡朵蕾雅望向走在稍後方的配劍少女。
露諾菲亞侯爵家代代都有侍奉王家的親衛騎士輩出,是一大名門。
話雖如此,也難以忖測他們對當今的王家有多少忠誠心。
此刻,涅亞國內以貴族為中心,有各式各樣的思慮相織交錯著。
『原因在於聖王毫無霸氣,欠缺統率力。』
有人如此認為。(相反地,亦有人認為穩重正是國王的優點所在。)
露諾菲亞家也不像從前那樣,願意不計代價地傾全力侍奉聖王家──卡朵蕾雅是如此聽說的。
不過去年被任命成為卡朵蕾雅隨扈騎士的瑪琪,倒是值得信任的人。
儘管雙方認識還不滿一年,但經過觀察之後,卡朵蕾雅知道她相當可信。
瑪琪向卡朵蕾雅說道。
「不建議您前進到森林深處,公主。」
卡朵蕾雅微微垂下目光,接著回過頭去。
「有妳跟在身邊,不會有事的。」
瑪琪•露諾菲亞。
她是擁有雙眼皮的細長眼眸,以及赤紅瞳孔的女騎士。
留有烏黑長髮,雪白健康的肌膚,臉型嬌小。其五官宛如端正的高級人偶一般。
鎧甲綴飾著輕飄飄的荷葉邊,與頭飾相輔相成。大概是出於她的興趣吧。
乍看之下之所以像貴族喜歡的高級人偶,很大的原因出自於那身打扮。
當她沉默不語時,許多人認為她看起來相當冷酷。
不過只要與瑪琪交談過,就知道她其實是個相當善談的人。
與此同時,身為傳統悠久的侯爵家千金的她,平日各種行為舉止都透露出高尚的品格。
若要用一句話來評論瑪琪,感覺就像──各方面都很均衡的人。
雖然瑪琪如此優秀,卻有一件事令她十分在意。
卡朵蕾雅今年滿十歲。
至於瑪琪則比她年長五歲以上。
換言之,她是卡朵蕾雅的姊姊。
然而與年齡相反,瑪琪的身高比卡朵蕾雅更矮。
瑪琪的身高矮小到不知情的外國賓客,甚至會把她誤認為幼童。
這正是瑪琪的煩惱之一。
(人類的價值又不能憑身高來斷定。)
實際上,瑪琪的劍術相當卓越。
她臂力十足,令人不禁懷疑那纖細的手臂怎麼能施展那種力量。
瑪琪能無視身高差距,自由自在地揮舞長劍,壓制更加魁梧的男人。
她施展術式的技巧亦十分優秀。
更重要的是,她是大陸屈指可數的詠唱咒語使用者。
鑲嵌於她左手中指的戒指,正是詠唱咒語的魔導具。
與普通術式的魔導具不同,能使用它的人有限。
光是能被詠唱咒語魔導具『選中』,就足以證明她絕非泛泛之輩。
「唉……話又說回來,狩獵實在是無聊透頂。」
關於這件事,卡朵蕾雅倒是直言不諱。瑪琪尷尬地露出微笑。
「畢竟公主您對狩獵不怎麼感興趣。」
「我僅體驗過一次,卻絲毫不覺得有意思。我不會批判男人都喜歡野蠻的行為……不過為了享樂而殺害動物,與我個性不合。」
「您比較喜歡遠離陛下他們,在這裡散步是嗎?」
「是啊。儘管我討厭寒冷,卻很喜歡冬季的景色及空氣。枯萎的森林也別有一番風情。積雪很厚的話當然再麻煩不過,但這點程度倒還不錯。」
不過嘛──依然很無趣就是了。
起初還好,但相似的景色不斷延續,不免會感到厭煩。
即便如此,與其待在漢葛附近,和瑪琪散步要好上數倍。一旦被漢葛逮到,又會被迫聽他叨唸一堆不感興趣的話題。
總不能破壞雙方的關係,於是卡朵蕾雅必須適時地附和對方。
這麼做也相當累人。
但是至少這次漢葛的兒子不在,倒還算是輕鬆。
『冬季狩獵太冷了,我不去。』
據說他的兒子如此拒絕了父親的邀約。
夫妻兩人都相當寵溺兒子,縱使遭到拒絕也不會強硬地說些什麼。
(幸虧雙親都很寵溺兒子。)
要是兒子同行,公爵夫妻倆肯定會不擇手段地出手干涉,試圖讓兒子與未來的妻子──也就是卡朵蕾雅加深感情。實在是煩人透頂。
(幸運的是,我似乎不是他兒子喜歡的女性類型。)
卡朵蕾雅曾經與對方交談過幾次,據說他說過『我不擅長與公主相處』。
對卡朵蕾雅而言可說是捷報。
「……哎呀?」
幾匹馬正朝此處接近。騎在馬背上的是──
「父王。」
來到這裡的人,是率領數名親衛騎士的父親奧特拉。
護衛騎士沿路做了記號,追上卡朵蕾雅並非難事。
「有什麼事嗎?」
奧特拉環顧四周。
「雖然這附近沒有相關報告,但據報這座森林棲息著幾個狼群──而且確認為金眼魔物。儘管身邊跟著手腕高超的護衛……還是令人惴惴不安……我很擔心妳的安危……呼、吁……畢竟妳是我唯一血脈相連的女兒……呼……」
奧特拉呼吸紊亂,氣息斷斷續續──看起來相當痛苦。
父親身形相當肥滿,平日幾乎沒有活動身體。
對現在的父親而言,稍微『出遠門』便會帶來沉重的負擔。
「放著漢葛大人不管沒關係嗎?」
「呼、吁……漢葛腳扭傷,正在休息。他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喂,卡朵蕾雅。妳在笑什麼?」
「不,失禮了。該怎麼說呢──真是太糟糕了。」
多虧發生那種意外,才能提早回去。得知此事的卡朵蕾雅,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居然下意識將情緒表現在臉上,她的修行仍遠遠不足呢。
奧特拉仰望灰色的天空。
「況且也開始降雪了……呼、吁……趁尚未吹起大雪,最好先返回王都……儘管漢葛表示依這天色看來,雪很快就會停止。」
「其實我早就冷到難以忍受了,可以的話想盡早返回城內。況且萬一涅亞聖王及他的女兒在這種地方凍死,事情可就麻煩了。」
「呼、呼……哈哈,未免太誇張了。話雖如此,要是讓重要的女兒因寒冷而感冒,那就糟了。嗯,回去吧。」
「是的,父……──唔!」
率先察覺『那東西』的是卡朵蕾雅。稍遲一會兒,瑪琪也察覺到了。
「公主,請退到我身後。」
瑪琪讓卡朵蕾雅躲在後方,並拔出劍。
幾名護衛騎士則早已舉起了劍。
瞧見兩人的反應之後,剩下的人才注意到『那東西』的存在。
直到最後仍一頭霧水的奧特拉疑惑地偏下頭,並望向相同的方向。
「!什……什麼?小孩子?為何出現在這種地方……──唔!」
奧特拉驚愕不已。
「那雙耳朵……難道是高等精靈?」
佇立於那裡的人,是擁有淡蜜色長髮的高等精靈少女。
她穿著防寒用的外套並戴著薄手套,身上還揹了背袋。
那嬌小身軀的背上,背負著對她而言略顯過長的劍。
(……不過──)
多麼────美麗啊。
卡朵蕾雅發現自己深受那名少女吸引。
靜靜佇立於綿綿細雪之中的美麗高等精靈少女。
光是那站姿就宛如一幅名畫。
『心醉神迷。』
用這句話來形容此刻的心情再適合不過。
奇妙衝擊力及興奮感席捲全身。
這是卡朵蕾雅自出生以來初次體驗這種感覺。
雖然新奇。
不過全身卻豎起雞皮疙瘩──不,應該說寒毛直豎才對。
臉頰彷彿痙攣一般細微打顫。
自己現在究竟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其他人也都啞然失聲,甚至包含瑪琪在內。
意識被奪走──徹底沉迷於對方。能夠像這樣完全奪去人類的心志,令人不禁懷疑對方是妖魔之類的存在。
「剛才……您說了涅亞聖國嗎?」
那宛如澄澈鈴音般的嗓音,舒適地拂過耳際。
與這片冬季景色毫不相襯,為聽見那嗓音的人帶來一種秋高氣爽的沁涼感。
「嗯──我是說過。」
卡朵蕾雅如此回應,並向前邁出腳步──朝高等精靈少女走去。
「──唔!?公主!」
瑪琪總算逃離魅惑的束縛,回過神來並追上卡朵蕾雅。
見狀,剩下的其他人終於動了起來,慌忙地在卡朵蕾雅與少女之間堵成人牆。
「公主,還、還不曉得那名少女是何方神聖!太危險了!」
他們之所以無法將目光從少女身上移開,究竟是因為她有可能是危險人物。抑或者──
「那麼,你們就充當盾牌守護我吧。如此一來,就算和她交談也能確保安全。」
卡朵蕾雅之所以靠近少女──
『想更近一點看看她。』
說不定是出於這個原因。
她不禁想確認對方是否真實存在。
畢竟那名少女簡直如同幻想故事般的人物。
「所以呢……涅亞聖國怎麼了?」
「……有人告訴我──要投靠涅亞聖國。所以我正在尋找涅亞聖國。但是我……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記得……」
少女嬌弱地垂下目光,那反應實在令人不忍斥責她。
「不記得……這表示妳──喪失了記憶嗎?」
「我並非遺忘了一切。但是能回想起來的事情不多……那個──」
少女將手探入懷裡。瑪琪及騎士們做出反應,並保持警戒。
然而她拿出的卻是一張紙片。
「儘管我很想直接收下──瑪琪,能拜託妳嗎?」
「交給我吧。」
瑪琪從少女手中收下了折起的紙片。
「公主,先由我檢視內容──」
「不,用不著檢視。」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伸出了手。雖然躊躇了一瞬間,但瑪琪還是決定交出紙片。
卡朵蕾雅攤開折起的紙片,瀏覽記述於上的文字。
「……──唔!」
亞休連王家。
她知道這個名字。她曾在王室書庫閱讀過。
「換言之,妳……是傳聞過去與我們涅亞聖國交情甚深的高等精靈國海琳葛斯的──亞休連王家公主,是嗎……?」
不知為何,卡朵蕾雅的心臟高亢鼓動著。
少女缺乏自信地回答。
「……是,沒錯。」
「但是公主為何獨自現身於這種地方──……」
有什麼內情。
少女流露出來的氛圍──絕對不像是開朗積極地前來重啟雙方的盟友關係。
「……看樣子,妳似乎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呢。」
少女表示自己喪失了記憶,莫非正是因此迷路到了這裡?
此時,各式各樣的思緒於卡朵蕾雅腦中交織相錯。
宛如無止境的水不斷泉湧一般。
她的腦海會湧現出如此強烈的感情,可說是相當罕見。
興奮──高昂──期待──至少沒有任何負面情感。
這次相遇為卡朵蕾雅帶來了極為新鮮而未知的情感。
「父王!」
卡朵蕾雅仰望馬背上的父親。
只見奧特拉他──
「…………」
宛如深受吸引一般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少女。
視線停留於少女身上的父親喃喃呼喚女兒的名字。
「卡朵蕾雅。」
「?是,父王。」
「好美啊。」
「……?是、是啊……」
儘管難以理解他的意圖,但他恐怕是在讚美少女吧。無論如何──
「父王!」
「──……唔?嗯、嗯。」
奧特拉似乎稍微恢復了神智。
「看樣子她似乎陷入了困境,某人告誡她前來投靠我國,所以她才會以涅亞為目標。這名少女是──」
卡朵蕾雅再次轉達有關亞休連王家的事。
深受著迷的奧特拉,剛才似乎沒有把這段情報聽進耳裡。
「──海琳葛斯的亞休連嗎?嗯……假如這是事實,這個名字與我們涅亞可說是因緣匪淺。王室書庫中亦留存著相關記錄。高等精靈因為人類而遭受悽慘的對待,令後世的國王們悔恨不已──書上是如此記載的。上面還寫道……倘若高等精靈下次再度派遣使節來訪,必須以禮相待……」
凝視少女的奧特拉闔起雙眸。
「──我們必須贖罪才行。」
「!恕、恕我斗膽,陛下!」
親衛隊長葛沃茲•弗蘭於國王的馬前屈膝跪地。
「這名少女說不定是圖謀不軌之人派來的刺客……目前還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全盤相信她的說詞未免太危險了……縱使要帶她前往王都,也必須牢牢拘束她的身體自由,證明她沒有暗懷陰謀才行!」
「……嗯,你所言甚是,葛沃茲。」
「那麼陛下──」
此時,卡朵蕾雅反射性地心想。
我不想要這種相遇方式
葛沃茲的建言正確無誤。那才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然而──此時的卡朵蕾雅,十分罕見地以不合理的判斷為優先。
「父王──」
假如少女真的是公主──而且是為了恢復外交關係而造訪的使節呢?
拘束她的話豈不是會讓恢復外交之路再度闔起?
這或許是海琳葛斯的試驗,想測試涅亞聖國會如何對待公主。
正當卡朵蕾雅想以這些理論駁回葛沃茲的疑念之際──
「然而──我不允許如此對待她。」
奧特拉如此說道。他的口吻十分強硬,不容異議。
卡朵蕾雅感覺她睽違已久沒有見到如此充滿威嚴的父親了。
「從前這片大陸的人對高等精靈們做出了極為慘忍的行徑……我們反倒是必須重拾他們信賴的一方。況且懷疑如此年幼的少女……我實在辦不到。」
父親的反應稍稍出乎卡朵蕾雅意料之外。
怎麼說呢──不太像父親的作風。
不,或許『這才是』聖王本來應有的風範才對。
「這──屬下失禮了!」
葛沃茲似乎也對奧特拉毅然決然的態度略感錯愕。
與此同時,他也表現出有些感動的模樣。
彷彿就像──看到吾等的『王』久違地重現眼前。
奧特拉輕輕舉起手,以示諒解。
「我深知你是為我的安危以及涅亞著想,才鼓起勇氣提出警告。但是……我想試著相信那名少女,相信相傳曾經與吾等涅亞攜手合作的高等精靈……葛沃茲啊,你就當作這是國王的任性要求,退讓一步吧。」
葛沃茲再度低下頭。
「既然陛下這麼說……我才是,不該如此僭越。」
「不,你只是善盡身為親衛隊長的職責,無須在意──話說回來,妳叫瑟拉絲對吧?」
「啊……是。」
默默守望事情發展的少女──瑟拉絲如騎士一般屈膝跪地。
「我名為瑟拉絲•亞休連,陛下。」
瞧見此狀的奧特拉豪爽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真是彬彬有禮……不需要這麼拘束。畢竟……妳還只是個孩子。聽說妳喪失了記憶是嗎?換個角度來看,這也算是一種疾病。既然如此,在恢復記憶之前就在吾等涅亞城內靜養吧。」
奧特拉總算把目光從瑟拉絲身上移開了。
「卡朵蕾雅。」
「啊──是,父王。」
「那孩子就由妳負責照顧。乍看之下,妳們的年齡應該相去不遠。」
卡朵蕾雅如同貴族一般優雅地敬禮致意。
「僅尊聖旨,陛下。請交給我吧。」
「喂,卡朵蕾雅。別開玩笑了。」
溫和訓斥一聲的奧特拉流露苦笑。
騎士們之間流淌著和穩的氛圍。
唯獨瑪琪一副不曉得該作何反應的模樣。
「至於漢葛……暫時先對他隱瞞這女孩的存在比較好。好吧,漢葛就交給我。直到返回王都之前,由卡朵蕾雅照看瑟拉絲。瑪琪妳也要幫忙協助。」
「遵命,陛下。」
「要是太晚的話,漢葛會埋怨的。我先走一步。」
奧特拉率領騎士們沿原路返回了。
瑪琪望向逐漸遠去的國王。
「……這麼說或許很不敬,但他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彷彿內心深處劇烈動搖一般──我略有同感。因為我也一樣。」
「……我也並非無法理解。」
瑪琪將目光從國王的背影移開。
猶如自幻想世界降臨的少女就佇立於眼前。
並非因為日常無趣到逐漸將人逼瘋,才導致他們看見白日夢。
沒錯,少女此刻依然沒有消失,並站在那裡。
她就存在於現實世界。
◇【瑟拉絲•亞休連】◇
「妳可以暫時使用這個房間。」
在冬天枯萎森林徬徨時,瑟拉絲遇見了這名少女──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她是涅亞聖國的公主。此外,涅亞聖王及騎士們也身處那座森林。
據說他們是去森林狩獵的。
多麼偶然啊。
而且對方還悉心地保護記憶朦朧不清的瑟拉絲。
那之後瑟拉絲便搭乘馬車移動,進入涅亞的王都沃廉菲德。
馬車穿越城下町並抵達王城前,接著直接從後門入城。
接著瑟拉絲便依循卡朵蕾雅的指示行動。
最後對方帶領她來到了這個房間。
內部裝潢統一為沉穩的色調,而且相當高雅。雖然並不樸實,卻也沒有多餘的裝飾。
用『毫無贅物』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這是我的第二個人房。為了顧及面子,迎接貴賓的時候我都會選擇較為奢華的第一個人房,不過我更中意這個房間。對了,寢室在那邊。」
卡朵蕾雅指向隔壁房間。坐在長椅上的瑟拉絲開口了。
「那個,我真的可以……使用那個房間嗎?」
「這座城裡,沒有膽敢未經允許就踏入公主房間的無禮之徒。」
所以這個地方正好適合讓妳藏身──卡朵蕾雅補充一句。
瑟拉絲──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恐怕是因為事情發展的速度實在快到令人吃驚。
一切太過順利,反倒讓人有些害怕。
這位公主也一樣,以她的地位來說警戒心未免太薄弱了。
名為瑪琪的騎士姑且在房外待命,但房內此刻只有她們兩人。
親衛隊長在森林裡的發言極為正確。坦白說,瑟拉絲亦懷抱同感。
也許是感受到瑟拉絲的疑念與困惑,卡朵蕾雅走向了她。
「怎麼了?」
「不,那個……由我自己說出這種話或許有點奇怪,但總覺得事情發展對我而言實在太過順利了……」
卡朵蕾雅用單膝撐著長椅,並朝瑟拉絲探出身子。
瑟拉絲稍稍後退了一些。
「這令我略感動搖……」
「妳今年幾歲?」
卡朵蕾雅並未回應瑟拉絲道出的疑慮。但她還是決定坦率回答。
「七歲。今年將滿八歲。」
「哎呀。」
卡朵蕾雅雙眼圓睜,猛然將臉湊向瑟拉絲。
「以這個年齡來說,妳的應對進退可真是成熟呢。」
「是、是這樣嗎?我的遣詞用字……或許是多虧了讀過很多書的關係。」
也許是擔心這麼近的距離會噴口水,只見卡朵蕾雅輕輕掩著口部並詢問道。
從其他人眼裡看來,有點像是在說悄悄話。
「換言之,妳喜歡讀書?」
「是的。」
「沃廉菲德也有圖書館唷。」
這──如果能閱讀圖書館的藏書,那真是讓人開心。
「!」
突然間,對方用指尖抵住了瑟拉絲的鼻尖。
「妳的表情總算柔和了一些。看來妳真的很喜歡書呢。」
「是、是啊。」
卡朵蕾雅垂下眼簾,動了動鼻尖。沒錯,彷彿在聞味道似地。
「雖然很淡……但妳身上有股香味。宛如早春的春風伴隨著淡淡的花香一般──這是香水嗎?」
「我沒有用過香水……」
高等精靈是體味很淡的種族。
瑟拉絲抬起手臂,隔著袖子嗅了嗅自己上臂的味道。
……感覺和平時別無二致。她感受不出自己的體味。
「不過。」
「?」
卡朵蕾雅綻露燦笑,握起一臉疑惑的瑟拉絲雙手。
「話雖如此──剛才應該很冷吧?要不要沐浴?」
瑟拉絲用沾染沐浴乳的布擦拭身體。
鋪在椅子上的布亦相當高級。
除此之外──蒸氣自熱水表面裊裊升起。
據說──這裡是設置於剛才那個房間深處的公主專用浴室。
讓瑟拉絲藏身於寢室之後,卡朵蕾雅向房外的瑪琪傳達了些什麼。
不久之後,侍女們便一齊到來並開始準備熱水。
『多虧特殊的古代魔導具,某種程度上能保持熱水的溫度。』
那種魔導具並未普及,因為卡朵蕾雅貴為公主才能夠使用。
浴室的寬敞度與寢室無異。
倘若與瑟拉絲體型相當的話,應當能容納三人。
瑟拉絲用盛裝於水桶的熱水,沖洗湧起泡沫的沐浴乳。
「…………」
她的臉頰染上了淡淡的紅暈。
她用指尖將貼在臉頰上的髮絲撩到耳後,並望向正面的鏡子。
將長髮綁在後腦勺且一絲不掛的自己就映照於鏡面。
半天以前瑟拉絲還身處於寒凍的森林之中。
此刻卻有人替她準備溫熱的熱水,供她清洗身體。

順帶一提,大多數的精靈都偏好潔淨的契約者。
就這層意義來說,卡朵蕾雅的提議著實幫了大忙。
精靈們也欣喜不已。不過……
(那位公主為何願意如此關照我呢……?)
聖王也一樣。
倘若不是他在森林裡為瑟拉絲辯護──她的下場會如何?
正因為國王及公主強烈表示要保護瑟拉絲,她才能待在這裡。
『妳要仰賴涅亞聖國。』
某人的這句建言看來是正確的。
只不過『無法理解』原因的瑟拉絲仍然滿懷不安。
對方為何如此關照自己?自己該不會受騙了吧?
說不定對方在謀劃壞事,而這一切只不過是事前準備罷了。
瑟拉絲也許遭到了利用。為了什麼?
她搖搖頭,揮去腦中的邪念。
不行,這樣不對。
卡朵蕾雅不像那種人──瑟拉絲不這麼認為。不,她不希望這麼想。
她想相信卡朵蕾雅。
像這樣一邊猜忌他人一邊活下去,未免太痛苦了。
假如──假如有方法能夠辨別他人的謊言,那該有多好。
就在此時……
「失禮了。」
「──唔!」
瑟拉絲霎時縮起身子,用雙手遮掩胸口。
她回過頭去,佇立在那裡的是全裸的卡朵蕾雅。
「卡朵蕾雅、大人。」
「啊~……雖說同為女性,妳也不願一起共浴嗎?」
「啊──不,沒有這種事……」
瑟拉絲只是略感吃驚罷了。何況她也沒有立場拒絕。
「為了避免妳如同煙霧般突然消失無蹤,姑且得監視妳才行──以此為名目,想請妳與我袒裎相見一段時間。」
瑟拉絲愣了一下。
「是、是……」
卡朵蕾雅失笑出聲。
「原來妳也會露出這種呆傻的表情呢。」
瑟拉絲感覺自己雙頰頓時發燙。
「萬、萬分抱歉!」
「不不不,這種事無須道歉……所以呢,願意與我共浴嗎?」
「這──是,當然沒問題。說到底,這裡本來就是卡朵蕾雅大人的浴室……」
「那就容我失禮了。」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將手上的布鋪在地板──接著就這樣坐了下來。
她竟然直接坐在地板上。
「卡、卡朵蕾雅大人!?」
這裡是公主專用的浴室。
只有一張椅子是理所當然的事,由公主來使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瑟拉絲倉皇失措。
「我失禮了──」
她趕緊抬起臀部,打算從椅子上起身。
緊接著,她踩到殘留於地板的沐浴乳並打滑了。
當瑟拉絲差點跌倒之際──她勉強支撐住了。
向差點跌倒的瑟拉絲伸出手的卡朵蕾雅,訝異得雙眼圓睜。然後……
「哎呀,太精彩了。」
嘴巴呈O字型的卡朵蕾雅拍了拍手。
「……──」
不曉得該作何反應的瑟拉絲就這麼僵直原地。
從旁人眼裡看來,她那站姿顯得有點冒失。
「雖然我坐地板也無妨……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容我失禮吧。」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用雙手撩起髮絲並在椅子就坐。
「那個……可以的話,需要我為您清洗嗎?」
「哎呀,可以嗎?那就麻煩妳囉。」
瑟拉絲用新的布沾染沐浴乳,接著清洗卡朵蕾雅的身體。
她從未為別人清洗身體,因此不曉得這麼做是否正確。
不過瞧卡朵蕾雅一臉舒適的神情,應該不成問題才對。瑟拉絲是這麼認為的。
之後瑟拉絲用水桶的熱水,洗去了留在卡朵蕾雅身體的沐浴乳。
「卡朵蕾雅大人……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可以。不過先進浴池裡面再說吧。」
兩人踏進浴池,面對面坐下。
「來,妳想問什麼?」
卡朵蕾雅伸手催促道,瑟拉絲則垂下目光提出疑問。
「您為何……對我如此友好?」
假如聖王所言正確,理由恐怕是為了替過去的事贖罪。
不過卡朵蕾雅之所以願意做到這地步──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嗎?
「這個嘛……大概是因為妳轉動了齒輪吧。」
轉動了齒輪。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其實我一直感到很不自在。」
卡朵蕾雅將手搭上自己的胸口,並繼續往下說。
「彷彿自己內心的時間一直靜止不動……我很擔心自己今後也會永遠保持這種狀態──這種感覺使我焦躁不已。或許也能稱之為『無趣』吧。然後……看到妳的那瞬間,我感覺自己心中的某樣事物終於開始轉動了。真是不可思議……這是我自出生以來頭一次有這種感覺。」
卡朵蕾雅握起瑟拉絲的手,瞇細雙眸綻露微笑。
「而且我──一直很想要兄弟姊妹。」
「兄弟姊妹,是嗎?」
「是啊。對象是妳的話,就是妹妹了。」
「妹妹……」
「妳──何時會返回原本的國家?」
「回去……」
不,回不去了。
為什麼?
…………
「────」
對了,她回想起來了。
放逐。
「……不,我……無法回去。」
「無法回去?這是什麼意思?」
剛剛才突然回想起這件事──這個理由聽起來未免有些可疑。於是……
「先前隱瞞你們非常抱歉……其實我是遭到放逐之人。」
「哎呀。」
「之所以喪失部分記憶,或許與這件事有關。所以──」
瑟拉絲忽然覺得內心糾結不已且充滿罪惡感,因此她別開了視線。
「關於聖王大人提起的,希望我擔任與高等精靈國之間的溝通橋樑……萬分抱歉──我恐怕無法回應你們的期待。」
她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為何要特地說出危害自己安危的事?
瑟拉絲戰戰兢兢地回望卡朵蕾雅,只見對方訝異得雙眼圓睜。
「這表示……妳──能夠一直待在這個國家嗎?」
「咦?是、是的……應該也可以……這麼解釋。」
瑟拉絲錯愕不已。她本以為對方會大失所望。
對方之所以保護瑟拉絲,難道不是期待涅亞聖國可以與放逐她的國家恢復邦交嗎?
卡朵蕾雅不是期待瑟拉絲能成為與那個國家溝通的橋樑嗎?
「那真是……太棒了!」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雙眸閃爍。不過她緊接著又清了清喉嚨,訂正自己的說詞。
「不、不──明明不曉得妳遭到放逐的理由,卻說出『太棒了』這種話,未免太失禮了。非常抱歉。」
「……請不用放在心上。其實……我連自己遭到放逐的原因都不記得。話雖如此……我想我確實犯下了某種罪行。」
「哎呀,是這樣嗎?」
「是的。」
她恐怕是──一名罪人。
「犯下罪行……不過那是在妳祖國所發生的事吧?」
「?」
「我絲毫不在意。再說既然妳都已經忘記了……換個角度思考,也可以當作妳從來沒犯下任何罪行吧?」
「卡朵蕾雅大人。」
「是。」
「自己說這種話有些奇怪……但您為何如此相信我所說的話呢?記憶模糊不清……不記得自己犯下何種罪行的放逐者。無論怎麼想都可疑至極吧……?」
「因為妳很誠實。」
「咦?」
「在我眼裡看來,妳是個十分誠實的人。所以我相信妳。」
「但、但是……我們相遇才經過一天……」
「與蔓延於這世界的騙徒相比,差異一目瞭然。」
卡朵蕾雅強而有力地握起瑟拉絲的手,然後……
「作為涅亞聖國公主出生的我──即便只是個孩子也看得出來。」
「────」
卡朵蕾雅當時的眼神,令瑟拉絲感到有些恐懼。
「……呵呵,失禮了。我似乎稍稍流露出了恐怖的一面。無論如何,作為涅亞聖國公主出生的我,感到相當不自在。假如我擁有兄弟姊妹的話,事情或許會有所改變。然而遺憾的是,現階段我是唯一的聖王直系子孫。所有人都對我懷抱各式各樣的企圖,並設法干涉我。怎麼說呢……現在這個國家,有各種人正暗懷鬼胎──」
卡朵蕾雅唾罵似地繼續說道。
「令我近乎窒息。」
該怎麼說呢──卡朵蕾雅異常地成熟。
她才年僅十歲,卻絲毫不像是十歲的孩子。
再次流露溫柔氣質的卡朵蕾雅綻露微笑。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與妳待在一起的時候我便能順暢地『呼吸』。準確來說,妳是能讓我歇口氣的存在……可以的話,希望妳也願意──成為這樣的存在。」
換句話說,卡朵蕾雅希望身邊有個人──無論任何事都能夠毫無顧忌地與她商量。
假如是這個理由的話──倒也並非無法理解。
(這個人……或許已經快喘不過氣了。今後她也必須一直作為唯一的國王直系子孫,與大人們的各種詭計奮戰。)
倘若真是如此,瑟拉絲希望能支持卡朵蕾雅。
這就是瑟拉絲現在的想法。
沐浴完畢之後,兩人來到了寢室。
多虧了暖爐,房內相當溫暖。燃燒的木柴靜靜地嘎吱作響。
卡朵蕾雅一面用梳子梳理瑟拉絲的髮絲,一面開口說道。
「不過精靈術可真是厲害,讓我吃了一驚呢。」
離開浴室並穿上事先準備好的純白睡衣之後,瑟拉絲向卡朵蕾雅展現了精靈之力。
她利用風之精靈的力量,吹乾了兩人的頭髮。
那之後,則由卡朵蕾雅幫忙梳理瑟拉絲的髮絲──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就立場上來說,應當由瑟拉絲幫忙梳理髮絲才對。不過這是卡朵蕾雅的要求。
瑟拉絲坐在寢室的長椅上,卡朵蕾雅則站在她後方並溫柔地滑動梳子。
「嗯嗯……若想藉助精靈之力,就得支付相應的代價。直到支付完畢之前,妳都無法陷入熟睡是嗎?」
「是。我可以在半清醒的狀態下淺眠,卻不能熟睡。」
「用如此重要的力量吹乾頭髮,這樣好嗎?」
「這是為了讓卡朵蕾雅大人了解何謂精靈之力,而且這點程度無須支付太多代價。您無須擔心。」
「這麼說來……相遇時妳還揹著劍呢。妳會劍術嗎?」
「多少會一些。」
「那作為護衛也合格了呢。」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靜靜地梳理瑟拉絲的髮絲一段時間。
「話說回來──真是美麗的頭髮……」
「謝謝您。」
不曉得應該作何反應的瑟拉絲,只能姑且先道謝。
「不只頭髮,妳的一切都奇蹟似地美麗──但也因為如此,妳才必須多加留意。我不瞭解高等精靈,但人類的慾望有時醜陋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卡朵蕾雅用手捧起瑟拉絲的一部分髮絲,然後湊近鼻尖。
「──好香的味道……放心吧,我絕對會好好地保護妳的。」
「要是能幫上卡朵蕾雅大人的忙……我也樂意奉獻此身。」
如今的瑟拉絲,只剩下這個依靠。
既無目標,也沒有目的。
『抵達涅亞聖國。』
她原本只有這個目的。
她不知道回去原本國家的方法。
也許她──想要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吧。
所以……
「我想回報您收留我的恩情。所以……希望卡朵蕾雅大人把我視為僕人,盡情使喚我。」
卡朵蕾雅失笑出聲。
「並非僕人──而是姊妹。這樣不行嗎?」
瑟拉絲略顯羞澀地垂下細長的睫毛。
「要──要是卡朵蕾雅大人、那個……如此期望的話……」
「真是可愛的孩子。」
卡朵蕾雅雖是人類,瑟拉絲卻覺得她與高等精靈別無二致。
明顯的差異頂多只有耳朵長短,以及能否干涉精靈而已。
現階段,瑟拉絲只能感覺到自己與人類存在這點程度的差異。
就在此時,她察覺卡朵蕾雅陷入了沉默。
「卡朵蕾雅大人?」
「其實……我之所以帶妳來到這座城堡,還有另一個原因。」
卡朵蕾雅停止梳理髮絲。
「那就是──我的父王。」
「聖王大人,是嗎?」
「在那座森林與妳相遇之際……父王產生了某種變化。那是我所不知的父王……他從前是更加聰慧且威嚴十足的國王──葛沃茲曾經如此感懷我所不知的父王……」
那段話有一半不是說給瑟拉絲聽,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在如今的涅亞聖國,我們休妥拉謬斯王家的勢力相當薄弱。」
卡朵蕾雅的口吻雖然平淡,卻蘊含著強烈的情感。
「自從母后過世之後,父王便日漸衰弱。他逐漸失去霸氣,體態也變得很不健康……身為國王的領袖魅力一年比一年微弱。在我懂事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近似於國王私人軍隊的聖騎士團,也早在很久以前便廢止了。那恐怕是用來削弱國王權力的策略吧。如今國王只擁有小規模的親衛隊……而且對他懷抱強烈忠誠心的士兵少之又少。目前涅亞的戰力,幾乎都依附於貴族們各自坐擁的兵力。」
傾聽這番話的瑟拉絲不禁感到吃驚,年僅十歲的少女竟能如此透徹地掌握國內政局。
「只不過……與妳相遇之際──那是我頭一次見到父王那個樣子。也許見到妳之後,令他湧現強烈的願望──希望能向高等精靈贖罪……抹去歷代國王們的悔恨。父王他……或許想要找到生存意義吧。無論如何,目睹父王那個模樣之後……我忍不住感到期待。」
卡朵蕾雅將梳子擺在小桌子上的聲音響起。
她把手搭在瑟拉絲的雙肩。
「期待這個國家的王家能夠復興。」
能感受到她握著瑟拉絲雙肩的手,灌注了強勁的力量。
「這段偶然的相遇可說是一場奇蹟。我不禁湧現期待──妳的存在或許能改變父王……改變這個國家。」
此刻,瑟拉絲感覺自己多少能夠理解。
至今為止,卡朵蕾雅早已死心。
然而與瑟拉絲的相遇改變了聖王與她,使他們試圖重新振作。
這就是瑟拉絲的感受。
卡朵蕾雅需要瑟拉絲。
溫柔對待她的『某個人』正需要她的力量。
既然如此,瑟拉絲也希望為那個人做些什麼。
她想助一臂之力。
讓對方綻露笑容。
瑟拉絲不願見到對方悲傷的神情。
只想看到對方的笑靨。
沒錯──這肯定就是瑟拉絲的『生存之道』。
倘若有人對自己投以誠摯的善意,就以誠摯的善意回報他。
瑟拉絲想成為這樣的人。
(既然如此,我──)
「卡朵蕾雅大人,您剛才提到了姊妹對吧?」
瑟拉絲將自己的手,疊在卡朵蕾雅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
「如果您期望的話……我願意成為您的劍。」
「瑟拉絲……」
「是您向無依無靠的我伸出了援手,甚至願意相信我。我想回應您這份誠摯的心。儘管不曉得我能派得上多少用場……」
語畢之後,瑟拉絲流露一抹苦笑。
然後卡朵蕾雅──讓兩人交疊的手五指相纏。
兩人緊握著彼此。
「妳能這麼說,我當然欣喜不已──」
身後的卡朵蕾雅綻露微笑。
「但我依然希望,我們能繼續維持姊妹關係。」
瑟拉絲也自然地失笑一聲。
接著她垂下眼簾,進一步加深笑意。
「是──請交給我吧。」
幸好她初次見到的人類是卡朵蕾雅。
卡朵蕾雅不只保護了瑟拉絲,還為漫無目的的自己指示了道路。
既然如此,就為她獻身吧。
為了她貢獻自己的力量。
用這股力量守護她。
『最近,國王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陣子,王城內各處都在口耳相傳著這個話題。
首先,國王的體態愈發健壯。
令四周眾人擔心國王健康的酒癮也赫然停止。
『我的言行舉止必須符合國王的身分才行。』
如此說道的奧特拉儘管年紀不輕,卻開始鍛鍊身體。
本來幾乎把政務全權委任給家臣的他,轉而親自迅速地處理政務。
最劇烈的變化,則是他應答時態度變得相當堅決。
這幾年來他的應答態度都過度隨和,甚至稍嫌愚鈍。
然而如今的奧特拉雖然依舊是位溫文儒雅的國王,卻判若兩人似地充滿國王的威嚴。有些人熟知國王喪失霸氣前的模樣──
『吾等的王終於回來了。』
他們甚至感激涕零地如此感嘆道。
『陛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是從他與表兄米休爾公爵,前往西北方森林狩獵之後開始的吧?』
毫不知情的人,僅握有這點程度的情報。
在狩獵時與瑟拉絲•亞休連相遇的事,尚未公諸於世。然而一部分的人知道,最近有一名面具少女盡心盡力地服侍著卡朵蕾雅。
那名少女擁有一對長耳──換言之,她是高等精靈。
『果然是從那女孩來到涅亞聖國之後開始的吧?』
城內亦流傳著類似的傳聞。
知道事情始末的親衛隊長葛沃茲與親衛騎士們──
『陛下想必是打算實現古老的約定吧。與那名高等精靈少女相遇之際,歷任聖王們的思念喚醒了陛下沉眠已久的真心。為了不讓歷任聖王瞧見難堪的模樣,陛下才會改頭換面。雖然無法大聲宣揚──但那名高等精靈少女解開了詛咒。』
他們似乎是如此理解的。
然而葛沃茲之所以會得出這個結論,與卡朵蕾雅有關。
當葛沃斯探詢國王恢復本性的原因時,卡朵蕾雅給了他一些線索。
因此實際上是卡朵蕾雅誘導他得出這個結論的。不過葛沃茲本人卻認為那是他靠自己思考之後,所推論出來的『真相』。
『人類會懷疑其他人告訴自己的真相,但對於自行推導出來的真相倒是深信不疑。』
這是卡朵蕾雅的說法。
這絲毫不像十歲小孩的公主,總是令瑟拉絲驚訝不已。
除了瑟拉絲以外,隨扈騎士瑪琪平時也隨侍於卡朵蕾雅身旁。
兩人從遠處觀望著在城內『散步』,同時蒐集情報的卡朵蕾雅。
「在妳眼裡看來,她像十歲嗎?」
「不。雖然年齡為十歲,但公主的內心早已是一名大人。」
瑟拉絲也轉而稱卡朵蕾雅為『公主』。
此刻,卡朵蕾雅正在與警戒城內的騎士歡談著。
據說這也是蒐集情報的一環。
話說回來──她深入人心的技巧可真是高超。
沉默一段時間之後,依舊凝視著卡朵蕾雅的瑪琪開口了。
「公主不得不成為大人。自從懂事以來,她就明白只要走錯一步,自己就會身陷險境。恐怕是出於本能吧。所以縱使逞強,她也必須成為『大人』。除了變成一個早熟的孩子,別無他法。在涅亞聖國,身為唯一的聖王直系子嗣就是如此沉重──這個身分具備重要的意義。」
「縱使逞強,也必須成為大人……」
瑟拉絲複述這段文字,並再次望向卡朵蕾雅。
同樣凝視著公主的瑪琪繼續說道。
「這個國家內有許多公主的敵人。」
「敵人嗎?」
「公主需要力量凌駕於敵人的友軍。但是身為她父親的陛下,力量早已衰退……他擁有的力量已然到達極限。不過近期陛下的領袖魅力正逐漸恢復,此刻正是反擊的大好時機。」
瑟拉絲望向瑪琪,並綻露微笑。
「妳是──公主的友軍,對吧?」
「是啊。」
「謝謝妳。」
「啊?」
「有像妳這樣的人成為公主的友軍,實在令我欣喜不已。」
對方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瑪琪的雙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接著她別開目光。
「嗯……這、這個嘛……我確實是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公主。不過我隨侍於她身邊的期間還不到一年。至今之所以能夠平安無事,都是多虧了公主自己的力量。」
「即便如此,這一年來妳依然作為公主的友軍,陪伴於她身旁。」
「……這確實是事實沒錯。」
「據說,瑪琪大人妳出生自名聞遐邇的騎士家族。」
「話雖如此……我在家族中本來是個無能的吊車尾。」
瑪琪簡潔地道出了自己的過往。
從某個時期開始,瑪琪不再隨著年齡增長而有顯著的成長。曾有人說過她的外表不具備騎士應有的風範。
無論多麼努力磨練劍術及操控魔素的技巧,都會因為外表而遭到輕蔑。
甚至有人嘲弄她──憑這種外表恐怕很難找到丈夫吧。
即便如此,瑪琪仍然無法放棄成為騎士的夢想。
然後某一天,她被卡朵蕾雅相中並如願成為了騎士。
能成為夢想中的騎士是很好,但仍然有人嘲笑她『反正只是公主一時心血來潮,挑選她成為花瓶騎士吧。』
從某個時期開始,瑪琪覺醒成為大陸屈指可數的詠唱咒語使用者。
成為詠唱咒語使用者的瞬間,家人及四周眾人的態度徹底逆轉,變化大到可怕的程度……
「這段故事最關鍵的重點在於──」
「在瑪琪大人妳覺醒成為詠唱咒語使用者之前,公主就已經發現了妳……是嗎?」
瑪琪「哼」一聲並交叉雙臂。
「妳很清楚嘛。」
瑪琪瞇細雙眸並凝視卡朵蕾雅,彷彿在眺望著某種耀眼的事物。
「正因如此,她才值得我奉獻此身。」
「是……我也懷有同感。」
交叉雙臂的瑪琪右手中指,戴著一枚戒指。
那是用來發動詠唱咒語的魔導具。
「…………」
「?那個……瑪琪大人?」
依然交叉雙臂的瑪琪,斜眼瞪視著瑟拉絲。
她可愛地噘起嬌小的唇瓣。
「那個……怎、怎麼了……?」
略微瞪視瑟拉絲一會之後,瑪琪死心似地嘆了一口氣。
「坦白說……最初幾天我懷有一絲嫉妒心。我總認為妳會取代我身為公主心腹的地位。」
「是這樣嗎?」
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的瑟拉絲,口吻變得有些怪異。
瑪琪聳聳肩。
「不過──觀察妳一段時間之後,我知道妳也是重要的友軍之一。正如葛沃茲大人所說,起初還無法徹底否定妳是某個心懷不軌之人派來的刺客……但既然連警戒心強烈的公主都信任妳,應該可以排除這個可能性。只不過……」
「是。」
「要是妳背叛公主──我絕不會原諒妳。」
「請放心,背叛公主對我而言……毫無益處。」
瑪琪彷彿在打量瑟拉絲一般,再度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然後……
「倘若這是演技的話,妳最好轉行成為演員。」
「蒙受妳的讚美是我的光榮──瑪琪大人。」
「…………」
瑪琪默不作聲地轉頭望向卡朵蕾雅。停頓幾秒之後──
「啊啊,真是的。」
她用雙手猛然抓撓自己的頭髮。
「和妳說話老是會讓人失常。還有!妳也一樣!!」
(指!)
瑪琪朝斜上方伸出手指,指著瑟拉絲。
「?」
「公主確實成熟到與年齡不符,但妳才七歲就這副德性也很奇怪吧!?太沉著冷靜了!這樣豈不是我更像七歲小孩嗎!?」
▽
隨侍於公主身邊的面具高等精靈,也經常成為眾人的話題。
有人說她之所以戴著面具,是因為臉上有嚴重的傷疤。
也有人說那是為了掩飾嚴重的燒傷。
這些都是卡朵蕾雅透過人脈散佈假情報的結果。
「遲早有一天得展露瑟拉絲妳的美貌,不過有些事令我有些擔心。在準備就緒之前,請妳繼續擔任面具侍者。」
瑟拉絲相信卡朵蕾雅,因此決定遵循她的指示。
面具高等精靈不常在眾人面前現身。
不過總是窩在房間裡對精神健康有害──所以在卡朵蕾雅的顧慮之下,瑟拉絲能夠相較自由地在城內任意走動。
此外,她有時也會跟著卡朵蕾雅搭乘馬車前往城外。話雖如此,現階段仍需要卡朵蕾雅、瑪琪或者卡朵蕾雅信賴之人陪同才行。
關於戴著面具的意義,卡朵蕾雅是這麼說的。
「要是露出外貌,在另一種意義上妳或許會喪失自由。」
既然她這麼說,現階段還是戴著比較妥當。
此外,涅亞公主興趣較為奇特的事也名聞遐邇。
所以即便卡朵蕾雅讓高等精靈少女『侍從』戴上面具──
『公主又開始玩奇妙的遊戲了。』
城內的人頂多只會湧現這種感想。
「從平日起就適時地在眾人面前展現一些『詭異行徑』。如此一來縱使做出不符一國公主身分的行為,大家也只會認為『早已司空見慣了』,藉此抹去異樣感。抹去異樣感意外地可是十分重要的事。比方說──此時此刻正是最佳範例。」
本人是如此聲稱的。
那麼──不時就得戴上面具的瑟拉絲,平時都在做些什麼呢?
她將大部分的時間用來學習及訓練。
目前她幾乎沒有關於這世界的知識。
她從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祖國書籍中,獲得了古老的知識。
然而那是很久以前的書,那些知識的應用範圍相當狹隘。
況且,可以和未知的書相遇令瑟拉絲欣喜不已。
起初她借用了城內的王室書庫。
需要王室的許可才能入室,反而適合瑟拉絲度過一個人的時光。
她專心地埋首於文字之中。
卡朵蕾雅為她揀選了應該優先閱讀的書籍。
此外,她還幫瑟拉絲帶來一些王室書庫沒有的書。
瑟拉絲感覺自己狹隘的世界正逐漸擴張。
就是這個──滿溢胸口的喜悅令她渾身打顫。
瑪琪還無奈地說「妳可真是一個書蟲呢」。
一般來說,貴族千金比較熱衷於其他事。她們頂多只喜歡閱讀有貌美王族、貴族、騎士或異國旅人登場的戀愛故事。
讀書的時間雖然安靜,但奧特拉偶爾會前來造訪。
他貴為本國國王,自然不需要許可,未經任何人允許便能進入室內。
起初瑟拉絲認為把國王擱在一旁專心讀書,簡直是大不敬──但當她想停止讀書之際,奧特拉卻開口了。
「不,抱歉,我無意打擾妳讀書。不用顧慮我,繼續閱讀吧。四周眾人總是吵鬧不休……所以我偶爾也會來到安靜的書庫,遠離喧囂的王城。」
「再說──」國王流露苦笑。
「卡朵蕾雅嚴厲地告誡我,絕對不要打擾妳閱讀。我想避免觸怒女兒。」
最近瑟拉絲才知道,強大且充滿威嚴的聖王卻對女兒沒轍。
閱讀期間,奧特拉於稍遠處的椅子坐下並拿起一本書。
只不過──瑟拉絲偶爾會確認對方的狀況,發現他並不怎麼熱衷於閱讀。
看來比起讀書,他更想尋求一個安靜的場所。
疲勞日積月累的奧特拉,有時也會在圖書館裡就寢。
那種時候,瑟拉絲便會為奧特拉蓋上卡朵蕾雅替她準備的薄毯子。
稍後醒來並察覺此事的奧特拉──
『妳真是滿懷慈愛的溫柔孩子……我必須為了妳而成為一位優秀的國王。』
他感激不盡地如此說道。
此外──瑟拉絲進步的不僅限於知識。
她也相當注重劍術修行。
卡朵蕾雅選拔了幾名老師,陪瑟拉絲練習。
最初被選上的老師們都以為這只是在陪公主消磨時間──不過是遊戲的一環。
然而用磨鈍劍交鋒幾次之後,敏銳的人都有所察覺。
其中一名老師曾在休息時間,一邊擦拭汗水一邊說道。
「公主發現了不得了的人才呢……原來如此,怪不得她想把對方留在身邊。那恐怕是──天賦異稟之人。」
瑟拉絲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劍藝。每個人的劍路都不盡相同。
老師們的劍技也絕對不容小覷。
由卡朵蕾雅選拔的他們,劍技確實了得。有些人的技術甚至勝過瑟拉絲。
只不過瑟拉絲僅花了短短一年便超越了他們的技術。
至於術式──就不甚理想了。
高等精靈本來就很不擅長需要操控魔素的術式。
他們的魔素吸收量及凝聚魔素的儲蓄量都很低。
判斷自己的術式派不上用場的瑟拉絲,決定專心訓練劍術及弓術。
「高等精靈的本領果然是精靈術。」
隨著瑟拉絲成長,精靈們的力量也會跟著增強。
例如光之精靈如今能夠靠自己的力量,使外觀產生變化。
關於精靈術,卡朵蕾雅如此說道。
「有關精靈之力,一部分情報可以公諸於世,另一部分情報則應該隱瞞起來。高等精靈可以運用精靈術這件事,刻意隱瞞反而顯得不自然。所以妳要隱瞞殺手鐧,其餘的力量則『用來展示給眾人』──就這麼辦吧。」
對某件事感到在意的瑟拉絲提出疑問。
「這座大陸還有其他高等精靈嗎?」
「很少看見。據說有些高等精靈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構築聚落生活──由於過去曾發生那種事,他們似乎極度避諱與人類接觸。聽說黑暗精靈仍與人類有所交流……但涅亞不常見。」
關於高等精靈,瑟拉絲本身也曾透過書本查詢,或向其他人打聽過。
據說這座大陸住著獸人系的亞人,但他們遭受的待遇不怎麼好。
感覺上──這是以人類為中心構築而成的社會。
「黑暗精靈──尤其禁忌魔女被亞萊昂驅逐之後,就幾乎沒人見過她。」
亞萊昂王國是座落於涅亞東北方的大國。
這個國家最大的特色,自然就是坐擁神族這一點。
亞萊昂有一位名為薇希斯的女神。
神族──被譽為大陸守護神的存在。
在這座大陸,每隔數百年便會有名為邪惡根源的災害降臨於世。
只不過實際上,有時邪惡根源僅隔十幾年便會再次出現,有時則長達千年都沒有現身。
無法預測現身的時機,證明了它確實堪稱災害。
為了對抗邪惡根源與他的軍隊,女神會從異界召喚勇者們。
邪惡根源能夠剝奪大陸居民的力量。
然而卻無法剝奪異界勇者的力量。而且女神還會賜與他們特別的力量。
召喚勇者的女神正可謂世界的守護神。
瑟拉絲也聽說過神族的事,不過在她祖國的書籍上並未詳細記載。
(原來神族……真的存在。)
對方的樣貌如何,言行舉止又是什麼樣子呢?
瑟拉絲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然而據說女神這十年來鮮少現身。正巧在卡朵蕾雅誕生那年,她便不再出現於公眾場合。因此卡朵蕾雅也未曾見過她。
「有一些目擊情報指出……女神曾潛入城堡地下,或是前往地下遺跡。據傳亦有人在烏爾薩森林地帶目擊她的蹤影。她肯定忙著處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吧。」
「為了對抗邪惡災害,也許需要漫長的事前準備。例如召喚勇者的儀式等等。而且除了神族以外沒有人能夠協助。倘若真是如此,她就得獨自耗費漫長的期間執行工作……要是她如此拚命地傾力於守護這座大陸的居民──那當然配得上世界守護者的稱號。」
真想見對方一面。
為了守護眾人的和平,獨自一人一步步地準備與邪惡災害戰鬥的女神。
對方想必是一位出色的神。
當兩人在陽光灑落的城堡中庭談論著這件事時──
「哎呀?」
奧特拉率領親信們來到了中庭。
如今他的外貌已經判若兩人。
肥滿的身體變得健壯,突出的腹部也愈發緊實。
雖然難掩年齡,但他卻像年輕人一樣充滿生氣。
卡朵蕾雅評價道──就連他的內在也赫然驟變。
『肯定是多虧了妳。』
瑟拉絲不曉得從前的國王內在如何,頂多只聽其他人提起過。
不過倘若自己能為對方帶來好的變化,當然再好不過。
奧特拉讓隨侍的親信們退下。
他將手背在身後,笑臉迎人地走了過來。
「妳們兩人還是一樣,感情真好呢。」
「父王。」
瑟拉絲屈膝跪地,向國王低頭致意。
「吾王。」
「嗯──起身並抬起頭吧,瑟拉絲。」
「是。」
瑟拉絲站起身來,並佇立於卡朵蕾雅身旁。
奧特拉撫摸鬍子,心滿意足地綻露微笑。
「如今妳們已經形同真正的姊妹。能夠擁有如此美麗的姊妹……我真是這世上最有福氣的人。」
「父王您可真是喜歡瑟拉絲呢。」
「唔──卡朵蕾雅,難不成妳在嫉妒嗎?」
奧特拉走上前,並撫摸卡朵蕾雅的頭。
「放心吧。繼承我之血脈的女兒,這世上毫無疑問只有妳一人……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妳與瑟拉絲不同──完全不同。來,卡朵蕾雅。分一點元氣給忙碌的聖王吧。」
他蹲下身子,攤開雙手。
卡朵蕾雅則緊擁父親。
「一直以來您辛苦了,父王。今後也請您繼續當一位出色的國王。只不過,可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嗯……感謝妳的貼心,卡朵蕾雅。我必會讓涅亞變成更適合妳們居住的國家。」
卡朵蕾雅放開奧特拉之後,他隨即轉身。
「來,瑟拉絲也來吧。」
「父王。」
卡朵蕾雅以不悅且犀利的口吻說道。
只見她噘起唇瓣,瞇眼瞪視著父親。
「才剛取悅完心生嫉妒的我,竟然馬上就做出這種事?」
「哈哈哈,開個玩笑罷了!」
奧特拉放下雙手,緩緩地站起身來。
「受不了……女兒的嫉妒心竟然這麼強烈。究竟該開心還是悲傷呢?以父親來說可說是再幸運不過,但身為男人可就有點棘手了。」
「父王,請考慮一下您的年紀。」
「哈哈哈,妳在說什麼?我還很年輕呢。對吧,瑟拉絲?」
「是、是的──吾王仍十分年輕呢。」
「妳瞧,瑟拉絲果然明白事理。」
奧特拉「嗯」了一聲,瞇細雙眸並將手搭在下顎。
「如何啊,兩位?接下來要不要和我喝杯茶?抑或者瑟拉絲妳比較喜歡烤點心?其實我傳喚一流的師傅,請對方製作了點心。」
來到涅亞聖國並品嚐到柔軟的烤點心時,瑟拉絲簡直驚愕不已。
想不到世上竟存在如此美味的食物。
就在此時──
「…………」
「公主?」
卡朵蕾雅看著父親的眼神──總覺得……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瑟拉絲揮去腦海中的想法。
想必是錯覺吧。她再次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平時的卡朵蕾雅。
「我們願意參加。對吧,瑟拉絲?」
「是、是的。」
「哦,是嗎是嗎?那就走吧。」
就這樣,瑟拉絲與國王及公主共同度過了優雅的午茶時光。
瑟拉絲享用烤點心時的反應,被卡朵蕾雅嘲弄了好一陣子。
她表示那幅光景實在相當有趣。
□
歲月流逝。
這段期間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之一是──
聖王再度恢復了他強大的影響力。
規模甚小的親衛隊重新編制為親衛騎士團。
不僅規模擴大,品質也上升了。
從親衛隊長接任為騎士團長的葛沃茲,更加盡心盡力地侍奉著國王。
與此同時,國王的發言權亦隨之提高了。國民的人氣開始聚集於國王身上。
家臣們的人選也稍稍有所改變。
利用骯髒手段中飽私囊的一部分貴族遭到懲處。
民眾都相當歡迎聖王及四周眾臣的變化。
至於另一個重大變化則是──
『高等精靈國的公主瑟拉絲•亞休連。』
這個名號變得國內眾人皆知。
然而卡朵蕾雅──據她本人所言──『展示』瑟拉絲的過程中,她犯下了一個重大失誤。
她的預測太天真了。
這是卡朵蕾雅的說法。
那句話可說是在譴責她自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那是在瑟拉絲滿十歲的時候。
在那一天的晚宴──
身為公主侍者的面具高等精靈,展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順帶一提,接下來闡述的內容是瑟拉絲的親身經歷,再加上她事後從其他人口中聽來的傳聞。
△
『位於此處的瑟拉絲•亞休連,是過去與吾等涅亞締結深交的高等精靈國公主。』
卡朵蕾雅如此介紹瑟拉絲。
她接著表示──如今瑟拉絲是她的理解者,亦是重要的朋友。
基於某些緣由,瑟拉絲無法回到故鄉。因此三年前涅亞收留了她。
利用三年審視瑟拉絲之後……
最終,卡朵蕾雅深深地信賴著她。
而她也同樣深深信賴著卡朵蕾雅。
往後瑟拉絲將作為涅亞的居民之一,正式侍奉公主。
卡朵蕾雅並未多做解釋。
『涅亞迎接了高等精靈國的公主。』
這件事似乎令參加晚宴的貴族們飽受衝擊。
『高等精靈國不是童話故事嗎?』
其中有許多人如此認為。
說到底,高等精靈本來就鮮少於大眾面前現身,因此他們是相當罕見的存在。
瑟拉絲之所以受人矚目、令眾人飽受衝擊,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卡朵蕾雅事後表示,這個狀況在她預料之中。
然而……
「────」
眾人啞然失聲。
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不,現場的人都錯覺時間是真的靜止了。手中銀杯墜落地面的聲響,以及酒自酒杯滿溢而出的聲音此起彼落。
不久之後──
「……多麼美麗啊。」「實在是……楚楚可憐。」「簡直就像……誕生於世的花精……」「我難道親眼目睹了一場奇蹟……?」「太棒了……快看。那般美麗的事物竟然有生命,而且正在呼吸……」
眾人之所以飽受衝擊,並非因為瑟拉絲是『高等精靈公主』。
沒錯,瑟拉絲擁有神話般的美貌。
這才是讓他們承受莫大衝擊的原因。
不知為何──晚宴會場竟響起如雷貫耳的掌聲。
起初有某個人愣愣地開始拍手,緊接著陸續有人效仿他。
身穿晚禮服的瑟拉絲困惑不已。
手足無措的她只能呆站原地。
她早已遺忘且拋諸腦後的某種感覺,急速地湧現胸口。
瑟拉絲對卡朵蕾雅投以求助的眼神。
不過連卡朵蕾雅──都雙眼圓睜。
自初次相遇以來,瑟拉絲就未曾見過她那種表情。
「糟糕。」
卡朵蕾雅低喃一聲。彷彿無意識中流瀉出聲一般。
響徹大廳的喝采聲近似於嚎叫聲。
人牆直逼而來,像是要剝奪瑟拉絲的行動範圍一樣。
在人群的包圍下──沒錯,瑟拉絲感覺自己彷彿遭到了包圍。
人的手從人群中猛然伸了出來,瑟拉絲反射性地退開身子。
她看見瑪琪闖入其中並試圖阻擋,然而卻被撞開了。
瑟拉絲霎時打算前去幫助瑪琪。
但是瑪琪立即就被人潮吞噬,就此不見蹤影。
沒有任何人瞧一眼倒下的瑪琪。
「公主──」
因恐懼而聲音顫抖的瑟拉絲呼喚卡朵蕾雅,希望對方能幫助她。
其實蜂擁而至的貴族,姑且在瑟拉絲跟前停下了腳步。
然而在瑟拉絲眼裡看來,他們彷彿會就此將自己徹底淹沒。
就在此時──響亮的聲音響起。
卡朵蕾雅用力揮開了企圖觸碰瑟拉絲的貴族之手。
「太野蠻了!這是貴族應有的行徑嗎!?」
瑟拉絲初次聽見卡朵蕾雅如此犀利的語氣。
但是──卡朵蕾雅的聲音卻被人群興奮的喊聲輕易吞噬。
唯獨手被揮開的男性臉色鐵青地縮起身子,退回人潮後方並消失了蹤影……
卡朵蕾雅用手臂抱住瑟拉絲,讓她站在自己身後並挺身保護她。
騎士們早已被人潮推到會場外。
現場──瀰漫著異樣的氛圍。
瑟拉絲雙腳打顫。好可怕。
那瞬間──
「還不快住手!」
怒吼聲響徹大廳晚宴會場。
身在此處的所有人都認得那個聲音。
而且──
聲音的主人勃然大怒的吼聲,甚至令貴族們驚愕到停止動作。
沒錯,盛怒的吼聲來自於聖王奧特拉。
其實他比預定時間稍晚才抵達晚宴會場。
這也是卡朵蕾雅的誤算之一。
國王與親衛騎士不在場,恐怕導致貴族們失去了控制。
其實──最近逐漸找回威嚴的國王,不曾像這樣怒吼。
不,說這是他是頭一次大聲怒吼也不為過。
原來陛下會發出如此龐大的聲音──應該有許多人因此而備感震驚才對。
怒火中燒的國王,令興奮的貴族們急速冷卻。
若要具體形容他們有多麼驚訝,有幾名大小姐目睹王震怒的模樣之後都面色鐵青,甚至下意識當場跌坐在地。
奧特拉大步直逼人潮。
他的眼神釋放著怒氣,彷彿單憑目光便能射殺人一般。
人潮自然地分成左右兩邊並趕緊退開。
親衛騎士團長葛沃茲與四名親衛騎士亦尾隨在國王身後。
奧特拉停下了腳步。
被卡朵蕾雅抱在懷裡的瑟拉絲映入他眼簾。
國王露出擔心得要死的神情。
「妳沒事吧,瑟拉絲!」
卡朵蕾雅像是總算能吸到空氣一樣嘆了一口氣。
「──是。幫大忙了,父王。」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緊皺眉頭。彷彿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似地。
不過──她很快又恢復原本的神情,並呼喚瑟拉絲。
「呃,瑟拉絲……妳還好嗎?」
「咦──啊、是……」
奧特拉屈膝跪地並垂下目光。他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瑟拉絲。
「那群暴徒沒有對妳做什麼吧?」
眼神總算能夠聚焦的瑟拉絲,緩緩地仰望奧特拉。
「是……多虧公主與瑪琪大人保護我……」
「這樣啊。」
奧特拉終於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得感謝卡朵蕾雅及瑪琪才行……」
放心下來的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吾王。公主……謝謝您。」
「…………」
「公主?」
「……──嗯,別客氣。」
瑟拉絲的視線一隅,看見了女性親衛騎士幫助瑪琪站起來的情景。
看來她必須搭著那名騎士的肩膀才能起身。
恐怕是被撞開跌倒的時候扭傷了腳。
就在此時──奧特拉流露出不可思議的反應。
簡直就像他此刻才突然察覺,有無數目光正聚焦於他身上。
彷彿赫然回過神似地。
剛剛正勃然大怒的奧特拉,會流露這種反應也是極其自然的事。
瑟拉絲不明白自己為何覺得那種反應很不可思議。
奧特拉深深吐了一口氣,接著站起身來。
他轉過身去,朝臉上充滿恐懼及困惑的貴族們如此說道。
「大廳不尋常的氛圍,似乎令我也稍稍有些動搖。身為國王,實在不該像剛才那樣勃然大怒……很抱歉。只不過……高等精靈國過去曾與我國締結深交,而這孩子或許會成為我們與那個國家的溝通橋樑。做出這種事……難道你們想讓難得能夠贖罪的機會消失嗎?你們必須好好反思人類曾經對高等精靈做出的行徑。」
奧特拉回頭瞥向瑟拉絲。
「根據傳說──他們高等精靈擁有的美貌,正是我們與他們斷絕關係的主因之一。人類才是錯誤的一方。我們必須將這個事實銘記在心。我們需要博得高等精靈的信任,並獲得他們的愛情。倘若他們認為人類會屈於慾望而失控,只會加深我們與他們之間的隔閡。」
作為現任聖王──這番話合情合理。
過去人類對高等精靈做出了殘酷的行徑。
為了贖罪,國王才會收留那名高等精靈女孩。
身處現場的貴族們都深深理解這一點。
也瞭解一旦對高等精靈做出無禮的行徑,便會招致國王震怒。
與此同時,聖王想要贖罪的強烈情感與誠摯的品格,則博得了眾人的好感。
晚宴結束之後,總算冷靜下來的瑟拉絲與卡朵蕾雅共同待在第二個人房。
如今已徹底變成瑟拉絲個人房的那個房間,是她們能夠度過兩人時光的重要場所。同時,那裡也是整個國家中,最能讓瑟拉絲放鬆心情的場所。
謝罪之後,卡朵蕾雅針對今後的方針做出提議。
今晚發生的事件,使瑟拉絲變得很不擅長應對貴族──尤其男人。
卡朵蕾雅亦對男人萌生了厭惡感。
實際上,她倒也並非真的極度厭惡男人。
不過對男人產生恐懼感是不爭的事實。會演變成這樣也是情有可原。
「於是妳變得很害怕在公眾場合露面,今後鮮少於大眾面前現身──就當作是這樣吧。」
瑟拉絲本來就不擅長出席那種場合。
發生今天那種事之後,她又更加畏縮了。
因此對瑟拉絲而言,這是相當令人感激的提議。
「遵命。」
「父王應當也會贊成這個提議才對。」
卡朵蕾雅的口吻近乎確信。
「不過公主……您之所以讓我參加那場晚宴,應該是有什麼目的吧?」
沒錯。卡朵蕾雅是心懷某種意圖,才展示了瑟拉絲的真面目。
雖然瑟拉絲不清楚她真正的目的,但也在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
希望協助對方的瑟拉絲決定參加晚宴,在公眾場合拿下面具。
「是啊。不過……準備還不夠周全。我的預測太過天真了──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為了保護妳,我本來必須做好更多準備才對。更紮實的準備。」
在寢具上與卡朵蕾雅相視的瑟拉絲垂下頭。
「……萬分抱歉。」
「哎呀?為何要道歉?」
「本來應該由我守護公主您才對……」
「沒關係的。」
卡朵蕾雅溫柔地擁住瑟拉絲。
「妳負責守護我,同時我也會守護妳──不對嗎?」
瑟拉絲輕柔地回擁對方,接著垂下眼簾。
公主的香味──能讓人靜下心來……
想成為這個人的助力。
瑟拉絲是懷抱這個想法,度過這三年光陰。
今後她也想繼續侍奉卡朵蕾雅。
比起自己,她更重視對方。
沒錯,自己的事──擺在卡朵蕾雅之後就行了。
假如瑟拉絲承受什麼不幸,能幫助卡朵蕾雅實現她的心願,那也無妨。
沒錯,那也無妨。
瑟拉絲將臉緊貼著卡朵蕾雅的頸部,並開口說道。
「是……您說得沒錯,公主。」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那天夜裡,卡朵蕾雅住在第二個人房,與瑟拉絲同床共枕。
房間的燈光已然熄滅,城內的人幾乎都已經沉入夢鄉。
昏暗的室內寂靜無聲。
卡朵蕾雅望著瑟拉絲。
由於今天晚宴的事,她應該早已身心俱疲吧。
只見瑟拉絲靜靜地酣睡著,在卡朵蕾雅身旁陷入了沉睡。
卡朵蕾雅經常心想──
(妳的睡臉可真是楚楚可憐啊。)
瑟拉絲側睡在枕頭上,輕輕握著拳頭並擱置於嬌小的臉龐前方。
光是如此就已經美如一幅畫,令人大飽眼福。
多虧身為公主的特權,卡朵蕾雅是涅亞聖國中唯一能夠與瑟拉絲•亞休連同床共枕的人。
她將目光從瑟拉絲身上移開,接著轉身仰躺。
(每天看著她,恐怕使我的感性逐漸麻痺了。知曉瑟拉絲真面目的瑪琪與我的一部分親信也一樣……太大意了。)
卡朵蕾雅憶起三年前,在那座冬季森林初次與瑟拉絲相遇時的光景。
頭一次見到瑟拉絲的人都會飽受衝擊。
對她心醉神迷而失去理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三年來,瑟拉絲變得愈發美麗動人。
再加上卡朵蕾雅又替她精心準備了一套禮服。
初次見到瑟拉絲那副姿態的人想必都深受感動及衝擊──遠勝過卡朵蕾雅在森林與瑟拉絲相遇那時吧。
瑟拉絲尚未顯露出性感魅力。
然而再過幾年,恐怕會演變成不得了的事態。
卡朵蕾雅再次望向瑟拉絲。
(這是──魔性。)
而且程度非同凡響。
那帶有魔性的美麗不僅限於外表。這才是最令人畏懼的事。
怎麼說呢──瑟拉絲的靈魂極為美麗。
擁有出眾外貌的人,在這世上比比皆是。
但是──卡朵蕾雅之所以在那座森林飽受衝擊,是因為她在瑟拉絲身上感受到某種神聖的氣質。
瑟拉絲的魅力不只在於外貌。
至少現在的卡朵蕾雅是如此認為的。
正可謂相由心生。
簡單來說,關鍵在於『內在』。
以擁有相似外貌的雙胞胎當作比喻,就相當簡單易懂。
其中一方的性格──內在十分惡劣。而另一方內在相當良善。
即便有著相同的外貌,內在良善的一方也會更加具有魅力。
隨著共處的時間增加,『內在』便會愈加鮮明。
唯有內在美麗之人,方能獲得真正的美貌。
這是卡朵蕾雅深信的世間真理之一。
卡朵蕾雅具備看穿內在──看穿靈魂形狀的感性。
沒錯,瑟拉絲•亞休連連靈魂的形狀都美妙動人。
然而──她的美麗程度實在非比尋常。
(過於非凡的美麗,將使人瘋狂。)
因此才說瑟拉絲有魔性。
她本人當然沒有任何過錯。
卡朵蕾雅反而非常中意瑟拉絲的靈魂形狀。
不過也正因如此,她才必須保護瑟拉絲。
卡朵蕾雅將手伸向天花板,並緊握拳頭。
(──我需要力量。)
更加強大的力量。
今晚那件事讓卡朵蕾雅深刻瞭解了。
倘若父親當時沒有現身的話,誰知道事情會演變成如何。
然而仰賴父親的力量,不算是靠自己解決問題。
如自己所願運用父親的勢力,也是有限度的。
(況且……)
卡朵蕾雅回想起父親在今天晚宴的態度。
(……父王他──)
今天的事讓卡朵蕾雅確信了。
事已至此,她必須要極度細心謹慎地掌舵才行。
她不能在此排除身為聖王的父親。
卡朵蕾雅非得維持『聖王的唯一直系女兒』的立場。
既然如此,現階段就要避免身為國王的父親影響力減弱。
國王勢力增強之後,野心勃勃的其他貴族最近才總算安分了一些。
父親對瑟拉絲的事異常敏感。所以──
暫且先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瑟拉絲吧。
她是個生性認真的孩子。萬一她表現出明顯的態度,讓父親察覺哪裡不對勁就糟了。
說不定會導致現在的父親喪失幹勁,比預期更早失去身為王的勢力。
「嗯……」
瑟拉絲輕輕低吟一聲。
卡朵蕾雅轉向側面,避免吵醒瑟拉絲而輕柔地撫摸她的髮絲。
(果然……還是需要一支堅守我的指示,只為我行動的組織……)
沒錯。
需要一群比起國王,更願意效忠於公主的人。
□
自從瑟拉絲•亞休連初次在公眾場合展示真面目的那天以來,那場晚宴的事便蔚為話題。
不僅限於國內。
甚至有其他國家的人聽見傳聞之後,要求務必想見瑟拉絲一面。
面對這些要求──
『請靜候她克服對男性的恐懼。』
卡朵蕾雅一律以這句話回絕他們。
『我想見見那女孩。』
就連自認為是奧特拉大哥的米休爾公爵的請求,都遭到駁回。
如今米休爾公爵已經無法一派輕鬆地向奧特拉搭話。
最重要的是,奧特拉正極力避免男人接近瑟拉絲。
雖然做法有點極端,但這對卡朵蕾雅而言正好。
目擊僅只一夜的奇蹟之美的那一日。
參加那場晚宴的許多人,都自傲地闡述著當時的經歷。
有一段期間,涅亞是如此稱呼那一晚。
『奇蹟之夜』──
- 涅亞的公主騎士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的第二個人房』。
從前大家是如此稱呼這個房間的。
然而如今,那裡已經成為卡朵蕾雅隨扈騎士瑟拉絲•亞休連的個人房。
涅亞的夏天氣候乾燥,濕氣相當少。
尤其王都的夏天更是以舒適宜人著稱。
瑟拉絲正從城堡三樓的窗戶眺望城下。
夏風使窗簾搖曳著。
薄窗簾輕柔拂過瑟拉絲雪白的肌膚,接著再度返回原本的位置。
──鈴、鈴……鈴──
那是裝設於房門上,用來提醒有訪客到來的鈴聲。
這個鈴響的節奏,是兩人事先決定好的。
「請進。」
房門敞開,踏進房間的是瑟拉絲侍奉的主人。
「早安。今天也很熱呢,瑟拉絲。」
身體正面轉向房門的瑟拉絲,漾起微笑回應道。
「是,公主。」

這一年,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十八歲。
瑟拉絲•亞休連則是十五歲。
□
在涅亞聖國,滿十五歲的人能夠成為騎士。
並非十五歲的人都必須成為騎士。
不過瑟拉絲一直殷殷期盼著能夠成為騎士的這一天。
當然,因為這是卡朵蕾雅的期望之一。
新年祭翌日,將依照往年的慣例舉辦就任儀式。
今年也以貴族兒子們為主,誕生了新任的騎士。
在那之中,最受列席者矚目的焦點自然是──瑟拉絲•亞休連。
如今她已經不再戴著面具,取而代之則會在公眾場合用面紗遮掩面貌。
此外,唯獨瑟拉絲的就任儀式是由卡朵蕾雅執行。
所有人都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因此大家不會感到有哪裡不對勁。
『恐怕是聖王作為父親的考量吧。』
眾人頂多懷抱這種感想。
而且聖王就在一旁見證過程,沒有列席者會認為這是非正式的就任儀式。
那麼──這次就任儀式還有一個特別之處。
再怎麼說,瑟拉絲也不能在就任儀式中披著面紗。
沒錯,這是自奇蹟之夜以來,瑟拉絲頭一次在公眾場合露出真面目。
每個人都屏息靜候著那個時刻來臨。
當瑟拉絲掀開面紗的瞬間,列席者因為其他原因而屏住了氣息。
儀式結束之後──
『當時由於衝擊太過強烈,使我甚至無法呼吸。』
『簡直就像目睹了神話的光景一般。』
『本來還以為奇蹟之夜的事件未免太過誇張──如今我倒是能夠理解。』
許多人如此說道。
沒錯,自那之後經過五年──
瑟拉絲•亞休連變得日漸美麗,絲毫沒有停止。
不僅如此,反而正逐漸加速。
她的少女性質慢慢消失蹤影,最近終於開始醞釀出成熟的氛圍。
首先,瑟拉絲的五官證明了這一點。
楚楚可憐的輪廓逐漸淡去,轉而透露出一絲美艷。
身體的凹凸也愈發明顯。
胸部成長許多,纖柔的腰際及形狀姣好的臀部曲線變得更加鮮明。雪白的大腿既健康,同時又流露出妖豔的魅力。
總而言之,瑟拉絲散發的魅力日漸成長,彷彿沒有極限。
在卡朵蕾雅的請託之下,瑟拉絲於儀式中展示了精式靈裝。
身穿精式靈裝的瑟拉絲讓列席者們心臟高亢股動。
雖然她的容貌令眾人的心劇烈動搖,這次卻並未發生像奇蹟之夜那樣的騷動。
以瑪琪為首的卡朵蕾雅親信騎士,再加上聖王的親衛騎士們都嚴密地包圍四周。知曉奇蹟之夜那場事件的人,都能理解戒備為何如此森嚴。
因此對這個狀況感到不對勁的人為數不多。
就任儀式順利拉下了帷幕。
正式獲得騎士稱號的高等精靈國前公主,與瑪琪同樣以隨扈騎士的身分開始侍奉卡朵蕾雅。
自這一天起,瑟拉絲•亞休連獲得了『涅亞的公主騎士』這個稱號。
▽
瑟拉絲隨著馬車搖晃著。
自去年開始,她離開王都的機會逐漸增加。
這是因為侍奉卡朵蕾雅的騎士人數愈來愈多。
自從奇蹟之夜的事件發生之後,卡朵蕾雅便向聖王提議『希望增加自己的隨扈騎士人數』。
聖王也對那次事件感到擔憂畏懼,因此二話不說就允諾了。
『就由卡朵蕾雅妳自行選擇隨扈騎士人選吧。』
聖王亦認同了這一點。
奧特拉僅提出一項條件。
『只不過,隨扈騎士僅限同性。』
因此包圍於卡朵蕾雅馬車周遭的盡是女騎士。
順帶一提,這回瑪琪留在王都。她必須在能力範圍內,以卡朵蕾雅代理人的身分處理各種大小事。就這層意義上來說,瑪琪的存在可說是不可或缺。
多虧如此,卡朵蕾雅才能像這樣出門遠行。這令她滿懷感謝。
「公主。」
瑟拉絲望向在窗外騎馬奔馳的騎士,同時出聲呼喚坐在對面座位的卡朵蕾雅。
「雖然提過不少次了……不過只有我坐在馬車內,未免有些不妥。」
「呵呵,車廂內需要守護我的人,同時也需要陪我消磨時間的聊天對象。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如此回答了。」
「今天日照強烈,應該適時換班比較好吧?」
「那怎麼行。」
突然間,望向窗外的瑟拉絲視線遭到阻擋。
正確來說,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女騎士騎馬來到了窗邊。
「要是讓瑟拉絲大人美麗的肌膚曬傷,那可是對公主──不,是對涅亞的叛國罪。」
語畢之後,女騎士流露大膽的笑容。從她的嘴角能窺見一口健康的白皙牙齒。
「露妲,這句話未免太誇張了。」
瑟拉絲呼喚女騎士的名字,並揚起一抹苦笑。
她是尼狄斯伯爵家的千金,艾絲梅拉露妲•尼狄斯。
奇蹟之夜之後,率先收到卡朵蕾雅邀約的就是她。
她擁有翠綠色的雙眸,強而有力的銳利眉毛,以及緊實的嘴角。
後腦勺及側面的土黃色頭髮削得相當短俏。
而最大的特色自然就是那身體格。
身高近乎2拉塔(2公尺),還有雄厚的寬肩。
最後是飽經鍛鍊的肌肉──甚至比路上的男人更具備壓迫感。
然而艾絲梅拉露妲當時在尼狄斯家境遇很差。
涅亞的女騎士為數稀少。
尤其貴族千金通常都會出嫁到其他貴族家。
不過擁有魁梧骨骼的艾絲梅拉露妲,絕對稱不上是一名美人──這就是其他人對她的評價。
甚至有人評論她的體格『反而會令男人畏縮』。
對此有自知之明的她,決定將來要成為騎士。
不過雙親卻表示反對。
即便如此,艾絲梅拉露妲依舊沒有放棄。
滿十五歲時,她接受過一次騎士試驗。
沒有推薦函的人,根據這場試驗的成績有機會榮獲騎士的稱號。
能夠接受測驗的僅限貴族。一旦判斷適任,便能直接就任騎士。
艾絲梅拉露妲的術式成績還算可以。另一方面,她則對劍術及馬術頗有信心。
她本以為自己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
然而──測驗結果為不合格。
她心想隔年再接受測驗吧。是自己還不夠努力。今後還有很多機會。
當艾絲梅拉露妲如此鼓舞自己時,雙親卻無情地唾罵道。
『該適可而止了,露妲。妳沒有任何才華。事實正好相反。縱使加入騎士團,其他人也會在背地裡嘲諷妳。妳肯定會淪為笑柄,淪為家族之恥。拜託妳死心吧。』
每天聽雙親叨唸這種話的艾絲梅拉露妲──某一天終於折服了。
成為騎士之路已經斷絕。
那她又該做什麼才好?
憑這副外貌根本沒希望出嫁。
那不如專注於農耕或酪農吧?
但家族的人卻以『那種工作與貴族身分不符』為由表示反對。
看來他們不希望艾絲梅拉露妲離開家中。因此離家成為傭兵的路也不被容許。
要她乖乖待在家裡?
他們就這麼不希望她出門拋頭露面嗎?
無論做什麼都會淪為家族之恥?她光是存在就已經是個恥辱嗎?
那麼,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誕生於世?
就在艾絲梅拉露妲過著失意的每一天時,卡朵蕾雅造訪了她。
尼狄斯家掀起一陣大騷動。
公主竟然表示,希望艾絲梅拉露妲成為她的隨扈騎士。
起初,艾絲梅拉露妲還以為是興趣奇特的公主在惡作劇。
不過她很快便明白對方是認真的。
卡朵蕾雅仔細調查過測驗結果,並前來邀請艾絲梅拉露妲。
『妳擁有出色的才能。真不知道該對缺乏眼光並判定妳不合格的人動怒,還是該為我因此有機會邀請妳成為自己的專屬騎士而感到開心──心情真是複雜。』
『恕我失禮,公主……我的外貌實在不適合成為待在您身邊的騎士,與那位高等精靈公主更是有如天壤之別。這難道是什麼玩笑話嗎?』
儘管湧現一絲希望,但艾絲梅拉露妲更是滿懷疑惑。這是自然而然的事。
世上才沒有這麼幸運的事。
然而卡朵蕾雅卻以真摯的神情如此回覆。
『不,我就需要像妳這樣的人才。』
據對方所說,她想要一位體格壯碩的魁梧女騎士。
而從根據測驗內容看來,艾絲梅拉露妲的實力也不容質疑。
由於是貴族出身,因此也知道禮數。對話之後便能明白──卡朵蕾雅如此說道。
『簡直太理想了。』
她接著往下說。
『像妳這樣的人才竟然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腐朽,簡直是暴殄天物。受不了……包含這個家族的人在內,世上盡是一些毫無眼光的人。居然讓如此珍貴的寶物沉睡於此。』
最後,公主補充一句。
『而且……我認為妳那雙碧眼相當美麗動人。』
回過神來時──艾絲梅拉露妲已經流下了淚水。
她將雙眼埋入手臂中,嗚咽大哭到近乎窒息。
那是喜悅的淚水。
就這樣,艾絲梅拉露妲下定了決心。
她決定侍奉這位公主。
這或許只是公主一時心血來潮,說不定她遲早有一天會厭煩而拋棄自己。
但是,不知為何──
艾絲梅拉露妲想試著相信公主。
她深深如此認為。
瑟拉絲曾從艾絲梅拉露妲口中聽說這段過去。
『想試著相信公主。』
正是如此。
卡朵蕾雅身上彷彿具有某種魔力,令人不禁如此作想。
沉醉於那股魔力的艾絲梅拉露妲,成為隨扈騎士之後已經歷了五年。
如今同樣侍奉著卡朵蕾雅的兩人已是會一起練劍的夥伴。
打從一開始,艾絲梅拉露妲便要求瑟拉絲稱呼她『露妲』。
她表示那種稱呼比較符合她的喜好。
艾絲梅拉露妲早已決定即便在騎士測驗合格,也要大家如此稱呼自己。
而且面對年紀比自己更小的瑟拉絲,她卻以『論侍奉公主的資歷來說,妳是我的長輩。』為由而使用敬語。
順帶一提,起初瑟拉絲本來稱呼她『露妲大人』。但基於本人的期望而捨去了『大人』兩個字。
艾絲梅拉露妲的外貌或許確實比男人更加魁梧。
然而她的言行舉止以及注重禮節的態度,都堪稱頂天立地的騎士。
瑟拉絲馬上就對她湧現好感。
此外,其他騎士也都與艾絲梅拉露妲相同,是在測驗不合格的貴族千金。
據卡朵蕾雅所說──她們都出生於所謂的下級貴族。
涅亞的軍隊基本上是男性為主,女性比例極低。
在卡朵蕾雅前去邀約她們之前──
『只因為是女人就獲得不當評價的原因在於,象徵涅亞國力的騎士社會是以男性組成──這是原因之一。而這一點也如實呈現於親衛騎士團的男女比例。畢竟以大貴族為首,「男人應該成為榮譽的騎士!女人則應該成為榮譽騎士的妻子,守護家庭!」……諸如此類的陳舊思想,如今依然根深柢固地留存於這個國家。所以以這個國家來說,我的周遭相當特殊。』
語畢,卡朵蕾雅便開始瀏覽她拿到手的測驗評分表。
『哎呀哎呀……唯獨容貌較為姣好的千金能夠合格,真是耐人尋味呢~……恰巧印證了那場野蠻的晚宴上為何會發生那種事……』
除此之外,爵位較高的人也成為了合格者。
換言之──本人的實力根本無關緊要。
瑟拉絲內心亦憤慨不已。
姑且瀏覽一遍之後,卡朵蕾雅開口了。
『嗯~合格結果與評分內容果然有很多地方不相符。呵呵,幸虧測驗官有認真評分,否則我恐怕無法看穿兩者不一致。』
雙眸滿溢欣喜之情的卡朵蕾雅如此說道。
『簡直是一座寶庫。』
馬車的目的地是距離王都稍遠處的溫恩侯爵領。
有片土地能遙望聚集於盆地之中的都市建築物。
搭建於那片土地的某間宅邸,正是這次的目的地。
卡朵蕾雅似乎並未告知溫恩侯爵她即將來訪的事。
因此眾人抵達時也無人出來迎接。
準確地說──馬車只是途經宅邸前方,就這麼進入了附近的林道。
穿越林道之後,前方座落著一座宅邸。
與剛才看見的宅邸相比,這座宅邸偏小。
馬車於宅邸前停下之後,瑟拉絲披上了面紗。
她與卡朵蕾雅共同走下馬車,接著一行人穿越略顯骯髒的門扉。
當她們前往玄關門的途中,看見有人正在為花壇的花澆水。
那是一名打扮乾淨整潔的苗條女性。對方背對著她們,因此看不見長相。
卡朵蕾雅呼喚那名女性。
「貴安。」
聽到呼喚聲的女性,在花壇前轉過頭來。
緊接著──對方竟流露嫌惡的神情。
那眼神甚至透露出一絲憎惡。
女性將紫色長髮綁成麻花辮,像馬尾一樣自後腦勺垂落而下。
身高和卡朵蕾雅正好差不多。
「回去!我和妳這傢伙無話可說!」
那粗暴的口吻與外表毫不相襯。
「妳這句話可真過分呢,桃樂絲。」
「少囉嗦!」
名為桃樂絲的女性彷彿在驅趕害蟲一般猛然揮動手臂。
「還不快給我消失!我根本不想看見妳的臉!」
「…………」
「沒聽見嗎,啊啊!?」
勃然大怒的桃樂絲跨步走來。
瑟拉絲姑且擺好架式以便隨時採取行動,艾絲梅拉露妲亦將手搭在劍柄上。
那怒火中燒的模樣無論怎麼想都不對勁。
走到與卡朵蕾雅面面相覷的距離之後,桃樂絲停下了腳步。
現場氛圍一觸即發。
下一瞬間──
「──討厭啦~!您怎麼這麼慢啊,公主──!」
桃樂絲充滿威嚇感的聲音瞬間轉為甜膩的撒嬌聲,並緊擁住卡朵蕾雅。
「受不了……直到現在,有初次見面的人在場時,妳還是忍不住演出這齣戲碼呢。」
「因為很有趣呀。不行嗎?」
那憎惡的嫌惡表情瞬間蕩然無存。
瑟拉絲放鬆戒心。
(確實感到有些不對勁……原來是演技啊。)
被桃樂絲緊擁在懷裡的卡朵蕾雅回過頭來。
「我來為妳們介紹。她是桃樂絲•溫恩。如妳們所見是溫恩家的女兒。」
桃樂絲隔著卡朵蕾雅的肩頭望向瑟拉絲等人。
「各位好~我是溫恩家的問題兒童桃樂絲~請各位多多關照。」
困惑的心情逐漸消失的艾絲梅拉露妲提出疑問。
「公主,那個……剛才那是?」
「啊,妳還不太瞭解她吧。看來其他人似乎心裡有數呢。那是這女孩的興趣之一。她很喜歡惡作劇來驚嚇別人。要是不陪她玩玩的話,她馬上就會鬧彆扭。」
「我才不會鬧彆扭呢~」
桃樂絲可愛地瞇起單眼,接著探出舌尖。
單從外面看來,她就像一位文靜的美女。然而她的舉止卻與外貌有一段落差。
「所以呢──聽說妳的婚約取消了?」
「是啊~因為因為,我未來的丈夫在各種意義上都太窮酸了……一想到未來永遠都得只能靠那種貨色來滿足,就讓我想嚎啕大哭……嗚嗚……」
「?」
瑟拉絲疑惑地歪了歪頭。
桃樂絲一邊說道,一邊擺出騎馬的姿勢並前後搖擺。
她在做什麼呢?
至於身後的騎士們──都紛紛別開頭去,還有人清了清喉嚨。
「他的姿勢滑稽到令人吃驚的地步……害我忍不住嘻笑出聲,結果害對方哭了出來。對方的家族似乎也對我積怨已久,於是他的雙親大喊『夠了,我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方要主動取消和這個女人的婚約!』並拋棄了我。於是可憐的桃樂絲只能被扔回老家。勃然大怒的爸爸將我軟禁在這裡。軟禁……不──他至少還容許我出門自由走動啦。」
「我明白事情原委了,不過請妳少提那些粗俗的話題。我還另當別論,但瑟拉絲及艾絲梅拉露妲可是相當純樸的。」
「啊~真抱歉……──嗯?瑟拉絲?瑟拉絲、瑟拉絲……嗯嗯?啊,仔細一看妳擁有一對長耳……也就是說,難道妳就是……奇蹟之夜的……?」
「嗯,沒錯。」
雙眸閃爍的桃樂絲拍響掌心。
「哇~好厲害!啊~……怪不得要遮掩面容。像您這樣的貴客竟然造訪這種偏僻的鄉下。話說回來,這可是我頭一次見到高等精靈呢。啊~不過這下可真是失禮了……懇請您務必原諒小人無禮的態度。拜託拜託。」
比起一國公主,桃樂絲反而對隨扈騎士懷抱更多敬意……
然而卡朵蕾雅絲毫不放在心上,只是漾起一抹雲淡風輕的神情。
「我和她從小交情就很親暱……但從很久以前,桃樂絲的家族就為她安排了與烏爾薩貴族兒子之間的婚約。因此從五歲時起,她幾乎都在烏爾薩度過。我偶爾會和她見面,但近五年以來我們只有信件交流。然後呢──基於剛才那段緣由,她這次又回到了涅亞。」
桃樂絲豎起兩根手指並綻露笑容。
「凱旋歸來~♪」
「凱旋歸來?對妳而言,婚約取消是勝利嗎?」
桃樂絲失落地垂下肩頭。
「那就改成逃亡吧~……」
「…………」
該怎麼說呢?
真是個性鮮明的人呢……
不過既然卡朵蕾雅選在這個時期造訪對方,意味著──
「公主。」
瑟拉絲提出疑問。
「換言之,今天的對象是她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桃樂絲一臉詫異地來回看著卡朵蕾雅及瑟拉絲。
「桃樂絲,我想邀請妳成為我的隨扈騎士。」
桃樂絲將下顎抵在食指與拇指之間,瞇眼流露微笑。
「哦~?您想讓桃樂絲我成為您們一行人的夥伴是嗎?這麼做沒問題嗎?」
「只要對那愛惡作劇的性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妳就是個優秀的人才。最重要的是──」
卡朵蕾雅將桃樂絲的頭一把擁向自己的胸口。
「我需要值得信賴之人──選擇值得信賴之人留在身邊,是我現在最重視的要點。」
「哦……雖然長大許多,但公主的胸部還是沒什麼看頭呢……」
照理來說,這句話簡直不敬到了極點。不過卡朵蕾雅卻絲毫沒有動怒。
「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桃樂絲?」
「…………」
桃樂絲抬起了頭。
忽然間──她綻露一抹淑女般的微笑。
假如是男性,恐怕會因那充滿魅力的笑容而心醉神迷吧──……
此刻的她姿勢也很文靜,任誰都會相信她是一位深閨大小姐。
沒錯。眾人對桃樂絲的第一印象,反而與這文靜的言行舉止更加符合。
「能蒙受這個職責,是我的光榮──公主。」
「謝謝妳,桃樂絲。」
接著──桃樂絲又再次恢復慵懶的神情。
「反正我也不想遭到軟禁,留在王都反而更有意思。事情就是這樣──」
桃樂絲望向卡朵蕾雅身後的騎士們,瞇起單眼說道。
「今後請多多指教囉,小姐們♪」
□
此時,『他』皺起眉頭。
「……嗯?桃樂絲?記得在魔防白城擊敗艾因鎘蘭之後……我好像曾在涅亞女王的營帳中聽過這個名字……?」
他表示,當時那個人的氣質與外表特徵倒是相當一致。
「是,我也記得。當時公主叫桃樂絲去傳喚瑪琪。」
「……原來那名聖騎士是這種角色啊。」
桃樂絲把外表及內在分得很清楚。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桃樂絲與他說不定有幾分相似。
「話說回來,那時候還不存在聖騎士團嗎?」
「過去曾經有過,但因為王的權力減弱而遭到廢止。」
「原來如此……而瑟拉絲妳則是從那之後晉升至聖騎士團長的位置。」
「我之所以能勝任團長……都是多虧周遭的人。」
深切體會到這一點的瑟拉絲流露微笑。
「正因如此,我才想以聖騎士團長的身分──回應眾人的期待。」
▽
順利邀請桃樂絲之後,眾人踏上返回王都的歸途。
瑟拉絲再度與卡朵蕾雅兩人在馬車中獨處。
桃樂絲騎乘自己家的馬,在外頭與露妲及其他騎士聊著天。
卡朵蕾雅提出疑問。
「妳能和那女孩好好相處嗎?」
「是,她不至於讓我感到難以相處。更重要的是,她是公主您挑選的人才。」
「關於桃樂絲最初那戲弄人的演技……妳之所以沒做出太誇張的反應,是因為妳看得出那是謊言嗎?」
「──是,沒錯。」
「原來如此。」卡朵蕾雅倚靠椅背。
「妳上個月獲得的『看穿謊言的能力』……果然是一大珍寶。」
沒錯。隨著瑟拉絲逐漸成長,寄宿於她體內的精靈亦會隨之成長。
風之精靈成長之後,瑟拉絲得到了看穿對方謊言的能力。
最初瑟拉絲感受到有哪裡不對勁,於是呼喚席菲澤雅以確認那股異樣感的真面目,結果席菲澤雅的回答是『她獲得了新的能力』。
席菲澤雅表示──已經沒有人能對她撒謊了。
瑟拉絲僅將看穿謊言的能力告訴卡朵蕾雅一個人。
接著她借助卡朵蕾雅的力量,在其他隨扈騎士的協助下驗證她是否真能看穿謊言。
結果,瑟拉絲確實獲得了足以看穿對方謊言的力量。
順帶一提,騎士們只知道她們正在協助某件事,但依舊不曉得瑟拉絲的能力。因此知道她擁有看穿謊言能力的人,僅限瑟拉絲及卡朵蕾雅。
卡朵蕾雅表示──這樣比較方便。
卡朵蕾雅掀開窗簾,眺望延展於窗外的平原。
「多虧如此──我從以前就開始擬定的計畫,看來可以大幅提前了。」
「這份力量能為公主派上用場,是我的光榮。」
「……與妳相遇改變了我的一切。謝謝妳。」
「不,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公主。」
「妳真的是個……好孩子呢。」
那之後一段時間,卡朵蕾雅只是不發一語地眺望風景。
她的神情彷彿在沉思一般。也許是感到有些疲憊吧。
瑟拉絲早已決定,這種時候就該讓對方靜一靜。
況且與卡朵蕾雅相處時,縱使保持沉默也不會感到難受。
由於正值夏季,因此戶外氣溫很高。唯獨馬車內較為涼爽。
這是多虧了冰之精靈的力量。
卡朵蕾雅認為為了這點小事而支付代價,未免太浪費了。
不過對瑟拉絲而言,盡可能讓卡朵蕾雅感到舒適更為重要。
反正與精式靈裝相比,這點程度的代價微不足道。
「瑟拉絲,剛才妳說該道謝的人是自己──」
突然間,沉默不語的卡朵蕾雅開口了。
「妳對父王抱有什麼想法?」
「我現在當然仍對他感到情深義重,也很尊敬他。身為一名國王,他是非常出色的人。」
「呵呵,倘若父王聽見這番話,肯定會欣喜不已吧。不過既然妳已經正式成為涅亞的騎士,就得比以往更注意與國王之間的距離。」
卡朵蕾雅告誡瑟拉絲,必須『禮節性地』與奧特拉保持距離。
大概是從奇蹟之夜那一天開始吧。
七歲時──在城堡中庭發生的事,一直讓瑟拉絲很在意。
當時,擁抱女兒之後,奧特拉亦打算擁抱瑟拉絲。
然而卡朵蕾雅卻阻止了對方。那時奧特拉苦笑著如此說道。
『受不了……女兒的嫉妒心竟然這麼強烈。究竟該開心還是悲傷呢?』
其實直至今日,這件事仍舊在瑟拉絲腦海揮之不去。
要是與聖王太過親暱,或許會令卡朵蕾雅感到悲傷。
父親說不定會被搶走──深愛父親的女兒,會畏懼這一點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最重要的是,當時卡朵蕾雅年僅十歲。
她自然會渴望父愛,況且奧特拉又是她這世上唯一的血親。
──那並非瑟拉絲可以介入的領域。
那是親子之間的聖域。
因此與奧特拉見面時,瑟拉絲都會竭力找卡朵蕾雅陪同。
這麼做似乎也符合卡朵蕾雅的希望。
瑟拉絲對奧特拉懷有莫大的恩情,也相當尊敬他。這些並非謊言。
她由衷認為對方是出色的國王。
然而對瑟拉絲而言,卡朵蕾雅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不想做出讓她悲傷的事。)
「敬請放心吧,公主。雖然王把我視為您的姊妹,但我終究只是自他國流落至此的騎士。今後我會僅記自己身為騎士的立場,衷心侍奉吾王──以及您。」
卡朵蕾雅輕輕抿起唇瓣,然後垂下眼簾。彷彿在強忍什麼似地。
看起來簡直就像在斥責自己。
不久之後,卡朵蕾雅睜開雙眼。
「謝謝妳。」
之後,她將目光投向窗戶。
「還有,對不起。」
「?」
她為何要道歉呢?
瑟拉絲明白,卡朵蕾雅是發自內心道謝及謝罪。
判定真偽的能力著實強大。
但即便如此──仍舊有許多事是瑟拉絲不明白的。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卡朵蕾雅獨自在房間的桌上書寫著。
長時間請瑪琪代勞的結果,檯面下的準備已然就緒。
一旁有成堆的紙堆。記載於上的情報已出色地彙整完畢。
果然不愧是瑪琪•露諾菲亞。
最近卡朵蕾雅減少兩人共處的時間,並請瑪琪傾力於其他工作。面對這些枯燥無味的工作,瑪琪卻毫無怨言地埋頭苦幹。
卡朵蕾雅發自內心對她滿懷謝意。
然後──瑟拉絲的存在當然也與瑪琪同等重要。
她擁有的看穿謊言能力,促使預定計畫大幅提前了。
以尋找隨扈騎士為名目,卡朵蕾雅已物色了幾名候補人選。
地基幾乎鞏固完畢。
甚至可以說──時機已然成熟。
「時機終於來臨了。」
卡朵蕾雅就此停筆,並熄滅了燈火。
◇【瑟拉絲•亞休連】◇
桃樂絲加入夥伴之後──翌日。
卡朵蕾雅向奧特拉提議讓聖騎士團復活。
身為國王私兵的親衛騎士團規模日漸擴大。
聖騎士團過去的職責,如今已轉交給親衛騎士團。
前聖騎士團員有人已經屆齡退休,也有人以私兵的身分受雇於各地貴族。儘管有些人仍留在王都,但他們早已加入親衛騎士團。
因此現階段,涅亞幾乎沒有機會讓聖騎士團復活。
「嗯……妳希望讓聖騎士團復活,成為妳的私人兵隊──是嗎?」
「如您所知,聖騎士團原本是王家象徵。只要我將聖騎士團納為自己的私兵,應當可以提升我們王家的權威。」
「原來如此,確實說得通。最近妳的隨扈騎士人數增加不少……將她們統整為正式的騎士團,或許是個好主意。」
「我想推薦瑟拉絲擔任聖騎士團長。」
「瑟拉絲嗎?」
奧特拉凝視著守候於卡朵蕾雅斜後方的瑟拉絲。
「目前沉睡於武器庫的聖騎士團長裝備,想必與她十分相襯吧。」
「這……嗯……」
奧特拉從頭到腳打量瑟拉絲一遍。
「只要晉升為聖騎士團長,縱使是知名貴族也無法對瑟拉絲出手。因為這麼做說不定會玷汙王家之名。只要走錯一步,便會演變為叛國罪。」
「唔……」
「若想守護瑟拉絲,讓她擔任團長應該是妙計。如何?父王您怎麼想?」
「這個嘛……確實如妳所說。」
奧特拉瞥了瑟拉絲一眼。
「瑟拉絲的美貌──她的魅力正與日俱增,就連我也每天都能親身感受到她的變化。嗯……倘若她只是一名隨扈騎士,恐怕難以牽制那些心懷不軌之人……」
「瑟拉絲應該也想進一步加深對王家的忠誠。任命他國公主為聖騎士團長──或許有人會對此感到不妥。不過在她之上還有親衛騎士團,足以作為國內的表率。況且這麼做也能向他國展示我們與海琳葛斯有所聯繫──藉此牽制他國。儘管只是在虛張聲勢。」
「說得也是……在大陸七國之中,涅亞是最小的國家……只要暗示我等背後有海琳葛斯撐腰……涅亞的待遇或許會有所改變……」
「其他諸國也正在加強實力。瑪格納有白狼王弟弟『黑狼』索賈特•西葛穆斯率領的白狼騎士團,而且實力逐漸增強……約納特的殲滅聖勢人數愈來愈多,聖女及四恭聖的聲望亦日漸高漲。米拉的輝煌戰團名聲響譽諸國……至於烏爾薩──魔戰騎士團另當別論,各國都相當注意飛龍殺手的存在。而亞萊昂不僅坐擁十三騎兵隊,更有能夠召喚勇者的女神坐鎮。」
每個國家都有名聞遐邇的豪傑,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組織。
「但我國卻缺少足以威嚇他國的組織。親衛騎士團當然實力堅強,但大貴族對他們的向心力不足。換言之,這會令人覺得涅亞是一盤散沙。」
「……這是事實沒錯。我雖然也竭盡全力……但過去容許一部分大貴族任意妄為的後果,至今仍然無法解決……原因出自於我從前太過怠慢。這番話實在令人無地自容。」
「再加上──鄰國巴庫歐斯還有『人類最強』屍人•加德蘭。」
就在此時,奧特拉的身體猛然跳了起來。
只見他渾身直冒冷汗,雙眼圓睜且嘴唇不停打顫。
「……父王?」
奧特拉坐回椅子上,將手搭在汗涔涔的額頭並吐了一口氣。
「……不,沒什麼。是啊……我當然也聽說過那個男人如玩笑般的軼聞故事……盡是些駭人聽聞的傳聞……」
「甚至能說屍人現身之後,黑龍騎士團已經躍升為大陸最強的騎士團。」
「原來如此……確實,涅亞也需要能與之抗衡的組織……」
「就實際戰力來說,只要繼續擴張親衛騎士團即可。不過現在這個時期,我國也是時候需要其他享負盛名的組織。」
「於是──妳才提議讓涅亞聖騎士團復活是嗎?」
「正如剛才所言,安排瑟拉絲擔任聖騎士團長能夠暗示我們與海琳葛斯的交情。在公眾場合上,身為團長的瑟拉絲向父王您借助智慧的機會也會增加。在大家眼裡看來,就像是海琳葛斯與涅亞王家攜手合作一樣。」
「……唔、嗯。」
「最後容我重述一遍。這也是為了從國內外的魔掌中守護瑟拉絲──您意下如何,父王?」
卡朵蕾雅宛如在填補護城河一般『進言』道。
經歷極為短暫的沉默思考之後,奧特拉接受了她的提議。
城內──修練場。
本日不僅天氣炎熱,日照也相當強烈。而且罕見地濕氣很重。
瑟拉絲在修練場邊緣的遮陽處下,將訓練用的劍豎立於牆邊。
喝完水之後,她把水壺擺置於設置於牆緣的椅子上。
「瑟拉絲大人。」
艾絲梅拉露妲遞出了布。
「謝謝妳,露妲。」

瑟拉絲用布拭去汗水,露妲則豪爽地將皮革水袋中的水一飲而盡。
她「呼~」一聲,接著用手臂擦拭下顎的汗水。
「不過……瑟拉絲大人您的劍術實在無人能敵呢。剛才桃樂絲大人展露的劍技也很出色,但依然敵不過瑟拉絲大人您。」
艾絲梅拉露妲的口吻顯得十分欣喜。
桃樂絲此刻正在與其他騎士交手。艾絲梅拉露妲眺望著那幅光景。
「雖然與瑟拉絲大人您交手時沒有察覺到,但這麼看來桃樂絲大人和其他騎士之間實力差距甚遠。原來如此,難怪公主想要她這個人才。」
就在剛才,瑟拉絲與桃樂絲初次比劃了劍術。
桃樂絲的劍技變化自如,劍路性格強烈又獨特。
「桃樂絲大人的劍術令人獲益良多。與妳交手時,亦能好好練習如何與體格勝過自己的對手戰鬥。」
艾絲梅拉露妲「呵」地笑了一聲。
「怎麼了?」
「不……只是覺得像您這般高貴的人一直如此友善地對待我,感覺很不可思議──沒錯,簡直猶如身處夢境之中。有時候,我不禁覺得自己是不是正在作夢。沒想到像我這樣的人,竟能以騎士的身分在公主和您身邊揮劍……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艾絲梅拉露妲以帶有一絲鄉愁的眼神,注視著正在勤加訓練的騎士們。只不過,映入她眼簾的恐怕是其他光景。她此刻大概正凝視著從前的自己吧。
「露妲……妳不該用『像我這樣的人』這種話來鄙視自己。妳可是被公主選上的人。說出這種話,等同於在侮辱選擇了妳的公主。」
艾絲梅拉露妲垂下眼簾,再次笑出了聲。
「您說得沒錯。」
實際上,艾絲梅拉露妲加入隨扈騎士一員之後,帶來了莫大的影響。
她的體型比一般男性更加魁梧。
移動時光是有她陪同,試圖干預瑟拉絲的人便減少了許多。
卡朵蕾雅、瑟拉絲及瑪琪。
光只有這三人的話,實在太像『一群少女』。
艾絲梅拉露妲加入之後,卡朵蕾雅曾下達一段評論。
她認為其他隨扈騎士亦缺乏壓迫感,並且表示──
『護衛本來就該散發出不許接近的氛圍──壓迫感十足的人最為適任。』
如今的瑟拉絲已能輕鬆駕馭實戰。
然而並非所有狀況都能輕易拔劍。
那種時候,有艾絲梅拉露妲同行便會感到相當可靠。
她能令身處現場的人──尤其是野蠻的男性畏縮。
「我也非常仰賴妳。」
「真讓人開心。」
並肩佇立的兩人如今已萌生強烈的羈絆。
就在此時,直視前方的艾絲梅拉露妲開口了。
「我深知自己的職責為何。」
「露妲──」
「不,我對此深感欣喜。這魁梧的體格──以及嚴肅的面孔能夠為重要之人派上用場,使現在的我對這副身體及臉備感驕傲。」
瑟拉絲抬頭仰望屋簷彼端的夏季藍天,接著如此說道。
「這裡是個美好的場所,聚集了美好的人們。我很喜歡妳們──很喜歡這個地方。」
所以她下定決心。
一定要保護這個地方。
提議讓聖騎士團復活翌日,卡朵蕾雅立即展開了行動。
她揀選了一棟建築物作為騎士團本部。
四名隨扈騎士聚集於其中一個房間。
瑟拉絲、瑪琪、艾絲梅拉露妲以及桃樂絲。
卡朵蕾雅坐在不適合公主的粗獷椅子上,接著向眾人說明。
說明告一段落之後,桃樂絲開口了。
「讓聖騎士團復活,是嗎?」
瑟拉絲已經知曉這件事。從瑪琪的反應看來,她應該也知道。
「聖騎士團長為瑟拉絲,副團長則是瑪琪。」
沒有人表示不滿。
關於這一點,瑟拉絲昨晚已經在卡朵蕾雅在場的時候,與瑪琪談論過這件事。
依照侍奉卡朵蕾雅的順序來說,瑪琪才是資歷最長的人。
本來應當由她接受團長一職才對。
況且瑟拉絲也不希望與瑪琪之間留下禍根。
然而瑪琪卻二話不說就把團長的寶座讓給了瑟拉絲。不如說──
『我比較適合從旁輔佐別人。而且妳已經聽說過公主讓妳接任團長的意圖了吧?公主的想法不會有錯。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
瑪琪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為團長。
能夠判定真偽的瑟拉絲,知道那是她的真心話。
『還有,從今天起我將改變自己的遣詞用字。我會稱妳──稱您為瑟拉絲大人。畢竟我已經成長許多,是個大人了。再說我本來就對您懷抱敬意,也請您別對我使用敬稱。團長稱呼副團長為「大人」,太不像話了。妳──不,您對其他團員也必須如此。』
兩人之間還有過這段對話。
縱使登上團長之位,瑟拉絲與瑪琪之間也沒有產生隔閡。
而且瑪琪還會以副團長的身分從旁輔佐。
對瑟拉絲而言可說是相當可靠。
「瑪琪會以副團長的身分幫忙處理雜務,放心吧。」
沒錯,瑟拉絲必須作為某種『象徵』而擔任團長一職。卡朵蕾雅是如此告訴她的。
既然這是她的意圖,瑟拉絲唯有遵從一途。
她回想起艾絲梅拉露妲的話語。
『我深知自己的職責為何。』
沒錯。為了公主,瑟拉絲必須達成她肩負的所有職責。
為了最喜歡的大家。
「是的,公主。今後也請多指教,瑪琪大──瑪琪。」
「是,瑟拉絲大人。彼此彼此。」
瞧見瑪琪一臉雲淡風輕地致意並抬起頭之後──
「呃……──兩位也是。」
瑟拉絲接著轉向艾絲梅拉露妲及桃樂絲。
「身為聖騎士團長,我仍有許多待改進的地方,但我會盡全力努力。今後也請兩位助我一臂之力。」
瑟拉絲低下了頭。
……以上位者的角度說話,實在令人難以習慣。得盡快習慣才行。
「彼此彼此,瑟拉絲大人。」
「是~請多指教囉♪團長~」
卡朵蕾雅在桌面上撐著臉頰,流露出無奈的神情。
「成為團長之後,個性又變得更加認真了……嚴肅到簡直就像一塊岩石。和我兩人獨處時,我們之間明明是那麼甜蜜。」
「公、公主?您又在開這種玩笑──」
「妳這麼激動地否定,反而顯得很可疑哦。」
「這────確實沒錯……」
看到兩人令人莞爾一笑的光景之後,其他三人的神情也都柔和許多。
卡朵蕾雅連日向各處發送信件並派遣使者,以聚集候補人選。
候補人選基本上以過去曾在騎士測驗中不合格的人為主。
與此同時,桃樂絲帶著艾絲梅拉露妲一起前往城下町的次數亦增加了。
「那女孩肯定能找到足以貢獻騎士團的有趣人才。」
原來如此。在那時候拉攏桃樂絲的目的,原來是這個。
測驗以面試為主。
尤其過去曾在測驗中不合格的人,實技類的測驗分數都已經出來了。因此關於實技方面,最低限度只需要測試她們的技巧是否有所生疏。
實際上關鍵在於面試。
瑟拉絲坐在卡朵蕾雅身旁,向候補人選提出幾項問題。
接著兩人再交換一些意見。
錄取成為聖騎士的絕對條件在於人格。
換言之,得判定對方是否具備值得信任的人格。
一般來說,要判斷這點是難上加難。
因為可以靠演技蒙騙過去。
以桃樂絲為例,便能知道想看穿欺騙他人的演技相當困難。
不過──瑟拉絲具備真偽判定能力。
她可以判斷對方回答問題時,是否出自真心。
卡朵蕾雅表示──她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
然而據本人所說,那比較偏向於直覺。
至於瑟拉絲看穿謊言的能力,精準度卻能無限提升。
「不僅能用於揀選人才,在各種交涉場合上,妳的能力簡直非比尋常地有用。」
關於聖騎士團的採用方針,卡朵蕾雅是這麼說的。
「我可不是只想要『聖騎士團』這個稱號,並把它當作貴族的遊戲。不顧出身貴賤,我打算讓值得信任且具備實力的人入團。只要能力優秀,我願意接納任何人。討厭弄髒衣物的人、三天不洗澡就怨聲連連的人、不肯吃保存糧食的人──那種人我壓根不打算錄取。但也正因如此,我會充分禮遇有資格入團的人。」
值得信任之人,以及實力出眾之人。
只要具備這兩項條件,其他要素都無關緊要。
接下來──錄取成為聖騎士一員的人與艾絲梅拉露妲相同,有許多人明明擁有實力卻不得志。
收到通知時,很多人都對自己為何會被選上而感到困惑不已。
最常見的說法是──
『憑我的容貌,根本沒資格加入公主的聖騎士團。』
這就是她們懷疑自己的理由。
卡朵蕾雅──加上在奇蹟之夜名聞遐邇的瑟拉絲•亞休連就近在眼前,而且是以真面目示人。
有幾個人踏入面試房間之後,默默地沉醉於瑟拉絲的美貌好一會兒。
而且測驗期間一直顯得如坐針氈。
關於這點,卡朵蕾雅苦笑著說道。
「連對容貌自信滿滿的人都只能承認敗北。對容貌沒自信的人會畏首畏尾,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不過卡朵蕾雅的判斷標準不在於此。
因此對容貌感到不安的下級貴族小姐們,起初都對自己能夠合格不敢置信。得知這是事實之後,她們全都欣喜若狂。
「這下子,她們在家族中的待遇應該也會提升許多。」
如此說道的卡朵蕾雅,眼神宛如守望孩子的母親一般。
卡朵蕾雅──眨眼之間便掌握了新任聖騎士們的心。
入團之後,聖騎士們短短幾天之內便成為卡朵蕾雅的信徒。之後卡朵蕾雅不知灌輸她們什麼觀念,使瑟拉絲也逐漸成為她們的信仰對象。
『她天生就懂得掌握人心。』
瑟拉絲不禁回想起來,瑪琪從前曾說過這句話。
忙碌的面試行程持續著,鞏固地基的日子飛逝而去──
「父王決定在半個月後的典禮上,正式宣布關於聖騎士團重組的事。」
卡朵蕾雅在聖騎士團本部向瑟拉絲如此告知。
「瑟拉絲妳也會在現場接受國王任命,成為聖騎士團長。」
「遵命。」
「還有……這次除了國內的有力貴族以外,還會邀請其他國家的貴賓。這或許會讓妳感到有些不安──」
「既然身為聖騎士團長,我便不會忌諱在眾人面前現身。比起以前,最近在沒有面紗的情況下於公眾場合現身的機會也變多了……再說,如今我身邊有值得信賴的同伴們。」
卡朵蕾雅流露略顯意外的神情。接著她綻露微笑。
「妳也變可靠了呢。」
明天的典禮上,聖王將正式宣布聖騎士團組成的消息。
在典禮前一天──時值下午。
受到傳喚的瑟拉絲造訪了卡朵蕾雅的房間。
一踏入房間,只見卡朵蕾雅拿著收在劍鞘裡的劍並佇立於房內。
那是把鑲有銀邊的高貴劍鞘。
「這把劍是身為聖騎士團長的證明,由歷代聖騎士團長傳承至現在。話雖如此,在我滿五歲的時候,它曾一度喪失主人。」
瑟拉絲恍然大悟。
「那就是吾王即將在明天典禮上賜與我的劍,對吧?」
她已經聽說過這件事了。
「不過,為何現在拿著它?」
「瑟拉絲,麻煩妳站在那裡。」
卡朵蕾雅指向室內某一面牆壁的前方。
牆壁高處裝飾著涅亞的紋章。
瑟拉絲遵循指示,站在指定位置。
卡朵蕾雅來到她跟前,用雙手水平拿著劍。
「我想先父王一步,以個人的身分為妳舉行就任儀式。」
卡朵蕾雅微微傾下頭,接著綻露微笑。
「這是僅屬於我們兩人的就任儀式。」
「公主……」
「這是我──一直以來最想做的事。妳就當作是事先演練吧。」
瞭然於心的瑟拉絲也漾起微笑,端正姿勢並單膝跪地。
「遵命。」
「那麼,瑟拉絲•亞休連──起身吧。」
「是。」
卡朵蕾雅以肅穆而典禮式的口吻如此說道。
「以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之名,任命瑟拉絲•亞休連──為涅亞聖騎士團長。」
瑟拉絲低下頭並伸出雙手。
「謹遵旨意。」
聖騎士團長的證明。
代代相傳的那把劍,經由卡朵蕾雅之手轉交給瑟拉絲。
「如此一來──從今天起,妳就是涅亞聖國的聖騎士團長了。」
收下劍的瑟拉絲筆直凝望卡朵蕾雅。
「我會作為涅亞的劍……不──作為公主的劍,竭盡全力達成義務。」
兩人相視對方好一會兒,彷彿在重新確認彼此之間的信賴一般。
半開玩笑打破沉默的人,是卡朵蕾雅。
「明天妳可不能說『公主』,要記得是『聖王陛下』才對哦。」
瑟拉絲也綻露笑容。她緊擁胸前的劍,接著如此說道。
「是──公主。」
夜幕降臨,這回輪到卡朵蕾雅造訪瑟拉絲的房間。
她表示自己靜不下心,遲遲無法入眠。
「連公主您也對明天的典禮感到緊張嗎?」
「或許是吧。看來我還遠遠不夠成熟。」
兩人穿著單薄的睡衣,並肩坐在床鋪邊緣。
剛才兩人久違地共同沐浴,因此肌膚還染著一層紅暈。
「瑟拉絲……一旦聖騎士團正式開始運作,身為騎士團長的妳負擔亦會隨之增加。當然,我也會多加顧慮妳。」
「請您放心交給我──雖然我沒自信說出這種話,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我不想變成公主的負擔,而想成為您的助力。」
瑟拉絲一直磨練著劍術。雖然不及劍術,但弓術也不差。
照顧馬匹與騎馬的技術都相當熟練。
知識量也一樣。
儘管缺乏親身經歷,但包含這片大陸的事在內,瑟拉絲已獲得許多知識。
尤其最近,她也正努力學習身為團長該如何率領許多部下。
「……不得不殺人的時刻,遲早會來臨。」
瑟拉絲停頓了一秒。
「感謝您的顧慮。」
她有殺害狼的經驗,卻還沒有殺人經驗。
「我不喜歡無謂地殺生。不過……為了守護某個人,有時非得奪去對手的性命不可──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卡朵蕾雅將手繞上瑟拉絲的腰際,並摟住她。
「謝謝妳,瑟拉絲。」
垂下眼簾的卡朵蕾雅,將頭倚向瑟拉絲的肩膀。
「……您好像相當疲勞呢,公主。」
「是啊。不過心情太過亢奮……實在難以入眠。」
「這樣啊。那麼──」
瑟拉絲移動至床鋪正中央,然後端正坐姿。
「不如躺在我的腿上就寢吧?」
「躺在大腿上……?妳從哪裡學會這種事的?」
「當然是書上。聽說這能療癒疲憊之人的心靈。那個,這是我頭一次邀請別人這麼做……無法保證有效果。」
「哎呀,我真是太幸運了。」
卡朵蕾雅欣喜地移動至床鋪中央。
接著她仰躺身子,把頭靠上瑟拉絲的雙腿。
「這真是──……這世上最高級的枕頭。」
「您未免太誇張了。」
「不。」
卡朵蕾雅勾起嘴角,並垂下眼簾。
「對我而言,世上沒有比這裡更舒適的場所。」
「謝謝您。」
「呵呵……瑟拉絲。」
「是。」
「假如今後出現一位妳十分珍視的男性……當那位男性同樣筋疲力竭、而且因為情緒亢奮而輾轉難眠時,就讓他睡在妳的腿上吧。」
「我珍視的男性,是嗎?」
坦白說,瑟拉絲實在難以想像。
自從晚宴那件事之後,直到現在她仍不太擅長與男性相處。
她對部分男性懷有好感,例如性格耿直的親衛騎士團葛沃茲。
比起從前,她也更習慣城內的男性了。只是交談的話,如今已經不成問題。
不過主因恐怕在於,那些人都逐漸習慣了瑟拉絲的美貌。
說到能夠放鬆相處的男性,頂多只有聖王吧。
不過作為異性──作為戀愛對象與某人拉近距離,對瑟拉絲而言實在難以想像。
縱使閱讀書中的戀愛故事,她也無法感同身受。
有時她甚至覺得那是某種不同生物的故事。
所以瑟拉絲──仍不瞭解戀愛。
「妳尚未遇見令妳心跳加速──足以令妳心醉神迷的對象。其中一個原因或許在於我。但最重要的是……」
話才說到一半,卡朵蕾雅便止住了話語。
「……總而言之,妳得為了總有一天會現身的那個人,保留自己的大腿。啊,不過倒是希望妳能准許我使用。」
「呵呵,遵命。那麼……暫且就當作公主專用的大腿吧。」
「…………呼~和妳兩人獨處時……果然最能冷靜下來……」
卡朵蕾雅的聲音開始帶有一絲睡意。
不久之後,她沉入了夢鄉。
瑟拉絲憐惜地輕撫卡朵蕾雅的頭。
(您真的筋疲力竭了呢……不,這也無可厚非。我知道您比任何人都更加疲憊。不只是我……瑪琪與桃樂絲也明白……)
其實卡朵蕾雅還暗藏著許多瑟拉絲不知道的一面。
瑟拉絲很早便察覺到這一點。
這幾年來,據說──也有各式各樣的鬥爭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展開。
宮廷鬥爭。
儘管聖王權勢增強了,仍然有許多大貴族對此感到不滿。
大貴族的妻子亦包含在內。
其中甚至有人圖謀不軌。
為了保有自己的影響力,卡朵蕾雅絕不能失去聖王。
有時卡朵蕾雅自己也會淪為目標。
所以她有時會早一步斬草除根,暗地裡擊潰敵人。
瑟拉絲是從瑪琪口中聽聞這些事的。
關於卡朵蕾雅不願將瑟拉絲捲入其中的原因,瑪琪的看法如下。
『公主不想將妳捲入那種骯髒的事之中。』
最近,卡朵蕾雅總算願意教導瑟拉絲一些地下社會的事。
只不過她一直顯得不太情願。
『為了保護自身安危,我會教導妳必要知識。不過可以的話,我其實不希望妳接觸這些事。』
先前卡朵蕾雅曾如此低喃道。
每當城內發生什麼事件,瑟拉絲都隱約覺得事情或許與卡朵蕾雅有關。然而卡朵蕾雅從來閉口不談,在瑟拉絲面前總表現得一如往常。
(公主……我之所以不向您打探任何事,是因為您不希望我那麼做。我對此心知肚明。我想實現您的心願。我──想成為您理想中的我。)
作為您的劍。
翌日的典禮順暢地進行著。
目前已發表聖騎士團的成員總計高達八十名。
其中十名參加典禮,於公開場合示眾。
據卡朵蕾雅所言,公開示眾的是『宣傳用』的聖騎士們。
她們是利用高貴的露諾菲亞家作為人脈,由瑪琪邀請入團的人。
換言之,她們都是一群知名貴族家的千金小姐。
除了瑟拉絲、瑪琪、艾絲梅拉露妲與桃樂絲的六人,是無視一般錄取標準、只重視家世及容貌而入選的成員。
儘管過去的行徑與性格有些瑕疵,但她們的家世近乎上級貴族。
可說是『最適合參加這類典禮』的人選。
最重要的是──過去的行徑另當別論──她們的外貌都十分光鮮亮麗。
據卡朵蕾雅所言──
『無論我的理念為何,現實中確實存在一些狀況,必須講求家世及美貌。這點不容否定。所以需要用來公開示眾的「宣傳部隊」。』
騎士團內沒有人對這個方針表示不滿。
卡朵蕾雅能看清現實,她這番說法也符合邏輯。最重要的是幾乎所有聖騎士都把卡朵蕾雅當作神來崇拜,根本不可能提出任何怨言。
瑪琪和桃樂絲的外貌本來就格外出眾。
而之所以提拔艾絲梅拉露妲,則是因為她在不同意義上相當醒目。
在一群楚楚可憐的女騎士當中,光是有她一人在場,便能消弭因為楚楚可憐而顯得不夠可靠的缺點。
而且從某個時期開始,艾絲梅拉露妲就莫名受到同性喜愛。
她已經是位獨當一面的騎士,身上總散發著一種獨特的英氣。
再加上有許多深閨大小姐或夫人,很不擅長與血親以外的男性相處。
在那些女性之中,艾絲梅拉露妲逐漸博得一定的人氣。
只不過──在典禮之中,聖騎士團長依舊奪去了大多數人的目光。
當參加典禮的聖騎士進入會場時,瑟拉絲並非領先前頭,而是壓軸入場。
這是卡朵蕾雅安排的演出。
期待及靜靜的興奮感滿溢整座會場。
當瑟拉絲現身的剎那,驚呼聲化作波瀾擴展而去──最後充滿會場。
尤其初次見到瑟拉絲的人更是飽受衝擊。
儘管人們深受衝擊,卻並未發生像奇蹟之夜那樣的騷動。
首先,奧特拉在場──換言之,那是在聖王的御前。
在聖王的指示下,各處都配置著精挑細選的親衛騎士。
再加上艾絲梅拉露妲就走在瑟拉絲正前方。
卡朵蕾雅叮囑她,發生什麼萬一的時候希望她能保護瑟拉絲。
所以艾絲梅拉露妲也若無其事地瞪視著四周。
因此來賓們雖然都對瑟拉絲心醉神迷,卻沒有蜂擁而至。
不,是無法這麼做才對。
聖騎士們列隊之後,由卡朵蕾雅負責介紹。
最後,瑟拉絲在聖王面前收下了聖騎士團長的證明。
「以奧特拉•休妥拉謬斯之名,任命瑟拉絲•亞休連──為涅亞聖騎士團長。」
經過與昨天下午幾乎同樣的流程之後,瑟拉絲被正式任命為聖騎士團長。
聖王為瑟拉絲戴上護肩,作為另一個聖騎士團長證明。瑟拉絲則單膝跪地,回以騎士之禮。
緊接著──如雷貫耳的掌聲響徹整座會場。
感慨至深的奧特拉流露心滿意足的神情,且雙眸水潤濡濕。
卡朵蕾雅也投以掌聲。
不過這場典禮似乎令她略感不滿。
典禮開始前,她曾如此評論各國的來賓。
『最後涅亞只邀請了烏爾薩、亞萊昂以及巴庫歐斯──而且都是爵位不高的貴族。這是父王的吩咐……理由是「讓瑟拉絲的真實面貌廣為人知,未免言之過早」。』
但奧特拉還是希望有來自外國的來賓。
究竟是想將瑟拉絲公諸於世,還是想將她藏起來?
真是令人摸不著頭緒──卡朵蕾雅是這麼說的。
不過瑟拉絲明白,這句話是謊言。
與卡朵蕾雅那句話相反,她恐怕知道奧特拉的真實想法。
但瑟拉絲並未深究。
卡朵蕾雅曾經告訴瑟拉絲──有些人會為他人著想而刻意撒謊。
她知道瑟拉絲能夠看穿謊言。
所以瑟拉絲明白,她肯定是為自己著想才撒謊。
接下來──典禮順利結束之後,盛大的宴會揭開了序幕。
在奧特拉同行之下,瑟拉絲與許多初次見面的人一一招呼致意。
每次招呼致意之際,奧特拉總會把手擺在瑟拉絲的背部,激昂地讚許瑟拉絲是多麼出色的騎士。
艾絲梅拉露妲與親衛騎士團長葛沃茲形影不離地跟在瑟拉絲身旁。
無論移動到哪裡──果不其然地──待在宴會會場大廳的人,無時無刻都把注目焦點擺在她身上。
『多麼美豔動人啊。』
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讚美道。
無止境的人潮不斷逼近,試著近一點觀看她的容貌。
然而親衛騎士及聖騎士構築的人牆牢靠地阻擋了他們。
不過這次的人潮頂多只能算是小浪。
這是因為奇蹟之夜的事件早已廣為人知。要是做得太過火,會使聖王勃然大怒──這個傳聞當然也名聞遐邇。
縱使想近距離觀看,也沒有人會以身犯險。
「我是瑟拉絲•亞休連。」
向巴庫歐斯的地方貴族致意時,奧特拉恰巧離開了會場。
葛沃茲悄悄地告訴瑟拉絲『其實他好像忍耐很久了』。
她大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瑟拉絲招呼的對象是一名較為樸實的地方貴族伯爵夫人。她鄭重地回禮之後,便將自己的兒子推向前方。
「來,向騎士團長大人打聲招呼。」
伯爵夫人的兒子面紅耳赤,忸怩地在胸前擺弄雙手的指尖。
「啊、是──初次、見面……是的……騎士團長、大人……」
那是一位相當年幼的男孩。
瑟拉絲屈膝跪地,向緊張不已的少年投以一抹微笑。
「初次見面,我名為瑟拉絲•亞休連。如何?涅亞的料理合您的胃口嗎?」
少年的嘴邊沾著食物碎屑。
然而以這年紀的孩子來說,那副模樣絲毫不會顯得無禮,反而相當可愛。
瑟拉絲從懷裡拿出未使用過的手帕,替他擦拭嘴角。
「呵呵,沉醉於美食之中以至於您沒有察覺嘴角的碎屑……可以認為料理相當合您的胃口,對吧?」
「啊──嗚……」
滿臉通紅的少年,緊緊地在胸前交握雙手。
儘管瑟拉絲不擅長與異性相處,但這個年紀的孩子倒是無妨。
「您的名字是──」
「啊啊,多麼美麗啊!」
突然間,一名高大的男子闖入少年與瑟拉絲之間。
「初次見面!我名為孟克•多羅格提!」
「…………」
被輕輕推開的少年大吃一驚,急忙撲向站在身後的母親。
「啊,我是巴庫歐斯名聞遐邇的傭兵。受雇於這位夫人擔任護衛,有幸參加妳的聖騎士團長就任儀式!」
自稱傭兵的男人恭敬地敬了一禮。
「那個──」伯爵夫人一臉困擾地勸戒男子。
然而男子卻當成了耳邊風。
「如何?最近找時間和我用餐吧?不,請務必這麼做!我能夠確信,配得上我的女性總算現身了。我確信就是這麼一回事。原來答案並非人類,而是高等精靈!真令人感動!太感動了!我要對這奇蹟般的相遇獻上感謝──……妳想做什麼?」
艾絲梅拉露妲介入了瑟拉絲與男子之間。
「瑟拉絲大人還得向其他人致意。」
男子「唔」一聲並倒退一步。恐怕是被艾絲梅拉露妲的氣魄震懾住了吧。
然而男子卻不肯放棄。
「瑟拉絲閣下!關於下一次的邀約──」
瑟拉絲望向伯爵夫人,並綻露微笑。
「伯爵夫人,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啊、是……我才是,瑟拉絲大人……」
夫人也稍微揚起了嘴角。
接著瑟拉絲轉過身去,以冰冷的目光回頭向男子說道。
「失陪了。」
「啊──等等……」
瑟拉絲低下目光,朝含著手指望向她的少年投以微笑。
她揮了揮手。少年也羞赧地揮手回應。
「抱歉,瑟拉絲大人。我太晚介入其中了。」
「不──謝謝妳,露妲。幫大忙了。」
萬一引起騷動,別說宴會,也許整個典禮都會報銷。
不過照那樣下去,瑟拉絲搞不好會賞那名男子一記耳光。
「走吧,瑟拉絲大人。」
「好。」
正當瑟拉絲等人作勢離去之際,剛才那名男子將手伸了過來。
「喂、喂!慢著,妳這──」
「發生什麼事了?」
那聲音令男子驚愕後仰,嚇得退避三舍。
「呃!?聖、聖王──陛下!」
返回會場的奧特拉現身了。
會場空氣凍結,擔心他又會像上次一樣勃然大怒。
瑟拉絲親自向奧特拉解釋來龍去脈。
告訴他沒發生什麼事。
「也罷……既然瑟拉絲本人都這麼說,我就不追究了……」
解釋來龍去脈的期間,無禮的男子早已自會場消失蹤影。
恐怕是因為目擊現場的人都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令他待不下去吧。
奧特拉開口了。
「不過……竟偏偏在這種時候離場,我也得好好訓斥自己一番才行呢……」
「不,吾王……請換個角度思考。反過來也能這麼想。沒錯……正因為吾王不在場,那名男子才能擺出強硬的態度。」
「唔。」
「換言之,只要吾王身處這座會場,我就安全無虞──這個事件是最大的鐵證。」
「哦──哦哦,是嗎、是嗎?嗯!說得沒錯!放心吧……直到這場宴會結束之前,我絕對不會再離開妳身邊!」
「非常感謝,陛下。」
「來,去下一個地方吧。瑟拉絲──我之騎士啊!」
瑟拉絲似乎很久沒見到奧特拉如此欣喜的模樣。
卡朵蕾雅告誡過她,必須注意國王與騎士之間的距離感。
瑟拉絲平日也一直謹守這一點。
不過唯獨今天不同。卡朵蕾雅她──
『僅限今天的宴會,妳多少得和父王表現得親密一點。』
是如此告訴瑟拉絲的。
(話說回來……)瑟拉絲環顧會場。
這麼說來,卡朵蕾雅人在哪裡?
(啊!)
找到了。
瑪琪、桃樂絲及其他聖騎士就跟在她身邊。
桃樂絲裝出『表面上』的她,與其他人歡談著。
至於卡朵蕾雅──……
「?」
只見她交叉雙臂,筆直凝視著某一個方向。
總覺得她的眼神──有點……
她究竟在看著什麼呢?
瑟拉絲沿著她的視線望去。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名從透天式二樓俯視大廳的男人。
(記得那個人是……米休爾公爵?)
漢葛•米休爾。
也就是奧特拉的表兄。
聽說他最近鮮少離開自家領地,不再拜訪王都。
經由卡朵蕾雅的分析,原因恐怕在於聖王勢力增強……
其實瑟拉絲也見過並向他致意過幾次。
據說米休爾公爵是一位豪放磊落的人,但初次與瑟拉絲見面時卻相當沉默寡言。
印象中,當時他彷彿──在刺探什麼似地。
(啊……)
忽然間,米休爾公爵自二樓的扶手旁消失了蹤影。
(公主為何用那種眼神看著米休爾公爵呢……?)
「瑟拉絲,妳在發什麼呆?快過來!」
「啊──是的,吾王!」
不,她還得執行身為聖騎士團長的職責。
她要專注於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於是瑟拉絲暫且遺忘卡朵蕾雅與米休爾公爵的事,繼續向來賓致意。
□
『他』對那個耳熟的名字做出了反應。
「孟克•多羅格提……是在米魯茲廣場找妳麻煩的那個人嗎?」
「是。」
「竟然反過來怨恨別人──真受不了。」
瑟拉絲苦笑一聲,說道「是啊」。
「我也沒想到,對方竟然積怨那麼久。說得也是……或許有更好的方法勸戒他。假如是公主的話,應該能處理得更妥善才對。這也證明我仍不成熟……」
「不過……平時幾乎不會為自己生氣,卻為了伯爵夫人和小孩子動怒。確實很像瑟拉絲妳呢。」
「是這樣嗎?」
「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是妳的壞習慣──但我很喜歡妳這一點。」
「────!」
他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道出了這句話。
他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
他微微揚起苦笑。
「不過我倒是認為……瑟拉絲妳應該多為自己動怒比較好。」
- 她所獲得的事物
涅亞聖騎士團正式發跡了。
以瑟拉絲•亞休連為團長的這支聖騎士團並非花瓶──發跡之後三年期間,眾人對涅亞聖騎士團下達了這段評價。
首先,她們會協助維護包含王都在內的國內治安。
一旦有盜賊為民眾帶來困擾,她們將立即前往討伐。
倘若國內貴族之間因領地而發生爭端,她們也會出面調停。
從前光只有卡朵蕾雅及隨扈騎士的話,仍欠缺正當性。
乍聽之下公主似乎握有極大的權力,然而在涅亞並非如此。
就某方面來說,公主的權限低得驚人。
假如身處王都,她還能發揮較大的權限。但是在大貴族統治的領地之中,她的權限幾乎毫無意義。
涅亞可說是被陳舊傳統支配的國家。
若想握有擴及整個國家的權力,某種程度上得遵從傳統才行。
否則便無法掌握力量。
遵從傳統的結果,卡朵蕾雅獲得了『聖騎士團』這支正當組織。
比起身為一名公主的時候,卡朵蕾雅掌握了更多權限。
只不過,其中也有人因為聖騎士團復活導致聖王權勢加強而感到不滿。
沒錯,正是那群在聖王無所事事的時期,趁機積攢力量的大貴族們。
其實他們也對親衛騎士團怨聲連連。
『他們的前身是國王的親衛隊,沒有資格侵擾我們的領地!他們是為守護聖王而存在的!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從前的聖騎士團還另當別論,我們絕不認同聖王派遣親衛騎士團來到我們的領地!聽好了!!要是過於輕蔑傳統,聖王搞不好會喪失威信──最糟的情況下,各地大貴族將會舉旗反叛!』
最後卻因為他們這番主張,反而使復活之後的聖騎士團能正當介入他們的領地。真是諷刺。
聖騎士團也不忘博取民眾的人望。
卡朵蕾雅一直致力於與民眾交流。例如前往作物歉收的地區,支援他們糧食。或者到發生災害的地區協助復興。
如她預期,聖騎士團的人氣日漸高漲。
最重要的是,瑟拉絲的存在極為關鍵──瑟拉絲是如此聽說的。
年僅十八歲的聖騎士團長人氣驚人。光是她穿著聖騎士裝,騎乘白馬率領聖騎士們造訪某座土地,便會在當地引發一陣小騷動。
『涅亞的公主騎士』。
耗費三年期間,這個名號終於響徹各國。
儘管有許多他國人士對她興致盎然,卻鮮少有機會見到她。即使如此,她依然名聞遐邇。
據說──這全是因為聖王和公主極力拒絕他國人士。
就連瑟拉絲的肖像畫都很少流通(不過有許多親眼見過她的人,會依循記憶重現她的肖像畫)。
也因為如此,眾人──尤其他國人士對瑟拉絲•亞休連的興趣日漸高漲。關於她美貌的傳聞,也經過穿鑿附會而廣為流傳。
對瑟拉絲及聖騎士團而言,這三年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聖騎士們幾乎毫無怨言,只是竭力達成自身職責。
除去這個國家的惡瘤。
信奉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的聖騎士們,一心想成就她的心願。
話雖如此,要是每天都過得如此辛苦,是無法長久維持的。
這是真理。
為了長久維持,甜美的報酬亦至關重要。
聖騎士們除了有豐厚的薪水,還能獲得一些獎勵。
騎士團本部建築物內的環境也變得愈發舒適。
只要不是在公眾場合,戒律就不算太過嚴謹。
除非有損聖騎士團的『格調』,否則卡朵蕾雅不會開口干涉。
那自由的風氣令聖騎士們備感舒暢。
她們能享用附有烤點心的午茶時光,聖騎士專用食堂提供的餐點也精緻美味。
『賜與甜美獎勵的同時,也要督促她們拿出相應的成果。』
至於該給多少甜美獎勵,卻很難拿捏分寸。
一旦拿捏不當,便會使聖騎士團瀰漫怠惰的氛圍。
在卡朵蕾雅及瑟拉絲等中心人物竭力而巧妙地掌舵之下,騎士團的甜美獎勵分寸可說是拿捏得恰到好處。
成為團長之後,瑟拉絲變得比從前更加嚴肅。
然而那難以相處的性格,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神聖氣質。
與瑟拉絲修練的聖騎士們,臉上總是充滿強烈的敬意及憧憬。
雖然這是一支戒律鬆散的組織,但大家唯獨在瑟拉絲面前總會表現出高貴聖騎士該有的態度。抑或是,拚命努力表現出相應的姿態(桃樂絲除外)。
有些人認為──和從前相比,瑟拉絲確實鮮少流露自己的情感,感覺變得較為冷漠。
不過從不同角度看來,亦可說是她耗費三年終於培育出了身為團長的威嚴。
話雖如此,聖騎士們依然很喜歡瑟拉絲,瑟拉絲也同樣喜歡她們。
只是──雙方存在一點距離感。
察覺此事的卡朵蕾雅也採取了一些對策。
基於這個緣由,聖騎士團偶爾會出門遠行──來一趟小旅行。
王都南邊有一片王家坐擁的領地。
領地內座落一座美麗湖泊。某一天,卡朵蕾雅將瑟拉絲等人帶去了那裡。
湖畔搭建了王族用的宅邸。由居住於附近村莊的人負責管理,打掃得一塵不染,隨時都能使用。
此外,一部分湖泊邊緣與海灘接壤。
「現在這個季節,在這座湖畔避暑是至高無上的享受。雖然我已經很久沒來了。」
▽
「……公主,這是什麼?」
佇立於海灘的瑟拉絲──手中拿著一塊布料(?)。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衣服囉。」
「不,但這是……內衣吧?」
「那是泳衣。有傳聞表示,那是流傳自異界勇者的戲水用服裝。在涅亞相當罕見,不過在夏天的烏爾薩西南地區及一部分米拉地區卻很常見。這是一種文化,文化。」
「文化,是嗎?」
「一般的衣服只要吸水便會很難行動,穿上它總比一絲不掛要好一點吧?」
然而這衣物的布料面積實在是少得可憐。
就連騎士團長也忍不住面色鐵青,流露出相當微妙──某種意義上表情倒是很豐富──的神情。
「您在害羞什麼呀,瑟拉絲大人~」
「桃樂絲……──啊。」
桃樂絲早已換上了泳衣。
「其實我也在衣服底下穿著泳衣。」
「公主!?您在做什麼──」
卡朵蕾雅豪邁地脫下了衣服。
瑟拉絲下意識緊閉雙眸。佇立眼前的是只用布料遮掩胸部及一部分下半身的卡朵蕾雅。
「不──無論怎麼想,那都是內衣吧?」
「呵……瑟拉絲妳真是的。真不錯,今天的妳表情相當豐富。」
「請別捉弄我了,公主……」
「反正現場只有女性,應該沒關係吧?瑟拉絲大人。」

「瑪琪。」
順帶一提,瑟拉絲最近感覺到,瑪琪看待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改變。
她心想,這也許是自己成長為優秀團長的證明。
「就是說啊,瑟拉絲大人。」
「……連露妲也是。」
回過神來時──除了瑟拉絲以外的團員們,全都已經換上了泳衣。
配色及造型各不相同……然而那暴露的程度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妳平時那套服裝,不也露出很多肌膚嗎?理由是『為了意識到精靈的呼吸,精靈使者有必要露出一部分肌膚。』」
「或許是這樣沒錯。」
眾人都以期待的目光注視著瑟拉絲。
仔細想想,現在這種狀況──奇怪的人反倒是瑟拉絲才對。
大家都露出了肌膚,卻唯獨她仍穿著平時的服裝。
「瑟拉絲大人。」
就在此時,艾絲梅拉露妲將手搭上瑟拉絲的肩膀。
「假如不願意的話,用不著勉強。不……儘管我很想見識一下瑟拉絲大人的泳衣打扮,但就我個人而言,實在不希望您勉強自己打扮成那樣。」
「啊~露妲好帥氣唷~真是的,妳真的很喜歡瑟拉絲大人呢。」
桃樂絲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其他團員們也開始紛紛主張她們很喜歡瑟拉絲。
「……唉。」
瑟拉絲嘆了一口氣。
那代表她已經死心了。
艾絲梅拉露妲那番體貼的話語──以及她表示想見識瑟拉絲的泳衣打扮,反而令瑟拉絲的心產生動搖。
她總是對艾絲梅拉露妲那耿直而溫柔的性格沒轍。
「──我明白了,僅限今天而已哦。」
現場歡聲雷動。
聲音大到連待在宅邸內準備晚餐的管理員,都衝出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天傍晚──卡朵蕾雅率領聖騎士們於城內行走著。
與在湖畔放鬆休憩時截然不同,聖騎士們都釋放出騎士應有的莊嚴氛圍。
雖然城內的人早已對這幅光景司空見慣,但她們果真具有一股獨特的魄力。
甚至可以說──她們如實展現出了聖騎士團於城內的影響力。
綜觀涅亞全國,她們的影響力也正日漸增強。
而卡朵蕾雅是出於某個目的,才定期帶領聖騎士團『遊行』。
『涅亞騎士團即為涅亞的象徵。』
此時,卡朵蕾雅二十一歲。
瑟拉絲則成長為十八歲。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前陣子為瑟拉絲安排的相親,似乎依照預定計畫順利進展著。)
不久之前,卡朵蕾雅幫瑟拉絲安排了一場相親。對象是以喜好女色聞名的普魯托侯爵家長男。
照理來說,奧特拉應該會勃然大怒才對。不過卡朵蕾雅已事先向他闡明過自己的意圖。
『這是為了讓瑟拉絲習慣男人而舉辦的假相親。用不著擔心,父王。我會好好管理的。』
如今瑟拉絲已經會頻繁現身於公眾場合,也能毫無障礙地與異性交談──雖然貴族評論她欠缺幽默感,感覺很無趣。
然而她依然不夠瞭解喜好女色的男人。
要是強迫瑟拉絲,便會觸怒國王。這件事早已廣為人知。先前甚至有人因此被幽禁在大牢裡遭受鞭打(是卡朵蕾雅阻止了死刑)。
再加上瑟拉絲背後不僅有卡朵蕾雅,聖騎士們也隨時守在她四周。
如今幾乎不再有魯莽的異性試圖逼迫瑟拉絲。
然而過度欠缺相關知識──也很糟糕。
卡朵蕾雅誠摯地向奧特拉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最後,奧特拉總算同意了。
『唔、嗯……妳說得或許沒錯。無法保證今後隨時有人待在瑟拉絲身邊……屆時她必須保護自己才行。也對……為了瑟拉絲著想,或許有必要這麼做。只不過,我絕對不允許任何差錯。可以吧?』
強烈叮囑之後,父親下達了許可。
結果──大獲成功。
不出所料,作為異性,瑟拉絲對那名男子不感興趣。
而且是絲毫不感興趣。
雖然『絲毫不感興趣』也算是一個問題。不過能知道世上存在那種過度積極,除了長相以外毫無優點的男人,就是一大收穫了。
(只不過……雖然成功讓瑟拉絲更懂得保護自己……但總覺得她對異性的看法似乎更加惡劣了……)
卡朵蕾雅一直掛心著一件事。
那孩子──瑟拉絲•亞休連的自我意識,淡薄到非比尋常的程度。
只要是為了他人,她便會懷著強烈的心情展開行動。
然而一旦是為了自己,事情可就截然不同了。
瑟拉絲的行為模式太過傾向利他主義。
比方說──她或許會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拯救他人。
這種性格對瑟拉絲有利嗎?
「…………」
不。恐怕是不利的。
而瑟拉絲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
這個疑慮一直令卡朵蕾雅深感自責。
也許正是她導致瑟拉絲演變至此。
(承認吧……對我而言,這樣反倒更加有利。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而且──我也很喜歡那種靈魂形狀。)
喜歡?
明明是她逼迫瑟拉絲殺人。
前往討伐盜賊團的時候,瑟拉絲的雙手就已經被鮮血所玷汙。
那孩子也許根本不適合與人爭鬥。
也許她本應度過更加和平的時光才對。
然而她卻仰慕、信任著卡朵蕾雅──一心想成為卡朵蕾雅的助力。
卡朵蕾雅將雙手朝上,並凝視自己的掌心。
(或許我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
從那孩子身上奪去了所謂的『任性』。
例如戀情──抑或是愛。
那是一種無法用道理解釋的情感,亦是『任性』的極致表現。
沒錯。
倘若那孩子總有一天與某人陷入了戀情,屆時──
她將盡全力聲援瑟拉絲。
她會替瑟拉絲成就那段戀情。
當作最低限度的贖罪。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堅定地如此發誓。
◇【瑟拉絲•亞休連】◇
那年冬天。
米休爾公爵請求派遣聖騎士團。
他希望她們幫忙討伐名為『海市蜃樓的讚美歌』的盜賊團。
其名號亦傳到了王都。
那支盜賊團從以前便會擾亂涅亞國內的街道,等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就立刻銷聲匿跡。
雖然造成了危害,卻神出鬼沒──對方正是這麼一支盜賊團。
尤其名為米羅柯的盜賊首領,直至今日仍然沒有任何目擊情報。
而且,據說那名首領屬於勇血一族。
勇血一族──繼承了異界勇者血脈之人。
繼承勇血之人,將擁有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及才華。
再加上『海市蜃樓的讚美歌』還坐擁信奉戰神戴德的戴德戰士。
亦有人懷疑那名戴德戰士才是首領。無論如何,還是沒有人能掌握盜賊團的實際情況。
「有情報指出──米羅柯就待在那座廢城裡。」
瑟拉絲眺望著沿崖壁搭建而成的廢城。
像這種搭建於小山上的城堡,必須接近才能目視。
接獲請求的卡朵蕾雅,馬上就決定派遣聖騎士團。
如今聖騎士團總計共有兩百名成員。
她派遣了五十名左右,而且由聖騎士團長瑟拉絲親自率領這支小隊。
米休爾領地內,似乎還有其他疑似『海市蜃樓的讚美歌』根據地的場所。因此現在聖騎士團分成了幾支小隊,並分頭行動。
要是一一擊潰,得知聖騎士團發動攻擊的米羅柯很可能會逃跑。
萬一對方不在最初遭受攻擊的根據地,他恐怕將再次銷聲匿跡。
因此聖騎士團擬定作戰計畫──要同時展開調查並且進攻。
「也許對方在各地都坐擁著類似的根據地。」
瑪琪如此說道。
這支小隊編入了團長、副團長以及艾絲梅拉露妲。
因為根據情報,米羅柯身在此處的可能性最高。
既然如此,自然得派遣聖騎士團戰力最高的小隊迎戰。
由於很難騎馬移動,因此瑟拉絲等人是徒步登上山坡。
現階段沒有遭到襲擊。
這座城堡經過反覆粗劣的增建及翻修。如今與其說是城堡,稱之為『惡棍的根據地』反倒更加相襯。
開啟橋似乎已經毀壞,橋樑是平放的。
眾人藏身於草叢及樹木後方,窺伺入口附近的狀況。
「沒有人煙呢。」
本次作戰的成功條件為捕抓米羅柯──抑或殺害他。
除非確信米羅柯已經死亡,否則『海市蜃樓的讚美歌』將持續存活下去。
就現實層面來說,她們非得殺死『海市蜃樓』不可。
瑟拉絲已經聽說過──盜賊團的規模。
「……瑪琪。」
「是。」
「首先由我們兩人單獨潛入並調查內部。要是大批人馬闖入的話,米羅柯或許會逃跑。妳覺得如何?」
瑪琪將可愛的拳頭抵在下顎,稍作深思。然後──
「我明白了。」
於是瑟拉絲及瑪琪讓其他團員待命,接著從乾涸的下水道入侵城內。
瑟拉絲利用光之精靈保持微弱的光源,於昏暗的下水道向前邁進。
「瑟拉絲大人。」
眼前出現了一座通往上層的石階。
兩人消弭氣息,靜悄悄地登上階梯。
緊接著,一扇木製門扉映入眼簾。瑟拉絲熄滅光源,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
門敞開了。沒有上鎖。
瑟拉絲從木門縫隙窺伺內部。
沒有人的蹤影,裡面寂靜無聲。
以眼神示意之後,瑟拉絲與瑪琪同時滑向門的對側。
兩人背靠牆壁,一邊保持警戒一邊前進。
瑟拉絲呼喚體內的精靈並豎耳傾聽。
「…………」
接著她以手勢告訴瑪琪『往那邊走』。
兩人於走廊前進著。
忽然止住腳步的瑟拉絲,向瑪琪示意某個方向。
那裡有人類曾經駐留的痕跡。
而且是最近留下來的。
看來這裡果然是『海市蜃樓的讚美歌』根據地。
就在此時──
「歡迎光臨。」
身後的暗處傳來了聲音,緊接著是──為數眾多的腳步聲。
「瑪琪,來這裡。」
由瑟拉絲領先前頭,瑪琪則尾隨在後。
兩人在走廊上奔跑著。然後又輪到其他地方傳來了多數人的腳步聲。
當她們打算前往其他地方時,再度有多數人的腳步聲自那個方向直逼而來。
路線的選擇自然而然地逐漸減少。
(對方在誘導我們──)
兩人面前出現了一扇雙開門。
萬一門鎖著,她們就得在此迎擊敵人。
然而──門敞開了。
兩人滾入門內並闔起門扉。
順勢再關起門鎖。
她們前進幾步之後──
「歡迎光臨。」
自身後傳入耳際的聲音,與剛才來自黑暗的聲音如出一轍。
瑟拉絲及瑪琪迅速採取戰鬥姿態。
看來這裡在從前是一間大廳。
然而牆壁及地板都骯髒不堪,一股臭酸味刺激著鼻腔。
黃昏時分的橙色陽光自窗戶灑落室內,因此大廳格外明亮。
男人們自柱子後方現身了。然後……
「這真是──令人驚訝。」
擁有綠髮及褐色肌膚的男人自黑暗深處現出了蹤影。
他正是剛才道出『歡迎光臨』的男人。
男人手中握著兩把黑刃長劍。
氛圍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用黑色的布遮掩雙眼,布上綴飾著金色的刺繡。
只不過──仔細一看,唯獨眼眸的部分開了洞,以確保視線。
「與傳聞相符,著實是出類拔萃的美貌……──不,太過美麗了。」
「你是──」
「我是米羅柯。初次見面……公主騎士瑟拉絲•亞休連……」
包圍四周的男人們紛紛拔出腰際的劍。
瑪琪緊握劍柄。
「瑟拉絲大人。」
「是啊。看來──」
兩人倚靠彼此的背並重新舉起劍。
「我們遭到包圍了。」
瑟拉絲凝視自稱米羅柯的男人。
「『海市蜃樓』總算現出原形了。」
「是啊……全是為了見妳一面。嗯,一次也好,我想親眼見見涅亞的公主騎士……然後用這雙手……呵呵呵,乖乖覺悟吧。」
瑟拉絲她們闔起的門扉受到來自外側的劇烈衝擊,數次發出嘎吱聲。
看來是其他盜賊打算闖入房內。
(看來事先關起門鎖是正確的決定。)
然而──瑟拉絲卻目睹了奇異的景象。
房內的其中一名盜賊,竟然在門上施加了另一道鎖。
(?難不成……他們不打算讓同伴進入房內嗎……?)
「哈哈!先由我們好好享用涅亞的公主騎士!!你們就排在我們之後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既然這樣──反倒正好。
「而且還附贈一個楚楚可憐的小人偶……來,覺悟吧。死心把劍放下。我會耗費漫長的時間,玩弄妳們到死為止……呵呵呵。我終於──找到真正的寶物了……」
儘管男人的聲音微弱纖細,但他的實力不容置疑。
順帶一提,大廳內還有另一名實力佼佼者,正從柱子後方觀望情況。除了那個人以外,與房內其他人相比,米羅柯的實力確實出類拔萃。
「好啦~乖乖投降的話────」
(沙!)
瑟拉絲直奔而去。
米羅柯蹲低身子,舉起雙手的劍。
「嗯嗯~……在不殺死敵人的狀態下獲勝,實在有點麻煩。啊~啊,不老實一點的話可是會吃苦頭哦?真沒辦法。那就來一點懲罰──……──咦?」
──嚓!──
一條赤紅的線撕裂了米羅柯的喉嚨。
「咦?」
米羅柯眼中映入了瑟拉絲揮劍的身影。
奔跑到三分之一的距離之前,瑟拉絲只用了原本速度的一半。
米羅柯本來打算配合那個速度施加反擊。
然而剩下的三分之二,瑟拉絲則以原本的速度展開近身戰。
米羅柯的計算失誤──而來不及防禦。
由於首領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因此手下們也不打算出手幫忙。
他們相信首領將一如往常地掌握勝利。
然而──瑟拉絲的所有能力都遠超乎米羅柯的預期。
「──有意思,夠格當我戴德的對手。」
躲在柱子陰影的男人現身了。
臉頰刻著刺青的男人,手中緊握一把短槍。
「我名為朵爾岡•戴德•史特立德。」
「瑪琪,到我身後!準備米斯特汀!」
剛才瑟拉絲已在瑪琪耳邊竊聲說道,一旦她採取動作就要立即跟上。
遵循指示尾隨在後的瑪琪,繞到了瑟拉絲的身後。
……咚……
米羅柯倒下的聲響,令手下們赫然回過神。其中一人以毫無起伏的口吻說道。
「靠人數殺了她們。」
「說得對。」
「用數量擊潰敵人。」
「沒錯。」
「這是獻給首領的供品──也是饗宴。」
手下們一齊直奔而去。
「讓妳們品嚐一下生不如死的地獄──!呃啊!?」
與手下並肩奔跑的朵爾岡,用短槍貫穿了手下的喉嚨。他拔出短槍並且說道。
「少礙事。竟敢介入戴德的戰鬥,真是無禮至極。來吧,公主騎士──一決勝負!」
門外傳來了聲響。
「一、二──!」
咚隆!
被關在房外的手下們用身體撞擊房門,宛如攻城槌一般。
門鎖即將被撞開。
「此處為聖樹之國的校舍。渴望復仇之人……祈求足以貫穿四大災害的光劍之人──」
瑪琪在中途停止了詠唱。
停止期間,光芒不斷在她頭頂聚集──而且愈發龐大。
就在此時──鎖起的房門被猛然撞開,手下們排山倒海而來。
瑟拉絲僅向前邁出一步,以完美的距離感揮劍。
如她預期,劍尖水平撕裂了朵爾岡的雙眼。
「唔……精彩!」
喪失雙眼的朵爾岡揚起笑容,就這麼向前突擊而去。
瑟拉絲再度橫向揮劍。
「精式靈裝。」
穿上精式靈裝的她,斬落了朵爾岡的首級。
「憑米羅柯那種程度的實力,沒有必要換上精式靈裝……不過以這麼多人為對手,最好還是以防萬一。」
語畢之後,瑟拉絲退後一步,作為盾牌再次挺身擋在瑪琪前方。
緊接著她轉向直逼而來的手下們,並重新舉起劍。
「既然要戰鬥的話……就由這套精式靈裝充當你們的對手。」
瑟拉絲下達宣言後不久──她的頭頂稍後方。
外型如一把巨劍的白光就飄浮於半空中。
然後……
「──米斯特汀──」

瑪琪的詠唱咒語發動了。
「瑟拉絲大人!」
由於事先約定好的時間已到,待命的艾絲梅拉露妲等人闖入了城內。
手握著劍的聖騎士們保持戰鬥姿態,從手下們破壞的門扉直奔而入。
然而才剛踏入大廳,她們便停下了腳步。
「這是……」
目睹大廳的慘狀之後,眾人啞然失聲。
除了瑟拉絲及瑪琪以外,所有人都伏倒在地。
僅剩幾個人一息尚存。
至於瑟拉絲及瑪琪──幾乎毫髮無傷。
「該不會只憑妳們兩人,就把他們……?」
「嗯,妳猜得沒錯。」
瑪琪如此說道並聳了聳肩。
「啊~啊……中意的鎧甲被鮮血染髒了……」
「真抱歉,瑪琪。」
「不,這不是瑟拉絲大人您的錯。我會請公主幫忙準備新的鎧甲。」
瑟拉絲等人離開了城堡。
夜幕已然降臨,夜晚的蟲鳴聲傳入耳際。
艾絲梅拉露妲用布包起米羅柯及朵爾岡的首級,並裝入厚皮囊中。
「不過……我們這次完全沒有派上用場,實在抱歉。」
「不,本次任務的目的是米羅柯。為此,我們首先得將米羅柯引誘出來才行。所以──」
「瑟拉絲大人把自己當作誘餌,刻意只和我兩個人直闖敵人陣地。要是妳們浩浩蕩蕩地跟進來,米羅柯也許會心生恐懼而逃之夭夭。那樣的話任務就失敗了。」
瑪琪接著瑟拉絲之後如此說道,解釋她們這麼做的緣由。
「請瑪琪陪我做出如此危險的事,實在萬分抱歉。還害妳賠上鎧甲……」
「妳選我作為同行的對象,倒是令人相當開心。」
「面對多數對手,妳的詠唱咒語效果十分卓越。」
「雖然無法多次施展就是了……」
現在是由艾絲梅拉露妲揹著筋疲力竭的瑪琪。
她的詠唱咒語需要耗費大量魔素。
因此只要施展一次,就會帶來莫大的疲勞。
「話雖如此……倒也並非不能走路就是了。」
「不,瑪琪大人。至少讓我揹妳到山腳吧。」
「討厭~我最喜歡露妲了。」
「呵呵,謝謝您。那麼──走吧,瑟拉絲大人。」
「嗯。」
就這樣,瑟拉絲等人返回山腳,與負責照顧馬匹的聖騎士們會合。
她們即將返回王都報告狀況。
做完啟程的準備之後,瑟拉絲一行人動身了。
瑪琪坐在艾絲梅拉露妲的馬上。瑟拉絲騎馬湊向對方。
接著如此說道。
「人數比報告中更多,而且明顯混雜著並非盜賊團的人。」
「是啊,瑟拉絲大人。」
瑪琪回頭望向『海市蜃樓的讚美歌』作為根據地的小山丘。
◇【漢葛•米休爾】◇
不知事情是否進展順利。
米羅柯等人能成功完成任務嗎?
啊啊──明明只差一步。
扶植吾兒成為下任聖王的計畫。
當時奧特拉已徹底喪失霸氣。
軟弱無力到令人認為他會對自己言聽計從。
沒錯,明明只差一點而已。
然而──他卻復甦了。
他不再聽從自己的話,甚至流露出厭煩的態度。
感覺得到自己對奧特拉的影響力日漸薄弱。
仔細回想起來,那傢伙改變的契機是──沒錯,正是外出狩獵的那一天。
那一天正好也像今天一樣,正值冬季的寒日。
簡直謎團重重。
究竟為什麼?
為什麼聖王宛如蒙受天啟一般突然復甦了?
因為女兒嗎?
不對。早在狩獵那一天之前,女兒就一直陪伴於他身邊。
那又是為何?
實在摸不著頭緒。
不過聽說面具高等精靈的傳聞之後,我不禁心想『難不成……?』。
之後又傳出奇蹟之夜的事,令我的預感進一步增強。
……儘管如此,依然沒有證據。
經過調查之後,感覺奧特拉沒有那麼寵愛那名高等精靈。
她無時無刻都與公主待在一起。
根據報告指出,她待在奧特拉身邊的時間少之又少。
難道是我誤會了嗎?
……也罷。反正經過一段年月之後,奧特拉或許又會故態復萌。
人的熱情意外地無法長久維持。
畢竟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偉大的人物……
然而無論經過多少年,奧特拉都沒有如我所願。
不僅如此,王家的勢力甚至與日俱增。
起初本以為只是公主在玩耍而輕忽了,想不到卡朵蕾雅的動向也愈發異常。
不只這樣──
『聽說聖王陛下考慮讓女兒卡朵蕾雅大人成為下任聖王。』
當我聽說這個傳聞時,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究竟是怎麼回事──奧特拉。
你為何產生了這麼大的劇變?
是那名高等精靈嗎?她果然就是你的力量泉源?
話雖如此,關於奇蹟之夜那件事,我也只聽過其他人口耳相傳。
我需要確證。
絕不容許失敗。
我非得一擊讓聖王再次墜落絕望深淵。
為此我參加了那場典禮,也參與了之後舉辦的宴會。
全是為了親眼確認真相。
然後──我確信了。
原因果然就是那個女孩,不會錯。
瑟拉絲•亞休連。
那個女孩正是奧特拉的力量泉源。
原來如此,我承認她確實是如奇蹟一般美麗的少女。
不過,實在太可憎了。
那名高等精靈奪走了我的未來──也奪走了我兒子光輝燦爛的未來。
就是她。只要殺了她,奧特拉就會恢復原狀。
這次一定要由我──由兒子成為聖王。
我一點也不覺得殺害美麗的公主騎士很可惜。
我當初也不是自願和以美貌著稱的妻子結婚。
這只不過是家人安排的婚事罷了。
我對女人不抱任何慾望,只認為女人汙穢不堪。
所以縱使外表美麗,我也不覺得那名高等精靈的性命值錢。
也壓根不想將她納入囊中。
啊啊──多麼礙事。
不過,可不能與對方玉石俱焚。我必須保持清白才行。
於是我決定利用手下的盜賊團。
我會定期將那支盜賊團派遣至其他貴族的領地,適當地抹消礙事者。
一旦情況不對勁,就讓他們藏身於我事先準備好的米休爾領根據地……
沒錯,就利用他們吧。
幸虧聖騎士團謳歌著維持治安之類的偉大信念,因此很積極討伐強盜。
只要請求幫忙討伐盜賊團,輕而易舉便能將她們引誘至我的領地。
搬出『海市蜃樓的讚美歌』這個名號,她本人應該會親自出馬才對──瑟拉絲•亞休連。
漢葛迫不及待地等候著涅亞公主騎士死亡的消息,並佇立於宅邸的庭院,仰望陰鬱的天空。
──啊啊,是雪。
今年也會積雪嗎?
「米休爾公爵。」
「?」
他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
「卡朵蕾雅、公主……?」
率領聖騎士的卡朵蕾雅就佇立於眼前。
「證據總算湊齊了。」
「什麼?」
「不僅與『海市蜃樓的讚美歌』勾結,還企圖殺害我的瑟拉絲……未免做得太過火了,米休爾公爵。」
「什──您在胡說什麼……我正迫不及待地等著公主騎士大人出色地擊敗米羅柯呢。剛才那句話簡直是天大的侮辱。」
「我是刻意放任你為所欲為的。」
「?放任我為所欲為……?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其實前陣子,我和瑟拉絲一起逮捕了你的同伴並進行審問。那個人已經坦承了真相。」
「哈哈……八成是企圖陷害我的不法之徒在胡言亂語罷了。畢竟我的敵人很多。像您如此高貴的人物……總不會相信那種人吧?」
「那麼──這又是什麼?」
卡朵蕾雅拿出了一封信。
「嗯?那是什麼?」
「你寄給米羅柯的信。」
「怎麼可能。」
卡朵蕾雅將信紙翻面,瀏覽上頭的文字。
「不過這毫無疑問是你的筆跡……」
終於不耐煩的漢葛怒氣沖沖地走向對方。
卡朵蕾雅遞出信,漢葛則一把搶走那封信。
──愚不可及。
縱使自己真的向米羅柯下達了指示,也不可能留下自己的筆跡當作證據。
他絕對會透過其他人下令。
然而……
「怎麼、可能……?這、這是我的筆跡……、不、不對……我不記得自己寫過這種東西!!」
「上個月。」
「?」
「你似乎與父王通信過,對吧?」
「────唔!」
她盜用了自己最近的筆跡?
那麼,這封信是──
「這、這是偽造文書!這可是大問題啊,公主!縱使貴為公主,這種惡作劇也未免太過分──」
「你企圖殺害瑟拉絲。」
卡朵蕾雅強硬的口吻令漢葛震懾住了。
「理由恐怕……和我想像的相同吧。而你企圖殺害她的證據就在我手中。」
「所、所以說……那是模仿我筆跡的偽證……」
「好了──要是把『真相』告訴父王,他會對你下達什麼樣的罪刑呢?」
「!」
綻露微笑的卡朵蕾雅,宛如狐狸一般勾起眼角。
「前往討伐米羅柯的瑟拉絲等人,已經用軍魔鴿傳來了報告。一切都說得通呢。接下來……這回的狀況姑且與信上的內容一致,都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唔、嗚……」
「現在的聖王要是得知這件事,你認為他會相信你的辯詞嗎?啊啊,光是想像就令人寒毛直豎……」
漢葛焦急不已。
他企圖殺害聖王熱切愛戀的公主騎士。
萬一這件事傳入現在的奧特拉耳中……!
「唔────嗚……!」
「我一直在靜候這個時刻。你現在是反聖王派的大貴族之首……對我而言要是你能夠在此退場,自然再好不過。況且──還可以一併殲滅擾亂涅亞國內的『海市蜃樓的讚美歌』,簡直是一石二鳥。」
「妳、這……女、狐狸……啊啊──……」
「不只是在腦中構思──甚至實際採取了行動。這正是你的敗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漢葛從懷裡拿出短刀,向卡朵蕾雅發動襲擊。
桃樂絲迅速拔劍──然而卡朵蕾雅的劍尖卻搶先貫穿了漢葛的胸膛。
「唉……竟然突然發動襲擊,多麼可怕啊。啊啊,儘管這是出於正當防衛……但演變成這種結果,依然令人深感遺憾。」
漢葛的意識逐漸朦朧。
臨死之前,映入他眼簾的卡朵蕾雅依舊如狐狸一般微笑著。
「企圖謀害那孩子的性命,是你的致命錯誤──漢葛•米休爾。」
◇【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瑟拉絲。」
「公主。」
自米休爾公爵領返回的瑟拉絲,在王都與卡朵蕾雅重逢了。
兩人緊緊相擁。
聽說卡朵蕾雅也去了一趟米休爾領。
就在此時,瑟拉絲察覺有哪裡不對勁。
「……公主?」
只見卡朵蕾雅將臉埋在瑟拉絲的胸口,動也不動。
不──她在顫抖?
「發生什麼事了?」
「我透過軍魔鴿的報告得知妳平安無事……幸虧妳能平安歸來。」
那是慰勞的話語。看來卡朵蕾雅很擔憂瑟拉絲的安危。
只不過,她很少如此情緒化。
「……是,這次我也平安回來了。」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
瑟拉絲苦笑一聲。
卡朵蕾雅有時會沒來由地向瑟拉絲謝罪。
儘管擁有識破謊言的能力,除非卡朵蕾雅解釋,否則她無法明白謝罪的理由。
而瑟拉絲一如往常地不打算深究。
──外面下著雪。
瑟拉絲溫柔地再次緊擁卡朵蕾雅。
聖騎士們守望著那幅光景。
瑪琪、艾絲梅拉露妲以及桃樂絲都在場。
「大家都在這裡──我也一樣。」
「嗯。」
「我們是公主的騎士。」
瑟拉絲如此說道。
「是屬於公主的劍。」
□
那一天,聖騎士們於陰天之下──騎上馬匹,整齊列隊。
遙望遠處,能看見高聲嚎叫逼來的金眼魔物群。
昨夜,金眼們自涅亞國內的地下遺跡滿溢而出。
聖王奧特拉命令聖騎士殲滅牠們。
他也通知各地貴族出兵。
穿著騎士裝的瑟拉絲•亞休連騎乘著白馬。
馬背上的聖騎士們於她身後並排列隊。
剛才瑟拉絲已經以聖騎士團長的身分高喊口號,戰鬥準備早已就緒。
魔物們毫無策略地發動突擊。
牠們突擊的目標,是涅亞人民居住的都市。
理應守護的人們──卡朵蕾雅想守護的人們。
瑟拉絲也想保護他們。
白馬抬起前腳激昂嘶吼,瑟拉絲高舉著劍。
「涅亞的戰士們啊──舉起你們守護人民的劍!」
「守護人民的劍!」
於身後列隊排開的騎士們回應聖騎士團長的呼喚,士兵們亦跟著效仿。
就在此時,幾條纖細的純白陽光自厚重的雲層間灑落大地。
瑟拉絲將劍朝向金眼魔物們──並發號施令。
「突擊!」
(所以我──)
要為了應守護之人,揮舞這把劍。
□
一個月之後,隱身很長一段時間的亞萊昂女神又重回舞台。
『我感受到了反應,時間恐怕差不多了。』
女神如此說道。
她的發言暗藏著危機。
女神口中所說的『時間差不多了』,難道是──
邪惡根源即將降臨的意思?
令人不安的傳聞煞有其事地開始廣為流傳。
然後……
『我想見見傳聞中的涅亞公主騎士。』
據說女神也說出了這句話。
關於涅亞國內的情勢,王家已經完全恢復權力。死心的反聖王派大貴族們,幾乎也都回歸王家麾下。
接著,那一年──坐擁『人類最強』的巴庫歐斯帝國突然向涅亞聖國發動了侵略。
末章
「──巴庫歐斯發動侵略的消息傳來之際,以親衛騎士團長為首,有一群人主張應該舉劍抵抗才對。身為涅亞的聖騎士團長,我也做好了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覺悟。然而……當傳令兵道出『人類最強』這個名號的瞬間,陛下竟狼狽不堪地表示要全面投降。」
瑟拉絲垂下眼簾。
「那之後,公主……迅速地做出決斷。她表示──要我逃離城堡。為了以防這種事態發生,她似乎早就在準備供我逃離城堡的路徑。但是我實在難以接受。因為公主要求我獨自逃跑,把公主、聖王陛下以及聖騎士團的成員留在城裡……我當然極力要求留下來。但是……最終我卻只能選擇獨自逃離城堡。」
就在此時,瑟拉絲漾起死心似的微笑。
「關於這一點,呵呵……我果然還是敵不過公主。『假如妳留下來,我就當場自殺──所以瑟拉絲妳留下來,就意味著「我」會就此死去。』……當時公主是這麼說的。那並非謊言,而是真心話。要是公主因為我而自殺……我絕對無法承受。而且既然那是公主的願望──我也只能接受,並逃離城堡。」
逃脫之後,瑟拉絲首先用光之精靈改變了容貌。
接著她遵循卡朵蕾雅的指示,喬裝成參加殲滅聖勢的人,先一步往約納特公國前進。但是侵略展開之後沒多久,她卻因為追兵而暫時無法動身。
瑟拉絲無法順利離開涅亞領,狀況停滯不前。
即便如此,她耗費一段時間之後總算得以離開涅亞領,並進入烏爾薩領。離開涅亞領之後,她的移動速度亦隨之提升了。
但就在此時,以實力高超著稱的傭兵四人組──神聖守衛阻擋於瑟拉絲面前,迫使她一邊逃離他們,一邊朝西方前進。
「──之後就遇上了我。」
「是,沒錯。」
此處是女神討伐軍的露營地。
此刻我們正身處於營帳內。
根據報告指出,薇希斯派遣的聖體軍明天就會與女神討伐軍發生衝突。
儘管這並非最後一夜,但在決戰展開之前,我希望與瑟拉絲慢慢地共度兩人時間。情況允許之下,應該好好珍惜這種時間。
我決定利用這段時間,聆聽瑟拉絲的過往。
因為她表示想告訴我。
正確來說,她只是很委婉地向我詢問『我可以談談自己的往事嗎?』。
我們正並肩坐在床緣。
今天──我們會一起就寢。
從晚餐過後,我就一直聽著瑟拉絲談論往事。
露營地內的其他人,恐怕大多數都已經就寢了吧。
畢竟時間很晚了。
「萬分抱歉……雖然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但你光是願意傾聽……就讓我覺得內心少了一個留戀。」
「從很久以前我就說過,只要瑟拉絲妳想說的話我就願意聽。況且這段故事也不無聊。怎麼說呢──我感到挺開心的。」
「開心,是嗎?」
「因為我更加瞭解妳了。」
「────唔……是。」
瑟拉絲一臉面紅耳赤的模樣,與聖騎士團長時期的她恐怕判若兩人吧。記得與瑪琪在魔防白城談話時,她曾說過團長時期的瑟拉絲感情相當平淡。
「那個,我也──」
雙頰染著紅暈的瑟拉絲,將目光投向她肌膚袒露在外的大腿。
「總有一天……希望我也能聽聽──登河大人的往事……」
「可以啊。對象是妳的話,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說。」
「無、無論什麼事……?」
「……妳打算問什麼?不如說,妳在想像什麼?」
「很──很抱歉。」
前騎士團長惶恐地縮起肩頭。
「就說了,妳太常道歉了。就連在回憶中也一樣。」
語畢之後,我擁住她的肩膀。
「啊──」
瑟拉絲微微雙眼圓睜。但她很快便綻露微笑,放鬆肩膀並垂下眼簾。
「抱歉……啊──呵呵,我又道歉了……」
瑟拉絲就這樣將身體倚向我,接著把頭靠向我的胸膛。
就位置上來說,瑟拉絲微仰的頭就落在我的右下方。
依然抱著她肩膀的我說道。
「我認為從前的妳也是個了不起的人。」
「……能蒙受你的褒獎,是我的光榮。」
瑟拉絲的過去──與我相遇之前的瑟拉絲•亞休連。
我聽說的充其量只是瑟拉絲的主觀敘述。
與她相關的人們,肯定懷抱著各式各樣的思念及感想吧。
尤其是公主──卡朵蕾雅。
而我當然無從得知那些事。
「只不過……妳實在為別人犧牲太多了。」
「是這樣嗎?」
「聽起來有點詭異,但這明明是瑟拉絲妳的故事──卻感覺故事中沒有妳的存在。」
「沒有我的存在……」
「待在埃麗卡的家時,以及剛才故事說到一半的時候,我都說過妳可以更任性一點。」
「我表現出任性的態度,也沒有關係嗎?」
「沒問題的。」
「那個──現在……」
瑟拉絲改變姿勢,將手搭在我的胸口,讓身體緊貼著我。
面紅耳赤的瑟拉絲臉龐,就近在雙眼及鼻尖前方。
她的瞳孔微微顫動著。
「嗯?」
「現在的我有任性的一面……與從前不同。」
「是嗎?」
「咦──是、是的……」
「與亞信特交戰之後,我在洞窟躲雨時說過的話……妳還記得嗎?瑟拉絲妳陪我完成這趟復仇之旅的代價是,我願意聽從妳任何一個請求。」
「是、是的。不過當我請求救助待在魔防白城的公主時,你已經答應了我的願望──」
「怎麼,妳以為那樣就算扯平了嗎?」
「我、我是這麼認為的。不……既然如此,剛才你也傾聽了我的往事──」
「前者是為了公主,後者則是我遲早想聽的事,這些都稱不上是妳的『任性』──我是如此認為的。」
「是這樣嗎?但我認為這些都是──我的願望……」
眼前的瑟拉絲「嗯~」了一聲,並將目光投向斜上方。
「我說不是就不是。所以不算。」
「那麼────……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忍不住失笑出聲。
「就說了,什麼願望都可以。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
「但登河大人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事──」
「至今為止的事,都是由我主動採取行動。沒錯,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並非受到妳的請託。」
「這、這下我毫無退路了……不愧是吾主……」
語畢之後,瑟拉絲流露困擾的神情。
她低下頭深思了一會兒。然後……
「啊、那麼──嗚!」
「唔。」
猛然抬頭的瑟拉絲,一頭撞上了我的下顎。
「哇哇,對不起,登河大人!」
我撫摸下顎並且說道。
「不,沒關係──所以呢?妳想到了什麼願望吧?」
「那個……等復仇之旅結束之後……」
「嗯。」
「可以改變對你的稱呼嗎……?」
「稱呼?總覺得先前好像也嘗試過一次……」
「不再稱你為登河大人──唔?呃……」
「叫我登河也行。」
「不、不!直呼名諱的難度還太高了……這個嘛……登河先生?」
「不──距離感豈不是比『大人』更遠嗎?不過麗茲也曾稱我為『登河先生』,所以就算加了『先生』也不代表關係會變得疏遠……」
「唔唔……真困難呢。」
「話說回來,這個願望也不行。」
「咦?」
「改變稱呼這種願望,缺少特別感。」
「對我來說很特別。」
「駁回。」
「…………」
瑟拉絲再次低下頭,用頭頂抵住我的胸口。
她就這樣沉思了一段時間。然後──
「既然這樣……」
「嗯。」
看來她似乎有想法了。
「結──」
「結?」
「結婚……」
首先──她的聲音相當驚人。
簡直就像蚊子的振翅聲一般微弱。
話說回來……竟然是結婚啊。
「那個……僅限這場戰鬥結束之後,直到登河大人你……返回原本世界的期間──就可以了。只有這段時間……就足夠了。」
看來我在米拉做出的『我會永遠待在妳身邊』宣言,她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好啊。」
「說得也是……我突然說出這種話,你怎麼可能答應……萬分抱歉──還請忘了我說的話吧──……………………?」
瑟拉絲猛然抬起頭。
這回她的頭沒有撞到我的下顎。
「──咦?」
「就說了……要是瑟拉絲妳希望的話,我沒問題。」
「咦──那個,結婚──」
「就是結婚。話說回來……」
我漾起一抹微笑。
這恐怕是我發自內心的笑容。
「妳總算願意說出任性的話了。」
「啊──是、是的──這的確……很任性……是……」
「那就說定了。」
瑟拉絲進一步將身體緊貼著我。
情緒過度高昂的她雙眼圓睜。
臉龐直逼我的雙眼及鼻子前方。
「是、是的──說定了!」
其實,我們尚未明確地將彼此認定為戀人。
因此感覺好像越過了好幾個階段……
不過考量到過去發生的事,說我們並非戀人反倒奇怪。
更何況,我們早就已經──
確認喜歡彼此好幾次了。
「啊──」
此時,瑟拉絲終於發覺我們的臉部距離近在咫尺。

「萬、萬分抱──」
「不對吧。」
語畢之後,我拉近打算遠離我的瑟拉絲。
然後──與她唇瓣交疊。
能感覺到瑟拉絲放鬆全身的力量,將一切的決定權委任於我。
「…………」
與瑟拉絲唇瓣相觸的瞬間──我有所自覺。
腦中有一部分的『我』依然保持冷靜。
他提醒我『復仇之旅尚未結束』。
並以冰冷的目光不斷叫喚著。
除非成功復仇,否則『那傢伙』恐怕永遠不會消失。
是啊,沒錯。
……受不了。
決戰前一刻──我竟然在做這種天真的事。
只不過……今天瑟拉絲終於親口說出了『任性的話』。
所以此時此刻──這點程度應該無妨吧。
翌晨──與聖體軍發生衝突的時刻已然逼近。
各處都在進行戰鬥準備。雖然昨天大家就已經準備得相當充足,但營地內依然人來人往。
就在此時……
「早安,蒼蠅王閣下。」
「啊,是妳啊。早安。」
騎乘馬匹現身的人,是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此刻我正戴著面具。
「妳找瑟拉絲嗎?她在──」
「不,剛才我已經與瑟拉絲談過了。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
「我想向你道謝,登河•三森。」
「我有太多值得道謝的事了。」
「呵呵,你真是一位令人富饒興味的男士。在我周遭沒有氣質與你相同的人。」
「多謝誇獎。」
「我想道謝的事──和瑟拉絲有關。」
她的口吻相當真摯。
「多虧你,那孩子總算找到了『自我』。」
卡朵蕾雅瞇細雙眸並凝望遠方。
映入她眼簾的恐怕是過去的光景吧。
「我一直阻礙她萌生自我……不,她的母親恐怕也和我存在相似之處。但我甚至為了自己而利用瑟拉絲──因此我更加罪孽深重。」
恢復一部分記憶之後,瑟拉絲亦向卡朵蕾雅闡述了海琳葛斯時代的往事。
原來如此。形成瑟拉絲人格的原因,或許與年幼時期雙親的教育方式有著深刻的關聯。
「我當然打算繼續贖罪,往後也一樣。不過倘若那孩子沒有與你相遇──不,倘若她與和你以外的人相遇,肯定無法萌生自我。」
我凝望著與她相同的方向。
「……妳確實為了自己的願望而利用了瑟拉絲──但那全是為了守護瑟拉絲,不是嗎?」
「────」
「為了守護她,妳別無選擇……沒錯吧?」
「……即便如此,我──」
「我才得感謝妳。」
眼前這位女王──這位公主一直想守護她。
守護在冬季森林相遇的新姊妹。
守護她夢寐以求的……
那道光輝。
「多虧妳在瑟拉絲與我相遇之前,徹底守護她到最後──我由衷感謝妳,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你──……」
這句話也許令卡朵蕾雅感慨至深吧。
只見她頓時啞然失聲。
我保持沉默,沒有望向她。
有人前來傳喚我,但察覺到什麼之後對方便默默地離去。
當細微的啜泣聲消逝之際──卡朵蕾雅開口了。
「托你的福……我覺得自己肩上的重擔稍稍減輕了一些。那個──」
卡朵蕾雅以明朗的口吻說道。
「謝謝你。」
「不用客氣。」
「那麼,登河•三森。」
卡朵蕾雅讓馬匹掉頭。
「嗯。」
「我很期待──你和瑟拉絲的孩子。」
語畢之後,卡朵蕾雅便離開了現場。
「…………」
瑟拉絲。
妳該不會……對公主說了那天晚上的事吧?
『聖體軍逼近。』
這個消息如浪濤般擴及整支軍隊,使周遭的緊張感頓時提升。
「登河大人。」
終於要開始了。
「直到這場戰鬥結束之前──我將作為你的騎士,如往常一般專心達成自己的職責。敬請放心。」
「嗯,拜託妳了。」
讓我們一起──
「走吧,瑟拉絲。」
邁向旅途的終點站吧。
「是,我將與你並肩前行。」
公主騎士以毫無一絲陰霾的聲音回應道。
「吾主。」

後記
我從以前就一直猶豫著,該如何處理瑟拉絲的過去。
正如我在上一集的後記所說,小說版是『登河與瑟拉絲的故事』。因此我認為必須在某處交代她的過去才行。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能以這種形式讓瑟拉絲的過去出版問世,著實令人相當感謝。
本集可以說是瑟拉絲•亞休連找回『任性』的故事。在這個前提下,我用一集的頁數撰寫了許多內容。序盤是發生於高等精靈國的放逐故事。中盤以後則描寫了在涅亞聖國擔任聖騎士的瑟拉絲,以及她四周所發生的各種事件。順帶一提,涅亞聖國的『隨扈騎士』並非見習騎士,而是騎士的稱號。『隨扈騎士』是『隨侍公主的騎士』,與西洋史當中登場的隨扈騎士存在微妙的差異(這方面有點複雜,真是抱歉……)。
此外本集的主軸劇情當中,還穿插了現在的瑟拉絲與登河的對話。而末章則回到現在的登河視角。最後……登河與瑟拉絲締結了那個約定。請各位讀者溫柔守望他們兩人的結局吧。
接下來要獻上謝詞。責編O大人,感謝您總是在百忙之中(真的是百忙之中)協助我。KWKM大人,感謝您在本集描繪出了各式各樣的瑟拉絲(卡朵蕾雅及瑪琪也十分美麗。)。内々けやき大人以及鵜吉しょう大人,我一直定期閱讀著漫畫版的原稿,藉此提高創作慾。此外,也請容我在此謝謝與本作品相關所有工作人員。
即使不定期更新,卻依然聲援著我的Web版讀者們,希望各位喜歡瑟拉絲的過去篇。還有多虧了購買小說版的各位,本作才有幸獲得動畫化的機會(編註:改編動畫已於2024年7月開播。)。請容我再次由衷向大家致上謝意。謝謝各位。
那麼,下一集終於要正式展開決戰了。希望下次還能與各位再次相見。這次先就此失陪了。
篠崎 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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