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1%的努力加上99%的信念

「……不觉得奇怪么?」

「是指你的脑子么?如果是那样,那就很正常了」

「才不是!!是班上的气氛啊!」

午休,向原向我搭话,我重新环视教室,的确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具体说,是少了什么东西,可是感觉摸到疖子似的,有种相互在意彼此周围的视线的那种感觉。班上每一个同学都不知在往哪儿张望。

「因为月岛同学不在么?」

「说起来……真的没看到她啊」

和光表白之后一个星期,经过一个黄金周之后,不知为何,月岛的身影消失了。我无意间看了看月岛的座位,那里依旧空着,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和光也无精打采「难道开始不把我当成粉丝,当成男人喜欢上我了么?犯相思病了么?」在奇怪的方向担心起月岛。

「……不,这不现实」

放学后,我在学生指导室里这样宽慰他,几乎成为了这几天来畅所欲言部的社团活动。班级中心的月岛缺席,能够给全班带来这样的气氛么?但不管气氛清新还是凝滞,都不关我事。

「你要说的就这些?」

我趴在桌上。吃完午饭后肚子满满当当,激发着睡意。

「啊,还有……」

向原啪地合起双手「老师说放学后要来活动室」接着如此说道。

「老师?千川么?」

「她说有话跟我们说……」


「已经刻不容缓了」

放学后,突然出现在学生指导室的班主任,畅所欲言部的顾问老师千川猛地坐在椅子上,在我们畅所欲言部4位部员面前宣布

「虽然强行让你们参加了社团介绍,但外部已经开始沸沸扬扬了。毕竟有需要至少5名部员的规定,畅所欲言部无法作为社团得到承认,事情就是这样。真是帮顽固不化的家伙。不过,似乎在5月之内会按兵不动……」

千川用细长而锐利的眼睛挨个缓缓扫视我们的脸。

「向原,你和我约好过,一定会募集到至少5名部员的,对吧?」

「是!我会全力以赴募集到至少5名部员的!!」

「在我看来,似乎只有4个哦?」

「5月之内一定办到!!」

「不错的回答。我看好你。千万可别让我丢脸哦」

不过,所有人都只是冥思苦想,却一声不吭。

这也难怪。「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什么的,基本上就是宗教仪式。这种可疑的社团,能凑集4名部员本来就是奇迹了。这种奇迹岂会那么容易就再次发生。

再说了,以我个人坦白来说,希望这种社团能够消失。和这些家伙——特别是奉陪全力少女的日子,简直麻烦不堪。求你了,还我安宁的日子。

然而另一方面,可恨这所新之宫高中在原则上,所有学生都有参加社团的义务。而我必然需要加入某个社团……不论哪个社团,我都不看好。

关键是,不论选择哪个社团,等待我的都将是艰难的局面。……徒增烦恼。

此时,我突然想到。

说起来……我们之前一直都跟在月岛后面,她好像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的样子。因为是艺人而受到特别待遇?这种例外存在么?我很在意。

「话说,月岛有没有加入什么社团?」

我故作淡定的试着问出来

「似乎要进行特殊活动的人,只要向学校提交申请就没问题了哦」

「除了演艺事业之外也可以么?」

「入学指导的时候,记得写的是有文化、艺术、运动等校外活动的情况」

反过来说,只要随便找个校外活动,就有可能摆脱校方的教条规定咯?我在内心奸笑。原谅我吧,成增。难得你这么详尽的为我说明,可我这这么做也是为了捍卫我的精神卫生。

「……月岛同学么」

向原突然嘟嚷起来。

「对呀,月岛同学是有可能的呢。不愧是新木场君」

喂,你在说啥?

「上个月底是提交入部申请的最后期限,事实上,没有加入社团的人已经没有了。然而。畅所欲言部要募集至少5名部员,所以只能靠兼任,或者和光君这样退出原来的社团改投我们不才行吧?」

「这种事……很困难呢」

「没错。可是,如果是没有加入任何社团的月岛同学,或许……」

看来我意想不到地给了一个提示。

「你觉得那个月岛会加入这个社团么?」

尽管感觉上身负很多内情,可话虽如此,她依旧是无人不知的前人气杂志的艺人。加入这种地方既没有好处也没有价值。反而会给人留下负面印象。

我朝月岛的粉丝——和光那边瞥了一眼。明明在谈论他最喜欢的月岛,他却低着头,好像在呆呆的思考事情。

「这种事,不问问怎么知道?」

「问了就是不知好歹吧」

「新木场君又这样,还没做之前就轻言放弃!!」

向原一只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不管是着手之前还是着手之后,我一直都不抱希望哦」

「不可以这样!以前的伟人曾经说过,成功靠的是1%的努力加上99%的信念啊!!在放弃之前,首先应该尝试啊!」

「……努力也太少了吧?总之,先给我向爱迪生道歉」

「我说……」

在互瞪的我俩之间,和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想说说月岛的事,能过来一下么?」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和光将我们叫到周围「是这样的……」然后用手机打开一个网页给我们看。

虽然不认识,但似乎是一个相当出名的同世代模特的博客。和光托了两三下滚动条之后,手指在目标位置停了下来。「小千」这个词飞入眼中。

<超想念小千! 以前一起工作 现在完全见不到面 听说已经隐退了 好想有机会再和她一起工作啊>

似乎是粉丝留言的回复。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确认到我们的样子之后,和光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搜索栏的话题关键词上输入了「小千」。按时间搜索之后,我们明白模特的发言在SNS上传开了。

<咦? 小千隐退了? 她说前些时还上过电视啊>

<她平时总说要拍摄,然后早退>

<难道是冒牌艺人?什么时候落魄的?>

貌似熟人的人声音聚集在一起,扩散层层叠加。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感觉班上的大伙都在偷偷谈论这件事……我想,月岛请假的原因这大概就出在这里」

和光咬住嘴唇,低下头。

前些天,月岛母亲说的「过去了」,说的就是这个么。

当红的前人气杂志模特,其实已经过去了。本人在班上经常说的节目录制其实是……骗人的么。原来如此,这样就和前些天月岛怪异的行动对上了。只是假货而已。

……麻烦了呢。

某一天从所站的地方,突然被推落下去,任谁都会痛苦。只是被当做神童的我尚且无法再次站起来,更遑论是人气杂志模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说谎搪塞的心情。

可是,一旦败露,伤到的还是自己。于是现在,就成为了这样的话题……我不忍看到这么惨痛的事情,视线从网页上别开。

「这种东西……能删掉么?」

「至少最开始写回复的模特并没有恶意。其他的留言也没有说的很重,并没有触犯法律」

就算向原也举足无措。和光一脸痛苦的看着手机屏幕,只顾着「唔唔」的低喃。

说真的,我很烦。

月岛就不提了,我不想去搀扶任何人。说到底,我是个座山空。

不过,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谎言,被议论,被探讨,被散播……只是想象一下这种事发生自己身上便不寒而栗。实际上,我一旦走错一步,虽然也存在程度上的差别,但或许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月岛……要不要紧啊」

鸦雀无声的活动室内,只闻和光低沉的呢喃。

可是,谁都无法给他明确的答复。


月岛突然出现,是在第二天。

可能是知道了理由,班上的气氛还是老样子阴沉,令人不愉快,我在第2节课中途早早的离开教室,去了保健室。刚一开门,月岛便站在眼前。

「怎么?」

我摆出了怎样的表情呢。或许因为事出突然,我只是直直的注视着月岛。月岛对我「哼」地一笑。

「有话就说吧?」

她跟应对和光的那个时候一样。不是一直以来的「小千」,是粗鲁的月岛。或者说,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她没有摆出那个得意的湿润眼睛,也没有噘起小嘴,可是,这样虽然非常冰冷,却也有种自然的可爱。

「……你在做什么?」

「这就是你想说的么?」

月岛仿佛发自内心的感到吃惊一般,露出疲惫不堪的微笑。

「我稍微来学校看看,懒得进教室所以就到这里来了。于是,感觉太无聊了,现在准备回家。……这样行了么?」

「……啊,嗯」

「保健老师今天出出进进,似乎不在的时候居多,你也去睡一觉怎么样?」

说完,月岛「对呀,还是你对保健室比较熟呢」坏心眼地微微低头扬起眼睛。

「居然在保健室定居,亏你还是圣托马斯学园出身的超级菁英呢」

「……话说,如果真是那种超级菁英的话,一般来说会留在圣罗马斯学院的吧」

「呵,自己说出来的呢」

「毕竟是事实」

「你很坚强呢,能够客观地审视自己」

话说,之前也有谁说过我很坚强来着。

我觉得,这大概是高估我了。我要是坚强,就不会变成这种人了。说到底,如果真的是坚强人,应该就不会从圣托马斯学园逃出来了。

可是,这用不着月岛一字一句的去说,我立刻将涌上来的话咽了下去。

「和我这个明明没有工作,却硬装成艺人的我不一样呢」

我该如何应对这种自暴自弃的发言呢,我不明白。

「真无聊呢」

带着自嘲的感觉,月岛的嘴放松下来,仿佛已经与我无事一般,从我身旁穿过准备离开保健室。

「……月岛」

不知为什么,我用她的姓氏喊住了她。月岛轻轻地转过身来。可是,后面本该很重要的话,我却接不上来。

「刚才如果你喊的是小千,我会杀了你的哦」

月岛突然冷笑起来。她的表情,充满痛苦之色。

「做小千,我已经做累了啊」

「做……小千?」

我问了出来,可是月岛没有回答,只是留下一句「笑我也没关系啦」离开了保健室。

我胸口毛毛的,钻进了空无一人的保健室。然后,无缘由的思考起来。

那家伙,究竟想说什么呢?

「我听到咯,新木场君」

「神马!?」

我吓得跳了起来。

「你……你在啊!?」

拉开隔帘,向原就在那边。以往的那根大红丝带放在枕边,她筋疲力尽的躺在那里,用虚弱的眼睛向上看着我。完全不像全力少女的煞白肌肤,看着让人非常心疼。

说起来,今天早上就没看到她人呢。

一上学就电量耗尽……这是个盲点。

「乖乖躺着哦」

「……我本来,想跟月岛同学说话的」

无视我的话么。

「可是,我们普通人又不懂演艺圈的那些事,就算说了也只会徒增困扰吧?我们无能为力啊。到头来,不是只有那家伙自己才能解决么?」

如果现在不打好预防针,一定又会被卷入奇怪的事情中。

「基本上,撒谎就要自己承担起责任」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么?」

向原缓缓起身,直直的注视着我。她的表情不同以往,非常认真,我有些退怯了。

「我觉得,能够明白月岛同学感受的,就只有新木场君了哦」

「啥?」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听过刚才的话,不知不觉的……就有了这种感觉」

向原呼吸很乱,说话断断续续。「是你想多了吧?」我虽然想过这么吐槽她,可是向原现在这个状态,我实在不好对她说这种话,于是选择沉默。在这段时间里,向原依旧紧紧握住被子,不住的咳嗽。

今天的身体状况似乎比以往更糟糕。

「够了,你睡吧」

说完,我猛地拉上了隔帘。


在那之后,月岛也没有来上学,就算来学校似乎也是在保健室里呆着,然后早退。我还是老样子经常光顾保健室,不明真相的和光「要是不上学了可怎么办啊」近乎哭诉一般向我说道。班级的气氛还是那么凝滞。

「作为粉丝,不慰问她没问题么?」

「这是帮倒忙吧?」

「可是古人说过,事件拖得越久就越不来……不要紧么?」

「不过,她貌似有来保健室,姑且没问题吧?」

「既然新木场君这么说了,那一定就是这样呢」

「……你这说法是怎么回事,我感到了别有深意的讨厌感觉」

「既然知道那别有深意,我想说的话应该也明白了吧?」

「谁管你啊」

每次谈到月岛,向原就会缠上我。

『能够明白月岛同学感受的,就只有新木场君了哦』

为什么是我?再说了,不管谁都一样,就算能体会她的感受又能怎样?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么?摊上这种事,谁都束手无策。

所以,5月中旬月岛突然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无所适从。

然后,唯独这一天,千川说出了如同试探全班的话。

「谁和谁都不要紧,关系好的人,5人组成1组」

为了加深新生间的和睦,每年5月将要进入下旬时要进行新生指导合宿。3天2夜的时间,要住进邻县的山里的旅馆。而现在就是决定分组。

「我们是……4个人么」

不知不觉间,向原、成增、和光聚集在我的周围。

……没有选择的余地。

擅自将我分进同一组,我不可能没有意见,可话虽如此,没有其他组愿意接受我的情况也不会改变。不过,我们是4个,还差1个……

只见出现了其他的几个无法组队的集团。是一直围在月岛周围的那些人。月岛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集团中的一个人向她搭话。

「那个,小千,要不要和我们一组?」

月岛只是脑袋转了过去,嘴角微微扭曲。

「这种同情,已经够了」

「同情……」

「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呢」

「不是的,我们……」

「『我们』是什么?和艺人小千在一起就有身份了?」

丝毫不像小千的带刺声音,扎向全班。

「那么月岛同学,加入我们组吧!!」

全力少女那达到天真程度的明快声音响彻冻结的教室。

「正好呢,我们只有4个人,正发愁呢」

「于是呢?」

「所以我们组成一组吧!」

向原跑向月岛的座位,双手撑在她的桌子上,猛地将脸凑了上去。

「呐?可以吧?」

「能不能不要倾销善意?」

「不是善意,也没有倾销哦!只是想和你一组。不行么?」

即便月岛摆出冰冷的眼神,向原灿烂的笑容依旧纹丝不动。她们盯着彼此,沉默一时间弥漫开。不久后,是月岛先开的口。

「随你便」

她拿起书包,突然站起来。

「那我就自作主张咯」

「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合宿」

扔下这句话,月岛快步离开了教室。我们一瞬间四目相合。

可是,这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间,她说完「我不舒服,要早退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你干什么啊?」

「反正让她加入一个组了」

「事情是这样没错」

「月岛同学,一定会来的」

我就不用说了,向原集全班的视线于一身,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

……变成什么样子,我可不管了。

这种古怪的事情去一一牵扯其中,肯定会惹上麻烦的。

我独自感受着奇怪的预感。


这天夜里——马上就要转钟的时候,来了一通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

「喂喂……有事么?没事我挂咯」

「……」

对方什么也不说。一阵沉默之后,我准备挂断电话。

「……」

「晚安」

仅仅一句话,静静的说完之后,电话被对方挂断了。声音是一直喊我Takashi君的那个女孩。

……这怎么回事?

我放下手机,随随便便的躺在了床上。


于是,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正确的说,我梦中回忆起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不在意这种事,新木场同学也不用在意呢」

难以忘怀的初中2年级冬天。

同班同学对我说过的台词,鲜明的重现出来。那个人露出一副很困惑的表情,从下面直直的仰视着我。我什么也没说,只有眼泪跑了出来。

「别哭啊。尽管新木场同学做的事情肯定不算什么好事,但也不值得去哭。这没什么大不了。对吧?所以别哭了」

开什么玩笑。

我想哭,并不是因为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当然,也不是因为这个人的温柔……只是觉得自己很惨罢了。

我无法原谅被他们投以怜悯的视线,受他们关照的自己。我为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泪流不止。

……我已经不行了。我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脚步便远离了学校。


于是……料中了。

「所以说过的吧?事情会变成这样」

「距离出发还有5分钟呢!!月岛同学一定会来的!!」

即便同班的同学们已经上完了车,向原还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合宿当天的早晨。

在校庭里听过校长冗长的训示之后,我们等待着月岛。可她没有来。这也难怪。她怎么会拉下面子过来?「都说这是白费力气了」我只能愣愣的这么去说了。

「……来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身为一名粉丝,相信月岛!」

向原、成增、和光3人也直直的盯着校门的方向。

「我要上车了」

「不可以!」

「一个组,也没必要专程去等吧?说到底,你为什么要拉她入伙?她能来学校,已经完完全全接触底线了。你想拉她当部员?如果是这样,就更不可能了」

「部员什么的无所谓!才不是那种事!!」

向原用尖锐有力的眼神看着我。

「她有话想说,而且说不出来,所以在等哦。我们是畅所欲言部吧!?」

「……这是哪门子的使命感啊。再说,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有话想说?别擅自替别人代言好么?你是通灵师么?」

我对她得意洋洋的态度表示无奈。

就在此时。

和光「来了!!」欢天喜地的大声叫喊。

只见从月岛从校门方向理直气壮地向我们走来。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如同瞪过来一般看着我们。

……真的来了啊。

「对吧?」向原对惊讶的我露出恶作剧式的微笑。

「早上好!!月岛同学」

向原夸张的招起手来,可月岛干脆无视,若无其事的乘上了巴士。然后她向这边转过身来,眄视了我一眼。

「之前……」

「之前?」

「……什么也没有」

她别向一旁。不是你先搭话的么。话说,之前是……保健室的那件事?我忽而一阵懵懂,呆呆的站在原地。

接着,向原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好了,快上车吧!!」冲上了巴士。只见,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了。我连忙紧随其后。

「这边、这边!」

向原找到什后方的两人座位,向我招手。但,我视若无睹。我看到月岛在最前排的班主任泉川旁边坐了下来,正面对一旁。成增、和光坐在一起,空座位只有向原旁边……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单选题。

「快点。要出发咯」

在千川冰冷声音的推挤下,我无可奈何地在向原的身旁落座之后,巴士缓缓发动,而几乎同时。

「新木场君,吃不吃巧克力?」

「才不要啊」

巴士的速度提了起来,车内开始变得热闹。向原以不输给同学们聊天的架势对我说这说那,很烦。我避免和靠窗坐的向原视线相交,眼睛转向地面,又瞥了眼月岛搭在扶手上的手。

「你知道月岛肯定会来么?」

忽然,我试着问出来。

她竟然会在这种如坐针毡的状况参加合宿,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而且月岛事先还撂下了那样的话。如果我是月岛,正常的话会悄然离开学校。

「不是知道,而是相信」

「听你这口气,是没有根据咯?」

「相信人需要根据么?」

「……你可真喜欢问禅呢」

「我十分相信新木场君哦」

「啥?」

「总有一天会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的」

「我不想讲,也没有这个必要,再说,我也没什么好讲的」

「又要做你的座山空对吧?」

「……不行么?」

「不说这个,新木场君会在意别人的事,很少见哦?」

我跟不上这么快的话题,「哈?」发出脱线的声音。

「你在意月岛同学的事情吧?」

「你在说什么啊?」

「换做平时,你会摆出一副『我不管,与我无关』的表情,不会问我根据吧?」

「……」

的确是这样。可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能够明白月岛同学感受的,就只有新木场君了哦』

因为向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不,我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接受这家伙所说的话。那么……为什么?我心里面毛毛的,好似刀绞,于是我缄口等待提问过去。

「什么也不说……是因为与我无关,是么?」

「差不多吧」

「……是么」

说完后,向原微微噘起嘴,目光投向窗外。

她一时间保持着这个少有的含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

……怪胎。


「既然说了要狩猎,就要倾尽全力的去狩猎哦!!」

「靠着这个气势,连怪物似乎也不在话下呢」

合宿第一天下午。

我们新生穿上运动服,在山麓上列成一排的塑料大棚前集合。翻开名叫「合宿指南」的小册子,便看到「采摘草莓」的文字。(注:上面的狩猎和下面的采摘是同一词『狩り』)

塑料大棚中的种植地被分配给每个组,在规定时间内似乎能够尽情采摘。「目标,草莓长者!!」向原高举拳头,在她身旁,我只能纳闷。

……采摘草莓,不是为了加深和睦么?

然后,我这个朴实问题的答案,立刻在眼前展开。

「月岛同学!!,这里有好多草莓啊!!我们来采吧!!」

「……」

「那个……这个很甜的,月岛同学,要不要尝尝看?」

「……」

「这是我用心采摘的草莓……等会可以一起吃么?」

「……」

月岛单手摆弄着手机,依旧在大棚的一角杵着,对任何人的声音都毫无反应,目光没有从屏幕上抬起过。

「咦?这个黏在草莓上的是叶片么?」

「小玲,这个……不是青虫么?」

「呀——!!」

向原手里抓着青虫,一边将采到的草莓撒得到处都是,一边在大棚里到处乱跑。不过,这样的杂音,也没对月岛造成丝毫影像。

是心不在焉么,还是在逞强呢,或者两者兼有么,从逆光之中化作阴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新新新新新新新、新木场君!!虫!!虫!!虫!!!」

向原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冲过来。青虫依旧被她捏在颤抖的右手中,身体正痛苦地挣扎着。

「撒手不就行了?」

「不行……办不到……动不了」

她眼角浮出泪花。全力少女似乎也有应付不来的东西。

「啊!」

我觉得好笑,不经意地试着叫了一声。

「咦!?怎怎怎怎怎、怎么了怎么了!?」

「你脚下……有虫子哦」

「咦————!!!」

向原跳了起来,捏在手里的虫子顺势撒开,被抛向空中。看着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向原,我「你不至于吧」嘲笑起来。

「……不会吧?」

「根本就没虫子啊」

「新木场君!!!」

「挺好不是?反正也放开了」

「问题不在这里!!」

向原脸色铁青,倏地将脸凑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此时「那个……」成增战战兢兢的插了进来。看到我俩「嗯?」大惑不解的样子,成增时不时的侧目向月岛的方向偷看。

「……刚才的虫子……飞到月岛同学的……脚下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再看一看,月岛脚下的确有只青虫。然后月岛正等着我们。惨了……难道砸到她了?我飞快地别开视线。

「对不起!竟然飞到那种地方去了」

向原连忙冲了过去。

「要不要紧?」

「要紧得很」

月岛冰冷的放出话。

「喂,新木场君也过来一起道歉啊!」

「啥!?你是扔过去的吧!」

「是新木场君害的啊!!」

「……很吵啊」

月岛低沉的声音,唤来了整个大棚的沉默。

「我说,向原真的很烦」

「……」

当面遭到拒绝,向原顿时脸色苍白。

「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说完,月岛将手机塞进口袋,快速地离开了大棚。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目送她娇小的背影远去。

在留下的尴尬气氛中,所有人都的嘴都好似灌了铅。

到头来,这个气氛即便在草莓采摘结束之后依旧持续着,甚至蔓延到了晚饭的餐桌上。其他组都那么热闹,唯独我们这一桌就像异次元一般安静。

「我回房间了」

如同将沉重的空气撕裂一般,月岛起身离席。所有人无不轻声叹口气,唯独向原「一定没问题」如同给自己打气一般,故作勇敢。

……真麻烦。

话说,我就是应付不来对这种家伙。

我迅速地吃晚饭「那我也走了」,离开了这里。


「……糟透了」

醒过来后,全身因睡梦中的盗汗湿透。我一时在梦魇的残渣中茫然自失。那个梦又来了。

为什么还会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呢。话说,最近的频率是怎么回事?

我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悄悄离开房间转换心情。

走廊上静悄悄的。虽说是5月,可半夜还是凉飕飕的,由于我换下了睡衣,套上了运动服,身体一下子就开始发冷。走下几级台阶之后,我停下脚步,在那里坐了下来。

「新木场……君?」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转过身去,向原站在那里。

她垂下的头发轻轻摇摆,朝我走下来。应该很冷吧,她的姿势就好像用双手抱住裹着薄薄一件睡衣的身体一样。

「……可以坐你身边么?」

「没什么不可以……你在做什么?」

「我睡不着……新木场君呢?」

「和你差不多吧」

坐在我身边后,向原「很冷呢」轻轻地颤抖起来。

「你不是身体不好么?会电源耗尽的哦」

「我想冷却一下头脑,这样就可以了」

「冷却头脑……是月岛到的事?」

「嗯。我想去思考,如何让月岛同学把话讲出来」

「你啊……」

究竟有多爱管闲事啊,真受不了。

「我一直都很在意月岛同学」

说完,向原将手塞进口袋,取出手机。

「因为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基本上都在住院,对于小千只知道名字,具体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我试着查了很多东西」

事务所的首页,粉丝网站,收集月岛履历的网页,附有图片,充满诽谤中伤的留言板……向原纤细的手指在手机上不断滑动界面。

「小学4年级的时候在『布奇蕾』上成为平面模特,6年级的时候一年间都在上封面。而且,小千穿过的东西很快都会销售一空。似乎产生了一个叫做『小千现象』的词,所以却到同学在同龄的当红孩子们中如同天才一般」

「……这已经成为过去了么」

说到靠人气吃饭的行业,就是一个残酷的世界。短短几年,就能让曾经站在顶点的人滚下山。只见留言板上<小千终归只是一个嫩模。没有蜕变成一般模特的潜质>出现了这样的话。

这是外行人不负责任的评论。如果写这种留言的人在我面前,我很想这么去说,「那你又有怎样的潜质?进化的可别只有嘴哦」。

「还记得,月岛同学之前说过的话么?」

「之前?」

「做小千,我已经做累了的那句」

我点点头。那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月岛难过的表情,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我觉得,那是她的心声哦。成为小千的自己,将要继续去做小千的自己,不论那个都很让人很难过哦」

「总之就是那么回事么?周围还在小千小千的喊她,让她也无法忘记作为小千被人们所爱的时代,这样?」

「对。我觉得,所以月岛同学才会说,新木场君很坚强」

「……她还说过这种话么?」

「虽然会不会像新木场君这样扭曲是另一码事,但至少,新木场君能够客观的审视现在的自己,所以月岛同学很羡慕这份坚强哦」

「这是……坚强么?」

我感觉放弃或者敷衍了事这种词要更加贴切。

「能够明白月岛同学感受的,就只有新木场君了哦」

「这话之前也说过呢。莫名其妙。为什么是我啊」

「……新木场君就没有那么一点点察觉到么?」

「什么?」

「相像啊,身为小千的月岛同学和身为高仔的新木场君」

经她这么一说,我忽然察觉到了。

对呀。和我很像啊。

现在的月岛和初中时代的我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当然,被抛下的状况和要因完全不同。可是,都是在认为自己达到巅峰的时候一落千丈。然后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悲痛欲绝的样子也……

我会做那个梦,或许也是因为我脑子里有月岛的事。

……这家伙,真的很会观察别人呢。

仿佛内心被看到了,我很难为情。

大致上,我完全没有自发性的谈论自己的过去。她所知道的,充其量只有和光偶尔讲述的高仔的轶事。至于月岛,也是一样。

然而她对此丝毫都不在乎,从自己的角度将事情看得十分透彻,然后从自己的角度进行思考。

「……话说,你这股热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是个纯粹的疑问。

我想知道她如此多管闲事的理由。

「以前也说过吧?是Takashi君的话哦」

「你因为Takashi君的话而改变,为了报答这份恩情让自己也去做相同的事。是这个意思么?」

「月岛同学在保健室里流露出的东西,我觉得她想对别人说,想说的不得了。所以我想让月岛同学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我觉得这就是畅所欲言部的存在意义,Takashi君的话,也绝对会这么做的」

「……在你心目中,Takashi君就好像你的人生导师呢」

「因为Takashi君……是给过我我所需要的语言的人」

向原斩钉截铁的说道,她的侧脸微微泛起朱红。

她也是个有话敢说的女生呢。我自然而然的漏出笑声。

「咦?怎么笑了?」

「天知道」

「……又把我当全力笨蛋了?」

刚说完没多久,她就打了个喷嚏。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大概温度降下来了吧。回过神来,我自己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双手抱住身体的状态。

「好了,回屋吧」

我站起来后,向原「嗯」坦率的点点头,跟在我的身后。

然后在临别之际,向原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看着我。

「怎么了?」

「刚才我说过,Takashi君是给过我我所需要的语言的人,对吧」

「啊」

「可是呢,在高中给我能够畅所欲言的地方的,是新木场君哦」

一瞬间,我无法顺利的领会她话里的意思。

我无法否认,我那个无聊的点子与畅所欲言部这个奇葩社团存在联系。可是,也不至于被她说得那么重要。再说了,那是我迫不得已随口回答的。

可是,向原完全不理会那些,笑了起来。

「谢谢」

留下这样的话,向原回屋了。


天空蔚蓝,可我的心阴沉黯淡。

合宿第二天是远足。

在上路上走上一整天已经十分消磨人的意志了,而我们从昨天开始气氛就很尴尬,一大早从起点开始便毫无和睦可言。

「看!那边的鸟,不是灰琼鸟么?」

「……」

「啊!泉水!好冰!大家也来灌满水壶吧!月岛同学也来!好么?」

「……」

「月岛同学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可能因为昨天很冷的关系,向原有时会犯咳嗽,不过还是在正常运转。她就好像完全不记得昨天的事情似的,不断找月岛说话。

然后月岛还是老样子彻底无视。可能因为在这深山里实在用不了手机,月岛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走着。因为身体很娇小,登山包看起来相对有些大。

「听说终点准备了猪肉酱汤!身体很需要猪肉酱汤呢。好期待啊!!」

「……」

「呐、呐、距离终点还有多远?小美铃知道么?」

「呃……这里是地图的中间地带……」

成增快速旋转地图,歪起脑袋。

「我以前在童子军里待过,所以挺擅长这种事情。呃……刚才通过的湿地是这里……大概终点……照这个进度,再过3个小时就能到」

和光从成增身旁读出地图。这个些得意的腔调,大概是想向月岛主张「我是可靠的男人」吧。到了这种时候,真亏你还敢做……

可是最为关键的月岛眉头动都不动一下,仿佛当我们不存在一般,只是默默地走着。

「呐呐,月岛同学最喜欢怎样的猪肉酱汤?」

「……」

「我最喜欢茄子!」

「咦?猪肉酱汤里加茄子?」

「不加么!?」

「我家不加哦」

「啊,我也是」

「……新木场君呢?」

「……才不加啊。你这是哪国的饮食文化?」

「咦!!超受打击!!呐呐呐呐,月岛同学呢?会加茄子的吧?」

「……」

月岛走向前面,向原穷追不舍地打算将脸凑上去。可是月岛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从向原身边穿了过去。

到头来,月岛一次也没开口,在我们走过中点的时候打开了便当,之后向原还是独自全力空挥。在凝重的气氛中,我们朝终点继续前进。

不久,阳光开始变得不是那么强烈的时候,有人从身后向月岛搭话。

「啊!小千!!」

转过身去,只见稍远的后方出现了几个没印象的女生。似乎是别的班的组。她们可能和月岛认识,一边向我们夸张的招手,一边靠过来。

「小千,你在这个组啊。刚才碰到小惠还有小安的组了,可你不在,我还觉得好奇怪呢」

「……」

月岛突然停下脚步。此处的气氛骤然改变。可是搭话的女生对此全然不顾,继续动起嘴

「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和我们组一起走?虽然不在一个班,可这么做也没有违反规定。对吧?」

「……」

「……那个,不管周围怎么说,我们都是小千的同伴,绝对不会背叛小千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啦。小惠她们也是一样吧。绝对不是在同情小千」

「……」

「那边的几位也没问题吧?让小千和我们一起……」

当女生向我们搭话时,月岛「嘁」烦躁地咋了下舌。

「我说啊」

月岛的眼睛眼睛里浮现出放弃与讥讽的颜色。

「小千小千的,我要当小千到什么时候才行?」

声音尤为冰冷。

「咦?」

「你们的朋友是小千吧?我可不是小千,是月岛千景。明白么?友情游戏还是和小千去玩吧。和我无关」

「小千,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向原啊,不好意思,你就用这帮家伙也能明白的话解释给她们听吧,用你最擅长的全力」

月岛用藐视人的态度说道。面对遽然发生的事情,向原没有能够立刻说出话来。

「喂,说呀。将丧失人气后依旧什么也没有改变,抗拒改变而堕落,既丢人又可怜的小千的事说出来呀,你不是畅所欲言部么?」

「月岛同学,这不对……」

向原表情僵硬,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做出回答。

「什么?我听不见!到刚才为止你还唠唠叨叨个没玩,怎么现在就这样了?是不是有点太给自己寻方便了?」

「不是的。我没有那种想法!!」

「是是是。被改变之后的自己已经变得这么出色了。可是没有改变的小千却是这幅惨样,你是这么想的吧?」

向原无言以对。她这个样子,还是头一次看到。月岛的脸扭曲起来,放出话来

「开门见山的说,我才不管全力不全力,你很烦啊。一个劲的让我看被改变之后自己,你真的让我很受不了啊」

向原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还是一语不发。

话说……她们俩认识?

被改变之后的自己云云,大概就是指与Takashi君相遇之后发生改变的向原。可是,为什么月岛会知道这件事?从两人的关系来看,向原似乎没有说过的那件事样子……一头雾水。

实际上,向原的脸依旧十分僵硬。

「……所有人,都去死好了啊」

月岛撩起头发,微微摆头。她的侧脸让人不忍卒睹,嘴唇露出自嘲的冷笑。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等待她下一句话。

「……哎,烦死了。真是烦死了」

「那个,月岛同学……」

「能不能别跟我说话?」

月岛打断向原的声音,接着说道

「说起来……对呀。我自己消失不就好了。挺简单呢。不被需要的人,是我呢」

说时迟那时快,月岛1个人冲向了山路。娇小的背影忽然间消失在了树影之下。

「得去追上她!!」

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向原。她马不停蹄的向月岛身后冲出去。「我也去!」和光紧想随其后,被我抓住了手。

「你干什么!?」

「我去」

「诶?」

「新木场君……你说什么?」

和光和成增惊讶不已。

我为什么要去追?我可是座山空哦?这一点也不像我。

能追上向原的既不是和光也不是成增……是我,我认为绝对只有我。因为我是副部长,因为我骑虎难下……这种理由大概可以信手拈来。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是借口。然而在这个时候,这种东西根本无关紧要。

关键在于自己想要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因为Takashi君……是给过我我所需要的语言的人』

我回忆起她作业如是说,红起脸的身影。

我不是Takashi,也不想成为Takashi。可是Takashi的话,一定会去追向原。区区小学6年级的小鬼都能办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办不到。而且现在,我不能让她独自前去。因为,

『可是呢,在高中给我能够畅所欲言的地方的,是新木场君哦』

向原也这么说过。作为理由,已经非常充足。

「你们先去终点吧。我们随后就到」

留下这句话,我不等他们的回答向向原身后追上去。我能听到和光和成增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一个劲地向前冲去。

「向原!!你去那里了!?」

我扯开嗓门。可是,找不到她的踪影。附近的树林太过茂密,在白天都非常昏暗。

我在鸦雀无声的山中,不断深入。

通过透下的几缕阳光勉强能够分出东西南北,可是出来匆忙手中没有地图,也无法确定来时的路线。

……糟了。

想到这里我停下脚步的时候,我注意到远处有个红色的东西,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是向原的丝带。

「喂!向原!!」

我大喊过去,向原转过身来。我在树木间穿梭,冲了过去。

「没事吧?」

「月岛同学……完全搞不清上哪儿去了……」

向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似乎被藤蔓和树根绊住脚,无法前进。运动服的手肘和膝盖沾满了泥,脸上还有擦伤。她不住的咳嗽,可是比起自己,她似乎更担心月岛,不断地向周围张望。

你究竟多爱管闲事啊。

我觉得她是个傻瓜,惊讶得无以复加。可我现在能够明白,成增和和光,为什么能够在向原面前用自己的语言去讲述自己了。

如果是在她面前的话……讲出来也无妨。向原就有一种让人这么觉得的东西。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面对什么人,她总是真挚以对。

没有算计没有私心。取而代之,拥有一句「好人」所难以言尽的坚强内心。若非如此,她就不会独自闯进这种深山野墺。她只会思考对方的事情。

所以她会直面对方,贴近对方。

看到向原不安的侧脸,不知为何,我感觉放松了不少。

「月岛同学……一定能找到的吧?」

说真的,只凭我们要找月岛恐怕是不行的。更遑论我们自己都已经迷路了。这一次,应该放弃月岛,思考下山的方法。而且,换做平时的我,应该会「比起这种事,先关心关心自己如何?受不了你……」冷言以对。

然而,我此时说出的,是相反的话。

「全力把她找出来吧」

反正说了也不会听——这种心情的确存在,但不仅如此。

向原又有伤又有泥的样子,我无法无视。

「谢谢」

向原干咳一声,脸上焕发出光彩。

「毕竟……我们是一个组的呢」

然后,我们姑且一边呼喊月岛的名字,一边前进。

「月岛!!」

「月岛同学!!」

我走在前面,向原在后面。有路无路,我们一直彷徨。

这是供高中生远足的山,不应该那么险要。

可山毕竟是山,要避免遇难。

所以要趁还有阳光的时候寻找月岛,可是为了防备太阳下山后也没有找到的情况,应该慢慢向山顶方向行走。这是我的想法。

提示是在托马斯学园入学典礼上,担任学园长的神父所讲过的话。

「遇难的时候,人会前往高处。从高处俯览,就能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人生也是一样。因为身在高处,才得以纵览世界。而且,大家现在都身处相当的高处,身处名为圣托马斯学园日本首屈一指的高处」

从那个高处摔下来的我,现在得以让那时的话发挥作用……真是讽刺。我们声嘶力竭的不断呼喊月岛的名字。

不知不觉间,太阳偏斜,淡薄而朦胧的橙色的光从树木的缝隙间透下来。

「……这个时候,Takashi君绝对会这么做吧?」

「嗯?」

转过身去,逆光之中,映出向原疲惫不堪的脸。

「喂、你……」

「全力以赴……找到月岛同学吧?」

向原痛苦的喘着气,用澄澈的眼睛渴求着我的回答。

「……大概吧」

回答也是模棱两可,我直直的看着向原的脸。她明显在勉强自己。已经电量耗尽了。她只顾着全力以赴,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影。

要是能赶快下山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麻烦了呢。

「难受么?」

「……我没事」

「这真的是你的语言么?」

「咦?」

向原张大眼睛。

「撑不下去的话就坦率的说出来啊」

我将登山包取下挂在胸前,背对向原蹲了下去。

「抓紧咯,全力少女」

「那个……」

只听到她困惑的声音。这种事,我也不想做。

「行了!别让我一直摆着这个难为情的姿势啊」

「……嗯」

听到细微的声音,身体的重量施加在了背上。向原的手绕过我的脖子,身体和我紧紧的贴在一起,柔软和温暖的感觉从背后传了过来。「到你身体恢复为止哦」我站起来,再次走了出去。

「月岛!差不多给我出来啊!!」

「月岛同学!猪肉酱汤要冷掉了哦!!」

「……你还惦记着猪肉酱汤?」

「……嘿嘿,肚子饿了」

耳边传来无力的笑声。

「你倒是给我闭嘴睡觉啊」

「……嗯」

她在点头么。我的肩膀感觉她的下巴微微动起来。

周围完全暗了下来。

可能快不行了。我的体力也快支撑不住了。还是该找个能够休息的地方,等待天亮为好。

我集中渐渐适应黑暗的视力,观察周围。

然后,我发现附近有一个正好可以供2人坐下的岩石,拖着沉重的脚,走了出去,就在这时……

踏出去的右脚踩空了。

咦?

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倒了过来。

「呀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

我们莫名其妙的滚落下去。


「好……痛」

漆黑的深夜中,我呻吟着。

似乎是脑袋着地,后脑很痛,除此之外都是擦伤而已,伤得不重。先不提这个,向原呢。我四下张望。

「喂、向原!!」

「痛痛痛、我没事」

只见大红丝带都是泥。可是,没看到她受伤,本人虽然「吓了一跳」精疲力竭的样子,也还是露出了笑容。我松了口气。

「滑下来……了么?我们」

黑暗之中,我确认身后,不算陡的山崖从很高的地方一直连接下来。

「……听得见水声么?」

「啊,真的」

只见附近有一处小型的泉水。潺潺的水声十分悦耳。与此同时,听到了踩到落叶的脚步声。

……动物么?

我迅速挡在向原其那面。

脚步声慢慢向我们靠近,我咽了口口水。

「你们……真把我吓一跳」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们相互看了看。

「月岛!」

「月岛同学!!」

黑暗的夜色里,朦胧地浮现出娇小的身体和齐颈的短卷发。可能是放心了,力量飞快地丧失掉,我当场瘫坐在地。

而向原猛地向月岛冲过去,不由分说的抱了上去。

「喂、搞什么!住手啊!!」

「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她感动至极,声音颤抖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稍微休息哦」

被向原紧紧抱着的月岛倏地背过脸去。仔细一看,她头发很乱,运动服上也全是泥。大概和我们一样掉下来了吧。

疲惫之色明确的刻在了绷紧的侧脸上。

「倒是你们在干嘛啊?」

「当然是在找你啊!」

「在那之后,我们立刻来追月岛同学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对不起,这么晚才来……」

「谁让你们找了?再说了,这样的状况找我干嘛?结果3个人一起在深山里遇难了吧?笨死了」

「……也对呢。我们3个,一定都是笨蛋呢」

说着,我思考今晚的事情。

只要过上一晚,明天就会有大人来找我们吧。虽然肚子很饿但也没有办法,幸好有泉水,饮水不愁。最不济也不会死。需要害怕的,是勉强行动导致受伤。

今晚最好是在这里静静地呆上一晚。

「姑且问一下,你手机有信号么?」

「……没有」

月岛摇摇头。我也试过了自己的电话,同样没有信号。向原也一样。

「没办法了呢,要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么……这样没问题吧?」

「嗯」

「随你便」

结果,我们3个集中在了相对平坦的地方,决定度过一夜。

话虽如此,我们没有火,只有将身体相互靠在一起。到了深夜,气温下降,皮肤感觉凉飕飕的。有时鸟或者动物的叫声让空气产生怪异的震荡。说真的,连我也开始不安了。向原和月岛完全陷入沉默。

「电量耗尽,没事了么?」

「……嗯。感觉比刚才好一些了」

「说起来,你说肚子饿了吧?月岛呢?食物的话,我大概有带着吧」

我在登山包中摸索,找到了一块巧克力。这是之前月岛的妈妈给我的,所以在合宿前一天随手扔了进去。

我将巧克力分成两半,递给两人。

「……你的呢?」

「吃吧。我不怎么喜欢甜食」

「这可不行哦!」

「吃你的吧」

「新木场君不吃,我们也不会吃的。对吧?」

结果,向原和月岛分别分了一些给我。向原和月岛一点点的吃着小小的巧克力。

两人的侧脸,渐渐恢复生气。

可是,这也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巧克力吃完后,凝重的沉默再次降临。

过了一会儿,月岛可能有些不安,呢喃起来

「如果没人来救,这样下去,我们会死么?」

「会来的。再说,在这种小山里遇难怎么会死啊」

「对呀!人不是那么简单就会死的哦!!」

「我……死了也好」

月岛将脸埋进膝盖,呢喃起来。

「反正……就算活着,我也已经结束了」

「月岛同学不会死的,别说这种话哦」

表情很柔和,语调却少有的强烈。向原咳嗽之后,接着说道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哦?」

「我知道啊!」

月岛抬起脸,狠狠的瞪向向原。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哦」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死过了?」

「死过哦。正确的说……心肺停止过两次」

向原嘴角微微翘起。心肺停止……这,真的是差点死掉啊。月岛也僵住了。

「我以前也对新木场君说过,我的身体非常虚弱。那个时候,心肺停止了。爸爸妈妈还有医院的医生,似乎都以为我真的要死了。可是,我总算活过来了。徘徊在生死边缘……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直直的注视着向原凛然的侧脸。

「所以,我明天会死么,后天会死么,我每天都在害怕。睡觉的时候,我害怕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于是,这样活着让我很辛苦,我开始觉得,随时死去也无所谓,反正我一定会死……正好就像现在的月岛同学说的那样呢」

向原害羞似的伏下眼睛。

「啊,还要更加痛苦呢。明明是小学生,却唱出辞世之句。『春之盛 满月下 愿在花下死』什么的」

「……这也太早熟了吧。西行法师都要吓一跳呢」

「对吧。啊,不只是辞世之句哦。我偶尔还会去学校对吧?然后呢,我对同学们也说过我快死了哦」

「你真这么想的?」

月岛徐徐问道

「现在想来,我那个时候是不是想到得到同情,成为悲剧的女主角呢。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是要死要死欺诈呢」

向原噗嗤一笑,同时,能看到难掩的疲惫。

我和月岛什么也没说,可是,我们所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向原尽管说得很平静,但话题非常的沉重。然而,她为什么能笑着讲出来呢?

「刚才月岛同学说我很怪,我不知道月岛同学是怎么知道我的过去的,可是,我有一点要说。不是我被改变了,而是同自己的意志改变了自己哦」

表情尽管痛苦,言辞却坚定不移。向原的视线直直的投向月岛。

「有个人给了我语言。是一个叫Takashi君的同龄男生。那个人让我全力以赴的活下去。可是,之后要如何活下去,是我自身意志的问题。于是,我相信Takashi君的话,活了下来。所以,我现在才能像这样出现在这里」

向原的话摆在面前,月岛咬紧嘴唇。涌上的感情,让她身体微微颤抖。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意志?我要是能被改变,也想改变啊!可是,已经太晚了啊!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也不会被改变啊!事到如今才告诉我怎么做么!?再说了,改变的话,我又要便会原来的我!?」

「……刚才的,是月岛同学的语言吧?」

听到向原的话,月岛吃惊地睁大双眼。

「诶?」

「将月岛同学的事……再多说一些吧」

「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无从开始。说给我们听吧。然后,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向原的身体突然倾斜。我连忙将她抱住。「喂」回答我呼喊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强行做出的笑容。月岛也不安的凑过来。

「我没事……电量耗尽……而已……」

她一定非常疲惫吧。向原就这样,开始在我怀中昏睡。

或许从山崖摔下来所产生的惊吓让她多少有些绷紧了一些,明明没有好好充电,真亏她能坚持到现在。

「喂,向原真的没事么?」

月岛举足无措。

「……本人也说,就跟平时一样,电量耗尽了吧」

「感觉……我好像做了不好的事情」

「既然这么觉得,那就说吧」

我视线落向怀中的向原。

「这家伙想让你说哦」

「为什么?我的事,和向原又没关系」

「谁管啊。我要说的是,你可以相信这家伙。她大概比任何人,可能比你自己都更担心你。她,就是这样的家伙」

说完,我后悔了。

……她听到了么?

换做平时,这种话,我就算把嘴撕开也不会说的。

没听到么。祈祷刚才的话在她迷离的意识中已经消逝。

「……总之就是这样。这家伙要全力以赴的直面你。所以,你也全力以赴的说出来吧」

「……真了解向原呢」

这是话中有话的口气。月岛微微偏开眼睛,一时陷入沉默。

此时,向原的肚子「咕噜噜」叫了。

我们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这家伙,真有意思啊。

我缓缓的让向原精疲力竭的身体在地面上躺下,解开大红丝带,代替枕头放在她的脑袋下面。我将运动服的上衣轻轻搭在她身上后「唔唔」她不知在说什么梦话,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确实……和新木场君说的一样的呢」

「嗯?」

说完月岛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露出平时没有的恬静微笑。

「好吧,我说」


「其实呢,人是会轻易遭到背叛的哦」

话题从意外的方向切入,让我有些吃惊。

「人气,转瞬即逝。新人不断地涌现出来,将我超越,然后所有人都会渐渐从我周围消失呢。开始不接电话,开始对我疏远……当模特的就不用说了,大人也是哦。大家喜欢的是人气杂志模特小千,对单纯的女孩子——月岛千景完全没有兴趣哦,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这会不会是出于顾虑和关心……」

「我不需要这种无聊的后援」

月岛用锐利的眼神,厉声打断我的话。我噤口不语。

「……我好害怕。这比当面对我说不需要还要让我难受。可是……正因为这样不干不脆,我才没有完全放弃哦。我想再次成为小千,想要变回那个时候的小千」

说到最后,她在微微颤抖。

不知不觉间,月岛哭了起来。

「另一方面,我觉得如果不去做什么小千,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能够更加轻松的活着。所以,从现在起,我不要去做什么小千,想要完全将小千遗忘。可是,在大家心中,都是做小千的我。就算我忘掉,大家都还记得,都记得曾经大红大紫的小千」

不论如何也无法舍弃过去。

我也是如此。高仔,圣托马斯学园……过去会一直束缚着人。

虽然单纯,却是痛苦的事实。

「初中的时候也是。大家一直小千小千的喊我,我那个时候也暗自寻求着相同的东西。我觉得这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可这就是真实。『最近在做什么?拍电视么?』被这样问道,我怎么可能『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这样回答?这样岂不是在谎言之上又加上谎言」

月岛将脸埋进膝盖,呜咽起来。

颤抖的肩膀,非常痛苦。

「所以呢,我想高中进入不会问这种肤浅问题的名门进学学校,于是我拼命学习考入了新之宫。可是,我不管去哪儿都是一样。大家还是满口小千小千。到头来,我还是逃不过小千」

「我是这样想的……」

我战战兢兢的插嘴进去。

换做向原,这个时候一定会说些什么。

向原依旧闭着眼睛,不知听得到还是听不到,只是反复的微微吐出气。

这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受到牵连罢了。静静地听她讲述应该不坏。可是,我忍不住不用自己的方式去说。这一点也不像我。我很清楚。

……只是,我觉得此事沉默不语,非常卑鄙。

「到头来,你还是月岛千景啊」

「哈!?莫名其妙!!」

月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加理会,接着说下去。这个时候,我不能输。

「总之,小千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啊。存在的只有一个月岛千景,只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小千,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月岛千景,仅此而已。所以说,你按你想做的去做就可以了。小千那种东西明明不存在,你干嘛要被耍得团团转?堂堂正正的做为月岛千景活下去啊。既然如此,作为月岛千景再次登上电视不就好了」

「要是做得到的话,就没那么辛苦了啊!」

「也对呢。所以,这就是刚才向原所说的意志吧?」

「……」

湿润的眼睛,在半夜里闪闪发光。

「剩下的,由你的意志决定吧?」

「我……没那么强」

「你曾立于顶点之上吧?这么厉害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弱啊!」

不知月岛明白了没有,她茫然的,呆住了。

一时间,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开。

……我的说话方式或许不太好。

我苦思冥想寻找其他的表达方式,而月岛却流着眼泪,突然对我呵呵笑了出来。

「……怎么了啊。你这是在笑还是在哭啊」

「才没有哭!」

月岛用衣袖擦拭着眼睛,可还是笑个不停。

不久,月岛喃喃私语。

「新木场君,真会说呢」

「……也许吧」

「那个……其实我也知道Takashi君的事」

月岛将脸贴向抱着的膝盖,视线稍稍从我身上移开。

「咦?」

突然而然的发展,让我瞬间困惑起来。

「在杂志的活动中我去慰问过儿童医院,不过,那只是无聊的伪善呢。于是,在拜访某家医院的时候,我利用拍摄的空挡上屋顶透透气,于是听到了。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的对话」

「那么,那就是……Takashi君和向原么」

「对。我藏在晒干的床单后面,把两人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吓了一跳,那时候的人竟然和我在同一个班。年龄虽然有些差距,面容完全变了,可我毕竟是活在演艺圈的人。基本上,见过一次的人,脸是不会忘的」

……于是她才会知道向原的变化么。

「那个时候,我的人气已经开始慢慢下滑了,非常焦躁。可是我有立于顶点的自尊心,没有对任何人说,独自烦恼。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Takashi君『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全力以赴的活下去吧』这些台词。说真的,当时我虽然觉得『啥?他在说什么?』,可是内心躁动不已」

月岛看着远方,讷讷地讲述

「那个Takashi君啊,在信心十足的时候有点嚣张……可是,非常帅气呢。……那个时候,我也照Takashi君说的去做,像向原那样改变的话,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既然这样……从现在开始改变不也可以么?」

「……谢谢」

月岛似乎在害羞,眼睛没有看我,只是坚定地说道。

感觉闹得我也快害羞了。

此时,向原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

是在翻身吧。

这家伙,听到刚才的话了么……我好整以暇的看到她的脸,吓了一跳。

她面无血色,胸口激烈的起伏,呼吸也很乱。

我连忙摇晃向原的身体。

「喂!怎么了啊!?」

「……」

没有声音,取而代之是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怎么了?」

「我不知道。但是……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虽说中途我背过她一阵子,但今天走的路实在太多了。而且还在咳嗽。

这不是单纯的电量耗尽!!

而且,虽说是她自愿这么做的,但没有阻止她的我也有责任。我应该预料到会变成这种情况。我对自己非常恼火,恨不得痛揍上去。

可是,我无能为力。

「振作一点!」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痛苦的向原,束手无策。

我在做什么啊!?

这样下去,万一向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摇摇头,挥除这种想象。

可是,眼前向原的状态,让这样的想象再次占据我的头脑。

我完全丧失了冷静。

「我去叫人」

突然,月岛站了起来。眼泪也已经完全干了,表情十分坚毅。

「叫人,你怎么叫!?」

我近乎宣泄愤怒地吼过去。

「下山,或者与救援的人合流,总之我去叫人」

「什么!?这么黑的夜里你要行动!?」

「可是,总不能放着她这样不管吧?」

「话是这么说……可你要是迷路了,不就麻烦了么!」

「能不能不要小看曾经立于顶点的人?」

月岛背起登山包,露出呵呵呵的坏笑。

「我可没有弱到会被这种山给困死。因为今后,我还要以顶点为目标」

月岛撩起其颈的短卷发,理直气壮的一口咬定。我噤若寒蝉。

「你就陪在向原的身边。我一定会把人带过来的」

说完,月岛不等我的回答,缓慢的沿着山崖走去。然后,她一度转过头,将手放在嘴边,大叫起来

「下面就拜托你了,Takashi君!!」

……Takashi君?

谁?我是Koushi哦。

不知她在开玩笑还是别的什么,我摸不着头脑,目送着月岛,直到小小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


黑夜渐渐地失去那份浓重。

月岛出发之后,经过了多久呢。

我想是不是能够让向原好受一些,将水壶的水让她喝进去,可向原呛了出来,没能喝下去。我只能坐在她的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都感觉那么漫长。

说真的,我快被不安压垮了。

所以,向原迷迷糊糊的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放下心来,几乎要瘫倒下去。

「你……没事吧?」

从她的脸色还有杂乱的呼吸就能看出她很严重。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对她这么去说。

「……月岛同学呢?」

她缓缓看了圈周围,然后无力的问道。

这种时候倒是顾及一下自己啊。

你要关心别人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

我从上方注视向原的脸,拼命挤出笑容。

「你说饿了,要我去找点的树果么?话说,那家伙的事你别管了,先睡吧,行么?」

「……嗯。可是……月岛同学的话我听到了一半……月岛同学会被改变么?」

「不是被改变吧,大概」

「……是么」

不知是不是这样就安心了,向原呼吸杂乱,还是露出微微的笑容。

「我觉得,那家伙是因为你才说的哦。你可真厉害啊」

「……谢谢」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你慢慢睡吧。啊,要喝水么?」

「下面……轮到……新木场君了呢」

「诶?」

虚弱的视线直直的盯着我。

「……说说新木场君的事情吧」

「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着别开视线的我,向原不住的咳嗽,可还是继续说道

「新木场君,为什么会从圣托马斯学园……回到这边的学校的?」

「这件事……」

我不想说。

再说,我根本没必要对她说。

我不像月岛那样追求改变。只要我能继续过我的座山空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然后还有将来,我都不会奢望任何东西吧。

然而……向原的话动摇了我的心。

到了这个时候,将我的事……

「我想听新木场君……用新木场的语言……来说新木场君的事。可以讲给我听么?」

「听了又能怎样?」

「不怎么样。我只是想听」

「我的事情,可是很无聊的哦」

「不会的。因为……新木场君不是一个无聊的人。所以,新木场君的事也不会无聊的哦」

向原的嘴唇微微舒缓。

「这算什么啊」

我哼着笑起来。

……说出来,就行了吧。

此时不管是有气无力的说还是不说,也解决不了问题。为了早点让她睡觉,说出来可能更轻松。

我并不是想说给她听,只是为了让她闭嘴我才说的。没有其他意思也没有其他理由。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我依旧是我。

不是过去的高仔,而是决定作为座山空活下去的新木场高志。我不会回到原来,也无法回到原来。

想着这些,我叹了口气。

「真的很蠢很蠢,你可别笑哦」

「……我不笑」

向原轻轻点头。

「我啊,在学校曾经是个神童」

从这里开始,语言纷纷流露出来。

「周围也这么说,我自己也深深的误解。我觉得自己前途无量,无所不能,只要努力,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让人伤不起的小鬼哦。然后,我进入了圣托马斯学园,被挫折折磨得体无完肤」

我将滑稽、悲伤……说出来后,自己都想笑了。

「将全日本的神童集中起来再一看,我就不是什么神童了,只是一个小鬼而已。……不论学习还是什么,比我优秀好几倍的人比比皆是,我这种人在里面能当个劣等生就不错了。不论我如何努力都追赶不上,反而差距只是被越拉越大」

努力会轻易地辜负人。胜败从一开始便已尘埃落定。

于是,发生了那起事件。

「然后,我不明不白的在初中2年级第2学期的期末考试里,抄了同班同学的答案。是我太拼命了吧,想要稍稍提高名次……于是,立刻就被老师发现了。可是之后,我特别没办法接受」

有生以来第一次作弊。

我战战兢兢的偷看周围,悄悄地偷看了答案。

作弊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时候……发生了那件事。

「那个被抄的人为我说情『我没有被抄』,于是勉强收拾了局面。那时候的那个人应该是出于善意,想要安慰我。可是其他的同学都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于是,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感觉支撑不下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渐渐的不去上学,从那之后过着宅在宿舍里的生活」

我觉得很滑稽,抽搐地笑起来。

可是向原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我,用柔和的表情倾听我说话。

……你真是好得没救啊。

神童作弊了哦?可是被悲惨的揭穿了。太拼命了吧?还被同情了哦?很好笑吧?听到我这么滑稽的故事,要笑喷出来了吧?你倒是笑啊。

不然的话……我会想哭的。

「于是,我被校长神父叫了出去,那时的我虽然那个样子,可还是怀着一丝梦想还是希望,所以我鼓起勇气向神父咨询,我对神父说,我开始迷茫了,请帮帮我。你猜神父怎么说?」

我这么问道,可向原没有回答。

没办法,我自己揭晓了答案。

「神父说『圣经上说,神不会将无法跨越的考验赐予人。跨越过去吧』。我就是办不到才会退缩的。我感觉自己被推落万丈深渊。神童从神之国被推落下去。于是,因为高度差实在太大,所以没办法再次站起来……就是这样」

「于是……新木场君就离开了圣托马斯学园,回到了这里?」

向原总算慢慢地开口了

「正好在升上高中之前,时机不错哦。不过就算回去,好不容易考入的圣托马斯学园不上了,我还是会遭父母以及周围的白眼,基本上没什么改变。以现在进行时感受着几乎没有容身之所的感觉哦」

「……难过么?」

「要问我难不难过,当然难过,但那也是一段不错的经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介凡人。不需要抱着梦和希望之类无聊的东西,安安稳稳的过活就行了。这样又轻松又不会受伤。我学到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哦」

这不是吹嘘,是我的心声。

幸运的是,就算在圣托马斯学园是劣等生,在社会上也能不错的活下去。不抱任何期望与期待,过上独善其身的生活并不困难。这就是我的结论。

唯独这件事,谁都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我通过自身的经历学到的东西。

这份痛楚,终生难忘……也忘不掉。

「新木场君从一开始就是新木场君吧?不是神童也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一介凡人的新木场高志哦。所以……我觉得不需要回首那些事情,没必要纠结过去」

「……对啊」

我嘴角放松,露出微笑。

向原所说的话,与我说给月岛说的几乎一样。能够好好的传达给月岛,真是太好了。那家伙似乎也重新振作起来了,我的任务也结束了吧。

只不过,一想到向原也只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总觉得有种类似寂寞的感情在胸口弥漫开。我明明那么坚定的让自己不去期待,却在不知不觉间对向原产生了期待。

她能够救我么。

可是……我知道回眸过去的我很蠢。即便如此,也不会改变。于是,她反正会说意志之类的话吧?如果可以凭着意志改变,早就改变了。再说,我已经见识过了意志这种东西根本无法撼动的现实。

我已经不行了。

所以,别来管我。

「可是……话是这么说,不过新木场君从一开始也明白,我也觉得新木场君自己也做过很多努力。所以,不会仅凭这样的话就全盘接受吧?」

「诶?」

我的内心仿佛被看穿,吃了一惊。

向原咳了起来,然而她还是将当要传达的话传达出来一般,对我讲道

「如果是深思熟虑之后成为了座山空,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可是……我还是不想听到新木场君说出不抱梦想和希望这种悲伤的话」

「那……」

「就算是座山空,靠存款生活,也还有利息对吧?偶尔回应一下吧」

向原嘴上浮出虚弱的笑容。

「所以呢,希望新木场君能够至少带上『如果有好事利息就会增加』的心情,稍微乐观一点。就算偶尔利息减少,存款基本不会减少吧,把这些也包含在内,生活下去,我觉得也不赖哦」

可能是意识正在远去,向原和相互打架的眼皮抗争,仿佛留下寄托一般对我讲述。然后,我用手心包住她给我话语一般,轻轻的放在她的脸上。

利息么……

的确也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不去固执任何事。

将好事坏事一并接受就可以了。

仅此而已。

神父曾经引用的圣经的一节,没有打动我,反倒让我走投无路。可是向原的话深深地感染了我的心。如果那个时候能够遇到她的话……不,思考这种事情也毫无意义,这不对吧。我抚摸着向原的脸。

我们如今的相会是有意义的。

我感觉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心肺停止2次的我所说的话……大概不会错哦」

「……你啊」

「新木场君……水……能给我么?」

「等等哦」

听到向原的微弱的声音,我立刻倒起水壶。

可是,她可能又一次失去了意识,水没有流入她的喉咙,从嘴唇流了出来。我将耳朵帖上去,在杂乱的呼吸声中,能听到喉咙抽搐一般的杂音。

在这种状态,说了那么多话,喉咙一定很渴吧。

都是因为我。都是为了配合我那无聊的话。

我将水壶里的是含在口中,稍稍抱起向原的身体,将脸凑近她的脸。这绝对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另外,别醒哦!

「谢谢」

我心中呢喃着,将嘴唇贴上去,慢慢将水送了进去。

她的喉咙微微动起来,水一点点的喝了下去。

不久后,向原或许平静了下来,呼吸平缓了一些,开始发出安静的喊声。


不久后,月岛带着当地的人回来了。

沿着山崖前进有一条林间小道,下去之后似乎有一个村落。在当地人的引导下,我拿着登山包和丝带,将向原背下了山。

接到联络的千川等几名老师以及警察在山麓上等候着,将向原送去了医院,让我和月岛简单的解释了一下情况。

「半路上迷路了?城市的孩子真没用呢」

「……是呀」

在警察的面前我和月岛相互串供。和光他们似乎处理的不错,这件事作为单纯的迷路处理告一段落。只是千川似乎有所察觉,将我们留了下来,说了一句话

「月岛,表情不错呢」

「咦……那个……」

还不等月岛说些什么,「快点回去吧」千川转身离开。

然后在住宿地点,和光和成增迎接了我们。

「真的是!让人这么担心,怎么睡得着啊!」

「月岛……你没事……我超开心啊」

两人以要抱上来的势头向我们逼近。

「说什么呢?我可是月岛千景哦,怎么可能会出事啊」

月岛理直气壮的态度再次启动。

「……我说你啊」

「怎么?新木场君有什么想说的么?」

「……不,什么也没有」

「话说,怎么样?是我把老师们骗过来的哦?我对老师们说,回过神来3个人就不见了,似乎不知在哪里走错路了。神助攻吧?」

「对呀。不愧是爱我到病入膏肓的粉丝和光君。谢谢」

走了那么多的路,基本没有睡过,月岛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疲惫。不愧是艺人。似乎不是只会取悦粉丝,表情比平时更加好看。

不管怎么说,月岛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折衷点。

剩下只要向原恢复过来的话……

合宿第三天,是中午之前在住宿地点附近的广场上自由行动,之后乘巴士返校的流程。我们在住宿地点等待向原回来。

听路过的老师说,向原似乎非常疲劳还有些伤风,不过状况稳定下来了,情况好的话能够和我们一起乘巴士回去。总之姑且放下心来,我和月岛分别回自己的房间小睡一会儿。

话虽如此,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不断地辗转反侧,发呆。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我看了看屏幕,是个没见过的号码。我一瞬间想到这种时候还是不接好了,可是反正也睡不着,就当打发时间,试着接通了电话。

「您哪位?」

「这是我的号码哦」

这个声音我记得。是一直没有来电提示的女孩。

「呃,就是我……」

听到声音,我吓了一跳。

这个声音和直到刚才一直听到的声音很像。可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声音明确的留在了耳朵里。错不了,和她是同一个人。

……声音的主人,是月岛!!

「原来是你么!?」

「现在才注意到么?」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啊!?」

回想一下,从那通「不想上学了」的电话打过来之后,月岛的身影就没有在教室里出现了。

话说,为什么打给我?

而且之前为什么一个劲的喊我Takashi君,莫名其妙……我对脑袋里冒出的大量问号苦恼不已。可是,月岛不顾我的苦恼,接着说道

「睡了?」

「没,醒着呢……你到底……」

「谢谢」

声音轻轻的,仿佛立刻就会消失。

「……终于说出来了」

「……是么」

「谢谢你,Takashi君」

「咦?」

说到这里,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又是Takashi君。所以说,我不是Takashi……我像平时一样暗自在内心吐槽,不禁愕然。

那么,为什么月岛要喊我Takashi君呢?

将事实不断堆叠之后,结论清晰显现。

……Takashi君是,我!?

我的确从很早以前就经常被人错当成Takashi。高仔这个名字就是典型。然后我在小学6年级的时候,因为打篮球受伤住院了。和光他们送我足球,也是在那个时候。

不知幸还是不幸,虽然知道住过院,但就连住的哪家医院都不记得。

可是,向原说她得知Takashi君这个名字,是因为护士那么叫的。如果我住进的是那所医院,护士会叫错也不足为奇。

而且,月岛称她见过一次脸就不会忘。仅仅在医院屋顶上见过一次,她就清楚地记住了向原的脸。而月岛一直喊我Takashi君。说起来,之前电话里也说过「……Takashi君,总感觉变了呢」……

最重要的是,向原这样说过。

『在入学典礼那天,我看到独自待在教室里的新木场君的侧脸,感觉和我记忆中的Takashi君的面影很像』

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向原。

可是客观来看,那是无限趋近于黑的灰色疑惑。(注:黑为有罪,即判定为属实,灰色指佐证清晰可以断定但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判决的情况。话说,这里是不是用不着标注……)

……不,等等。我会讲那种大道理么?

『这是真正的你的语言么?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啊』

『那就全力以赴的活下去吧。一切都将从那一刻开始』

『既然这么想,那下次你就去让别人也这么想吧』

如果是现在的我,就算撕烂这张嘴也不会说这种话,也说不出来。可如果是当时满怀梦想和希望的高仔……会说,而且会信心十足的说。

糟了!!

回过神来,额头上汗如雨下。如果我是Takashi君的话,那向原无比敬爱的对象就是我了,我……我……

不行了。

我全身发烫。

为了确认,我翻找通话记录给月岛打了电话。可是响起的只有呼叫音,她就是不接。2次、3次、我重复同样的事情。

「哇……我在干什么啊」

我握紧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


如果有洞,我真想钻进去,最好是个很深很深的洞,干脆被活埋算了。

可唯独这个时候……

「非常感谢!!真的非常感谢,如果弄丢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我将昨晚拿走向原丝带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欢天喜地,好像立刻就要抱上来一般握住我的手,猛烈摇晃。

昨天的事情就像假的一样,她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

「……上车吧」

我硬推过去一般将弄脏的丝带交给她,迅速乘上了巴士。

只见在等待向原的这段时间里,座位几乎被坐满。

我瞥了眼坐在前方的月岛,月岛只是露出一抹笑容,之后没有再向后面看过来。

……你在耍我么!?

最后,又和来时一样,变成我和向原促膝而坐。

不知何时,她变回了大红丝带加马尾辫的形态,露出灿烂的笑容。

「没有吃到猪肉酱汤,有些遗憾呢」

「……还说这个啊」

「那可是猪肉酱汤哦!?诶……新木场君,你发烧了?」

「没……为什么?」

「脸很红哦」

「……在等你的那段时间里,我在操场上稍微运动了一下」

「新木场君?」

「有、有意见么!?」

车内响起我们吵闹的声音。向原微微倾首。别、别看我……我紧紧的闭上眼睛,开始装睡,放出强烈地『我不想说话』的气场。

让她变成全力少女的,是我。

于是,现在我被她肆意摧残。

……何其惨烈的因果报应。

当然,判决尚未下达。

只有佐证就判定有罪还为时尚早。当时住进那所医院的小学6年级男生应该不止我一个。天下间,Takashi这个名字已经被叫烂了……

不过,一度萌发的疑窦,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开释。在本人面前,甚至会加速生长。

我……Takashi君、Takashi君、Takashi君。

越想越觉得,害羞啦难为情啦还有别的感情啦一股脑的爬上全身。

「非常感谢」

巴士发动之后,就经过了多久呢。向原突然呢喃起来。是个细微,而有些兴奋的声音。我依旧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感觉,一直在得到新木场君的帮助呢」

「……」

「说法可能有些怪,很像Takashi君呢。新木场君,很帅哦」

听到Takashi君这个词,我身体非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即便如此,我还是按捺下来。

一阵沉默流逝,不久,向原小声说道。

「谢谢你……Takashi君」

「咦!?」

我不由自主地张大双眼,看着向原。

向原将头靠在窗子上,昏昏欲睡。似乎是……梦话。

我不知不觉「呼……」地叹了口气。

我……Takashi君,我是Takashi君,Takashi君。

我做着重复而无果的思考,可能想着想着,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我沉沉地睡着了,回过神来,巴士已经停在了熟悉的校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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