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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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躺著一具机器人的残骸。

它的左手从肩膀起荡然无存,仅剩的右手也折往乖戾的方向。撕裂的下半身早已无影无踪,腹内的管线像内脏一样歪七扭八地暴露到体外来。

乍看之下虽然只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它也曾经在人类的家里工作,受主人疼爱,过著幸福安稳的生活。

HRM021—α,登录名称: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IrisRainAnnweila)。

这是这具机器人的名字。

以下的纪录是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科技研究中心的实验助手拉鲁夫·谢尔,从HRM02l—α精神回路里的数据重组而成的资料。

【第一章】

解体

「路上小心!要早点回来唷!」(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七天前】

维纳斯喷泉广场中央伫立著一尊优美的女神像。

纤长的手脚、白嫩如丝般的肌肤、丰满的胸部。女神今天也带著恬逸的笑容静静守护来往的人们。

奥韦尔市从前曾遭战火袭击,当时大半的市区都毁灭了,只有女神像奇迹般地毫发无伤。自此之后,人们便将女神像看作是希望与复兴的象徵,国家也将它指定为一级重要文物加以保护。

身高刚好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神像脚下,绽放著好几道绚丽的彩虹。四周暗茶色的长椅周边,老人谈笑风生,小孩子叫嚷著跑来跑去,而情侣也倩影双双互诉衷语。和平的光景有如画一般。

——果然,长得很像……

我调整控制瞳孔机能的视觉装置,这时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唧唧声。我把焦点对焦在正面的洁白女神像上,轻轻叹了口气。

女神像果然跟博士很像!我家的博士——温蒂·芙·安普蕾拉(Windy FourAnnvreila)是研究机器人领域的顶尖权威,她的身材高姚,配上一头乌黑秀发,鼻梁上自然地架著一付纤细的银框眼镜,是我引以为傲的博士。

我出神地望著女神像发呆,脑中涌现了博士飒爽的姿态。这时鼻尖传来一阵圆环香烟的味道,我转头探看味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一看,坐在旁边长椅上穿著蓝西装的中年男性正在吞云吐雾,边读著今天早上的《奥韦尔时报》。他从刚才就不停偷瞄我,我微笑地向他招呼后,他害羞地转过头去。

顺带一提,圆环香烟是一种戒烟产品。长得就像它的名称一样,是圆环状的,大小大约是把大拇指跟食指圈起来。只要把圈成一圈的香烟「砰」地拉直弹开来,在前端点上火就可以了。

这原本是让戒烟的人叼点东西在嘴巴上,免得瘾头发作,不过现在很多人反倒是因为它的香味跟烟雾而抽。卖得最好的足一种把两个圆圈连成「8」字型设计的香烟,瘾君子把两个圆圈分开后,一个拿来抽,另一个放烟蒂。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安普蕾菈博士偏爱的香烟,刚好就是这种8字型的圆环香烟。

——嗯。

我把视线又栘回女神像的身上,这尊修长的女神像长得跟博士简直一模一样,可是总觉得它好像少了什么……害我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不禁在意起来。

脑子里思索著这种琐碎的问题,就在这时候,时间到了。

——再五分钟,就无法在既定时间内回家。

精神回路里,无机质的电子警示音提醒我赶快回家。

——嗯,再不回家不行了。

我背对广场,快步走向回家的方向。右手的购物篮里塞满了今天晚餐的食材,背上还背著一条连头带尾、闪耀著饱满银光的拉碧鲈鱼。街上的人纷纷惊讶地转过头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我的身高才一百五十公分而已,这条鱼就一百多公分了。但大家一发现我是机器人后,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要区别人跟机器人的差异很简单,只要看耳朵上有没有接收器(长得像耳机一样)就知道了。有的话就是机器人,没有的话就是人。我的听觉设备这时捕捉到一个声音:

「是安普蕾菈博士的机器人耶。」于是我浅浅一笑地跟对方点了个头。现在家用机器人很普遍了,不过我家的博士是个名人,所以每次疟在街上大家都对我行注目礼。

从喷泉广场走了十分钟左右,回到了安普蕾菈大宅。我抬头对著爬满常春藤的蓝色拱门说:「编号HRM02-α,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我回来了。」接著便听到一声电子招呼:「认证通过,欢迎你回家。」接著门扉轻轻打开。

安普蕾菈宅邸算是所谓的豪宅,庭院大得可以容纳三个站前广场,而且一点也不比行政官员的官邸逊色呢。红砖外墙透露出了名门安普蕾菈家的历史与传统。

一进入门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豪华的玄关大厅。从天窗射进的阳光把水晶灯照耀得辉煌灿烂,地上的绒毯让这室内透出了一股古城的气息,墙壁上则挂著许多巨幅画作,听说这里任何一幅画都可以让人一辈子不愁吃穿呢。

我从闪耀著木纹光泽的楼梯旁走过,先把鱼冰在冷藏室里,身子一下子轻松了好多。接著走到一楼最西边的房间,也就是研究室去。研究室里摆满了各种机械与工具,纯白色的空间里透露著一点冷冽,像是冬天的雪地。

我在墙壁旁的乳白色床上躺下,确认自己的数据。

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二·五O,体内废弃物指数百分之一 ·七三,其实还可以工作很久。不过博士规定我一回家一定要把电量充满,所以我马上开始充电。

先用药用清洁液把细长的管线前端杀菌两次后,再把手腕上的锁打开,露出接头。这个顺序如果搞错的话,乌漆抹黑的机油会洒满房间,所以要稍微小心。

我依序把管线接上了右手与左手,接著打开机器开关·此时润滑油补充液与电力开始缓缓流人右手腕的连结单元,同时左边的手腕上,则流出已经变成茶色的废液与老旧物质。

针对一般民众说明的机器人工学手册里,把这个系统比拟成好像人类在打点滴一样,不过事实上,这比较接近「血液透析」,因为在充电的同时,也进行排泄跟体内清洁。

我躺著充电,一边看著顶上的金属天花板。天花板光滑得有如镜子一般,倒映著我的全身。

严格说来,机器人并没有性别之分,不过外观上我是一位「少女」,年龄十五岁。净白的脸颊搭配碧蓝的瞳孔,睫毛一根根仔细地连接在眼睑上。茶色头发稍微蜷曲,长度刚刚好碰到肩膀。修长的手脚跟博士一样,脸也像博士一样是个美人——不过这只是我的认知而已,没有什么客观意见佐证。大概是因为博士夸我可爱,所以我才这么认为吧。

我身上穿的是很有童话风格的女仆装,头上戴著轻巧的白色头饰,围裙的设计强调胸线的圆润,这件桃色连身裙在腰身的地方咻——地收紧,裙摆则轻飘飘往外哗——地蓬散开来,让人联想到新娘礼服。我到现在还是很疑惑,博士到底是去哪里买这么夸张的女仆装啊?

经过十二分钟四十一秒后,电池充电完成。显示残存电量百分之九十九·九三,体内废弃物指数百分之O·O二。

——好了,达成规定值!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离开研究室,快步朝厨房走去。要赶紧做晚餐了!

宽敞的厨房一点也不输给高级餐厅,我开始准备比尔·拉碧鲈鱼锅。厨房里虽然有一堆锅子、水槽跟炉子,可是我总是习惯在最左边的料理台工作。博士很有钱,请十个、二十个厨师回来也没问题,可是我们家到现在还是连一个厨师也没有,甚至也没有其他佣人。这个广大的安普蕾菈宅邸只有我一个人负责所有家事,我只好三头六臂,从煮饭、洗衣、扫地一手打理。

我熟练地切下拉碧鲈鱼片,把桃红色的鱼片掂在手上。

——嗯,二OO·OO二五克,差不多吧……

我照著精神回路里搜寻到的食谱,准备起比尔·拉碧鲈鱼锅。拉碧鲈鱼跟鲑鱼一样,都是一种红肉鱼,至于「比尔」这个名字则是从人名来的。传说以前有位叫做比尔的渔夫只用一根钓竿就捕获了一尾巨大的拉碧鲈鱼,他一个晚上就把鱼吃个精光。当时他只是把鱼切成大块,加上手边现有的调味料去煮——这就是比尔·拉碧鲈鱼锅的由来。听起来好像很简单豪迈吧?其实要做得好吃可也不容易呢!要不时调整火源的强弱,还要持续舀掉鱼汤沫渣,需要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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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切下第一刀开始,照著既定作业在二十七分十二秒时完成料理。我把剩下的鱼肉放回冷冻库里。博士很少找朋友回家吃饭,这鱼看来得在冷冻库里待上一阵子了。不管是买进的食材分量也好、或是这个大得吓人的厨房,我们安普蕾菈家实在是太奢侈了。

就在我这么碎碎念的时候,脑中响起了一阵电子提醒声。

——温蒂·芙·安普蕾菈博士已经到家。

「来了!」

我跳起来飞奔离开厨房,冲过玄关,大力把门打开跑出去。蓬裙不断地翻动,我笔直跑向前庭。

——博士、博士、博士!

蓝色拱门底下正穿过了一位身材高姚,乌黑秀发,披了件轻巧得像是天鹅羽毛般的薄外套,尽管没有化妆,看起来却很美的女性——我的博上正悠闲地朝我走来,轻轻地跟我挥了挥手。

我一点也不管电力消耗,全速往博士飞奔而去!我以百米九秒的速度冲向博士,在她前面三公尺左右停下。虽然没有流汗也没有喘息,可是我的身体像矿炉一样熊熊燃烧,感受得到热气。脑海的精神回路里,也盘旋著满满都是博士的影像。

「博士,您回来了!」

我张开双臂,笑容满面地迎接博七回家。热烈的身体语言毫不隐藏我心底满满的爱意。

博士温柔地笑著看著我,她把嘴上的圆环香烟熄灭,放进烟灰盒里,一阵酸甜的香味传进了我的嗅觉接收器。

「我回来了,艾莉丝。你今天乖不乖呀?」

就女性来讲,博士的声音稍微低沉,透露著一股冷静。稍微往鼻头下滑的银框眼镜更衬托出了博士那张睿智脸庞的理性气质。

「是!博士的艾莉丝今天也超·级·乖的!」

「是吗?晚饭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是博士吩咐的比尔·拉碧鲈鱼锅!」

「嗯,很好。」

说著向我伸出了右手。

——来了来了!

我充满期待地等待这一刻降临。

博士的手轻轻地碰上了我的头,她摩挲著我的茶色头发,那动作又温柔又粗鲁。

太幸福了!

我像被按摩后颈的小猫一样,从喉咙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沉浸在博士手掌温柔的感触,以及撩拨鼻腔的酸甜烟味里。

○

晚餐的时间对我来讲是很紧张的一刻。

博士慢条斯理地从锅子里舀起了一片拉碧鲈鱼,接著用刀子切碎,再以叉子插起送进博士那蔷薇色的唇里。

配合著咀嚼的韵律,博士的脸颊轻微摆动,我用严阵以待的眼神看著她的反应。

——博士,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我在心里不停地问,待在一旁紧张地等博士发表感想。

「嗯……」

博士偏了一下头,我的精神回路都冷却了。如果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背脊都发凉了吧。

「呃,那个那……那个,有……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我咸觉到一阵轻微晕眩,同时口快地问道。对以家事全能为傲的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来说,「料理不好吃」可是攸关我存在意义的一大挑战。

「老实说……」

博士挑起了漂亮的单边眉毛,不太愉快地这么说。

「老……老实说?」我的脸颊发抖,紧张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时博士的嘴角微微上扬,突然说道:

「实在太好吃了!」

「咦……?」这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不由得愣住了。

「呃,可是……不是不厶口您胃口吗……?」

「不会啊,非常好吃,尤其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

「……咦,怎么了,艾莉丝?你的脸怎么像鸽子被豆子做的子弹打到一样啊?」

(注:原文为鸠が豆鉄炮を食らったよう,指受到惊吓双眼圆睁之意)

博士基本上是个S。SM里的S。这么简单又坏心眼的捉弄,老是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加上这次,我已经总共被骗了二十四次了!哎,机器人真可悲,连这种无聊的资料都算得这么清楚。

「博士!我跟您说不要这样骗我呀!」

我气得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向博士。

「哎呀呀,真是浪费纸巾耶!」

「您才浪费呢!今天为了这顿拉碧鲭鱼锅,您叫我买了一整条鱼回家,剩下的打算怎么办呀!」

博士不置可否地说:「最近吃掉就好啦。」接著继续吃饭。「说谎说谎……」我又拿起了最后一张纸巾丢向博士,「乓!」地一声命中博士的手腕。

「嗯,真的好好吃,艾莉丝好会做菜。」

博士故意这么说,边说边把拉碧鲈鱼的鱼片送到嘴中。虽然很受不了她,不过看她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心底还是满心宽慰。

吃完晚餐后,博士去冲澡。我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想起了两个人刚才无聊的亘动,不禁噗嗤一笑。偶尔有点懊恼,偶尔又「哼哼」地泛起了邪恶的笑容。

博士今天也好美,爱捉弄人,又温柔,还摸了我的头。

——嗯,满足。没什么好抱怨的。

静谧的夜晚时光一点一滴地过去,到了睡觉时间。我换上有著花朵图案的睡衣,敲了敲博上的房门。

「博士,我进来罗。」

推了房门进去,博士一如往常地穿著那件胸口大敞的酒红色睡衣,正躺在床上,嘴边叼著一根圆环香烟。那种酸甜中混杂著一点清爽薄荷味的香味,正随著香烟的烟雾弥漫。电视广告中把这形容成「初恋的香味」,我觉得形容得很棒!没错,对我来讲这就是初恋的味道,我跟博士的热恋像要燃烧开来一样——我是想这么形容啦,不过快烧起来的只有我而已,博士总是很冷静。

虽然我知道大概没有效,不过还是纠正了一下博士。

「博士,在床上抽烟很没规炬耶。」

「又不犯法。」

「可是会引起火灾呀。」

「谁听说过圆烟引发火灾啦?」

博士面朝天花板的方向继续抽著她的香烟。对了,「圆烟」就是圆环香烟的简称。

「根据统计,每年有八件因为圆烟引发的火灾唷!」

我不服输地站到博士眼前,从上方俯视著她。有一些烟飘进了我眼中。

「那奥韦尔市有几件?」博士继续吞吐著烟雾。

「零件……」

「那就没问题了。」

「这是什么歪理呀,博士?」

我赌起气来,干脆把烟从博士的嘴边抢来。「啊,快还给我!」博士坐起身来,伸手要拿回香烟。

「才不还~!」

谁叫她刚才晚餐时捉弄我,我现在可要讨回公道!我拿著烟在房里跑来跑去,博士也起身来追我,我们夹著桌椅对峙,捉来窜去,虽然这样很像小孩子,可是这好玩得不得了!

就这样在房里玩了两圈半的抓鬼游戏,博士拿下了银框眼镜说:「该睡了。」她用那修长的、有如彩色玻璃般深邃又优雅的琥珀色瞳孔凝视著我。博士戴上眼镜的时候是美人,拿掉眼镜仍然是美人。

——啊。

我想起了白天时的疑问。

那尊伫立在维纳斯喷泉广场的女神像,那尊跟博士神似的优雅女神像。我一直觉得它少了什么,现在恍然大悟。

——眼镜。

女神像的脸上没有眼镜。

「怎么了?」博士躺在床上看著我。我稍微偏了偏头,直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博士果然很适合戴眼镜还有……应该说,很适合香烟。」

「嗄?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事啦,是我这么想而已。博士……可以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进去博士的被窝吗?

「进来呀。」

博士掀起棉被跟我招了招手。我说声:「打扰了。」便小心翼翼地钻到博士的身旁去,我把身体蜷缩起来,仰头看著博士。

就在一个手掌间隔的近距离里,博士的琥珀色瞳孔中映照著我的模样。

「博士,晚安。」

我把头埋进博士酥香柔软的大胸膛里,闻到软绵绵的香味,好舒服的味道。

博士温柔地拥著我,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然后朝我的额头轻啄了一下说道:艾莉丝,晚安。」

我把体内模式切换到睡眠情境,进入深沉的眠寐世界里。

今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六天前】

「感谢关照!」

肉店老板的送客声还是那么精神抖擞,在背后响起。我朝著安普蕾菈宅邸的方向而去。昨天我背回了一尾巨大的拉碧鲈鱼,今天则是把土黄色的牛脚跟细长的白葱插在身后,这就是牛跟长葱的二刀流。

路上的人纷纷对我行注目礼,我则快步地往前走。仔细一想的话,我们安普蕾菈家的晚餐菜色全都被别人看光了,昨天是比尔·拉碧鲈鱼锅,今天则是加了一堆长葱的奥韦尔式牛肉汤。

我转了个弯,经过维纳斯喷泉广场,走进了商店街的主要通道。

奥韦尔市被运河环抱,是个风光明媚的城镇,从上空俯瞰的话呈现椭圆形配置。从前这块土地饱受水害,可是现在城市中四处都是规划完善的排水沟跟下水道,而人口与观光客也逐年增加。对了,博士工作的地点「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就在城里最高的建筑物里。

这间机器人研究中心可说是观光客的必逛景点,所以跟别的地方比起来,这里的市民对机器人比较和善,从来没看过巴士或餐厅门口贴上「谢绝机器人进入」的守旧告示。可是这也不表示大家都欢迎机器人,我从刚才就一直听见附近欧巴桑在讲我的八卦:「你看,那个女博士家的……」 「真是恶心死了……」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可是机器人在性能上原本就会自动察觉周遭的声音嘛。

不过我可要解释一下,我足博士设计出来的家用全能型机器人,认证号码HRM021-α,我的工作是负责起所有家事及陪伴博士聊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世上的人全都热爱八卦,一传就没完没了,其中最离谱的,就是说研究机器人的权威温蒂·芙·安普蕾菈教授是个同性恋,而且只喜欢少女型机器人——哎,这个八卦到底是怎么来的?也太离谱了!大概是因为博士单身,而且一天到晚把示好的男性踢开的缘故吧……

当然不容否认,有很多使用者把女性机器人当成「那种用途」来用,而这方面的收支也相当程度地支撑著机器人产业。有些有钱人会买一大堆机器人,来打造「拟似后宫」。

可是博士不是这种人。

博士从来不曾向我寻求性方面的慰藉。她把我开发出来的这三年间,我一直在她身边服务,所以可以断然地这么说。

博士打造我,是因为在车祸时失去了「妹妹」。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了。安普蕾菈家的姊妹为了一起度过久违的假日,于是出发去旅行。那天博士负责开车,在前往目的地的高速公路上,有辆货车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冲过分隔岛朝博士的车辆正面撞来,坐在副驾驶座的妹妹不幸丧命。虽然这件车祸的责任归属很明显在于对方,可是负责开车的博士一直觉得妹妹的死是自己的错,因此从那次车祸后,安普蕾菈家就没有汽车了。

由于父母早逝,安普蕾菈姊妹一向相依为命,可是那次车祸却夺走了博士仅存唯一的亲人。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这是博士妹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因此我是妹妹的「替代品」。就好像圆环香烟是香烟的替代品一样,我们都是被打造得一模一样的仿冒品。当博士那琥珀色的眼瞳中映照出我的倒影时,我知道博士看到的并不是我,而是妹妹。

可是我觉得无所谓。博士对我很好,想去玩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会满足我,最重要的是博士对我真的无比温柔,如果我还奢求什么的话,那就太不知足了。

有时候——真的只是有时候——我的胸口深处会感到一阵麻痛,就好像被甜美的玫瑰花刺给剠到了一样。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

这天吃过晚餐后,又是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

「开始罗——」

博士身穿白袍,走进了研究室,手上拿著厚厚的一叠文件。我一看见那个就觉得不太开心,别过了头。

因为检查时间很难熬。

「不要动唷!」

博士俐落地从口袋里拿出笔型手电筒,喀嚓一声打开了电源,对著我的瞳孔照。这不是要确认我死了没,而是检查瞳孔收缩机能有无异常的简单测试。

接著博士拿出纸牌,像魔术师一样夸张地洗了牌后把牌摊开、又迅速收起来,我果断地依照看见的图案回答:「星星、十字、苹果、白纸。」

「完全正确!」

看来动态视力机能也没问题。

接下来,博士像是护士在跟小朋友讲话一样说:「啊——嘴巴张开。」这个步骤就有点丢脸了。博士用戴上了白手套的手指扳开我的嘴巴,仔细检查口腔内侧。一不小心,从我的嘴巴里发出了「呜嗯——呜嗯——」的奇怪声音。

「没问题,都很正常。」

博士俐落地在手上的检查表上一一记录,这是要提交给政府的正式报告。一般家用机器人每半年要定期维修一次,这是法律规定的义务。

我则是每星期都要检查一次,因为博士说我是最新型机器人,要一项项仔细保养。

「接下来是体表检查。」

——天哪,来了!体表检查!

这个步骤是名副其实地检查皮肤表面的测验,也就是说——

得脱掉衣服。

「首先是脸庞。」

博士双手包住我的脸颊,一把往她的方向拉。

——哇哇!

博士灼热的视线简直要把我的脸烧出洞来,她一直盯著我的脸看。琥珀色的深邃瞳孔让我快要喘不过气。

「嗯哼……」博士认真的表情像来回舔舐著我的脸一样,让我四肢僵硬:心脏怦怦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要一动,大概就会碰到博士的脸颊吧。

「颜面正常。」博士又咻咻地在检查表上记录结果,接著极其自然地说:「来,把衣服脱掉。」

「足、是……!」

我紧张死了!先脱下袜子,摆在衣物篮里,接著脱下头饰、围裙跟连身洋装,身上只剩下胸罩跟底裤。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浑身滚烫。

博士要我脱衣并不是有什么变态癖好,体表检查是以双眼亲自确认人工皮肤上有没有伤口或变色等。博士认真地从我的脸庞开始,依序检查脖子、肩膀、手腕、腹部跟背后,毫无遗漏。

——啊……呼。

每次人工皮肤一察觉到博士的呼吸,背脊就感到一阵颤栗。已经这样检查了三年,但我还是不习惯。

「来,脱掉胸罩。」

「呜呜……」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放弃挣扎,直接把手伸到背后去解开钏子。闹别扭的话,只有把检查时间拖得更长而已。

我脱掉了水蓝色的胸罩,露出白皙的双峰。虽然不算硕大,但也不小。柔软的浑圆触感跟形状都完美地重现了少女的胸部——博士这么说。由于我是根据博士妹妹所打造出来的机器人,而博士妹妹的胸部大约就是这样。

博士拿下眼睛,更认真地打量著每个细节。我害羞得觉得脸上都要喷出火来了!

「好,把下面也脱了。」

博士边记录检查表,语气平淡地下达指令。

——呜呜呜。

我不情不愿地将手指伸进内裤里,忸忸怩怩地脱掉。老实说,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好丢脸!

等下面也脱完后,身上已经一丝不挂。

「我看看……」

博士说著便蹲在我身体前,仔仔细细地检查我的「前面」跟「后面」。她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身体,浏海轻飘飘地碰触到下腹,不管谁看到这景象大概都会误会吧。

「嗯,这里有一个……」

博士平淡的声音中出现一抹紧张,好像是发现了「那个」。

「又是瘀伤吗?」

我开口这么问,博士继续检查,边回答我:「是啊,右边屁股上有一小块。」接著用指尖按著好像是瘀伤的部位,我突然浑身一缩、颠了一下。

「直径一·五公分,淡紫色……」

博士将瘀伤的情况记录在手上的检查表里。不晓得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偶尔会出现小瘀伤,各个部位都有,有时甚至还出现在脸上。一开始我吓了一跳,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能治好吗?」

「当然。」

博士拿出一个比笔型手电筒更小的机器,照在我的屁股上。这是所谓光学分离式的去除法,用简单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帮人工皮肤「除斑」。

「好,结束了!」

博士说著「砰」地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我稍微摸了一下屁股后,赶紧穿上底裤跟胸罩。还好今天的瘀伤很小,要是大一点的话,不知道要裸体站多久。

「休息一下吧。」

博士扔下了这句话后便离开研究室,由于这里禁烟,所以她跑去走廊抽圆环香烟了 。

呼——总算检查完了,我松了一口气。

为了博士的名誉著想,请容我简单地说明一下。博士之所以亲自帮我检查,而不是到专门的机构进行,是有原因的。要是我拒绝在家定期维修的话,就得跟其他家用机器人一样到专门机构去,这么一来,势必得在一群男性维修员(!)的面前裸体。我光想都害怕!

博士也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才活用她的机器人维修员资格帮我检查。她还跟罗嗦的政府打交道,也完成所有繁琐的申请手续。我之所以能在家检查,完全是博士的功劳。

——我虽然再清楚不过。

博士过了五分钟后回到了研究室,坐在椅子上,说了句「继续吧!」便双手交叉。桌上还堆著一整叠的检查文件,接下来还有好多检查得做:精神回路扫描、动作控制确认、安全回路检查等。

我感到无精打采,像是小孩子面对手拿针筒的医生一样,哀怨地看著博士。

博士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突然用仕女般的口吻问道:「哎呀,怎么了?艾莉丝小姐您有什么不满吗?」嘴角泛起笑意。

「什么都没有!」

我忿忿地撇过头去。

【五天前】

例行检查完的隔天。

我一如往常地扫完了地、也洗完了衣服,接下来的午后闲得发慌。我个性就是这样,不一口气把该做的家事做完就浑身不对劲。

——嗯,好了。

离博士回家的时间还有四小时又十二分钟。

「咦,遥控器呢……遥控器……」

「找到了!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躺下来打开电视。体内要是装了遥控器就好了,真是可惜。博士的说法是:「要是装那种无聊机能,维修时很麻烦。」

临场感十足的巨大萤幕上开始播放起今日新闻,中央政坛的乱象、北方战线的军事情况、发生在某地的杀人事件。我懒洋洋望著女主播流畅地播过一则又一则。

——嗯,好无聊……

只好躺著乱转遥控器。萤幕上的画面不停切换,就是找不到我喜欢的料理节目或搞笑节目。

无奈下只好又转回新闻台,此时,「那个」突然映入眼帘!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奥韦尔车站前的维纳斯喷泉广场上,突然发生了一起机器人暴动事件。」

维纳斯喷泉广场就是竖立著貌似博士的女神像之处。

根据新闻所说,这尊大型机器人原本在附近的中古卖场工作,不晓得怎么回事,突然大吼著发狂了起来。它先打破商家的墙壁、再走向喷泉广场,警方接到了通报后,赶往镇压。

「那么,这就是当时的现场情况。」

主播这么一说后,画面切换了。

那画面大概是从监视器上撷取下来的吧。灰色的粗壮机器人正狂乱地挥舞著大手臂,砰砰磅磅地捶打著店家的墙壁。看起来好像是青春电影里常出现的那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漂荡著一抹人类的激情。我仔细一看,发现宽广的后背上有一些闪电般的伤痕。

最后,这尊机器人迈出沉重的步伐,开始朝广场的方向走去。

——啊,不行!

我在心中祈祷。

——不要走到那里去。

可惜我的祈祷并没有实现。它踏进了人群聚集的广场里,理所当然引发了人群的恐慌,不管是在惬意说笑的老人、嚣闹著的孩子、正沉浸在爱河里的情侣,全都尖叫起身逃走。

到后来,广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下机器人孤独的身影。在他那发愣的背影后,喷泉依然规律地喷出水来,开出一朵朵娇小的虹花。一看之下,这似乎是幅和平光景。

但就在这一瞬间!

机器人身体上像飞来了无数只萤火虫一样,出现了许多青色光点。机器人呆滞地张口往下望著自己身上的萤光,这时!一条青蓝色的雷射光劈开了宇宙!贯穿机器人厚实的金属身体,射往喷泉的方向。一瞬间,水蒸气像岩浆爆发似地喷起溅散!

是警察的热线枪。

接著是第二发。一声二嗝呃」的低鸣声伴随著射往空间的雷射线,只见机器人的右手从肩膀以下完全被切断。为了捡起铿铛掉在地上的手腕,机器人弯下身去,此时命中了第三发。它伸出去的左手涌现了一阵青光,像玻璃被加热时一样地膨胀,接着「砰」一声爆裂开来,渲染出一阵残忍的烟火。

刻不容缓地又射去第四发,夺走机器人的右脚,当它失去了平衡时,又射中了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

——停下来!停下来……我不想看了!

所谓的体无完肤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从发动攻击不过才三十秒的时间,机器人身上残存的最大碎片竟然是被切割成一半的脸庞。

机器人完全不动了,这时五个头戴涵管形状金属头盔的一小组人跑向现场,他们全身包覆著银色盔甲,是所谓「垃圾清除小组」的警方特殊部队。手上拿著刚才使用的热线枪,尖锐的枪身配上球形弹匣,长度超过一公尺——这是特殊部队对付机器人时专用的武器。

就在他们开始清理地上四散的机体时,其中一个人拿起了机器人的「头颅二垒局举起,像在炫耀战利品似地。头颅上也咕噜噜噜地冒出了血液般的黑色机油,将四周的地面染得秽黑一片。

这景象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喉头深处涌起了一阵呕吐感和不快。

这时影像结束,转回棚内的主播身上。主播说这是奥韦尔市本月以来的第三起机器人犯罪。

机器人犯罪,也就是所有机器人犯行的统称。

机器人犯罪概分为两大种类,一种是被人类利用来作为犯罪道具,一种是机器人在失去控制下所引发的犯罪。但实际上,即使在当局的调查及「司法解体」下,仍旧不清楚机器人到底是受到人类的命令,还是因为机体异常而犯罪。

机器人的暴走事故机率还不及车祸事故的百分之一,可是媒体却大幅渲染。有些厂商为了弭平争议而主动回收,这部分的处理程序跟一般家电用品没什么两样,可是机器人的单价相当于一台高级进口车,因此对业者来讲形成了严重打击。很多厂商不敌大量退货而宣告倒闭。

——我不想看了。

关掉电视,我无力地瘫平在地毯上,闭上了双眼。

机器人想转换心情时,就会闭上双眼。阻绝视觉资讯可以让精神回路的资讯处理机能获得休息。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只剩下浙沥沥的雨声回荡在室内。

眼睑里浮现被切割成一堆破烂的机器人影像,那尊机器人接下来会被丢到二手零件市场吧?或者熔烧掉,当成金属资源回收。它突然抓狂破坏城市、危害治安,被解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是。

脑海中闪过了一丝疑问。

为什么它会残暴成那样呢?

【四天前】

今天是礼拜天。

我穿上荷叶边的白色洋装,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

今天要跟博士约会呢,不过只是看看电影、吃个饭的半天约会啦。

「艾莉丝,该走罗!」

从楼下传来博士的声音。

「好——我马上下去。」

我大声回答,一边戴上草帽。这么一来的话就可以遮住耳朵的接收器,不会在路上被不识相的小朋友大喊:「机器人耶!那个人是机器人!」

「嗯,怎么了?」

「为什么今天要看恐怖片?」

两个年轻女性偕伴来看恐怖片有点奇怪,其他位置上都一男一女比较多。

「这样我就可以观察僵尸是怎么动作的,当成机器人动作控制理论的参考。」

「哦……动作控制理论……」

博士真是不管何时何地都心系研究,我佩服地说:「真不愧是博士。」此时,博士嘴角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咦,博士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艾莉丝很直率。」

「咦?」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嗯,不过我被博士夸奖了,耶!

「博士,我查过影评,最近卖座最好的大片好像是《命中注定遇见你》耶,听说很感人,要不要改看那部?」

「可是那是恋爱电影吧?」

「是啊,有什么关系?」

「一定很无聊啊。」

「那我们看怪兽电影怎么样?像《怪兽大对决!帕尼拉大战巧克拉》。」

「一定有很多小孩子去看,电影放映中又吵又哭的。」

「那看《三流魔神威萨·达克》?」

「那是续集吧?要是没看之前的作品,根本不清楚脉络。」

「嗯……可是博士您知道我很怕恐怖片吧?」

「真的?」

「真的啦!」

我闹脾气地鼓起腮帮子,博士嘻嘻一笑。

接著响起了铃响,影片开始了。

没多久,萤幕上便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一大堆强尸。

散场后。

「还不错嘛。」

博士看完后满意地这么发表威想,似乎还满喜欢这部恐怖片的效果。

相较之下,我则是脸色苍白,早已变成一具颜面抽搐机器。

「艾莉丝,你还好吧?」

「怎、怎、怎怎么可能还好!那是什么烂电影啊!嘶——地扯下一片、咚——地又飞起一个东西!」

根本是血腥暴力电影吧?才不是什么恐怖片咧。

我有好几次吓得想抱住博士,可是博士无情地用她修长的右手按住我的脸,把我给推回去。

烙印在我的精神回路里的,是喷出的血液、四散的脑浆、蠕动的内脏!我摇摇头,想把这些恐怖画面统统甩出脑海,可是根本甩不掉任何数据。

「刚好有机会,要不要拍张照?」

「嗯?要在哪里拍?」

博士叫来了附近的服务生,把相机递给对方。她好像打算站在恐怖片《噩梦/腐臭的深夜梦魇》的电影看板前拍张纪念照。

「不要啦,博士。我们去别的地方拍吧?」

「不行,都来看电影了,当然要在电影院拍。」

「可是站在这种地方照相,会被诅咒唷。」

「你怎么这么迷信?」

博士硬把我拉过去,在电影看板前搭著我的肩。

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要是平时的话,我简直会开心得飞上人,可是现在就在我背后的那个电影看板上,巨大的强尸军团好像马上就要跑出来了一样,特别是那个下半身撕裂的强尸内脏都跑出来了……光想到这我就忍不住发抖。

「来,要拍罗——」

服务生喊了一声后就按下快门。

于是,满脸苍白硬挤出一丝笑容的我跟恶作剧般愉快笑著的博士,便拍了一张合照。

我们在附近的餐厅吃午餐,接著花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到商店街采买晚餐材料,踏上了归途。

回程的路上我跟博士手牵著手并行。

博士从刚才就一直盯著从商店买来的报纸,报上用一整个版面写著「新型机器人部队!全方面掌控前线基地」。

「边走边读很危险耶,博士。」

「没关系啦,艾莉丝你不是牵著我吗?」

「真是的……」

「《奥韦尔时报》的专栏真的很好看嘛,还有卡连·库拉乌迪写的吝田代机器人论)耶。」

博士居然在约会时间看报纸,真的很讨厌。

我只好拉著手拿报纸、读得忘我的博士往前走,没多久,来到了维纳斯喷泉广场。

——就是那里。

距离广场大约五十公尺处矗立著那家店。墙壁倒塌、地面崩陷、围了一圈禁止进入的黄胶带。那是之前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机器人犯罪现场。

「博士……」

「嗯?」

博士总算从报纸里抬起头来。

我指向那家墙壁倒塌的店说:「您看那个……」博上也点点头,立刻接话:「之前机器人暴动的现场?」看来她已经知道那个新闻了。

「博士,为什么那尊机器人会那样抓狂呢?」

我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博士听完后,低哑著嗓子说:「我有保密义务,不能告诉你。」

「咦?」我愣愣地答道:「保密义务?」

博士耸耸肩膀,灿然一笑:「是啊。」

「那尊机器人被送来我们研究所进行司法解体,刚好由我的团队负责。」

惊讶之余,我不禁眨了眨眼睛。真不敢相信新闻里的机器人竟然会跟博士有关系。不过回头一想,这里最近的机器人工学研究机关就是博士所在的「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送到那里去也很合理。

「那……发现了什么吗?」

「嗯——」

博士举起食指按在下颚处说:

「简单来说可能是因为,驱动系统的短路导致安全回路受损』吧?受损情况很严重,所以还有很多疑点。」

机器人有所谓三一大回路」的中枢线路,分别是精神回路、动作控制回路跟安全回路。

如果用人来比喻,那么精神回路就是脑、动作控制回路相当于脊髓跟神经。当精神回路发布命令后,动作控制回路就负责将指令传达到全身,让手脚运作。

至于控管这两个线路、负责踩下煞车的就是安全控制回路了。当机器人企图犯罪、加害人类的时候,安全控制回路会强制关掉所有系统。法律规范所有机器人厂商都得在机器人身上加上这项安全控制回路,我的身体里也有。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

博士说著打开胸前的烟盒,取出了一只圆环香烟,「乓」地一下打开来放进嘴里,接著马上升起了烟雾。

「我还原了那尊机器人的精神回路数据,发现很诡异的事,机器人好像看见了『幻觉』。」

「看见……幻觉?」

博士点点头。从香烟中飘故出酸甜的烟草香味。

「那尊机器人拚命想追上只有它自己看得见的『某个人。。从这种角度来分析的话,那尊机器人的所有奇怪举止都说得通了。它之所以打坏墙壁,是因为,那个人』就在墙壁另一侧。之所以走向喷泉广场,也是因为『那个人』往那里而去。」

机器人也会看见幻觉?真的有这种事吗。

「从以前就有关于机器人视野受损或色觉异常等视觉装置出现缺陷的报告,不过这一次的例子真的很罕见……哎,我们小组的人在我指出来之前,竟然都没有人注意到,真是的……」

博士眼神中散发出宛如盛夏艳阳般的光采,声音里也充满了热情。博士只要一提到机器人就会慷慨激昂,我喜欢这样的博士。

只是……今天讨论的是机器人犯罪,这让我心情有点复杂。

「咦……?」

博士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博士?」

「艾莉丝,你等我一下。」

说著便走向马路对面。

那里躺了一尊机器人。右脚从脚踝处断裂,身体也破破烂烂的,像是猫一样地蜷曲著身体躺在歇业的杂货店前面。

博士也不担心弄脏衣服就一把抱起了机器人的上半身,让它靠著杂货店的铁门坐著。接著只见她表情严肃地开始「诊断」机器人的身体。

「嗯,是007型……」

博士低吟了这句话后,从胸前口袋中徐徐取出备用电池,装在机器人的胸口。接著发出了「哔」的一声,机器人像是人在心脏停止时被电击一样,猛然震动了一下。

「很好,线路还活著。」

说完后,博士便取下电池,拿出手机来打了一通电话。

「喂……拉鲁夫吗?是我,我在喷泉广场附近……」

博士简单在电话里说明了机器人的损伤情况跟型号,讲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吧。电话挂断后,博士注意到滚落在附近的排水沟盖。

「这个孩子……竟然从那么阴暗狭窄的排水沟爬过来……」

说得没错,看来这尊机器人真的从排水沟爬过来,它身上到处都沾满了绿苔。一想到它在那么阴暗狭窄的细长排水沟里匍匐前行,我心里威到好难受。

博士将「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已联络回收」的贴纸贴在机器人胸口后,转过头来对我说:「让你久等了。」

「博亡,您刚才是打给研究中心吗?」

「是啊。我请人来带这个孩子回家。」

博士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的机器人。

「修得好吗?」

「要试了才晓得。」

就像现在的事一样,博士只要看见「流落街头」的机器人就会帮它们修理,如果查得出机器人登记在谁的名下,就跟对方联络。偶尔会有一些幸运回到主人身旁的机器人,不过大多数机器人都被保管在研究中心的仓库。

如果机器人先被机器人管理局的人发现,在经过几道手续后,就会直接拆解。就这个意义来说,被博士发现的机器人真的很车运。

我跟博士继续携手同行,我问她:

「博士。」

「嗯?」

「请问您为什么要帮助机器人、还帮它们修理呢?」

「嗯——这个啊……」

博士稍微思索了一下后,直直望著我。

「大概是我的生活方式……吧?」

那时候展露在我眼前的微笑,是那样温柔,但又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偶尔,博士会露出那种表情。

○

这天吃完了晚餐后,由于博士比预定的时间还早结束工作,于是我们开始进行久违的「特别课程」。没想到竟然在同一天又约会又上课,今天到底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我满心雀跃地把桌椅搬进研究室,摆好白板跟宽萤幕,拿来茶水与点心,好了,准备完了。

特别课程。

这是博士不定期为我举办的「私人讲座」。

博士每周会为研究中心所在的奥韦尔大学上一堂课,不愧是领导机器人工学顶尖领域的年轻天才所开的课,总是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特地从其他大学来上课。

博士的讲座很特别,讨论的都是「机器人与伦理」、「机器人与爱」等充满了哲思的主题。从以前我只要一听到这讲座的事,就吵著说:「我也想上课!」我想看博士穿著华丽的白袍站在讲台上,用她那低沉的声线讲课的丰姿。可惜机器人不能上大学,要是偷偷出席的话,又会让博士的立场很尴尬,考虑到这点就只好放弃。没想到博士突然提议:

「那我在家里帮你上课好了。」

于是,艾莉丝·蕾恩·安普蕾便便成为温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特别举办的讲座里唯一一位学生了!

我从爱用的档案夹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头写满了博士的上课内容跟我想发问的问题。

比方说:

「机器人也能有精神成长吗?」

「机器人也有思春期跟反抗期吗?」

「机器人的情感跟人类有何不同?」

「机器人也有天国吗?」

「机器人什么时候可以跟人类结婚?」

「博士有多喜欢我?」

好啦,有些是私人问题,不过这种程度而已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是私人讲座。

「好,开始上课了。」

博士走进了研究室。今天她在套装外加上了一件长长的白袍,把一头黑发绑在脑后,一如她在校园时的打扮。至于我则还是穿著女仆装,两相对照下有点奇异。

博士将手搭在从大学接收回来的课堂旧木桌上,开口说:「开始点名。」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有!有有!有!」

我往前倾采出了桌面,像刚入学的小朋友一样兴奋地举手。

「艾莉丝同学。」

「什么事!」

「回答,有』的时候只要说一次就好。」

「有!」

我好开心哦!真希望机器人有一天也能上学。

博士「咳哼」地咳嗽了一声后说:「请打开讲义第五十二页。」接著开始上起课来。

我打开了博士在大学里用的讲义,这份讲义我已经不晓得翻了几十次了,早巳破破烂烂。

「『天的主题是,机器人的生存意义。。近几年来,这项议题主要被归类到机器人心理学的范畴,而引发这波研究风潮的,正是在八年前于学会发表的一篇论文……」

博士滔滔不绝地说,手也不停写著,白板一下就被写满了。

我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地抄在笔记本上,当然如果只是把黑板上的字记忆在精神回路的容量里,其实也没问题,只是这样就失去「上课」的感觉了,重点在于气氛跟玩兴。

过了三十分钟后。

「好……以上是从『生存意义』与『精神卫生』的面向上,去俯瞰从旧型到新型机器人的发展史,虽然从学术观点来说梢嫌粗略,不过当你们以后研究详细论文时,会有个概念。现在,有什么疑问吗?」

「有!」

我为了让博士注意到我,特地用力举起了右手,不过……这课堂上原本就只有我一个学生。

「艾莉丝同学请发问。」

「谢谢博士介绍这么有意思的发展史!」

一开始总是要说点场面话。

「请问博士,您刚刚所谓机器人的『生存意义』,是否也包含了『为主人奉献』这样的意义在内呢?」

「当然,很多为了家庭使用而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它们最直接的生存意义就是服务主人。」

「这么说,我的生存意义就是服务博士了,对吗?」

「你这结论足怎么来的?」

「因为我深爱博上啊!」

「是是是!」

「博士您刚说『足。只要说一次就行丫。」

「你不要抓我语病!」

博士「吁——」地吐出一口长气。

我把画在白板上的图跟说明抄写在笔记本里,思索今天的主题「生存意义」。最后在报告里写上简单的感想,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博士,我写好了!」

「咦,很快嘛。」

我像是一名解决了难题的名侦探一样,潇洒地将报告放在教师桌上。

【感想(第十八回)】主题:机器人与其生存意义

我的生存意义就是博士。我最喜欢博士。安普蕾菈博士,请跟我结婚,以上!

博士读著我的报告,脸上表情像是被名侦探抢去锋头的老练刑警一样郁闷。

「我说,艾莉丝同学。」

「是的!」

「你报告只写了一行唷。」

「 一行就够了,那是我所有心得!」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写啊?」

「我很认真!」

「你在捉弄我吗?」

「也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啦!」

博士叹了口气,从胸前的烟盒里取出圆环香烟。

她将8字型的烟「啪」地折断,将其中一段塞进嘴里噗噗地抽了起来。

「博士,这里禁烟耶……」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在大学里。」

「下,不是这样……研究室足禁烟耶。」

「啊……」

博士不满地撇了撇嘴,说声:「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接著脱掉了白袍丢在桌上,吞云吐雾地走了。我仿佛看见那烟雾里还飘著「被摆了道」的抱怨呢。

我拿起改完的报告来看,正中央用红笔用力地写了大大的「重写」两个字。

今天会不会玩过头了呢?特别讲座的时间是我少数能捉弄博士的机会嘛,所以不小心就要起坏心眼了。

等一下端蛋糕跟红茶过去哄哄她吧。

【三天』叫】

这天早上有点不寻常。

从清晨开始,阴郁的雨就浙沥沥地下,好像天空就要跟太阳别离了一样,哭个不停。寂寥又落寞的雨。

我叫博亡起床后,就开始准备早餐。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今天居然恍神地把荷包蛋烧焦了。

一切事情都奇妙地脱序,就在这个早晨,博士也说了不太一样的话。

「艾莉丝,我跟你说。」

就在走过拱门,刚好是宅内跟外头道路的交界点时,博士突然转头跟我说话。

「什么事啊,博士?」

「今天我回家后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重要的……事?」

拿著伞的博士静静地点了点头。

眼神中虽然沉稳冷静,但不知为何飘著一股寂寞的味道。

「什么事啊?」我将伞撐高一点,直直看著博士。

「回家后再慢慢说吧,思?吃过晚餐再说。」

「可是这样的话,我会心神不宁哪——」

「呵呵,不是什么坏事啦。该怎么说呢……嗯,应该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耶!」我夸张地高举雨伞欢呼。

「是、是什么礼物啊?我想要跟博士的结婚证书!」

「不要说些不正经的。嗯,不过结婚证书……也算是一种尸水远的幸福』吧?」

「咦:水远吗?怎、怎么说呢?」

「回来后再跟你说。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唷。」

「好!艾莉丝今天也是超·级·乖的孩子!」

「好啦,那我走罗。」

博士说著踏出步伐。

「路上小心,要早点回来唷!」

博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挥右手代替回答。

一滴滴雨水中,蓝色的雨伞像清淡的水彩画一样渐渐失去了轮廓,转过转角,消失。

雨愈下愈大,我赶紧跑过前院。不晓得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从我后脑勺抓了一把一样,我进到屋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拱弧底下一个人也没有。

○

这一天的下午,我也早早做完家事、充完电,待在客厅沙发上认真读书。

书名叫做《新·机器人工学基础理论》,是我从博士的藏书中借来的。博士虽然是名外貌出众的年轻女孩子,不过她的书架上摆满了这一类的学术书籍,连本梢微闲情逸致一点的书都没有。

我现在读到了(机器人的感情与表情)这三早。

主题是讨论机器人精神回路里萌生出来的「咸情」要如何与覆盖了人工皮肤的颜面「表情」连结。

人在开心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哭泣。

可是机器人不同。别的不说,如果没有为机器人安装一定规格以上的精神回路,机器人就不会产生「感情」,假使缺少了相当层级的人工肌肉与皮肤,也无法呈现出「表情」。

而人类的表情是十分复杂的。单是「笑」这个行为也分成了喀喀笑、呵呵笑、温柔地笑、嫣然一笑或是傻笑等,每个表情的呈现方法有很大的不同。人类的表情能区分成数百种,必须先将机器人的精神回路调整到非常精细的程度,才有办法让机器人呈现「人类般」的自然表情。所以一般来说,在机器人市场上,表情功能跟解读语汇功能部是最高级的装备,有时候光是多了一个表情选项,价钱就可能翻了几翻。

我身上搭载了博士开发出来的最新表情机能,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气、闹别扭,我很感谢博士赐予我这么丰富的表情。

我阖上读完的书,这时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博士就快回家了,我该把餐盘摆上桌了。

可是……

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现在是晚上七点十三分。

——博士今天好晚哪。

还没回家,离原本该到家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三分二十一秒,锅炉上的锅子里盛满了今天的晚餐——罗罗路亚式的奶油炖菜,博士回家后只要热一热就行了。

——好奇怪哦。

博士比较晚回家时一定会联络我,可是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想打到她的手机去,可是之前才刚被骂过,千万不能在工作时打去吵她。

我实在是坐立难安,于是开始瞪著墙壁上时钟上面的秒针。

喀嚓、喀嚓。

博士还没回家。

喀嚓、喀嚓。

家事早就做完了。

喀嚓、喀嚓。

还没回家吗?

秒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转到第七圈的时候,

钤——钤——走廊上的电话响了。

——是博士!

我跳起来冲到走廊上,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安普蕾菈家!」

我紧张地等著对方接话。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打扰,这里是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

传来了男性的声音。奥韦尔大学是博士的上班地点。

知道对方不是博士后,我有点失望,可是尽量不要表现在声音上。

「我是温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的机器人,博士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方便的话能请您留个话吗?」

我机械式地这么说。

电话另一头的男性突然沉默了一会,接著以细小的声音说道:「我是安普蕾菈博士的实验助手,拉鲁夫·谢尔。」

我的听觉系统一下子飙高了敏锐度。

「您好,博士一直承蒙您关照。」

「……是关于安普蕾菈博士的事。」

「是。」

——不对劲。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个人打到家里来呢?

有事要找博士的话,直接打她手机就行了。不安与恐怖像虫一样从我背上窜起。

「那、那个!」我直觉地脱口而出:「博士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方稍微踌躇了一下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果断地全盘托出。

真实这项惨烈的武器,狠狠地刺进我的耳膜。

「安普蕾菈博士发生事故死了。」

————?

什么?

发生了什么——

事?

思考、

世界、

所有一切——

——对了。

飞散掉的记忆一点一滴地从意识底层浮现。——出事

——有人打电话来。

糟糕透了的一通电话。——死了

——有访客,请尽速接待。

电子提醒声催促著我,我提起脚步。

像逃离现场般地,啪嗒啪嗒,我跑下楼梯打开门。

走到外面去。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我走到拱门处,大门前的马路上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一位穿著西装的男士倚靠在驾驶座的车门外,表情沉痛。虽然还很年轻,但脸色苍白得宛如病人,两颊凹陷得像足疲累不堪的老者一样。

我出声叫他,他才惊讶得从倚靠的车身上站直,告诉我他就是博士的实验助手拉鲁夫·谢尔。

打了那通可怕电话的人。

「您是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小姐……吧?」

拉鲁夫嘶哑地问,我不说一语,点了点头。

接著车门缓缓开启,在拉鲁夫的教促下,我坐上了副驾驶座。

我并没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

车于行驶之间,我用涣散的眼神望著窗外,商店街的霓虹灯像坠落的流星般拖著长长的小尾巴,一个个离我而去。

拉鲁夫什么也没说,他并不像是顾虑我的心情而保持沉默,他比较像是没力气说话。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两人的共通话题就是博士,而这,是此刻最不愿提起的话题。

过了十分钟左右,抵达了医院。一打开车门,笔直伫立在夜空中的白色医院傲然地迎接我的到来。

拉鲁夫带著我前往医院的地卜室,中途在玄关跟电梯处接受了好几次安检,检查ID跟身上的东西。有些人知道我是博士的机器人后,便以充满好奇心的眼光打量我。

地下四楼的走廊尽头,便是那间房间。

一打开了挂著「冷冻保管室」门牌的门扉后,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具超过两公尺长、像药丸拉长了似的椭圆长盒。拉鲁夫说博士就躺在这具白色的盒子里。

在打开盖子之前,拉鲁夫简要跟我说明意外」发生的经过。

今天上午,博士在研究中心十二楼的第七解体分析室,监督「司法解体」失控机器人的作业。最近发生了很多这一类事件,因此陆续有机器人被送到研究中心来。我听到这里,想起了那尊在维纳斯喷泉广场暴动的机器人。

「事情发生在解体进行到三十分钟左右。」

拉鲁夫以已然干涩的嘴唇继续说著。

出事的机器人一送到了解体分析室后,博士与拉鲁夫的团队便开始进行分解作业。

进行到三十分钟左右,正当解体作业渐入佳境时,突然出了乱子。机器人动了起来,站起身来暴动。为什么它能在失去电力的情况下起身动作,目前还不清楚。大家还来不及拿出危急时使用的热线枪,机器人已经打破了解体分析室的墙壁。它的那股力量超乎寻常。

「当时距离机器人最近的人正足安普蕾菈博士。真的……只在一瞬间,博士来不及逃开就被机器人的手」

贯穿了腹部。

死了。

之后机器人马上被热线枪镇压住。

而现在……

缓缓地,白色盒盖像花朵绽放似地开启,我看见了博士。

「博……士……」

我像梦游患者一样脚步轻浮地定向她。

博士的脸庞毫无血色,看起来就好像是祥和地睡著了。可是仔细一看,嘴角还依稀可见吐血被擦拭掉的痕迹,沾染在胸口腹部的赤红色血液与白皙脸庞形成奇妙的对比,我忍不住一看再看。博士好像是被冰冻在白色冰雕里的鲜艳红玫瑰一样,散发出一种无机质的美。

我走到博士身旁伸出手来。用我的指尖,碰触那洁白脸颊。

怎么会……这么冷呢?

博士的身体冷得让我怀疑是个是自己的温度测量系统失效了,远低于人类的正常体温。

我继续颤抖著抚摸博士的脸颊,博士已死的事实透过指尖冰冷僵硬的触烕渗透到我全身。

我沉默地在心里呐喊。

博士,是我,是您的艾莉丝。

博士,一定很痛吧?竟然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痛吧?

博士,您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工作?为什么不把失控机器人交给其他人就好了?

博士,您一直帮助机器人,怎么可能会被机器人杀死呢?这世上怎么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博士,我在这里,您的艾莉丝就在您身旁。

所以请您张开眼睛好吗?请您命令我,请您捉弄我,请您摸摸我的头发——

就在这时,

视野的一角瞥见了「那个」在发亮,定眼一看,就在装著博士的箱盒边桌上摆著熟悉的银色烟盒。那是博七用链子绑成了项链:心爱的烟盒。

我伸出手去,指尖颤动得可笑。

放在掌心中的烟盒上还残留著鲜明的血迹,我一打开椭圆形的盒盖后,发现里头只有一根圆环香烟。

「啊……」

接著我注意到了。

盒盖里头贴著一张小照片,就在电影看板前,一个露出尴尬笑容的少女与恶作剧般笑著的女性,肩并肩地亲昵合照。

那是我跟博士的合照。

「安普蕾菈博士临死前,一直紧紧握著那个烟盒。」

拉鲁夫哑著嗓子这么说。

【两天前】

博士走后第一天。

我一直在家里发呆。从昨晚就一直坐著,从客厅眺望著窗外景色。天空清澄得让人感到讽刺,小鸟啾啾地歌咏著和平的一日。这世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抛下来了,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还无法接受事实。

我不晓得该做什么好,好不容易开始了每天相同的行程。

「 ——咻呜——」的黑色液体,好像站前广场的喷泉一样。

就在那一刻,

一阵猛烈的恶寒向我袭来。

那是我从不曾感受过的惨烈痛苦。头晕眼花、恶心想吐,激烈的痛楚搔刮著我的头盖,一阵阵袭来,我好像喝 了毒药的人类一样嘴唇悸栗,痛苦得抓著胸口在地上打滚。

——警告。再过三十秒即将失去动力,请尽速修理。

电子警告声仍旧以毫无情感的声调宣告我的死亡。

但一瞬间,我像发狂似地睁开了眼睛。

——不要,我不想死!

我慌乱起身,一把伸出满足黑渍的手粗暴地抓起了电线刺人手腕上的接头。可是被电熔枪烧断的连接零件因受热而变形,就好像拿线穿针一样失败了无数次也刺不进去。

——电量倒数计时,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喝 呃、喝 呃、喝呃,我恐惧地急促大口喘气,瞪大眼睛拚命想将电线插入手腕上的接头,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滋嗡——发出了一声闷沉的声音,总算接上接头了,电力跟机油开始流向我的身体,电子提醒声总算停了,恶寒与喘息缓缓消失。

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呼——这样就不会死了。

太好了。

我不用死了。

——太好了?

我对自己的心境感到错愕。

有什么好?

自己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明明博士已经不在了。

自己独活在人世真的有那么好吗?

孑然一身、苟延残喘、忝不知耻地活下去真的有那么愉快吗?

在我心里,另一个我轻声质问。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你还活著啊?这世上居然也有怕死的机器人?你已经失去了主人,失去任何活著的意义了,你还想永生不朽吗?去死!去死!现在就去死!给我贞洁地去死!

我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漩涡中,无措地抓起头发。

事实是如此清晰而不容狡辩,我真的想活下去。想活著,不想死。我站在死亡的面前,才清楚体认到自己内心的情威。

真是看不起自己。我是那么地喜欢博士,毫不羞怯地向她献上爱的词汇,但却没有勇气追随她而去。

我每抓一下头,垂在手腕上的电线便碰撞到地面,噪噪闹闹地扰乱著我,可是现在的我已经连拔下它的勇气部没有了。

在墙壁与天花都被喷成黑色的油臭房间里,我呆坐在洒满自己身体所喷出来的黑血之中,像疯子一样疯狂抓著头发。头发一搓搓、一搓搓被我拔下。

【一天前】

中午有客人来访。

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陌生男士跟三具粗犷的人机器人站在大门前,声称是机器人管理局奥韦尔分部派来回收我的人。他们之中,只有男士在看见我满身油污时皱眉不悦。

由于博士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人可以继承身为博士所有物的我,我在法律上成了

「无主物」,归属于国家财产。因此国家当局的机器人管理局便来将我回收——这名男士如此说明。

说完后,钢铁机器人从腋下勒住我,将我带上如同囚车般坚固的车辆货柜,我无法抵抗,反正我也没有力气抵抗。

到了机器人管理局的办事处后,男性递给我一份厚厚的文件,命令我到指定场所去报到。我在钢铁机器人的引导下,被带到某个地方去。

那是检查机器人的工厂。

机器人在流通到市面上之前,必须先符合法律的安检基准,而这里就是为了安检而设的检验中心。机器人在通过了安检后,会再度因为竞标者的出价而被买走。

我只有在初期开发阶段时曾接受过一次安检,之后一直由博士负责,所以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安检工厂。

「把衣服脱掉。」

最初听到的是这句话。对方连一句自我介绍也没有。

我挣扎地脱下衣服。先忸忸怩怩地脱掉鞋子,再来是围裙、接著是洋装……

「不要拖拖拉拉的!」

检验官以严厉的口吻命令只剩下内衣的我。

「快点全部脱掉!」

周围有好几名男性检验官一直盯著我,突然有人说嘲弄地说:「都大人了还害臊呢!」于是窃笑声传染了开来。

等我脱光衣服后,有更耻辱的事情等著我。

男检验官的手在我的皮肤上爬行。有些人只是事务性的动作,但有人却恶意做得很下流。

我只是沉默著,静静等著一切过去。

混杂了羞耻与自我厌恶的感受让我的脑袋变得混沌不堪,终于,结束了体表检查。

精神回路扫描、动作控制确认、安全回路检查。一项接一项,我在工厂里被指示著四处移动。

他们不把衣服还给我,我只能全裸地进行。身上唯一的所有物是垂挂在脖子上的烟盒。

最后我来到了「重新小货检验」这关。

重新出货检验,正如其名是将在工厂里通过安检的机器人重新经由拍卖出售到一般市场。在此没有人出价的话,我就会被送到中古零件市场——也就是四分五裂成所谓的「废铁」。

检验开始前,我在等候室里被套上了「项圈」,这是上头印了数字跟条码的管理用标签。

进入了重新出货检验室后,眼前出现了连结成圆环的产品展示输送带。我在其他机器人身后排队,等轮到了我,我就得坐上展示带。

展示带以秒速十公分的速度缓慢移动,我坐在上面回转了一次又一次。就在架设好的各种监视器另一头,等著下单的中古机器人业者大概也上下不停地打量我吧?这家伙卖得掉吗?有商业价值吗?我只是茫然地呆坐在上头,想著「天花板也太白了」 「今天是星期几呢?」全都是一些毫无关系的事。

就这样,我在展示带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其余的机器人也一起回转。这是掌控我们生杀大权的旋转木马。

转了十圈之后,他们要我下来。没有任何人出价买我。

于是,我将变成废铁。

【解体当天】

噗嗯、噗思地传来了沉闷的低音。

输送带用一定的速度回转。

我全裸地坐在上头,浑身瘫软。

这里是奥韦尔郊外的特殊机械处理工厂——俗称机器人屠宰场。一决定要将我拆成废铁后,我便被堆在货车上送到这个屠宰场来。其他机器人也一起来了,但谁也没开口,就像是被送到囚场的犯人一样。

坐在车斗摇摇晃晃行进之间,我漠然地猜测自己没人出价的原因,是因为在扫描精神回路的时候,被发现我自杀的事吗?还是因为我足以博士的妹妹为范本打造,所以不容易销售到一般市场?或者因为我是最先进的机器人,所以价位太高而不容易出脱呢?

我不晓得。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

我即将被解体了。

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呢?趴博士一起时那些甜腻欢乐的时光头哪儿丫呢?快要被解体的事实显得一点也不真实。

我没有办法逃。安全回路让我的精神回路完全受制,况且我的电池也快没电了。

一刻一刻地逼近,而我只能等待。输送带仍旧不停地前进,前方的拆解楼层像妖怪似地向我张开血盆大口。

从脖子上垂挂下来的烟盒彷佛奇妙的生物一样,在我的乳房问晃动。

输送到索然无味的灰色楼层时,拆解机的手腕抓牢了我的右手,像是警察抓住了犯人一样将我的手哪唧地往背后扭转。脑内开始疯狂响起警告音,我想也没想地就把程式切断,现在警告我又有什么用。

拆解机的手腕上有好几百个突起物,不停地像触手一样地蠕动。突起物喷出了白色的黏液包围起我的右手,这些是为了防止火花的灭火液。炽热起泡的白色液体像是肥皂水一样。

等到白色泡沫完全覆盖住我的右手时,拆解机射出了一道手指般粗细的细雷射光,沿著我的肩膀处画了一圈。这痛楚太过于疯狂,我嘶喊出声,同时下意识地切断了痛觉系统。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我恐怕会发疯。

不久后,听见了噗吱噗吱切割人工肌肉的声音。当输送机油的体内线路被切断时,机油飞溅而出与雷射光相撞,每当撞击时,就传来咻——的一声,伴随著恶臭的烟雾。

拆解后还不到三十二秒,我的右手已经从肩膀处完全被切断了。

右手解决掉后,再来便是左手。

拆解机的手腕开始扭转我的左手,几百个小突起物像幼虫变身为成虫前一样地吐出了液状的白色细线,吐满我的左手。接著雷射光射出,咻——地传出白烟,我的手腕画出了一道弧线,掉落。

左手也迅速地离我而去了,花了三十四秒。

失去了双手后,再来轮到了右脚。

机器将要拆解的部分丰牢固定住,飞射出青色厉光,产生了恶臭的烟雾。

脚比手腕粗,因此花费了较长的时间,总共是一分十一秒。

这时我发现被切断的右脚上,被贴上了写满了不知道什么资讯的贴纸。这个零件已经不再属于我,它将是被送往中古市场的「商品」。

断腿翻滚到输送带右侧的回收桶里,里头还有好几十只原本属于其他机器人「曾经是手脚的东西」,叠叠层层地堆各一起宛如尸体一样,有些还在挣扎,让人作呕。

紧接在右脚之后,开始拆解我的左脚。

我只是盯著青色雷射光看,视线朦胧得无法聚焦。

总之赶紧结束吧。这除了苦痛之外什么也没有的过程,我连一秒也不想忍耐。

于是我开始逃避现实,脑中回想起的,是博士与我之间的点点滴滴。

下礼拜放假时我们要去游乐园。下下礼拜则是看电影,下下下礼拜要去买衣服,博士已经跟我约好了。下个月——

这时雷射光从我眼前扫过,脑中突然出现一个疑惑,咦——拆解用的雷射光跟镇压机器人的热线枪好像。

对了,说到热线枪——无法控制的思绪又飘向别处。

那个在喷泉广场暴动的机器人,之后怎么样了呢?

等我回过神来时,左脚已经不见了,我完全没注意到花了多少时间。

失去手脚的我躺在输送带上。

接著进行头部拆解作业。

两只拆解手臂掐住我的两颊,冰冷粗鲁又坚硬的机器手臂,与博士温暖的手完全不同。

冰冷的机器手臂将仿佛手术刀的青光对准我的颈项,灼热的刀刃一点一点、分毫无差地朝著我的项上人头锯下。

我再度逃离现实。

往博士的方向逃去。

——今天我回家后,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那是我跟博士最后的对话。

——呵呵,不是什么坏事啦。

对了,那时候博士……

——该怎么说呢……嗯,应该算是给你的礼物吧?

博士。

您那时候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呀?

砰唧!传来了某种爆炸声似的声音后,头部从身体分离了。

颈部以下垂挂著好多线路,在线路前方,是我那悲惨的身躯。胸部跟腹部的肌肤像是外来生物一样地不断地痉挛著。

我一点也不感到讶异或害怕。

跟手腕被切掉时的感受不同,我的心很平静。已经彻底地接受了即将死亡的事时了,但这不是向前看,也不是豁达,更不是顿悟。我想,只是因为我的心开始崩毁了。

到了最后,拆解手臂竟然又向仅剩头部的我逼近。

开始拆起了我的头。

首先,先将头皮从头上整个扒走。我向来引以为傲的茶色头发连著头皮一起被带走。接著某种球状的金属工具嵌入了我的眼窝,伴随著一声清爽的「咕钤」声,挖出了眼球。被挖走的右眼球对上了身上的左眼球视线,但这左边的眼球也立即被挖出。

光亮从我的世界中消逝。

紧接著,不知道是什么棒状物体插进我耳中,但我已经无法看见那是什么。一种应该是雷射光的热线沿著我的头部侧边开始画圆,耳朵这项听觉装置被夺走了。

于是声音也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像是剥了皮、切掉果肉的水果一样,我的身体缓慢地一样样被拆解下来。牙齿拔掉、舌头割掉、鼻子削下——

终于,我看不见任何事物、听不见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味道、无法感知。

但我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心里思念著博士。 .

博士。

现在,您在哪里呢?

您在天国吗?那里舒服吗?您有没有好好吃饭?不可以躺在床上抽烟晴。

博士。

接下来有什么样的世界在等我呢?

机器人也能进去天国吗?那是怎样的地方?那里的厨房好不好用?蔬果店的人亲不亲切?

博士。

您为什么死了呢?

是因为我不乖吗?因为我没有认真看电影?没有好好写心得报告?

博士。

我想见您。我想见您,现在就想见您。

现在可以去见您吗?虽然我是机器人,可以到人类的天国去吗?

博士。

对了,博士。

人类的天国,跟 器 人 的

机 天

国

很

近

吗——

【第二章】

重生

「欢迎加入深夜的读书会。」(艾莉丝·桑莱特)

【第一天】

沙沙。

——?

什么声音?

好像下雨。

又像足电视坏掉的杂讯声。

嘈杂的……

杂音。

接著就醒了。

——我。

慢慢地,思绪回复了。

——还……著……?

我还……活著——至少精神回路似乎没被破坏到无法认知外界的程度。

但是视野的品质很糟糕,影像画素恶劣,像是尘埃般的粗糙光粒在眼前剧烈地晃动。更糟糕的是老电影那种画面的「线条」也出现在我视网膜上了。好多白色的直线。

居然还是黑白画面——也就是说,没有色彩,这个世界只有惨澹的黑白。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搜寻发胀的脑海深处。

我在拆解工厂被解体了,他们把我的手脚拆走,头部也与身体分离。

——那么,这里是哪里?

慢慢恢复了听觉功能,我开始辨识周遭的声音。

「喂,把这搬到那里去!」 「别拖拖拉拉的!」 「蠢蛋,快点给我动作!」怒吼声跟嘈杂声。锵锵的沉重金属声。

——这里是……工地?

我眼睛溜溜地观望四方,可是失去了色彩的黑白视野让我无法顺利判断情况,加上一堆白色纵线像雨丝似地挡在眼前,我好像是从磨损严重的蛙镜往外看一样。

我聚精会神地努力观察自己所在的情况。

接著我警觉到一件事……

——谁?

我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回头一望,是台机器人。

而且长得很奇怪。

头像是用铁桶倒过来装上去一样,摆著两个望远镜似的镜片充当眼睛,嘴巴是用小喇叭装上去。那个脸部设计也实在太旧式,简直是练习组装机器人的专科生做出来的。

它的身体更惨。左手比右手短上十公分,指头好像被火纹身似地缠满绷带,再往下看,根本没有脚。把生锈的履带拿来代替足部。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是用乱七八糟的零件组合成的。

看来,这应该是旧货商把还能用的零件买回来随意组装成的机器人。接著再把精神回路接上系统中端,硬是弄出了一具机器人。大概是这样吧?

乱七八糟的零件、乱七八糟的组装,好惨的异形机器人。

可是这个机器人从刚才就一直瞪著我。

——到底想干嘛啊?

我感觉被冒犯,连往后退,但这个机器人居然也往后退。

——咦?

我举起了「右手」,结果对方举起「左手」,好像是对著镜子一样。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头跟面前的机器人一样都足粗制滥造的肥短五指。

——不会吧?

一想到那可能性,我浑身颤栗,但同时间也觉得这的确有可能。我全身都被拆了,不可能还拥有先前的身体。

也就是说——

我移动履带逼近「对方」,「对方」也同时逼近我。

映照在镜中的异形机器人无疑地就是我自己。

○

就这么跟「对方」对望了好一阵子,惊愕过于巨大,我连动都无法动。

——这……居然是我……

我还无法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再次看看眼前这家伙,那好像铁桶倒装的头部、望眼镜般的双眼、小型扩音器塞成的嘴、左手那么短——不对,那应该是右手——

「嗯……!」

好想吐!仿佛是全身汁液全都腐臭且一鼓作气地涌上喉头般,剧烈的呕吐感诱发。阵阵的痉挛,我强忍著,拚命压抑喉头那根本不可能吐出来的呕秽。

就在呕吐威稍微和缓了—点后,我再度憎恨起眼前「这家伙」。绝望生出了激烈的自我厌恶。

我像发狂般——事实上,我根本就是疯了——对著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镜子拚命川帅碰撞,好像只要这么做的话,我就能否定自己现在的模样。

骗人!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拚命对著面前那家伙抛出怨言。

那对湛蓝色的双眸呢?我自豪的修长手脚呢?雪白的肌肤?茶色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这、这——

这个丑巴怪居然会是我?

最后在不停撞头的结果下,头内传出铿啷一声。好像有什么零件掉了。

——对了。

就是这样!我只要把自己撞坏就行了,根本就不需要这副烂身体!我只要让它瓦解就行了。

于是我更用力撞头。疯狂地、使尽全身力气的、不停不停地撞。我一点也个觉得痛。镜子出现了裂痕,我的头开始变形。

这时!

「喂!新来的,你在干嘛?」

背后传出一声怒吼。

「快停下来!这是命令!」

当命令这个宇眼传人我耳内时,身体突然惊骇得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穿著灰色作业服的男士马上走到我身旁,他的胸前别著一个图纹徽章,好像是公司标志。

当他一走到我面前,立即以沼泽般的混浊眼神低头看我。

「充电……看来没有问题。听好了,马上给我去工作地点!」

「遵厶叩…:」

我的声音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女声音,而是电子音。毫无抑扬顿挫的机械腔调。

我在脑袋一片混沌的情况下开始滚动履带,稍微往后退。接著发现我刚才撞的是一面大镜子,除了它以外,旁边还堆著大量的废弃物。

「你还不快去!这是命今!」

一听到怒吼声我的身体又僵硬了,履带自动滚动起来。

我从崎岖不平的斜坡往下走了大约一百公尺吧?那里堆著一大堆钢骨、混凝土块之类的废弃物,堆得像山一样。其他机器人正拿起废弃物爬上斜坡。看起来,搬运废弃物似乎是我的工作。

我开始搬运。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做,可是无法违抗命令。设定在我安全回路里的强制命令程式,以不容反抗的力量迫使我动作。

这里到底是哪里?这到底是什么工作?我完全不清楚。我不停地搬运了一趟又一趟,在工地现场往返不停。只要一停下动作,就有人立刻对我怒吼,而我一听到那怒吼声便会四肢僵硬,像是被催眠了似地立刻动作了起来。

到了后来,海岸线另一头的灰色太阳下沉了,但我仍旧不断地「劳动一。

深夜。当一天的劳动终于结束后,我跟其他机器人一起聚集在附近的仓库里。仓库里摆满了瓦砾跟各种废弃建材,在我前头,是一个个排列好的正方形灰色板子。这些一公尺平方的板子就是充电板。机器人在充电板前面井然排列,由人类一个个帮我们连结上电线充电。这模样看起来好像是死者的行列,一个个排在墓碑前等待养分。

我也在墓碑前等著轮到自己。当作业员来到我的面前时,打开了我胸前的盖子,插进一条粗电线。

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

今天也继续「劳动」。

工作内容跟昨天一样,都是搬运废弃物——看来,把堆满了海岸线的钢筋瓦砾给搬走就是在这里的机器人的工作。满坑满谷的废弃物全都烧成焦黑一片,好像是把某种巨大的建筑物给爆破之后的废墟。

在废弃物的前方则是浩瀚的灰色大海。不,海应该是蓝的吧,只是我的单色视野是黑白结构,因此无法辨识出色彩。

视线还是很糟。像是残旧不堪的电影一样充满了白线。沙沙、沙沙,杂音不断。我干脆把这称为「雨」。是的,白色的线正是雨滴,而那噪音则是雨声。这是只有我看得见的雨、唯独我听得到的雨。

雨的前方,今日仍旧有将近一百多具机器人搬运著废弃物,像不规则的队仇一样。它们大多是由中古零件跟废物结合成的简易机器人,身体跟手脚的规格毫不相符。大家全都不发一语地反覆搬运劳动。

当我混在它们之间一起搬运时,心中仍旧想著跟昨天一样的事。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博士创造出来、跟博士一起生活、为博士工作、属于博士的机器人。那才是我。

可是现在呢?那个白皙温婉的少女去哪里了?眼前只有用垃圾堆成的身体——望远镜般的眼睛、小型喇叭做成的嘴、毫无曲线的身体、下半身——是履带,一看见它我都快吐了,这副丑陋的身体。

今天也不断地陷入自我厌恶的深谷。

铿啷!脑袋飞过一阵激响。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在脚下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滚动。

「二O八号你还发呆!」工头破口大骂:「谁说你可以休息?还不快搬运那块废材!」

「非常抱歉。」

以电子声音道歉后,我继续摇摇晃晃滚动著履带爬上了斜坡。

开始我今天第四十三趟搬运。

在阴暗的灰色天空底下,抑郁的劳动毫不问断。眼前斜坡上爬满了一百多具沉默的同僚,以及无数履带留下的痕迹。

我继续问自己。

究竟,我在这里干嘛?

与昨天一样,夜晚来临了,为这一天画下休止符。

我回到仓库,被插上电线。

当开关切断的那一刻,雨也停了。

【第八天】过了一星期后,我还是重复著同样的作业。

劳动机器人二O八」号今天仍旧搬运著废弃物。我的视野还是黑白一片,不管是天空或是大地甚至是大海,全都染上了一层灰。那阵「雨」还在下,一点也没停止的迹象。伴随著沙沙声,在我视网膜上交错著好几条白线。

我以一天大约一百二十次的频率——正确来说是介于一百一十六次到一百二十八次之间,往返于工地上,中间没有休息。一天的劳动时间也不曾低于十八个小时。

在将近往返了一千次左右后,我学会了一些事。

首先,现场大概分成两大区:「胃」跟「肠子」。

起重机跟挖土机等大型机器先把沿海的废弃物堆成的山给拆除,接著将废弃物聚集成一堆,堆成高塔。那里就是「胃」。而我们机器人就是将「胃」里的废弃物搬到位于内陆斜坡起点的「肠子」去。来回于胃肠之间就是我们的工作。

来回的搬运距离大约是两百公尺,坡度非常陡,坡面也很不扎实,有时候履带会陷入泥泞中。之所以没用卡车来搬运废弃物,应该是因为地盘不稳的缘故。

顺带一提,废弃物在这里被叫做「垃圾食物」。会叫垃圾,大概足因为它们都是破钢烂铁的缘故吧,不过详细命名原因我不清楚。

废弃物可以分成好几种,有压扁的钢筋、混凝土瓦砾、烧焦的金属片,有时候也看得见武器跟炸药类的残骸。这里应该是跟军队有关的设施吧?现场周围架起了高高的铁丝网,散发出一种肃杀的氛围。

今天我们机器人也照旧把「垃圾食物」从「胃」搬到「肠子」去。一搬到了肠子后,废弃物放在输送带上,输送带恰如其分地演绎出了「肠子」的精髓,设计成大肠跟小肠似的蜷曲状。在输送带前面,有几十位带著口罩的作业员在分类废弃物。

一开始我以为这些作业员是人类,但后来从它们顿挫的动作、监工大吼时叫著的编号来看,它们也是机器人。为什么要带口罩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我猜现场可能有损害机器人的物质。

也就是说,这个拆解工地里的劳工全都是机器人,人类的工作只有监督跟命令而已。我们如同奴隶一样地日日被使唤不停,像是搬运食物残渣的工蚁,忙碌地搬著废弃物。等到一天结束后,回到蚂蚁窝去。

这一个礼拜里,我尽量不去想起博士的事。不小心想起时,心湖总是翻腾不已。要是正视心底的情感,正面对决,我相信现在的我一定受不了。

于是我渐渐地放弃了思考。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性——当初疑惑不已的这些疑问,一天一天地被抛开了。

从某一刻起,我成为了那些行尸走肉的灰色机器人之一。

【第十五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尽皆消失的世界里,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劳动。从胃走到肠子、从肠子定到胃。

不管有多讨厌,在往返了一千八百一十二次之间,总是会看见自己的「同事」。太阳不断行进的同时,同事的灰色身影宛如钢铁幽灵般积累在我空虚的心底。就好像是没人住的空屋里头一层一层地积叠了尘埃。

也许是因为机器人悲惨的特性吧,我总是把眼中资料整理归纳成结果。

比方说:

置劳动机器人总数 ……一百一十台

※仅计算「胃~肠子」问的废弃物搬运者。

■分类A(身高)

未满一公尺 ……二十三台

一公尺至两公尺之间 ……八十一台

两公尺以上 ……六台

■分类B(规格)

废弃物组装而成 ……九十三台

既有中古品 ……十七台

※从外观推论。

■分类C(下半身驱动系统)

履带型 ……八十二台

四脚型 ……二十六台

双脚型 ……两台

这些数字一开始只是毫无任何意义与情感的数字。

但后来急速在我心底发酵——特别是分类C的「双脚型……两台」这个数据。

这两台是编号十五号跟三十八号。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在搬运废弃物时,一边转动镜片角度观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度与宽度都超过两公尺的大型机器人——编号「十五号」。

它的身体跟酒桶一样圆滚粗壮、四肢强壮有力。只有足部是黑色的,彷佛穿了一双长靴子一样。在工地里,它的巨大身躯很突出。

十五号力大无穷,它能轻松地拿起看起来有好几百公斤中的废弃物,今天也在现场昂首阔步。它这位双脚行走型的机器人,踏过的地面好像足被象踩过了一样出现凹痕,一天里几乎有三次会害我跟其他同事绊到履带。

另外还有一个机器人也引起我的兴趣。

是她。

没错,不是他,是她。同样属于双脚机器人——编号三一十八号」。

身高比我高两个头左右,根据目测应该在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身上穿著工匠的作业服,把一头长发绑成一束垂在右胸前。她今天也踩著精神奕奕的步伐,把废弃品扛在肩上往返于工地间。

在一百多具机器人里,她是唯一一位长得像「人类」的机器人。她的身体不是随便拼凑的,无论手脚或身体看来全都是特制品。

这位编号三十八号的少女机器人跟十五号的巨人机器人时常混在一起,常看见他们并肩同行,彼此交谈。

他们都聊些什么呢?到底他们是什么来头?我一边搬运,有时想起,就开始猜测他们两位的事。

我为什么会对他们有兴趣呢?我也不晓得。

不过在用视线追逐著他们的同时,我似乎稍微从悲惨的现实中得到了解脱。

【第三十二天】

来到这个工地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我现在还是很在意「那两个人」。厚实的巨人机器人跟娇小的少女机器人——十五号跟三十八号。

这两人是对照组。

首先来说巨人十五号。

他的身体巨大、动作滞钝。虽然看他抱著一大堆东两昂首阔步时会觉得他好勇掹,可是下一秒钟,他就被地上的泥泞给绊倒了。那姿态看起来好像是不小心仰躺在地的昆虫拚命想翻过身一样,这么说有点不好意嗯,不过很好笑。

至于少女机器人三十八号则行动敏捷,总是矫健如风地穿梭在其他机器人之间,让人联想到松鼠或猫之类小巧迅捷的动物。

少女机器人经过巨人机器人身旁时,总会跟他说一、两句话,通常不是「嘿!」就是「你好吗?」 「我先走罗!」之类,手轻轻搭在巨人机器人的腰问。

感觉上,这两个人好像从以前就很熟了。

不过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们两个人接触。

在这个工地现场里,机器人同事间并没有交流」的概念,大家只是从早就忙著默默搬运废弃物,晚上切掉电源,就这样。发号命令的人类跟机器人之间存在著「上下」关系,可是机器人同事问并没有「平行」的关系。既不交谈、也不互相帮忙。

可是会讲话的机器人当然不是只有十五号跟三十八号而已。我时常听见其他机器人在面对人类的监工时,回答「是」 「了解」 「真是不好意思」。有时不小心撞到我,也会跟我说「对不起」。

可是在这一个月内,除了十五号跟三十八号外,我从没看过其他机器人交谈。

因此在现场一百多具机器人之间,这两位显得特别突出。

【第四十四天】

接触的机会来得十分突然。那是来到这里第四十四天的早晨。

我把东西送到「肠子」后,正要掉头时有人跟我说话。

「嗳,等一下。」

「是?」

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少女——编号「三十八号」。苗条的身体上穿著一件稍大而有许多口袋的工作服,细长的双眼睁得大大地直盯著我。

少女的白嫩脸庞从上方向我逼近,我不觉地往后仰,我的情绪有多久没有这么高昂了呢?

「你的编号几号?」

「……咦?」

我突然听不懂少女说什么。一方面是因为到这一刻之前,我总只是从远方观察她,对于她突然向我搭话威到惊讶。另一方面,我有一个半月没跟人说话了。

我不得要领地回答:「编、编号是吗?」少女有些困扰地看著我。

「你不知道自己的编号几号吗?监工叫你时的那个号码呀!」

少女两手擦腰,稍微偏了一下头。打著大蝴蝶结的长发在胸前像钟摆一样地晃动。她的模样是这么可爱,像是盛夏的向日葵一样充满了活力与生命力。

「呃……我是……一O八号。」

我总算答出来了。平淡的电子声调让我到现在还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

「一O八号?那你才刚来嘛。」少女边走边自我介绍:「我是三十八号,叫做莉莉丝,很高兴认识你。」

莉莉丝,原来这是她的名字。听起来跟我的有点像呢,我在心里这么想。

「嗳,你不要停下来呀!不动的话会被骂的……对了,我有点事想问你。」

莉莉丝说完后,饶富深意地盯著我瞧。

「你最近为什么常常偷看我?」

被发现了。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好道歉:「真不好意思。」

「哎呀,不用道歉啦!」莉莉丝轻轻挥手:「我不足那个意嗯,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偷看我。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锺情了吧?」

莉莉丝呵呵地微笑,一对大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她的脸看起来还稚气末脱,大概比以前被设定成十五岁的我还年轻吧。

「呃……因为,我……就是很在意你们两位。一

「我们?」

一莉莉丝小姐跟十五号的那位机器人。」

「十五号……哦,你说波柯夫啊?」

波柯夫。原来十五号的巨人机器人名叫波柯夫。

「为什么会在意我们两个?」莉莉丝继续问我。

这时我正好走回到「胃」的地方,先拿起废弃物才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一样把废弃物扛在肩上,跟我一起走向「肠子」的方向。

我们重新交谈。

「因为你们两位看起来感情很好。」

「咦,你这么觉得啊?」

莉莉丝的语调稍微上扬,嘴角泛著笑,似乎很开心。

过了十五分钟后。

「……咦!所以你一直故意跟踪我们吗?」

「我没有跟踪你们……」

我们继续扛著废弃物往「肠子」的方向走,这是莉莉丝跑来我旁边之后,并行来回的第三趟。

「之前我也有好几次刚好跟波柯夫先生走在一起,可是他……没理我。」

「哦,那是因为——」莉莉丝耸耸肩:「那个人的眼睛跟耳朵都不灵光,我想他不是不理你,应该是没注意到。」

从刚才开始,莉莉丝就一直叫他「那个人」,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好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所以啊,我每次要叫那个人的时候都这么做。」

莉莉丝朝著走在前方的波柯夫腰部「咚咚」敲了两下,好像上厕所前敲门一样地问:

「有人吗?有人吗?」

接著波柯夫慢条斯理地回过身来说:「喔,有人、有人。」好像真的待在厕所一样。

「你看。」莉莉丝对著我绽放出太阳般的笑容,「下次你要跟波柯夫讲话时,朝著他的腰部这里——就是这块十公分见方的粗糙金属片上敲一敲,不然你等再久他都不会注意到你。」

「喔……原来还有秘诀啊?」

「这个人啊,本来是被制造成军用机器人,所以在战场上……发生过很多事,很容易故障。」

「感觉上,莉莉丝小姐好像很清楚波柯夫先生的事。」

「暂停。」

莉莉丝把空著的那只手伸出来制止我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姐。?」

「咦?」

莉莉丝挑了挑眉毛,用天真又聪颖的眼神凝视著我。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的全名是莉莉丝·桑莱特(lilith Sunlight)」

「桑莱特……真是个好名字。」

我诚实地说出了厌想。这名字很适合阳光般灿烂的她。

「是吗、是吗?」莉莉丝的脸上荡漾著欣喜,过了不久说:「……对了,这个人叫做破柯夫·葛洛许。」

「不对、是波柯夫·葛洛许。」巨人马上回头订正。

「咦,你听得见啊?」

「莉莉丝你讲错了。」

「有什么关系?你就改叫『破柯夫』嘛,比较适合你。」

「波柯夫就是波柯夫,不是破柯夫。」

「真是的,一点幽默烕都没有……」

莉莉丝嘻嘻地露出了恶作剧的窃笑,转头跟我说:

「对了,你也有名宇吧?你能够进行这种程度的交谈,应该是出身『好人家』?」

我回答出久违的那个字眼。

「我叫做艾莉丝……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艾莉丝……?咦,这不是女生的名字吗?」

「呃,那是因为……」

这时突然飞来工地监工的怒吼。

「喂!这里不准讲话!十五号跟三十八号!还有你……一O八号!」

「非常抱歉!」我们大声道歉后,莉莉丝朝著我偷偷吐了舌头。

【第五十五天】

之后我们愈来愈常一起行动,这两个人是我到这里之后最早认识的朋友。

「雨」还是下个不停。黑白的视野里,沙沙、沙沙的杂音伴随著无数直线。

「我跟你说,然后啊——」

我们正从「胃」要走回「肠子」的地方,在雨的另一头,莉莉丝兴高采烈地说著,她很爱说话。

「监工大骂:,十五号!你不要愣愣地杵在那里!。说完还踹了波柯夫一脚。」

「是哦?」我附和著。

「你猜那个人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马上坐下……拜托!人家叫他『不要杵在那里』,他居然说要坐下?说完他那庞大的身躯就压向后面的监工。」

「好危险。」

「结果监工就哇——地大叫,真是杰作啊!」

「真是杰作。」

莉莉丝放声大笑。每次看见她那艳阳般的笑容,我也觉得心情爽朗。

「对了,莉莉丝跟柯波夫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喔,那是……」莉莉丝扬起漂亮的眉毛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大概是一年以前吧。我来的时候,波柯夫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我发现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足我以前的朋友,叫做莱灵古。我们以前一起在废五金店工作。莱灵古的身体也很大,行动也有点笨拙。」

莉莉丝此时稍微望向远方。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一看见波柯夫就注意到他……后来我主动跟他讲话,就一路讲到现在了……」

这时响起了呜——呜——的信号声,表示午休时间结束。不过这当然是人类的午休时间,我们机器人没得休息。我们有的,只是晚上的充电时间而已。

「待会再聊罗。」

莉莉丝从前方的机器人之间左穿右钻地钻了过去,打了蝴蝶结的长发像活力充沛的钟摆一样,在背影上大力摆荡。

我朝著她走去的方向一看,只见一台分量比别人大一倍的机器人正缓缓前进,是波柯夫。他今天也以那对巨足不断量产出许多陷阱般的小坑洞。在他身旁,一位娇小的少女轻敲著那庞然大物,问声:「有人吗?」

看著他们两个人熟稔的举动:心里莫名地暖了起来,我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我在心匠感谢他们两位。虽然现在我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外观,可是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他们原原本本地接受我的外表,老实说,我打从心里觉得很高兴。

我如果有表情的话,现在应该是在微笑吧。

○

那天结束了一整天的劳动后,我们一如平常地聚集在仓库里。

在这里不用按照号码排队。我们之所以被保管在这里,只是因为防盗跟充电的原因而已。所以可以随便坐。

这天莉莉丝坐在我旁边。

「喂,艾莉丝。」

「嗯?」

莉莉丝小声地说:「下天晚上陪我吧。」随即看见她唇边扬起一抹意义深远的微笑。

「咦,陪你?」

我还正试图厘清她的话中含意时,监工已经走到附近来。

电线一插进我身体后电源马上切断,等我醒来时已是隔天早上。

……我是这么想的。

——……莉丝!

好像听见谁的声音。

——喂,艾莉丝!

在一如往常的沙沙雨声中,我睁开了眼睛。

雨的另一端,足一张熟悉的少女脸孔。

「……莉莉丝?」

「呼,你总算醒了……你暖机的时间好久唷。」

莉莉丝拔下我身上的电线,啪嗒一声关上胸口的充电盖。

这时我才发现周遭还漆黑一片,通常早上时仓库的窗户就会射进阳光了。

「……咦?半夜吗?」

「是啊,现在还是半夜,差不多是半夜两点。」

「半夜两点……」

我骨碌碌地张望四周,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起床。

「艾利丝,我想邀请你。」莉莉丝不晓得在开心什么,微微笑著。

「……邀请?」我侧了侧头。

于是少女像是舞会上邀舞一样,翩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蹲下身子,向我伸出了她洁白的右手。

「欢迎来到深夜的读书会。」

夜晚的仓库令人毛骨悚然。

在好像墓碑一样的充电板前面,排著一具又一具的机器人同事,每个人都动也不动。这些机器人的头上的充电指示灯像导引无主亡魂一样地闪闪烁烁,而我跟莉莉丝就在这一百多具亡魂间穿梭。

在亡魂阵列的最后一排,坐著一具熟悉的巨人机器人。电线像尾巴似地插在他巨大的屁股上,接头旁的电灯一明一灭地证明他正在充电。

「嘿咻!」

莉莉丝双手拔掉了波柯夫的电线,接著打开他胸口的盖子,把右手伸进去转呀转。

过了几秒钟以后,仓库响起一声呜嗯——的低鸣,波柯夫眼睛发出了亮光。

「快起来呀,破柯夫!」

莉莉丝还是嘴巴不饶人。

波柯夫维持坐姿回答道:「波柯夫、热机、没办法动。」

「嘘!你小声一点啦!」

莉莉丝压低声音骂他。

我趁著波柯夫充电的这段时间,向莉莉丝提出我的疑惑:

「莉莉丝,为什么你可以自己醒来?开关不是被切掉了吗……」

「哦,这是因为。」

莉莉丝得意地伸出了拇指,按按自己胸口。

「我的电池是充电启动型的,也就是一旦充完了电它就会自动开机。」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不用人类开关,也可以自己起身了。不过我又涌现新的疑惑。

「可是人类怎么没把你的充电启动电池拿掉?」

如果机器人每天晚上都在仓库里走来走去,那根本没必要关上电源。

「什——么啊,这很简单啦。只要在工地待久一点,就有机会搬到各种零件跟工具,我有时候会偷藏起来。」

接著她便得意洋洋地说起了她从工地的废弃物里找到的日用品(不过不是很脏就是故障)、书籍跟音乐、甚至连录音机部有。她喜不自禁地提起一项又一项战利品,脸上没有一丝愧色,听得我不禁又佩服、又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机器人没办法做违法的事,为什么莉莉丝可以偷东西?」

「哦,你说的是安全回路的禁止违法行为的暗号吧,那不成问题啊。我啊——」

这时波柯夫起身了,他那彪形大汉的身体发出了哪嘶唧嘶的声响,像长影法师一样在仓库里拉出了一道冗长的身影。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震慑人心的光芒。

「哎,这说来话长,我下次再跟你说,我们先走吧。」

说著便往仓库后方迈出步伐。

「莉莉丝,电还没充完,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只是活动个两、二小时而已。」

「哦……」

于是我移动履带跟在她身后,波柯夫也悠哉地跟了上来。

仓库后头准著满坑满谷的废弃物,不用的履带跟看起来像是人类手脚的东西随意丢著,大概是机器人零件吧。这些量恐怕都可以开两、三家废五金商店了。

我们边挪开零件、边往前走,来到了一个梢微宽阔的地方。只有这里没堆满废器材,空出了大约三公尺平方的小空间。圆木矮桌的底下铺上了地毯,要是不在乎老旧的话,这幅景象看起来满像电影场景呢。

我们三人围著桌子坐下。

「仓库里居然有这种地方……」我有点惊讶地抬头张望,围在矮桌四边的废五金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往我们身上塌下来的样子。

「对了,艾莉丝。」

莉莉丝边说边往桌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你识字吗?」

她拿出来的是本儿童读物,我念出了书名:

「……三流魔神威萨·达克。」

「耶!」莉莉丝眼睛发亮地欢呼雀跃:「太好了!你识字耶!太厉害了!」

「呃,这种程度……」

被这么大力称赞让我有点害羞,毕竟书上写著「适合八岁以上儿童阅读」,又不是什么艰涩的书。

封面画著一个穿著黑斗篷的年轻男子(称得上是位美男子)故作潇洒地倚著墙面,左手的白色戒指熠熠生辉。我觉得这书名好熟悉,搞不好是很有名的作品。

「我现在刚好没办法念书,因为读解机能故障了。波柯夫虽然识字,可是这字太小他看不清楚,所以每次都只好……」

莉莉丝翻开书本,把书靠近波柯夫的脸,近得简直像是在遮挡他的视线一样。

波柯夫接著念道:「魔」。莉莉丝再把书本移动一点,波柯夫再念出「神」,接著照著同样做法念出「威」跟「萨」。

莉莉丝阖上了书,耸肩无奈地说:「就只能这样一宇一字慢慢看……结果读了三个月才念完五十页而已。」

「波柯夫、很努力。」巨人机器人挺起胸膛。

「对啊,你真的好棒哦。」莉莉丝像幼稚园老师一样和颜悦色地笑著。

「波柯夫、很厉害。」

「好棒好棒。」

莉莉丝站起来像哄小孩似地抚摸波柯夫的头,波柯夫也露出愉快的表情,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对了,如何?」

莉莉丝窥探著我的神色说:

「我会给你谢礼的,可以读给我们听吗?」

「嗯,当然可以啊……」我把书从莉莉丝手上接过来。「要从哪里读起呢?」

「可以的话,从最前面好吗?我舍不得马上把这么有趣的书一口气看完……啊,波柯夫,你可以走了唷?」

莉莉丝恶作剧地开波柯夫玩笑,结果波柯夫眼神射出光芒说:

「波柯夫、也想、知道。」

「这样啊?」

「莉莉丝、一个人、卑鄙。」

「哎唷,开玩笑的啦!你真是……完全听不懂笑话耶。」

莉莉丝咯咯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她真的很喜欢欺负波柯夫。

「那我开始读罗。」我翻到第一页:「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第一集《不用魔力的魔神》……嗯,序章。」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三个人的「深夜读书会」。

「『所以呢?』达克冰冷地说。『你的意思是说魔神的工作就是毁灭世界吗?』面对达克的质疑,魔戒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达克大人。』」

我缓缓地朗读。

莉莉丝睁著一双大眼,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身体都往桌子前倾了。波柯夫则静静听著,眼神偶尔放出光芒。两个人好像部很喜欢这本书。

我读了大约三十页左右,大概了解了《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的梗概。

主角威萨·达克是位魔神,他统领了一部分的魔界,出身名门,可是达克对于魔神这项工作没什么兴趣,他既不喜欢用魔力侵略别的国家,也不想降祸人类。达克唯一的生活目标,就是从魔界里四处搜集修理完还能使用的物品回来修。

侍奉达克这样一位主人的,则是魔戒「芙洛·丝诺」,她是枚雪白得有如初雪一样的戒指,声音如冰般剔透。稳重的芙洛·丝诺总是叱喝 主人不要只顾著修理东西,而不管魔神的工作,不过今天达克也背著她偷溜出城,把工作抛在一旁——

「艾莉丝,接著呢?达克说什么?」

莉莉丝摇著我的手问,一直叫我赶紧继续读。刚刚读到了她还没读过的部分后,她就一直催著我:「快点快点。」「然后呢然后呢?」

「嗯,我接著读罗……,哎唷,芙洛,我魔力这么糟,把修理东西当成慰藉也无所谓吧?。达克仍旧吊儿郎当地这么跟芙洛说。芙洛一听,立刻严厉地回嘴:。达克大人,请留意您的言词,您的魔力怎么会弱呢?您只是疏于练习罢了。哎,您这样该怎么办呢?将来怎么面对过世的列祖列宗哪?』」

夜晚就这么过去了。达克回到自己的寝室躺下,这时拣回来的魔法道具却悄悄地幻化为奇怪的妖怪,偷溜进达克的寝室——

「嘘!」

莉莉丝突然问把食指摆在唇前。

「快关灯!」

波柯夫立刻关掉眼里的亮光,我也关上自己的视觉照明。

「巡逻的人来了。」

莉莉丝继续将食指摆在嘴前,目光射向仓库入口。

这时仓库里出现了朦咙灯光四处移动,应该是拿著手电筒的警卫吧。四处采照的灯光在睡熟了的机器人身上左右移动。

我们这里被一大堆废五金围住,从入口处应该看不见「这里」,不过只要灯光扫过,我便心惊胆跳。

五分钟后,从废五金的缝隙里观察动静的莉莉丝轻声说:「好像走了……」接著回到座位。

我松了一口气,摸摸胸口。波柯夫也「呼——」地发出一声。

「还好没被发现。」

「哎唷,放轻松放轻松。」莉莉丝满不在乎地说:「警卫只会拿出手电筒来晃一圈,根本不会一台台数。」

「可要是被发现了呢?」

「嗯……我猜应该不会就这样把我们解体,不过这个……大概会被没收吧。」

莉莉丝从我手上把书拿走,藏在桌子下。

「不念了吗?」

「我很想听下去,可是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电量不充饱的话,可能会被怀疑。」

所以今天读书会到此结束。

下一次是明天半夜两点,从达克被异常的声音惊醒的部分读起。

【第六十九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尽皆消失的世界里,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劳动。永远下个不停的雨,无尽的往返。

有时莉莉丝走在我旁边,稍微交谈一会儿后又离开。

现在波柯夫跟我时常讲话,只要敲敲他的大身体,问声:「有人吗?」他就会回头答出那句奇怪的话:「噢,有人有人。」

一到了深夜,我们便迫不及待地举行「深夜的读书会」。我开始朗读后已经过了两星期,读到了《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第六集,全部共有八集,差不多快读完了。之前一到五集的内容发展,通常都是「魔神达克溜出城去,捡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魔法道具」→「魔戒芙洛·丝诺训斥达克」→「来历不明的魔法道具其实是个价值连城之宝……」这样的模式,每一集里,游手好闲的黑衣魔神跟一丝不苟的白银戒指一定会展开许多让人爆笑的对话,所以不但莉莉丝跟波柯夫爱死这套书,连我也迷上了。

不过第六集跟前五集不太一样,达克又把芙洛丢著就跑出城了,经过了一个月还是音讯全无。一开始时芙洛虽然气得爆炸,但渐渐担心不已,她开始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虽然平时总是痛骂达克,其实——就这样,两人的关系往新的方向发展。

不知不觉问,我已经来到这里两个月了。这也表示,博士已经逝世了两个月。

我尽量让自己不要花太多时间想这件事。

深夜两点多。

在合夜之神统治下的仓库,机器人的充电板像是萤火虫似地一闪一暗。仓库的角落里,发出了蒙胧月光般的细微光线,那就是我们的派对会场。

「你可不可以把刚刚的地方再读一次?」

莉莉丝用手指轻轻碰了我的手肘,她只要有喜欢的段落,就会求我再读一次。

「芙洛心想,对达克来说,自己这一路以来真的帮上了忙吗?」

「嗯——」

莉莉丝双手抱胸歪著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能接受。

故事里,魔戒芙洛最近一直心有所思。

她从上一代时就侍奉达克家,一直以身为尽责的监督者而自豪。相对的,达克这边也是,他虽然说话不饶人,可是最后一定会听芙洛的话,从没出过让芙洛困扰不已的乱子。连我在朗读之际,也觉得这两个人在某些地方其实心意相通。

可是这一次,达克竟然把荚洛扔著就跑了,过了一个月却连封信都没有。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孤单的芙洛突然间觉得很不安,整天陷入沉思。她心想,自己一路走来一直努力把达克训练成魔神中的魔神,可是对达克来讲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碍事呢?芙洛更深信自己「真正的心意」——也就是对于达克的情意,肯定会造成达克的困扰。

「我觉得芙洛……」

莉莉丝冷静地说:

「该怎么讲呢,她真的想太多了。她跟达克共度的时光还算少吗?应该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才对。」

莉莉丝站在忧愁的魔戒这一边,我也心有同感。

这时波柯夫问:

「可是为什么达克不回家呢?」

「这个嘛……」

莉莉丝罕见地词穷。她最近完全偏向芙洛,什么事都想偏袒芙洛。

我不像莉莉丝那么担心,达克虽然很孩子气,可是他比谁都温柔而诚实,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暂时不能回家。

「艾莉丝,可以请你念下去吗?」

莉莉丝碰碰我的手肘。「好啊,那我继续念罗。」于是我重新拿起书来。

就在这时。

「啊……」

书彷佛生物一样从我的右手掉落了。

「你还好吗?」莉莉丝把书捡起来给我。

「不好意思。」

我说著接过了书。最近「雨」下得很大,阻挠我对于距离感的掌握。

「芙洛心想,对达克来说,自己这一路以来真的帮上了忙吗?接著她又想。」

我追逐著雨中的文字,白线像飞机云一样在文字上头晃动交错。

「要是再也帮不上忙了,该怎么活下去呢?」

读到这里,我阖上书本。

「咦,艾莉丝,怎么了?」

莉莉丝惊讶地望著我的脸。

我直接说出心中的感受:

「你们不觉得这句话很发人深思吗?」

「嗯……哪一句?」

「,要是再也帮不上忙了』这一句。」

芙洛这句话切中了我来到这里后:心里一直梗著的事情。

——要是再也帮不上忙了,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呢?

一整天毫无休息地不停劳动,到了晚上被人切掉开关,等到早上又被叫起来工作。一整天就这么过。不断地重复著这样的一天又一天,意义到底在哪里呢?如今我已经不能为博士做些什么了,我的存在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而这疑问跟芙洛担心自己不能再为魔神贡献些什么的担忧,重叠在了一起。

于是我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我在想,,活著。……究竟是什么意思?」

最初回答我的人是莉莉丝。

「嗯……活著嘛……」

她困扰地偏了偏头。

「要是没死……就是活著吧?」

「呃,不,我说的不是这种意思。」

我补充说明:

「我说,活著。指的是说生存的意义……没错,就是生存意义。我只是在想,对机器人而言什么是我们的,生存意义。?什么让我们厌觉。活著。?」

「不好意嗯,可是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比方说……芙洛好了。芙洛是为了魔神达克而活,那就是她的生存意义。而我们呢?我们的生存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努力地解释,莉莉丝终于说:「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她了解了我的发问。

于是我满心期待著她的回答。

她干脆地说:

「考虑到生存意义怎么样怎么样,那是吃饱太闲的人才会干的事唷。」

「……嗄,吃饱太闲?」

「就是幸运的机器人呀……像我们这种低等的机器人哪有时间去考虑那些?我们要担心的是维持零件跟电力,小心不要被拆成废铁,这就是我们应该担心的一切,不是吗?」

莉莉丝淡漠而果决地说。

「这……: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活著就是,努力活下去。。」

她断然地下了结论,话语强而有力。

这时波柯夫出声嘟哝了一句:「我觉得、不太一样。」

「哦?」莉莉丝挑起了单边眉头,转向波柯夫:「哎唷,您对我莉莉丝·桑莱特的话有意见吗?」

她开心地逗著波柯夫。

但波柯夫毕竟听不懂笑话,于是他认真地回答莉莉丝说:「波柯夫,有意见。」

「艾莉丝、想说的、不一样。」

他用方正的眼睛看著我。

「莉莉丝、说的是、要活、或死……艾莉丝、意思是、『为了什么』而活。」

我听得好欣喜。波柯夫居然帮我把心里的话解释清楚。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就是刚刚波柯夫说的!生存意义就是『为了什么而活?』的意思!」

兴奋的我想也没想就拉高音量:

「波柯夫你觉得呢?生存意义这件事,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我连珠炮地问完后,柯波夫静默了一会儿才淡然地回答:

「波柯夫、不知道。」

接著他十分罕见地说了许多话:

「波柯夫、以前打战。波柯夫、杀了、很多人。有……人类、也有机器人。很多,很多,杀死。」

我不自觉地缩起了身子。莉莉丝则是屏息凝视著柯多夫。

「波柯夫、知道、怎么杀人。」

这时我看见他的眼神中闪烁著悲伤的光芒。

「可是、不知道、生存意义。」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

一阵寂静席卷整个仓库。

过了好一阵子后,莉莉丝才低声地说:「……嗯。」

「没关系啦,不晓得也不会怎样……我也不晓得呀。」

莉莉丝凝视波柯夫的眼神分外地温柔,有时候她会这样注视波柯夫。

「更何况,生存意义这种大难题——」

她眼神扫过仓库窗户,继续说:

「一定连人类也不知道。」

【第七十三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尽皆消失的世界里,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往返。我把积累在胃囊的废弃物一点一滴地运送到肠子去消化。

雨愈下愈大了。尤其是右眼,周遭的景致几乎全成了一片直线。沙沙的雨声仍旧响个不停,我几乎听不清楚别人说些什么。还好工地监工的怒吼声不管我有多不想听,还是能传入耳里,所以没有问题。

还有件事我很在意。

——铿啷。

就在我搬运废弃物时,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铿啷、铿啷。

头脑里又传出那个声音,好像是有什么小石头在碰撞头壳内侧一样。

这声音是我重生时,在看到自己这副身躯时不自禁用力撞击镜子后才出现的。有一阵子消失了,但最近不晓得为什么又重新听得见。只要头一动就会传出这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我只要一动,就注意起这件事。

不过这跟「下雨」相比之下只能算小事一件,只是会传出铿铿当当的声音而已,大概是脑子里有哪根螺丝或螺帽掉了吧?

我继续铿铿当当往前走,觉得好像有某种只要一推动就会发声的幼儿玩具跟我很像,但我也不太确定。

一天终于结束,来到了读书会的时间。

「芙洛·丝诺于是离开了魔神的城堡。万物俱寂,深夜静悄……待续。」

我朗读完了《三流魔神威萨·达克》第六集,现在只剩两集了。

不知去向的达克在三个月后终于回来了,芙洛一方面放下了一颗心,可是对于达克不管怎么问就是不说自己去了哪里的态度也大感伤心,于是在第六集尾声时,芙洛「离家出走」了。她认为达克已经不再需要自己。

「呜——」

莉莉丝好像拚命忍耐似地低声呻吟,接著大声嚷嚷:「失职啦!」

「嗄?」我把头从书中抬起。

「达克是主人耶,一点都不管芙洛烦恼成那样,他算什么主人哪!」

莉莉丝气得七窍冒烟,我很少看见她这么激动。

「达克最近很奇怪耶,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新的魔物,以至于疏忽了周遭吧?」

莉莉丝徵求我的附和,对著我问。

不过我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我相信达克。于是我提出异议:

「应该不是这样。你看,这里写。」我翻著书找出那一段落:「魔神目光闪过手上的白色戒指,但什么也没说——你看,这表示他知道芙洛心里正在烦恼呀。」

「既然这样的话,他干嘛什么都不说!」莉莉丝还是很不满意地噘起嘴巴。

「他应该是为了芙洛吧。我想他是尊重芙洛的想法跟自尊,决定先在一旁静静地守候。」

「嗯……可是我还是不这么认为……」

莉莉丝最近非常维护芙洛,所以跟基本上相信达克的我出现歧异。

而波柯夫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莉莉丝,什么也没说。

第七集更严重了。

不会吧……!

连我都吓一大跳。

达克在芙洛离家出走后竟然没去找她,反而另外用魔法做了一枚戒指!

「达克很满意地把新戒指朝著天空欣赏,那是一个彷佛将浩瀚的银色世界统统凝聚在上头,完美地映衬出来的雪白戒指。」

「这、折折折!」

莉莉丝气得口吃了。

「王、王王王八蛋!为什么他还不赶快去找芙洛?居然马上做了新戒指!恶魔!他不是人!」

「我、我我、你跟我说也没用啊啊啊!」

莉莉丝激动得抓著我的脖子摇晃,脑中照旧响起了铿啷铿啷声。

「达克应该是有什么计画吧吧吧!」

我虽然帮达克讲话,可是我也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照理讲,达克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做新戒指呢?他原本喜欢修理旧东西,怎么会突然做个新的呢?何况,这种时候应该先去找芙洛吧……

莉莉丝虽然把厌恶写在脸上,可是还是催著我说:「快继续讲啊!」

我也想赶紧揭开谜底,于是接著念:

「那时候,离家出走的芙洛、在待在、魔神之城附近……的、魔界……之——」

我的声音戛然停止。「……艾莉丝?」 「咦?」两人不约而同出声。

——糟了。

雨疯狂地下。就好像交通量庞大的马路,白线在文字上来来往往,整个大塞车。

我尽量冷静地调节瞳孔装置,可是问题并不是不能对焦,而是视野情况太糟糕,根本就看不清楚。

「艾莉丝,你怎么了?」莉莉丝用指尖轻碰我的手腕。

「嗯……没事。」

我再次试著对焦。

还好!雨的流量稍微纡缓了一点。

「那时候,离家出走的芙洛正待在魔神之城附近的魔界河畔。平常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家里跟达克聊天……」

雨继续沙沙地下著。

像旧电影一样的黑白视野里,出现了好几条裂缝。

但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雨」的事。

不管是莉莉丝或波柯夫。

因为我喜欢这质朴而美的读书会。

喜欢眼神散发著光采,催著我赶快讲的莉莉丝。

喜欢静静听著,木讷地等我继续朗读的波柯夫。

我是如此珍惜而不舍这样温柔而缓缓流过的时间。

「无依无靠的芙洛寂寞得都快哭出来了,她脑中全是达克……」

在持续敲打的雨中,我继续朗读。

这场雨,大概是不会停了吧。

而光线即将从我的世界里消逝。

神哪,求求祢,我一辈子只求祢这一次。

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请祢在这个恬适的读书会结束之前,别把光线从我身上带走。

【第七十八天】

依旧是雨天:水远下个不停的雨天。

今天我也搬著废弃物。

从「胃」延伸出去的那一带海岸线原本堆满了瓦砾山,如今山巅已经矮了许多,这也表示拆解工程快结束了。

铿啷铿啷的金属声就像刚学会的舞步一样,把我的脑袋当成了舞台,跳著它不规则的舞。

我有点想把脑袋拆开来,拿出那东西,可是不确定这双粗肥的手能不能进行那么精密的作业,万一拆得开但是关不起来的话,可就糟了。

这一天中午,我一边想著这些事,边持续乏味的劳动,突然间看见了一幅稀奇的景象。

工地监工正在跟人卑躬屈膝。

那个一天到晚颐指气使的监工正站在监督台上,满脸笑地跟人点头哈腰。仔细一看,旁边站了一个身穿西装、体态昂扬的中年男性,正挥舞著手不晓得下著什么指令。

——好像是很厉害的人,该不会是这里的社长吧?

我搬著废弃物,偷偷往那里看。那位男性从监督台上不停往我们的方向指示,每次手一挥,监工就赶紧做笔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把视线调回正面,看见波柯夫那宽广的背影,旁边是莉莉丝。

于是我加快了履带的速度,想赶上去问他们。

脑中铿啷铿啷的金属声仍旧跳著舞,我在雨中前进。

○

「你们不觉得有点可疑吗?」

莉莉丝这么说。

深夜两点,一如往常的仓库里,围著旧的圆木桌。我们正要开始这晚的读书会。

「什么事很可疑?」

「艾莉丝你不是也看见了?就是那个胖子啊。」

莉莉丝用手喀滋喀滋地拨弄著一台小型卡式录音机,大概是从废弃物里捡来的吧,边说边望著我。她那张对称优美的脸蛋如今不满地皱著眉头。

「啊,你说跟监工讲话的那个穿西装的人?」

「对啊,那应该是之前也来过的。总公司。人士吧。」

「总公司……?哪里的总公司?」

这里的啊。监工制服上不是有个红色标志吗?不过我读不出来那写什么……」

「红色标志……」

我辨别不出色彩,所以一时想不起来。

「他搭的车子上也有一样的标志,我猜他一定是从奥韦尔市的总公司来的。」

我一听到「奥韦尔」这个字眼吓了一跳,那是我跟博士以前居住的城市。

「奥韦尔……离这里近吗?」

「嗯?你说奥韦尔市吗?」

我点点头,莉莉丝回道:「很近啊,就在隔壁而已。开车要不了十五分钟吧?」

「十五分钟……」

我倒抽了一口气。原来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而已。我来到这个工地后一直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遥远的异乡,原来这么近……

「然后啊。」莉莉丝转回先前的话题:「我今天听到很奇怪的事,那个总公司的大人物回去后,我偷听到监工的话呢。」

说著,莉莉丝压低了声音,其实她不用这么做也没关系,现场只有切断电源的机器人而已。

「他说这里的作业结束后,要把东西清理掉。」

「……?什么意思?」

「清理掉啊!他说清理掉啊,意思就是等这里结束后,要把我们拆成废五金啦!」

「呜……!」

我情不自禁呜咽出声,一听到拆解我就联想起「那一天」,那个被肢解的那一天,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

「……你觉得怎么办?」

莉莉丝难得徵求波柯夫的意见,波柯夫马上回答:

「机器人、服从、人类。」

「啧……」莉莉丝不满地戳戳波柯夫的手。「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啊?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拆掉唷。」

「机器人、服从、人类。」波柯夫又重复了一次。

「算了算了,我真是不应该问你。」

莉莉丝说著走向身后的废五金说:

「我绝对不想变成这样!」

「可是……」我看著莉莉丝。「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逃走吧。」

「可是我们身上设定了强制命令程式啊。」

「没问题啦,我早就把自己的解除了。」

「……咦?」

我吓了一跳。机器人的安全回路里,强制命令程式是最重要的一环,控制机器人不能反抗人类,也不可以解除这个程式。

「我的安全回路坏掉了,大概是在之前倒数第四个工地现场坏的吧,那时候有台重机械把我压在下面。不过不工作就没办法充电,所以我一直假装服从人类。」

「天哪……那波柯夫也是吗?」

我转头问波柯夫,波柯夫照旧以低沉的声音回答:「没有。」

「波柯夫、安全回路、没坏。」

「因为他是军用机器人嘛。」

莉莉丝看著波柯夫说。

「他的安全回路太严密了,我之前想帮他解除,可是没成功。明明……拆到一半时还没问题,可是碰到了一个黑色的奇怪装置……」

波柯夫此时自傲地挺胸说:「波柯夫、安全。」听得莉莉丝没好气地回他一句:

「好啦好啦,你最安全。」

「可是,这一次不能这么无所谓了。」

莉莉丝紧盯著波柯夫看。

「你真的不怕被拆成废铁吗?」

「机器人、服从、人类。」

「唉……」

莉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像真的手足无措。平常她不太会这样的,大概是真的很担心波柯夫。

「……算了。艾莉丝,我现在先解除你的安全回路吧!这样就算监工按下了『紧急停止键。你也可以逃跑。」

紧急停止键是在发生万一的情况时将所有机器人全部停止的紧急按钮,我看过监工把它挂在腰上。

「解除?你办得到吗?」

「没问题,我在之前的工地里帮同事临时修理时做过,虽然只是依样画葫芦而已……」

莉莉丝从桌底下「咚——」地拿出了一个工具盒,看来这也是她从工地拿回来的

「战利品」。

「你等等千万不可以动唷,精神回路很精密。」她绕到我背后,把螺丝起子靠近我。 、

「呃,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应该吧……」

没两下我就听见了头盖骨的地方发出啾噜啾噜声,莉莉丝开始旋开我脑勺上的螺丝。桌上的塑胶盒里,出现了一颗、又一颗的小螺丝。

最后,「咯锵」一声,我的脑壳被打开了。

「哦——是三号工厂的废弃品啊……原来如此。」

莉莉丝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发现了什么吗?」

「我揭开你来这里之前的路线罗,你去过那些废五金店。」

「废五金店?」

「你知道新机器人很贵的事吧?所以有愈来愈多废五金店把不用的零件手脚拼一拼,『自创』出新机器人。」

我也听过这件事。那些店家四处搜集废弃品,违法改装成机器人——例如我。

「一定是监工把你从奥韦尔市的废五金店便宜买回来。如果往上游追回去,我猜你是机器人管理局所拍卖掉的?」

大概就像她讲的那样吧,因为这么一来,从我被解体到流落至此的经过就说得通了。

「不会吧……」这时莉莉丝声音一变。

「怎么了?」

「哇塞!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精神回路……」

莉莉丝不断对著我的大脑赞叹连连,「太厉害了,连安全回路也这么小!而且什么是,特制品。啊?」她难掩兴奋,我则是好害羞。

莉莉丝突然满脸认真地朝我的脸采过来,长发轻轻飘散在我的肩头。

「你说,你是何方神圣?」

「……咦?」我歪了歪头。

「你的身体全都是旧零件,可是精神回路却用了超高科技,到底是怎么回事?」

「乎……」

一抹乌云飘过我的心湖。那一段不想回想的过去,深锁在心底的悲伤往事。

「咦,这是什么?」莉莉丝又发出了惊讶声。

「又怎么了?」

「你的精神回路上挂著一个像锁一样的东西耶。」

「锁?」

我联想到了一样东西,该不会就是最近在我脑内铿啷铿啷的「那个声音」吧?

「你等一下哦……」

莉莉丝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铁丝,把它弯成钩状,做成钓钩一样。

「我现在帮你捞出来。」

过了一会儿后,只听见一声铿锵,随即听到莉莉丝说「中了!」似乎钓钩已经钩到对象物。

「这是什么啊……项链?」莉莉丝疑惑地对著钩上来的东西嗫嗫自语。

「咦?」

我转头一看,莉莉丝说:「你看!」便把吊上来的东西摆在桌子上。

那是个长得像项链一样的东西,上头有锁的灰色椭圆形物品。

不,它不是灰的,它原本应该闪耀著银色光芒——烟盒。

「这……」我缓缓伸出右手,将烟盒拿过来。在被黑机油沾脏的盒子上,还鲜明地印著干涸的血迹。我颤抖地打开盒盖后,一个熟悉的8字型香烟掉在桌上,仿佛是一个失去了主人的脚踏车,啪地静静倒卧路旁。

「啊……」

盒盖内侧贴著「那张照片」。

在电影招牌前,站著一个头戴草帽、身穿花边连身裙的少女。在她旁边,有位高姚、穿著清爽白衬衫跟牛仔裤、脸上露出恶作剧笑容的——

「博……士……」

握著烟盒的右手微微哆嗦,接著颤抖传遍全身。我一直压抑的情感、忍耐的伤痛、眷恋的回忆、悲切的绝望,一瞬间统统冲破了心底的牢笼爆发了出来。照片里的博士向我伸出手,带我回到过去的幸福时光。「我回来了,艾莉丝。你今天乖不乖呀?」伸手来温柔又狂暴地抚摸我头的博士。「嗯,真的好好吃,艾莉丝好会做菜。」称赞我的博士。「哎呀,艾莉丝小姐您有什么不满吗?」欺负我的博士。「我说,艾莉丝同学。」不晓得该拿我怎么办的博士。「晚安,艾莉丝。」温柔的博士。可是博士已经死了,再也看不见她了。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

「呜……呜呜呜呜呜——!」

我放声大哭!趴在桌上痉挛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绝望嘶喊!那些快乐的回忆、甜蜜回忆,全像破碎的玻璃片般一片片刺进我柔软的心中。从心底解放出来的情厌将我溺毙在波涛大海中。

「艾莉丝!」这时候莉莉丝尖叫著奔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用她的双手,坚定地抱住不断痉挛的我。

「没事的、没事的……」

「啊——啊啊——!」

我抓紧莉莉丝的手,拚命忍耐。我忍著,在痛苦与哀伤的浪潮向我袭来之时,忍著撑过去。

「好啦……没事的,艾莉丝……」

莉莉丝就像母亲安慰哭泣的孩子一样,耐心地哄著我。从背后揽著我的身体是那么柔软而温热,我回想起,博士从前也是这样抱著我。

颤抖一点点、一点点地和缓了下来。

过了一阵子后。

我的身体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只有手还稍微打颤。

莉莉丝沉静地握著我的手,波柯夫也默默地在一旁守护著我。

「……稍微平静下来了吗?」

莉莉丝柔声问我,我有气无力地答道:「嗯……」

接著莉莉丝来回望著我跟烟盒,试探性地问:「这是……你的吗?」

我轻轻点头,接著抬头望向两人。

在莉莉丝担忧不已的大眼睛里,映照出我的模样。

波柯夫方正的眼睛散发出沉稳的光芒,等待著我的字句。

——嗯,如果是这两位。

我决定把过往告诉他们,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吧——甚至我希望他们知道。

我像决堤似地开始不断说出自己的事——关于我是名博士安普蕾菈的作品;博士突然过世;过度悲伤的我企图寻死,但没死成;机器人管理局的官员来家里;被拆解,醒来时已经待在这里,所有一切。

我用右手指著照片说:「这是博士……这是我。」只听见莉莉丝倒吸了一口气,波柯夫身体也微微僵直。

差不多花了十分钟吧?我总算说完一切,仓库再度静寂一片。

摆在桌上的烟盒里,博士跟我脸上依旧荡漾著笑容。博士带著促狭、我则稍微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莉莉丝望著照片轻声说:「难怪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艾莉丝明明是女孩的名字……」

接著她眨了好几次眼睛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

「其实我……」

她定定地望著我:

「以前也住在人类家里。」

之后莉莉丝开始说起她的身世。

大约在五年前,名为「桑莱特」的名门家第跟机器人业者订制了莉莉丝,他们一直生不出孩子,于是想养育儿童型机器人当成慰藉。

一开始时莉莉丝的确是过得很幸福,「双亲」对她疼爱有加,不时买衣服或带她出去玩,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一样地爱护。从莉莉丝栩栩如生的表情看来,的确是花了大把银子的订制品。

但事情在两年后有了变化。父母亲生下了孩子。一开始莉莉丝还很高兴自己多了一个妹妹了,可是却不是这么顺利。

这对父母抛弃了莉莉丝。

而且还是说丢就丢。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某一天回收业者来到了家里,把莉莉丝强行带走,然而父母亲连出来说声再见都没有。

之后莉莉丝被当成「二手货」转卖。一开始卖到了餐饮店等服务业去,后来转卖到工程公司,之后又几经转手被卖到这里来。虽然她看起来很娇弱,不过动力跟载重都算强劲,因此才能撑到现在。

这样的悲惨过去由莉莉丝口中说来,却是云淡风轻的口吻。最后她告诉我,除了波柯夫之外,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

「这个人也有一番过去。」

莉莉丝说完后望向波柯夫,问他:「可以跟艾莉丝讲吗?」波柯夫默然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波柯夫的全名吗?」

「波柯夫·葛洛许。」

莉莉丝点点头,接口说:「其实正确来说,全名是波柯夫·葛洛许·衔尾蛇。」

「衔尾蛇?」

「嗯,衔尾蛇似乎是一种神话里的蛇……波柯夫从军的时候,部队的名字就叫做街尾蛇。」

我脑里想起了波柯夫曾说「波柯夫、知道、怎么杀人」。

「这支衔尾蛇部队是一个全由机器人组成的装甲……装甲什么啊?」

莉莉丝转头问波柯夫,波柯夫简短地回答:「装甲部队。」

「对,这支装甲部队被派往各个战场,可是在第二十八个战场时突然接到命令,要他们立刻回国。」

「为什么?」

「因为开发出了更新的军用机器人,要把他们淘汰掉,不需要『旧款』了。」

原来如此,我想起似乎在电视上看过相关新闻。

「可是为什么会把军用机器人送来工地呢?」

「因为这里跟军方的企业似乎也有点关系,怎么说呢,好像是承包商底下的小包商,不是什么正经的公司。而且……外界虽然不太清楚,可是其实军用机器人的管理很松散。」

「松散?」

「除了波柯夫之外,还有很多军用机器人都流到市面上去。由于缩小战线,造成大量的旧机种外流。」

「居然有这种事……」

「真的很无情,一旦不用了就一脚踢开,明明是人类把我们创造出来的!」

莉莉丝耸著肩膀这么说。我找不到任何话反驳她。

接著莉莉丝拿起了烟盒,上下地打量照片。

「这么说不太好意嗯,可是……比起来,你已经幸运多了。」

「幸运?」

「因为博士直到最后都对你很好不是吗?」

:丰…:」

博士已经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想这么回嘴,可是忍了下来。

毕竞莉莉丝被自己的父母抛弃、波柯夫被军队抛弃。

而我——并没有被博士抛弃。

「真的啊,很幸运唷,真的。」莉莉丝继续端详著照片,恍惚地说:「你的主人一直到最后都那么爱你……」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关于莉莉丝那时候为什么那么袒护魔戒芙洛·丝诺。

当新的戒指来了,旧的戒指就失去了家。

那戒指既是莉莉丝,也是波柯夫。

【第八十三天】

这一天也一如寻常。

早上被监工叫醒后,一个个要死不活地像蚂蚁一样排队出门,从事绝望的单调工作。

事情发生在这天的中午过后。就在午休结束钤响起来的时候,我跟莉莉丝打算结束对话……

「艾莉丝!」

莉莉丝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怎么了?」

「你看!」

她用修长的眼睛跟我使了个眼色。

——啊……

随著莉莉丝的眼光望向监督台,那里站著「那个男人」,那是以前指手画脚地命令监工的那位「总公司大人物」,他一手正拿著手机。

「不晓得在说什么?」

「嗯……」

当他结束了电话后。

现场出现一阵巨大的排气声响,一看过去,是一辆比平常运送废弃物的卡车更大一倍的车子,正停在土地斜前方的「肠子」附近。纯黑色的车身飘散出了一股不祥的味道,它的坚固外观也让人联想起警察的装甲车。

「暂停作业!」

现场监工一大喊后,一百多台机器人全部一齐停下了动作。

「叫到号码的现在立刻到,肠子。前集合!二号、六号、七号、九号……」

他像念上榜名单一样地不断念出号码来。

「十三号、十六号、十七号……」

跳过了「十五号」波柯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望著莉莉丝,莉莉丝不解地偏了偏头。接著跳过了三一十八号」莉莉丝。

我不安地看著这场诡谲的发表会。「九十六号、一O二号、一O五号、一一一号……」跳过了我的二O八号」。这时我还是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一一五号、二八号……以上!被叫到号码的立刻集合!不要慢吞吞的!」

总共有四十一台机器人被叫到了号码,几乎占总数的三分之一。

过了五分钟后,四十一台机器人已经井然有序排列在刚才那台大车子前,好像是排队等著进热门餐厅的民众。

「好,开始!」

监工一喊后,黑色大型车辆随即缓缓地张开车斗,等门全部打开后,只见内部有一个巨大「滚轮」不断铿隆铿隆地转动著。我立刻联想起路上的垃圾车,只是眼前的车子比垃圾车大上好几倍。

最先被叫到的是二号。四脚型的机器人像马匹一样昂首阔步地以规律的节奏,走向监工。

「进去!」

监工用拇指指著后面的车子这么说。不断发出旋转低鸣的金属巨颚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著他。二号一时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望著监工。

「我叫你进去!这是命令!」

一听到那怒吼声后,二号身体像被雷劈到似的僵直了起来,迈开四脚,生硬地朝滚轮接近。

「……骗人。」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二号正踏出了第一步,定进回转的滚轮中。

这时!

叽——!发出了一声金属摩擦似的声音,二号的「一只脚」已经被卷进了滚轮的巨颚中压扁,毫不留情地碾碎,整只脚被吸进滚轮中。接著好像是压力加工的金属片一样,从上半身开始缓缓压薄。残暴的铁怪咬动著巨颚,将二号的前半身咬个精光。

突然在白天发生了这场处决,所有人都吓呆了,谁也不敢动。

二号的前半身消失在滚轮中后,后半身也被咬了起来,接著后脚发出了砂粒被碾碎般的声音,叽哩叽哩地被卷入了滚轮中。一些螺丝钉随著滚轮的转动被喷了出来,二号就如此消逝在黑色恶魔的咀嚼里。其实从二号踏出第一步到完全消失为止还不到十秒钟,但看在眼里,却如同惨烈的慢动作一样。

我从来没跟二号说过话。

但这三个月以来,他的身影总是映人我眼里,在现场一百多台机器人里,至少我知道「他」是编号二号,四脚步行的旧型量产机,HRP006型。

可是现在他完全消失了。我不可能再看得到他,这种荒凉的恐怖让我不禁颤抖。

「再来是六号!」

监工又大声点名,六号吓得浑身发抖。

我也认识他。他跟我一样是履带型机器人,没有头部,在胸口架设了望远镜般的镜片来代替视觉装置。六号是很旧款的劳工机器人。如果要说接触经验的话,有一次他不小心被泥泞绊倒的时候刚好撞到了我,那时他马上道歉说:「对不起!」是跟我一样的电子声音。

这就是我跟他的唯一接触。

不过,就仅止于这样的关系。

「进去!这是命令!」

六号战栗地伸出双手,像献上供品一样,当他的手指碰到滚轮的瞬间,马上被卷走了手腕,发出喀嗤喀嗤的金属低鸣,旋即压扁。当他的肩膀以下整个被压扁后,也像二号一样,整个身体像坏掉的弹簧一样弹往上方,接著连下半身的履带一块被卷入滚轮中。之后不时像吐水果籽一样地,一颗颗小零件「呸呸」地被吐了出来。

才不过五秒,六号也完全无影无踪。

「下一个,七号!」

处决仍持续著。不用任何人说明,大家都看得出他们正在淘汰掉不中用的机器人。四脚行进的二号、履带型六号、或现在叫到的七号,全都是最近效率不彰的,常常因为动作慢或掉下东西而被监工责骂。

「下一个,九号!」

黑色恶魔持续铿——铿——地咀嚼著一台接一台的机器人,不留情地咬碎他们的手脚与身体,有时像不合胃口似地粗野吐出吃剩的碎片,如今车底已经积满了许多残骸。

暴虐的处决淡然地进行下去,只剩下一台机器人了。

「你在干嘛!还不快进去!」

最后一台机器人「一一八号」正茫然呆立在车子前方。比我晚来的他属于双脚型的机器人,动作很慢,总是以纤细得有如豆芽菜的手脚跌跌撞撞地在工地前进,像是病人一样。他撞到其他机器人时总是跌个倒栽葱,但这并不是他的错啊,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台缺乏维护的机器人。

「一一八号你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命令!」

听到监工的严厉吼叫后,一一八号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浑身微微抖著,苦恼地用细长的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一喂!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一八号起立!这是命——一

就在这时!

一一八号像弹簧似地弹起,随即飞奔离去!

「你……!」

监工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就我所知,这是第一台公然无视命令逃逸的机器人,也许安全回路故障了吧?总之,一一八号违抗了人类的命令,迈开颠簸但却是我看他跑得最快一次的步伐,往远方逃逸。他奔过斜坡,为自由而逃。

但监工并没去追他,也没派别的机器人逮捕他,因为一一八号开始爬向工地四周围起来的铁丝网。

——啊!快下来!那里不行!

当一一八号往上爬了五公尺左右,手往刺网上头攀上去的瞬间,啪!地一声闪过一阵电光,冒出了白烟。一一八号随即从铁丝网的上头落下,他被高压电袭击了。

掉到地上后,他不停咒骂著「该死!该死!」拚命想站起身来,可是身体只是像麻痹了一样地抖个不停。一看就知道里头线路已经短路了,无法控制身体。

最后监工命令另一台机器人去逮捕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他。机器人把他扛起来,像扛起废弃物一样,默默地运送著。这是我们看过了几千几万次的光景,可是这次不同,被搬运的一一八号不停地哭喊著:「放我下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看见这景象,我想起了自己在安普蕾菈家时激烈自尽的往事。当死亡近在眼前时,惊骇与恐怖奔涌而出。「不要!我不想死!」激烈的求生本能……

「那、那个!」

我注意到时,自己已经喊出声了。我并不晓得自己是想救他或怎样,但看见他凄楚悲鸣的样子,我无法不出声。

但在这一刻!

我正要移动履带往前走时,一股强劲的力量把我往后拉,硬把我撂倒。

——咦?

往上一看,是莉莉丝。她以我从没见过的可怖神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厉声命令:「别轻举妄动!」我只是躺在地上愕然地望著她,她一下又垮下了脸悲凄地哀求我:「拜托你,我求求你不要出头……」声音里打著颤。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当一一八号终于被运到车前时,这次是真的送入恶魔嘴里了。金属制的刽子手开阖著它的嘴巴恣意品尝,一一八号的下半身也压碎了。这一段期间内,一一八号的死前悲鸣响彻了整个工地,让人想掩住耳朵。接著,一一八号就死了。

啃掉四十一台机器人的恶魔扬长而去后,现场留下了大量残骸。

监工再度下达指令,我们重新开工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清扫同事的内脏跟碎片。

大家都默然地动作著,莉莉丝跟波柯夫也不发一语,低头捡拾飘散著油臭味的同事残骸。

我拾起了一一八号的视觉镜片,镜片随即悄声化为了粉末,随著风儿不知飘往何方。

就在当晚,我们决定逃亡。

【第三章】

毫无退路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博科夫·格洛许)

【前一夜】

「作战计画决定了。」

深夜两点,在一如往常的圆桌旁,莉莉丝像要下定决心似地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已经连续两晚召开作战会议。

主题是:逃亡计画。

「真的……明天就要做吗?」

那场「处决」发生在昨天的下午,我们于昨晚决定逃亡,可是明天要付诸执行的话,似乎太快了。

不过莉莉丝这么说:

「我们不能太掉以轻心,毕竟……『下一次。可能很快就来了。」

「是没错……」

我仍旧感到不安。

「那辆车之前也常来吗?」

「我不晓得。」莉莉丝轻轻摇了摇头:「我昨天也是第一次看到,波柯夫……应该也是吧?」

莉莉丝转头问道,波柯夫默然点头。

我又抛出了疑问:

「为什么不干脆把机器人修好呢?何必所有东西都拆成废铁……」

「成本啊,成本!去二手店买的话比修理便宜呀。」

莉莉丝明确地这么说,我无力地回答:「原来是这样……」

「总之。」莉莉丝又重复了一次:「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莉莉丝这么说时,眼睛直直地望著我,并瞥了波柯夫一眼。

——哦,原来如此。

我蓦然发现莉莉丝心底在想什么,她之所以这么焦急,是因为——

担心我跟波柯夫。

我是一堆废材拼凑成的,波柯夫则凡事慢吞吞,要是还有第二波「处决」的话我们两个一定逃不了·莉莉丝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们冒险。

「好吧,关于明天的作战细节。」

莉莉丝回到正题说:

「昨天我也说过了,作战成功的关键在于,路线。跟『时机』这两项必要条件……首先是路线。」

莉莉丝从一旁杂乱的废物里拿出了弯折的金属板跟断掉的螺丝随意摆在桌上。

「你们看,这里是工地的话,这就是『胃』、这里是,肠子』。」

随著莉莉丝的手指摆动,桌上出现了一幅简单的工地现场图。

「围在工地四周的铁网上有高压电,所以不能从这里爬出去,这么一来的话只剩下两条路了,一条是翻过『胃』延著海岸线逃亡,另一条是通过『肠子』往内陆逃,不过你们也知道,胃的风险比较大,毕竟那裏的海岸线没有任何屏蔽,很容易被热线枪袭击。」

莉莉丝手比手枪的姿势,摆在太阳穴上。

「所以我们只能考虑『肠子』这条路了。我们先把搬运用的货车开走,等逃进市区后再混入一般车辆里。」

「咦,等一下,可是谁要开车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啊!」

「咦,莉莉丝你会开车吗?」

「我在上上一个工地里是负责开车的,连挖土机跟重型机具都开过。」

「莉莉丝、没驾照。」

「波柯夫你闭嘴啦。」

莉莉丝把想参与讨论的波柯夫训了一下后,继续说明。

「关于逃亡手法……」

莉莉丝开始解释起逃亡顺序,听得我啧啧称奇。普通的机器人绝想不到这么大胆的计画,简直就像在嘲笑人类一样。

不过关于她的手法,我有一点疑惑:

「莉莉丝,有没有办法……全体逃亡呢?」

「嗄?」莉莉丝惊讶得眨了眼睛。

「既然我们要跑,不如带著其他机器人一起跑?」

「不行!」

莉莉丝迅速摇头。

「为什么?」

「这里有八十几台机器人耶,再怎么说数量都太多了。而且大家也不可能全部都愿意跟随我们。」

莉莉丝冷酷果决地说。

依照她的经验,逃亡时最好是少数人秘密进行,人多手杂的话一定失败。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毕竟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跟他们在同一个地方起居,多少已经有了感情了。更何况,那凄惨的处决还历历在目。

我想起了博士。想起博士总是帮助沦落街头的机器人。对了,如果是博士的话——

于是我这么建议:

「莉莉丝,我想。」

「什么?」

「要不要这么做呢?」

我说出了提案——算是折衷做法吧。莉莉丝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不停「嗯嗯……」地低吟。

我的计画简直随便得像在开玩笑一样。

【当天】

在「处决」发生后两天,刚好是我来到工地的第八十五天。

深夜。

当今天搬运废弃物的卡车出现在现场时——就在这一瞬间。

「各位机器人!」

莉莉丝扯开嗓子,手中拿著小麦克风。

「请大家听我说!」

声音响彻现场,因为我们偷偷在其他机器人的背上装上了小扩音器(当然也是从废弃物里挖出来的「战利品」)。

另外还有一个小设计。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莉莉丝发出命令——其实是播放事先录好的「监工」声音。

接下来的一句,是我们每天听到耳朵长茧的必备台词:

「这是,命令。——!」

效果简直出奇地好!

所有机器人全迈开了脚步冲出去。

一踏上泥泞的地面,有些人冲向「胃」、有些人冲向「肠子」。

突如其来的大逃亡,让监工措手不及。

「在做什么!快停下来!全都给我停下来!这是命令!」

所有机器人像在玩游戏一样,全部暂停不动。

不过这也在我们的算计中。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立刻重复播音。于是收到最新命令的机器人全都像解冻了一样,立刻又往四面八方跑了出去,现在再度陷入混乱。

莉莉丝原本的计画是把其他机器人当成「掩护」,我们将为防万一而事先录音、编辑好的监工录音带播放出去,趁著现场陷入混乱时逃亡。

不过我又添加了一点细节,我说:「既然如此的话,我们先把大家的安全回路拆掉,让大家就这么逃跑吧!」

拆掉安全回路的作业比我们想像得还简单。这些机器人的安全回路全是廉价品,手稍微一拉就断了,于是我们昨天分头拆解八十几台机器人,一台一台地拆。莉莉丝虽然念念有词:「真的要这样吗……」但还是被拖下水帮了忙。

于是整个计画变成了现在这出「机器人大逃亡」。

「紧急停止!紧急停止!」

警钤呜——呜——地响起了。我看见监工拚命按下挂在腰上的紧急停止键,可是对安全回路已经拆掉的机器人起不了作用。

完全照计画进行。

另一方面,在大家骚动不已的同时,只有波柯夫还是维持扛著废弃物的姿势不动。膝盖微微弯曲,可是像铜像一样地矗立在那里。连莉莉丝都拿他的安全回路没辄,所以他被紧急停止命令控制了。

「大家——马上把——十五号——搬上车!」

莉莉丝播放这段录音来命令附近的机器人,虽然解除了安全回路的机器人不必受到命令所控制,可是长年以来的奴性已经深深扎根,于是有好几台机器人立刻跑到波柯夫身旁。

四台机器人迅速扛起了僵直不动的波柯夫。尽管波柯夫身材巨大,但机器人们长年搬运废弃物,根本是轻而易举。这时,他们将这个彪形大汉扛上了卡车的车斗。

「呜哇!」卡车司机马上尖叫著跑开,莉莉丝转动留在车上的钥匙,发动引擎。我们顺利取得了逃亡配备了!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莉莉丝再度播放录音带,那些把波柯夫拾过来的机器人马上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一样一哄而散,其中还有人挥手喊著:「再见了!」「保重啊!」

「再、再见了!你们也要保重哪……!」

我也大力地挥手告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心里有这股预感。

疯狂响著的警铃声、暴动的机器人、监工的怒吼、响彻工地的伪监工录音带——深夜里的工地现场,此刻陷入了极端混乱。

「艾莉丝,走罗!」

驾驶座的莉莉丝一喊后,引擎声像是马啼嘶鸣一样地催促著我。

「等!等等我啊!」

我赶紧驱动履带飞奔。

「喂!抓住我!」

莉莉丝伸出手来把下半身是履带而没办法顺利爬上卡车的我,一把拉上了副驾驶座,这种时候,实在不得不对她的手劲之强感到敬佩。

「出发罗!」

莉莉丝畅快地大声呐喊,仿佛我们即将开车去兜风。

大踩油门、引擎低吼,载著三名逃狱犯的卡车在深夜里扬长而去。

【battery=04:50:36】

卡车轰轰地愈开愈快,地面的废弃物被暴冲的卡车撞击弹飞,我斜觑「肠子」区的输送带。

第一关是工地出口的警卫哨。

「那台卡车快停下来!」

命令从警卫哨的播音器里传出,出口的横杆已经放了下来,还摆上了一整排圆锥形路障企图阻挠我们。

「敢拦我,我就碾死你们!」

莉莉丝气势惊人地撂下狠话,不但不煞车,还踩油门加速!

「哇!哇!哇!撞、撞到了!」

我还没尖叫完呢,车子已经撞飞了好几个路障,冲破横杆,迅速逃离第一关。

「哼,小事一桩!」手握方向盘的莉莉丝眼神散发出光采,嘴角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挂著一抹狞笑。坐在副驾驶上的我「啊、啊啊啊啊……」地拚命绑上安全带。车子上上下下地激烈摇晃,我已经撞到了三次天花板。

卡车像失控的狂暴马匹冲过了砂石路,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在一般道路上了。

「莉莉丝。」

「干嘛?」

「不晓得大家有没有顺利逃走?」

「哎,这谁知道啊?总之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再来就听天由命了!艾莉丝……!」

「嗯?」

「你觉得车子会飞吗?」

「……嗄?」

「第二关了!」

顺著莉莉丝的视线望去,一个「禁止通行」的告示陴正摆在路上,柏油路上挖了一个巨大的深洞。撞过告示牌后,肯定掉进去!

「煞、煞车!」我抱头大喊!

「停下来就输了!」莉莉丝又拉高车速。

「等一下啊!莉莉丝——?」

就在我嘴巴张开的同时,巨大的告示牌已经飞上了挡风玻璃,接著车子以挖路时挖出来的土堆为跳板飞了起来,在空中飞翔一阵后,嗤碰——地落地。

「过了!」

完美飞越巨洞的莉莉丝开心得大叫,她那已经不只是疯狂乱开了。

「艾莉丝,打开收音机!」

「我没带呀!」

「不是啦,是车上的收音机!你按下那个突起来的按键!」

「这、这个吗?」

「那是故障灯啦!下面、那个那个!」

我慌张地按下收音机开关,车内响起了沙、沙沙的噪音。

「快选台啊!」

「等一下嘛!」

我在剧烈震荡的车内慌张转台,可是不是歌曲就是音乐,没有即时路况。

「没有即时路况台!」

「音乐啦、音乐!」

「咦?音乐?你想听音乐?」

我惊愕地这么问莉莉丝,她狂放大喊:

「气势啊!听音乐才有气势啊!」

没几秒后,车内流泄出亢奋的摇滚乐,照著莉莉丝的期望调高分贝。

「喂、喂!」我掩住耳朵大喊。

「你说什么?艾莉丝?」莉莉丝也吼回来。

「你一定、要听、这么激烈的音乐吗?」

「一定!一定要听哪!这样才有气势啊!看……第三关来罗!」

眼前是一整排汽车,大概正在等红绿灯吧——我还迷迷糊糊这么想的时候,莉莉丝又踩下了油门,全速朝车阵前进!收音机里传来摇滚歌手的呐喊,我、我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

「闪边闪边闪边边边边!」

莉莉丝操控著方向盘把车头调往马路最右边,好像打算从车阵跟护栏之间冲过去——可是那里的空隙根本不够卡车经过哪。

「我莉莉丝大人叫你们闪啦!」

莉莉丝不断拍击喇叭,前方的司机纷纷掉头过来看是怎么回事,脸上浮现出惊骇的神色,各个快速闪人,跑得比我们还快!

接著莉莉丝开车擦撞右边护栏、左边则撞飞了好几辆车的后照镜,一次超越了等在红绿灯前的五辆车。

「莉、莉莉丝、路口啊!」

红绿灯前,当然不用说是车辆来来往往的路口。

可惜莉莉丝的字典里没有煞车这个字。她好像把喇叭当成玩具般疯狂拍击,拉高车速打算冲过去,此时摇滚歌手呐喊到了最高潮,嘶声地叫喊:「GO GO GO」

突然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暴冲卡车吓得其他车主纷纷煞车,四处传来唧——的摩擦声!一瞬间,我们宛如子弹飞过般地冲过路口,后头传来了撞击声,但我已经没力气转头确认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还活著。摇滚歌手开始用假音愉快地唱起抒情歌,而莉莉丝也配合著歌曲愉悦地哼著。

「我说莉莉丝,我们可以开慢一点了吧……?」

「可是客人上门了耶!」

「咦?」

「后面啊!第四关来了!」

我从窗子往后看,竟然有三辆车子闪著警示灯在追我们。

——警察!

【battery=04:46:03】

「那台卡车!立刻停车!」从警车里传出理所当然的命令。「快把车子往左边停一罪!」

「啊,是警察!」我惊乍地大喊。

「警察?」莉莉丝也发怒似地大吼。

「他叫我们停下来!」

「所以呢?」

「这……这该怎么办?」

「碰到条子当然快闪哪!」

莉莉丝说著将油门踩到底。

低鸣的引擎声怒吼了起来,车速非但没降低,反而还轻轻松松突破了不知多少速限,我因为离心力的关系,身体贴上了左侧车门。

「现在离多远?」

「离、离很远了!可是又追上来了……啊!」

「怎么了?」

「有、有东西出现了!」

「你说点我听得懂的呀!」

「有一种小小的东西追上来了!」

莉莉丝喊著:「所以到底是什么啊!」说著从车窗探头出去,随风快速摆荡的长发像生物一样。

「呜哇!那不是『交机』吗?」

有一架机器人从后面追上来,上半身人模人样的,可是下半身居然是四个车轮——总而言之就是机器人警车吧?头上嗡嗡鸣叫的警灯就是警车的证据!

「交机?」

「 交通机动警察机器人!是取缔超速的交警的爪牙!」

「愈、愈来愈近了耶!」

「我知道啦!」

莉莉丝又加速逃逸,可是交机很明显比我们快多了,差距已经逐渐缩短。

「前方车辆、尽速停车,否则立即强制取缔!前方车辆……」后方传来了电子声音的警告,声音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莉莉丝,它好像拿什么武器耶!」

「什么武器?」

「手枪!」

「可恶!它打算射击轮胎让我们爆胎……艾莉丝!」

「什么事?」

「迎战敌军!」

「咦?」

「你脚下有个工具箱!」

一看,的确在副驾驶座底下有个工具箱,是莉莉丝帮我打开头壳的时候用的那个。

「把里面的东西丢到路上!」

「咦?为什么?」

「你赶快丢就对了!」我虽然不清楚她的算盘,不过交机已经开始射击恫吓我们了,也没时间想了。

「嘿——!」我照著莉莉丝说的,抓起一颗螺丝往窗外洒,螺丝掉落在夜晚的道路上发出了锵锵的声音。

接著,一台交机马上踩到螺丝滑倒。

「再继续洒!再洒!把全部都洒出去!」

「知、知道了!」

我一口气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挖了出来,被我豪迈乱丢的螺丝钉、螺帽、钉子、螺栓、链条之类的东西发出声响,滚落地面。

这招致效了!踩到零件的交机一台接一台地跌个狗吃屎,纷纷出局!

「这是……油吗?」

定眼一瞧,工具箱里沾了一层墨黑色的油,原来交机会那么容易滑倒是因为这个机关哪!

「不错吧?有备无患哪!」莉莉丝雀跃地露齿而笑:「好了,这下我们可以顺利地逃到下一个城镇了——」

就在这时——

「莉莉丝,前面!」

随著我的惊喊,莉莉丝也脸色一青:「天哪……!」

一堆警示灯在马路前方闪著,好几台不输我们这一台卡车的大型装甲车并排成列挡住我们的去处。

「完了!」

莉莉丝赶紧踩下煞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装甲车上射出无数光箭,挡风玻璃上全是亮白的闪光。

【batterY=04:21:29】

「呜……」

回过神时,我已经被扔到冰冷的柏油路上了。

雨下得好大。不,应该是我的视线太差了。

视野右端出现卡车的身影,横倒的车体、空转的轮胎、起火的车斗。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舌将夜空照亮得炫白一片。

我搜索著记忆。

警察的装甲车设出了无数的强光,接著我的视野苍茫一片——对了——我被热线枪击中了。

我总算掌握住现况。

「莉莉丝!」我拚命呼喊友人的名字:「莉莉丝!你在哪里!」

双手撑著地面站起来往四周搜寻,我眼前的「雨」还是磅礴一片,不过视觉装置似乎还能用。我在黑白视野中疯狂地寻找莉莉丝的身影。

——啊!

终于在离翻倒的卡车很远的护栏底下看见她的身影,长发像扇子般铺散在地面。

「莉莉丝!你还好吗?莉莉丝!」

我死命呼喊,可是她还是躺著连一动也不动。

——莉莉丝你等一下,我马上去救你。

我驱动履带,避开四周的碎片到莉莉丝身边去。

就在我快抵达莉莉丝身旁时,莉莉丝「呜——」地发出了痛苦的声音,恢复了意识。她慢慢撑起身子朝四周张望,接著跟我四目相对。

「莉莉丝!你还好吗?」

「嗯……还好,不过那个人呢——」

说著往卡车的方向望去。

「不准动!」

响起了一声残暴的怒吼,不晓得谁从莉莉丝背后往她踹了一脚,把她踹得撞向地面。

「呜啊啊……!」一看到对方的长相后,我惊骇得全身发软。

踹飞莉莉丝的人头上戴著圆筒状的诡谲头盔,全身金属装甲,手拿著闪耀灰光的热线枪。

记忆在脑海里的影像一幕幕跳了出来,午后的新闻、喷泉广场、机器人暴走、青光雷射、特殊部队、还有——

拿在那些人其中一人手上,战利品般的机器人项上人头。

「不准动、这是命令!」圆筒头盔中传来冰冷的声音:「双手抱头不准动!」

「你这……!」莉莉丝马上反击,她的身体像软鞭扬起,一头就往刚才要压制她的男人后脑勺一撞!「呜呜……!」男人捣著脸哀号。

「艾莉丝快逃!」

「好、好!」

莉莉丝不把警察当一回事的勇猛让我大开眼界,我往她伸出右手,她也向我伸出右手。

一瞬间,闪光击中了她。

就在我眼前,莉莉丝的右手就这么掉了下来。

她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嘶喊,垮了下去。深黑色的油从切断的右手中喷了出来,连我站著的地方都喷到了。旋即赶来一群穿著金属厚盔甲的男性围住了莉莉丝,向她发射热线枪。

「很有精神哪,小姑娘。」刚才被莉莉丝撞头的男子狂暴地抓起莉莉丝的头发,「呜……」莉莉丝痛苦得脸都扭曲了。

「你把我牙齿都撞断了……这是给你的回礼。」

瞬间,闪光圈住了莉莉丝。

莉莉丝的左耳跟左脸颊被削掉似地整个烧毁,她悲喊得比刚才更大声,整个人压住左脸倒在路旁痛苦地翻滚。那些男人狞笑著看著这幅景象。

「莉莉丝!快把痛觉机能关掉啊!莉莉——」

当我使劲全身力气提醒她的时候,一个男人臭骂我:「吵死了!」把我踹到一旁。

「要不要拆了比较好搬哪?」 「有道理。」他们这样讨论后,把热线枪瞄准莉莉丝的颈部,莉莉丝惊骇得魂飞魄散,我也吓得开始发抖。

天哪,莉莉丝要死了,她会被杀死。我不要、不要!不行!绝对不行!绝对——!

「哇啊啊啊啊啊!」

我厉吼著冲向那几个男子!

「什么?」男子惊愣倒地,我死命抓住他的双脚。「放手!王八蛋!」不管他怎么激动地想甩开我,我就是不放手。

「艾莉丝!」莉莉丝吼著我的名字!

「莉莉丝,你快逃!」尽管男子朝我踹著,我仍不停叫喊。

但反抗也仅仅到此为止。

一阵「热浪」朝我的身体袭来。「啊!」这么想的同时我已经倒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履带碎片从天上降下。

「呜……」我嘶吼出痛彻心扉的狂楚,缓慢地低头看著自己的下半身。我的下半身已经烟消云散、毫不留踪。从腰部以下完全被烧断,体内的线路像内脏似地往下掉落,喷出火花。

「不要啊!」莉莉丝悲切地呐喊:「饶过那孩子啊!」

可是男子以暴力回应了她的求情,把热线枪的枪口粗暴塞进她的嘴巴,「咕呃!」莉莉丝喉头发出不舒服的呻吟。

「别担心,你们两个……一起变成烂铁吧。」

——莉莉丝!啊,莉莉丝!

我拚命地撐起身子,但被热线枪袭击的身子根本毫无力气,就连声音也喊不出来了。

——谁!

我在心中悲喊、使劲浑身力量悲喊!

——谁来救莉莉丝!

这悲鸣被听见了。

「呜噢噢噢——噢啊——啊呜!」

那是什么声音?好像动物吼叫似地强而有力。

几名男子面面相觑地互问:「那是什么?」

旋即又传来一阵比方才更清楚的粗野狂鸣:「呜噢噢噢噢噢噢噢!」男子一起转身看著声音的源头,视线落在一台燃烧著的大卡车上。

从卡车的车斗上,一只沐浴在烈火中的巨大手腕,

伸了出来。

【battery=04:10:52】

从冒火的卡车车斗上突然伸出的「巨腕」简直就像是切开奶油一样,把金属车身切裂,宛如啃噬猎物的食肉兽一般。浴火的手腕后,是浴火的头部、浴火的胴体、浴火的足部——浴火巨人从地狱之火中现身。

「呜嗷嗷嗷嗽嗷嗷!」

巨人再度对著夜空咆哮,震动了周边大气。

「那……那是什么!」

男人慌张地拿起枪来,被摆在莉莉丝嘴内的那把枪也拔了出来。

被丢在路边的莉莉丝全身脱力地倒在路旁,喃喃地说:「波……柯夫……?」

波柯夫——天哪,真的是他吗——披上地狱之火的可怖形体正缓缓朝我们的方向前进。

方正的双眼冒出了锐光,他朝著我们的方向咚——咚——地发出轰隆巨响,迈出步伐。双手恫吓地朝天而举,彷若是要发泄出心中所有怒火似的。

「站住!」其中一名男人对著他大喊……「这是命令!」面对著热线枪的波柯夫并没停下脚步来,他强壮的双脚每踏一步就把柏油路面压出了个坑洞,足迹成为冒火的椭圆形火焰闪耀在暗夜中。

「站住!我说这是命令!」

但一连串的命令并没被全身沐浴在火焰中的巨人听进去,波柯夫彷若未闻似地继续以相同的节奏逼近,在他那闪光的双眼中,含著一股压倒性的气势——不,那是——

杀气。

「射击!」

所有男人的热线枪随著号令一齐按下了扳机,十几道闪光同时画出弧线飞向波柯夫,我脑里的新闻影像苏醒了。

但是……

「这!」哑口无言的反而是警察。

雷射一射上波柯夫的身体,就彷佛水枪喷在墙壁上一样地四处飞溅,漫射在周边道路上,咻——地冒出了黑烟。

沐浴在雷射攻击中的巨人身体上,熔出了一滴滴像汗滴似的涂料,接著现出了底层宛如能把黑夜染黑般的墨黑金属。波柯夫又继续「呜嗽嗷嗷嗷嗷嗷!」地朝著夜空大吼,像在夸耀自身的存在一样。

「不、不死机甲兵团……?」我听见其中一名警察颤抖地这么嗫嚅。

第二次射击仍然徒劳无功。所有雷射全在巨人的厚实装甲上碰了壁,弹向柏油路上射出了弹孔。不死心地继续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射击的男人脸上渐渐血色全失。

「怪物……」

这些男人完全没想到连可以射穿钢板的雷射都被弹回来,手上凭藉的武器变成了废铁,男人只好一步步退回装甲车。这幅景象看在巨人眼中,他微微屈膝,看起来正在凝聚所有的力气一样。

忽然问!巨人往夜空中一跃!浸浴在火光中的人形宛如闪耀的太阳似地迅速上升,又急速从夜空中降落在装甲车前,发出了轰隆巨响。男人纷纷跳下装甲车逃逸,而巨人则以巨腕抱住了至少有他身体五倍大的车体。

「呜嗷嗷嗷!」

在短暂咆啸后,他将装甲车抛向其他装甲车,发出激烈的撞击声,随即有两辆车起火爆炸。

接著他快速走向最大的装甲车,像撕纸一样地随手就把保险杆给撕下了。他继续用巨腕剥除厚实的金属装甲,猛然问将手插进暴露在外的内部机关。

接著仿佛是弓箭离弦一般,只见巨人的右腕似乎出现了一阵光芒,接著某种热浪般的能量就冲发出去了。车体内马上像是被吹满空气的气球一样膨胀,接著幻化为一团鲜红的火球爆炸!

但警方也没退缩。

直升机在空中啪啪地旋转了好几圈后,从机腹中投下了一个不晓得什么东西。

那是炸弹!一直线对准波柯夫投下,闪著些微光泽的铁块。

「波柯夫!」莉莉丝大喊:「快逃!上面!」

巨人听到示警后橾暴地往上看,好整以暇地缓缓伸出右腕。

下一秒钟,他放出了跟破坏装甲车时一样的能量热块,炸弹立即在空中像烟火般地爆炸成粉末。热风立刻袭来,莉莉丝也被吹到了我身边。

当热风停歇后,波柯夫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地站在原地。尽管经历了那样激烈的战斗,他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接著波柯夫望著仍在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徐徐伸出了巨腕,又发射了强光。那光线比方才更强大,让周围全幻化成一片庄严的亮白世界。

「够了,波柯夫!快住手!」

但莉莉丝的话没传到波柯夫耳里。

从波柯夫的右腕上传出了热线枪般的光线——但那是慑人心魂的几十道光线所汇聚成的一束——一直线划破了暗夜。遥远空中的直升机被光线包围后随即爆炸、进而消失。只有几片黑色残骸像筋疲力尽的乌鸦一样掉落在远方地面上,无力地烧了起来。

除了我们之外,这里已经没有半个人类了。

体无完肤的四辆车部发出了激烈的声响,起火燃烧,黑烟像喷向夜空中的火柱一样熊熊升起,四处散落的破片宛如篝火似地妆点这世界。

这是战场。不容许任何人存活、只有火光与恐怖、死亡与杀戮的战场。

巨人无动于衷地蔑视周边景象,接著转向我们的方向。

他缓缓步向我们。

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的装甲车残骸,让他看起来有如神话世界里苏醒的魔物。散发出异样锐光的双眼,如暗夜里闪耀的灯塔。

我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波柯夫、去打仗。

是的,他曾经……

——波柯夫、杀了、很多人。

他曾经是具武器。具有骇人破坏力的杀人武器。

巨人终于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了。巨大的黑影覆盖住了我跟莉莉丝。

「波柯……夫?」

莉莉丝轻声喊他。巨人无言地伸出巨腕。他用右手抱起了莉莉丝,身上的火焰已经消失了。

「等、等等!」

巨人没理会迷惑的莉莉丝,向我伸出了左腕,旋即用左腕抱起我。

在周遭灼人的热火与嚣嚷的警笛声中,巨人微微屈膝、奋力往地面一踢后冲上夜空。

接著,将我们带入暗夜。

【battry=03:58:01】

简直不能想像这是波柯夫的速度,跟平常差太多了。

他抱著我们冲过街道、跳下楼梯、冲破护栏,在路上急奔而去。我跟莉莉丝像婴儿一样被抱在他粗壮的手腕中,茫然看著眼前闪逝的夜色。

奔驰了大约十分钟吧,总算在人烟稀少的阴暗铁桥底下把我们放了下来。黑暗中,眼前有条宽约三十公尺的大河,顶上架著一道铁桥。警笛声已经非常模糊,看来这里离方才跟警方交战的地方已经很远。

由于我已经失去了下半身,无法正常坐下,只好靠著桥墩。莉莉丝也累瘫在地上。她用左手按住已经失去右腕的肩膀,抬头望著像巨大雕像般耸立的漆黑机器人。

「你到底……是怎么了?」

但对方并没回答莉莉丝的忧心询问,只是低头望著我们。

「波柯夫·葛洛许。」莉莉丝用沉稳的声音再度呼唤:「说些话吧?」

「……」漆黑的巨人继续沉默。

头上的铁桥有列车缓缓通过。莉莉丝的头发被风吹动,散落的头发就像是件外套般披在肩上。

「已经……」莉莉丝左手撑著地面站起。

「莉莉丝?」

「等等,我去叫醒他。」

莉莉丝走到波柯夫身边,出乎意料地——

敲敲他。

「喂喂!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莉莉丝放手往波柯夫腰间一带敲——其实已经算是捶打了吧。

「我知道你在家!」莉莉丝像臭骂躲在家里不开门的人一样:「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出来!」

就在这时。

波柯夫的眼神亮了一下,头部开始转动,发出了叽叽声。他低头看著敲打自己身体的少女。

接著以一如往常的迟缓声调说:

「噢——波柯夫、在家、在家。」

「太慢了!」莉莉丝又捶了他的手。

「莉莉丝,很凶。」

「都是你啦!」莉莉丝又继续捶他,看起来好像是跟男朋友吵架一样。

接著莉莉丝转向我,耸耸肩说:「真麻烦耶,这家伙。」不过她口头上抱怨:心里看来松了一口气。

莉莉丝再度瘫坐在桥墩下,这次波柯夫也走过去坐了下来。

「不过……刚才真的谢谢你。」

莉莉丝吞吞吐吐、有点害羞地别过眼神,嗫嚅了一句:「谢谢你。」

「莉莉丝、害羞。」

「你很烦耶!」

莉莉丝别过头去,柯波夫胡乱抓了抓头。看见他们跟平常一样的互动:心头稍微安心了。列车又通过了头上的铁桥,背后传来一阵震动。

等到共振声停了下来后,我问莉莉丝:

「莉莉丝,你还好吗?」

她的左脸严重烧毁,是被警察的热线枪所伤。右臂从手肘以下也不见了。

「……」莉莉丝没回话。

「莉莉丝?」

「哦,哦哦,没事。我的听觉装置好像变迟钝了,你呢?你还好吗?」

「我……」

我看著自己的下半身,线路跟管线像内脏似地掉了下来。

「呃,对不起,那样问你。看起来伤得很严重呢。」

「不过主要线路都没事,至少可以撑一段时间。」

「……嗯。」

莉莉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停了下来。大概觉得现在讨论伤势也没用吧。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嗯——」莉莉丝把头埋在膝盖间。

「波柯夫,你说呢?」

莉莉丝只要有重大议题,一定询问波柯夫的意见。

巨大的黑块迟缓地抬起头来,发出「嗯……」的声音。

「波柯夫、不知道。」

「啧……」莉莉丝用手扶著额头,说出那句老话:「我真是不该问你的。」接著她将话题抛向我:

「艾莉丝,你觉得呢?」

「嗯……我想,我们暂时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

「是啊,不过现在逃到邻镇太危险了,我看先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莉莉丝说话的方式好像逃犯一样。不,我们已经是逃犯了。

「不过待在这里也不保险,我看我们趁著天色还暗,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避。」

「嗯。」

「波柯夫,你抱一下艾莉丝。」

波柯夫默默点了点头,向我伸出了手腕。

【battery=03:45:32】

我们三人沿著河川前进。

柯波夫每走一步,就踏碎了河畔的砂石,断断续续传来「咕沙、咕沙」的声音。随著柯波夫的脚步,我在他的手腕上一上一下地眺望著眼前景致。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砂石路,左边有笔直的黑川,沿岸连一点灯火都没有,感觉上像是走在漆黑的隧道中。

前方究竟有什么呢?我们要走向哪里呢?苍茫的幽夜将阴晦渗入我体内,让我渐渐不安了起来。

走了一阵子后,听见莉莉丝在旁边哼起了歌,旋律很轻快,让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一点。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已经哭了出来吧。

就在她哼完歌后。

「喂,艾莉丝。」她维持著同样步调,边走边抬头看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从波柯夫的手腕间低头问她。

「你继续说那个嘛。」

「……哪个?」

「三流魔神威萨·达克啊。」

莉莉丝短暂停了一下又说:「你记得故事吧?」

「咦?」

我惊讶地看著她。

「我知道你偷偷读·你都读完了,应该还记得吧?」

「哦,那个啊,呃,那是……」我吞吞吐吐。

「眼睛情况那么差了吗?」

这句话让我倒吸了一口气,眼前的雨仿佛瞬间停了一下。

莉莉丝带著复杂的表情从雨的另一头直直望著我。她担心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不过还是勉力一笑。

「我们日夜生活在一起,我都看在眼里了。你最近搬东西时常掉下来,走路也走不直。」

就像她说的那样。

最近我的视力急速恶化。下「小雨」的时候还好,勉强还看得清楚,可是下起了

「滂沱大雨」的话,眼前只看得见一片白色的直线,更惨的是,下大雨的时间愈来愈多

厂。

所以我想在视力还没消失前先把书读完,我不希望那恬适的读书会因为我而中断。

「不好意嗯,让你担心了。」我道了歉,但莉莉丝晃动著长发摇头。

「你不需要道歉啊。对了……那你全部读完了吗?」

我点点头。

「那我再拜托你一次,拜托啦,跟我们说达克后来怎么了?」

莉莉丝偷颅著我,期待的心情让她说话的声音比平常客气很多。

「……嗯,我知道了。」

我不认为在这种非常时期能够这么悠哉。对莉莉丝来说,一定需要做点什么来平缓不安的情绪。我也是,或许,波柯夫也是。

在这黑暗中,我们不知该走向何处、无依无靠,后头的追兵也不知何时会追上来。

因此我们更需要这个故事。

总是吊儿郎当但其实体贴入微的黑衣魔神、一天到晚一板一眼但却粗枝大叶的白银戒指。这个温暖而优美的故事。

于是我开了口。

开始了「深夜里的读书会」。

「芙洛·丝诺惊讶得浑身发抖。没错,达克是为了她而制作新的戒指。」

我继续读著整套故事中的第七集《魔神的赠礼》。

莉莉丝在二芳随著情节发展,不时紧张得发出「啊」、「唔」的讶异声,波柯夫也抱著我,不时呢喃出「嗯……」的声音。这两个人真是很忠实的读者。

在之前的第六集里,魔戒芙洛·丝诺在失去自信的情况下,从魔神的城堡离家出走。到了第七集上半时,达克做了一个「新戒指」取代芙洛。

接著到了第七集的后半部,揭开了达克制作新戒指的理由。

原来这是要送给芙洛的「新身体」。芙洛原本是长眠在魔界神殿里的「死者之魂」,将魂魄寄宿在戒指上而苏醒过来。但芙洛长年为了达克家弹精毕力地服务,使得戒指残累不堪。注意到这件事的达克便为芙洛精心打造了一枚新戒指。他之所以离城那么久,也是因为四处搜寻制作新戒指所需要的材料。

「达克用温柔的声音说:『亲爱的芙洛·丝诺,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接著取出了一枚雪白的戒指。这是一枚彷佛将雪花结晶都凝结为宝石般的绝美魔戒。这么一来,你就不担心了:水远都不需要担心。。芙洛感激得无言以对,但就在这时候——」

芙洛把魂魄寄宿到新的戒指上后,达克的身体便出事了。他在制作新戒指时,将所有魔力都耗光了。

「达克的身体缓缓化为光粒消失在空中。芙洛错愕地看著这幅景象,歇斯底里地大喊:『达克!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达克温柔地将芙洛双手包住,轻声地说:『对不起,芙洛。还有谢谢你。我——。达克渐渐变成了光,他微笑地看著芙洛:。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在说完这句话后,达克的身体完全化为光影,弹向空中缓缓上升,最后终于看不见了。」

我在这里梢微停住。一旁传来「簌簌……」的吸鼻子声。

「莉莉丝?」

「达克……」莉莉丝左手按著眼角,不停拭泪,稍微忿忿地说:「人家还以为会是美满结局呢……」

我把仅存的第七集继续读完后,稍微休息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沉浸在故事余韵中,无言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我说:

「要不要开始读第八集了呢?最后一集罗。」

「等一等,艾莉丝。」莉莉丝伸手阻止我说:「晚一点再读吧?我舍不得一次听完,而且现在……」

她好像又想起了故事情节,眼角涌上一丝泪珠。我说:「嗯……好啊。」

「波柯夫也没意见吧?」

莉莉丝这么问,波柯夫静静点了点头。

读书会结束后,我们继续走著。仿佛走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往更深的黑暗里、更深更深的深幽里。至于前方有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只听见静巧的潺潺河水流过,跟雨水的声音。

【battery=02:14:17】

第一个发现的是莉莉丝。

天快要亮了,我们急著寻找今天的落脚处。

「那东西是下水道的人口吧?」

莉莉丝指著铁桥的涵管人口。覆盖在草下的孔盖完全生了锈。我突然想到,魔神达克每次偷偷趁芙洛不注意时偷溜出城,走的就是这种覆盖在杂草下的圆洞。

「波柯夫,你打得开这个吗?」

波柯夫照著莉莉丝的指示,伸手摸向涵管的盖子,在发出一阵金属的摩擦声后,盖子铿地一声打开了。

盖子底下有洞,引诱我们前往黑暗的地下。

「怎么办?」

我窥探著洞口,出声询问。莉莉丝说:「当然是进去啊,都快天亮了。」

「可是……」我看看波柯夫。

「啊,对喔。」

莉莉丝也注意到了。这个涵管的直径只有一公尺左右,我跟莉莉丝虽然没问题,但波柯夫完全躲不进去。

莉莉丝轻轻叹口气说:「算了,没办法,我们再继续找吧。」随即关上了涵管的孔盖。

这时波柯夫开口了:

「波柯夫、留下来。」

「咦?」已经定在前头的莉莉丝回头过来说:「你说什么?」

「波柯夫、留下来……莉莉丝、艾莉丝、先走。」

「咦,你叫我们先定?」

波柯夫点点头。

「白痴!你耍什么帅啊!」

莉莉丝用指尖戳戳波柯夫的手腕,可是波柯夫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将巨大的右手放在莉莉丝的肩上。

「干、干嘛把手……?」

「来了。」

「咦?」

「敌人、追来了。」

正是天亮前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朝著波柯夫仰望的夜空望去,看得见几个星光般的光点散落。

「那、那不是军队吗?」

夜空中的光点逐渐变大,是直升机战队!采照光在我们的头上旋转。

「莉莉丝、快点、进去。」

「你在说什么!我们一起逃啊!」

但波柯夫已经抓紧了莉莉丝的肩头,他又重复了一次:

「波柯夫、留下来。」

接著将莉莉丝提了上来,不容分说地塞进涵管里。

「波柯夫!你放开我!」莉莉丝死命挣扎,但波柯夫不予理会。

「军队、目标、是我。」

接著连我也抓起来塞进涵管里。

忽然间,波柯夫凝视著我,他的眼神无言地在说什么。我想那是——

「莉莉丝,我们走吧。」

我抓著莉莉丝前进。

「等等!艾莉丝怎么连你也糊涂了!」

「请你想想波柯夫的心情!」

「这——」

「坏了。」波柯夫此时突然这么说:「波柯夫、坏了。」

「……什么意思?」莉莉丝不安地盯著波柯夫。

莉莉丝瞪大眼睛,嘴唇发抖,似乎想回应些什么。

但就在下一秒钟,波柯夫推了她一把。

「啊!」莉莉丝发出短促的叫声,身体掉到涵管底下,我也被她拖著一起掉了下去。

但就在落下的最后一瞬间,我看见了。看见波柯夫眼中的悲伤光芒,但随即涵管的孔盖被盖了上去,亮光消失了。

【battery=02:01:40】

我们落下的地方其实是下水道。我跟莉莉丝猛然撞击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呜哇!」

我先下沉进水底,接著浮出水面,不由自主地被冲往下游。虽然我拚命地摆动手腕,但这副残破的身躯根本无从施力起。

「艾莉丝!」

莉莉丝拚命把头浮出水面,抓住了我的手。接著她抱住我的身躯,立泳著往旁边的混凝土岸靠近。

大概漂流了将近一百公尺吧?莉莉丝抱著我的身体,总算是攀上了岸边。

「……咳、咳呕!」

莉莉丝左手抓到了岸边后,便疯狂地咳出水来,我们攀上来的地方似乎是沿著下水道打造的通道。

「……妈的!搞什么啊!」

莉莉丝忍不住咒骂。我「嘎、嘎嘎」地发出一阵诡谲声音后,总算能正常说话了。

「莉、莉莉丝……嘎嘎……」

刚才全身泡在水里,线路短路了。

「你还好吗?喝 了不少水吧?」

莉莉把我的身体像婴儿般地抱起,上下摇晃,水噗通噗通地从我的身体流出,濡湿了她的脚边。

「真是的!烂毙了啦!」

莉莉丝大吼大嚷地破口大骂,眉尾上吊、做出愤怒的表情。

可是我知道她只是强忍著悲伤。证据就是她一直盯著下水道的「上游」看。

那是我们与波柯夫分别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说地跟她一起望著那个方向,下水道水流湍急,通道也没有延续到上边。更何况不管怎么想,我们根本没办法游回去。

她低头不语了好一阵子,抬头对我说:

「艾莉丝,我们走吧。」

「……嗯。」

我轻轻回应,莉莉丝沉默地将我背在肩上。

【battery=01:49:52】

沉默支配了好一段时间。

一点也派不上用场的我想多少贡献一点心意,于是打开视觉装置的灯光,为莉莉丝照亮前方。

被莉莉丝背著时,我一直在想波柯夫的事。之后他怎么样了呢?跟军队对决了吗?自爆装置——启动了吗?

莉莉丝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知道我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走了十分钟左右时。

「那个人啊。」莉莉丝忽然说:「真的很钝对不对?你看他眼睛也不好、耳朵也重听、讲话也结结巴巴的。」

「嗯……」

不晓得她想讲什么?

「其实啊,除了打仗时的后遗症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这时她的语调忽然显得落寞。

「都是我不好。」

「……怎么说?」

「虽然最近很少发生,可是那个工地有一阵子有很多未爆弹,有时一天可以炸飞三台机器人……通常大家都会尽量避免去搬运长得像未爆弹的东西,不是吗?」

说到这,她重新把我背好,我也好好抓住她。

「可是啊。」莉莉丝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那个人不一样,他一马当先专捡看起来像未爆弹的东西。」

「为什么?那不等于是自杀吗?」

「对啊,就是自杀。不管波柯夫身体多坚固,被炸久了也是会坏的。可是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专捡末爆弹吗?」

我没有回应。莉莉丝继续颤抖地说:

「他是为了我。」

她突然像豁出去似地,声音仍旧打著颤快速说道:

「那个白痴!说什么『我被炸到也不会怎样的。』连我的份一起捡,结果咧,自己的身体愈来愈虚弱,眼睛渐渐看不清楚、耳朵也听不清楚,连讲话都讲得乱七八糟的。可是那个人还是继续捡。我说不要再捡了,你猜他怎么回我?」

莉莉丝继续快速往前走,像要抛开什么似的。

「波柯夫、捡炸弹。」

她学波柯夫讲话。

「莉莉丝、安全。」

声音里充满苦痛。

「波柯夫、高兴……」

接著,她停住了。

「真的是……白痴……白痴……」

液体落在我攀著她肩膀一带的手腕上,那颗粒掉到我手上、滑落到地面。

——波柯夫、知道、怎么杀人。

我脑里响起波柯夫说过的话。

——可是、不知道、生存意义。

他那时候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意义是什么,眼中闪著悲伤的神色。

但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他遇见了莉莉丝、为了莉莉丝拚命捡未爆弹、为了莉莉丝而跟警察、军队作战。

——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那离别时的话语,意义再清楚不过了。

他是为了莉莉丝而活。那是失去战场的军人波柯夫·葛洛许的第二个人生。

莉莉丝继续无言地哭泣。

我沉默著,双手稍微施力。

就像博士从前对我做的那样,从背后温柔地抱住我。

之后,从地面上传来了动摇大地的爆炸声。

那恐怕是我们的朋友爆炸四散的道别声。

【battery=01:28:13】

下水道中刮著一阵又一阵的风,就在风停之际。

莉莉丝忽然停下脚步。

我采问道:「莉莉丝?」她稍微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用哭得红咚咚的眼睛问我说:

「你听到了吗?」

她悄声这么问,接著竖起耳朵倾听,我也把听觉装置的灵敏度调到最大值。

传入耳帘的是一如寻常的沙沙雨声、风的声音、下水道的水流声——

以及人的脚步声。

复数的脚步声。

「看来他们已经追来了。」

莉莉丝咬紧嘴唇。

她心底的思绪透过肩上的微微颤动已然传达给我。军队追来了,就表示能够阻挡他们的存在已经不见了。但我跟莉莉丝都没提起他,因为只要一提起,莉莉丝恐怕又会哭起来,我的心也快撕裂了。

我们急速前进,靠著视觉装置的灯光,快速通过下水道的通路。偶尔传来追兵回荡在隧道里的声音。

「你看!」

莉莉丝压低声音说。

「是出口!」

我往头顶的方向看,那里的墙壁上装设著爬梯,还有往上延伸的孔洞,长得跟我们下来时的洞穴差不多。

「不晓得是不是已经走到奥韦尔市了?」

「有可能,搞不好已经在市内了。」

「怎么办?」

「当然是爬出去呀……待在这里一定会被发现的。」

男人的说话声跟脚步声都比刚才清晰。

「那你抓好罗。」

莉莉丝背著我,一手抓著墙壁上的爬梯慢慢往上爬,大约三十秒过后已经看得到金属圆盖了。是涵管的出口。

我代替只有左手的莉莉丝,把双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地移动涵管的顶盖。外头的光线一丝一丝地透了进来。把盖子打开一半后,莉莉丝轻快地将头采出去。

「到了!到了!」

她将盖子整个打开,先把我放在地上后才爬出来。

久别的路面世界已经是白天了,阳光更显刺眼。我们出来的地方是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小巷,随处散落著垃圾。远方传来的声音不晓得是不是汽车的排气管声音。

莉莉丝一把涵管的盖子盖上后,就大嚷著像是要激励自己一样:

「耶!接下来揭开逃亡剧场第二幕罗!」

那时,我们以为已经逃离军队的虎口。

但我们太愚蠢了。军队要是想抓住我们,早就会在下水道出口之类的所有可能地点埋伏了。

「我们快走吧,艾莉——」

话还没说完。

两束闪光贯穿她的身体。

【battery=01:24:45】

「啊……!」

莉莉丝仿佛失去操控的木偶一样,身体铿——地折成两折,头朝地趴下。

「莉莉丝!」

「呕呜……!」莉莉丝手压住胸部呻吟,身上不停流出涓黑的液体,像血一样染红了地面。

「不准动!这是命令!」

狭窄的小巷里响起了命令声,两名穿著军服的男子随即冲了过来,手上拿著热线枪。

「咦,怎么会多一个?」

男人注意到我。

「这只。也要处理掉吗?」 「反正没差吧!」他们像在讨论午餐菜单一样地轻松决定我的生死。

枪口抵住我的脸,余热把脸烫得嗤——一声冒出白烟。

——啊啊,我要死了吗?

茫然地望著枪门,心情跟当初被拆解时一样,当死亡近在眼前,我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逃避现实——

这时,

「呜啊啊啊啊!」

莉莉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奔起身来撞向眼前的男子,男子立刻失去平衡跌倒。

这时莉莉丝用仅存的左手抱起我来一溜烟地逃掉。

后方傅来老套的那一句「站住!这是命令!」但莉莉丝仍以几乎要往前扑恻的身形飞奔。

一逃离巷子冲出了大马路上,眼前有许多车子来往穿梭。

「呜哇!那是什么?」

路过的女性看见我跟莉莉丝后扯开嗓门尖叫,我是只剩上半身的废铁、莉莉丝是胸口不停冒出机油的单臂机器人。路上其他行人也陷入了惊惶。

刚才那两个军人的怒吼声从背后追来,莉莉丝只考虑了一秒便往车道的方向冲刺。

「莉莉丝,你要去哪——」

「我们上那台车!」

莉莉丝说的是前面正在等红灯的小货车。就在信号灯转换、货车要离开的那一秒,莉莉丝把我丢进车斗、再以扑进的姿势滑垒成功!

下一秒,货车已经出发了。

【battery=01:16:56】

警笛在四周疯狂响起,货车依旧在市区里行驶。

「莉莉丝!莉莉丝!你还好吗?」

我在车斗上拚命喊著莉莉丝。

她的脸痛苦得都歪曲了。胸部跟腹部的地方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管线像舞动的蛇一样从里头钻动了出来,喷出火花。

「艾莉丝……」

「嗯,怎么了?」

我靠近她脸庞仔细听著。

二离开闹区后……」莉莉丝嘶哑地说:「马上下车。」

「可是……」我看著莉莉丝的伤口,她很明显受了重伤——不,根本是生死一线间了。我虽然没有下半身,不过只是失去了机动力而已,三大回路的主要系统毫发无损,可是莉莉丝不一样。流出那么多机油就表示她的主要回路受损了。

但她还是撑起了上半身,中途吐出一口黑油。

「莉莉丝!」

「没问题。」她用左手背轻轻擦掉嘴旁机油,努力给了我一个笑容。「这种程度,碍不了事的。」

可是尽管口头这么逞强,胸腹的机油还是汩汩流出。

过了五分钟后,卡车离开市区,开入人烟稀少的郊外道路。

「好了,我们走吧。」

莉莉丝抱住我。我为她的强韧震慑住了,诅咒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

莉莉丝一等车子减速的瞬间便眺下了货车——其实比较像是滚下去的。货车根本没注意到我们就开走了。

莉莉丝摇摇晃晃地站趄身来,看了一下四周。幸好,附近没人。

「啊,我们去那里吧。」

莉莉丝的视线落在一间老旧的房舍,招牌上写著房仲业者的名字跟「出售」的字眼。

莉莉丝重新把我背起来,颠颠落落地走进那户人家的土地里。背上的我什么事也做不了。

我们从玄关旁经过,走入庭院,眼前是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莉莉丝在屋檐下躺了下来。只要不走进这户人家,从马路的方向看不见这里。

「莉莉丝……」

我无措地呼喊著她。

莉莉丝的身体已经乱七八糟了。也许是因为刚才跳下货车的缘故吧,被枪射中的弹孔中,一大堆回线跟配线都跑了出来。漏电的管线像生物一样地闪著火花自行舞动。

——这么下去的话,电池……

「哈……看起来,很惨哪……」莉莉丝漫不经心地这么自嘲,躺著举起手来碰触胸口,用那只手把逸出体外的线路塞回去,可是不太顺利。

「艾莉丝。」

「怎么了?」

「这个……」

莉莉丝左手戳进敞开的洞里,拿出了某种四角形的小盒子。

被机油染得乌黑的盒子,看来是卡片盒。

「你打开来。」

我依照她的话把盒盖打开后,一张塑胶卡片摆在里面。上头写著一个耳熟的银行名称。

「……提款卡?」我看著莉莉丝。

「嗯,密码是HRM010,我的出厂编号。」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的意嗯,为什么现在要给我提款卡呢?

「你看一下盒子最下面。」莉莉丝接著淡淡吩咐:「有一张纸吧?把它打开。」

我照著打开了盒子下的一张纸,那是奥韦尔市与周边地区的地图。涂上某个地方用笔圈了起来。

「那里,是废五金店。」

莉莉丝每开口,嘴边便流出黑液。

「我之前跟你提过吧?有个叫莱灵古的机器人。」

莱灵古——那是以前莉莉丝跟我提过的在废五金店工作的机器人,他是台大型机器人,跟波柯夫一样。

「你去那里,拜托他修理。」

「好……好。」

「行动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万一发生了什么事,车底是很好的躲藏地点。然后——」

「等、等一下!」我不安地打断她的话:「莉、莉莉丝不一起走吗?」

「傻瓜,我这副身体……不行了。」

「那我一到了废五金店就拜托他们来修你,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艾莉丝。」这回换莉莉丝打断了我的话:「你仔细听我说。」

她的语调虽然坚定,可是眼神却失去了光芒,昏暗的眼瞳是电池残量不足的证据。

「我已经不行罗。」

这句话敲痛了我的心。

「莉莉丝,拜托你不要这么说。我一定拜托那家店,你一定……」

「不行!」莉莉丝用力地摇了摇头,颈部冒出了某种液体。「那些钱不够修理我们两个,这么一来,你就不行了,绝对不可以。」

「可是莉莉丝,我绝对不要丢下你!」

我盯著她的眼睛哀求,可是莉莉丝还是摇了摇头:「别拖了,快去吧。」

要我丢下莉莉丝,自己一个人逃?这我绝对做不到、想都别想。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一个人逃。」我把小盒子还给她:「所以这我不收。」

但这时候——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莉莉丝用左手用力摇晃我的肩膀,瞪大眼睛凄厉地盯著我:「你不要幼稚了!」

这气势把我压倒了。她凶掹地用力摇晃我:

「你听好了!你一个人活下去!只要有那张卡片,你就能活下去!可是我已经不行了!所以你要把自己修好!」

「可、可是!」

「你坚强一点!一定要努力一个人活下去!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宽容!一软弱就会被拆掉的!」

这时她激烈地吐出机油,黑色的机液喷散在我睑上。

但她仍继续说:

「好,你走吧,快走!」

「可、可是!」

「艾莉丝!你不要再给我找麻烦了!」

莉莉丝凶狠地瞪著我。但我还是像别扭的孩子似地拉住她的手直喊:「我不要、我不要……」

我就这么一直缠著她,过了好一阵子。

莉莉丝忽然嫣然一笑。

「艾莉丝。」她轻飘飘地举起左手来摸著我的脸,那只手已经染满机油:「我跟你说一件好事……」

她像要教我什么似地,轻轻地说:

「这世界啊……远比你想的要随便多了。随便得……让人惊讶,到处都有洞可钻,只要你有心,一定有办法活下去。」

那纤细的指尖不停地、不停慈祥地抚摸著我,我无助地望著她的眼神渐渐失去光采。

「所以你不要怕,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你要……更有自信一点,毕竟你是——」

她凝眸深深地望著我,哑著嗓子说:

「被人深爱到最后的机器人啊……」

接著莉莉丝的手无力地滑落我脸庞。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一定是对的,一直一个人活了下来,她说的话肯定比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机器人正确多了。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该怎么办呢?要是博士的话,她会怎么做?

对了!如果是博士的话,她一定会说——

「莉莉丝,请你听我说。」

我打开胸前的盖子,拿出灰色的烟盒,那是里头贴了我跟博士合照的纪念品。打开盒盖,取出了里头的8字型圆环香烟。

「以前,博士跟我说过,她跟我就像是8字型的圆环香烟……你看,这个8可以拆成两个圆……」

我在她面前把8字型的圆环香烟拆成两半,一边是戒烟用的香烟,一边是放烟蒂的,接著我又把两个接在一起。

「你看,拆开来的话,两边都是,0』,但合在一起就是『8。。两个在一起就能更强大——那就是『8。,也就是我们。」

那是我从博士那里听来的。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上特别讲座时无聊间闲谈起。之后我只要看到博士的香烟,时常会想起这件事。

莉莉丝瞄著我手上的香烟,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根本……胡扯……」眼神已经完全失去光芒·

胡扯也好,总之我不希望她死。我不希望她放弃求生的意念。所以我继续说:

「我跟博士,莉莉丝跟波柯夫。现在,我跟莉莉丝。我们就像这个8字型香烟一样,相偎相依。所以莉莉丝……」

这时我死板的电子音突然有一丁点回复成原来的音调。

「我一定会救你。」

莉莉丝什么也没说。

她眨眨眼,接著闭上了眼睛。

电量完全耗尽。

【battery=00:58:34】

有好一阵子,我出神地注视著一动也不动的莉莉丝。

虽然刚刚那样大言不惭地说了那些话,可是我已经开始感到不安。之前一直靠著莉莉丝决定、引导,一有追兵,也有波柯夫守护,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没有人会来帮我,也没人会替我著想。

我像是寻求慰藉似地又打开了卡片盒,取出地图来确认画上了圆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那里离维纳斯喷泉广场很近,从位置来看应该是商店街里的其中一家店,不过问题是我现在要往哪个往方向走呢?还好看见了墙壁对面的远方有栋非常高的白色大楼——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于是大概掌握住了方向。

确认完后,就在我打算把地图收回卡片盒之际。

「咦……」

我注意到盒内贴著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一张三人合照。中间的莉莉丝穿著滚上荷叶边的可爱洋装,两旁站著一对三十几岁左右、看来似乎是夫妻的男女微微笑著。

照片中的莉莉丝笑得是那么地开心。笑容那么地稚气末脱、天真无邪,跟现在潇洒的莉莉丝完全不同。

我想起了莉莉丝以前说过的话。

——真无情,一旦不用了就一脚踢开,明明是人类把我们创造出来的。

当时她耸著肩,冷峻地说。

我再度把目光抛向照片。三人的聿福小家庭,那如画般的幸福时刻被冻结进这小巧的四角方块中。待在方块中的她,脸上荡漾著连一点阴霾也没有的无邪笑容,像个完全相信他人、从不质疑的天使一样。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人抛弃。

我的胸口绞痛不已。她到底有多少次看著这张照片?用什么样的心情,看著过去幸福的自己?

她甚至一直把这张照片珍重地摆在自己的胸口。一直,将这抛弃自己的父母照片

——你要更有自信一点,毕竟你是让人深爱到最后的机器人哪……

「莉莉丝……」

刚才的凶恶神色已经从莉莉丝失去了电量的脸庞上消失了,她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面朝著我睡著。我伸出右手,轻柔地抚摸著她被烧伤的脸颊。

一滴、又一滴,黑色的机油宛如泪滴般地从眼角落下。静巧无声地落下。

我轻声重复方才的承诺:

「莉莉丝,我一定会救你。」

绝对会。

接著我把莉莉丝的身体拖到附近的草丛里隐藏,以免被人发现。再将她交给我的卡片盒跟博士的烟盒一起好好收在胸膛里。

接下来,我仔细考虑了一会儿。

现在这副模样走在马路上的话,一定马上就被人通报。不行。一定要想个更保险、更安全的方法,确实走到莉莉丝交代的那家废五金店去。可是我手边没有手机,这副身体也不方便去打公共电话,我到底该怎么到达维纳斯喷泉广场的废五金店呢?根据我的目测,这里距离广场将近有两公里。

——广场?

维纳斯喷泉广场。想到这个名称后,我忽然想起了某件事。从前我和博士看回电影回家时,路上经过了那个广场……对了,那时候博士救了一台倒卧街头的机器人,那时,那个机器人之所以能抵达广场的确是靠著——

博士的话在我脑海苏醒。

——这个孩子……竟然从那么阴暗狭窄的排水沟爬过来……

「走排水沟……」

【battery=00:43:08】

出发之前,我先帮自己的身体梢微「加工」一番。

我将外垂在被雷射烧毁的下半身的管线跟配线全部扯断,因为这些东西既造成我行走不便,也会碰撞道路发出声音。接著我将体内失效的装置拉出来丢掉,一丢掉掌管下半身行进的驱动系统后,身子就轻盈了许多。

加工结束后,我离开这户人家,走到外面的马路去。趁著还没有行人经过的时候,我赶紧扳开排水沟盖,钻了进去。不过沟口很小,我只好放弃左手。只要用力连著肩头的部分一起拔出,其实轻轻松松就拔掉了。这时我真庆幸自己的身体是一堆废物的结合。我将拔下来的左手塞进排水沟深处。

然后就上路了。

排水沟里长满滑溜溜的青苔,只剩下头部、右手跟上半身的我只能匍匐前进,动作跟电影里的强尸简直差不多,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了。

来到了排水沟转弯处时,有点绕不过去,我只好弯曲手腕、头部跟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地调整方向,把自己塞到另一边。顺著转弯弧度的方向,总算是绕了过去。

有志者,事竞成。

排水沟上方盖著一片片有如金属栅栏似的四方形顶盖,这些长一公尺、宽三十公分左右的顶盖一路沿著排水沟遮盖,每一个上头都挖了许多网子似的小洞(大概是为了方便雨水流进)。透过这些洞口,我可以轻易窥看外面的动静,于是我边压低声音往前爬,边不时从洞口检查自己的所在地。

爬了大概三十分钟左右,总算进入了奥韦尔车站前的商店街。从这里看得见鱼店的招牌,所以现在应该是在东边的商店街这一带吧。距离女神像的喷泉广场应该还有五百公尺左右。对了,这么说来,三个月前我还在鱼店买了一整条鱼呢,为了给博士做比尔·拉碧鲈鱼锅。

我继续以右手匍匐前进,说来可笑,现在比两只手时行动更方便。至少不用把不等长的左手拿来摩擦地面。

视野很糟——其实应该说是看不见了,我的右眼失明,左眼像是玻璃碎片一样,只能依稀看见一些分割后的画面,如果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奥韦尔商店街,我恐怕就要举手投降了。还好,女神还没放弃我,我还算幸运。

不时有一些来商店街购物的人从排水沟上方走过,我赶紧屏息不动。要是被人看见了,恐怕没有人会相信眼前这个怪物是安普蕾菈宅邸的女佣机器人吧?上方看得见肉店的招牌,对了,三个月前也曾经到那家店去买牛肉回家炖汤呢。好像还在前面的蔬果店买了勃里奥产的长葱?所有的事都让人好怀念哪。

我回来了。

转过了蔬果店所在的转角,来到了主要大街,继续前进的话就到了维纳斯喷泉广场了。那是在喷泉池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神似博士的女神像之处。莉莉丝跟我说的废五金店应该位于半路上,差不多是在主要大街的正中央左右吧。

所以,只剩五十公尺。

赶紧朝著最后的目标直线前进吧。我伸出了右手,

就在这时,

身体忽然一沉。

完了!电量快用光了。

要赶快抵达才行。

快一点、快一点。

再三十公尺而已。

快到了、快到了。

还剩二十公尺。

我每挪动一次右手,身体就昏沉不堪,感到很痛苦。

还有十公尺。

手好痛、身体开始圮裂,我听见体内传来叽哪叽唧的哀号。

身体,拜托你再动一下,再一点点就到了。

只剩五公尺了,再三公尺,再……

好,到了!

我打开头顶上的排水沟盖,用右手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挪到地面上去。

接著我才发现。

这个希望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咦?」

那里根本就没有废五金店。

在栉比鳞次的商店街上,只有那家店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像一整排牙齿里缺了门牙一样。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

我好像看过那则新闻。

——奥韦尔车站前的维纳斯喷泉广场上,

主播的声音。

——突然发生了一起机器人暴动事件。

空洞地在我脑中响起。

察觉事情真相的我,愕然在原地呆呆望著天空。

——骗人。

但不管看了几次,那里什么都没有。化为平地的空地上只有一些杂草。

——开玩笑的吧?

右边是干洗店、左边是文具店,两家店的店门都拉下了。毫无疑问地,眼前那块空地就是地图上圈起来的目的地。

主播的声音跟我脑子里的某个句子重叠在一起了。

——正在附近某间「中古卖场」工作的大型机器人——

中古卖场——废五金店。

——不会吧?

这一刻,我脑中确定了一件令人绝望的事实。

莉莉丝口中的「莱灵古」正是我那天看见的那则新闻中的机器人。他暴动、打坏了商店、在喷泉广场前被热线枪打得七零八散了。那具机器人就是他。

那时候,被拿在手上炫耀的项上人头正是莱灵古。

【battery=00:05:36】

我僵立在消失无踪的废五金店前。

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是凭藉著这最后一线希望,才拖著快不行的身体撑到这里来。

我从没考虑到之后的事。

脑中的「雨」像要落井下石一样,偏偏在这时候愈下愈大了,原本就遮盖在眼睛上的无数白线更一下暴增了起来,冲垮我仅存的视野、冲走我仅有的听力,把所有一切都冲走了。

陷入绝境的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不断用头摩擦著地面。

怎么办?莉莉丝,怎么办?

现在掉头回去吗?不可能。虽然不是毫不可行,可是我现在没有那个力气,更何况万一爬到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没电了,我也只能等死。对了,充电。一定要先充电——

这时我心中想到一个可行性,全身不禁打颤。

对,回安普蕾菈宅邸。只要回去那里就能拿到电池,也可以自行修理。经过了三个月,不晓得还进不进得去?会不会已经被拆了?

我摇摇头,赶紧把迷惘给摇掉。不能再考虑这些了,我只有那里能去。要去,我只能去那里。

我鞭策著疲累不堪的身子,逼出最后一滴力气来举起手臂。

朝著最后一丝希望,伸出手来,抓紧地面。

但是,

——警告。

哔——地在我的精神回路里响起了一声警告声,简直就像是宣告心跳停止那一瞬间的心电图。

许久没听到这毫无抑扬顿挫的电子声了,它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电量只剩五分钟。请尽速充电。

这是死亡的宣告。无情地判决我只剩五分钟的生命。

太残忍了。怎么会对我这么残忍?我用右手捶打地面,悔恨交织:心头涌上了一股类似愤怒的情感。

不管如何,我还是伸出了右手,像要抓紧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一样,指尖紧紧地刮著路面,硬是拖著身子往前挪动。体内的线路又从空虚的下半身掉出来,摩擦到路面时,便发出金属刺耳的叽唧声。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一次又一次,毫不放弃。

——电量只剩三分钟,请尽速充电。

时间毫不留情地飞过。手腕一刻比一刻更沉重,身体愈来愈动弹不得了。好像有什么强大的力量从空中往我的身体压下一样,但我还是靠著单手匍匐前进。

——电量只剩两分钟,请尽速充电。

雨又变得更大了,那已经不是大雷雨,而是暴风雨了。将所有一切冲刷殆尽的暴风雨。我几乎完全停止不动,只有时间依旧流过。

——电量只剩一分钟,请尽速充电。

体内的心力跟气力像风中残烛一样,我向莉莉丝发誓我一定会救她的承诺,如紧彷佛是遥远的过往云烟般淡淡失去了轮廓。从身体深处被铲除了灵魂。只剩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电量耗尽,动力停止。

啊啊,完了,我完了,我要消失了,消失了,我的命,莉莉丝的命,不,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不,不要,我、我。

就在心神即将化为虚空的前一刻,

一个雷鸣的声音在我心中轰然响起。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强劲而深切的声音。

——你不要再幼稚了!

她拚命地摇晃著我。

——好,你快定!快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嘶声厉吼,像野兽一般地狂嗥,那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声音。

我聚起体内残存的火花,奋力举起右手。

这一刻之后。

仿佛引擎换档似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急速拉高了起来,方才失去的动力又重新发出了低吼,精神回路发烫、发烫、烫得快熔解了。能量宛如熔浆从身体最深处爆发了出来,一举发动了我的动力!

我像是要殴打天空一样地挥拳向天,接著将自己所有体重支撑在拳头上,猛然叩向地面,指尖凝聚了我所有的力气,带著我身体往前。

——艾莉丝!

莉莉丝的声音强劲地将我推往前方。

——你要坚强一点!

身体碰撞地面发出了火光。

——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没错!我要更强悍!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茬!

我奋力挥起手臂,再向前、再向前、继续向前!抓紧那地面!抓紧未来!抓紧我对她的承诺!

——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宽容!

在暴风雨的侵袭中,我赌上了一切,奋力追寻仅有的一点未来希望,使出浑身力气伸出手臂。

——一软弱就会被拆掉的!

过热的体内思绪混乱、数据乱成了一团,所有过往的回忆像撕碎的相簿一样飘散出了一张张的老照片。过往人生的片段一段段播了出来:跟博士度过的幸福日子、突然死别、拆解的四肢、另一副身体、废弃物、胃、肠子、莉莉丝、波柯夫、逃亡、雷射光,浴火的巨人——所有一切在体内剧烈激荡,推著我往前进。

但下一秒钟,

——咦?

记忆的碎片变了颜色,翻转朝我飞来,恶意刺向我。封印在我脑里的深层记忆——没看过的房子、陌生的家族、被殴打、被踢踹、被破坏、被用火烧、逃亡、汽车、啊啊、手飞掉了、脚断了、被辗过、压碎、下雨了、一个人、孤单寂寞、这到底是什么、我从不知的记忆、感触、痛苦、悲伤、所有一切在我体内搅成了一团、汇聚、爆发、流出、啊啊、我不要、我讨厌这寒冷、我讨厌这寂寞、为什么我会忘了、为什么我会想起、我逃出来了、从那个家、从那个虐待我的家、逃啊逃、逃啊逃、我拖著身子、拖著身子、被车辗过,但我继续拖著身子逃、对了、那个下著雨的日子、我、我、我、被那个人被那个人被那个人。

就是那时候。

突然间。

真的,太突然了。

谁帮我把时间静止!谁让我从这世界离开!

雨停了。

【battery=00:00:00】

掩盖掉所有声音的那阵暴风雨不见了。

我拾起昏昏沉沉的头看看四周。

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世界白净得彷佛所有颜色都消失了。

静寂得仿佛所有声音都不存在了。

雪原般无垠的世界。

在那银白的世界尽头。

博士站在那里。

为什么?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是梦吧?白日梦吗?

可是博士、我的博士,的确站在那里,对著我微笑。

我卸下了全身的力气,舒心喜乐,身体最深沉的地方似乎不再空荡荡的了。我迷蒙地凝望著博士。

啊,博士,原来您还活著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博士,等我一下唷,我现在过去您那里。

咦,博士,您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耶。

为什么今天没带眼镜呢?眼镜忘在家里了吗?

为什么您今天反常地没带烟盒呢?哦,对了,烟盒在我这里呢。那我现在还给您。

为什么您今天穿白色洋装呢?您平常不是都穿白袍吗?我们家有这样的衣服吗?

对了,对了,博士、博士——

为什么您今天要站在喷泉的正中央呢?

【终章】

信

「艾莉丝,我最喜欢你了。」(温蒂·芙·安普蕾拉)

○摘录自八月十日《奥韦尔日报》晚报某版口国军镇压脱逃机器人

发生在九日深夜的RL综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机器人脱逃事件,在出动国军镇压之后总算平安落幕。

于欧鲁匹特市郊顽抗的大型机器人,在军方的攻势下遭到击毙。后续调查指出这具机器人原本是被派往北方战线的军用机器人,型号「F-11O型」,为绰号「街尾蛇」的装甲部队之主力机器人。

关于为何废弃的军用机器人会流落建筑工地一事,RL综建目前尚未公开说明。至于参与「P-11O型」开发的军方以及制造机器人的葛洛许公司,相信都无法规避相关责任问题……

○摘录自八月十四日《奥韦尔日报》社会版口纸片经清查后为儿童读物

发生在九日的RL综建机器人脱逃事件,军方公共事务处于十三日晚间发表声明。

事件当天,顽抗至最后一刻的大型机器人「P-11O型」于爆炸之际,现场飞散出了大量纸片,这些纸片与事件有何关系备受瞩目。在军方发表后,厘清了纸片真相。

据判断,纸片来自于数本书籍。根据烧毁的残存纸片文字判断,这些是十年前桑蒂·温蒂贝尔所写的儿童读物《三流魔神威萨·达克》 (共八集,黑克特出版社)。

至于这些读物与日前的机器人脱逃事件有何关系,目前仍在调查中。

○摘录自八月十六日《奥韦尔时报》专栏口当代机器人论(第三十五回) (某具机器人的死亡前夕)

十日早上。

一位在奥韦尔车站前的维纳斯喷泉广场抽著圆环香烟,等待第一班车出发的男性目睹了一幅奇妙光景。

女神像前倒著一具机器人。

这虽然是时常发生的事,不过这次之所以特别,在于机器人倒卧当地之前的经历。

这具潦倒路边的机器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似乎在爆炸中完全炸毁,上半身也只剩下头部与右手。

但机器人仍靠著仅存的右手,以匍匐前进的姿态拖著身体通过了商店街的主要道路,往女神像的方向前进。这段仅有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花了机器人十分钟才抵达。抵达了喷泉广场的中央时,机器人将某个东西献在女神像脚下。那是一个银色烟盒。在那之后,机器人像是在跟女神像说些什么似地喃喃自语。接著可能是电力消耗完毕,机器人陷入静止。

这件事传人我耳中后,我想起了五月时因为意外事故不幸身亡的机器人工学权威安普蕾菈教授的某场演讲。博士指出,机器人发生暴动的可能性之一,与机器人所看见的「幻觉」恐怕有所关系。机器人渴望追寻挚爱主人的强烈心境,可能会导致机器人看见幻象。

在博士身亡之后,还没有其他理论能够佐证博士的看法,不过我对博士的观点感到兴味盎然。这次倒卧在喷泉广场的机器人,也许也在最后一刻看见了幻象吧?如果博士还在世,我真想听听她的想法……

(中略)

在与机器人管理局奥韦尔分部联络过后,这具机器人似乎已遭到废弃处理。

(撰文 卡连,库拉乌迪)

○整理遗物时所发现安普蕾菈博士写的信亲爱的艾莉丝:

当你读著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信一开头就充满这种伤感的气氛……好像连续剧一样,真令人害羞。

这样特地写信给你,果然真的很奇怪。

不过当面跟你说的话,我的情绪恐怕会过于激动(而且太害羞了啦),所以还是用写的吧。

首先我要告诉你,

其实你并不是我制造出来的。

我一直跟你说你是我在三年前开发出来的作品,其实那不是真的。

对不起。

可是我有必须这么说的苦衷。

我是在三年前遇见你。

那天傍晚当我回家时,看见门口倒了一具没看过的机器人。

那就是你。

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是被拆到一半的废铁块一样,右手跟左脚都断了,腹部也跑出一大堆线路跟管线,人工皮肤几乎都掉光了。

所以一开始我打算不理你,直接进门。

你当时的外观不是让人很舒服,那阵子有愈来愈多被违法丢弃的机器人产业废弃物,我想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我打算联络机器人管理局来把你回收。

但就在我走进拱门的那一刻,你开口了:

「姊姊……」

吓了我一跳。

那时候我妹妹过世快半年了吧。

而你的声音竟然跟我妹妹艾莉丝一模一样!

不,也许这只是我想太多而已。自从我妹妹过世后,我一直很寂寞,一想到她就忍不住啜泣。

总之,当时我从你身上仿佛看见了我妹妹的身影,你像只猫似地蜷曲著身子,在路旁受冻。

等我一回神时,我已经为你撑著伞了,好让你不要再受雨淋。

接著我把你搬回家。当我把你背在背上时,发觉你身体好轻,因为主要零件都不见了。你的主要回路完全失效,肚子似乎被车子辗过,尤其是精神回路的损伤太过严重,以至于到现在还无法读取过去的纪录(因此你想不起以前的事)。

我为什么在修理时把你取名为「艾莉丝」,并且模仿我妹妹的外观,其实也是有苦衷的。

我想你也知道,我们国家有所谓的「机器人登记制度」。拥有机器人的人必须向当局登记,藉此来确定拥有者的权力与责任,也可以说是机器人的户籍制度。

我当然也查询了你的记录,结果跳出来一位资产家的名字。

他应该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因为你全身上下,从精神回路到身体细节全都使用高价品。可是另一方面——我想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写,不过我认为你有知情的权力,因此我将事实写下来。

当我发现你时,你身上有很多、很多受虐过的伤痕,怎么看都是用钝器或刀刃蓄意造成的,布满了你的全身。我感受到那当中隐藏的疯狂与执拗,就算一直到了现在,只要想起那些伤痕我就不禁寒毛直竖。每次维修时,我都会花很多时间为你仔细检查全身的皮肤,理由也就在此。因为只要每隔一段时间,你体表就会浮现「往昔的伤痕」,这在机器人工学上是史无前例的,原因目前还在调查中。

我感到极度恐惧。要是你的前任主人找上门了该怎么办?你可能会继续遭到如此疯狂的虐待。可是既然管理局里登记的是对方的名字,我就算上法院争取你,恐怕还是会败诉。

所以我利用了「遗族所有权登记制度」这项手法。只要是模仿去世的血亲所打造出来的机器人,在所有者生前绝不会遭到没收或拍卖。我利用了这项制度上的法律漏洞,如此一来,对方不但不能对你出手,你的名宇也不会出现在警方的调查对象清单中。

对你来讲,你可能不喜欢我妹妹的外表。也许你因为自己是我妹妹的替代品,而感到难过。

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次也不曾把你当成我妹妹的替代品。真的,对我来说,你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艾莉丝。

信好像写得太长了,不过再一点点就好。

我一直跟你说我妹妹是在被卡车撞击的车祸中过世的,但这跟事实有一点出入。

正确来说,我跟我妹妹的车并不是被卡车撞上,而是被暴动的机器人撞上,坐在副驾驶座的妹妹因此身亡。

从那之后,我才开始研究机器人的暴动因素,也积极参与司法解体的工作,我不希望再出现像我妹妹那样的受害者。身为研究者,我希望自己能有点贡献。

我现在写这封信给你,是因为研究暴动机器人的工作其实非常危险。机器人在发生暴动情况时非常不稳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哪样的「不幸事故」。我们虽然尽力做好各种防护措施,可是毕竟科学上对于这方面的情况仍不清楚。考量到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我决定写这封遗书给你——也就是给你的信。

另外还有一件事,艾莉丝,我要向你道谢。

你也知道,除了研究暴动机器人之外,我还有一项生活重心,那就是帮助潦倒路边的机器人。

这是我在遇见你之后才开始的。从前我看到路旁有受困的机器人时,从来不曾理过他们,而发生了我妹那件事后,我更避免跟工作外的机器人有什么接触·

可是自从开始跟你一起生活后,我变了。只要看见有机器人倒在路旁,我就会想起遇见你的那时候,我必须帮助这些机器人。

这都是因为遇见了你,你让我获得救赎,找到毕生职志。

我眷恋又可爱的莉莉丝,我有一项微不足道的心意要送给你。

很遗慽的,我想你现在这副身体应该撑不久了,浮上体表的瘀青与伤痕的情况,应该会愈来愈恶化。

考虑到这件事,我为你准备了一副「替身」,万一发生了必要情况,请将你现在的身体更换成替代品。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够幸福快乐地长久生活下去。

此外,如果你在维修上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找我的同事拉鲁夫·谢尔帮忙。

他是值得信赖的人,一定能给你必要的帮助。

现在我在写著这封信的同时,雨也浙沥沥地下著呢。

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跟现在一样是个冷得彻骨的雨天。

之所以能在那个雨天遇见你,艾莉丝,一定是女神的指引吧。

是啊,就是你说跟我长得很像的那位女神。

如果让她抽烟的话,一定很有趣吧。

下次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恶作剧,把烟盒挂在女神像脖子上试试?不过这样会不会遭天谴呢?还是说,这种想法太迷信?

好了,写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哎呀,我竟然流了一堆眼泪,信纸都湿了,真不好意思。

明天我们要去看电影。看恐怖片唷,你一定会吓死吧?哈哈哈,太期待了。

最后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艾莉丝,我最喜欢你了!

温蒂·芙·安普蕾菈

○拉鲁夫·谢尔执行重新启动实验

拉鲁夫凝视著床上少女优美的身体,叹了一口气。

——太漫长了。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拉鲁夫打电话告知少女一则死讯。那件事彷佛离现在很久了。

实验室角落里的透明盒子里,摆了一具只有头部跟右手的机器人残骸。为了回收这句残骸,拉鲁夫请了长假,到处奔走,还好前几天终于拿回了相当于机器人生命中枢的精神回路。

拉鲁夫撑著疲累不堪的身体,完成最后一步的检查后,按下了供电开关。

倏地,少女白皙的胸部大力往上一抬,接著又躺下。

拉鲁夫眨也不眨地观察眼前的情形。

——那个人果然是天才。

少女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连这种细部都打造得这么细腻,这具机器人真是精致至极!在让人工皮肤泛起自然红晕的设计里,其实凝聚了现代机器人设计的巧妙精髓。

「嗯……」

少女总算轻嘤了一声。

拉鲁夫立即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少女的双眼慢慢睁开,露出了晶莹剔透的碧水蓝光。虽然颜色稍微不同,不过这深邃的瞳孔仍让拉鲁夫忆起了逝世的安普蕾菈。毕竟这机器人是以安普蕾菈的妹妹为范本打造,当然也就有点神似了。

对于自己来讲,在安普蕾菈逝世后,自己更痛彻地领悟到这位女性对于自己究竟有多重要了。拉鲁夫在十五岁时进入研究中心实习,从那时第一次见到她起,她不但是位名师、是幢憬的对象、更是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当她提拔自己当实验助手时,自己的人生仿佛披上了一层柔美的光晕,从此开始相信神的存在。

可是拉鲁夫虽然这么仰慕她,但却一直不敢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因为拉鲁夫很清楚她的瞳孔里从未容纳过包含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她的瞳孔里,只看得见这位少女——登录编号HRM021—α。

「博……士?」

少女低声在冰冷的床上呢喃。

拉鲁夫自问自答,现在还让这名少女活过来,对自己有什么意义吗?不过答案很明确。拉鲁夫深爱博士、从心匠尊敬博士,因此他没办法扔下博士深爱的少女不管。

「你醒了吗?」

拉鲁夫沉稳地问少女。

少女轻启桃红色的嘴唇,小声地说:「是的……」拉鲁夫听见她那充满润泽厌的声音,心想果然跟安普蕾菈博士很像。

「你的动作控制回路正在启动,要过三十分钟之后才能动,你再躺一下吧。」

少女眨了一次眼睛,梢微把下颚往下点了一下。

接著这么说:

「雨……停了……」

等到身体能动作自如后,少女从床上坐起来,问拉鲁夫:

「我……为什么在这里?」

深邃的靛蓝瞳孔凝望著拉鲁夫。

拉鲁夫这时注意到了一件事,跟上一回碰面时相比,少女的瞳孔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清澈的碧蓝色里如今多了一抹刚毅的宝蓝,混合成了深邃的色彩,就好像是暴风雨刚过去之后的优美晴空。

「你先看一下。」

拉鲁夫将小镜子递给少女,少女接过一看后出现惊讶的神色。映照在镜里的,是一头及肩茶色头发,雪白的双颊、宝蓝色的瞳孔。那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女——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说著,拉鲁夫拉来了一把椅子在少女床头坐下,开始细细讲起事情的经过。

安普蕾菈博士过世后,拉鲁夫负责整理博士的遗物,他在博士留在研究所的庞大资料跟书籍中,发现了一封博士的「遗书」·正确来说是遗书的草稿,看起来还没完成,也没装进信封。当时是博士过世后三天。

他这才想起艾莉丝的事,于是赶紧打电话到安普蕾菈家去,但艾莉丝已经被机器人管理局的人带走了。没想到管理局的动作这么快,出乎他意料之外。

拉鲁夫马上追查艾莉丝的下落,可是机器人管理局的人坚持有保密义务,死也不肯透露,结果拉鲁夫无法查到艾莉丝被解体的下落。

无奈之下,拉鲁夫只好死心,没想到博士过世三个月后居然来了一则奇妙的资讯。据说有一具倒在维纳斯喷泉广场的机器人,不晓得为什么竟然做出将烟盒献给女神像的姿势——认识的记者卡连·库拉乌迪告诉他这则消息。

拉鲁夫想起了博士的遗书内容:心底升起一股直觉,于是开始追查机器人的下落。最后在他锲而不舍的说服下——重点在于支付了一笔钱——管理局总算把应该要废弃的机器人残骸交给他。当拉鲁夫看见贴在烟盒里的相片时,原本的猜测化为坚定的信念。

经过这一番波折后,拉鲁夫总算拿回了艾莉丝的身体。而他之所以可以在短时间就修理好,关键在于博士事前准备好的「替身」。

「然后……这是博士的遗书。」

拉鲁夫将一封收在水蓝色信封里的信递给艾莉丝。艾莉丝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信,开始读起这封从「亲爱的艾莉丝」起头的书信。

○

过了一段时间后,拉鲁夫继续说明:

「……关于安普蕾菈博士的遗产,全部由你继承。不过由于机器人的财产还没获得法律认可,名义上由我们奥韦尔大学第一机器人研究中心负责管理。然后……」

艾莉丝只是静静地点头听他说明。

她已经开始啜泣,泪珠一颗颗地落在手里紧握的遗书上。拉鲁夫看著她濡湿的宝蓝瞳孔:心想那简直美得令人叹息。

「对了,请等一下。」

拉鲁夫说明完必要资讯后,从位子上起身。

过了五分钟左右,当他走回来时,艾莉丝已经离开床上,身上裹著一片白窗帘似的薄布站在窗边。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一公尺宽的正方形透明盒子,当中摆著一具机器人残骸——艾莉丝「之前的身体」。那副只有头部跟右手,像是废铁般的身体。

「我可以……摸摸它吗?」

她有点顾虑地询问拉鲁夫,拉鲁夫答道:「当然可以。」接著按下开关将盒子打开。

艾莉丝像在抚摸自己熟睡的孩子一样,轻柔地来回抚摸了机器人的脸庞好一阵子,接著弯身温柔地抱住机器人的残骸,低声说:

「辛苦你了……」

泪水由她的白嫩脸庞滑到到机器人的胸口。

拉鲁夫静静地在一旁观望。少女抱著机器人哭泣的光景是那么地非现实,令人看了心都揪了起来,胸腔中满是哀愁。也许安普蕾菈博士在三年前时抱起这名少女——HRM021—α,打算带回修理的时候,也是这种厌觉吧?

拉鲁夫耐心地等待艾莉丝怀抱著机器人的双手慢慢打开,等她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机器人后,拉鲁夫问道:

「我刚刚去拿了这个东西……」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沾满污黑机油的卡片盒。

「这个卡片盒原本放在刚刚『那个身体。的胸腔里,里头是别人的提款卡跟地图,请问这是……」

当艾莉丝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表情一变!

她瞪大了宝蓝色的双眸,一把抢过了卡片盒,快速打开盒盖。里头贴著一张十二、三岁的少女跟两位看起来像是她双亲的男女合照。

「啊!」

艾莉丝忽然大叫,接著抓住拉鲁夫的肩头一把靠近他的脸,近得都快亲上去了。拉鲁夫吓得问:「怎、怎么了?」

「我被回收多久了?」

拉鲁夫脸上仍旧惊惶失措地回答:「呃……大概两星期左右……」

「两星期……艾莉丝用力握紧了卡片盒,接著像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

「我先出去一下!」

说完便披著那块单薄的白布,用力打开门冲了出去。

拉鲁夫呆立半晌后,赶紧冲出去追她。

○

我赤脚飞奔了出去,拉鲁夫好像在后头喊些什么,不过声音超出了我的听觉感知范围。

电量很充足,虽然手脚的驱动系统还有点钝钝的,不过现在没时间理会这些。

居然过了两星期。

——神啊!啊啊,神哪!

我在心中祈祷。向神似博士的女神祈祷,脚下也毫不停歇地往前飞奔。我以百公尺九秒的速度前进,好像以前冲到门口迎接亲爱的博士进门时一样,全力冲刺。虽然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白布,不过我完全不管。

研究中心所在的位置离安普蕾菈大宅很近,离女神像的喷泉广场也很近。

离她待的地方也很近。

我边跑边搜寻资料库里的市区地图,把印象中的资料跟地图对照。只要沿著我到达喷泉广场的排水沟往回走,应该就能找到她。

当我跑到商店街时,鱼店老板惊讶地跟我招呼:「咦,艾莉丝?」我笑著挥挥手,继续跑。 .

渐渐看到了那尊女神像。周围长椅上坐著聊天的老人家、谈恋爱的情侣、嬉闹的孩子,那是我锺爱的光景。前方就是废五金店的空地了,想来我两星期前就是在那里用光电量的,不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跑过转角,继续奔跑,跑出了住宅区——

最后,我总算到达了「那个房子」。

一走进大门后,看到玄关前的地上有什么东西拖过似的刮痕,那是我留下的痕迹。

从玄关往后面的庭院走,到处散落著扯下的线路,那是我的身体。

接著我弯下了身,在草丛里攀爬寻找。

紧张地、紧张地寻找。

神啊。

啊啊,神啊,感谢祢。

「莉莉丝……」

在那里,一位彷佛熟睡般阖上了双眼的少女还维持著那时候的姿势,等著我。

○艾莉丝·蕾恩·安普蕾菈的信

亲爱的博士:

我收到您的信了,

我也要写信给博士。

不过这比较像是「特别讲座」的笔记。

博士,

我先告诉您一件好消息,

莉莉丝上星期的时候醒了。

对了,莉莉丝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她很爱讲话,很勇敢,很值得信赖,是我的好朋友。

我在那户人家的庭院草丛里找到她时,真的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一定是女神的保佑吧?还是博士在天上保佑著呢?

回到了这副身体后,我才发现原来莉莉丝的头发是金色的,我之前只看得见黑白的世界。

金发的莉莉丝真的好可爱唷,虽然她不喜欢女仆装,不过我觉得她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博士,我除了莉莉丝之外,还认识了另一个朋友,他叫做波柯夫。

为了保护我跟莉莉丝,波柯夫跟军队战斗而死。

不过拉鲁夫帮我们拿到了一片他身体上的黑色碎片。

那是被送到研究中心调查的波柯夫身体的一部分。

这片属于波柯夫身体的碎片,被莉莉丝慎重地藏在胸腔内侧。

博士,

自从失去了您后,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存意义。

可是出去外面的世界,经历了工作、也认识了莉莉丝跟波柯夫后,我渐渐找到了一点自己想做的事,虽然还不很明确。

博士您听说过《三流魔神威萨·达克》这部儿童读物吗?

那描写的是一个很散漫的魔神达克跟他的魔戒芙洛·丝诺,在碰到一些魔法道具时所发生的各种事情。

说到这,达克跟您有点像呢!都是乍看之下冷冷的,可是内心无比温柔。达克最后送给了芙洛·丝诺一个新的戒指,就跟博士送给我一副新的身体一样。

可惜温柔的魔神在最后一集里死了。芙洛失去了魔神后,镇日沉浸在哀伤里悲泣不已,不过后来她重新振作了起来,尝试新的挑战。她像达克那样将坏掉的魔法道具搜集起来修理,给这些魔力消退的魔法道具「新的身体」。她继承了达克的遗志,那就是她新的生存意义。

我也想像她那样提供一个「安居之所」给别人,简单来说,就是机器人的「收容所」,让失去了主人的机器人、被家人丢掉的机器人、战争淘汰掉的机器人、工地淘汰掉的机器人都有个地方可去。大家分工合作,工作赚钱。赚来的钱可以用来支付修理费或电费。

拉鲁夫先生也很赞成这个主意,他说愿意在假日时帮我们修理跟维修。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一开始,我跟莉莉丝提起「机器人收容所」时她很反对,认为做起来就没完没了,叫我放弃。每年被废弃的机器人不只是几万台,甚至有好几十万台,这简直是把钱丢到无底洞去一样·

可是我把这个收容所的广告刊登出去后,还不到三天居然就接到了二十八号跟五十五号——噢,这是我在上一个工地的同事编号——打电话来。莉莉丝接到电话时吓了一大跳,前天八十六号也联络了我们,甚至还有完全不认识的机器人直接跑来安普蕾菈家呢。莉莉丝现在决定彻底经营这些机器人,把大家都送到工地去拚命赚钱。

感觉今后也会非常忙碌。

博士,有件事我现在还是梗在心头呢。

您还记得那家废五金店的机器人吗?就是上了新闻的那具在喷泉广场暴动的机器人。

莉莉丝说他的名字叫做莱灵古·欧·迷你铁锹。

为什么他会失控呢?

我一直觉得很纳闷,所以跟商店街的人打听了一下。常去的那家蔬果行老板告诉我一个消息。

听说那家废五金店的老板在机器人暴动前几天过世了,机器人跟老板的感情很好。

博士您也说过,那台机器人可能是看到了幻觉。

所以我就大胆假设——虽然只是我的臆测而已,不过我这么想。

那台机器人应该是去追他的主人了吧,所以才会走到广场去。

我很清楚他失去主人的痛苦,我只要一想起博士,也是那么地空虚寂寞,苦涩难耐,胸口简直都揪在一起了。现在写著这封信的当下,我的手其实一直发抖呢。

那么,博士,今天信就先写到这里吧。

莉莉丝在楼下叫我呢。我们今天要去看电影,回来时要到书局买魔神达克的最后一集。

所以今天暂且停笔罗。

下次再写信给您。

您的艾莉丝

追加!

博士、博士!

您快点看窗外!

外头的晴空好美唷……

艾莉丝最喜欢这种温暖的好天气了。

可是博士,

我也很喜欢雨天唷!

为什么?

呵呵,这还用说吗?

因为,我就是在雨天与博士相遇呀!

后记

各位读者好,我是松山刚。

这本《雨天的艾莉丝》获选为第十七届电击小说大赏第四次遴选杰作,也是我久违的新作,请大家多多指教。

本书以机器人为主角,听说「机器人」这个词源自捷克语的「mbot8」,本意为「强制劳动」也就是说,机器人能帮人类从事人类不想做的劳动。没有血肉、不会察觉痛苦、不会抱怨的便利工具——这就是我从「机器人」这个字眼联想到的意象。要是把机器人写得更「像人类」大概也很有趣吧……于是我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部作品。

因此这次的作品从机器人的角度来抒发。讲得稍微夸张一点,主题设定为「破坏与重生」,以此为主轴架构起整部作品。书里没有可以变形的巨大机器人、也没有机器人合体,一点也不帅(重点在于我没有信心把这种场景写好),不过我希望能透过描写机器人的「生」,来唤醒读者心底的厌受。

这本书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得以问世。

感谢编辑部的德田与土屋先生在改稿时提供了许多协助,去年秋天接到编辑部的电话时,我简直打从心底高兴得不得了。另外还要感谢负责插画的ヒラサト老师为本书画了这么精采的插图,我现在还把当初收到的第一张草图贴在书桌前呢。此外还得感谢为本书仔细校稿的人士、负责装帧的设计师,以及ASCII MEDIA WORKS的各位朋友,再次感谢各位的大力协助。

另外还要谢谢本书最初的读者S夫妻、总是提供我超宅资讯的K前辈、从高中起就一直关照我的S与Y、第一时间为我庆祝出版的N与T、职场的各位同仁、国中、高中与大学的各位同学及前辈、一直温柔守护我的家族与亲感,向各位致上我最诚挚的谢意,厌谢各位的守候,我才能一路写作不辍。

还得谢谢各位阅读本书的读者,衷心感谢各位的支持。希望这本书能让您在雨天时,想起「有一本这样的作品……」那将是我无限的光荣。

最后要将这本书献给从高中起的一位杰出朋友,他人有点害羞,但总是在宴席上带给大家许多欢乐,谨以本书献给故友荒井勋先生。

松山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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