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第二话

  「喵——唔。」

  我果然还是一大早就很忧郁。

  七月半,暑假也快要到了。由于不是升学组的关系,在学业上我担心的就只有考试结果及格不及格而已。之后便是数着暑假还有几天才到就可以了的身分——明明如此,我却还是很忧郁。

  「又是你啊。跟踪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喔。」

  「喵——」

  「顺带一提,这段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审判时我会提出来当证据的。」

  「喵——唔?」

  话说回来,这叫声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一定是野猫生活过太久,声音变哑了吧。

  没有比黑色的野猫更悲惨的存在了。光是早上从谁的面前横越过去而已,人家就会用不吉利的脸看它。真是的,以前的人还真是留下了罪恶的话语啊。

  仔细一瞧,光滑的黑毛配上深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附了血统证明书在卖的、很有气质的猫。大概是被变化无常的饲主给丢弃的吧。

  「原来如此,你也是很辛苦的嘛。」

  「呵呵呵。」

  「……什么?」

  猫、猫说话了……?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

  我回头一看,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正露出邪恶的笑容。想也知道,那是早希。

  「我看到罗,在跟猫说话的佑作。佑作偶尔果然是有可爱的地方嘛。」

  「吵、吵死了。你听错了吧。」

  「顺带一提,对话我都录下来了。差劲的谎言在审判上会很不利喔?」

  「……我是和猫说过话了。」

  我是为了一扫忧郁心情才会跟猫玩的,这下子根本是反效果。

  不论我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耳朵超好的早希都没有漏听过。因为没看到人而掉以轻心的话,就会像这样被她抓住把柄了。以后得小心点才行。

  「咦?这只猫咪是昨天也出现过的猫咪吧?」

  「应该是,可能在这附近住下来了吧。」

  「小猫咪,喵——喵——喵——★」

  早希一边做很烂的叫声模仿,一边靠近着猫。

  「猫——咪,猫——咪★」

  不对,这根本已经不是在模仿叫声了。

  不过猫却没有做出逃跑的动作,而是懒洋洋地打起哈欠,然后坐在原地。对于朝自己靠过来的早希,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呜呜,我被猫咪无视了,佑作——」

  「废话,你是幽灵耶。」

  「啊,对喔。我是幽灵嘛。」

  两人爽朗的笑声,散布在早晨的天空里——

  「……唔嗯。」

  「嗯?怎么啦,佑作?」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我还真是已经习惯这种非日常了啊。」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无聊的笑话。早希是真正的幽灵,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见她。尽管一开始觉得不太习惯,但在过了一年的现在,我已经完全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的情况了。时间的流逝真是伟大啊。

  身旁总是有早希存在,这就是我的日常。

  「再见罗,小猫咪,拜拜。」

  相对于挥舞着手的早希,猫果然还是毫无反应。听说猫对幽灵很敏感,但从这个情况来看,应该是谣言的样子。

  「这种时候,我就会觉得幽灵好寂寞喔。连跟小猫咪玩都不行。」

  「就算想要摸也会穿过去吧?」

  「对啊对啊。既看不见身影,也听不到声音,连要被碰触都做不到。幽灵还真的是很无力耶——

  早希像在开玩笑般说笑着,但是脸上看起来却莫名地寂寞。

  我爬上远离住宅区的堤防道。这里经过的人很少,所以就成了早希很喜欢的通学路。

  「可是没关系。因为佑作既看得见我,也听得见我的声音嘛。」

  「这么说来很怪耶。为什么只有我呢?我不觉得自己特别有什么感应力啊。」

  「嗯——爱的力量?」

  「你、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呵,害羞的佑作也很可爱喔?」

  「吵、吵死了啦……」

  「不过都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只是看得见、听得见而已嘛,要是可以碰触到的话有多好。」

  仿佛在撒娇的小猫般,早希从后面搂住我的脖子。不过,这只是假装而已。在那里既没有重量,当然也感觉不到温度。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做很多色色的事情罗?」

  「……你赶快成佛吧。」

  「如果对象是佑作的话,就算让我兴奋到升天也可以喔?」

  「不、不要在我耳边低喃诡异的话!」

  我来回挥动着书包,但这种攻击对早希根本无效。

  ……唉,一大早就被早希耍着玩。果然看见黑猫是不好的吧。

  「啊哈哈,佑作脸红了!你的脸超红的!」

  结果,直到抵达学校为止,我们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了。

  有一个女学生,从学校的顶楼上跳楼自杀了。她的名字叫做静森早希。

  『佑作……只有佑作你会相信我吧?』

  我还记得她像是紧抓着我不放般时,所说出的话。那娇小身体的重量也好、温度也好,我也都还记得。

  没错,那一天的她的确是活着的。

  不过,那一天的我却不知道,生命是短暂的。活了十七年的我,以为不论是隔天也好、再隔一天也好,生命都会理所当然地延续下去。

  ——那种事根本是幻想。

  静森早希远比我想像的要来得脆弱,她是个容易消失的女孩。

  年幼无知的我,挥开了她的手。我居然挥开了。

  『我……可以看见幽灵。』

  她在我背后说。

  她的话究竟是不是真实的?或者是无聊的谎言、无聊的幻想呢?

  换成是现在的我的话,一定能懂的。

  『幽灵啊……是存在的喔。』

  这就是她的遗书。

  『……我会证明的。』

  然后,就跟她所说的一样。

  『所以,只有佑作你会相信我吧……?』

  在那之后,我就相信幽灵的存在了。

  「佑作、佑作,你在发什么呆啊?不快一点就要打钟罗!」

  仔细一瞧,站在正门前的早希,正在回头朝我这边招手。

  「啊……啊啊,对不起。」

  看见这么有精神的早希,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她会是忍受不了欺负而自杀的女生。早希的笑容,实在很难跟她那天陷入绝境的表情重叠在一起。根本仿佛像是两个人一样。

  不对,正因为她死了一次——正因为从欺负的压抑中获得了解放,才能让早希笑成这样子也不一定。

  「呼,勉强赶上了的样子。」

  「真是的,佑作真是让人伤脑筋耶。只要再早起五分钟的话,你上学就不必这么赶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更悠闲的边走边聊天了。」

  「拜托,我又不是每天早上都睡过头,我是为了你才——」

  「?」

  「……没事啦。」

  我们学校有很多古老的习惯。在钟响的同时,训导处的老师就会把正门关起来。话虽如此,倒也不会发生像漫画一样的热血教师对不良学生的攻防战。最近的不良学生都智慧化与懒洋洋化了,所以不会随便去跟大人争辩。取而代之地,他们会在教室里引起小型纷争成派系战争,打起黑暗的情报战。无聊透顶。有时候,会有毫无关系的班上同学变成牺牲品。找到被贴有感应少女这种常见标签的少女的话,就会替她换上露骨的骗子标签,然后开始排斥她。真的是无聊透顶。看准了她进厕所的时机,然后用水管从上面灌水下去。而且还是在寒冷的冬天。怎么看都无聊透顶。

  话题扯太远了。总之,比较没有学生出门的这个时间,是我可以比较安全的和早希在一起的时间。

  途中,我跟走向正门的训导处老师擦身而过,彼此互道了早安。在这期间,早希虽然在我后面飘来飘去的,却还是有跟着我。

  「春山老师的肌肉还是一样壮观呢。真想要摸一次看看啊,他的二头肌。」

  「原来你有这种兴趣吗?」

  我回过头,看到了穿着快被撑破的T恤、大摇大摆地离去的身影。我有听过传闻说,他过去原本是举重选手。要是向本人询问这件事的话,据说得听他说永无止境的热血话题,所以我并没有去确认过真伪。

  「不觉得肌肉是男人的美学吗?」

  「不不不,练到那种程度反而恶心了吧。」

  「佑作也练得硬邦邦的试试看。硬邦邦的。」

  「谁要练啊。」

  沙沙沙沙,我迅速地走向鞋柜。

  「怪了?你生气了?」

  「吵死了,反正我就是弱不禁风啦。」

  「喔——原来是在嫉妒啊。呵呵,佑作好可爱。」

  「……」

  糟透了。可恶的黑猫。

  「可是,你不稍微练一下会很麻烦喔?会没办法用公主抱去抱女生喔?」

  「……早希果然也会憧憬那样子的动作吗?」

  「思,毕竟我也是女生嘛。」

  「喔……」

  好,一不做二不休。

  「那就没问题啦。」

  「嗯?为什么?」

  「早希,你体重几公斤?」

  「啊……」

  她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大大的,接着露出了微笑。

  「——〇公斤。」

  「太轻松了。」

  「啊哈哈,够了,好蠢喔。」

  的确是很蠢。蠢到极点了。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再次触碰到早希——什么抱她起来嘛,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过,正因为我们很蠢,所以才能两个人一起张口大笑。

  静森早希已经死了。别说是互相触碰了,照理说连听她的声音、看她的身影都是不可能的。但是,早希现在却在这里。她在我的眼前笑着。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的确,我们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可是,却也有很多做得到的事情。至少,我们能够像现在这样一起大笑,就绝对不是不幸的事情。

  「那,放学后再见罗。」

  在鞋柜前,我正要在木头地板上脱鞋时,背后的笑声停止了。

  「早希?」

  「……我,果然还是不能跟着你进去吗?」

  钟声在闲散的空间里响起。

  「嗯,要是被谁看到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吧。」

  其他人的确是看不到早希的身影。但没有人能保证那是绝对的,万一我不小心忘记去跟她说话的话,问题就更大了。会跟墙壁说话的人,肯定会被当成危险人物。

  况且——

  「况且,还有御崎美夏在。」

  「昨天写情书给佑作的女生?」

  「就跟你说不是情书了啦。那家伙对我说了,说她要驱除恶灵。」

  「……恶灵。」

  低声复诵着的早希,仿佛像在确认那个词的感触一样。

  「是不是在说我啊。」

  「你在说什么啊,早希不可能是恶灵吧。你有对我做过什么坏事吗?」

  「我看了你考试的分数。」

  「……那是重罪吧。」

  「我知道你藏黄色书籍的地方喔。」

  「死刑。」

  「咦咦?」

  「总之,和美夏碰到面就糟了。她搞不好看得见早希,说不定还会把你驱除耶。」

  「唔唔唔唔唔……」

  「不要一脸不满,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

  「你刚才叫她美夏!」

  「……什么?」

  「佑作对除了我以外的女生直呼名字了!」

  啪啪啪,她像小孩一样挥着双手在闹。这根本不是恶灵,是座敷童子(注2: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外型是留着妹妹头的5、6岁小孩,据说会替所待的家庭带来好运。)吧。

  「你喔。那我加上同学总可以了吧?美夏同学,这样满意了吗?」

  「嗯,你总算知道要尊敬美夏啦,佑作。」

  「呜哇?」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没有人?

  然而,视野的下方好像有什么黑黑的东西。

  「呜哇?」

  「不用吓到两次吧。」

  睡眼惺忪的少女正站在那里。看来大概是她太矮了,我的视野范围内才会没看见她。穿着袍子、拿着木杖,真的是个很脱离现实的少女——御崎美夏。

  「你、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刚刚。对了,你剐才在跟谁说话啊?」

  「咦!?」

  我弹起来似地环顾着周遭。但是,早希的身影和气息都已经消失了。

  没被看到就离开了、吧?

  「没有……你听错了吧?」

  「是吗?但你看起来很慌张耶。」

  「你太矮害我吓了一跳而已啦。」

  「……」

  「呃啊?」

  她沉默地用木杖戳了我的侧腹部。而且还戳得很深。

  「美夏现在是发育期。之后就会长高了。」

  「……呜……呃……」

  我虽然很想回话,但却没办法好好呼吸,便忍不住跪了下来。这种对待算什么啊。

  美夏抱着膝盖蹲下来,将脸靠近了这样的我。

  「要开始上课了。快点走罗。」

  「你这家伙……自己先打别人的,还说这种……」

  「我刚才是以挑衅回应你的挑衅而已,不必在意。」

  「不,既然如此,就用口头回我啊……不要突然就用暴力呀。」

  我压着侧腹部,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啊——总觉得眼前还是白茫茫的……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进来的啊?校门应该已经到关闭的时间了吧。」

  「嗯?放心吧,恶灵已经被美夏驱除了。」

  「……恶灵……?」

  我从窗户探了探正门的情况。

  在操场的另一端、种了樱花树的那一带,有个黑色的人影倒在那里。

  保持着压着侧腹部的姿势。

  「……喂。」

  ——训导处,春山,升天。

  〇

  「救我,佑作。」

  晃啊晃,我被震度五左右的破坏力给摇醒,是在第三堂和第四堂课之间的下课时间。看来我在课程中对睡魔举白旗投降后,似乎就睡个不停了。没差,历史课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救救我,佑作!」

  「嗯……干么……?」

  出现在我半睁的眼睛里的,果然是美夏。她依旧穿着无视校规的深蓝色袍子,连头都罩在帽子里。

  「给我起来。然后救救美夏。」

  震度七。桌子磨得我的脸颊好痛。

  「干么啦,要去厕所的话,随便请个女生陪你去。」

  「不对,是更关乎生死的重要案件。」

  「烦死了……真拿你没辄。」

  我不甘不愿地将脸从桌上抬起来。眼前则是美夏认真的脸。

  「给我钱。」

  「下地狱去吧。」

  「你有多少就给我多少就好。」

  「为什么我要被年纪比我小的转学生恐吓啊……」

  我求助地望了望周遭,大家却只是远远地观望着我们的对话而已。真是一群不够朋友的家伙。话说回来,这大概也称不上是朋友吧。

  「美夏身无分文。但是买面包需要钱。」

  「原来如此,这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道理嘛。」

  「给我一百块就好。一百三十块的话更好。两百块的话我会很开心。」

  「为什么我非得请你不可啊。」

  「呜唔……」

  或许是回答不了的关系吧,她发出谜样的呻吟声后,低下了头。赢了。正确的言论就是因为它一直都是正确的,才会被叫做正确的言论嘛。

  「……除灵费。」

  「什么?」

  「美夏会驱除佑作的恶灵。现在则是在要求那件事的正当报酬。就是所谓的订金。」

  「没有人拜托你做那种事。基本上,根本哪里都没有恶灵吧。」

  「——有。」

  美夏的锐利视线贯穿了我。仿佛看穿一切的那个眼神,让我的脖子瞬间汗毛直竖。

  「美夏看见了,附在佑作身上的恶灵身影。」

  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眼神则对上了在隔壁位子上看书的女生。对方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不要随口说说,你很恶劣耶。」

  「美夏说的是事实。」

  「再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那就给我遮口费。」

  看来,她说什么都硬要拿到钱的样子。跟她认真的我,感觉像个笨蛋似的。说真的,零钱之类的根本不重要,下课时间的安宁才是无价的。

  「欸,两百块。」

  「可、可以吗?」

  「是你说想要的吧。我话说在前头,只有今天而已喔。」

  「谢……谢谢你,佑作。」

  看到她手里握着百元硬币跟我说谢谢,感觉好像真的在跟小孩子相处一样,害我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真是的,下次记得跟母亲要了零用钱再出门啦。」

  「那是不可能的要求。」

  「干么,难道你家很穷吗?啊,营养午餐费之类的都没付吧。」

  「不是。美夏的双亲……都已经死了。」

  死。

  听见这个词时,我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揪住了一样。浮现在我脑中的,是早希淡淡微笑着的脸庞。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别在意,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美夏并不是一个人喔。」

  美夏面无表情地回答着的脸,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像是看到了早希一样。

  对于美夏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就像我发生过很多事一样,美夏应该也发生过很多事吧……

  「欵,昨天啊,那个……不好意思啦。」

  「昨天?你指什么?」

  美夏用没睡饱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这唤出了我昨天放学后的记忆。在微暗的阶梯上面对面的我和美夏。在激动情绪的驱使下,我甩开了年纪较小、又是女生的美夏的手。

  「美夏不是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的小鬼。所以佑作你也别在意。」

  说完这句话,美夏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但是,她的表情依旧很严肃,一直直盯着手中的两百块。她果然还是很介意吧。

  「那、那个,美夏——」

  「买哈密瓜面包好呢……还是巧克力螺面包呢……不行,要避免角色重叠(注3:指动昼〈幸运星〉里,爱吃巧克力螺面包的主角泉此方。)……鸡蛋三明治也很难以割舍……不过……」

  看来似乎是在衡量午餐与自己的独特性,然后陷入了纠葛中。

  「……随便你吧。」

  对于仅剩不多的下课时间,我再次用睡的把它睡掉了。

  在我趴着睡觉时,旁边传来了美夏与班上女生的说话声。

  「唉唉,小美夏、小美夏。」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加藤啦。昨天有跟你自我介绍啊,你不记得?」

  「对,对不起。该怎么说呢,美夏不擅长记人的名字……」

  「先不管那个,现在重要的是,你可以帮我看一下这个吗?这是之前我们全家去夏威夷旅行时拍的照片。你看这里,有奇怪的白色影子吧。」

  「这……这个是?」

  「果然是幽灵?」

  「没错。这个是战国时代逃到外地,结果死在那里的武士的恶灵。可是放心吧,他对加藤并没有怨恨。证据就是,他对着相机摆出了YA的姿势。」

  ……太假了。

  算了,同学之间相处得很愉快就好。

  在第四堂课的下课钟声响起的同时,坐在隔壁的美夏以惊人的气势站了起来。她紧握着的右手里,应该有着两百元吧。

  「我要上场了。」

  「……祝你顺利。」

  我并没有故意在配合美夏说笑话。我是打从心底在替她祈求顺利。

  近身战。这么形容大概是最贴切的吧。我们学校的午休面包争夺战,正如字面上所形容的一样,是场战争。因为全校的猛将都集结到了原本就很狭小的合作社入口,所以在钟声响起的同时,那里就变成战场了。而且在那入口狭小、店内当然也很狭小的合作社里,陈列出来的商品数量,并不足以满足猛将们的需求。能够取得胜利的面包的,只有猛将中的猛将、稀少得不得了的运动员们而已。

  可是,现在光靠力量已经很难获胜也是事实。就算没有强壮的肉体也好,只要是人就会肚子饿;而饿了就会去追求面包,这是很自然的道理。这样子的人会运用智谋,设法去抢先战士们一步。钟响前就偷跑的人、跷掉第四堂课的人,根本是不计其数。甚至有人装病,然后在福利社附近的保健室待机。此外,这个只是传言而已,但听说也有人利用美色去诱惑福利社的大婶,确保住了地下管道。假设那是事实的话,我不得不对他强韧的精神力致上敬意。

  没错,午休的福利社就是肉体与精神的撞击,就是终极与最强的白热化罗马竞技场。

  ——不清楚这种事情的美夏,肯定会在五分钟后就哭丧着脸回到教室吧。我可不是坏心眼才没告诉她,我只是觉得那种壮绝又凄惨的战场,应该要亲身体验一次才行。如此一来,美夏就会理解到和平的重要……不对,是重新理解到便当的重要性了吧。嗯。

  所以,我一边以温暖的眼神目送着美夏要走出教室的背影,一边打从心底在替她祈求顺利。

  可是。

  美夏走到第三步便折了回来。

  「佑作,面包是在哪里卖啊?」

  ——这成了害我身陷战场的一句话。

  「啧,现在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在寒冬的日本海里游自由式的气势,拨开了人海。明明已经前进了许多才对,我却到现在都还看不见福利社的入口。而且大家这边挤过来、那边挤过去的,要是不专心的话,就会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了。

  「佑作!你在哪里啊,佑作!」

  我回头一看,发现有枝长木杖的尖端正在较远的人群中,不断地往上举。

  「喂、喂,不要踩我的袍子!不要摸我的屁股!不、不要在我旁边吹气!」

  完全被埋没在人海中了……真是的,真拿她没办法。

  「喂,美夏,我在这里,你看得见吗?」

  「呀?是谁抓住了美夏的脚?不要把我推向都是汗臭味的背!走开!散开!把路空出来!」

  那声音并不是平常稍微刻意压低的声音,而是符合其年纪——对这个场合来说,非常不合时宜的国中女生的声音。

  「美夏,你乖乖待在原地。我立刻就过去你那边。」

  我一边逆着人流前进,一边后悔着。

  把美夏那种体格丢进这些运动员们之中,果然是太轻率了。万一她在这种地方跌倒的话,被踩到受伤也是可能的。

  「佑——作!」

  抓住求救似地从人海中伸出来的白色的手后,我将美夏的身体从那里拉出来,抱到了我的怀里。

  「没事吗,美夏,有没有受伤?」

  「喔、喔喔。谢谢你,佑作。」

  「不,我才要跟你道歉。我没想到会挤成这样……」

  我才在说而已,人群的密度便又增加了。或许是取得胜利的先驱者们开始回营了,走廊上的人往左往右地混乱成一片。宛如刚到站的满员电车一样。

  「喂、喂。不、不、不、不要靠这么近啦。」

  「我也没办法啊,现在就是这种状况嘛。」

  「不、不、不要搂我的肩膀,蠢蛋……」

  「什么叫蠢蛋啊,我是在保护你耶,所以乖一点。」

  已经没空去管什么面包了。我现在只想让美夏平安地离开这个战场。啊,现在的我是不是有点帅气?

  不过在人海的挤压之下,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地,我们渐渐接近了福利社的入口。而来自前后左右的压力,也随之比例性的升高了。我已经没有体力去抗拒人海流向了。

  「既、既然如此,美夏好像也只能做好觉悟了。」

  「要进去吗?福利社里可不只是这样子而已喔。」

  「太小看我可是会让我困扰的,佑作。你忘记美夏是什么人了吗?」

  「……角色扮演国中生?」

  「我没在玩角色扮演,也不是国中生!美夏是高中生!」

  啊,原来她知道角色扮演这个词啊。

  「最重要的是,美夏是以驱魔为生的人。就靠美夏的灵力,把这堆人群给一扫而空吧。」

  「欸,不要做太引人注目的事……」

  不听我的制止,美夏将木杖高高举起——

  「恶灵退散!」

  咻咻!

  她鲁莽地挥了起来。

  「……果然又是这样。」

  看起来很重的木杖尖端,打中了周围的男学生的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没多久,美夏周围便空出了半径三公尺的空间。不对,是周围的人也在躲美夏。这也是当然的,没有人会想死吧。

  「你看到了吗,美夏的灵力。仿佛是摩西呢。」

  「才不是灵力咧!你要是被摩西的相关人士骂了,可没我的事啊?」

  「走吧,佑作。有两百块就可以买两个面包了。」

  「……是是是……」

  为了买个小小的面包,我总觉得好像已经造成莫大的牺牲了。但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再怎么悔不当初,也不可能让倒下的男学生成佛。现在的我们该做的,就是买到面包后迅速脱离战场——不对,是逃离犯罪现场。

  「糟、糟糕了,佑作!」

  率先侵入内部的美夏,发出了惊愕的喊叫声。

  「只剩下红豆面包了?」

  「还有剩已经很幸运了。呃,根本就是最后一个了嘛。你动作快「点,不然就要被别人拿走罗。」

  「逼么平凡的面包,没办法衬托美夏的角色啊……」

  「不,你已经够显眼了,所以不需要靠面包来强调了。」

  「是、是吗?那就好……」

  不知为何,美夏的脸红了起来,她畏畏缩缩地将手伸向红豆面包。就在我以为她的手指要碰到袋子的瞬间——

  「……啊。」

  另一只小得不输给美夏的手,抓住了红豆面包。

  没见过的女生——从领巾的颜色来看,是一年级学生吧。在眼镜底下摇曳的眼神,以及那娇小瘦弱的身体,放在猛将云集的战场里,实在是非常异质。她恐怕是趁着美夏所引起的混乱,才好不容易抵达店内的吧。

  那女孩和美夏就这样抓着同一个红豆面包,睁大了眼睛对看着。

  [插图]

  「那、那个……这个面包……」

  相较于嘴巴一张一合的女孩,美夏则是以冷静的声音说:

  「——这个面包上面附着恶魔。」

  「什、什么?」

  「吃了就会被诅咒。会做三天三夜的恶梦,第四天灵魂就会被恶灵夺走而死。」

  「咦……咦……?」

  「肯定没错,美夏看见了。」

  「呀?」

  或许是对美夏面无表情说出的连番话语感到恐怖吧,女孩的手像是往后缩般地收了回去。在反作用力的影响下,她跌坐到地板上,夹在腋下的书也掉了下来。

  「嗯,真是贤明的判断。」

  「喂,美夏。」

  我用手刀朝她的后脑杓敲下去。毫不留情地。

  「好痛……你干么啊,佑作。」

  「这是我要说的吧。你干么随口乱说啊。」

  「不是乱说,美夏看得见这个女生的未来。」

  「好啦,把你的手放开。」

  「为什么,这是美夏的。」

  「你是三年级吧?这女生是一年级的。学姐要对学妹体贴一点。」

  「美夏才十四岁。」

  「我说你啊,不要只有这种时候才说自己年纪小。」

  「唔……」

  烦恼了一阵子后,美夏松开了红豆面包上面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挥起拿着的木杖——

  「笨、笨蛋!暴力是不行的!」

  「恶灵退散!」

  啪。

  她轻轻地戳着红豆面包的袋子。

  「这样子恶灵就被驱除了。你可以放心的吃了。」

  她把面包递给依旧坐在地上的女孩。

  「咦……那个……这样好吗?」

  「学姐好像得对学妹体贴一点的样子。」

  「谢、谢谢你。」

  大大地道过谢之后,女学生走向了收银台。不知不觉间,人们都离开福利社了,学生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而已。

  我把手放到美夏的头上。

  「干、干么?」

  「没有,觉得你很体贴而已。」

  「体……是你叫我要体贴一点,所以我才会这么做的,只是这样而已。」

  「就算是这样,能够好好做到的你还是很了不起喔。」

  「不、不要只有这种时候,才把我当成年纪小的人对待!」

  我一边躲着来回挥舞的木杖,一边想着:今天就算把便当分给她,说不定也不错吧。

  「我是一年级的远野千佳子。」

  女孩深深地鞠着躬。由于她实在弯得太低了,让人不禁担心她的裙子会在反作用力下被掀起来。我常常觉得我们学校的裙子实在很短耶,被看光了的话要怎么办。

  「刚才真是谢谢你把面包让给我。」

  说完,她再度鞠了一次躬。真是有礼貌到令人感动的女生啊。但不知为何,被感谢的当事人却显得很慌张。

  「不、不是,该怎么说呢……那个是……因为美夏和红豆面包不相配,也就是说,那个面包比较适合给你吃……」

  「……什么?」

  「总、总之,美夏就是讨厌红豆面包啦!」

  她大力的把脸转开。但是肚子却在这个时间点上叫了起来,所以根本收不了尾。

  「呃,果然还是给你吃好了?」

  「红、红红红红豆面包之类的,我最讨厌吃了!」

  好像连口水都流下来罗。

  「算了,这家伙就是这样,你不必太在意。」

  「是,那么我就不客气的收下罗。」

  她将红豆面包像是宝物一样地抱在怀中。看来她不只是很有礼貌而已,大既还是个性格不错的女孩吧。跟美夏真是完全相反啊。

  「话说回来,请问两位的名字叫什么呢?」

  「啊,我忘记说了。我叫坂元佑作,这个小只的是御崎美夏。这家伙昨天才刚转来而已,而且她好像是跳级生,所以不把她当成学姐也无所谓。」

  「佑作,这和你刚才说的话自相矛盾。」

  「你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唔……」

  「呵呵,才转来不久,你们的感情却很好耶。」

  被人家笑了。为什么剐才的对话看起来会像是感情很好啊?

  「对了……我一直很在意耶,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吧?」

  远野同学缓缓地环顾四周。开不起来的日光灯、丢着没人管的建材,以及布满灰尘的阶梯。持续通往顶楼——不对,正确来说是曾经通往过顶楼的阶梯。

  「姑且算是禁止进入的。不过,反正也不会替谁带来麻烦,别管它啦。」

  「呵呵,不可以啦,不能教坏御崎学姐。」

  真是个格外有温暖气息的女生。对美夏也是,她并没有用特别的眼光去看待美夏那不可思议的服装和举止,而是很普通的和她相处。要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宽容的话,那就太好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思看向美夏。

  「御崎学姐……嗯……不错……」

  结果她正一个人沾沾自喜着。

  「远野同学,你真的不需要把这种家伙当成学姐看待。」

  「呃……那,因为名字是美夏,就叫小美好了。」

  「小美?」

  她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

  「我这个被称为协会第一的天才美夏,居然……小美……」

  「至于我的话,叫我千佳子就可以了。那么,之后还请多多指教罗。佑作学长、小美。」

  思——说不定,她意外地是个强势的人呢……

  「对了,你的书刚才掉了嘛,没坏吧?」

  「是,没坏。我用的是很坚固的书套。」

  她微笑着将书举到面前。

  这么普通的女孩子看的书,会是怎样的书呢——

  ——『来自灵界的邀请函~当天之门开启时~』。

  总、总觉得是个非常微妙的书名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先用手肘戳了戳美夏。

  「喂,美夏,这是你的分野吧,这个。」

  「……我这个美夏居然……小美……」

  「你要被打击到什么时候啊。」

  但是,美夏突然觉得肚子好像在叫,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她的表情就变得很可怜。总觉得,我好想变得能读懂这家伙的表情了耶。

  「佑作……我的肚子……」

  「那、那,千佳子,在这种场所虽然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们来吃饭吧。」

  我随便找了个建材代替桌子,然后打开了便当。像是被味道给吸引过来般,美夏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在地板上坐了下去。呃,盘腿坐?你到底是自由到什么程度啊。

  在美夏的对面轻轻地坐下的千佳子,用的当然是女孩子的坐法。来自灵界的邀请函则坐镇在她的旁边。

  「唔——嗯……」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奇妙的三人午餐会。

  「也就是说,驱魔师并不是可以随便自称的,而是要通过人称超难关的笔试,在三个月的实地训练后获得老师认可,才能够头一次拿到协会的认定。」

  「是这样的啊。那,这个年纪就在当驱魔师的小美很厉害耶。」

  「啊啊,美夏糟了,超糟糕的。」

  我积极地避免参与谈话、物色着便当的配菜,但回过神来却发现,美夏莫名一脸得意的看着这边。

  「如何,佑作。我刚刚的口气像不像女高中生?」

  「……很老套。」

  「美夏,真不盖(注4:日本国,高中生使用的流行语,变形自「不是盖的(半端ない)」一词。)」一词。)。」

  「别勉强了。」

  我咬。喔喔,炸虾真好吃啊。

  「对了,你说的那个『协会』是什么呢?」

  「是统辖全世界的驱魔师的机关名称。本部在芬兰,将本部和五个分部加起来的话,总计有两百名的驱魔师隶属其下,是个巨大的组织。顺带一提,美夏现在隶属于日本分部。」

  她边说边指向胸口的银色怀表。指针看起来是停住的,所以大概没有当成钟表在用,但上面做了细致的装饰,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的饰品。

  背面似乎刻了各式各样的文字。像是汉字啦、阿拉伯数字啦,另外还有好几种的文字混杂在一起的样子。

  「这个就是得到协会认定的证据。没有这个却自称是驱魔师的话,有可能会被协会给肃清,要小心喔。相反地,拥有这个的人就能从协会那里得到各式各样的援助。例如资金上的援助、安全据点的确保、取得业务上必须的职称等等。」

  「奇怪?你这个的有效期限已经过了喔。」

  「唔……我忘记去办更新手续了。」

  「又不是驾照!」

  完了,不小心就配合着吐槽了。我明明不想跟这方面的话题扯上关系啊。

  「嗯,的确是类似那样的东西吧。可是不一样的点在于,驾照没到一定的年龄是拿不到的,但驱魔师的资格与年龄无关,只要有才能就可以取得。附带一提,美夏是史上最年轻就取得驱魔师资格的。」

  「什么嘛,到头来是在炫耀喔。」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丢下这句话后,她便别过脸去了。就算告诉我所谓的最年轻驱魔师有多厉害又多厉害,在这种地方上,她就真的是个小孩子啊。

  「那么,这位杰出的驱魔师小姐,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所高中呢?」

  「该怎么说呢,呃……工作吧。」

  美夏有一瞬间看向了这边,然后便敷衍了过去。所谓不能告诉无关的人,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吧。话说回来,我还没有问过美夏,她说的工作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耶。

  「难道说,佑作学长是幽灵,而小美是来除灵的……之类的?」

  千佳子镜片底下的眼睛,正在闪闪发亮。

  「那还真是冲击性的发展啊。」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知、知道……?」

  美夏的口中咬着半只炸虾,就这样动摇了起来。

  「咦咦,真的假的?我是幽灵?」

  「开玩笑的。」

  她一脸正经地将炸虾吞了下去。并且理所当然地,连尾巴的壳都吃进去了。

  「喂,你什么时候变成会开玩笑的角色了。」

  「这是为什么呢——」

  卡滋卡滋、卡啦卡啦,炸虾正在被咀嚼着。不对,看是要说话还是要吃东西,你也给我选一样吧。

  「——佑作和千佳子,都是我很轻松就能聊起来的人。」

  「我就先不提了,既然你能和千佳子聊天,应该也能和班上的人普通的说话吧?」

  「……我不擅长和一般人相处。」

  「又来了。千佳子怎么看都是一般人吧。」

  呃,我也是一般人就是了。

  「那个……我,说不定不是一般人耶。」

  仔细一瞧,千佳子放下了面包,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

  「那是叫做灵异体质吗?我啊,偶尔会突然觉得背后一凉,有时还会听见像是声音的东西喔。」

  我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见千佳子的声音认真到什么程度。

  「我很少跟人提这件事,这样子很奇怪吗?」

  千佳子发问的脸,与我的许多回忆重叠在一起。

  ——我,可以看见幽灵。

  一年前除了否定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但现在的话……

  「一点都不奇怪。」

  美夏一边将筷子伸向煎蛋卷,一边这么说。

  「虽然非常稀少,但是有人先天便具有感应力。只能感觉到气息的人,听得见声音的人,能够与其对话的人,能够看得到其身影的人。尽管程度各自不同,但这样子的人的确是存在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整个煎蛋卷放进了嘴里。

  「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

  美夏稍微咀嚼了煎蛋卷一阵子。在吞下去后,她再度开口说道。

  「那些人的幼年生活,大多过得很不顺利。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灵的存在嘛。协会会将处于那种环境的少年少女给带回去,给予教育,将他们培育成驱魔师。当然啦,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驱魔师。无法发掘出充分灵力的人、发掘了却御制失败的人、入魔的人——大家因为各种理由而失去资格。可是,顺利结束教育课程、被认定为驱魔师的人,就可以从事驱除恶灵、守护世界秩序这种很名誉的工作。也就是说——」

  这次她咬起了肉丸。

  我和千佳子吞了吞口水,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美夏,超级厉害!」

  「结果还是在炫耀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小心点,千佳子,这家伙的话不能当真——」

  「好厉害……!」

  呃,为什么要兴奋的尖叫?

  仔细一瞧,千佳子将来自灵界的邀请函抱在怀里,正在兴奋地发抖。难道说,她相信了?

  「小美果然不傀是御崎秋人的妹妹呢……!」

  「……什么?」

  御崎秋人?谁啊?

  我看向千佳子的手指所指出的书上文字。

  『来自灵界的邀请函~当天之门开启时~

  着·御崎秋人』

  ——着·御崎秋人。

  ——御崎?

  「等一下,难道说……」

  「嗯,秋人是美夏引以为傲的哥哥喔。」

  「你不知道吗,佑作学长!御崎秋人可是有名的灵能力者喔。他上过很多电视节目耶。」

  「而且哥哥也是作家,他写了很多书。邀请函系列还是畅销书喔。」

  「喔、喔……」

  也就是说,他是名人的意思?

  搞什么啊,这种一个人独自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算了,谁叫我平常不看超自然现象的节目……

  「顺带一提,灵能力者和作家都是副业。哥哥的本业是隶属于协会的特级驱魔师。」

  「原来传言是真的!而且我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认识他的妹妹……太令人感激了!」

  不懂……我完全不懂厉害的地方在哪里。

  「千佳子是哥哥的粉丝啊。难怪我们会合得来。」

  「我好喜欢第三集最后的故事。就是每天收到死去恋人寄来的信的故事。没想到情书里居然藏有那么复杂的隐情!那个故事让我忍不住哭出来了。」

  「那个可是强敌。我和哥哥同心协力,好不容易才驱除掉对方的。」

  「咦,那么,出现在书里的『助手』女孩,难道就是——」

  「嗯,就是指美夏。」

  「呀——!小美最后的那句决定性台词,真的是帅得不得了。」

  「『想跟所爱的人在一起,想跟爱自己的人在一起。不过,那是死亡将两人分开之前的事了』。」

  「这个、就是这个!好棒……我居然听到本人当场说出来了……!」

  搞什么鬼啊。

  「有时候死者就是没有察觉到这点,才会停留在这个世界。死得很悲惨的人特别会如此。你说的事件正好就是那种情况。不过,虽然很可怜,但死者就是死者。死者在这个世间停留太久的话,一定会开始魔化的。」

  「而魔化到一定程度的幽灵就会成为恶灵,变得连缺乏感应力的人类都能够看见他——对吧?譬如像是灵异照片那样。」

  「你说的没错。所以像美夏和哥哥这样的驱魔师,才必须在事情演变成那样前去除灵。」

  「为了守护世界的秩序!」

  「嗯,为了守护世界的秩序。」

  不知为何,两个人的手牢牢地交握着。

  「怎么样,佑作,你对美夏改观了吧?」

  「不,我的不信任感反而变得更强了。」

  「唔……」

  「基本上,什么叫做『一定会开始魔化』啊。搞不好也是有好的幽灵存在啊。」

  「不对,死者原本就是和这个世界不相容的存在。不驱除就会对人造成危害——哥哥是这样说的。」

  「就是说啊,佑作学长。恶灵非得驱除不可——书上是这么写的。」

  「不、不过啊……」

  「看不见幽灵的佑作是不懂的,恶灵的恐怖之处。」

  「佑作学长就是没有感应力才会这么说啦。幽灵可是非常恐怖的。」

  二对一。怎么看都是我不利。

  「好啦好啦,我同意你们的意见。幽灵很恐怖,啊啊,好恐怖。」

  对于只有嘴上配合的自己,我的心嘎吱嘎吱地作响。

  可是……可是啊。万一她们两个说的是真的,万一幽灵总有一天会变成恶灵害人的话。

  早希——身为幽灵的早希会变成怎样呢?

  我就这样放着那家伙不管好吗?

  不对,等等。美夏来这个学校的目的,就是要驱除早希。意思是说,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早希就会被美夏给驱除——换句话说,不就是指她会消失吗?那跟她会不会变成恶灵根本没有关系。

  「……」

  ——说自己看得见幽灵的早希。

  ——说自己会证明幽灵的存在的早希。

  ——跳楼自杀了的早希。

  ——现在依旧待在我身边的早希。

  早希想做什么?她是为了什么,才以幽灵的身分停留在这世间呢?

  「可以了吗,佑作?」

  美夏毫无感情的眼睛,看向了我。

  「已经,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

  她的话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

  「之后就……交给美夏吧。」

  滴答,口水从她的嘴边流了下来。

  「……什么?」

  「剩下来的便当,美夏会全部解决的。」

  大口晈,大口嚼。在怒涛般的气势下,配菜不断地消失在美夏的胃里。

  「你给我等一下,我几乎都还没有吃耶?」

  「已经嘛嗯~也卡嘛嗯嘛~」

  「吞下去再给我说话。不对,不准吞下去,剩下的是我的啊——!」

  千佳子一边咬着红豆面包,很开心却又带点羡慕地,注视着互抢便当盒的我和美夏。

  为什么呢?明明吃过午餐了,我的肚子却饿得不得了。

  不,理由连想都不用想。两个人分着吃一人份的便当,吃不饱也是当然的。而且,大约有三分之二都进了美夏的肚子里。

  没办法,我只好拼命喝茶来转移空腹感。

  「佑作,也给美夏喝一下。」

  「你这家伙……哪来的嘴巴敢说这种话啊。」

  「有点干的嘴巴啊。」

  「……是是是,拿去。」

  我将水壶的杯子递过去,美夏刻意转了半圈后才开始喝。她并不是出于礼节才这么做的,大概是单纯讨厌和我间接接吻而已吧。她就只有这种地方有比较像女孩子。

  「咕噜咕噜咕噜……哈。再来一杯。」

  突然就变得像老头子了。

  我重新倒了一杯给美夏,她又很仔细地转了半圈后才喝。我说啊,你这样就变成转了一圈,回到原本的位置了啦。

  「咕噜咕噜咕噜……」

  不过,看着一直专心喝茶的美夏,我开始觉得吐槽她也太不近人情了。那副一心一意的样子,仿佛像是仓鼠或天竺鼠一样。千佳子或许也想着相同的事吧,她和我对看之后,露出了苦笑。

  「今天可以和你们两个聊天,我觉得很开心。」

  「我们才是呢。谢谢你陪我们一起吃饭。」

  「不会不会,我听到了很多贵重的事喔。」

  千佳子将美夏的哥哥写的书抱在怀里,并且微笑着。

  尽管如此,美夏居然能找到聊得来的对象,真是有够偶然啊。这大概就叫做物以类聚吧。

  「对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当美夏的朋友呢?这家伙因为这种性格的关系,好像不太擅长与人交往的样子。」

  「呵呵,你在说什么,佑作学长。」

  千佳子以一副忍不住想笑的样子微笑着。

  「我和小美早就是朋友罗。对不对,小美?」

  「……哈啊。嗯?怎么啦,千佳子。」

  看起来似乎是喝茶喝得太拼命了,根本没在听的样子。

  「你这家伙……感人的场景都被你破坏掉了啦。」

  「饮食为什么需要感动?」

  「……」

  这么说来,美夏在自我介绍时曾经说过,她没有要和其他人好好相处的想法。对这家伙来说,朋友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干么,佑作。」

  「懒得理你了,没事,杯子还我。」

  我像是抢劫般地把杯子从美夏那里拿回来后,开始做起了饭后的收拾。

  「哎呀哎呀。小美,嘴巴附近黏答答的喔。」

  千佳子拿出手帕,开始仔细地擦拭着美夏的嘴巴。眯细着眼睛让她擦的美夏,看起来比原本的年龄还要小上一轮。

  「嗯……对了,千佳子,你下次可以来我家玩。」

  「咦,我可以吗?」

  「嗯,如果是千佳子的话,我再欢迎不过了。」

  千佳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太多了。美夏和千佳子的确已经是朋友了。

  「千佳子是哥哥的粉丝对吧?我可以让你们见面。」

  「咦……你和秋人先生住在一起吗?」

  「嗯。美夏和哥哥两个人住在一起。他常常因为工作不在家就是了……对了,如果是周末的话,大概没有问题吧。」

  「是、这样的吗……」千佳子装出有点犹豫的样子。「那么,请一定要让我前去拜访。我也想跟秋人先生说说话。」

  「我今天晚上就跟哥哥提提看。」

  「谢谢你,小美。我会期待的。」

  这或许表示,我脱离保护者角色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毕竟美夏是女生。比起我来,她和既是同性、年纪又接近的千佳子作朋友,肯定是比较合适的吧。

  总觉得有点寂寞……不对,这一定是错觉。

  「所以,佑作,你要把时间空下来。」

  「……什么?什么所以啊?」

  「你不想见美夏的哥哥吗?」

  「怎么可能会想见啊。」

  「他可是世上稀有的特级驱魔师喔。」

  「不,我没兴趣。」

  「呜唔……」

  为什么要吼叫。

  「呵呵,有什么关系呢。佑作学长也一起去吧。」

  「不,可是啊……」

  我像在躲避两人的视线般,别开了脸。

  继续跟驱魔师这类的人扯上关系的话,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是这么觉得的。而且,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对方可是很有名的驱魔师。他和美夏这种两光驱魔师是不同的。对现在的我而言,说他是敌方大魔头也不为过。

  「我,想和佑作学长一起去。」

  千佳子用上仰的祈求眼神看着我。嗯?我到刚才为止都没发现,原来千佳子的胸部意外地很大耶。在她的两只手臂挤压下,从衣襟之间微微可以看见乳沟。才一年级就这样子了,将来说不定大有成就啊。

  「我知道了,我去。」

  不对,我在说什么啊?

  「嗯。那就约好罗。」

  啊啊……早希,这可不是外过喔。绝对不是喔。

  「那么,我差不多该离开了。小美、佑作学长,明天的午休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吧。」

  笑着说完这句话,千佳子便走下阶梯了。在她一步步地走下阶梯时,丰满的胸部也跟着上上下下地晃动着——不对,我从刚才开始就很怪耶?

  「嗯,真是充实的午休啊。」

  「我倒是觉得很累……」

  「那可不行,让美夏来替你除灵。」

  「不是被附身,是很累(注5:日文中「被附身(つかれる)」和「很累(つかれる)」同音。)!你不必硬是要耍笨啦!」

  「美夏才十四岁耶。还不是会痴呆的年纪。」

  「……当我没说。」

  无意间,我的视线看到前方的地板,有条粉红色的手帕掉在那里。

  「这个难道是千佳子的?」

  「嗯,她好像忘了带走的样子。千佳子意外地也有小孩子的一面嘛。」

  不,这话轮不到用那条手帕擦过嘴的你来说吧。

  「现在追过去也来不及了。没办法,放学后再拿去给她吧。」

  「交给你了。」

  「我说啊,这种时候你应该要说『交给我了』才对吧。」

  「那,你要告诉我一年级学生的教室在哪里。」

  「……也对。放学后我再带你去啦。」

  两人离开阶梯平台跟钟声响起来,乃是同时发生的事。

  〇

  完了。

  我大概会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

  这里是一年级学生的教室外面的走廊。时间是第六堂课刚结束。如果问我是什么事情完了的话——

  「呀——那是什么?好可爱——!」「看这边——」

  「奇怪?今天是万圣节吗?」「是校庆的服装吧。」

  「什么什么?是谁的妹妹?」「不对,那个是谁的私生子吧。」

  ——就是这个情况。

  「佑、佑佑、佑作……总、总觉得我好像非常、引人注目耶……」

  美夏惶恐地躲到了我的背后。或许是这个动作又正中大家的喜好吧,观众们发出了兴奋的尖叫声。

  一年级学生的走廊上,有着要回家的人、要去社团的人、在扫地的人——另外还有许多学生在这里走来走去。在这种情况下,我和美夏两个人却冲进了里面,会引起骚动也是必然的。

  「冷静点,美夏,这比中午的福利社好多了吧。」

  「可可可可、可是,大家、大家都都都……在看美、美夏……」

  或许是忍受不了好奇的视线吧,美夏把帽子罩得深到看不见脸了。当然啦,因为她看不见前方的关系,所以转而抓住我的衬衫衣角。意思是叫我开路吗?

  「忍耐到进教室为止吧。好好地跟着我喔。」

  嗯嗯嗯嗯,美夏迅速地点了好几次头。

  「好,那么我们就——」

  在我打算前进时,脑中突然浮现出了疑问。

  千佳子的班级是……哪一班啊?

  「美夏,你有问千佳子她是哪一班的吗?」

  晃晃晃晃,美夏摇着头。

  果然是没问啊——

  「没办法,全都找一边吧。」

  走进A班后,我问了个离我们最近的女生。

  「远野千佳子?不在这个班上耶……」

  「是吗,谢谢。不好意思啊。」

  「话说回来,这个女生没事吗?她好像在发抖耶。」

  美夏的身体抖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变得更大了。

  「喔喔,她只是不太习惯挤在人群里而已。再见。」

  进入B班后,我问了个戴眼镜的女生。

  「远野千佳子吗?不,我不认识耶……」

  「是吗,谢谢。不好意思啊。」

  「话说回来,这个女生的衣服是那套服装吧?大约是十五年前流行的漫画的——」

  美夏的身体抖了一下,开始用双手抓住我的衣角。

  「不是的。再见。」

  冲进C班后,我问了个正在打扫的男生。

  「远野千佳子?如果是男生的话,倒是有姓远野的家伙啦。」

  「是吗,谢谢。不好意思啊。」

  「话说回来,小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喝个茶啊?」

  美夏的身体抖了一下,手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

  「我们谢绝萝莉控。再见。」

  入侵D班后,我问了个正准备回家的女生。

  「远野千佳子?不晓得耶……我想应该不是我们班的喔。」

  「是吗,谢谢。不好意思啊。」

  「话说回来,这个女生——」

  美夏的身体抖了一下,将脸埋到了我的背上。

  「你们真是恩爱呢。」

  她以亲切的笑容看着我们离开。

  「啧,你够了吧——!」

  「呜唔……」

  美夏仿佛像是鲍鱼或藤壶一样,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完全不离开。美夏与鲍鱼、藤壶不同的地方在于,她的身体很温暖。我是有听人家说小动物的体温很高,但美夏的体温还真的是比我的还要高。她贴得这么紧,我都快要热到受不了了。

  假如对像是千佳子的话,我起码还可以享受她那魅惑性的胸部触感——但眼前可悲的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算了,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呜唔……!」

  「好啦,走到这里只剩下一次了。再加油一下子吧。」

  「呜唔……」

  她手臂的力量稍微松了一点点。大概是可以接受吧。

  那么就重整心情,前往E班——

  「……」

  ——走廊到这里就没路了。

  我们呆呆地站在走廊的角落。仔细想想,我们学校一个学年只有四个班级嘛。

  「……奇怪?」

  这是,怎么一回事?

  〇

  我们的确找过一年级的所有班级。在走廊上也抓了好几个人问过。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认识千佳子。难道是我们错把千佳子当成一年级,其实她是二年级的吗?不过,千佳子的领巾颜色的确是一年级的;更重要的是,千佳子自己有说她是一年级学生啊。

  「呼……搞不懂啊。」

  我望着天花板叹气。思考事情时,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是最好的,但是我却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啊——!佑作又在烦恼了!」

  突然间,在天花板的日光灯附近,出现了倒立着探出头的早希。

  「什么嘛,是早希喔。」

  「唔,人家可是很努力的想要吓吓你耶,哪有这种反应的啦——」

  她将身体拉离天花板,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轻轻地降落在地板上。

  「喔,好厉害喔你那个钢丝特技。」

  「有够像在念大字报的。而且我也没用钢丝。」

  「不然是CG罗,真是高科技啊。」

  「算了……」

  她鼓起脸颊,把脸转向了另一边。不过,维持不到三秒就破功了。

  「太好了,今天的佑作是平常的佑作呢。」

  「什么东东啊。我一直都是佑作啊。」

  「是吗?最近的佑作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你想太多了吧。基本上,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事情,早希怎么可能会察觉呢。」

  「嗯——大概是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吧。」

  「……你这是跟踪宣言吧。」

  我不想让早希看见自己变红的脸,于是翻了个身。可是,早希搞不好连我的这种心情都已经看穿了。

  早希在我刚才躺的地方坐了下来。当然啦,不可能会有重量压到床铺上,我是从气息感觉到的。

  「所以,今天的佑作是在烦恼什么呢?」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啦。」

  「就算很无聊也没关系,来,说给早希小姐听听看?」

  「这个嘛——」

  我想起了寻找千佳子班级的事,想起了在那之中被美夏紧抓不放的事,想起了那个体温,连带还想起了千佳子胸部的事。

  「——果然还是算了。」

  「咦——这算什么?」

  总觉得,不要告诉早希会比较好。

  毕竟我从美夏身上感觉到的那个温度,是现在的早希所没有的东西。

  顺着说下去的话——

  「嗯——?」

  早希露出怀疑的表情,从上方窥探着我的情形。

  从领口可以看见她若隐若现的白色内衣,但可悲的是,那里并没有魅惑的乳沟。

  「啊,难道佑作正在想很A的事?」

  「……有一点吧。」

  「真是的,真拿佑作没办法啊。」

  早希困扰地笑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她既没有责怪我的下流视线,也没有鼓起脸来闹别扭。

  早希的身体从一年前就停止成长了。早希倒是高兴地说自己是永远的十七岁,但我却怎么样都高兴不起来。

  我并不是在说十九岁、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比较好。不对,那也是一个原因啦。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怎么讲……不能和早希一起增长年龄,让我觉得是件很悲伤的事。

  我之后会变成大人,然后慢慢变成罗唆的大叔,总有一天则会变成满是皱纹的老爷爷。可是,待在这样子的我身边的早希,大概永远都会是十七岁的样子吧。不对……认真说起来,当我变成那样子时,早希还会待在我身边吗?她还待的下去吗?

  这种——像这样和早希在一起的这种时间,应该不是一场短暂的梦吧?

  「摸摸看也没关系喔?」

  顺着早希的诱惑发言,我将手伸向了那不起眼的胸部。

  不过,指尖却穿过了应该有早希胸部存在的地方。

  「呵呵呵,如果你摸得到的话。」

  刚耍完人便露出邪恶微笑的早希,脸上果然还是带有些许寂寞。

  不论我伸了多少次手,那只手都抓不到东西。对于仿佛像是在挣扎般、不断地不断地伸出手的我,

  早希一直笑着。

  我的房间里回荡着笑声。那是除了我以外,谁也听不见的笑声。

  〇

  御崎美夏在笑。因为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对以驱魔为生的美夏而言,世界不过是强迫自己孤独的存在而已。而美夏已经接受了这种宿命。跟着哥哥全国到处跑,让她觉得每一天都很充实,更重要的是,和哥哥同样以驱魔师的身分去工作,是很幸福的事。她从不觉得辛苦。不过,就是很孤独。

  这部分在来到这个鸣海市后,也是一样的。为了工作,她很不甘愿地穿上了水手服。因为受不了那夸张的裸露度,她在上面罩上了袍子。学校这个场所也是她所讨厌的。对只知孤独的美夏而雷,和一大群人过着集团生活的学校,只不过是让人待得很痛苦的场所而已。她原本是打算立刻结束工作,然后便前往下一个城市去的。

  可是,御崎美夏在笑。因为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真的是很久了。

  「——喔。美夏,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哥哥。」

  哥哥将正在看的英文报纸对折再对折,放到了茶几上。

  房间被整理得很干净,很符合哥哥井然有序的风格。暖色的立灯灯光则营造出了鲜艳的对比。是一个仿佛刚完成的艺术作品般的房间。

  「……我回来了。」

  [插图]

  她害羞地笑着,轻轻地坐在哥哥的两膝之间。

  「唉唉,怎么啦,美夏。今天特别会撒娇耶。」

  「……嘿嘿。」

  她脱掉袍子,将原本便很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微微地抬起了头。这么一来,哥哥总是会摸她的头。很温柔地,很怜爱地。

  「好了,别吊人胃口了,快告诉我吧。有什么好事吗?」

  「嗯……」

  好舒服。一被哥哥碰到,她的身心就仿佛要融化般地放松起来。哥哥的呼吸吹拂过耳边时,她的身体就会像是触电般,微微地颤动着。

  「美夏啊,今天交到朋友了。」

  「喔喔,是坂元佑作吗?」

  「佑作也是朋友。可是,我另外还交到了一个。这次是女生喔。」

  「喔,那真是太好了呢,美夏。」

  「嗯……」

  无法抗拒。美夏高兴的话,哥哥也会高兴。哥哥高兴的话,美夏也会高兴。这是永远的正向连锁。

  没错,这里存在着永远。

  「然后呢,那个朋友的名字叫什么?」

  「那个啊、那个啊。」

  回过头去,她看到了哥哥温柔微笑着的脸,美夏特别喜欢他的这个眼神。和自己一样,眼尾稍微向上吊的眼睛。从正面注视着这张脸的话,不知为何,胸口便会难受到呼吸不了。美夏并不懂会那样的理由是什么。

  「嗯?怎么啦,美夏?」

  他的脸靠了过来。胸口好难过。怎么办。

  「那、那个啊,朋友的名字叫做远野千佳子喔。」

  「……远野千佳子?」

  「嗯。然后啊,我跟她约好了下次要找她来家里玩——」

  察觉到哥哥的表情变得很严厉时,她把话吞了下去。

  「哥哥?」

  「……」

  「……哥哥?」

  美夏的心里开始不安了起来。哥哥没有笑。美夏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啊啊,嗯,很不错的想法喔。既然是美夏的朋友,我们一定要请她来玩才行。」

  哥哥的表情变回了平常的温柔模样,美夏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肯定只是看错吧。

  「可是对不起啊,美夏。我最近有一点忙。况且要迎接客人的话,也必须要作点准备。」

  「嗯。不用立刻准备也没关系。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的,你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吗?美夏。」

  「……嘿嘿。」

  美夏笑了。因为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真的是很久了。

  不久,美夏在哥哥的怀里睡着了。

  哥哥用手指轻抚着那张无垢的睡脸。

  「是啊,非得做好准备才行呢……」

  〇

  房间里充斥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侧躺在床上的我,以及坐在我旁边的早希。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近到不能再近了,感觉起来却又远得不得了。不对,不只是感觉而已,这俨然是事实。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心情能够靠在一起。

  「我……有事情非得向早希道歉不可。」

  我硬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事。」

  然后,早希也以同样沙哑的声音回着我。

  我无语地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拿出那东西。

  「手帕……?是女生的嘛。」

  「是叫做远野千佳子的女孩忘记拿的东西。」

  我说出了所有的事情。

  和美夏、千佳子一起吃午餐。

  那时候相当快乐。

  千佳子的胸部很大。

  美夏的身体很温暖。

  我全部都说了。

  最后,早希笑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喔。害我白警戒了一下。」

  「这种事情、吗?」

  「佑作你啊,实在认真过头了。算了,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啦。」

  咚,美夏在床上躺了下来,伸起了懒腰。

  「我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我无法替佑作做的事情多得不得了。这种事佑作应该也知道吧?」

  「可是……」

  「没办法呀,因为我是幽灵嘛。」

  只见她把手伸向天花板,好像要抓什么东西一样。

  「不过,有些事情也只有幽灵才能作到。」

  「……咦?」

  「就是可以一直待在佑作身边。」

  我没办法像以往那样开个玩笑带过去。早希认真的眼神,让我知道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

  「谢谢你,早希。」

  「嗯。」

  早希满足地点点头以后,很有活力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我所熟悉的笑容。

  「附带一提,这是身为幽灵的早希小姐我的看法。虽然佑作搞不好也想到这一点——」

  「什么啊,不要卖关子了。」

  早希摆出像是侦探的姿势,她一手抵住下巴、一手放在腰上,开口说道:

  「千佳子小姐啊,她说自己是一年级的对吧?」

  「嗯嗯,的确是这样。」

  「可是在一年级的班级里却找不到千佳子小姐对吧?」

  「嗯嗯,没错。」

  「千佳子小姐会不会——」

  幽灵侦探早希说出她的推测。

  「也是个幽灵呢?」

  正因为是早希说的话,才让人不可思议地觉得有说服力。

  第三话

  「喵—喵—喵—★」

  「喵—咕—」

  这是在干么?

  「喵—喵—喵咪—★」

  「呼喵……」

  这个场面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前是一边唱着谜样歌曲一边在黑猫前面摇头晃脑的早希,以及华丽地无视那个状态的早希、似乎很无聊地在打哈欠的黑猫。

  ——在早上上学的途中出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它爱理不理的态度,或是那双蔚蓝的眼眸,感觉这只猫完全不把早希当一回事啊。

  「呜呜……猫咪又不理我了啦,佑作。」

  「因为你是幽灵,猫当然看不见你。」

  「只要我努力一点,说不定猫咪就看得到我了!」

  丢下这句话,早希再次唱起谜样歌曲和跳舞。嗯……加油吧。

  「话说你啊,总是留在我们家门前。就算停在这种地方也没东西喂你喔。」

  「喵?」

  「赶快去找个看其来有可能会养宠物的人不是比较好吗?」

  「喵—咕。」

  「太狡猾了!佑作自己就可以跟猫咪对话!」

  「哪有,这不算对话吧。」

  早希用只能以扭扭怩怩来形容的动作抬头望着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家……想跟佑作合为一体。」

  「什么?大清早的你在讲什么鬼话啊?」

  「那个啊、不是有种叫做附身的方法吗?我在想只要用那种方法转移到佑作身上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跟猫咪玩了。」

  「原来是说这个啊——不对,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啊!」

  不不,也不能断定办不到。要说为什么,因为早希就是货真价实的幽灵。

  「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不是吗?」

  真是个乐观积极的幽灵。

  「哼—哼—哼—认命吧佑作。」

  「咦?喂、喂?」

  早希带着邪恶笑容徐徐逼近,我连忙躲开。

  那半透明的身体掠过我的鼻尖,有种轻柔的感触。

  「喂喂,站好不要动嘛。这样很难进去耶—」

  「不要乱说啦,万一不能恢复原状该怎么办?」

  「没问题没问题,一下子就好了。我不会让你痛的。」

  这些话绝对是一点根据也没有。

  「我好想跟佑作合而为一喔。不管是心灵或身体……就像是溶在一起一样。」

  唔。用带着泪光的眼神讲那种话,会让我失去理智啊。

  「可、可是啊,连心灵也被占走实在有点——」

  「那我只要身体就好了。」

  「结果你的目标还是身体啊?」

  「对啊,不行吗?」

  「当然不行—!」

  话说回来,我就这样在大马路旁玩起单人拌嘴剧场,万一被人看到就没有脸活下去了。

  「你看,花时间作这种事连猫都跑掉了。」

  「啊啊,猫咪……」

  早希看着若无旁人慢慢离去的黑猫背影,她的表情似乎很寂寞。

  「喏、佑作,可不可以养那只猫咪?」

  「不可能。妈妈讨厌动物。」

  「那、像我一样随便养在外面怎么样?」

  「你是我们家养的吗?」

  「嗯,我是佑作的宠物。咕喵—」

  「……不,不要讲这种蠢话,要走了。」

  我走得很急。虽然这个时间还不会迟到,我还是故意加快脚步。

  「哇!等我啦佑作!喏喏……我想养猫啦。」

  「宠物有一只就够了。」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我强忍着想吐槽「你要怎么照顾」的心情,一边看着从后面追上来的早希的眼睛说:

  「我说啊,要照顾动物是很麻烦的事情。不但要准备饲料跟水,还要清理排泄物。跟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啊……」

  糟糕,说得太过火了——我的心里充斥着后悔的念头。

  我转过身来,而早希闷不吭声地停下脚步。

  「……说的也是呢,养动物什么的,我没有办法尽到责任。我……不要说是宠物了,就连生物都不算。」

  「啊、不是啦,刚刚说的是……」

  「没关系。我不会再说这么任性的话了。」

  「啊、啊啊。你能够了解是很好啦。」

  接着我们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往学校前进。

  不管是走在我很喜欢的堤顶步道时,或是像平常一样在鞋柜前道别时,早希的脸上都有一点寂寞。

  猫……啊。试着努力说服爸妈吧。

  〇

  我们班上有个叫做笹田的男生。不但相貌端正个性优良,功课好之外运动也难不倒他,是个十足犯规的家伙。因此同学和老师一眼就认定他是班长的最佳人选。他也从一年级开始,连续三年都连任班长。

  「咖啡厅、人偶剧、鬼屋、照片展览——还有其他的提案吗?」

  由这样的笹田担任主席,让早上的班会平稳地进行着。议题是关于暑假之后举行的校庆,班上该准备什么活动。黑板上列着老实说很老套的提案。我想差不多也到了多数表决的阶段了。

  虽然我觉得笹田的确是统合班级的最佳人选。可是该怎么说才好——作为班级的领导人还欠那么临门一脚。笹田的个性随遇而安,没有那种自己引导班级的气魄。

  ……但是只不过是我这个外貌和个性还过得去,功课和运动都马马虎虎的学生,个人的偏见吧。我和笹田都一样,在这失控的班级里什么也做不到。

  「那么就以上四个提案采多数表决……」

  我正在想着事情如同预期一般发展时,第一堂课开始的钟声响了。

  「时间到了啊……明天的朝会再作结论。在此之前请大家好好考虑。」

  笹田一离开讲台,教室就突然掀起一片交谈声。话题当然是关于班上的活动主题。仔细听一下,发现女生大多认同咖啡厅,男生多半支持鬼屋,而没什么干劲的家伙们则比较喜欢照片展览,人偶剧看起来大概没什么希望了。

  「……佑作、佑作。」

  旁边有个人小声地叫我。这位是在炎炎夏日中套着深蓝色长袍的可疑人物,御崎美夏。

  「鬼屋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有种充满魅力的感觉。」

  虽然她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听得出语调带有一点点的兴奋。

  「难道啊、难不成这就是美夏大显身手的时候?」

  「……我想这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东西。」

  「嗯?不是会出现恶灵吗?」

  「鬼屋只是个噱头而已。是人扮成鬼的样子去吓客人。话说回来,你没听过鬼屋吗?这可是校庆这类活动的固定节目喔。」

  「唔嗯。因为美夏以前没有来过学校这种地方嘛。」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不过……真要说起来,鬼屋也许正好适合美夏呢。你这身打扮再配上『恶灵退散!』之类的台词,似乎可以成为不错的宣传。」

  「美夏不是为了跟一般人玩耍才成为驱魔师的!」

  美夏随即换上一副不屑的表情,很不高兴地把脸别开。

  呃……刚才我说错话了吗?

  「驱魔师是驱除危害世间的恶灵的神圣职业。美夏可是以这份工作为荣。」

  美夏仿佛是要说给自己听一般低语。可是这番强而有力的话,却反倒让我觉得不安。

  只要听到恶灵,美夏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反之则是急速冷却。就像烛火一样,洒上油就会熊熊燃烧,泼了水就会熄灭。

  那是不稳定又危险的存在。

  火焰会让周围的人心生畏惧。接着迎向被水浇熄的命运。

  不被扑灭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火势大到连水都无法浇熄:不然就要避免引起恐慌,静静地冒着轻烟燃烧。

  美夏是哪一种类型呢?从她娇小身躯隐藏的巨大自尊心来看,我想肯定是后者吧。这样一来,也只有猛烈燃烧到连身躯都化成灰这个选项了

  问题在于,替美夏火上加油的人会是谁?

  「佑作,课本借我看。」

  「喀咚」好大的一声。美夏站起来把桌子拉到我旁边。

  ——是我?

  不可能吧。

  〇

  「小美夏,那个啊、想拜托你一件事——」

  「唔、」

  刚刚唔了一声吧。叫住美夏的女生也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神情。

  「……这、这个、那个……美夏有件……重、重大任务要……」

  「这样啊。那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如果你愿意在用餐时,听听我们的事情就太好了。」

  「咦……跟、跟美夏一起?」

  美夏的视线四处游荡,不知为何移向我这边。

  「这不是很好吗?是交朋友的好机会喔。」

  「朋友什么的,美夏才……」

  「好啦好啦,能交到朋友顺便还有饭吃,岂不是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鸟……烤鸡……」

  嘴边流下好长一条口水。真是容易摸清的家伙。

  算了,对我来说也是一石二鸟,这时候就推她一把吧。

  「鸡肉是最好的食物喔。营养价值高对健康很好,最重要的是很便宜。」

  「那个……这些话都被我听到罗,坂元君?」

  女生微眯着眼向我抗议。

  「啊,抱歉。总之跟美夏好好相处吧。还有这家伙大概没有带便常吧,可以分她点东西吃吗?」

  「总觉得坂元君完全就是美夏的监护人了呢。坂元君要不要一起来?以小美夏监护人的身分。」

  我被认定成监护人了啊。

  「不了,我还是不要打扰女孩子之间的聚餐。而且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这样罗。」

  我抓起要带走的东西,像是逃走一般离开现场。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

  嘴上说着要美夏去交朋友,可是反而我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融入班上……

  我从门边回头往后偷瞄一眼,只见美夏用怨恨的眼神注视着我。

  「佑作打算抛下美夏,自己去见千佳子吗?」

  「是、是又怎样?」

  「……胸部、吗?」

  「什么……?」

  「因为美夏的胸部很小……所以佑作才选择千佳子吗?」

  等等,在美夏的心中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这样就没办法了,男人就是这种生物。美夏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的。」

  「呃……总之我先走了。」

  在陷入像早上那种人生难题剧场的情况之前,我赶忙离开教室。

  我可以听见教室里女生询问「谁是千佳子?」的声音,还有美夏坚持用胸部尺寸来说明的声音。

  可是、可是啊。

  我也亲身体会到,不能够小看美夏的观察力。

  的确……的确就像美夏说的一样。

  的确——很大。

  「那个,佑作先生?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哪里呀?」

  「嗯?呜哇?」

  我一将视线上移,就看见千佳子双颊染红的脸。用波萝面包遮住嘴巴的动作,有种微妙的香艳气息。

  「没有……对不起,不小心就——」

  「不小心就?」

  不小心就被这对大胸部给吸引住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不、不小心就想事情想入神了……」

  「真拿你没办法呢,佑作先生。」

  我想一定被她看穿了吧,不过千佳子用笑容原谅了我。套句美夏说的话:男人就是这种生物,所以只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话虽如此,我这个样子还真是难看啊。

  「而且好可惜喔。我还以为又可以跟小美一起吃饭呢。」

  「嗯,关于这件事很不好意思。明明昨天约好了。」

  「没关系啦,因为跟班上同学好好相处也很熏要。」

  千佳子的话,让我的胸中感到一阵刺痛。

  在没有人的楼梯间,和低年级的女生面对面坐着,野餐座垫上是摊开的便当和甜面包。

  这是多么不合日常生活的画面。普通的高中男生应该在吵闹的教室里,一边跟好朋友瞎扯,一边吃饭才对;而我却在这种地方跟女生秘密幽会。

  在吃完饭稍事休息的空档,我拿出那个东西。

  「这个,昨天的手帕。是千佳子忘在这里的对吧?」

  「哎呀……是我的呢。而且,难道还特地洗过才带来吗?」

  千佳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摺成四折的手帕。

  「真是非常感谢,让你费心了。」

  「不用客气,因为原本就是美夏拿去用的。比起这件事——」

  千佳子忙着把手帕收进口袋里。

  「——昨天,我想把这个还给你而跑去一年级的教室。」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怎么了?」

  「我找不到千佳子的班级。不管问谁都说不知道。」

  「……」

  「你是哪一班的?」

  「…………」

  沉默。她看着我,镜片另一头的眼睛越来越沉静冰冷。

  「我说你啊,真的是一年级的学生吗?不对——」

  这是质问。也可说是调查。或是逼问。

  「——说起来,你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吗?」

  随着脱口而出的话语,我从怀疑转变成确信。

  美夏说过——自己是因为工作才来学校的。

  早希说过——千佳子不是幽灵。

  再加上每个一年级学生都说——没有千佳子这个女生。

  从这些事实能够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千佳子,难不成你是——」

  没错,美夏从来没说过她是为了驱除早希而来的。因为早希根本不是恶灵。早希承认、也接受自己成为幽灵的事实。应该不会危害到任何人才对。那么,如果美夏驱除的对象不是早希——

  「呵呵……呵呵呵……」

  「千佳、子?」

  很可疑,千佳子真的笑得很可疑。可是那个声音,

  「——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呢?」

  就像研磨透亮的冰晶一样,寒气逼人。

  「不对,说的精确一点。佑作先生,你能够作什么呢?」

  「?」

  我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太不小心了,佑作先生。在这种求助无门的地方让我们两个独处。至少有小美在的话,也许还能做些什么也不一定……」

  「那、那是因为……」

  没有带美夏一起来是我的失策。因为美夏在这里的话,肯定是二话不说就开始驱除了……我希望至少能够透过交谈来解决……就是因为我的想法都那么天真,才会没有考虑到自身安全。我还太嫩了。

  千佳子把书抱在胸前,缓缓摆动身体站了起来。

  「喂喂,试着叫小美过来怎么样啊?用丢脸的声音呼救好不好啊?」

  不可能,我根本做不出这种事。因为,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喉咙跟嘴巴了。现在我的发声器官,不过是条让空气咻咻地进出的管子罢了。

  噗哧一声,千佳子笑了。那肯定是嘲笑。

  「原来如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啦。」

  往前一步,接着又往前一步。

  千佳子已经靠近到快碰到我的鼻尖了。

  我没有勇气抬头看那张脸。我也不想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千佳子是用什么表情在笑。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呵呵……佑作先生,好可爱喔。」

  想靠言语交流来解决什么的,我到底是天真到什么地步啊。

  我从根本上就搞错了。绝对地大错特错。因为跟早希漫长的相处时间,让我彻底地忘记。

  没错,幽灵是应该感到恐怖的对象。

  幽灵这样的称呼不够贴切。适合千佳子的名称,就是……

  ——恶灵。

  「你这个样子……真的会被我吃掉喔?」

  「……咦?」

  我张开眼睛,只看到千佳子一脸苦笑。表情很有人味,直到刚才为止那种超然的气氛已经点滴不剩。

  「真是的。亏我还有点期待呢。佑作先生支开小美,独自跟我一同用餐;而且吃饭时还一边盯着我看……」

  「咦、不是啦那是……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我那迟钝的脑袋终于被事实给唤醒。刚才那些全都是……开玩笑?

  「结果佑作先生一直都在想那种事情,太让我失望了。」

  她用手中的书,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一年级里没有人认识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存在感比较低吧。因为我不是很显眼的关系,在班上也没有什么朋友呢。」

  混着叹息低声细语的千佳子,看起来有点悲伤。

  「这样啊。抱歉,跟你说这些奇怪的话。」

  「不会不会,我才该为恶作剧而道歉。一起了头就不禁觉得越来越好玩。」

  「这份魄力完全不像外行人。难道千佳子是话剧社的社员吗?」

  「不是,我没有特别参加哪个社团……话说回来,刚才佑作先生的表情呀,扭曲到很不可思议的境界呢……呵呵。」

  「唔……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低下头,仿佛要逃离千佳子的视线,开始收拾便当盒。

  真是的……丢脸丢到家了。

  「不过啊,还好只是个玩笑,佑作先生你说对吧?」

  「嗯?」

  「我要是认真起来的话——佑作先生,就算是一个吻也能手到擒来喔。」

  「……什么?」

  「还是说,现在让我夺走你的嘴唇呢?」

  小恶魔?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恶魔啊?

  「下次我会带美夏一起来的,嗯。」

  「呵呵,这样才聪明嘛。」

  就算是抓着美夏的脖子也要把她拉来,绝对。

  我满身疮痍地踏上归途,结果在走廊上遇到一脸不开心的美夏。看她两手湿湿的,想必刚上完厕所吧。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那是甚么意思?」

  「智代说的,有很多朋友、也有恋人的家伙就叫做现实充的样子。」

  智代……?应该是找美夏一起吃饭的女生吧。

  「我哪里像现实充了。这种称号应该用在像笹田这种家伙身上才对。」

  我没什么朋友,也没有恋人啊。

  「那,午休时间自己一个人跑去跟女生吃饭,然后又红着脸回来的家伙应该要叫什么才对?」

  ……这家伙,对刚才被抛下的事情还怀恨在心吗?

  「跟千佳子共进的午餐开心吗?」

  「在很多层意义上,我对于没有带你一起去感到后悔。」

  「这样啊。美夏可是跟智代过了一段有意义的时间喔。」

  抬头挺胸自夸的美夏,看起来有点碍眼。不过看在她胸部没什么起伏的份上,我压下了心中的怒气。

  「太好了,交到朋友了呢。你们说了些什么?」

  「……秘密。」

  我原本以为她会跟平常一样,像个小孩子不高兴地别开脸。不过却和预料中相反,美夏还是一脸真挚的表情。而那双眼眸之中,寄宿着早上感觉到的,湛蓝沉静的火焰。

  「智代不是朋友,而是客人——或是该说是客户。把客户的资料泄漏出去是不可以的。」

  「你说是客户,是之前提起的驱魔之类的工作吗?」

  「……秘密。」

  美夏长袍一翻,转身走回教室。

  只见有样东西从长袍中轻轻飘落下来。

  「——照片?」

  我捡起来一看,那是以雷门为背景,几个高中女生合照的立可拍照片。看来是一张没有古怪的旅行留影——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左上角照到奇怪的黑影,恰好遮住其中一个高中女生的脸。

  「……原来如此。」

  昨天的确也发生了一样的事情。被这块阴影盖住的高中女生,八成就是那个叫智代的吧,大概是因为心里不安才找美夏商量。

  「佑作!」

  带着惊人气势折返回来的美夏,把照片抢了回去。

  「不准看!会被诅咒喔!这是很危险的恶灵!」

  「不是吧……这个,只是手指盖在相机的镜头上而已吧?」

  「手、手指?」

  「你看,像这样用两只手拿起相机的话——形状跟角度都刚刚好不是吗?」

  「……唔—……」

  美夏盯着照片,好像要把它吃下去一样,只见她的眉头渐渐皱成一团。

  「才,才不是。这个肯定是五百年前死于非命的意大利贵族的——」

  「为什么这种人会出现在浅草啊?」

  「你、你、你不相信美夏的眼力吗……?」

  嗯。你的声音都在抖了。

  「算、算了。美夏不是为了赚钱才当驱魔师的。我是为了守护世界的秩序而战的驱魔师。」

  「昨天说要收除灵费而把钱抢走的,不知道是何方人士啊?」

  「饿肚子没办法打仗不是吗?」

  ……这么说也对啦。

  看到我愣在原地,美夏误以为她把我辩倒了,于是挺着没有存在感的胸部走回教室去。

  「糟了,忘了叫她注意手要好好擦干……」

  不过啊,反正她大概也不会带手帕出来吧。

  她应该要稍微有点身为女性的自觉——不对啊,这样我不就真的成了美夏的监护人了。

  〇

  可能是昨天和今天的灵异讲座产生效果,一到放学时间,美夏的周围聚集了好几个女生。就连坐在旁边的我都觉得热到受不了,身在风暴中心的美夏一定更难熬吧。

  话说回来,女生为什么就喜欢用这种方式聊天哩?

  「已经过世奶奶的声音——」

  「一到半夜就会有不明的杂音——」

  「从那个世界来的报纸——」

  真无聊。她们不是真的感到害怕,也不是真的相信幽灵存在。只不过是想要增加话题。只是将这个当作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知道了。大家靠过来,让美夏帮你们除灵。」

  看到美夏紧握手杖的样子,那群女生发出一阵惊叫。真是够了,美夏也一样,如果能察觉到自己只是被捉弄就好了。

  算了,如果这能改善人际关系的话就没差啦。

  因为像早希——静森早希其实是个不擅于和他人交往的人。

  「好啦美夏,我要回去了。」

  「等、等一下啦佑作!今天放学以后——」

  从女性集团中飞出的小手,抓住我制服的衣角。

  「——你一定要跟美夏在一起!」

  「不是吧。已经陪你好几次了——咦?」

  缠着美夏的那群人,不知道何时安静了下来,不只这样,还对我投注冷酷的眼光。

  难不成是,造成什么误会了吗……?

  「啊、不是啦,我只不过是……」

  「没错,佑作只是美夏的客人罢了。」

  勉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美夏,手还是紧抓着我的衣服,一边靠在我身上一边说道。

  女生们鸦雀无声。

  你这样讲……反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吧?

  「好了,我们走吧,佑作。尽量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比较好。」

  我听到背后传来麦椿、原著胶技之类的词汇。因为这些词汇太可怕了,我没有办法转换出正确的写法。

  「等、等等啦,美夏。让我把误会解开!不然我就再也不能来上学了。」

  啊,再会了,我心爱的学校生活。

  算了,也没有到心爱的程度啦……

  ——那么。

  「为什么我要在女厕前面枯等啊?」

  因为太丢脸了,让我在无意识间把话讲了出来。因为我现在这样简直就是个变态。

  美夏带着我冲出教室以后,飞也似地跑到厕所。看来她急着动身不是因为高度的职业意识,而是单纯的尿意。我的学校生活居然是被这种玩意而破坏掉,实在教人难以忍受。

  我靠在墙上发呆等美夏出来。我身旁是同样倚在墙边的美夏的手杖。虽然听她说过这是手工打造的,不过作工还真是好。这是玩具店卖的魔法杖完全无法相比的杰出作品。可是这威风凛凛的气质,却因为靠在学校厕所前的墙上而大打折扣。

  「……你也很辛苦啊,有那样的主人。」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呜哇?」

  美夏就站在旁边。果不其然,她的双手还是湿淋淋的。

  「话说,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没、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呼……吓我一跳。

  话说回来,我到底在干么啊?

  其实也不能怪我,因为像漫画或动画里面不是经常会出现吗?魔杖有自我意识会开口说话之类的。靠着这项能力,它可以成为女主角的好伙伴,或是肩负起监护人的工作。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像早希也常常在跟猫讲话,我的举动就跟那个是一样的道理……吧?

  「怪了。我真的有听到佑作的声音呀。」

  糟糕,她怀疑起来了——这样就只好使出密技「扯开话题」。

  「那、那种事情不重要。你要把手好好擦干再出来啊,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

  「可是,我没有手帕。」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我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可是……没有。对了,今天早上只记得要带千佳子的手帕,结果忘了准备自己的份。我真蠢。

  才刚教训完美夏,结果自己也半斤八两,我连忙在身上寻找可以擦手的物品。

  「哎呀,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这是巧合——不,这可是天助我也,千佳子带着温和的微笑,像往常一样把美夏哥哥写的书夹在腋下。

  「唔,是千佳子啊。」

  面对表情明显不高兴的美夏,千佳子笑着拿出手帕,是我才刚还给她的那一条。

  美夏在接过手帕的同时,持续对千佳子放出警戒的眼神。

  「午休的时候,你跟佑作做了些什么?」

  「呵呵。小美该不会是吃醋了?」

  「你、你在说什么?美夏只是、觉得美夏的客人被传输奇怪的事,会感到很困扰——」

  「请你放心。我们只是很普通地一起吃饭而已。是这样吧,佑作先生?」

  「……是真的吗,佑作?」

  为什么两个人都要问我……

  「嗯?没错。我不是也说过,如果也带美夏一起去就好了。」

  「唔—……」

  那是怀疑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被逼入绝境。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

  这样的话只有再用一次密技了。

  「对了,千佳子又是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

  「讨厌啦,请不要问女孩子这种事情好吗?」

  双颊飞红的千佳子苦笑着。附带一提,这里是厕所的正前方。

  「啊、啊啊,抱歉。」

  「没错。那么容我先行一步。」

  千佳子低头行了个礼,走进厕所。

  呼,总算是脱离危机了。

  「好啦美夏,我们也走吧。」

  「……唔—……」

  美夏带着复杂的神情僵在原地。

  「怎么啦?你还在怀疑吗?」

  「没有。是这个。」

  我低头一看,美夏手中有一条熟悉的粉红色手帕。

  ——结果还是跟哪才一样,我呆呆地在厕所前等待。

  「唔—……好慢。」

  「美夏,没想到你这么没耐性。你可是三番两次都让我枯等。」

  「今天只是偶然间有点便秘的感觉罢了。平常可是一下就解决了。」

  「……」

  「千佳子也便秘了吗?」

  「……谁知道。」

  怎么能这么爽快地讲出这种事情啊,这家伙。

  「……我说啊。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你不觉得这种事情怪怪的吗?」

  「唔嗯,美夏常常为便秘所苦呢。」

  「我不是说这个啦,是说你应该矜持一点。我听到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佑作的话好奇怪。」

  美夏的表情无动于衷,她抬起头看着我。

  「排泄是生理现象,是活着的证据。而且美夏也是活着的人,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这个,虽然死人是不会上厕所啦……」

  实际上,我也没看过早希跑厕所的样子就是了。

  我觉得美夏的想法确实很单纯。这家伙只要饿了,肚子就会大方地叫起来;只要有生理需求,也不在意男生眼光而直奔厕所。这是因为她把这件事单纯地归类于生理现象之故。

  因此,她对不被生理现象束缚的死者相当冷淡。应该说,正因为如此才报以冷淡的态度吧。

  「……午休的时候,我支开美夏去见千佳子的理由是——」

  因为美夏是这样的人,我才会想把事情讲清楚吧。然后,希望她能一笑置之。我真是愚蠢。

  「我之前怀疑千佳子可能是幽灵。」

  「太愚蠢了,千佳子毫无疑问地是人类。」

  ……当面被这么说还是会觉得有点闷啊。

  「如果千佳子是幽灵的话,美夏会第一个发现。而且幽灵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看见的。就算是驱魔师,也有一些无法察觉幽灵气息的二流人物。没有灵感的佑作是不可能看见幽灵的。」

  我,没有灵感?可是我能清楚看见早希……

  「也就是说,美夏是超~一流的驱魔师。不管怎么说,我可是那位御崎秋人的妹妹喔。」

  「总觉得你自夸的部分很牵强。」

  「美夏只是列举事实而已。」

  「对啦对啦,只是任性地列举事实而已。」

  「唔——……」

  可以感觉到身旁那一位不满地抬头瞪着我,但是我绝对不会转头去看她。看来我也十分熟悉和美夏相处的方式了。

  话又说回来,千佳子真的有点慢。美夏也跟我一样渐渐不耐烦了,她不断地摆弄手杖,嘴里还碎碎念——然后,

  「千佳子该不会……进了里面数来第三间厕所吧。」美夏喃喃自语。

  「嗯?那会怎么样吗?」

  「说来话长。」

  「反正也没事做,说来听听吧。」

  「刚才美夏进到里面第二间隔间。美夏脱下内裤坐在马桶上,小腹没什么用力——」

  「你还是长话短说吧。」

  「唔—……」美夏在表示明确的不满以后,说出结论。「美夏感觉到旁边的隔间有不好的气息。」

  不好的,气息?

  美夏不平稳的语气,让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就像有虫子在黑暗的底层爬来爬去一样,虽然那个气息还不足以成长到唤来恶灵的程度,不过那确实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听你这样一说,我以前也听说过……女厕有幽灵出没的传闻。」

  那时候我认为只是女生之间流传的无稽之谈,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出问题的地方的确就是三年级女厕里面——

  在我准备进一步思考那那个瞬间。

  —一声尖叫。

  虽然很短很小声,可是从女厕传出的声音,肯定就是千佳子。

  「佑作,我们走!」美夏抱起手杖大喊。

  「喔!」我也予以回应。

  「等等,我也要去?」

  「千佳子碰到危险了!佑作难道想说要见死不救吗?」

  青色的火焰在美夏的眼中熊熊燃烧。

  那是驱魔师的眼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美夏真正的神情。

  「……我知道了!」

  我已经不管丢脸和流言了。就算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或是被人嘲笑,我都不在意。

  这是为了千佳子——为了拯救一个女孩子啊!

  我跟着美夏进入厕所里的瞬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不是那种看见异形、寒气逼人的异样感。

  ——而是应该存在的东西,不在了。

  花了几秒钟,我的脑袋终于理解出了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没有小便斗啊。」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不是啦,你想想看,感觉真的很不对劲啊。如果你也去过男厕就知道我在讲什么了。」

  「比起这个千佳子更重要啦!千佳子在哪?」

  对、对喔。

  我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千佳子的所在之处——就算不去找也很明显了。

  在排成一列的隔间当中,只有从里面数过来第三间标示着上锁的红色记号。

  「佑作,把门踢开!」

  「你、你认真的?」

  「一刻都不能等了!」

  「喔、喔!」

  我用尽全力助跑,对着那扇门飞踢。

  「————————!」

  我感觉到足以麻痹右脚的冲击力,同时厕所里也回荡着千佳子的尖叫声。

  「千佳子?」

  [插图]

  隔间里面是一脸惊恐的千佳子——她静静地坐在马桶上。裙子卷到腰部,而内裤则是褪到脚踝处。是白色的。

  「……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第二声尖叫了。千佳子眼角浮出泪珠,很明显在害怕。

  ——害怕我。

  「为、为、为什么佑作先生会?不对,你、你不要看这边!」

  我脑袋一片空白,只管站在毫无防备的千佳子面前。

  「那个……幽灵呢?」

  「佑作先生这个变态!色狼!快点出去啦!」

  「可是,刚才的尖叫——」

  「只是因为卫生纸用完才会一时慌乱啦!」

  「卫、卫生纸……?」

  「佑作先生!」

  「啊……对、对不起!」

  我连忙冲出厕所。

  离开厕所的瞬间,我看见美夏装作不认识我,假装在洗手的样子。

  「我—说—你—啊」

  「唔—唔—!」

  被我施以锁头攻击的美夏,四肢猛烈的挣扎。虽然一旁经过的学生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但是我已经不在乎多丢那几个脸了。真要说起来,在厕所前面跟女生玩起摔角游戏,跟阳阳那件事比起来一点也不丢脸。

  「什么恶灵啊?只是很普通地在上厕所而已嘛。」

  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我又想起千佳子很普通地上厕所的瞬间画面。整个一览无遗……而且还是从正面……

  「啊啊啊啊!怎么办?要用什么理由才好?」

  「可是、美夏确实感觉到奇妙的气息……」

  「我从之前就在想了,你的灵感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吗?实在是可疑到不行。」

  「太失礼了,美夏可是独当一面的驱魔师呢。」

  「好吧,退一百步来想,厕所里面有幽灵好了。不过那就是你所说的恶灵吗?只要学生走进厕所就会被袭击吗?要是真有这种事,会成为一项非常严重的事件吧。」

  我对这个一直抱持着疑问。幽灵确实存在,早希是最好的例子。可是无法想像早希是凶恶的幽灵。虽然她有种郁闷的感觉……就算如此,我从来不觉得早希给我添过什么麻烦。

  没错。这世上也有好的幽灵不是吗?

  「恶灵会危害人类。恶灵是不得不驱除的存在。」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

  「美夏只是列举事实而已。」

  又来了。

  只要一提到关于幽灵或驱魔师的事情,美夏就会变得很顽固。我说的话就像耳边风一样。虽然我的确是外行人……

  「佑作,千佳子出来罗。」

  我从沉思中惊醒,双手放开美夏的头。没错,现在千佳子的事情比美夏更重要。

  千佳子闭着眼睛,一脸疲惫。她眉头皱起的细纹确确实实地诉说着愤怒的讯息。

  总、总之必须先解开误会。

  「那、那个啊。刚才是美夏弄错了,也就是说,那是为了要帮助千佳子才——」

  「…………呼。」

  非常、非常明显的叹息声。表示这位女士打从心底震怒了。其实也是啦,因为……那个样子被直接看光光了。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个——对不起。」

  「……没关系了。因为是佑作先生,个性有点冒失也不意外。」

  「你、你愿意原谅我吗?」

  「……嗯,对。」

  天使——在我心里浮现出这样的词汇。之前说你是幽灵啊小恶魔什么的,实在很抱歉,千佳子是天使,肯定不会错的。

  啊啊,天使宽大的心胸赦免了我的罪,千佳子大人万岁——

  「佑作也好,千佳子也好,只不过是看到排泄器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瞬间,时间似乎停止了。

  美夏……你刚才说什么……?

  隔了数秒钟,干体予的脸颊滚烫到眼镜上整片起雾的程度。

  「排、排泄器官?」

  「美夏哪里说错了吗?」

  「……美夏,过来一下。」

  要是让这家伙再说下去就糟了。如此判断的我,以光速将美夏拉到柱子旁边。

  「你在干么,佑作?放开我。」

  「你啊,事情好不容易要圆满收场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刚才就说了,排泄不是什么丢脸的行为。」

  「我说美夏,人类的那个地方除了排泄,还有其他功能——」

  「嗯?什么意思?」

  这家伙,根本什么也不懂……

  「总之,在千佳子面前不准提起下半身的话题!不对,不管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行!」

  「佑作的思考没有逻辑性,我很难理解。」

  「不用多想,请你看一下现场的气氛再开口!」

  「唔—……」

  我把美夏带回全身着火,已成沸腾状态的千佳子身边。

  「那、那、那个,佑作先生……」

  「我没看到!」

  「是、是?」

  「我完全没有看到喔!」

  「是、是这样啊。没有看到呢。」

  「没错,没看到没看到。」

  ……就当作是这样吧。这才是成熟的应对方法。

  我目送满脸通红、精神恍惚地离去的千佳子背影。终于可以安心地大呼一口气。

  「怎么会造成这么多骚动……」

  「——喂,佑作。」

  因为感觉到袖子被拉扯,我低头往下看,只见美夏静静地注视千佳子离去的方向。

  「你不觉得千佳子有点奇怪吗?」

  「我想,任谁碰到那种事都会变奇怪吧?」

  「我不是说这个。为什么千佳子要特地跑来三年级这边上厕所?而且,千佳子离开的方向——」

  有种气温骤降的感觉。

  美夏所说的「奇怪」的事情。我终于开始理解事情的原貌了。

  「——楼梯。」

  千佳子的确是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而楼梯的尽头,就是通往屋顶的楼梯间。我想不出来她去那种地方要做什么,况且往屋顶的门也已经锁住了。我想她应该不会又把东西忘在那里了吧?当然也有下楼的可能性,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千佳子要特地从一年级的教师上到这里呢?

  「佑作,我们快追!」

  美夏抱起手杖大喊。

  「喔、喔!」

  我也予以回应。

  「等等,刚才也是这样啊?」

  算了,都跳上贼船了。不管到哪里我都奉陪。

  我一边追着翻飞的长袍一边想。

  明明刚才还对美夏说她很可疑、弄错了之类的,我自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没错,我想起来了。午休时间询问千佳子是不是幽灵时,那时候千佳子用笑容否定我的话。但是也仅止于此,全一年级学生都不知道千佳子的存在是铁铮铮的事实。还有她在放学之后的行动。

  我真是个笨蛋——不正因为这些事情才开始怀疑千佳子有什么问题吗?

  「停下来,佑作。」

  我模仿美夏的动作,也把身体藏在墙边。

  我从躲藏处探头窥伺,看到千佳子正在踏上楼梯。

  「往上……走吗?」

  「佑作,那上面有什么东西?」

  「就跟你知道的一样。」

  「也就是说?」

  「——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去屋顶?」

  「出不去的,因为有上锁。」

  「死路、吗?那千佳子的目的是——」

  完全摸不着头绪。就是因为这样,才有问题。

  我们就这样隐藏气息窥探着。

  一分——两分——自从千佳子的身影消失在楼上,就没有动静了。

  不同于焦急的我,美夏一动也不动,只是一直盯着楼梯。这个姿态就像追逐猎物的猎人。事实上,和恶灵对峙时的美夏——或是说驱魔师,也许就等同于猎人一样吧。

  四分——五分——越是等待,我的疑心就越来越大。

  我渐渐地按耐不住了。

  「要去、看看吗?」

  「……唔嗯,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美夏把连帽重新整理到盖住眼睛的状态,率先从躲藏处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如同一阵疾风。我光是追在后头,保持不被抛下就已经很吃力了。

  「千佳子?」

  用轻快脚步踏上最上层的美夏,环顾四周后大喝一声。

  但是——那里空无一人。

  「……咦?」

  就像中午过来的时候一样,堆放着一些建材,不过没有足够藏起一个人的地方。

  难道错过了吗?怎么可能。

  「千佳子……到哪里去了?」

  「难不成——」

  我站在分隔屋顶和楼梯间的门前。

  用力握紧门把——果然转不开。

  「那、千佳子究竟……?」

  「……不可能……可是……消失了。千佳子她、消失了。」

  「难道——」

  前几天还是三个人一起吃午饭的场所。

  这个普通的场所,渐渐转变成异常的舞台——

  「——千佳子、果然是幽灵吧?」

  〇

  经过夏至来到七月中旬,这个时期白天长得吓人。虽然心想已经在学校逗留很长的时间,但是外头的天空才刚开始染上绯红。

  一边听着蝉叫声一边走在堤顶上。背后是两道伸长的影子。

  「那么,再来确认一次吧。」

  这个情景如果放在电影里,肯定是美到让人感动的一幕,但是我却只能说出普通至极的台词,真教人泄气。

  「美夏前来驱除的对象,就是早希吗?」

  脚下是平常走惯的上学路径。是以往和早希一起走过的道路。可是现在在我身旁的却是美夏。

  深蓝色的长袍在夕阳下更显深沉,而那只琥珀手杖则变得更加鲜艳。

  「唔嗯,没有错。是哥哥叫我到那所学校去的。为了驱除早希。」

  「不是……千佳子吗?」

  「很罗唆耶,佑作。这世上没有一个驱魔师会分不清人类和恶灵。就这么不相信美夏吗?」

  「说实在的,我完全不相信……」

  但是,现在只能仰赖美夏的话也是事实。那就让个一百步,相信她说的话吧。可是,就算这样也——

  「美夏不过是收到指示,来驱除在那所学校里一个名叫早希的恶灵罢了。」

  就是这个。

  即使是让个一千步,对我来说也有不能让步的东西。

  「早希不是恶灵。」

  「还不是恶灵,像这种情况迟早会变成恶灵的。」

  并肩走在一起的我还有美夏是什么关系呢?既不是朋友,当然更不可能是恋人。照美夏的说法,就像是驱魔师跟客户的关系。

  可是我并没有深受恶灵所苦,原本也完全不知道驱魔师的存在。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好好说个明白。

  「你说『还不是』是什么意思?这种说法简直就是断定接下来肯定会变成恶灵一样。」

  「那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幽灵在死后一年还没办法获得充分的力量。所以在现在这个时点上,称作恶灵是不正确的。可是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一定会——」

  那个早希……会成为恶灵?

  好奇怪。虽然我也讲不清楚,可是这其中一定有个地方很奇怪。

  「你之前说过早希在屋顶上之类的。」

  「死者会被束缚在死去的场所。」

  「可是,早希在——」

  我停了下来。就这样说出来,真的好吗?

  我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调查千佳子的真面目,更不是协助美夏,最重要的是保护早希。

  把早希的事情告诉美夏,算不算是和这个目的互相矛盾呢?

  这算不算是——对于早希的一种背叛呢?

  「嗯?怎么了,佑作?」

  与日本人迥异的青色眼眸仰望着我。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纯粹无暇的眼眸。也因为这份纯粹,也许美夏会成为早希——甚至是我的敌人。

  「会害怕是正常的。因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深爱之人的死。」

  「……深爱的人、吗?」

  「唔嗯,哥哥是这样告诉我的呀?」

  爱,这是早希挂在嘴边的字眼。可是现在美夏却以完全相反的意思来使用它。

  ——早希对我来说,是我所深爱的人吗?

  我抬头望着染成赤红的天空,开始回想。

  一开始只不过是单纯的青梅竹马。住得近年龄也相近,仅仅如此而已。我们总是和乐融融地在一起玩。可是上了高中以后就开始疏远了。理由很单纯,高中生有着高中生的无形拘束,那是和异性朋友感情太好会觉得丢脸的不成文规定。

  然而就在那段受到拘束的期间,那家伙死了。被拘束的力量绑住的我,无法对那家伙伸出援手。

  到了现在我还能说得出口吗?我深爱着、早希这种话。

  「……是啊,我喜欢早希。」

  我征住了。我的嘴巴无视思考而自行构筑言语。

  可是这或许是真实吧。我的确是被许许多多的无形拘束给绑住了。不管是现在或是过去。但是我想所谓的真实,一定非常简单才对。

  「说的没错,我喜欢早希。」

  这样子就不算是背叛了。如果喜欢那家伙的心情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想要保护那家伙的话,应该将一切都告诉美夏。再以此为基础,去寻找能够守住早希的方法就没问题了。美夏一定也会帮助我的。

  因为美夏已经知道了嘛,关于我和早希两人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我喜欢早希这件事。

  「早希不在学校里。应该这样讲,是我坚持要她不要去的。」

  美夏眯细双眼。

  「这是,怎么回事?」

  「早希现在跟我生活在一起。这条路也是,我每天都跟早希一起走去上学。」

  「……」

  美夏略微低下头陷入沉默。因为她的速度稍微变慢了些,我也配合着放慢脚步。我不知道美夏以驱魔师的立场思考什么。可是我想要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美夏。

  「我想,美夏要驱除的幽灵不是早希吧?那家伙的确是没有成佛,变成了幽灵,可是她现在也很享受当幽灵的生活啊。我没有办法想像那家伙变成恶灵的样子。也许学校里面还有别的幽灵也说不定喔?比方说,千佳——」

  「——不可能。」

  美夏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连忙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这样刚好变成和美夏对峙的态势。

  夕阳慢慢地被吸入河面的另一头。我的影子随之延伸,正好盖住美夏,让我没办法判断她的表情。

  「可、可是啊,从种种状况来考虑的话——」

  「佑作能够听早希的声音吗?应该这么问,能够看见早希的样子吗?」

  「……咦?」

  预料之外的质问,让我的脑袋一瞬间陷入空白。

  「是啊……那又如何?」

  「不可能。根据美夏的观察,佑作没有灵感能力。正在转化成恶灵的情况另当别论,但是没有灵感的佑作应该是没有办法听见幽灵的声音,更不要说看见身影了。」

  「但事实际上我听得见早希的声音,也看得见她的样子。我没有灵感这种是应该是哪里弄错了吧?」

  「美夏说的话是不可能出错的。佑作能看见早希是不可能的事情。硬要找出可能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早希已经——」

  冷淡的语气。顽固的态度。过于逞强的,话语。

  和一年前的早希一模一样。

  ——幽灵啊……是存在的喔。

  然而我却没有接纳她所说的话。

  那时的我,真是个笨蛋。

  在我的心中响起「喀锵」一声,切换开关的声音。

  「又要提那个吗?你这个优秀的驱魔师什么都知道,我只不过是像个笨蛋的普通人而已!」

  「冷静一点。美夏只是单纯将事实——」

  「同样的话我已经听到烦了!」

  想让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必须讲道理才能说服得了。只是列举事实的话,就算那是再真实不过的事理,别人也绝对不会接纳的。

  美夏就连……这样天经地义的道理也不懂。

  「没错。我的确是个笨蛋。就算只有一瞬间,我居然相信了你!你敢再说一次要驱除早希,我会把你当作敌人来看待!」

  「美夏……是为了佑作才……」

  「我说过那样才会造成我的困扰吧!早希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就连学校也不去了,只是静静地过生活。可是为什么?你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也不听听我说话就要驱除早希?用这种作法,你还比较像恶灵吧!」

  「——?

  美夏只是站在那里发抖。

  在这个瞬间,我才想起美夏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子。

  「……已经够了。」

  我转身离去。这个场景如果放在电影里,肯定是美到让人感动的一幕,但是我却只能对着小孩子狂吼,这副惨状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是啊,美夏是个孩子,是个连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不懂的孩子。

  那么我到底想在美夏身上寻求什么?理解?同情?

  我何德何能,能够拥有向美夏寻求这些东西的权利?

  当然没有。因为没有半点力量的我才是最像小孩子的人。

  所以激辩就到此结束了。不对,刚刚那些根本算不上是辩论。因此再多费唇舌也没有意义。只是永远的平行线。

  「唔—……」

  ————咦?

  制服的下摆被拉住了。

  「怎、怎样啦,美夏?」

  「美、美夏是驱魔师。驱除恶灵是,美夏的本分。」

  「早希不是恶灵!」

  我试图将那只手挥开,但是美夏的手指牢牢扣住我的制服,解都解不开。

  逞强又顽固的言行举止。简直就是小孩子。不只是美夏,我也是一样。

  但是、可是,正因为是个小孩——

  「美夏知道了,不会驱除早希的。可是美夏是个驱魔师,必须驱除恶灵。」

  「你是笨蛋吗?这话很矛盾吧?」

  「所、所以啊——」

  只见那小小的身体努力地挺直,她抬起下巴,用那双湛蓝眼眸向上直视着我。

  「啪嚓」,她的连帽垂落下来,金色的发丝随风起舞。夕阳映照在那头秀发上,因为太耀眼而显得闪闪发光。

  「美夏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早希是不是恶灵!」

  金发碧眼的驱魔师·御崎美夏,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所以啊,美夏希望能去佑作的家里一趟。」

  「去……我家?」

  「是呀,就是早希居住的那个家。」

  我没有那个权利拒绝她的要求。

  带着美夏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有些灰暗了。夕阳只在天空留下一抹残红,而整个市街都逐渐沉入夜晚的薄幕之中。

  我们俩在玄关前进行最后确认。

  「听好罗,绝对不能动手喔。我不是在开玩笑,不然我会真的生气喔。」

  「佑作是说不能信赖美夏我吗?」

  「没错,因为你是个驱魔师。」

  「的确,驱魔师是以驱除恶灵为业的人。」

  这是绝对的定义,无法颠覆的定理。

  「所以美夏……身为驱魔师的美夏,想要试着相信佑作的话。佑作说早希不是恶灵的那番话。」

  「……」

  「就算这样也不能相信美夏吗?」

  「……不,我相信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只能选择接受了。我最后再观察一次美夏的全身上下——

  「话说你打算用这副打扮进我家吗?」

  「嗯?怎么了?」

  飘逸的长袍、巨大的手杖,还有银制怀表——怪异、太怪异了。

  「至少把那件上衣脱掉吧,我妈看到会昏倒的。」

  「不、不可以啦,脱、脱掉的话灵力会……」

  「用不到灵力吧?因为不需要驱除。」

  「这、这是两码子事……」

  美夏缩成一团好像要把身体藏起来。这是怎样?

  「乖乖脱掉,不要动。啊、我了解啦,这边是这样固定的。」

  「喂、喂、喂喂!手不要随便放上来!呀啊……不、不要脱……!」

  当我总算解下夹子,褪开肩膀以上部分的瞬间。

  「哎呀佑作,你回来啦?」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开门探头出来的,是母亲大人。

  「放、放手啦佑作!不可以……这个是……!」

  现在,我

  ——人在玄关前,强行脱下(看起来是)国中女生的衣服。

  最后,妈妈还是落到昏倒的下场。

  「哎呀哎呀,是佑作的朋友啊。妈妈好像不小心产生不得了的误会呢?」

  照顾失去意识的妈妈,接着向她解释清楚以后,外面已经完全入夜了。

  「说起来呀,佑作已经好久没有带学校的朋友来家里玩了呢。而且还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妈妈好高兴喔。」

  「御崎美夏。现任女高中生驱魔师。」

  这是在说什么?又是班上女生教的东西啊……

  「预定在这个城镇停留一阵子。要是有恶灵上的烦恼,交给美夏就对了。」

  「哎呀哎呀,真是有趣的孩子呢!」

  啊,妈妈的嘴角在抽动。即使如此脸上还是没有露骨的表情,真不愧是大人啊。

  「怎么样,佑作。美夏表现得不错吧?」

  「也是,比学校的自我介绍像样多了。」

  「当然罗,目标是超越顶点的驱魔师,这就是美夏。」

  「那我们去房间罗。」

  让美夏再继续讲下去,破绽只会越来越大,还是早点去房里把该办的事情办一办吧。不过我觉得,早就已经破绽百出了……

  「不可以对小美夏做奇怪的事情喔。」

  「……才不会。」

  虽然我很想吐槽妈妈您似乎误会了些什么,不过把女生带进自己房间,大致上就是一种被误解也无可奈何的行为吧。

  我连忙在被追问暧昧的问题之前,把美夏带离客厅。

  跟在后头发出啪嚏啪嚏脚步声的美夏,意外地摆出乖顺的表情。虽然她不是那种人前人后两样性情的个性,但想不到美夏在别人家里的举止这么成熟。还是因为即将和早希见面才心生紧张呢?

  「佑、佑作。什么叫奇怪的事情?你、你要对美夏做什么?」

  「……」

  「为、为什么摆出一副看到笨蛋的眼神?」

  我无视于她,上了二楼。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房门。而另一头就是问题所在之处了。

  「听好罗,美夏。你不可以突然开始驱魔喔。」

  「唔、唔嗯。」

  为什么在这时候要重摆持杖的架势?

  「那,我开门罗——」

  握住门把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弄湿了。

  早希就在这扇门后面,我已经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了。但这也是我所能感受到的极限了。

  早希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不清楚。早希的目的又是什么——不清楚。竟是一些不清楚的事情。

  可是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我来说她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为了不让门把被汗水滑开,我牢牢握紧再旋转门把。

  ——喀擦。

  「欢迎回来,佑作!」

  「嗯……呜哇!」

  突然间整片视野都被遮住——我只看到早希的脸部大特写。

  「真是的,好慢喔—!要晚回家的话就要先打回来说清楚会晚回家嘛。」

  「嗯、嗯嗯,抱歉。」

  我反射性地道了歉,接着马上在心中反问,我到底该怎么通知你啊。

  「我好寂寞喔!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

  「没有,我知道,我知道啦。」

  「你—骗—人—!佑作连一点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

  「……你很寂寞吧?」

  「叮咚叮咚—正确答—案!」

  好像傻瓜一样……

  一想到进门之前还穷紧张真是愚蠢啊,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像往常一样。

  「……咦?这个人是……」

  早希暂时把脸移开,随即睁大双眼。

  早希视线的目标——是缩着身子躲在我背后的美夏。

  「佑、佑作居然带女孩子回家!好淫乱!不单纯的异性交往!」

  「不是啦!笨蛋!你不要大声嚷嚷……!」

  为什么我们家的女性都是这副德性。

  「唔—……」

  突然间,美夏从我背后露出小巧的脸庞,眼珠子向上窥伺着早希的样子。

  「哇!而且好小!根本是萝莉!佑作是萝莉控!」

  「才不是!虽然这家伙的确是个萝莉,但是我不是萝莉控!」

  「不然就是那个罗?姘居的妻子亲眼目睹丈夫外遇现场的场面?」

  「为什么是妻子?为什么是外遇?」

  「啊,可是佑作喜欢的是巨乳。那就是童颜巨乳罗?呜哇,好异常的癖好。」

  「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喜好—!」

  啊啊啊啊……情况实在太混乱了

  「话说佑作,在别人面前跟我说话没关系吗?不会被认为你脑筋有问题吗?」

  「没关系,这家伙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驱魔师御崎美夏。好了美夏,总之先进到房间里面吧。」

  「喔……喔喔……了解。」

  我推着美夏的背让她进了房间,接着无可避免的,会演变成驱魔师跟幽灵对峙的场面。

  本来应该是这样。

  「唔—……」

  大概又开始怯场了,美夏只是低着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个人就是写情书给佑作的御崎美夏小姐?这样啊,所以今晚到佑作的房里玩——不对,这果然是外遇?佑作,给我一个解释?」

  「冷、冷静一点。今天是为了跟早希见面才带她来的。」

  「……跟我?」

  「对啊,总之是第一次见面,先自我介绍吧。」

  「啊,嗯——」

  早希重新面对着美夏。这两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一次会面,这个画面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个,第一次见面。叫你……美夏小姐可以吗?我是身为幽灵的早希。」

  「……呃……」

  「……呃?」

  伴随着风切声,美夏高高拉起手杖。

  「呃、呃、呃……恶灵退散!」

  「喂,美夏!这样跟约定——」

  我连忙介入制止,可是为时已晚。

  挥下手杖的速度和举起时一样快,就这样击中早希的头顶——

  ——咻

  没有中。

  手杖挥下的方向跟早希身处之处相差九十度。

  「喂、美夏!不要开这种恶质的玩笑——」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美夏一次又一次地挥舞手杖。她的神情险恶、语调凄厉至极。

  「……美夏?」

  ——开玩笑吗?这是在……开玩笑吧?不会吧。

  可是她挥杖毫无目标,就连应该在她眼前的早希也没擦到半分。

  「佑作……?这是……?」

  「啊……啊啊……」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即使如此,美夏还是没有停止这项行为。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她太紧张而混乱了。可是看到美夏持续不断挥舞手杖,好像在逃离什么东西的样子时,我终于察觉到事情并不是这样。

  「美夏,你——看不见吗?」

  「……咿!」

  听见我的话,她似乎害怕到身体僵硬,也不再挥击手杖了。

  美夏的眼中浮出泪珠。那里不再燃烧着青色火焰,仅仅剩下一片空洞。火焰已经消失殆尽。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佑作?」

  「你看不见早希的样子对吧?」

  「——?」

  不成声的声音。那是名为绝望的叫声。

  手杖掉在地上,响起干涩的声音。

  美夏双膝跪地,就像沙作的城堡被海浪淘空一样。

  之后只剩下美夏的啜泣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〇

  究竟,真的有可能发生那种事吗?

  如此自信满满的美夏,其实看不见幽灵?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的事情,都是美夏骗我的?难不成连驱魔师也全都是美夏编出来的谎言吗?

  的确,如果照这个方向思考的话,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不管是那个可疑的照片监定,或是执着于驱魔师的固执态度都是。未成年少女拥有「驱魔师」如此夸张的称号,这种事本来就很可疑了。可是……

  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幽灵这样的存在,也存在能够看见幽灵的人类。所以我觉得就算有驱魔师这种职业,或是协会这种组织也不让人意外。

  美夏究竟只是单纯的说谎,还是——

  「睡得很熟呢,美夏小姐。」

  「是啊,大概是哭累了。」

  [插图]

  美夏哭了一会儿,就这样在我的床上睡着了。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美夏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抱歉啊,弄得鸡犬不宁。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没关系,这不是佑作的错。而且多半也不能怪这孩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边泛着泪光,一边不断猛烈地挥舞手杖的美夏。

  她面对的是什么……?

  ——是对着看不见的幽灵。

  「早希,你觉得呢?你能相信美夏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美夏很痛苦,她心里有烦恼。所以就算美夏说的话全都是假的,这也无关紧要。」

  「……也是……」

  一定就跟早希说的一样。就算美夏是在说谎,刚才的眼泪也不可能是假的。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应该没办法装哭装得那么像。

  美夏睡得很香很安稳。我摸了摸她的头。

  「嗯……哥哥……」美夏微微地笑了。

  哥哥吗?美夏果然还是个孩子。是个紧抓着驱魔师这个沉重的巨大荣耀的小孩子。

  「我能不能帮得上美夏的忙呢?」

  「身为幽灵的你,要帮这个自称驱魔师的家伙?」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实在是个奇妙的状况。但是同时我也认为,这想法很有早希的风格。

  「对啊,要是能够帮得上忙就好了……」

  我们两个一起看着美夏的睡脸。

  正想着她不知道还要睡多久。很快地,她缓缓张开眼睛。

  「喔!美夏,你醒啦。」

  「……唔……?哥……」

  那细细的眼睛眨了两次、三次,然后在第四次大大地睁开。

  啪扑!

  她用凉毯把脸遮住。

  「……看、到了吗……?」

  「美夏?」

  「佑作、看到了吗……?美夏那种、不中用的样子……」

  「——」

  想办法回个话似乎会比较好,但是面对抓着一片布在面前发抖的少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还是不在这里比较好。」

  「早希?」

  我回过头去,早希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很想问。我想问美夏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番话一定又会伤到美夏。美夏的心像是一块荣耀的结晶,很容易被我说出的话破坏殆尽。

  「我说美夏,今天已经很晚了,就住在我家吧。」

  「……」

  「没问题的,我会有技巧地跟我妈说明。」

  「……像这种恶灵的居所,怎么待得下去。」

  「?」

  她压抑住感情,音量也很小。可是那个声音充满憎恶。很露骨的、敌意。

  ——敌意?

  不对,美夏看不见幽灵。她能够对看不见的东西抱持敌意吗?不对,这是不可能的。

  「早希……已经不在这了。」

  「可是一定还在这个家里的某处吧?」

  美夏她……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那些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的存在、那些超越人类知能的存在。所谓敌意可说是恐惧的另一面。

  「而且……哥哥还在等美夏。不能让他操心。」

  美夏用缓慢的动作起身,低头看着银制怀表。虽然视线还有一点摇摆不定,但是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慌乱的感觉了。而是又沉回湛蓝清冷的状态。

  「我知道了。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吧。」

  美夏的确相信了。她相信我所说的,早希不是恶灵这件事。

  所以——即使看不见早希,也是仅止于感到害怕的程度。她是真的认为早希不是恶灵。

  没错吧,美夏。

  那一天的夜空很高很澄净。以银河为中心,有无数的星星闪耀着。但是美夏对这样的星空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戴上连帽低头静静地站着。

  美夏独自站在晚上微暗的街道上。那双眼睛究竟映照着什么呢?至少,一定是和我眼中映照的东西不同吧。

  说来讽刺。应该是平凡高中生的我,能看见幽灵。而自愿成为孤高驱魔师的少女,她的眼睛却看不到幽灵。

  为什么我看得到,美夏却不行呢?要是反过来的话,我现在也能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了,而美夏也能够继续驱除潜伏在黑暗之中的恶灵吧,就像故事中那种安稳舒适的世界一样,像是咬合紧密的齿轮缓缓地转动一般的世界。

  但是世界并不会对我们这么温柔。齿轮不会咬合得刚刚好,只能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转动着。那就是名为现实的世界。

  那里没有剑也没有魔法。连梦想和希望,也不存在。

  「喂、美夏。你家是哪个方向。」

  我用手带上身后的门,同时唤着那个娇小的背影。

  但是没有回应。美夏还是一样呆站在道路正中央。

  「我说啊,不然再休息一下也好——」

  「喵—咕」

  嗯……?

  我往叫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电线杆的影子下有只眼熟的黑猫。它的身体几乎和夜色溶为一体,只能看见两只湛蓝的眼珠散发出妖魅的光芒。

  「原来是你啊,又在这种地方徘徊。」

  「喵—咕—」

  这只猫似乎叫的比往常还用力,美夏似乎被这个叫声点醒而抬起头来。

  「……哥哥?」

  哥……哥?

  齿轮「嘎吱」一响咬合起来了。

  「哥哥!」

  她朝向那只猫飞奔而出。

  长袍轻柔地随风飘舞,连帽落在脑后。美夏的脸露了出来——

  「?」

  我不禁愣住了。

  ——那是满面的笑容。

  「哥哥!」

  美夏蹲着张开双手,而猫咪也在同一时间飞入她的怀中。

  两个人——不对,是一个和一只在满天星斗下紧紧相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因为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所以跑来看看……果然是这样啊。」

  「?」

  猫、猫说话了……?

  不不不不,弄错了,是幻听,这是我的脑部制造出的幻影。

  「坂元佑作,今天的事我放你一马。但是,万一你又让美夏哭泣,那时候我会——」

  两只湛蓝的眼珠越过美夏的肩膀直盯着我

  不、不是幻听……

  「——杀了你。」

  咿————————?

  这是怎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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