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见和真] 阿尔卑斯席的母亲

阿尔卑斯席的母亲
(注:这个词特指甲子园球场设置的外野席,因看台坡度陡峭,观众席宛如阿尔卑斯山而得名,是高中棒球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早见和真
Kazumasa Hayami
1977年出生于神奈川县。于2008年凭借小说 《108》 正式步入文坛。
2015年,凭借作品 《我请求有罪》荣获第68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小说及系列短篇小说集部门)。2020年,小说 《店长笨死了》获得日本书店大奖提名,同年,其作品 《王室家族》 获得了第33届山本周五郎奖以及 JRA奖马事文化奖。近期著作包括 《微笑的套娃》 和 《八月的母亲》 等。
一部全新的高中棒球小说,拉开序幕。
秋山菜菜子在神奈川做护士,独自抚养独生子航太郎。航太郎在湘南的少年联盟中表现活跃,关东各地的球探纷纷前来挖角,但他最终选择的,却是大阪一所新兴学校。他梦想着击败那些不曾向他发出邀请的甲子园常胜豪门。为了支持儿子,菜菜子也决定随同一同移居大阪。然而,陌生的土地、严格的父母会规矩、日益消瘦的儿子……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两人的梦想能否实现!?
自描绘替补球儿青春的处女作《108》以来,时隔十五年。即使主人公从选手变成了母亲,笔下所描绘的,依然是生存的烦恼与对生命的热情赞歌!一部谁也不曾读过的、作者倾注心血的全新高中棒球小说,现在开场!
作者:早见和真
装画:泉泷 新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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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本想生个女儿。
梦想着能挽着胳膊一起逛街,被旁人夸赞像姐妹花。或许是因为我自己在女人堆里长大,从小想象的未来便是这般模样。
倘若十七年前的那一天,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是个女孩,我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这念头如今冷不防地掠过心头。
地动山摇般的巨大声响将秋山菜菜子拉回现实。她方才完全走了神。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慌忙将视线投向右手边的记分牌。
八月十五日,下午一点──。
阪神甲子园球场的一垒侧阿尔卑斯席,正暴露在杀人般的炽热阳光之下。
眼前的一切景致都显得白晃晃的。欢呼与呐喊声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人的身体压垮。
第一轮比赛时,我们也是在一垒侧看台助威,但那场比赛是下午四点半开始的第四场。而且因为前面的比赛拖延,比赛中途看台便已被阴影笼罩。
我记得,当时对手队伍的应援看台暴露在盛夏的西晒下,被烤灼成刺眼的红色。我还曾遥想那些从遥远的北海道赶来、素不相识的对方选手的母亲们,心生同情,觉得她们真不容易。
与几天前截然不同的强烈日光,晒得她脑袋深处一直昏昏沉沉的。或许正因如此,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那句"喂……都说等等了,秋山女士!"是在叫自己。
"呃……?啊,是!"
菜菜子几乎要跳起来似的慌忙应答。周围是一片穿着同样粉色T恤的人群。
站在最前排右端、比谁都用力敲打着扩音器的西冈宏美,一脸受不了似的耸了耸肩。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打起精神来呀!航太郎要上场了!"
这句话刺痛了菜菜子的心,她险些又失了神。稍后传入耳中的,是一垒侧阿尔卑斯席上弥漫的嘈杂声。紧接着,对手应援席的管乐队开始大肆演奏,似乎要压倒这嘈杂,而在那之下,菜菜子仿佛听到了本不可能听见的蝉鸣。
为了镇定心神,菜菜子再次将目光投向记分牌。
延长赛第十一局上半,四比四平。
局势紧张到了极点。但对菜菜子而言,比赛结果如何都无所谓了。虽然这话对队友们的父母打死也不能说,但这两年四个月里,她甚至曾心生怨恨。即使球队今天败北,菜菜子大概也不会太在意。但是……
"来了。"
身旁坐着的马宫香澄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菜菜子的手。菜菜子虽然感觉心口像被猛撞了一下,反而"绝不能哭"的念头让她恢复了冷静,她也缓缓将目光投向场内。
身着"18"号球衣的航太郎从替补席冲了出来。
未能进入大名单的三年级学生们,向着航太郎发出巨大的声援。对他们而言,甲子园同样是特别的地方。地方大赛时替补席能坐二十人,可到了甲子园,不知为何只能坐十八人。这意味着有两人会被刷下来。听到包括这些孩子在内的队友们毫无芥蒂的声援,菜菜子感到无比欣慰。
航太郎向干燥的土地行礼后,跑向投手丘。儿子被赋予的任务是所谓的"传令"。在高中棒球中,教练不允许进入场地。因此,由一名替补队员负责传达替补席的指示。
"看来他很开心呢,小航。看背影就看得出来。"
香澄低声说着,对菜菜子露出微笑。尽管她心里肯定也百感交集,但她的笑容中并无讥讽之意。
"是初次登场呢。"
"嗯?"
"第一轮比赛他没上场嘛,所以秋山航太郎选手,这才是他的甲子园初次登场。瞧他多耀眼啊。"
香澄是少数了解菜菜子对高中棒球复杂心情的人之一。在家长中,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
"嗯,谢谢。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那孩子穿队服的样子了。得好好烙印在眼里。"
"诶,为什么?小航大学不是还会继续打棒球吗?"
"不。我觉得他打算高中就放弃棒球了。虽然我不太懂那孩子在想什么,但我有这种感觉。"
菜菜子故意说得含糊其辞。航太郎以前无论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唯独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的棒球,他几乎没说过"不想练了"。至少在他升入高中前,菜菜子一次也没听他说过。
然而,就在夏季地方大赛即将开始前,航太郎却主动对她宣布:
"我的棒球就到此为止了。"
那时,他刚赢得了大阪府大赛的替补席名额,意气风发地从棒球部宿舍回家省亲。
"什么意思?是说高中棒球吗?"
"不是啦。是棒球本身。"
"为什么?你大学不是打算继续打吗?"
"这样就够了吧。努力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半吊子地继续下去不适合我。高中棒球我会坚持到最后,老爸也会认可我的吧?"
他虽然说得嘻嘻哈哈,但话语中能感受到他的决心。
"可是,要是那样的话你以后怎么办?拿掉棒球,你岂不是什么都不剩了?"当菜菜子这么说时,航太郎用调皮的眼神看着她,哼了一声。
"老妈说这种话可不行哦。不过嘛,没事的。我不会说什么'为了让你轻松点我就去工作'这种话。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怎样,但我打算上大学。我想当高中棒球的教练。我觉得,像我这样通过棒球经历过酸甜苦辣的人当指导者挺好的。那些一路精英到底的人当教练最差劲了。所以,嗯……与其说是放弃棒球,不如说是暂时把'正经的棒球'封印起来的感觉。"
就在不久几年前,不管问他什么,他都只会回一两句"啊"、"嗯"、"没什么"、"普通"、"还行"、"肚子饿了"之类的话。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航太郎已经能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了。
虽说如此,菜菜子倒也并非因此感慨独子的成长,而是感觉到母子之间某种东西仿佛颠倒了过来。
她一时被这种变化分了心,以至于没能立刻指出航太郎违背了"大阪腔我可以接受,但绝对不许叫我‘老妈’"这个约定。
听说烈日下的甲子园投手丘,比应援看台还要再热上几度。航太郎此刻正钻进那些个位数背号的正式队员围成的圈子里,商量着什么。
延长赛第十一局,对方进攻。一人出局,二、三垒有人。
菜菜子到最后也没把棒球规则搞得太明白,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此刻是大危机。
但航太郎一定乐在其中。当然,他的声音传不到这里,身影也小如豆粒,但菜菜子就是知道。毕竟这是她从小学一年级起就一直看着的、身穿队服的航太郎。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目睹这番身影,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围圈鼓劲的时间相当长。在一位裁判的催促下,航太郎最后拍了拍后辈王牌投手的背,终于要离开投手丘了。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菜菜子心底涌起。
"不行,不行……"自制的念头的确存在,但菜菜子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
"航太郎——!"
菜菜子大声喊出儿子的名字,其他家长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航太郎入学时收到的那本十几页的棒球部父母会须知里,写的净是禁止事项。
· 禁止打遮阳伞
· 禁止吃零食
· 禁止戴帽子(除学校指定应援帽)
· 太阳帽仅限白色
· 补充水分需与选手同步(如比赛中的局间)
· 禁止直接向教练搭话
· 在球场就座时,按三、二、一年级顺序自前排起紧密就座
· 后辈家长需待所有前辈家长就座后方可入座
净是些她觉得无聊的规则,为此她曾多次提出意见。
但是,在这个环境里待了两年多,经历了种种辛酸与甜蜜,现在的她多少能理解一些了。高中棒球界里,所谓的"麻烦家长"比比皆是。或许确实有必要用规则加以约束。
其中也包括这一条:
· 比赛中禁止个人随意喊叫。声援需听从应援团的指挥。
一瞬间,这条规则被抛到了脑后。"喂!秋山女士,你在干什么!"担任父母会会长的,球队队长西冈莲的母亲宏美,涨红着脸从前排转过头来提醒她,但菜菜子置若罔闻。
"太惹眼了,希望你别这样。"——这也是以前不知何时被其他家长提醒过的话。但菜菜子甚至从包里取出了亡夫的遗像。
她将相框高高举起,索性豁出去了,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航太郎——!加油——!加油啊——!"
这喊声理所当然地被淹没在包围着甲子园的巨大欢呼声中。
然而,就在返回替补席的前一刻,航太郎却朝这边望了过来,仿佛真的听到了菜菜子的声音一般。
一同生活了十八年,绝不会看错。那孩子肯定看见我了。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母子间的种种回忆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航太郎还是初中生那年,决定要来这所高中的那一天。
***
“妈,你觉得我该去哪所高中?”
那还是初二秋天的事。当时的他既不会说大阪方言,也还没叫她“老妈”。练习结束回家后,他难得地主动去父亲的佛坛前合十祭拜,接着,又罕见地主动向菜菜子搭话。
神奈川县湘南地区——听起来不错,但其实走到海边要花三十分钟的两室一厅公寓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这个嘛,不是你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行了吗?”
菜菜子故作平静。
“你这么说我也……”
“为什么?你实际上到底想去哪所学校打球?先不管能不能去成,总该有个目标吧?”
航太郎闹别扭似的垂下了头。看来自己又说错话了。每当这种与棒球相关的难题出现时,菜菜子总会想起在航太郎九岁时因事故去世的丈夫健夫——要是他在就好了。
“抱歉。这方面的事我不太懂。跟我详细说说吧。”
要是平时,他大概会甩一句“没什么,算了”就钻进自己房间,但或许是因为正好在饭前,他总算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菜菜子生怕他跑掉,赶紧把菜肴一一摆上桌。
倒也没准备什么复杂的菜。按他本人的要求,餐桌上必定会摆上盛在拉面碗里的、蔬菜满满的猪肉汤,还有只能网购到的特大号金枪鱼罐头,外加蛋黄酱和酱油。再配上一两道菜,就是秋山家的固定菜单了。即便如此,最费劲的还是必须随时准备好刚煮好的白米饭。
他的棒球实力突飞猛进,小学五年级时,从当地的软式棒球队转去了使用硬式球的少年联盟。那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道:
“我想把身体练壮。想吃很多白米饭。要是能不吃微波加热的饭就更好了。”
他是三月出生的,小时候比周围的孩子个子都小。幸好他是个很能吃的孩子,上小学时,身材已经和朋友们差不多了,但或许是想正经打棒球了,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好的,刚煮好的饭是吧!明白了!妈妈一定会把航太郎的身体练得壮壮的。包在我身上!”
菜菜子立刻意识到这承诺可不好兑现。她一边做着护士的工作,每天早晚,甚至棒球休息日的午前,都要煮饭,这是多么麻烦的事啊。
航太郎对白米饭的执着非同一般。就算提议“今天太累了,我们出去吃吧”,他也会以“外面的饭不好吃”为由拒绝;要是偷偷用微波炉解冻了米饭端上去,他会眼圈发红地抗议:“你不是说好了吗!”
饭量也大得惊人。作为在姐妹家庭中长大的菜菜子,曾对在烤肉店点大碗米饭的健夫感到目瞪口呆。
而航太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五年级时一顿就能吃两合米,小学毕业时已经变成三合了。早、中、晚三顿,加起来九合。每天差不多一升米。
虽然后来饭量总算稳定下来了,但航太郎依然很能吃。吃了这么多,零食也照吃不误。
令人佩服的是,他绝不吃薯片、杯面之类的零食。吃的都是菜菜子应他要求常备的杏仁、干莓果、鸡胸肉和水煮蛋之类的东西。房间乱糟糟,衣服脱了乱扔,就算考试前也能公然趴在桌上睡大觉。本质上觉得他是个懒散的孩子,但一涉及到棒球,就异常地自律。
大概正是这份努力得到了回报吧。初一结束时,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公分。即使在高年级生的队伍里,他也作为投手出场比赛,在外行人看来,他的实力也是出类拔萃的。
有些口无遮拦的队友妈妈会毫不客气地打探:“航太郎君,是不是已经有高中来挖角了?难道是京滨?横滨海成?话说,我还听到传闻说有职业球探来看比赛呢?”但菜菜子无从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航太郎本人是怎么想的。
话虽如此,菜菜子也没想过主动去问他。从氛围中能感觉到航太郎对前途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也明白这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她只是一直等待着航太郎主动开口。但是春天过去,夏天结束,队伍重组,他成了最高年级的学生,航太郎却丝毫没有透露自己想法的意思。
所属球队“西湘少年联盟”的监督大竹博司,一有机会就会说:“航太郎妈妈,差不多该谈谈航太郎的出路了吧?”
听说这位原社会人棒球选手、人脉很广的监督那里,已经有好几所高中发出了邀请。正如队友母亲所说,菜菜子也曾和监督一起,与横滨职业球队的球探谈过两三次。
到目前为止,菜菜子基本上都是听从监督的安排。但唯独出路这件事,她想尊重航太郎的想法。所以每次她都回答:“不好意思,能请您再稍等一段时间吗?”监督似乎对此不满,每次都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菜菜子的心意没有动摇。唯独这件事,她不想让航太郎留下任何遗憾。
如今,儿子终于主动说出了自己的出路。菜菜子本以为会听到“我想去○○高中”、“我想在××高中打球”之类的话,虽然有点意外,但这无疑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跟我详细说说吧。”
菜菜子说道。但航太郎像是没听见似的,默默地扒着饭。先用猪肉汤泡一碗,再用烤油鲽鱼配一碗,接着又用金枪鱼罐头配了两碗。
光是看着都觉得饱了。菜菜子独自小酌,没再追问下去。既然他不想说,那也没办法。虽然结果可能又是拖延,但这无疑是个重要的关口,是关乎一生的大事。他想思考多久就思考多久吧。
果然,一吃完饭,航太郎就早早地开始玩手机了。按平时的习惯,他应该会就此逃回房间,但这次他暂时还待在餐厅里。
菜菜子强忍住想主动搭话的冲动。从他上初中左右开始就一直这样。虽然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有明显的叛逆期,但还是让人操心。不知道哪里会触到航太郎的不爽开关,无法轻易踏进他的内心世界。
两人各自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当菜菜子拿起餐具准备起身洗碗时,航太郎像是忍不住似的开了口。
“果然还是不能过宿舍生活吧?”
菜菜子缓缓转过身。航太郎仍然盯着手机屏幕,看也不看菜菜子。
“什么?你想去有宿舍的学校?”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问问。”
“不,航太郎。还是好好谈谈吧。这是很重要的事。就现在谈。”
菜菜子只把餐具放在狭窄的水槽里,把餐桌擦干净,重新坐回椅子上。
出乎意料的是,航太郎也下定了决心。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抬眼看向菜菜子。
然后,喃喃低语道:
“山藤……可能的话,我想去。”
菜菜子倒吸一口气。虽然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果然是这样。我就没从航太郎嘴里听过其他高中的名字嘛。”
“哪有。”
“就是有。除了山藤,我就没听你提过别的学校。”
山藤学园是大阪一所所谓的甲子园常胜名校。就连对高中棒球毫无兴趣的菜菜子,从学生时代起就知道这个名字。
尤其是航太郎开始打棒球后,就更在意了。当时还健在的健夫和她并排坐在小沙发上,看电视转播夏季甲子园比赛,山藤学园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强大。
“好厉害!山藤太厉害了!”
那是一场与神奈川县代表学校的决赛。整个大赛期间,航太郎都在为本地学校京滨高中加油,决赛时当然也声援了京滨。
然而,比赛中途,航太郎突然沉默了下来。菜菜子以为他是觉得比赛没悬念了(山藤领先十分以上),要么是无聊,要么是闹别扭,但航太郎的样子有点不同。他眼睛闪闪发光,紧紧盯着电视,能感觉到他安静的兴奋。
健夫从大白天就开始喝啤酒,已经完全睡熟了。航太郎既没有叫醒父亲,最终一个人看完了比赛。然后,他对终于醒来的健夫说:“山藤好厉害。”
在比赛开始前,山藤只是可恨的对手。对于称赞起山藤的航太郎,菜菜子感到意外。
健夫打着大哈欠瞥了一眼电视,弄清楚山藤夺冠的情况后,露出了笑容。
“是啊。山藤很厉害啊。无敌嘛。”
“无敌啊!真好,我也好想在那里打球!”
“那里?山藤吗?”
“嗯!”
健夫看着航太郎的目光,突然转向了菜菜子。菜菜子不明白那视线的含义,歪着头,健夫一直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笑了笑。
“这样啊。山藤真好。要是航太郎能作为山藤的选手出战甲子园,爸爸肯定会哭的吧。”
健夫抚摸着航太郎的小平头。航太郎嫌烦似的拨开他的手,挺起胸膛。
“对吧?我绝对要在山藤打棒球!要把爸爸弄哭!”
从那以后,每到夏天,父子俩就开始支持山藤学园。遇到和自己少年棒球比赛时间冲突时,他甚至会完全屏蔽信息,把比赛录下来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正值黄金时期的山藤每年都出战甲子园。从航太郎有意识的小学一年级,到健夫去世的小学四年级夏天,一直如此。其连续出场记录中断,是在航太郎转会到少年联盟球队后,也就是健夫不在的第一个夏天。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唯独五年级那个夏天,航太郎没有看电视转播的甲子园比赛。
而且从那以后,菜菜子一次也没再听航太郎提起过“山藤”这个词。在小学文集里写的以“甲子园夺冠、成为职业棒球选手”为梦想的作文中,虽然详细写着“选秀第一轮、签约金一亿五千万、被八支球队指名……”等等,却完全没有提及具体的高中校名。
即便如此,听到航太郎说想去山藤,她并不感到意外。她觉得他不可能考虑其他高中,也确认过他看过山藤的特辑视频。更重要的是,那是他与已故父亲的约定。她不认为航太郎会忘记。
“好啊。就去山藤吧。”
菜菜子抑制住急切的心情开口道。航太郎像是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如果靠棒球去不了,那就考试考进去不行吗?”
“所以说,不是那么回事。山藤不收普通考生进棒球部。”
“是吗?全是棒球特长生?”
“嗯。而且每年只招十七八个人,基本上都是关西地区的选手。虽然好像也有几个是从全国来的,但我没听说过他们举办选拔考试。”
“也就是说?”
“所以,意思就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山藤棒球部。当然,西湘少年联盟的前辈里也没有人去那里。”
航太郎无力地垂下肩膀。看来他在菜菜子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不少调查。菜菜子仿佛窥见了儿子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找监督问问看吧。”
对于这位名叫大竹博司的少年联盟监督,菜菜子,恐怕连航太郎也不太信任。倒不是说表面关系不好,作为指导者,确有令人敬佩之处。但让人在意的是,他对正式队员和非正式队员的态度差异很大。作为核心的航太郎确实备受关照,但正因如此,航太郎对无法出场的队友非常在意,那种仿佛低人一等的气氛,连菜菜子看着都觉得可怜。
大竹比三十八岁的菜菜子大五岁。诸如必要的端茶倒水、开车去远征地等事情,以单亲家庭为由是不可能获免的,更何况是从一年级起就得到比赛机会的成员。菜菜子甚至不惜从薪水高的综合医院跳槽到周末休息的诊所,就为了能帮忙球队,但回报甚少。每隔几个月轮到的为监督做便当,真是痛苦无比。当看到像挑食孩子一样把所有绿色蔬菜都剩下退回来时,心情难以言表。
会费的一半被当作学费抽走,老实说也觉得这做法很暧昧,酒品也不好。虽然有不少家长对他有意见,但大竹确实是个能带领球队获胜的监督。虽然菜菜子怀疑在初中棒球这种级别,胜负是否真的那么重要,但并没有家长公开批评监督。菜菜子一直觉得,如果能不牵扯,就尽量不牵扯。
听到她说要去找监督谈谈,航太郎似乎也有所触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低声开口。
“如果……我真的能去山藤,妈妈你怎么办?”
“我?我无所谓——”
“我走了也没关系吗?是大阪哦?要过宿舍生活哦?妈妈你就要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了哦?”
这体贴的性格肯定是像他父亲健夫吧。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这份心意让她高兴,但当然不可能为了自己而不让他去想去的学校。
“谢谢。不过,我没关系。航太郎按你自己想的去做就好。”
“真的没关系?我和妈妈,可能再也没法一起住了哦?”
“为什么说再也?”
“因为,要去大阪读高中,过宿舍生活,毕业后是去职业队还是上大学虽然不知道,但我想继续打棒球,那样的话又得住宿舍吧。那样的话不就没办法和妈妈一起住了吗?”
航太郎不在的生活,突然带着真实感涌上心头。出生那天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尤其是健夫去世后,航太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秋山菜菜子这个人随时可以被替代,但航太郎的母亲却只有她一个。
而和这个儿子一起生活的时间,只剩下一年多一点了。菜菜子将突然涌起的失落感,借着灌下啤酒强压了下去。
“没关系。我的生活不会变。只是不用给航太郎做饭了,反而更轻松。”
航太郎嘴边浮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笑容。
“知道了。那……能拜托你吗?那个监督,不太听我的话。”
“为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他也有想让我去的高中吧?”
菜菜子一时语塞。一个初中生的指导者,没道理会无视学生的意愿,强行推行自己的想法。
“没问题。我会好好跟他说的。航太郎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健夫的佛坛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航太郎被报道的报纸和杂志剪报。
航太郎朝那边瞥了一眼,喃喃道:“谢谢。”
那个周六,菜菜子看准时机,在球场叫住了大竹。
“监督先生,最近能找时间谈谈航太郎的进路问题吗?”
每次和大竹说话,菜菜子都很紧张。刚入部时并非如此,但近年来,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在颤抖。大竹对待学生父亲和母亲的态度略有不同。不知他本人是否意识到,他对单亲家庭的菜菜子,态度总是带着一种仿佛抓住了对方弱点的傲慢。
大竹说在球场没法细谈,要求一起吃饭。菜菜子既不想被人看到两人单独相处,更不想承担两人的饭钱,便委婉地拒绝了邀请。
最终,约在周日练习结束后,在一家连锁咖啡店见面。穿着队服来的大竹,招呼都没打就先自言自语道“真想喝啤酒啊”,但菜菜子假装没听见。
各自点的东西送上后,菜菜子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航太郎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只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入那所学校,正在发愁。”
大竹既不表示感兴趣,也不看菜菜子,只顾用勺子戳着芭菲。
“是吗。请问是哪所?”
“是山藤学园。”菜菜子谨慎地开口。虽然做好了被嗤笑的准备,但大竹只是面不改色地喃喃道:“哦,山藤啊。”
不祥的沉默弥漫开来。大竹小心翼翼地挖着冰淇淋,生怕把顶端奶油上的草莓弄掉。
这人被外界称为“初中棒球界的名帅”。他带领西湘少年联盟十年,多次出战全国大赛,四年前还夺得过冠军。当时他教过的孩子们升入高中后遍布全国,几年后在甲子园接连重逢。
西湘少年联盟的名字在全国打响,是在出了第一位进入职业队的选手时。据说自从那位选手在采访中表示“我棒球的原点是大竹监督的教导”后,县内各地的有潜力的选手才开始聚集过来。
大竹似乎终于对挖芭菲感到厌烦了,他喝了口冒着热气的咖啡,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秋山女士。假设顺利决定了去山藤,您计算过一年大概要花多少钱吗?”
这问题完全出乎意料。
“抱歉,我还没考虑过。”
“我也不清楚具体数字,但听说山藤很贵。学费一年恐怕就要七八十万日元。第一年加上入学金、制服费等,大概要一百几十万。此外,棒球部的活动费估计也要三十万。当然,器材费另算。高中棒球,尤其是像山藤这样的名校使用的器材,和初中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而且真正沉重的是宿舍费。”
“宿舍费……”菜菜子无意识地重复道。大竹无聊似的点点头。
“虽然我对山藤的制度并不详细了解。但要照顾正在发育的运动员一日三餐,光是伙食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恐怕得准备和学费差不多的数额,每月还需要寄生活费。受伤的话,医疗费、理疗师费等当然也要另算。还有就是意外地不容小觑的,往返大阪的交通费。”
“交通费?但是住宿舍的话……往返应该没那么频繁吧?”
“那种名校,父母会也很正规。嗯,搞不好每月有一次集会。”
“但是,那是从全国各地招收选手的学校吧?”
“基本上是以关西地区的选手为主。即便如此,其他地区的学生要想敲开那扇门,父母也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和经济实力。学校不同,我认识的一个选手的父母,就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周五晚上下班就开车去公寓住两晚,再回来,这样的生活过了三年。”
菜菜子说不出话来。健夫留下的五百万日元人寿保险,她一分没动,原本就是留着给航太郎读高中用的。但如果大竹的话属实,那这笔钱是绝对不够的。
她的表情一定相当窘迫。大竹抬眼看了看菜菜子,慌忙补充道:
“不,不过那只是个例子。山藤实际怎样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说说把孩子送进高中棒球的父母需要怎样的觉悟。”
“但是,照你这么说,像我们这样的单亲家庭该怎么办?高中棒球岂不是变成只有有钱人家孩子才能玩的了?”
“那个嘛,方法总是有的。”
“比如?”
“最简单的就是在附近的公立高中打棒球。”
“但那和以甲子园为目标的棒球是两回事吧?”
“嗯,那倒是。”大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从包里拿出万用手册,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太麻烦了,我就直说吧。目前表示想要航太郎的学校有八所左右。”
“诶……?啊,是。谢谢您。”菜菜子条件反射地道谢。
大竹无聊地哼了一声。
“当然都是想通过棒球招收选手的学校,可以说哪所都有通往甲子园的道路。还是神奈川的学校居多,但东京、埼玉、群马、宫城等地的学校也发出了邀请。最近好像实行全宿制的话,生源会变差,所以几乎都是可以走读的学校,但对于远道而来的学生,大多会妥善安排寄宿。”
“但是,那样的话结果还是要花钱对吧。那个,具体是哪些学校发出了邀请呢?我想跟航太郎也说明一下。”
大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把手册递给她看。上面列着一连串连菜菜子都听说过的学校名字。同属神奈川县的京滨高中、御池大附属高中、横滨海成高中等,确实都是有能力挑战甲子园的学校。
菜菜子拿起手机,想记下列出的校名。但不知为何,大竹似乎不想让她记。他慌忙合上手冊,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这才是正题。
“秋山女士,您知道千叶有一所叫共成学院的学校吗?”
“啊?不,不好意思,不知道。”
“是两年前第一次打进千叶县大会决赛的高中,在全国的知名度确实还有待提高,但正处于迅猛发展的势头。棒球界人士没有不知道的。去年全面翻新了球场,还从福冈的城央高中聘请了监督,大家都说不久的将来肯定能在甲子园出成绩。这所学校表示非常希望接收航太郎。”
菜菜子默默听着这如同学校说明会般的介绍。不明白大竹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起共成学院。如果只是发出邀请,和其他学校应该没什么不同吧。
大竹仿佛嗅到了菜菜子的疑问,眯起了眼睛。
“是作为完全特待生哦。”
“特待生……?”
“不是普通的特待生。说是负责承担三年间的学费、宿舍费、伙食费,器材费每年十万日元以内也包了。因为几年前出过社会问题,现在即使是私立学校,也不能随便招收选手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条件算是破格了。这就是我不能在球场谈的原因。如果想进军甲子园,活跃表现,开拓今后的棒球人生,没必要特地跑去山藤经历严酷的竞争。去共成的话,三年内肯定能至少进一次甲子园。航太郎的棒球人生将由此开拓。这一点我向你保证。而且如果能全免入学,也不会给妈妈您添麻烦。航太郎也会高兴的吧?”
大竹脸上露出胜利般的微笑。确实如此。航太郎一定会高兴的。既能不给母亲添麻烦,又能尽情投入他喜爱的棒球。既有机会进军甲子园,又连接着未来的舞台。
但是,正因如此。菜菜子绝对无法点头答应。平时几乎从不主张自己想法的孩子,主动说了想去山藤打球。首先“给母亲添麻烦”这种想法就让她不悦。哪有父母会觉得儿子赌上人生想做的事情是“麻烦”呢?
大竹那种仿佛乘人之危的态度也让她很不舒服。他是觉得撒下这点诱饵,对方就会摇着尾巴上钩吗?被如此小看,而且似乎因为父亲不在而被轻视,让她火冒三丈。
说到底,大竹为什么如此极力推荐共成学院?是碍于难以推脱的人际关系,还是为了拓宽今后的门路?但愿不是大竹自己能从中捞到好处,但无论如何,似乎并非纯粹出于善意。
大竹叹了口气,像是要彻底敲定似的说道:
“顺便说一下,这事没必要告诉航太郎本人,他们承诺从第一个夏天起就让他进入替补席。”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即使实力不足,也会以着眼未来为名,让一年级就进入替补席。依我看,谈判得好的话,连甲子园的替补席都有可能。”
菜菜子差点漏出干笑。如果象征这个国家夏天的甲子园,那爽朗的汗水与泪水的背后,盘旋着这些无聊大人们的算计,那孩子们就太可怜了。无论是因这规定而无法进入替补席的三年级学生,还是实力不足却得到号码的一年级学生,双方都同样会受到伤害。
“那么,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入山藤呢?”
无聊的开场白该结束了。菜菜子坐直身子,毅然说道。大竹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垂下了眉毛。
“顺便说一句,这类学校的名额也是有限的。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
“不好意思。我再问一次。航太郎要怎么做才能有机会挑战山藤学园?”
声音有些嘶哑,手也在颤抖。她绝不是什么强势的人。健夫在世时,对外交涉几乎都交给他,她不习惯这样吵架般的说话方式。
连大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一时从对面的座位上居高临下般地盯着她,但大概意识到菜菜子此刻不会让步了吧。他像是放弃似的耸了耸肩。
“要说有可能的话,就是十一月的和歌山县知事杯了吧。山藤的内田监督每年必定会来看那场比赛。据说如果看到中意的选手,有时会亲自打招呼,但很少见。我反正是没见过那种场面。”
“十一月的和歌山县知事杯是吧。”菜菜子一边确认,一边记在备忘录上。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但为了航太郎,她豁出去了。
“不好意思,监督先生。请再把刚才那八所学校的名单给我看一下。费用的问题,我们之后再考虑。”
“之后再……”
“首先我想公平地让那孩子自己判断。十一月的比赛结束后,我们一定会决定出路。拜托您了。希望您能等到那时。也请这样转告发出邀请的学校。”
大竹已经不再看菜菜子了。他一副“随你便”的样子扭过头,揉着自己的肩膀。
和歌山县知事杯是每年秋末举行的少年棒球全国大赛之一。在神奈川县预选赛中胜出的西湘少年联盟也确定时隔两年再次参赛,航太郎也一直翘首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而那个大赛,据说航太郎所憧憬的山藤学园的内田泰明监督会前来观战。甚至有可能会来物色选手。是否该将这件事告诉航太郎,菜菜子很是烦恼。
这本身就是令人紧张的全国大赛。她不想给他额外的压力,而且无论告诉他什么,航太郎该做的事也不会改变。虽然她也无法完全打消“不如就让他展现真实的实力,如果真能被看中,到时候自然会有缘分”的念头,但菜菜子最终还是毫无保留地坦白了。
“听着,航太郎,你仔细听好——”
她先告知了目前已有八所学校表达推荐意向的情况以及校名,虽然略去了特待生的话题,但将共成学院的事也如实相告。在此基础上,她提到了山藤的事。
“听说内田监督十一月可能会来看和歌山县知事杯。如果真有机会,大概也只有那时候被看中这一条路了吧。虽然可能性也许不高,但我们就把希望押在这上面吧。航太郎,要加油啊。”
与不觉间情绪激动的菜菜子相反,航太郎显得异常冷静。他目光扫过菜菜子展开的笔记,轻声说道:
“真厉害啊。已经有这么多高中来联系我了。”
“是吧。监督说以后可能还会更多。”
“连京浜都……太厉害了。”
“诶,是吗?”
“不不,山藤当然是首选,但我原本也是京浜的粉丝。很向往那身深灰色的队服。”
“那,万一山藤没有来联系,你会去京浜吗?”
虽然同是神奈川县的高中,但听说京浜高中坚持全寄宿制。也以学费高昂闻名,但那就只能下决心了。如果是神奈川的学校而非大阪,去看比赛也会容易很多。
航太郎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菜奈子本以为他会避免明确表态,没想到他却露出温和的微笑,意外坦率地说:
“嗯。如果去不了山藤,我就去京浜。听说那里很擅长培养投手,而且总觉得挺适合我的。”
“是吗,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定吧。不过,先别告诉监督这事。”
“嗯。保密。现在要集中精神和歌山的大赛。”
“是啊。我总觉得……会顺利的。”
“顺利?指能去山藤吗?”
“嗯。觉得你能在甲子园活跃,甚至能进职业队。”
“哈哈哈。绝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啦。” 航太郎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充满了自信。
他的嘴角已冒出淡淡的胡须。在菜菜子眼里,连这也显得可爱。
“虽然不知道还能一起住多久,但我们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哦。”
菜菜子坦率地说出了心里话。
这次航太郎果然没再搭理她。
十一月的和歌山已吹起冬日的寒风。在这场汇聚全国三十六支队伍的和歌山县知事杯中,航太郎所属的西湘少年联盟虽不能说一帆风顺,但依然挺进了在纪三井寺公园棒球场举行的决赛。
航太郎对这次大赛倾注了非同寻常的心力。这不仅因为他憧憬的山藤学园内田泰明监督不知何时、会观看哪场比赛,更因为他深知大赛结果将极大影响队友们的前途。
不,应该说是西湘少年联盟的大竹监督如此煽动了他。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去成想去的学校。是能进名校,还是不行,甚至能不能在高中继续打棒球,都押在这次大赛的结果上了。为了和你一起打球到现在的伙伴们,这次也要拼尽全力啊。"
据说大竹还补上了这样一句话:
"嘛,就算我不说这些,你也是想去山藤的吧。就算不情愿也会拼命干的吧。"
航太郎后来厌烦地说,大竹当时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人非常不舒服。虽然不会说出口,但和菜菜子一样,航太郎也对监督抱有疑虑。
"反正我要做的事不会变,无所谓了。"
航太郎说这话时很平静,但菜菜子心里却一片烦乱。她觉得特意在两人独处时说这些不太合适,提起山藤的名字也不对劲。更进一步说,她不认为这样施加压力能带来好结果。
事实上,航太郎在和歌山县知事杯上的状态并非最佳。或许是因为肌肉类型,他本就是夏季表现更强的选手,天气变冷状态就会下滑,但即便考虑这点,他投球的样子也显得异常吃力。
尽管如此,航太郎还是一人投满了所有比赛。从预选循环赛开始,就是六比五、八比六这样的激战连连,大竹"也让低年级投手上场"的承诺从未兑现。
据说在初中棒球这个级别,只要有一个好投手,大多就能组成强队。"有小航这样同年级的队员在真是幸运啊。" 曾有同队一个嘴快的母亲毫不客气地这样说过。
当时自己是什么感受呢?至少不该是优越感。菜菜子自己没有团体运动的经验。看到孩子们因最后的大赛失利而哭泣也就罢了,连家长们也跟着一起流泪,总让她觉得心凉。在那些被气氛感染、感慨万千的家长中,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说起来,航太郎倒是同类人。前辈们在最后的大赛中落败时,在同级生们号啕大哭中,只有航太郎一人茫然地望着天空。或许也跟打线没有支援、只失一分有关,但队友中似乎也有孩子调侃他是"冷血的家伙"。
而在这个和歌山县知事杯上,航太郎无疑背负着队伍的某种东西。他一直佩戴的"1"号背号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眼。他撕下松香包,投球,又撕下,再投。难得地,航太郎在投手丘上表露着喜怒哀乐。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竹施加压力的方式或许是对的。这是菜菜子第一次看到儿子被击出这么多安打,但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享受棒球。
付出终有回报,队伍挺进了决赛。而在比赛前夜,菜菜子和航太郎被大竹叫去。地点是作为住宿地的和歌山市内一家商务酒店的大堂。
大竹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表情,煞有介事地开口:
"航太郎,能一个人投到这里,辛苦了。这支队伍毫无疑问是你带领前进的。真的谢谢你。"
还不明白在夺冠前这个时间点,大竹为何如此得意,菜菜子不由得和航太郎对视了一眼。
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大竹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点了两三次头,依次看向航太郎和菜菜子的脸。
"听说,明天山藤的内田监督会来观战。"
"诶,真的吗?" 菜菜子不禁提高声音。大竹像炫耀自己功劳般挺起胸膛。
"消息可靠。不过,先说清楚免得空欢喜,他基本上不是来看航太郎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有传闻说,他是来考察对手东淀少年联盟一个叫原凌介的投手,和担任队长的西冈莲选手。好像已经去看过东淀的好几场比赛了。嘛,原君确实是本届大赛首屈一指的投手。"
菜菜子用余光瞥了瞥航太郎的脸。依然是菜菜子至今仍喜欢不起来的、全队统一的板寸头,明明已是秋天,皮肤却晒得黝黑。他双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俯视着大竹,表情让人读不出内心。
当然,他肯定有所感触。菜菜子知道,航太郎一直很在意那个同年级的叫原的投手。西湘少年联盟未能参加的八月东京巨蛋大赛上,击败众多强豪夺冠的正是东淀少年联盟,而在那支队伍中发挥核心作用的,就是同年级的原。
明天,山藤的内田监督要来看那个投手。菜菜子没能立刻领会其中的含义,但航太郎似乎瞬间明白了。
"我知道了。"
大竹满意地眯起眼睛。
"一定要赢啊。不只是赢,更要证明你是个比原那小子强得多的投手。"
"是。"
"为了看某个选手而去观战,结果看中了别的选手,这种事常有。职业球探里也发生过。反正大赛之后暂时没比赛了,放手去投吧。"
"是。"
"如果你真能被山藤看中,我们这也算正式结缘了。以后后辈们进山藤也有个门路。航太郎,要回应大家的期待啊。"
只有最后那声"是",菜菜子没有漏听其中那瞬间的迟疑。
"话就说到这。今天早点休息吧。" 留下这句话,大竹先回房间了。
只剩两人的大堂弥漫着奇特的紧张感。在外面时,航太郎话比在家时更少。他像往常一样,连句"那我走了"都没说就朝电梯走去,菜菜子不由得叫住了他。
"等等,航太郎。"
无言转身的航太郎显得非常疲惫,菜菜子虽然有点退缩,但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回房间。
菜菜子指了指自己拿着的包,只说了一句:"陪我去一下。" 航太郎似乎立刻明白了,虽然厌烦地说了句"适可而止吧",但还是老实地答应了。
幸好正门旁的吸烟处没有人。对菜菜子来说,烟就像护身符一样。因为答应过航太郎,她在家只在阳台抽,而且那也大多是在航太郎睡着后。数量也就一周几根的水平,来和歌山后还一支没抽。
即便如此仍无法彻底戒掉,是因为烟草的烟雾里重叠着已故健夫的气息。航太郎曾严厉地说"那是戒不掉的人的借口吧",或许确实有这层因素,但无论如何,她不想戒。
通风的吸烟处相当寒冷。明明明天就有重要的比赛,航太郎却想脱下防风外套递给菜菜子。
"不,不用。要是你因此感冒,我可要挨骂了。"
"把人带到这种地方还好意思说。没事的。我又不冷。"
"好了穿上吧。我也没事。"
菜菜子用颤抖的手拼命点着烟,背过脸去吐了一口烟。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虽然叫住了他,但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当然,航太郎也什么都没说。
只有菜菜子吞云吐雾的时间在无尽延长。结果,在没再交谈什么的情况下,烟很快就短了,菜菜子把它捻灭。
"抱歉。回去吧。"
本以为他会抱怨"这算什么啊",但航太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茫然地望了望天空,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开口道:
"听说是个德高望重的人。"
"诶?抱歉,什么?"
"山藤的内田监督。现役选手也好,OB也好,大家都很尊敬他。你不觉得很厉害吗?棒球部监督被人尊敬,我有点难以想象。能在那样的监督手下打球,多好啊。"
航太郎突然的健谈,让菜菜子一时没跟上。她在脑中反复琢磨这句话,终于意识到这是对大竹的尖锐批评,忍不住笑了出来。
"航太郎,明天加油啊。"
不知怎的,她很想用力揉揉那个板寸头。本以为他绝对会讨厌,航太郎却老实地"嗯"了一声。
菜菜子止不住地高兴。
"不用想着为了队伍什么的哦。只为了你自己加油就好。"
"我知道。"
"明天是决定你人生的日子啊。"
对于擅自热血起来的母亲,航太郎没有表现出厌烦,直到最后都坦率地说:"是啊。我会做到不留遗憾的。"
寒冷的北风依旧,但第二天的决赛却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下进行。或许因为代表大阪的东淀少年联盟是夏季全国大赛的冠军队伍,作为会场的纪三井寺公园球场看台上,涌入了至今无法比拟的大量观众。
在隐约感受到客场氛围之中,包括菜菜子在内的西湘少年联盟的家长们,发出了比以往更响亮的助威声。
倒不敢说全是因为这个,但航太郎的状态看起来是近期最好的。从第一局到第三局,未让任何跑者上垒的完美投球。还拿下了六个三振。另一方面,东淀的原君状态似乎稍欠,西湘少年联盟在第三局先驰得点,拿下三分。
发生变故,正是在第三局进攻刚结束的时候。本垒后方看台的一角突然骚动起来。
菜菜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心脏“咚”地一跳。他比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矮小得多,年龄大概在五十上下。身着藏蓝色运动服和白色防风外套,山藤学园的内田泰明监督站在入口附近的通道上,正对着一位看似熟识的年长男性弯腰微笑。
“哇,好厉害。那个,是山藤的内田监督吧?”
旁边的妈妈不由自主地问道。
“诶?是吗?”菜菜子下意识地装傻,但那位母亲的兴奋劲并未减退。
“绝对是他!哇,太厉害了。他肯定是来考察航太郎君的。”
“不对吧。是来看君的。”
“不不,绝对是来看航太郎君的。好厉害啊。说不定几年后,航太郎君就会穿着山藤的队服,在甲子园投球了呢。”
“等等。那怎么可能。”菜菜子嘴上这么说,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肯定是因为航太郎从小就心心念念的缘故。儿子身穿左胸绣着“山藤”二字、充满历史感的纯白队服,在盛夏的甲子园驰骋的身姿,浮现在她眼前。
自己在这飘飘然个什么劲儿,菜菜子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回球场,西湘的选手们正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航太郎比队友们高出一个头。他肯定注意到看台上的异样了,却依然专注地听着监督的训话。
之后,东淀的原君也恢复了状态,比赛在两人的投球较量中继续进行。从开局就发力投球的航太郎,进入后半程后开始明显被击出安打,被一分、又一分地追近,但他罕见地在投手丘上大声呐喊,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阵脚。
以三比二迎来的最后一局,也背负着满垒的危机。虽然是两人出局,但对方的打者是第三棒的原君。
“啊,不行。看不下去了。”
菜菜子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对谁说。明明没什么信仰,但从第五局结束起,她就一直双手交握在胸前。
要是平时,她肯定会闭上眼睛,把双手抵在额头上。看航太郎不投球的比赛,她还能保持从容,但当他担任投手,又是胶着比赛时,她几乎无法直视。
然而,今天她觉得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航太郎在全力以赴地投球。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
而是因为,她感觉到,能如此近距离看到航太郎打球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了。
面对这位一直存在于意识中的、同年龄的明星选手,航太郎显得很享受。在几乎不像初中棒球赛的,全场看台被异常热气笼罩的氛围中,航太郎在2好球后投出的、倾尽全力的直球,被原君目送。
裁判的右臂高高举起。在原君仰天叹息的瞬间,菜菜子他们所在的一垒侧看台沸腾了。
替补选手们一齐从替补席冲了出来,投手丘上的航太郎瞬间被团团围住。
在看台上,父母们同样互相拥抱庆祝,而菜菜子却一直注视着航太郎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并不太高兴。
在队友们的包围圈中,航太郎独自凝视着另一个方向。菜菜子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本垒后方看台、人迹稀少的较高座位上,内田监督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边正和看似球队相关人员的人热切交谈。
有个人正朝内田监督那边走去。是位社会人棒球选手吗?一位穿着白底带红蓝条纹的鲜艳队服、套着鲜红色防风外套、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男子,正对着内田监督低头致意。
不知为何,那个景象让她有些在意,但菜菜子甩开思绪,将视线移回球场。被其他选手抱住,航太郎终于也爆发出了喜悦之情。在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高中监督面前,战胜了对手投手,赢得了冠军这个最完美的结果。他没有理由不高兴。
之后,闭幕式结束,身为队长的航太郎接过冠军旗,选手们走出了球场。
在父母们的掌声中,每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航太郎也露出了全力以赴后的表情。走出门口时,两人目光相遇,航太郎罕见地主动微微举拳示意。
连大竹似乎也很高兴。这位通常只在比赛获胜时,会说些严厉的话来让大家绷紧神经的监督,今天却难得地毫不吝啬地表扬了选手们。
尤其是对航太郎的赞美,毫不吝惜。
“今天果然还是靠航太郎。我第一次看到他把斗志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投球。当然不限于航太郎,大家也都真的非常努力。你们,成了日本第一!今天尽管尽情高兴吧!”
大竹这番热情的话语和孩子们欢喜的呼声,菜菜子都听得心不在焉。连航太郎的样子也无心关注。因为,在西湘少年联盟选手们围成的圆圈正对面,她看到了内田监督的身影。
而且,内田监督是和东淀少年联盟的监督在一起。虽然谈不上亲密,但显然两人是旧识。
被东淀的监督招手叫过去,一名选手走近了他们。当菜菜子意识到那是原君时,她再也坐不住了。
“喂,航太郎。”
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孩子们的圈子散开的一瞬间,菜菜子叫住了航太郎。她平时在球场尽量不跟他搭话,即使叫了,航太郎通常也装作没听见。
但是,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航太郎虽然一脸诧异,但还是乖乖走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说“恭喜,真努力”之类的话,菜菜子就凑到航太郎耳边低语。
“内田监督在那边。我们过去一下。”
“过去?去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打个招呼也好,点个头也行。那边正好有厕所,我们先过去看看。”
如果会有推荐或特待生的邀请,本该是对方主动提供机会。菜菜子自己也不认为过去就会发生什么,但她无论如何都想让航太郎和内田监督见上一面。内心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觉得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而航太郎这边,大概是看到正在接受内田监督指导的原君,也心有所感。他轻轻咬了下嘴唇,没再多说,不自觉地朝他们谈笑的方向走去。
就像看比赛时一样……不,某种意义上比那时紧张得多。仅仅几十米的距离感觉异常漫长,走到一半就全身冒汗,口干舌燥。
航太郎反而镇定得多。
“您好!”
从三人身旁经过时,他特意停下脚步,摘下了帽子。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背对着他们的东淀少年联盟监督。
“啊,是秋山君啊。哎呀,你真是个好投手。今天完全被你打败了。真是服了!”
年龄看来比内田监督大得多,应该超过六十了。东淀的监督像个爽朗的老爷爷一样,和气地拍了拍航太郎的右肩。
内田监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表情严肃得令人不敢直视,紧紧盯着航太郎。
航太郎并未察觉。他站得笔直,和东淀的监督说着话,对旁边的原君使了个眼色,结果连瞥一眼内田监督都没能做到,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内田监督像是忍不住似的叫住了他。
“啊,稍等一下——”
航太郎的背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怯生生地转过身,“是”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内田监督仍然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微微点了点头,突然看向菜菜子。
“您是母亲吗?”
并排站在一起,身高的差距就明显了。在同时代女性中,菜菜子绝不算矮,但内田监督的视线比她还要低些。
正因如此,才更感慑人。或许只是“山藤学园棒球部监督”这个头衔带来的滤镜,但内田监督的目光锐利得前所未有。仿佛能看透人心。
菜菜子本想故作平静,但“是,是的”的声音也变尖了。内田监督终于露出了白色的牙齿,指了指附近人少的地方。
“能稍微聊几句吗?”
说实话,“来了!”的心情更占上风。她没有把握不把这句话说出来。不由得看向航太郎的脸。抑制住急切的心情,菜菜子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于是,在移到阳光柔和的草坪上后,内田监督重新用严厉的目光看向航太郎。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一瞬间,冰冷的寂静流过三人之间。对发出“诶……?”的呆愣声音的菜菜子,内田监督露出无力的微笑,进一步追问航太郎。
“我不会向任何人报告,说实话没关系。”
即使如此,航太郎还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大赛开始前一点点。”
“跟谁说过吗?”
“不,没有。”
“这样啊。那可能有点缺乏意识了。当然,没能察觉到的监督和教练也有问题,但已经是初中生了,首先得自己保护自己。我知道夺冠了很开心,闭幕式和会议也很多,但投手最该做的事情,你还没做吧?”
说着,内田监督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航太郎的右肘。意思是应该先冰敷吧。
是懊悔,还是害怕,航太郎没再回答。内田监督恢复了柔和的表情,像是重新开始般问道。
“你当然打算高中继续打棒球吧?”
“是的。”
“这样啊。那,就更要好好做好自我管理了。‘为了团队’、‘为了伙伴’之类的借口是不行的。我最讨厌‘牺牲’这个词。一个选手的棒球生命,更进一步说,他的人生,不该为了区区高中棒球而被毁掉。”
“自己的身子得自己保护才行啊。”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但终究没有说出菜菜子他们最期待的话,内田监督慢慢走回了东淀少年联盟那两人等待的地方。
目送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后,菜菜子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航太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完全不知道航太郎手肘受伤了。说到底,菜菜子连“手肘疼”是什么感觉都不太清楚。手肘疼了还能投球吗?能像这样独自投完全场,带领队伍夺冠吗?
航太郎别扭地碰了碰鼻子。
“没那么严重。没到不能忍的程度。”
“可都被内田监督看穿了。”
“是吧。果然厉害。”
“不,这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是不是在懂行的人眼里,一看就知道的程度?”
“不。不是那样的。实际上我们监督就没发现。”
“那倒可能……”菜菜子嘀咕道,航太郎开心地瞥了她一眼,活动着肩膀,仰头望天。
“嗯——,果然还是不行啊。我,真的好想去山藤打棒球……”
菜菜子一时语塞。明明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肯定还有其他途径,该说的话或许有很多,但她觉得外行的自己若是冒失开口,反而会更伤航太郎的心。
“对不起,航太郎。”
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航太郎眯着眼,歪了歪头。
“什么?”
“手肘的事。妈妈也没能察觉到。”
内田监督虽然也批评了航太郎和队伍的指导者,但并未对菜菜子说任何责备的话。
但是,自己毫无疑问也是同罪。因为,菜菜子是有所察觉的。她知道航太郎在整个大赛期间都投得很辛苦。她忍不住责备自己,没能想到那并非状态不佳,而是源于手肘的疼痛。
航太郎用受不了的眼神看着菜菜子。
“没理由让妈妈道歉。而且,内田监督有个地方误会了。”
“什么?”
“我并不是为了队伍勉强自己。是为了我自己。想到内田监督可能在看着,我只能拼命投。结果,被看穿了啊。不过,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遗憾。”
话中透出了不甘。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冒失地多嘴。想着总之得先给他冰敷,菜菜子默默地搂住了航太郎的肩膀。
就在两人准备返回队伍时,有人叫住了他们。
“啊,太好了。秋山君,你在这儿啊。”
回头看向从背后走近的男人,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用熟络的语气搭话的,是刚才在看台上和内田监督打招呼的那个年轻男子。
凑近看,防风外套的红色更加刺眼。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牙齿很白。眉毛也修整过。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男子,缓缓将视线从航太郎移到菜菜子身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您是母亲吗?”
对于这个问题自己是如何回应的,菜菜子记不清了。男子递来的名片上,印着一个陌生的校名。
『希望学园中学·高级中学 体育教师——』
不知为何,她先看到了“大阪府羽曳野市”的学校所在地,最后才映入眼帘的是用较大字体印刷的本人姓名。
『佐伯豪介』
接过名片的手在抖,“那个,呃……”的声音也在抖。佐伯身穿队服这件事从意识中飞走,她甚至冒出了“陌生的体育老师为什么要叫住我们”这种荒唐的念头。
佐伯一直直视着菜菜子微笑。从他的表情能感受到满满的自信,这让她心生警惕。
“我是在大阪的希望学园担任棒球部顾问的,名叫佐伯。突然叫住您,实在抱歉。”
“不,那个……您客气了。”
“抱歉。我想您时间也紧,我就直说了。航太郎君的升学去向,已经决定了吗?”
“诶?那个,那是……”菜菜子语塞,航太郎代她毅然回答道。
“还没决定。”
佐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是有想去的学校吗?”
“也没有。”航太郎立刻答道,菜菜子慌忙打断。
“不,你等等。航太郎。为什么这么说?”
“没事的。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可是你——”
这是第一次有高中相关人员直接来打招呼。虽然她也想克制,觉得可能只是自己太激动了,但更多的,是觉得与这位佐伯的相遇,仿佛命中注定。
正因如此,该说的事必须好好说清楚。带着近乎祈愿的心情,菜菜子冷静地开口。
“这大概关系到航太郎的未来。”
佐伯饶有兴味地看着母子俩的互动。即便如此,在确认航太郎没再说什么后,他像是断定般说道。
“莫非是山藤吗?”
表情虽然依旧柔和,但似乎很确信。菜菜子和航太郎都无法立刻回答。
佐伯不等他们回答,便继续说道。
“不,这个我就不问了。总之,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秋山君能来我们学校。我们从联赛开始就一直关注你的投球。我们学校原本是女校,那时叫北陵女子高中。变成男女同校、校名变更才六年左右,棒球部的历史也一样。这一两年在大阪和近畿大会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还说不上是全国强校,我想神奈川县的秋山君大概连名字都不知道吧。”
“不,我知道。”航太郎不自觉地开口。他小时候算得上是个高中棒球通,这几年间的动向大概也在菜菜子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着。
佐伯意外地抿了抿嘴。
“这样啊。那太好了。那么,我就对秋山君不绕弯子了。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打棒球。希望学园将在男女同校第十年,也就是四年后,正式以进军甲子园为目标。你也知道,大阪是激战区。现在虽然是山藤的天下,但也不是总轻松取胜。有实力的学校不断涌现,我认为我们也是其中之一。优秀的选手也开始聚集,特别是创部第十年的三年级,也就是秋山君这一届,我们正将招生的网撒向全国。”
佐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本来可能难以启齿的话。他知道这最能打动航太郎。
果然,航太郎的肩膀微微颤抖,第一次主动提问。
“都有些什么样的选手会来?”
“虽然还没正式决定,不能细说,但我想关东地区的少年联盟也会来一位。应该也有不少你比赛过的选手。对了,比如刚才比赛过的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佐伯说到这儿,航太郎插嘴道。
“真的吗?西冈君也来?”
佐伯自豪地挺起胸膛。
“啊。他也会来我们这里。”
“这样啊。那有点厉害。原来如此,之前还听说西冈君要去山藤的。”
航太郎像失了魂似的喃喃道。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西冈莲这个名字,菜菜子也知道。比赛开始前就有其他妈妈在传,更重要的是,刚刚结束的决赛中,航太郎频频被他击出安打。如果是那位选手要去的学校,或许真的能挑战甲子园。
仿佛不想让明显心动的航太郎溜走,佐伯语速加快,连珠炮般说道。
“如果通过球队监督更方便,我们可以那样做;如果母亲您愿意作为联络人,那对我们更有帮助。如果可能,也希望您能来参观我们的训练和设施,但如果秋山君有来希望学园打棒球的可能性,希望能尽早告知我们。”
“那个,这是说……”
“当然,我们不会以普通选手的条件来邀请。我们想以我校所谓的‘特别特待生’待遇,招揽令郎入读。”
一口气说完这些,佐伯不紧不慢地歪了歪头。
“虽然非常失礼,但我也略微耳闻您家里的情况。如果是特别特待生,入学金、学费等可以全免。本来按规定,宿舍费学校方面是不能负担的,但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解决。您看怎么样,母亲。虽然要和身在神奈川的您分开,但能否请您相信我们,将宝贵的儿子托付给我们三年?”
坦率地说,感觉并不舒服。孩子的出路与家庭环境无关。没有父亲,经济拮据,这固然是严峻的问题,但大人以此作为王牌,总让她感到难以释怀。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无法立刻答复。”
“这个我明白。但是,母亲——”
“我明白。是说名额有限,对吧?其他学校也有类似的提议,我知道。无论如何,我想让他好好考虑,所以,假设这孩子决定去贵校的时候,如果那个名额已经满了,是否还能允许入学呢?”
“那当然可以,但是——”
“那么,请允许我们之后再联系您。我会尽快答复,但不会要求您一定等着。”
菜菜子正想鞠躬,航太郎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不,没关系。妈。”
“什么叫没关系,可是你——”
航太郎微笑着安抚有些激动的菜菜子,向佐伯低下了头。
“我,愿意去希望学园。”
“诶,真的?”连佐伯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不再多看看训练,听听前辈的话比较好吗?这毕竟关系到你的未来。像你母亲说的,再好好考虑一下比较好吧?”
航太郎嘴边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笑容。
“但是,会有很多优秀选手聚集,对吧?能打败山藤,去甲子园,对吧?”
“当然,我们是抱着这个目标组建队伍的。特别是秋山君这一届,我们打算用三年时间好好打造。”
“那么,我愿意去。在更高水平的地方打棒球,进军甲子园,高中毕业就进入职业队,是我的梦想。”
航太郎的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但即便如此,还是太过仓促。菜菜子拒绝当场答应。
佐伯也表示理解,和菜菜子交换了联系方式,留下一句“改天我们再联系”,便离开了。
直到佐伯的背影消失,两人都没有说话。菜菜子并没有特别希望航太郎去哪所学校打棒球。能去山藤学园当然好,神奈川的高中也好,本地的公立高中也罢,甚至不打棒球,只要是本人所愿,她都愿意支持。
“你到底怎么想的?”
但是,正因如此。她无法相信航太郎会愿意去一所至少到今天为止连名字都没听过、当然也从未从他口中提起过的高中。这看起来不过是因为没得到山藤的邀请而自暴自弃。
同样目送着佐伯的背影,航太郎像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做了个滑稽的动作。
“特待生的名额,一所学校只有五个哦。”
“所以呢?”
“能给出其中一个名额,我觉得是件相当了不起的事。特别是在大阪这样的激战区,这好像是用来招揽有潜力选手的手段。把特待生名额分配给可能去竞争对手学校的大阪本地选手,才是真正的惯例。”
航太郎想说什么,菜菜子完全不明白。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可是刚刚在全国大赛夺冠的投手。不,我不是说这个,航太郎,你其实是为了我才想接受刚才的提议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是不是不想在钱的事情上给我添麻烦?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做。你爸爸,还是留了足够这些钱给我们的。”
航太郎像是受不了似的皱起眉头。
“不是那样。怎么可能。妈妈你可能不知道,希望学园现在是全国范围内备受关注的高中。”
“是吗?”
“嗯。刚才那位佐伯监督,从高中时代就是有名的选手,听说如果不是受伤,应该能进职业队的。大学和社会人时期也作为主力活跃,但据说某天突然退役,考取资格后成了高中棒球的监督。”
“你知道得挺详细嘛。”
“我啊,可能比妈妈想的要更像个高中棒球通。”航太郎笑出声来,然后像是说服自己似的点了点头。
“我想接受那个人的指导。希望学园这名字是不太酷,但在那所学校打败山藤,也不错吧?”
即便如此,佐伯不也没指出航太郎手肘疼痛的事吗?菜菜子虽然自知没立场说,但仍无法释怀,但航太郎像是拒绝再被追问似的耸了耸肩。
“回去吧。真的有点冷了。”
说完,航太郎先迈开了步子。望着他的背影,菜菜子试着想象他穿上希望学园队服的样子。
那套红色很显眼的现代风格设计,感觉并不适合他。
回到家后,又或是过几天睡醒后,菜菜子原本期待着航太郎会来说“那天的事是一时糊涂”。
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心思,菜菜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希望学园这所高中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说不定,她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要更保守。比如,即便不是山藤,哪怕是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京滨高中或横滨海成高中,她大概也会坦然接受。但她无法想象让儿子穿上那套花哨的条纹队服。
她像祈祷般打开网络,在搜索框输入“希望学园”或“希望学园 棒球部”,也未能得到让人兴奋的结果。反而看到许多负面评价,诸如不择手段地招揽选手、不合时宜的超长练习时间、强制剃平头、宿舍生活和上下级关系的严苛等等。虽然理智上明白网络言论就是这样,但心情依然无法开朗。
至少,如果那是航太郎真心向往的学校,菜菜子也确实有笑着支持他的心情。虽然本人否定说“怎么可能”,但无论怎么想,他显然是被佐伯说出的“全免”这个词打动了。
菜菜子想尽办法试图劝他改变主意,但航太郎的心意,正一点点、确确实实地向着希望学园倾斜。
比往年更冷的冬天来临,转瞬间新的一年到来,当临近与佐伯约好“务必在那之前给出答复”的春天时,菜菜子的焦躁达到了顶点。虽然自知这近乎无理取闹,但到了这时候,她甚至对大阪这座城市本身都产生了厌恶,电视上一有搞笑艺人说大阪话,她就会下意识地换台。
她曾想过,要把这种心情好好说开。打算在讲明一切之后,如果航太郎依然想去那所学校,到那时她再坦然接受。
然而,在菜菜子下决心之前,对方先出手了。
“今天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三月的一天,菜菜子从工作的医院回来,航太郎主动跟她搭话。脸颊微微泛红,表情也很放松。看起来心情好到菜菜子记忆中几乎没有过,她放下行李,歪了歪头。
“电话?谁打的?”
“西冈莲君。”
“西冈君……啊——”
“中计了”,这是她最先想到的。西冈莲君,就是在和歌山县长杯决赛中对战的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据说是已确定升入希望学园的选手。那个孩子打来了电话。肯定是佐伯告诉他的联系方式。目的只可能有一个。
“西冈君,是大阪那个孩子吧?他说什么?”虽然是明知故问,但菜菜子还是冷静地问道。
航太郎显得异常害羞。
“那个,被他拼命说服了。说秋山君也来希望学园吧,和我们一起去甲子园吧。”
“我们?”
“嗯。西冈君知道很多信息。好像果然是大阪的选手居多,但也有很多连我都知道名字的选手。当然不光是少年联盟,听说从少棒、小马联盟也有不少国家级的选手会来。感觉他们是真的瞄准了创部第十年的甲子园。”
“好厉害。”
“好像还有拒绝山藤邀请要来的孩子。西冈君说他也是。虽然山藤也找过他,但因为不是特待生就拒绝了。听说同队的原君是特待生待遇,他气得要命,用关西话大骂了一通。”
航太郎说着笑了起来,表情晴朗畅快。即便如此,菜菜子对佐伯利用孩子来说服的做法仍有疑问,但也不至于想打击航太郎的积极心态。
她不经意间看向佛坛上的遗像。无论何时,健夫总是悠闲地笑着。把这么艰难的事丢给最爱的妻子,自己倒轻松。
“没办法。那,总之先去看看好了。”
看着笑容满面的健夫,菜菜子也不由得笑了。
“看看?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大阪啊。不实际去看看希望学园这所学校,什么都谈不了吧。”
“不用啦,那种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啊?那怎么行。我也要去。”
“哎,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航太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倒也不是不乐意。
去大阪,还是航太郎上幼儿园时家庭旅行以来的第一次。那时还在世的健夫劲头十足,排了这个又排那个行程,菜菜子只要跟着就行。
健夫去世后,虽然因球队远征去过外县,但母子俩从没一起旅行过。其实想坐新干线,但想到今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就选择了夜行巴士。
对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航太郎来说似乎很挤,菜菜子心生歉意,但本人似乎并无不满。反而因为能去参观希望学园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零点过后从横滨出发,九点前到达难波。事先联系好的佐伯说“希望十三点以后到球场”。在路过的快餐店吃了早餐,时间还很充裕。
“难得来一趟,要不要租辆车?”
看着一大清早就干掉三个汉堡的儿子,菜菜子既吃惊又无奈地提议。“行是行。在这种完全不熟的地方开车没问题吗?”航太郎看也不看菜菜子地问道。
确实,她对大阪这座城市并不熟悉。虽然从地图上确认了希望学园所在的羽曳野市在大阪南边,但为了去那里,该在梅田下车还是难波下车换乘巴士,她也不知道。
即便如此,她也习惯了开车接送球队,对自己的驾驶技术还是有信心的。
“嗯,时间还多,慢慢开总没问题吧。天气又好,开车去吧。”
用手机找到便宜的租车公司,通过网络预约租了辆小车,还打了九五折。设好导航,战战兢兢地发动了车子。倒不觉得交错而过的车开得特别猛,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因为不熟悉的“なにわ”(注:大阪地区车牌“浪速”)车牌而冒汗。
不过,租车还是正确的决定。既能多少感受一下陌生的大阪,又幸好赶上晴空万里,这比什么都好。
途中在便利店买了饮料,虽然算不上聊得热火朝天,但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大约一小时就到了羽曳野。
时间还早,就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高地上,俯瞰街景。和想象的街市有点不同。或者说,感觉是陌生的风景。
这是她人生中不太常见的景色。虽然是第一次来,理所当然,但违和感难以消除。是河流的流向和想象中不同吗?感觉不到前方有海。
儿子要独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当然会非常不安,但心情没有变得那么忧郁,肯定是因为天气温暖,天空湛蓝。万一此刻是乌云低垂,或者从山上刮下冷风,对城市的印象一定会完全不同。
沿东西分隔石川这条河的岸边,种着一排樱花树。那些树正盛开着绚烂的花朵,肯定也与此有关。
“是个好城市啊。我喜欢。”
像是要挥散这几个月来的烦闷,菜菜子断然说道。航太郎抬眼看了看这样的菜菜子,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妈,你可以和池田先生结婚哦。”
“哈?什么呀,突然说这个。”
“你为了我,一直没再婚吧?以后你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了。过你想过的生活。”
池田丰树,是已故健夫的朋友。早早离婚的池田在健夫生前就常来家里玩,健夫去世后也一直支持着菜菜子母子。
没有过明确的表白,也没有正在交往的自觉。虽然确实是特别的存在,但她一直避免去正视,那究竟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作为亡夫的朋友。
无论如何,菜菜子没有和池田在一起的念头。至少,现在这个时机不可能。
因为,菜菜子心里有着完全不同的打算。
“那,我明年也搬到这里住。”
一瞬间的沉默后,航太郎的脸皱成了一团。在他开口之前,菜菜子连珠炮似的继续说。
“你说可以过我想过的生活,对吧?那,我也要住在这座城市。幸好我的工作哪里都能做,和你住不住宿舍没关系。往后三年,我想住在航太郎附近。”
航太郎脸上困惑的表情,变成了哭笑不得的笑容。明明直到刚才还没有这个念头。果然是因为天空清澈湛蓝。
“随你便?”
航太郎嘟囔道。
不用你说,我当然会随我自己的便。
附近明明看不到樱花树,却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片花瓣。
***
本以为在毕业典礼上哭了个够,已经把寂寞的情绪全都抛开了。
事实上,自那天之后,就没了感伤的空闲。三月十一日参加了航太郎就读了三年的初中毕业典礼,第二天就把行李先行寄往了大阪。
请房东来检查已完全搬空的房间。
“这个墙的损坏,我会赔偿的。”
在对方指出之前,菜菜子先开了口。客厅墙上有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洞。那是大约两年前,航太郎一拳打出来的,至于当时是为什么生气,已经不记得了。
房东定定地看着那个洞。他扶了扶戴了多年的眼镜,偶尔用手摸摸,然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航太郎。
“这个,是航太郎君弄的?”
航太郎虽显得有些畏缩,但还是老实低头承认了。
“是的,是我弄的。对不起。”
“这样啊。那,这东西就有价值了。就这么留着吧。”房东打趣似的说道。
“什么意思?”菜菜子不由得问出声。房东瞥了她一眼,更加顽皮地笑了。
“因为,这可是未来的职业棒球选手弄出来的洞啊?‘将来进职业队的选手,原来也有这样多愁善感的时期啊’,这不是很好的教材嘛。下次住进这间房的人也会高兴吧。不,我会让他们高兴的。”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尤其是航太郎进入青春期后,这间房就让人觉得狭小了。
这里离学校或工作单位都不近,也曾多次考虑过搬家,但最终还是拖拖拉拉地一直住了下来,最大的原因,菜菜子觉得就在于房东的这份人情味。
“那怎么行”“不,不用了”,双方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菜菜子败下阵来。现在正是搬家、添置新家电等处处需要用钱的时候。她心里其实非常感激。
“真的非常感谢。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航太郎,你可要好好努力。因为你可是要邀请房东先生去甲子园看球的。”
“当然!我一定邀请您!”
航太郎充满干劲的话让三人都笑了。交还钥匙,走出房间。春日的天空万里无云,仿佛在祝福母子的远行。
这是离开住惯的公寓,离开这座城市的瞬间。菜菜子,恐怕航太郎也一样,正要心生感慨,却有人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一个是航太郎在临考前特意开始交往的女朋友惠美。另一个是最终连“交往不交往”都没能谈及的池田丰树。
房东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睛,“那么,两位。请多保重。到了那边也请健康愉快地生活。”说完便离开了。
剩下四个人,气氛有些微妙。立刻分成两对也尴尬,就四人聊了一会儿,但那种古怪的氛围自然又让他们分成了两组。
和池田的关系,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离婚后一直单身的池田,是菜菜子可以倾诉大部分事情的对象,对于总是绷紧神经生活的她来说,那段时光无可替代。
她并非感觉不到池田的好意。那种似乎马上就要表白的氛围,也不止出现过一两次。菜菜子对他其实也一直抱有好感,但因为他既是亡夫的朋友,更因为考虑到航太郎,她一直装作没有察觉。
即使在菜菜子告知要去大阪之后,池田对她的态度也依然如故。反而比以前更刻意地提起健夫的话题,就连两天前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时,也没让气氛变得感伤。
“那,我们走了。池田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沐浴在和煦的春日阳光下,菜菜子露出凛然的笑容。既没有说出“希望你再等我三年”,同样出于不想显得厚脸皮的考虑,也没能说出“请不用在意我,去找个合适的人吧”。
池田一定明白菜菜子的这份心情。
“这个,路上可以吃。”
他递过来的是崎阳轩的烧卖便当。
“我想大阪可能买不到。”
“是吗?”
“不知道呢。”池田开玩笑似的歪了歪头,没有拥抱,只是缓缓伸出了右手。
菜菜子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谢谢。我们走了!”
而另一边,或许是年轻的特权?航太郎正搂着哭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惠美的背,菜菜子毫不客气地喊了一声。
“差不多该走了,航太郎!”
她对惊得全身一颤的惠美露出笑容,说道:
“惠美也谢谢你啦。为了这小子还特地来送行。”
“不,我……”
“到了那边我也会让他好好跟你联系的。”
“哈?别说得那么轻巧。手机不能带,在宿舍里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联系的。”
“这点事总会有办法的吧。每天写信托同学转交也行,借别人手机也行。总能做到的吧?”
当着女友的面,航太郎摆出一张闹别扭的脸。菜菜子拍了拍他的背,把手搭在了车龄轻松超过十万公里的车门上。
“谢谢你们俩来送行。我们会加油的。好了,航太郎!”
叫住正准备匆匆上车的航太郎,让他和两人最后道别。
“我们走了!我们会努力,请支持我们!甲子园见!”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那声音里确实充满了自信。
中途稍作休息,开了七个小时。小心驾驶着破旧的车子,终于抵达大阪市内的酒店,住了一晚。
从昨晚开始下的雨,到第二天也没有停。更加小心地驶往羽曳野,这座城市与她一年前初访时,或是上个月来找公寓时截然不同,弥漫着阴沉的氛围。
此刻,她被强加了一个事实:要在这座毫无渊源的城市,独自一人生活下去。突然的不安涌上心头。
“怎么办,航太郎。我,可能有点害怕了。”
航太郎既没问“怕什么?”也没问“为什么?”。他特意不看窗外景色,戴上了用自己零花钱买的防蓝光眼镜,默默地摆弄手机。
她告诉自己,这孩子也和自己一样不安,便去个人经营的不动产公司领取新居钥匙。然而不知为何,到了约定的十点,店也没开,打留给的手机号码也一直没人接。
在大雨中,于投币停车场等待店主时,却接到了前一天寄出的家具行李已送达的通知。“我们已经到公寓门口了哦。太太,您现在在哪儿呢?”那大阪话听起来莫名带着刺,菜菜子一边说明情况一边连连道歉。
不动产的店主终于在约定时间一个多小时后出现了。但却没有道歉。反而散发着一种“下这么大雨我还来了”的氛围。只是被签约时态度殷勤的反差弄得不知所措,菜菜子也没能抱怨什么。
搬家公司的人也说了不少风凉话。搬进家里的家具大半都湿透了。想着至少先把急需的衣物洗一下,后来才发现洗衣机的软管没接上。合同上明明应该是包含的。
她很快就束手无策了。茫然地环视堆满纸箱的房间。只有四叠半的厨房和六叠房间的家,感觉异常空旷。在这间仿佛置身室外、能听见雨声的公寓里,自己将要度过接下来的三年。
菜菜子走向还没挂上窗帘的窗边。决定租下这里最大的理由,就是可以从这里眺望石川沿岸盛开的樱花。
然而,在大雨朦胧的河面上,甚至感觉不到未来会有樱花盛开。
而对岸高地上的希望学园校舍,也被如瀑布般的大雨遮挡,无法看见。
堪称纪录性的大雨,就这样持续下了两天。天气终于放晴,是在航太郎入住宿舍五天前的三月十五日早晨。
隔着东西分隔羽曳野市的石川,可以稍稍望见据说因男女同校契机而重建的现代化校舍。
一瞬间,感伤的情绪差点涌上心头,但没有时间沉浸其中。必须去采购入住宿舍所需的零零碎碎,也想在航太郎还在的时候,把想买的大件家具搬进去。
傍晚,还要去湘南诊所的医生介绍的私人诊所面试。新环境的工作本是担忧之一,但幸好前职医生的医学院友在隔壁的藤井寺市开业,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午前出了门,整个下午都用来购物。途中经过购物中心的体育用品店时,航太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她从同样在高中继续打棒球的前少年联盟队友妈妈们那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什么给孩子定制了新手套啦,买了三根新球棒啦。还有家长让孩子把能自己进行身体维护的器械带进宿舍,那家当然特别些,但每个母亲都在感叹花钱如流水。
航太郎却什么也没要过。从初中升到高中,用具会有什么变化?之前用的手套之类的是不是就不能用了?菜菜子不了解这些情况,但希望他不要顾虑,有需要就说。可不管问什么,航太郎都说“现在有的就足够了”,不愿多谈。
这样的航太郎,却在体育用品店前停下了脚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对于菜菜子的询问,他虽然身体微微一震,却装作没事人似的只说了句“啊,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
菜菜子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直接问道:
“不,没关系。你直说啊。是想要什么东西吧?”
“倒也不是想要……”
“什么?手套?”
“啊?”
“没关系。手套还是买得起的。要什么样的我也不懂,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菜菜子半强迫地想抓住他的胳膊进店,航太郎却带着歉意挣脱了。
“不,妈。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真的不是。我只是有点发愁,觉得胶带好像快用完了。”
“嗯?胶带?”菜菜子泄了气似地问道,航太郎也依然为难地瞥了她一眼。
“嗯。可能再过几天就用完了,到时候应该已经住进宿舍了。部里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吧,特意买多浪费。”
虽然就这么一个孩子,并不想把他宠坏,但也并非从小就如此懂事听话。
航太郎变得不再过分要求“想要东西”,明确是在健夫去世之后。他开始变得极其体贴菜菜子,尽量不给她添麻烦,有时甚至想帮她分担。
她永远不会忘记贴在小学毕业文集上那篇标题朴实的作文——《我未来的梦想》。
『上了高中,我要在甲子园夺冠,在选秀大会上被八支球队在第一轮选中。然后,我会拿到一亿五千万日元签约金,预估年薪一千五百万日元,和抽中的球队签约。并且,我想把那时候拿到的钱全部交给妈妈。
不仅仅是签约金。我想把长大后打棒球赚到的钱,全部交给一直让我操心、今后也肯定还会添很多麻烦的妈妈。
打棒球是非常花钱的事。我们平常投球、击球用的棒球,一个就要一千七百日元。仅仅一球,就超过我三个月的零花钱。
能打棒球并非理所当然。我对此心怀感激。
即便如此,为了允许我打棒球的妈妈,我想绝不示弱,绝不输给自己,成为一名出色的职业棒球选手。』
少年棒球队的指导老师有句口头禅:“打棒球很花钱。所以,要对父母心怀感激。”她不认为这是指导老师强迫他写的,但更无法相信这是航太郎的真心话。
健夫去世后的航太郎,是个显而易见的好孩子。他几乎没在菜菜子面前露出过沮丧的样子,反而总是让人觉得他肩上扛着重担,认为自己必须支撑母亲。
一方面感谢他长成了心地善良的孩子,另一方面却也一直怀着烦闷的心情。
她希望他能倾吐失去父亲的寂寞,就算情绪化地大哭一场也没关系。或许那样,她反而更能感受到自己尽到了母亲的责任。每当航太郎被周围的人评价为“好孩子”时,她虽然高兴,但也涌起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这篇作文成了一种决定性的冲击。为自己是个不靠谱的母亲而感到抱歉。出于这种自卑的情绪,她流下了眼泪,但紧接着航太郎就进入了短暂的反抗期,这让她得以抛开了那些消极情绪。她首先承认了自己没用,但也不过分自卑,为了将来的自己不后悔,她想尽可能地实现航太郎想做的事。她变得能够这样豁达了。
事到如今,对于还在为买不买胶带而犹豫的航太郎,她已经不再感到抱歉。
“胶带想带多少就带多少去好了。没关系,买吧。手套也买。不是为你买,是我为自己买。”
航太郎虽然被母亲突然的气势压住了,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手套不需要。”
“我都说买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妈。”航太郎的脸抱歉地扭曲着。菜菜子几乎要较真了。
“不是什么意思?有话你就说啊。”
“那个,就是说。就算我现在想要手套,大概我需要的那个手套,这里也没有。”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我接下来要用的手套,得是用真正好的牛皮做的,特别贵的家伙。不是这种购物中心里卖的那种。”
“是吗?是这样的东西?”
“嗯。是这样的东西。”
“但是,那岂不是更应该提前准备好才行吗?你不是只有旧的吗?”
“不。我从初中开始用的那个,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是那样的吗?说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完全没印象了。”
“啊,嗯。我想现在可以说了,那是……爸爸出事前给我买的。”
“是吗?”
“嗯。他给我定制了硬式用的。说什么总有一天要戴着它去甲子园。好像比预想的贵很多,他说要对妈妈保密。所以我倒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总觉得没机会说。对不起。我一直很珍惜地用着,以后也完全能用。”
航太郎甚至低下了头。菜菜子虽然茫然,却也觉得恍然大悟。回想起来,航太郎对手套的执着确实异于寻常。据说有一次,少年联盟的队友无意中戴了一下,他就变了脸色大声怒吼。
菜菜子当时不在场,但从其他妈妈那里听到报告说“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我了”,便去问航太郎。已经恢复冷静的航太郎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特别理由。那家伙对待用具太粗鲁了,我怕型被弄坏。”
那大概一半是真话,另一半是假话吧。或者说,另一半是隐瞒了。其实是无法容忍亡父的纪念品被粗暴对待。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凶神恶煞”的理由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陈列着大量五颜六色的手套前,菜菜子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但还是开了口。
她久违地,几乎要被自卑感攫住。要是健夫还活着就好了。今后在人生的各个场合,自己肯定还会不断这么想吧。
“就为了个手套,太夸张了吧。”
航太郎困惑地耸耸肩,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结果购物比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于是决定把航太郎也一起带去傍晚预约了面试的“本城诊所”。
当然面试时让他在车里等着,但和五十多岁的医生,本城和纪的对话,大部分都变成了关于航太郎高中棒球的事,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其实他现在在外面等着。”
热爱高中棒球和阪神虎队的本城医生眼睛一亮。然后说了句“能不能让我去打个招呼?”,刚出房间,就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两只手套,比菜菜子先一步出了诊疗室。
他走向停在停车场的车,敲了敲车窗玻璃。
“航太郎君?要不要来玩会儿接球?”
听到像邀请孩子一起玩的招呼声,航太郎明显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在夕阳西下的染红中,两人没完没了地玩着接球。
“我啊,别看我这样,初中时代可是在市里拿过亚军,高中也打过棒球哦。”
“真的吗?我就觉得您投球投得真好。”
“真的吗?听你这么说我可高兴了。不过,果然还是航太郎君厉害啊。球真有劲儿。”
“怕伤到您,我只用了三成力投。”
“哈哈哈。真会说话。不过,确实啊。要是来真的,我肯定受伤。”
两人就像老相识一样亲切。一向怕生的航太郎毫无芥蒂地笑着。不知道是接球的效力,还是大阪人那种自来熟的特质。
“好嘞,那么秋山女士开始工作,就等航太郎君入住宿舍之后,这样行吧?第二天就能来上班吗?”
终于结束接球,从航太郎那里接过手套时,本城医生问道。这正是菜菜子想请求的事,她感激地接受了提议。
“好的,非常感谢您。”
“还有其他三位女员工,都比秋山女士年长,但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什么都别担心,好好工作就行。”
“真的非常感谢您。”
本城医生高兴地眯起眼睛,再次将视线转向航太郎。
“你妈妈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就安心投入到棒球中去吧。”
“是。”
“我啊,别看这样,也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虽然也曾想过要因此放弃当医生的梦想,但长大后无数次庆幸那时候没放弃。任何事情,原因是原因,但不能成为借口。虽然听起来可能像大叔的唠叨,但还是希望你记在心里。”
“是。我明白了。那个,医生——”
航太郎恭敬地道了谢,然后像忍不住似的开口。“怎么了?”本城医生歪了歪头,航太郎抬眼看着他,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鞠了一躬。
“我一定会努力。也请医生来甲子园为我加油。所以,妈妈的事就拜托您了。她肯定会感到寂寞的,拜托您了!”
本城医生笑出了声。
“明白了。你努力打棒球,一定要去甲子园。我来多陪你妈妈聊天,让她不寂寞。这样行吧?说定了。”
失去健夫,当然对菜菜子母子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心灵创伤。她让航太郎背负了很多,也一直咒骂着自己的不中用。在健夫去世后的五年里,不知多少次想过,如果这时候健夫在就好了。
尽管如此……能让她这么想的事情少之又少,但菜菜子打心底里能笑出来的瞬间,就是像这样感受到周围人们善意的时候。
冷静地想,也有另一个自己觉得,这不过是因为单亲家庭而得到的同情。但毋庸置疑,母子俩确实是被这些如果健夫在世或许根本不会遇到的人们的善意,支撑着活下来的。
“我一定会拼命努力的!”
听到航太郎一下子变得亲近、却活泼开朗的一句话,本城医生真的非常开心地晃了晃身子。
“噢,给我好好加把劲!拼命练习,去甲子园,将来成为阪神虎队的王牌投手!”
接下来的几天依然是忙忙碌碌的日子。家里终于安顿下来,能稍稍喘口气,已经是航太郎入住宿舍前两天的事了。
而从那天起,菜菜子又开始不停地掉眼泪。在初中毕业典礼上,她哭得比周围的家长都凶,让旁人侧目。那天晚上,无论做家务还是钻进被窝,也一直在哭。第二天早上醒来,用一张自己都惊讶的浮肿脸,换来了莫名清爽的脑袋。
本以为感伤就到此为止了。不,是期待它到此为止。实际上,那天之后虽然也有心情低落的时候,却没再流过泪,看来那并非因为整理好了心情。只是为了避免去想多余的事,让自己忙得团团转而已。
“拜托你别哭了。再怎么着也哭太多了吧。”
就在入住宿舍迫在眉睫的晚餐时分,航太郎像是忍无可忍似的皱起了眉头。菜菜子本想至少不让航太郎察觉,一直绷着神经,但在这么狭小的家里,想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
“不,对不起。我知道的。真的对不起。”
餐桌上摆满了航太郎爱吃的菜,简直像是最后的晚餐。寿司、牛排、培根蛋酱意大利面,还有不知为何从小就很喜欢的凉拌菠菜,以及明天起暂时不会做的猪肉汤。虽然知道都是碳水化合物,但还是煮了一大锅白米饭。
和航太郎共度的最后一顿晚餐。本来是想去吃烤肉的。为此还从本城医生那里打听了不错的店,航太郎应该也很期待,但到了中午,他却突然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果然还是想吃妈妈做的饭,不行吗?”
本来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笑着度过,却因这句话而破了防。
“不是不行。其实我也这么想的。我去买点东西。把航太郎想吃的东西都做出来。”
独自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在商店街购物的时候,回到公寓站在厨房的时候,她都在哭。
眼泪不停地流,简直想研究一下自己的泪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了阻止它干涸,她不停地往身体里灌啤酒。
想让航太郎趁热吃,就先让他坐到了餐桌旁。每做好一道菜就立刻端上去,等到最后一块牛排煎好,菜菜子才终于坐到了椅子上。
说成最后的晚餐会不会太夸张?航太郎也像是要把这顿饭刻进记忆里似的,默默地吃着。而菜菜子则完全没有食欲,只顾灌啤酒,几乎没碰菜肴。
到今天为止的理所当然,从明天起将不再是理所当然。从明天起三年……不,航太郎曾说过“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搞不好,这可能真的就是最后的“理所当然”了。
当她突然这么想的时候,被航太郎用“饶了我吧”的语气抱怨了。她一边说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虽然没打算破罐破摔,但菜菜子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可是,这真的没办法嘛。我现在,可能是最寂寞的时候了。”
航太郎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使劲擤鼻子的菜菜子。
“最……什么的最后?”
“人生中。”
“骗人。怎么可能。爸爸去世的时候绝对更寂寞吧。”
“那倒是没错,但是,怎么说呢。性质不一样。”
“哪里?”
“那时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下子被卷进了很多事情里,对吧?当然之后情绪也一点点涌上来,直到现在也还在继续,但这次的事感觉有点不同。”
“所以到底哪里不同?”
“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柔软的棉布勒住脖子勒了一两年,今天终于要被最后一击了似的。”
航太郎停下了一直在动个不停的筷子,刻意地叹了口气。
“太夸张了。”
“我知道啊。”
“我又不是要消失了。”
“我知道啦。别说不吉利的话。”
“而且啊,要是这么眼泪汪汪的,就别跟来大阪啊。留在那边的话,还不至于这么孤单。”
“所以我说我知道了嘛。真烦人。再说了,不管我住哪儿,该寂寞的时候还是会寂寞啊。别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喂喂,为什么是妈妈在发火啊。我这边可是从明天起要住宿舍,心情也很郁闷呢。”
“是吗?”
“什么?”
“要住宿舍,很郁闷?”
“哈?当然郁闷啊。从明天起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做了啊。洗衣服啊,洗碗啊,宿舍规矩虽然还不清楚,但听说希望学园的上下级关系很严,怎么可能不郁闷。我完全不相信自己能靠闹钟起来。超害怕的。”
连珠炮似的说完,航太郎又继续吃起了饭。
菜菜子茫然地看着他的样子。确实如此。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从后天起这孩子就得靠自己起床了。
他从小就是个起床困难户。上初中后尤其严重,明明自己说“明天有晨练,六点叫我”,真去叫他又只会骂“我知道啦!”“都说我起来了!”“说了别烦我!”“吵死了!”,绝对不起床。
每天早上都像打仗。“我不管了!”“我叫过了哦!”“随便你!”这样互相顶撞后不管他,他会在快要迟到的时间起来,却还会一边老实地扒着饭一边埋怨“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啊!”,发起新一轮的火气。
这样的孩子,从后天起就要自己起床了。那里肯定有严格的指导者,有可怕的前辈。不可能不郁闷。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根本没顾上想这些。
“确实。那个,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就只是单纯地高兴。”
“高兴什么?”
“终于能打高中棒球了。能瞄准甲子园了。我还以为你就只是高兴呢。”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啊。她本想说这话以自省,但航太郎不知为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奇妙的寂静降临在两人之间。不明白其中含义,菜菜子怯生生地歪了歪头,航太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
然后,又像是生气似的说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这么抱怨着的航太郎,不知为何也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虽然和预想的最后一夜不同,但多亏如此,晚饭后她反而能保持平静的心情了。
明明抱怨着郁闷,航太郎倒是很快就睡了。菜菜子这边却迟迟无法入睡,等回过神来,已是早晨。
几天前的暴风雨仿佛不曾有过,拉开窗帘,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可以看到石川对岸的希望学园校舍。是可谓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告诉自己,没有理由感伤。
虽说昨晚的事并不尴尬,但菜菜子对几小时后即将到来的入住宿舍一事,只字不提。
航太郎也一样。他像是忘了昨晚的对话,一边看着综艺节目,一边对娱乐圈的八卦评头论足。
两人都拼命装作一切如常。借此,来避免直视眼前迫近的人生大事。
吃着和平时一样的刚煮好的白米饭,配上和平时一样的金枪鱼罐头、煎蛋,还有剩下的猪肉汤,做着和平时一样的腹肌、背肌、俯卧撑和深蹲。并非有意要把这情景烙印在脑海里,菜菜子背过身去洗碗。
时间一刻刻地流逝。部里指定的时间是十一点。手机时钟即将指向十点。
“好。那,差不多该出发了。没忘东西吧?”
是菜菜子先开的口。航太郎像要面对重要比赛似的伸了个懒腰,穿上部里发的鲜红色运动服,露出爽朗的笑容。
“没问题。确认过好几遍了。”
他慢慢站起身,凝视着房间。虽然只住了几天,应该不会有太深的感情,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嗯,没问题。走吧。”
崭新的全套被褥、衣箱、几套衣服、大量的衣架、洗涤剂、牙刷等生活必需品,当然还有棒球用具。大部分东西昨晚就已经装上了车。
小型车的后座和后备厢几乎没有空隙了。“这简直像是连夜潜逃嘛。”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两人都笑了。菜菜子发动了引擎。副驾驶座的航太郎怀里紧紧抱着印有体育品牌标志的波士顿包,扭过脸望着窗外。
从家到学校,开车不过十分钟。车在正好位于中途的一座桥上等红绿灯时,菜菜子也望向另一侧的窗外。
樱花已经零零星星地开始绽放花蕾。这个一直令她恐惧的早晨。这个多年前就开始感到不安的春日,正沐浴着柔和的阳光,笼罩在一种仿佛可以深深呼吸的宁静氛围中。
通过桥,穿过街道,爬上树木成行的陡坡顶端,便是希望学园高中的正门。
穿过广阔的校园,到达位于边缘的棒球部宿舍时,已有好几组家庭正在从车上搬行李。她不自觉地看向车牌,多是〈大阪〉或〈浪速〉。其中也有〈岐阜〉、〈广岛〉、〈大分〉等地名。
停车场大半已满,但刚好在宿舍正对面找到一个空位,便把车停了过去。在街上时寂寞感更胜一筹,但自从开始上坡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就开始侵蚀胸口,看到宿舍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早上好,早上好……她一边向素不相识的家长们打招呼,一边觉得自己快要被吞噬了。穿着和航太郎一样运动服、剃着平头的孩子们,身体看起来异常高大。一起来的大人们都带着莫名的自信,这也让她有些在意。
大部分都是父母一起来的。很多父亲体格健壮,隐隐散发出过去认真打过棒球的氛围。
更有冲击力的是母亲们的样子。出门前,菜菜子为穿什么衣服烦恼了很久。她无法想象在送孩子入住宿舍这种场合,怎样的穿着才算得体。
她也想过穿藏蓝色的裤装,但入学典礼也就罢了,搬沉重的行李进宿舍并不合适。考虑到万一其他妈妈都穿得很休闲,自己会显得突兀,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出错的白衬衫、开衫和黑裤子。
看到这些盛装打扮的母亲们,让她觉得自己之前为此烦恼像个傻瓜。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五六位无视正在搬行李的父子、在入口附近大声说笑的女性们。是没听到“早上好”的问候声吗?她们连瞥都不瞥其他母亲一眼,刻意大声笑着,像是在炫耀什么。
“那几个,大概是大阪这边少年联盟那些孩子的妈妈们吧。”
大概也对拉帮结伙的母亲们感到违和吧。航太郎进入宿舍后,低声说道。
“应该没有同队来的,大概是同一个联盟的吧。真厉害啊,已经那么要好了。”
试着把自己代入想想。当然,和航太郎同属西湘少年联盟的同级生妈妈们关系很好。但是,即便是因为同属一个联盟,也从没和其他队伍的妈妈们愉快交谈过。就算航太郎是升入了神奈川的高中,现阶段大概也找不到能那样开怀大笑的对象吧。
可不知为何,她们看起来都关系很好,穿着打扮也差不多。显然是事先约好的。从她们身上穿着的服装里,菜菜子甚至感受到一种“孩子在重要场合,父母打扮一下有何不可”的豁达,这让她有些难为情。
把最后一件行李搬进去后,终于能小小地松口气了。据说因男女同校而新建的宿舍,比想象的干净得多。开门后,左右两侧各有两个柜子,再往里各有一张双层床。房间最里面也好好地装着空调,下面同样各摆着两张书桌。
感觉不到只有高中男生生活的杂乱。也完全感觉不到曾担心的脏乱。
“房间不错呢。”
就在束缚身体的紧张感即将放松时,一位中年男子啪嗒啪嗒地走了进来。
“啊,是这间,是这间。不好意思。我是东淀少年联盟出身,西冈莲的父亲。从今天起三年要在这里叨扰了——”
双手提着大件行李的男子笑着打招呼。菜菜子虽然被浓重的大阪口音弄得一愣,还是勉强低头道:“啊,初次见面。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但没能立刻报上中学时代的队名。
男子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秋山君……诶,那你是西湘少年联盟的秋山君?”
“啊,是的……”航太郎比菜菜子更畏缩地低下头。男子的劲头没停。
“哇——,是吗!是你啊!哎呀,虽然也听说秋山君要来希望,没想到和莲是同一间宿舍呢。啊,原来如此!看来这间房是分给特待生组里最有前途的苗子了吧?”
男子放下行李,亲切地将手搭在航太郎右肩上时,母子俩随后出现了。她记得他们的儿子莲。正是一年半前在和歌山县长杯决赛中对战的对方球队队长,也是那个来邀请航太郎“一起去甲子园吧”的希望学园学生。
莲一看到航太郎,就亲热地举起手说了声“哟”。航太郎也同样回应时,菜菜子的视线移向了莲身后的母亲。
正是刚才在宿舍入口处谈笑、处于中心大笑的那位女性。年龄比菜菜子大约大五岁,四十四五岁的样子吧?身材苗条,眼神锐利,比她那身白衬衫配鲜红裤子更引人注目的是浓重的眼线。
莲的母亲一认出菜菜子,不知为何意外地抿了抿嘴。
“初次见面。我是西冈宏美。虽然这是第一次这样打招呼,但我们应该曾在同一个球场见过吧?”
“啊,是的。在和歌山。”
“对对。那天,我们家孩子输了呢,对吧?那真是懊悔得不行,我们母子都想着总有一天要赢回来,结果再也没机会对战了呢。哎呀,要是那时候的投手孩子能来我们这儿,真是百倍的力量啊。”
被对方连珠炮似的一说,菜菜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虽然也觉得对方过于自来熟,但菜菜子还是振奋精神,端正了姿势。
“那个,从今天起请多关照。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
“名字呢?”
“诶?”
“在是航太郎君的母亲之前,你自己也有名字的吧?”
“啊,不好意思。我是秋山菜菜子。”
“菜菜子是吧。那,我们也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说着,宏美突然从名牌包里拿出了智能手机。
“不,那个……联系方式,这还太——”
觉得有点早的心情,不小心脱口而出。宏美似乎并不在意。
“发什么呆呢。手机总带着吧?”
“那倒是……”
“快点啦。反正我打算马上建年级群的。”
菜菜子依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就在这当口,航太郎、莲还有父亲已经先出了房间。
心脏咚咚地大声跳动。正担心会不会被听到,宏美在扫描二维码时,不知为何小声说道:
“车,最好挪一下。”
“什么?”
“秋山女士停车的地方,说是监督的专用车位哦。别的妈妈说的。不然,那么好的位置怎么可能空着,还有人抱怨呢。”
“啊,是这样吗?”
“不好意思啊。要是知道是航太郎君的母亲,当时就该告诉你的,可我那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千万别这么说。谢谢您告诉我。”虽然嘴上应着,心底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为了避开宏美的视线,她勉强望向窗外。
刚才还那么晴朗的天空,此刻却铺满了薄云。
菜菜子感觉到,和航太郎一样,某种忧郁的东西似乎也要在自己身上开始了,她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在移动车辆的时候,孩子们似乎已被召集到会议室去了。连和航太郎最后说句话都没能做到,菜菜子只是呆呆地站在希望学园棒球部专用宿舍“苍天寮”前的停车场。
这时,宏美挥手喊道:“秋山女士,这边,这边来呀!”虽然差点被她周围三四个母亲的目光吓退,但也不能无视,只好加入了她们的圈子。
“初次见面,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秋山菜菜子。请多关照。”
生涩地低头行礼,头顶上立刻传来“还‘申します’呢”“果然标准语听起来好生分啊”“感觉好冷淡哦”之类的七嘴八舌。
自觉脸颊发热地抬起头,选手们像是来解围似的出现在门外。
所有人都剃着整齐的平头,身着同样的鲜红色运动服,那阵势像军队一样充满压迫感。总共有三十人左右吧。听说三、二年级加起来大约四十人,比想象的要多。
直到刚才还嘈杂的父母们也一致地闭上了嘴。苍天寮前的停车场,瞬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跟在选手们之后出现的,是兼任顾问和监督的佐伯豪介。初次在和歌山交谈时,以及参观学校时他那温和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也让人感觉不到他才三十一岁的年轻。
当然,她从没认为入学前的和蔼可亲是他的本质。高中棒球少年在某种意义上,是体力过剩的猛兽。不可能光靠好脸色就能轻易驯服,看看小学、初中的指导者也知道,他们平时的为人肯定是很严厉的。
即便如此,就连这样的菜菜子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佐伯的氛围完全变了。他对半天排不好队的孩子们咂了下舌,然后厉声道:“磨蹭什么!别一直摆着初中生的样子了。”
即便站到选手们面前,面对父母,他的态度也依然如此。
“从今天起,这帮小子的高中棒球生涯就正式开始了。我是认真地想带他们去甲子园的。当然,时代已经不允许使用暴力,但想必会有许多让你们觉得不合理的地方。那里就需要这帮小子,还有各位家长咬紧牙关忍耐才行。我不会说‘恭喜入学’。恭喜的话,留到大阪大会夺冠时再说吧。”
菜菜子忍不住皱起了眉。严厉当然是会严厉。但今天毕竟是相依为命的父母与孩子分离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难道就不能心情舒畅地说句“恭喜入学”、“请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吗?
佐伯向三位教练中的一位耳语几句,只留下一句“那么,高年级学生正在球场上练习”,便乘车离开了。
接到佐伯指示的田中秀夫教练则是一脸温和的表情。
“那么,一年级生也请去球场。地点知道吧?今天还不参加练习,手套和钉鞋可以放这儿。直接跑着去就行。”
随着一声“是!”的气势十足的应答,一年级生们直接跑向球场。
大部分孩子都没有回头看父母。在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仿佛听到了菜菜子的心愿,只有航太郎看向了这边。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航太郎像是要鼓励菜菜子似的微微一笑,追上了大家。直到那身影从视野中消失,菜菜子都没有眨眼。
确认选手们离开后,田中站到了家长们面前。与佐伯同龄的田中脸上,还残留着符合年龄的稚气。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正如事先通知的那样,为了促进孩子们的独立,暂时不能请各位家长来球场。下次来访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届时会安排参观练习,晚上则是恳亲会。详情将由各位学长一届的父母会长传达,佐佐木先生,拜托您了。”
随着田中微笑着点头,一位体格魁梧的男性推开一年级的家长们,走到队列前。
“嗯——,各位。首先,恭喜各位的子弟加入希望学园棒球部。众所周知,希望学园创部仅八年,便已成长为在激战区大阪也赫赫有名的强校。这固然是佐伯监督、田中教练等指导者们热心指导的成果,也离不开一直支持着棒球部的父母会的力量。在甲子园出赛日益成为现实的当下,父母会所需扮演的角色也将发生巨大变化。无论年级高低,今后我们都必须携手面对许多难题,但首先,请各位意识到自己是将孩子托付给了名校的家长。”
说到这里,佐佐木停顿了一下,微微举起手。随即,几名男女——想必也是父母会的干事——分头将打印好的资料分发给了一年级的家长们。
佐佐木会长一边看着分发情况,一边继续说道:
“即使是远道而来的家长,五月的父母会也务必参加。请在当天之前,把刚刚发给各位的资料牢牢记住。”
目光落在用订书机装订一边的资料上,喉咙干渴得厉害。看来,不只是航太郎。自己也从今天起,置身于一个特别的、特殊的世界了。
翻开第一页《父母恳亲会通知》。
接下来出现的,是长达十几页的《希望学园高级中学棒球部·父母会须知》。
***
三月那个日子,与航太郎入住宿舍时性质相同的叹息,自然而然地从菜菜子口中溢出。
“怎么啦,菜菜。叹什么气呀。”
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护士长富永久子眼尖地指了出来。周五下班后,平时都是菜菜子主动热情地邀请裕子“去喝一杯”的时间,今天却提不起兴致。
裕子一边利落地整理文件,一边进一步追问:
“明天不就是了?能见到儿子了。时隔两个月能见到人,之前不是还那么期待的吗?”
“话是这么说……”
“怎么啦?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本城诊所除了菜菜子还有三位护士。大家都很好,亲切地教新来的菜菜子工作,但菜菜子最能敞开心扉的,还是裕子。
理由有几个。在另外两位还正处于育儿最忙阶段、需要体谅的时候,五十岁中旬的裕子的两个儿子已经独立,听说丈夫也在外地工作。
“每天过着冷清的日子啊。随时都可以叫我去的。”
与工作时的严厉相反,裕子总像母亲一样包容地对待菜菜子。
她的宽厚也是菜菜子亲近的理由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不是这个。菜菜子自己也不太说得清,但裕子是东京出身这一点或许很重要。尤其是最近,柔和的标准语听起来很舒服。
不,那可能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菜菜子喜欢裕子保持的那种距离感。也许这与西边、东边什么的无关。只是偶然遇到了这样的人,与地域性无关。一开始她这样说服自己,但在大阪生活了两个月,也不得不承认了。
本城医生也好,另外两位护士也好,都是非常好的人。常去的居酒屋老板娘、果蔬店的阿姨也都对菜菜子很照顾。最初她是被这温暖所拯救的。现在也一直受惠于此。所以,她绝不是在用负面的眼光看待。只是,一直生活在大阪的人们,距离感比菜菜子的感觉近了半步。
“好好吃饭了吗?看你瘦的。”只在长胖的时候塞给她大量炖菜;“下周六把时间空出来哦。一个人住没问题吧?”也不管她有没有安排,就硬要为她开欢迎会。
“咄咄逼人”啦,“多管闲事”啦,一开始她找不到贴切的形容。自从想到“半步近”这个词后,就再也无法用别的词表达了。
稍不留神,他们、她们就会带着撒娇意味十足的笑容和巧妙的说话技巧,侵入菜菜子的个人空间。如果对方踏入一步以上,或许还能毅然拒绝,但这半步之差才更麻烦。
裕子没有那种感觉。想独处的时候,她会识趣地走开。但一旦有异常,她又会敏锐地察觉。
“到底怎么啦,真的。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明天就是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了。这两个月,别说见面,连一封信都没收到。终于可以见到航太郎了,这是她一直翘首以盼的日子。
然而,同样也感到心情沉重。练习后将要举行的父母恳亲会,让她郁闷得不行。
“啊——不过,今晚要是去喝了,明天恐怕要惨兮兮的吧。为了明天养精蓄锐,今天还是算了吧。”
“是吗?那,就算了吧。”
“诶——。请再热情地邀请我一下嘛。”
“哈?什么呀那是。那就去吧。”
“嗯——,不过嘛……”裕子没有表现出对犹豫不决的菜菜子的不耐烦,反而爽朗地笑了。
“对了,那我再叫一个人行吗?虽然不知道今天这个日子能不能来,但有个人一直很想见见奈奈你呢。我今天想吃肉了,这样吧,我们各自去把车放一下,七点半在富久见吧?我来预约。”
兴致不如平时高昂。就算要去吃饭,能和裕子两个人放松一下,才更让人感激。即便要介绍谁认识,也不必非得是今天吧。裕子应该不会察觉不到这一点。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推开富久的门。这里是本城医生常去的烤肉店,能吃到品质惊人上乘的肉,而且价格也便宜得令人咋舌,这让人高兴,但店内弥漫的烟雾是唯一的缺点。
周五的夜晚。不出所料,店里笼罩着能见度很低的烟雾。裕子旁边,坐着一位和菜菜子同龄的女性。心脏瞬间紧绷,但看到对方也显得有些紧张,稍稍安心了些。
“抱歉来晚了。准备花了点时间。”
“没事。我们也刚到。”
“那个,初次见面。我姓秋山。今年春天开始在裕子小姐的诊所工作。”
看到菜菜子进来,对方礼貌地站起身,菜菜子也低头行礼。女子也跟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马宫香澄。突然冒昧前来,真不好意思。我和裕子小姐以前在同一个职场工作过。”
“啊,马宫小姐也是护士吗?”
虽然自报香澄的女子话语中也带着大阪口音,但“同一个职场”这句话让她的心稍稍放松。
然而,对于随意发问的菜菜子,香澄却不知为何投来了为难的目光。裕子插到两人中间。
“香澄看起来这样,但她是医生哦。是位出色的开业医生。”
“诶,是吗?”
“我以前工作的诊所的医生。那时候还正经叫马宫医生来着,辞职后就不许我这么叫了。真的受过她很多照顾。”
“不不。我才受您照顾了呢。裕子小姐在的时候,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香澄怀念地眯起了眼睛。虽然对她优雅的举止产生了好感,但这样一来又有了不明白的地方。自己开业的医生,为什么会想见自己这样的人呢?
香澄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菜菜子的疑问。“啊,不好意思。秋山小姐——”她正要开口时,裕子再次插话。
“要不要先点单再说?站着也没用,而且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和香澄对视。几乎同时苦笑了一下。那双清澈得仿佛不知怀疑为何物的眼睛给人印象深刻,瞬间觉得,啊,可能会喜欢这个人……
虽然看起来很有喝酒的气氛,但意外的是香澄滴酒不沾。
菜菜子和裕子毫不客气地点了啤酒,与喝乌龙茶的香澄碰杯。工作了一周的身体,渗透着令人舒畅的泡沫。即便如此,没发出“噗哈”的声音,全因有初次见面的香澄在场。
裕子只问了各人想吃什么,便说了句“剩下的随意”,默默地开始烤肉。
望着她那可靠的背影,香澄缓缓开口道:
“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抱歉。那个,想和秋山小姐聊聊,没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呢?”
菜菜子舔掉唇边的泡沫,端正了坐姿。老实说,她还以为是挖角。以为是香澄的医院护士不足,想求助旧识裕子。裕子没给明确答复,但把菜菜子的事告诉了对方。诊所新来了护士。说不定她能转到医院来。是不是听说了这样的事呢。
如果裕子是这样转告的,那真叫人难受。菜菜子很喜欢本城诊所,也很享受和裕子一起工作。万一香澄发出这样的邀请,必须坚决拒绝,她自然地挺直了背脊。
香澄一瞬间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像下定决心般抬起了脸。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却太过出人意料。
“我家也是单亲母子家庭。”
“诶……?啊?”
“啊,对不起。虽然也觉得打听个人隐私不好,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和秋山小姐谈谈……”
“那完全没关系。呃,就只是这个原因吗?”
“不,就只是……”
怎么也谈不到一块儿去。菜菜子和香澄同时看向旁边。裕子受到两人的视线,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牛舌,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呀,还没跟奈奈说过什么哦。”
本该没喝酒的香澄,脸颊眼看着红了起来。
“啊、对不起。那样的话,我就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个,是这样。其实我也有个独生子叫阳人,那孩子今年春天也加入了希望学园的棒球部。”
“诶,是吗!”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一瞬间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菜菜子立刻冷静下来。
三月入住宿舍时没见到香澄的身影。当时拿到的二十八名一年级生名单里也没有“马宫”这个名字,母亲们的邮件列表也一样。她转念一想,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香澄善解人意地微笑道:
“是普通考生组哦。”
“诶,普通?”
“是的。最初好像包括我儿子在内有五个人左右。入学后去了球场,看到同年级生已经在练习了,而且那些孩子强得令人吃惊,他回来时脸都青了。”
香澄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笑了。
“结果,其他四个孩子好像在试训阶段就退出了。阳人虽然只有他被安排了不同的练习菜单,但总算被允许入部了。黄金周期间也让他住进了宿舍。”
“原来是这样啊。恭喜您。那个,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禁止联系嘛。我们家孩子住进宿舍后也一次声音都没听到过,很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延迟入部的。不知道和同年级生处得好不好。啊,不过他一直说只有秋山君对他很好。”
“是吗?”
“嗯。虽然都是一年级,但好像大家神经都绷得很紧,几乎没人跟他说话。少年联盟上来的孩子、少棒上来的孩子、关西地区的孩子、其他地区来的孩子……好像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像我儿子这样从中学社团来的孩子几乎没有,他这么说过。”
“这样啊……”
“在这之中,他说只有秋山君不在乎周围的眼光跟他说话,说得很高兴。”
在脑中反刍这些话,鼻子一酸。看到有困难的人自然会伸手相助。这很符合航太郎的作风,让她感到高兴。
香澄流畅地继续说道:
“住进宿舍后不久,有点寂寞,就试着联系了久违的裕子小姐,听说本城诊所也有孩子加入了希望学园棒球部。一问名字,竟然是秋山女士您。我真的好惊讶。所以,就硬着头皮拜托了。这么厚脸皮,真对不起。”
“不,哪里。我才觉得有了依靠呢。”
“有了依靠?”
“是的。因为我完全不认识棒球部的其他家长。对了马宫医生,明天您去球场吗?”
“嗯,那当然。”
“恳亲会也去?”
“是的。前几天,一位姓佐佐木的先生——是二年级的会长吧?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出席恳亲会。”
“那个,是位有点盛气凌人的人吧?”
“哈哈哈。是啊。老实说,有点不高兴。说话方式简直像我是他的后辈一样。”
“我懂,我懂。啊,太好了。真高兴。真的太高兴了。”菜菜子不由得脱口而出。
三月入住宿舍时看到的、母亲们那刺人的目光还鲜明地残留着。每个母亲看起来都很强势,连日来飞来飞去的邮件往来中甚至找不到插话的余地,她一直很不安,不知道未来三年该如何相处。
有香澄这样的人在,就有了依靠。而且,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单亲家庭。
“就算没有孩子这层关系,我觉得你们两个大概也能成为好朋友。我来担保哦。”
裕子一边继续烤着牛舌,一边豪爽地笑了。
“真的请多关照。马宫医生。”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话说,‘马宫医生’这个称呼有点怪,能改一下吗?”
“啊,确实呢。那么,马宫小姐?或者,我也叫你香澄小姐好吗?”
之前还为人际距离感烦恼着,此刻却不知不觉身体前倾了。香澄苦笑着碰了碰鼻子。
“那,我也叫你菜菜子小姐吧。能见面太好了。真的有了依靠。”
“我也是。香澄小姐,明天……不,是往后三年吧,请多关照。”
结果,前一天晚上喝酒喝到店铺打烊的十点。因此醒来时状态极差,但多亏了香澄,一直以来的忧郁感消失了。
浴缸放满热水,仔细按摩了脸部,用冷水从头到脚狠狠冲了个澡,然后开始整理仪容。
意气风发地离开公寓,乘公共巴士前往学校。因为入住宿舍时拿到的《父母会须知》里,有这样的话:
· 一年级保护者禁止驾车来校
开往希望学园的巴士上,零星坐着几个入住宿舍时见过的家长。每家似乎都是夫妻同行,虽然会微微点头致意,但从中途车站上车的菜菜子,并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
抵达山丘上的终点站后,她跟在几对夫妇后面,走向球场。棒球部的球场,从巴士站还要再往山上走十分钟左右。
被气派的足球、橄榄球专用场地环绕着,棒球场格外引人注目。六座照明设备,蓝色印象深刻的围栏。像职业棒球使用的那种电子记分牌,防护网。本垒后方以及一、三垒侧各有可容纳千人的观众席,外野铺着美丽的人工草皮。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覆盖内野的黑土。据说使用的几乎是与甲子园球场相同配比的土。
参观球场那天,主动充当向导的佐伯监督说:“一切都是为了实战,为了在甲子园打出平常的棒球。”不仅是航太郎,菜菜子当时也为这番话所打动,但不知为何,那天只是让人兴奋的球场,今天却显得极其有压迫感。
球场上回响着孩子们的喊声。她本想透过左外野后方的网立刻寻找航太郎的身影,却听到“秋山女士,这边!”的喊声。明明离集合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西冈宏美为首的关西地区少年联盟出身的家长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不能无视,只好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近。大家都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早上好,秋山女士”“天气真好啊”。这些人一开始可是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她的。
放眼望去,其他家长们也分成了几组。父亲中有人独自眺望着球场,但母亲们却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定,都加入了这个或那个圈子。那画得圆整的圈子,就像漂浮在大海上的巨大救生圈,每个人都拼命地攀附着。
在这样的氛围中,只有一个女性没有加入任何圈子,只是凝视着球场。不知何时她已经来了。确认了香澄的身影,菜菜子才终于感到肩膀的力气放松了。而就在她正要向她靠近时,宏美像是不允许她这样做似的,小声搭话了。
“秋山女士,稍微,就我们俩,好吗?”
宏美指了指身后的树丛。
“啊,好的。什么事?”虽然嘴上应着,却不知为何有种不想让香澄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悄悄离开圈子,宏美露出了亲昵的笑容。
“还好吗?这两个月,航太郎不在,很寂寞吧?”
“啊,是的。是这样呢。不过,西冈女士家也一样吧。”
“哪里一样了?我家还有两个小的呢,老公也跟着一起,尽说些任性的话。秋山女士家可是没有丈夫也没有兄弟,最重要的是第一次在大阪生活吧?难道没有沮丧的时候吗?”
“没有啦,我也有工作,大家都对我很好……”
不明白宏美想说什么,菜菜子提高了警惕。其他母亲们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也让她在意,于是主动问道:
“那个,西冈女士。您找我有事吗?”
宏美没有回答。她不知为何用带着怒气的眼神盯着正在练习击球的球场,不自觉地开口:
“其实我根本不想让孩子来这种地方的。”
“啊?”对于菜菜子的疑问,宏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然后,像是要窥探菜菜子内心般凝视着她,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垂下了头。
“我跟秋山女士说真话吧。别告诉任何人哦。我们家孩子,其实山藤是来邀请过的。当然一开始说的是完全特待生,但中途那个邀请不了了之了。”
“是吗?为什么?”
“被原君那孩子抢了名额啊。”宏美像是唾弃般地说道。
“知道吧?原凌介。本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投手,就因为稍微显眼了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对母子。少年联盟的监督说,如果是普通推荐待遇,山藤也能去,但我告诉他‘那种条件恕我拒绝’。从其他收到的众多邀请中,这个学校是那孩子自己决定的。”
菜菜子无言以对。把哪个名额给谁,当然是那所学校的指导者决定的。东淀少年联盟的原君当然没有错,宏美的指责也让人无法认同。
“这样啊。”
只能这么说的菜菜子被宏美瞥了一眼,宏美突然转变了话题。
“现在,混在二、三年级里参加A队练习的,只有我家孩子和秋山君哦。”
“是吗?”
“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航太郎一次都没联系过我。西冈女士是怎么知道的呢?”
“嘛,总有办法知道的。问题不是那个,据说因为这样,他们两个好像被前辈们特别‘关照’了。不仅如此,好像上面的家长对我和秋山女士也不太满意呢。”
“哈?我?”
“是吧?不明白吧?我绝对不会输给那种东西。高中棒球也好,甲子园也好,都只是过程而已。绝对要让他进职业队。才没空搭理那些觉悟低的家长呢。”
像连珠炮似的说完,宏美终于垂下了眼角。
“所以呢,秋山女士。这是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我一起担任一年级的父母会干事?”
“诶?啊,不好意思。我这种……那个,毕竟我们家丈夫也去世了……”
“那没关系。正因为如此,会长才会由我而不是我家那位来当嘛。怎么样,拜托了。能拜托这种事的,果然只有孩子确定能上场的选手的家长吧?听说要做的也没那么多,也不全是坏事哦。父母会的家长,听说平日也能来球场呢。”
“是吗?”
“不错吧?菜菜子你家,不是离学校近嘛?怎么样,拜托了。我也是轻率地揽下了会长这个头衔,所以希望能有个靠谱的人在身边。真的拜托了,看在我这么诚恳的份上。”
宏美甚至在脸前双手合十,夸张地低下了头。
“别这样,快别这样。”菜菜子拼命想拉起宏美的身子,勉强忍住了没叹气。
“总之我明白了。请别这样。”
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宏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终于抬起了头。
“真的?谢谢啦。”
“啊,不,那是——”
“真的,一定要赢啊。我最讨厌输了。一起加油吧,秋山女士。”
这时,清脆的击球声终于重新传入耳中。
说起来,那么期待的航太郎的身影,她还一次都没看到呢。
之后,一年级的家长们被召集到本垒后方的观众席。在许多父母因看到身着希望学园练习服的儿子而脸颊泛红的人群中,菜菜子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大概是监督的安排,练习内容是一年级对二、三年级的红白战。在这场几乎所有一年级生都进入替补席的比赛中,航太郎被委以先发投手的重任。
那是时隔两个月再次见到的身影。但是,看到跑向投手丘的航太郎,菜菜子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毫不夸张地说,她差点以为是别的孩子。航太郎瘦削得厉害。
确实在入学前,他曾拜托说“进了高中后可能会掉肌肉。希望趁现在尽量让我长胖些”。一定是艰苦的练习让身体发出悲鸣了吧,但即便如此也瘦得太过了。其他一年级生也都面容精悍,但没有像航太郎这样,连队服尺寸都不合身的。
“真不愧是秋山君。这种时候果然让他先发。”
旁边的宏美搭话道。拿到的须知里有“球场内禁止家长私下交谈”的规定,但菜菜子不能不问。
“不好意思,西冈女士。您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显得没精神啦,变结实啦,或者反而变瘦啦……”
“嗯——,这个嘛。听你这么一说,确实觉得好像瘦了点。”宏美看向正在三垒大声呼喊的莲。
虽然不知道原本的体型如何,但至少不像航太郎那样队服空荡荡的。
“怎么了?”
“啊,没什么……”
“秋山君,看起来状态不好?”
被宏美这么一问,从观众席最上方传来了二年级母亲的声音。
“喂,第一排的两位。球场内禁止私语。”
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头顶上,是五月清爽的蔚蓝天空。
因为无法直视航太郎,菜菜子用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看过高中生成人礼般的航太郎身着队服的身姿后,在学校食堂举行了有球队相关人员参加的一年级家长恳亲会。监督佐伯也参加了,但他只是大剌剌地坐在折叠椅上,不高兴地抱着胳膊。
主持的是入住宿舍那天致过辞的田中教练。虽然他还很年轻,才三十多岁,但对家长们却表现得通情达理、态度可亲,比佐伯之流让人有好感得多。
“各位,今天想必也有远道而来的家长,非常感谢。正如大家所见,虽然出现了一些伤兵,但希望学园棒球部十期生得以顺利起步。各位家长这想必过了两个月寂寞的日子,但请放心。孩子们早已完成了‘断奶’。还请各位不必担心。”
因田中的玩笑话,一部分父亲笑了起来。田中满意地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笔记。
“今年春天,遗憾的是球队在府大会四分之一决赛中落败,未能进军近畿大会。但是,为了夏季正赛,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最近也在积极进行战力的更替。一年级生中,应该也有几人会进入名单。众所周知,我们是一支历史尚浅的球队。OB也少,与传统校相比,支持者的数量严重不足。今后可能需要各位鼎力相助的机会也会增多。或许会有不满之处,但恳请各位多多关照。”
田中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菜菜子也跟着鞠躬,却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旁边的宏美小声说“是钱的事”,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对被排挤的孩子家长的一种安抚”。
之后,田中传达了几项事务性的通知,但佐伯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两人离开食堂后,家长们之间刚弥漫起一丝松弛的空气,就被宏美打断了。
“嗯——,大家好。因为可能还有没说过话的家长,或许该说初次见面比较合适吧。我是西冈莲的母亲西冈宏美。前几天,二年级的佐佐木会长向我丈夫提出,能否担任一年级父母会的会长。老实说,我觉得担子太重,但转念一想总得有人承担,便提出了一个条件,答应了下来。当然,据说在升级等时间点是可以变更的,不过如果有人对此不满,请现在提出来。大家意下如何?”
宏美投去挑衅般的视线。没有家长提出异议。
“谢谢大家。本来我和佐佐木会长在莲的少年联盟时代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这次得到了这样的提议。不过,因为我丈夫经常出差,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因此,我想提出一个条件。我商量说,能不能暂时由作为母亲的我,来负责一年级的协调工作呢?”
虽然菜菜子事先已经知道,但对其他家长来说,这似乎很意外。宏美用游刃有余的表情环视再次骚动起来的会场,无聊地哼了一声。
“确实,听说至今为止父母会的会长都是由父亲担任的。我个人也觉得男性做更合适,但我觉得这年头说女性不行也很奇怪。当然,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想帮助孩子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关于这一点,特别是父亲们,如果有不满,请尽管提出来。我并不想勉强承担重任。”
这里也没有反对的声音。那是当然的。本来这种麻烦的父母会工作谁都不想主动揽上身,更不可能有谁愿意特意跟强势的宏美对着干。
宏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鸦雀无声的食堂内部。
“那么,暂时就由我来担任这一届的会长了。想必会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多多关照。另外,佐佐木先生也提到需要几位干事,不知有哪位愿意担任呢?为了孩子们能去甲子园。当然,也包括父亲们在内,如果能举手示意,将不胜感激。”
她正想着会有这样的人吗?前方稀稀拉拉举起了手。是那些总跟宏美在一起、关西地区少年联盟出身的母亲们。
人数够了吧?希望事情能快点推进。怀着淡淡的愿望,菜菜子把拳头放在了大腿上。
宏美没有放过她。
“秋山女士,您意下如何?能请您协助吗?”
室内的紧张气氛又加重了一层。为什么是特定的名字?大部分人是这样的氛围,但也有一部分人觉得,能混在高年级里练习,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白了。我来做吧。”
屈服于无声的压力,菜菜子不情愿地举起了手。宏美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把举手的母亲们召集过来。像是与一年级的家长们对峙般,包括菜菜子在内的五个名字被作为干事写在了白板上。
“正如刚才田中教练所说,我们是一支历史尚浅的棒球部。学校的支援也说不上万全,听说人手和资金比起强校也显不足。听说今天起一年级的家长周末也可以自由来球场,但希望大家不要只是呆呆地看着练习,要积极想想能帮上什么忙。当然,这要等到三年级引退、新队伍成立之后再说,但就像棒球部本身一样,父母会的历史也很短,所以我们希望能靠我们来改变些什么。”
之后,虽然比不上宏美,但自荐担任干事的各位母亲也都发表了充满干劲的讲话。
捕手平山贯太的母亲激动得甚至流下了眼泪。位置和航太郎一样是投手的原田俊树的母亲,一看就很好强,光说话就让其他家长们感到紧张。
最后轮到菜菜子时,她谁的眼睛都不敢看,只能低头行礼。
“我、我是从神奈川县来的,秋山航太郎的母亲。想必会有许多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关照。”
宏美的叹息在头顶飘荡。为什么非得被卷入这种事不可呢?又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搬来大阪的。
一声远比宏美大得多的叹息,从菜菜子口中漏了出来。
周末的到来让她莫名忧郁。即便去了球场,也无法和航太郎说上话。她担心着愈发消瘦的儿子,一直想找机会搭话,但航太郎不知为何似乎总在回避菜菜子,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不过,能见到儿子总归是高兴的,只是这份喜悦,远不及与周围家长们打交道带来的烦扰。
让她安心的是,原本担心的三年级家长们,比她想象中要和善得多。即使航太郎在A队的分组练习赛中被打爆,也会有还不熟悉相貌和名字的家长过来对菜菜子说:"毕竟才一年级嘛,没办法的事。"或者"但秋山君已经很努力了。"
自第一次参观练习以来,快一个月过去了,她渐渐看出些门道。如果大致将家长分为三年级、二年级和一年级这几个群体,那么三年级家长基本上从容温和,二年级家长则有些阴阳怪气,而一年级家长则用力过猛,疲惫不堪。
她不清楚是恰巧这一届家长有这种特点,还是每年都如此分类,但有一点她明白了:营造出这种年级氛围的,正是各年级的会长和干事们。
"您是秋山女士?您一个人?您先生呢?"
五月初次恳亲会后,大家移师附近的小酒馆,举行了三学年联合的父母会。
菜菜子本想一定要坐在马宫香澄旁边,结果却被迫分开,左右两边被一年级的干事牢牢夹住,她正缩着身子,这时一位男性向她搭话。
"啊,是的……是这样。我丈夫已经去世了。"
这回答大概出乎对方意料。姓前田的三年级父母会长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动作。
"这真是抱歉,问了不该问的。非常抱歉。我是三年级队长前田裕吾的父亲。"
他那口音标准的说话方式让菜菜子心里一动。前田是关东地区的人。他大概察觉到了菜菜子的瞬间惊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等菜菜子回答便继续说道:
"我们从横滨来。犬子本是牧少年联盟出身。我自己经营公司,总部在那边,但我硬是让手下帮忙,这两年里调到了大阪的分公司工作。"
"是这样啊。呃,那个,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亲,秋山菜菜子。请多关照。"
前田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凑到菜菜子耳边低语:
"很辛苦吧?和其他家长打交道。"
"诶……?"
"我太太,就是左边穿米色衣服那位,到现在好像也融不进去。在家总抱怨棒球部的事。"
菜菜子顺着前田无奈的视线望向最左边的桌子。一位穿着典雅米色连衣裙的女士正开怀大笑,看起来在带头活跃气氛。
前田将视线转回菜菜子,重新露出微笑。
"孩子们是这样,家长们也一样。我觉得,熬过去之后,前方一定有好事等着。不然可真撑不下去啊。"
他自己说着笑了起来。
"肯定有很多觉得不讲理的事吧。别一个人硬扛,有什么都可以商量。我会支持你的。请加油。"
或许是因为会长发了话要关照,又或许是同情她丧偶,总之在那之后,三年级的家长们开始有事没事就找菜菜子说话。
特别是前田的妻子亚希子,对菜菜子非常亲切。她直接叫菜菜子"菜菜子酱",待她如同老朋友。
尽管如此,菜菜子并未觉得就此有了立足之地。肯定有家长对此看不顺眼。她自认不敢懈怠,在球场行动时总是小心谨慎,但依旧没少被人挑刺。
"秋山女士,在球场请勿私下交谈。"
"有投诉说您在其他家长工作时聊天。"
"请不要以为有三年级家长护着您。"
不知为何,菜菜子被二年级的家长们当成了眼中钉。尤其有一句话让她愕然,是二年级佐佐木会长的妻子美和子对她说的。
"秋山女士,您家住哪儿啊?听说您来球场时,总是中途的公交站上车,是真的吗?"
一开始她没明白什么意思。瞬间还以为是玩笑,但美和子没笑。想起她们一贯的强势,这不可能是玩笑。
"不,那个……确实我家离得近,是从中途的车站上车的。有问题吗?"
"问题倒不是,只是大家都是老老实实从车站坐车来的,不是吗?"
"哈?"
"就您一个人中途上车,这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吧。入学时发给您的须知上写着吧?一年级期间禁止使用私家车。要使用公共交通,从古市站坐公交车来。"
菜菜子感到一阵眩晕。最让她绝望的是,围在美和子身边的二年级家长们是真心在生气。
如果她们是带着恶意嘲笑,或许她还能断定这明显是欺负人而死心。
但她们身上没有丝毫那种气息。她们似乎全心热衷于揪住看不顺眼的菜菜子的小辫子,是真心在指责。
"这样啊。对不起。"
希望学园棒球部的《父母会须知》,据说是第一届家长制定的。但那时不过薄薄一张纸。听说它被沿用到前田他们这一届,而不断往上添加新规矩的,正是佐佐木会长这些现在的二年级家长。她还听说,以宏美为核心的一年级干事们,每晚都在发消息讨论接下来要添加哪些条款。
简直荒谬透顶,菜菜子咬紧牙关告诫自己绝不能哭。来到大阪后,各种场合下,"不讲理"这个词总在她脑中闪过。航太郎是不是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光是想想就胸口发闷。
"别以为有三年级家长护着就得意忘形。我想你是明白的,他们再过几个月就不在了。" 美和子她们带着阴湿的敌意指责她,尽管菜菜子丝毫没有那种想法。她当然不能向三年级干事们哭诉,去球场变成了一件真正痛苦的事。
即便如此,每个周末菜菜子还是坚持去球场。这是当然的,不去就看不到航太郎。不去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
而且,菜菜子还有一个非去球场不可的重大理由:为了不让另一个同样难以融入家长圈的人更加孤立。
一想到如果马宫香澄不在同一届,菜菜子就惊出一身冷汗。
几乎每个周五,菜菜子都和香澄一起吃饭。介绍她们认识的诊所护士富永裕子偶尔也加入,但最近多是她们两人单独见面。
进入七月后的第一个周五,两人也约好见面。
"辛苦啦。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天生不能喝酒的香澄总是开车来店里,回去时则会把菜菜子送到家。
"没事,完全没关系。我先喝上了。"
"我想着你会的。菜菜子,总之这周辛苦啦。"
两人已相当熟络了。
"啊,真好喝。" 香澄喝着点的乌龙茶,菜菜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香澄是众人皆知的名牌国立大学医学院毕业,如今自己经营私人诊所。她独自抚养儿子,性格爽快,打扮得体,同为女性,菜菜子从心底里尊敬她。
然而,棒球部里没人知道香澄这样的背景。如果大家知道她的经历,一定会大吃一惊。不过,也许实际上并非如此。香澄如今在棒球部所承受的,是"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来的孩子的母亲"这种目光。对于以孩子的出身联盟和棒球实力为唯一衡量标准的家长们来说,她本人的人品如何,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她们聊的不只是对棒球部的不满。从彼此的家庭环境、青春时代、恋爱经历、学医的初衷,到结婚生子、与各自丈夫的分别,以及变化中的父子关系,菜菜子和香澄的话题五花八门。
香澄也只有阳人一个孩子。和菜菜子一样,她告诉菜菜子,阳人入住宿舍时,她"哭得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样"。
"我自己也知道我有点自私,生孩子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变成完全依附于孩子的母亲。实际上,和丈夫分开后,我也忙着开业什么的。可能因此让那孩子受了些委屈,但我以为我们母子间的距离感保持得还不错。所以,当他说想进全宿制的棒球部时,我也一口答应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手忙脚乱、情绪失控。"
她们母子各自独立、保持距离的相处方式,和菜菜子与航太郎的略有不同。但香澄的话依然说进了菜菜子心坎里。
"我懂。那时候,真的是很寂寞啊。"
"简直是地狱般的寂寞。"
"明明不过是两年半左右的时间。"
"但那是高中时代宝贵的两年半啊。"
"是啊。我们错过了儿子飞跃性成长的时光。是一生都无法再次经历的时光。"
两人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相对唏嘘是常有的事。在旁人看来,这肯定是幅沉闷的景象。
菜菜子她们当然有自知之明。正是在自知沉闷的基础上,才刻意一起唏嘘感慨。能有这样一个不必独自在家郁郁寡欢,可以一起发泄郁闷的伙伴,实在是难能可贵。
"啊,讨厌讨厌,太沉重了。"、"真的。菜菜子你这么阴郁,我可吃不消啊。"——每次最后总能变成笑谈。
菜菜子喜欢看香澄吃得香的样子。而且她总爱点像海鞘、鮟肝这类老饕才吃的东西。说起来,两人的饮食口味也很相似。
这天,香澄也开心地吃着炖萝卜鲽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啊,对了,听说了哦。小航真厉害呀。果然名不虚传。"
大概是从菜菜子这里听多了航太郎的事,不知从何时起,香澄开始叫航太郎"小航"了。
菜菜子注意力被这称呼吸引,一时没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什么?什么果然名不虚传?"
菜菜子一边吃着同样用甜咸汤汁炖煮的鱼肉,一边歪头表示不解。香澄看着菜肴,若无其事地回答:
"因为,他入选了吧?夏季大赛的名单。"
"嗯?"
"听说一年级有七个人进了替补席,其中小航和西冈女士家的儿子,两人还被赋予了个位数的背号呢。一年级就拿到王牌号码,这真是相当了不起的事。"
菜菜子停下了正在夹菜的筷子。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啊,抱歉。这种事是不是不该由我说出来?" 香澄慌忙捂住嘴。
"不,不是那个意思。是我,完全没听说这事。"
"没听说?指什么?诶,小航进入替补席的事?"
"嗯。"
"抱歉,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搞错?话说,香澄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那当然是阳人那里啊。"
"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那是因为——"
香澄凝视着菜菜子,表情十分困惑。她用试探菜菜子是否在开玩笑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先是香澄叹了口气。
"那个,抱歉。这话说出来可能会伤到你,大概从上星期开始,偶尔会有电话打来。是阳人打来的。"
"是吗?怎么打的?"
"听说有些一年级生会背着前辈,偷偷用外面的公用电话打。不对,好像有一部分孩子从四月份就开始这么做了,阳人也说不太清楚,但似乎也有孩子正常把智能手机带进了宿舍。"
香澄对此表示怀疑,但菜菜子确信是西冈莲。她记得西冈宏美说过:"和二、三年级一起参加A队训练的,只有我家孩子和秋山君呢。"当时宏美含糊了信息来源,原来其中有这样的门道。
"抱歉。小航还没联系你吗?他刚入选夏季大赛的替补席,我还以为你肯定……"
"不,没关系。那孩子不太机灵。我想肯定有什么原因。阳人君还说了什么?生活上的事有什么说的吗?" 菜菜子强装平静。
香澄真的像很后悔似地垂下头。
"真的对不起。不过,好像确实挺不容易的。练习当然辛苦,但他说更难受的是人际关系。"
"这样啊。都过了三个月了。"
"唉,那孩子是唯一一个晚加入棒球部的嘛。大概被当成异类了吧。"
这句话里,似乎也包含了香澄作为母亲的不满。
"航太郎怎么样呢?"
"嗯?"
"之前你说过,你家孩子跟阳人君打过招呼吧?就是阳人君还走读的时候。住进宿舍后,他们相处得好吗?"
"啊,对了。嗯,这个嘛。我想他应该对阳人不错吧?详细情况我没多问。"
香澄爽朗地笑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他肯定很快就会联系你的。一年级就入选夏季大赛的正选,还是王牌投手。一定想亲口告诉菜菜子吧。"
"能那样就最好了。那孩子有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吗?但阳人很佩服他呢。说就他一个人想法很成熟,而且是个努力家。还说有秋山君在,我们说不定真能去甲子园呢。"
这话让菜菜子感到欣慰,但对他不联系自己的恼火并未消失。连晚入舍的孩子都偷偷背着前辈打电话了。再怎么说他也太不知变通了。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心里发誓明天去球场,一定要避开其他家长的视线,非得跟航太郎说上话不可。
第二天,她特意先走到车站,再从那里坐公交车前往球场,空气中已弥漫着盛夏的气息。
梅雨间歇。万里无云的天空,照耀球场的烈日,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菜菜子觉得,最主要的还是选手们身上散发出的氛围。与上周截然不同的紧张感和更加洪亮的呐喊声,即使不知道三年级学生的最后一场大赛临近,也能明白即将有重要事情发生。
这天,希望学园棒球部邀请了两所县外知名的强校进行公开练习赛。
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和歌山县的苍园大学附属高中。那是几年前曾夏季甲子园夺冠的名校,光是看到那熟悉的蓝色队服,菜菜子就心情激动。
在这场重要的比赛中,航太郎被任命为先发投手。入学时约七十五公斤的体重,恐怕掉了有十公斤。说实话,升入高中后,菜菜子从未见过航太郎在球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
既然航太郎进入了替补席,就意味着有三年级生被刷了下来吧。也有被剥夺王牌背号、含泪隐忍的前辈。菜菜子胸口一阵发紧。在分配给一年级家长的一垒侧看台后方座位上,她握紧了拳头。
仿佛为了嘲笑菜菜子的不安,这天航太郎的投球表现十分出色。每投一球都大声呐喊,对手打者似乎被他的气势压倒,球棒屡屡挥空。
"真厉害啊。"
坐在前一排的宏美小声说道。此前航太郎少有表现机会,不少家长对他的实力持怀疑态度。肯定也有人对他被授予王牌背号感到不满。菜菜子自己也曾担心过他是否无法适应高中级别的比赛。
宏美佩服地眯起眼睛,周围跟班的母亲们也随声附和,向菜菜子送上赞美。
但菜菜子并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更准确地说,其他母亲的身影几乎没进入她的视野。
她的目光紧紧钉在投手丘上的独生子身上。虽说他本就肌肉结实,天气转暖后状态会提升,但今天的出色表现无法仅用此解释。他仿佛把这场当成了大阪府大会决赛,表情带着鬼魅般的专注,将对方打者一一解决。
最终,航太郎投完六局无失分,走下投手丘。面对强校,仅被击出三支安打,近乎完美的投球表现,甚至引来了在本垒后方观战的三年级家长们的热烈掌声。
过了一会儿,肘部和肩膀缠着厚厚冰敷绷带的航太郎从替补席那边回来了。
周围没有其他队员,又刚投出一场精彩比赛,此刻搭话即使被人看见,大概也不会被苛责。况且入学初期的紧张感已消散不少,机灵的家长都会看准时机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为什么不联系我啊!"——不这么问他一句实在难消心头之气。然而,菜菜子没能对航太郎开口。因为正要穿过家长们身后的航太郎,脸上带着和在投手丘时一样的严峻表情。有位父亲跟他打招呼说"秋山君,投得漂亮",他也没理会,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训练室的方向。
航太郎甚至连看都没看菜菜子一眼。感觉他根本没注意到菜菜子来了。
消瘦的脸颊、缺乏血色的皮肤,反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简直像被什么逼到了绝境。说他眼里空无一物反而更贴切。航太郎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儿子,菜菜子甚至感到了恐惧。
菜菜子在不清楚航太郎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踏上了归途。第二天虽然也安排了公开赛,但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加上确实有点发烧,便发邮件向宏美会长说明情况,在家睡了一整天。
这是自五月份能去球场以来,她第一次周末在家度过。而航太郎打来第一个电话,是在那天深夜。
或许是因为心情郁闷,也可能是因为难得在白天睡过,她迟迟无法入睡。
手机响起时,已过凌晨一点,日期都变了。虽然头脑不清醒,但在那一瞬间,她确信是航太郎。
果然,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公用电话"字样。有种预感袭来,如果挂断就可能再也接不通了,她慌忙按下通话键。
"喂,喂?航太郎?"
连自己都听出声音沙哑了。没有立刻听到回应,但至少接通了,她松了口气。
她把一直放在桌上的水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在厨房点了支烟。自觉头脑终于开始稍微运转时,这才注意到异常——手机里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喂,你现在在哪儿?"
警报声越来越清晰。肯定是在外面。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而且这个时间可以外出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在某个大医院旁边……
传来仿佛挤出来般的声音。
"大医院?等等。"
菜菜子拼命回忆。希望学园所在的石川东边,有综合医院吗?
"你等着,航太郎。冷静点。我这就去接你。"
这声音似乎没传进航太郎耳中。
妈,我该怎么办——
航太郎在哭。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再没掉过眼泪。比赛输了的时候没有,中学毕业典礼上也没有。无论周围人哭得多厉害……不,周围人哭得越厉害,航太郎的表情就越干涩。
这样的他,却在哭泣。在深更半夜、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公用电话亭里,紧握着听筒哭泣。
"喂,航太郎。告诉我医院的名字。我马上过去。"
如同钓起挂在纤细鱼钩上的鱼,菜菜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但这声音似乎同样没传达到航太郎那里。
我手肘一直很痛。
"诶?抱歉,你说什么?"
手肘一直痛。我是硬撑过来的,但可能真的不行了。再也投不了球了。
"投不了?这件事你跟监督说了吗?"
跟田中教练说了。
"然后呢?"
他说我自我管理不当。说我对背负着众多前辈的期望穿上1号球衣缺乏自觉。
"这年头还说这种精神论一样的话?"
妈——
航太郎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菜菜子的怒火。菜菜子轻轻倒吸一口气。她和航太郎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紧张压抑的沉默。
"怎么了?"
菜菜子做好心理准备,试探着问。她想象不出航太郎此刻的表情。等待他声音传来的那几秒,感觉无比漫长。
我……不想打棒球了。
之后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菜菜子毫无印象。
等她回过神,电话已经挂断,在依然不知道航太郎身在何处的情况下,她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
***
"菜菜子,能稍微聊聊吗?"
有人在耳边低语。回头一看,三年级家长会长的妻子前田亚希子正带着柔和的笑容。
"啊,好的。什么事?"
菜菜子慌忙站起身。地点是羽曳野市内的一家连锁居酒屋。夏季大赛结束十天后,兼作交接和慰劳的干部会正在举行。
有三年级家长在流泪。一位二年级的母亲把手搭在她肩上,也跟着落泪。父亲们都稳稳地坐着,只有一年级的母亲们在忙着收拾空盘、点菜。
亚希子瞥了一眼忙碌的家长们,用拇指指了指后面:"要不要去外面待会儿?" 虽然觉得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离开不太好,但亚希子的邀请让她松了口气。
"啊,好的。走吧。"
亚希子微笑着大声说了句"借用一下秋山女士哦",这大概是为了避免菜菜子事后被其他家长埋怨的体贴之举。
白天的炎热已缓和不少,最近湿度也低,是个宜人的夜晚。她们自然地离开店门口,默默走了一会儿,亚希子看到便利店的灯光,轻轻说了句:
"虽然没什么情调,就那儿行吗?"
她径直走进店里,买了两罐啤酒。"来,给你。" 她几乎是硬塞了一罐给菜菜子,然后走向店外设置的吸烟区,从包里掏出香烟。
"有点不雅观吧?"
亚希子叼着烟,举罐示意干杯。菜菜子瞪大了眼睛。
"不,我倒不觉得不雅观。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抽烟?"
"是的。"
"我也抽很久了哦。从十五岁左右开始,除了怀孕的时候,一次都没戒过。"
"很早就开始抽了呢。"
"别看我这样,以前可是个小太妹哦。"
亚希子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学生时代,菜菜子身边也有很多不良少年,那些人长大后也多少带着过去的气息。但亚希子身上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菜菜子把想到的说了出来,亚希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大概只是菜菜子你对那些人过去的印象太深了吧。过去的气息是可以完全抹掉的。不只是菜菜子你,其他家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过去是个不良少女吧。他们看到的,只是希望学园棒球部队长前田裕吾的母亲。"
"也许吧。但还是挺意外的。"
"嗯,在棒球部里我可是装得很乖的。香烟也尽量不带去球场。要是带去了,我肯定躲在学校里偷偷抽过。"
"是因为压力吗?"
"你懂?"
"懂。那个,虽然可能让人意外,但我也抽。我是想戒了好几次,但意志薄弱。去球场前我会在家抽够了再去。因为压力太大了。"
所以,可以的话能给我一支吗?菜菜子鼓起勇气请求道。虽然觉得对三年级家长这样有点厚脸皮,但她感觉亚希子也希望如此。
亚希子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
"果然。我就猜是这样。"
她淡然说道,甚至帮菜菜子点上了烟。
"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明白。一年级的时候,家长也焦头烂额,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但到了三年级就大不一样了。看脸就能大致知道哪个家长麻烦,哪个家长难缠,而且多半猜得对。"
"呃,您是说我看上去像会抽烟的人吗?"
"哈哈哈。不,只是有一次从你身上闻到了烟味。在球场的时候。"
"真的吗?"
"嗯。就觉得你肯定是抽够了才来的,像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一定很郁闷吧。"
亚希子惬意地吐出一口烟。
"说实话,现在的二年级家长里难相处的人很多吧?我们上一届的家长也大多很强势,我们这一届不知不觉就因为这个抱了团。本来希望你们这届也能这样,但一年级的家长们感觉更是变本加厉了吧?母亲而不是父亲来当家长会干事,我觉得挺厉害的。但三年级家长里也有不少人挺厌烦的。也有很多人同情被卷进去的菜菜子你呢。"
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这大概就是三年级母亲们对她特别关照的原因吧。她突然意识到将要失去的庇护有多大。这些人即将不在了。庇护自己的绝对存在即将消失。
"真的非常感谢。承蒙大家如此关照。"
菜菜子压下感伤的情绪,低下了头。
"但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我知道有人觉得应该让高年级生进替补席。我无法反驳。真的非常抱歉。"
亚希子似乎没听到菜菜子的话。
"每年家长们都这么神经紧绷,或许也说明球队在不断变强吧。" 她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然后慢慢转向菜菜子。
"虽然像山藤那种连家长都有强烈自豪感、家长会也运作得很成熟的学校不能一概而论,但至少在希望学园,家长关系紧张的届,孩子们的成绩反而更好。上一届也很强,你们下一届不也有六个人进了替补席吗?这么一想,秋山君他们这届好像会出很好的成绩,而裕吾他们这届成绩不佳,也感觉是必然的。"
菜菜子无言以对。今年夏天,希望学园在府大会第三轮就因有效比赛规则输给了一所无名的私立学校。
从前年的16强、去年的4强,球队成绩稳步提升,周围对今年的期待空前高涨。
尽管如此,球队从第一场比赛就陷入苦战。对阵本该轻松取胜的公立高中,打成了5比3的胶着比赛开局,第二轮比赛也未能进入状态,第三轮则以7比0、七局有效比赛的比分完败。
决定那场败局的正是航太郎。他带着肘伤进入替补席,第一、第二轮比赛没有上场机会,但第三轮轮到他时。
看到身穿"1"号球衣跑上投手丘的航太郎,菜菜子脱口而出:"诶?" 她听说赛前已向佐伯监督报告了肘伤。明明还有时间替换报名名单,但监督没有换人。据说是"即使这次大赛不投,对球队将来也有好处"。
是为了给球队提气吗?还是想让他积累实际投球的经验?菜菜子不明白佐伯的想法。总之,在第七局0比5的情况下,航太郎上场了,并在该局失掉两分。
在外行人看来,航太郎的状态并不差。当然可能不是最佳状态,但投球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失分也跟前辈们的失误有关。
但事实依然是航太郎失掉两分,球队因有效比赛规则告负。听着宣告比赛结束的汽笛声,菜菜子无法直视三年级家长们互相安慰、流泪的场面。
航太郎大概比菜菜子更感到自责。在球场上哭得最伤心的就是他。
而搂住蹲在替补席前的航太郎的肩膀、拍着他的背鼓励他的,是以队长前田裕吾为首的三年级队员们。
便利店吸烟区没有其他人。亚希子点上第二支烟,悠然望向天空。
"当然,没有孩子恨秋山君。三年级的学生甚至很感激他。裕吾也说过'那家伙刚进队的时候,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感觉看到了希望'。他们恨的反而是佐伯监督的判断。"
"监督的判断?"
"嗯。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听说那位监督和学校的合同是一年一签的。所以他总是很焦虑必须出成绩,而这种焦虑在关键时候就会适得其反,裕吾是这么说的。他说如果能更踏实地组建球队,本可以更强的。"
菜菜子再次语塞。一瞬间想反驳,但拼命忍住了。她判断不该告诉亚希子。
虽然从未想过监督和学校的合同问题,但像佐伯这样的职业监督这类人,大概是需要看得见的成绩吧。不过,亚希子像吐出来一样说的"一年一签"并不准确。至少现在的佐伯和学校签了更长的合同。大概是三年吧。双方之间很可能约定了要在创部第十年之前打进甲子园。
在航太郎这一届加强球探力度,本来入部人数就多,即使肘部状况不佳也让航太郎进入替补席,甚至把堪称球队门面的王牌背号给他,都是出于同一个理由。为了瞄准两年后的甲子园。
反过来说,前田裕吾等三年级这一代,可以说是受到了连带影响。
"真的非常抱歉。前田女士。"
亚希子没有问为什么道歉。她耸耸肩,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樣子,然后像是要切入正题般看向菜菜子。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秋山君?"
"什么怎么样了?"
"肘伤的情况。不太好吧?"
这件事她本打算谁也不告诉。连马宫香澄,当然还有其他母亲都没说。听说队内也还未公开,只有一部分指导者知道。
尽管如此,菜菜子还是点了点头。她唯独想告诉亚希子。
"其实,下周要做手术了。据说大概需要一年才能完全恢复。可能高中棒球期间再也无法当投手了。"
亚希子的表情凝固了。
"这么严重吗?"
"好像是的。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秋山君呢?很消沉吗?"
"那倒没有。在医院确诊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受了打击,但意外地没有一蹶不振。他亲口清楚地向监督说明了症状,现在反而像卸下了包袱一样。"
"是吗。为什么不消沉呢?"
"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我完全不懂。"
"啊,这我懂。儿子真是让人搞不懂啊。在球场上开朗活泼,说话也干脆,可一回家就闷闷不乐地不说话。但接受采访时却能一本正经地回答什么'住进宿舍后,体会到了父母的可贵'之类的?刚回来那阵子还自己洗衣服什么的装装样子,没两天就不干了。真是的,你这两年半在棒球部到底学了什么啊。"
亚希子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菜菜子却一直笑着。亚希子不满地瞥了菜菜子一眼,捻熄了烟。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菜菜子你的处境真的要变糟了。"
直到最后还在为自己着想的亚希子,菜菜子由衷地表示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您,前田女士。还有,这两年半辛苦了。剩下的两年,我也会努力的。"
亚希子顽皮地笑了。然后,再次望向天空,轻声说道:
"肯定会是很辛苦的两年。但是,等到结束回看,会感觉转眼就过去了。这个你可以相信。就连我,那么讨厌的球场,现在都有些想去了呢。所以啊,菜菜子,尽量享受吧。"
亚希子那句"为什么不消沉呢",在菜菜子脑海中萦绕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她虽然随口答了"那孩子的心思我不懂",但大致能猜到。
最早指出航太郎肘部异常的是山藤学园的内田泰明监督。在来看东淀少年联盟原君比赛之后,他叫住打招呼的航太郎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那声音绝不盛气凌人,却带着某种冷淡,菜菜子记得很清楚。
初二冬天,从和歌山回来后,他们直接去了横滨的医院。诊断结果是"分离性骨软骨炎"。
说到肘部伤病,通常会想到肌腱,听到是骨骼问题,菜菜子以为更严重,但主治医生安抚道:"这是成长期孩子容易受的伤。一般来说,肘部内侧是肌腱问题,外侧是骨骼问题,这么理解没错。"
然而,与航太郎对视、刚松了口气的菜菜子,紧接着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我认为情况没有那么轻。是由于投球负荷导致关节内软骨损伤或剥落,但航太郎君的情况是软骨濒临剥离。说实话,我不太相信疼痛是这一两个月才开始的。其实是从更早之前就开始疼了吧?"
对于医生的提问,航太郎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有一种保守疗法,以绝对静养为前提,不开刀。但是,我们医院建议手术。"
"手术?"
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菜菜子无法理解在初中生肘部动刀是多么重大的事。
航太郎一直很冷静。
"如果不手术,需要静养多久?"
"短则半年。平均八个月左右吧。"
航太郎眨也不眨地听着。肯定在心里计算着。幸好是休赛期。如果半年,六月就能复出;但若需要八个月,可能就赶不上最后的比赛了。
"手术的话需要多久?"
沉默片刻后,航太郎挤出问题继续问道。医生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这也差不多。大概八到十个月吧。对了,航太郎君高中还打算继续打棒球吗?"
"继续。"
"那样的话,我就更建议手术了。如果你的棒球生涯到此为止,那视而不见也可以。但如果还想继续,不如在这里彻底解决。肯定赶得上高中入学。"
航太郎依然紧闭着嘴,医生像是理解他的心情般点了点头。
"当然,决定权在你。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动刀,会有风险感,这种心情我理解。但是,这点也希望妈妈能听听,在美国,考虑到未来而选择手术的中学生投手案例在增加。"
"是吗?" 菜菜子回应。医生微微歪头。
"虽然不清楚这做法是否正确,但听说接受肘部内侧重建手术,也就是所谓汤米·约翰手术的学生在增加。特别是韧带无法自然愈合,所以如果迟早要手术,不如早点做。在美国,对手术的抵触情绪要低得多。"
医生大概看穿了航太郎对棒球的执着。他举美国的例子,一下子降低了动刀的心理门槛。
即便如此,航太郎没有立刻回答。那天他说了"请让我考虑一下",又作为第二诊疗意见,跑了关东地区几家网上评价较高的运动整形外科医院。
结果大同小异。建议手术,或者建议保守疗法。因医生判断而异,但基本上都说需要半年以上的静养。
航太郎最终做出决定,是在从最后去的静冈医院回家的车上。
"我,还是不做手术了。"
"是吗?为什么?" 菜菜子握着方向盘问道。她感觉航太郎的声音异常通透。
"我一直在想哪个选择不会后悔。如果静养,至少不会变得更糟,对吧?但即使可能性很低,手术也可能失败。现在的我承受不了那个。而且——"
说到这里,航太郎沉默了。菜菜子瞥了他一眼。大约从初中开始,航太郎在坐车时就开始握着硬式棒球了。他总是把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或用拇指弹起,让球浮在空中,此刻却烦躁地盯着它。
"和大家一起打棒球,我很开心。高中棒球很重要,但初中棒球也同样重要。我不想错过最后的大赛。如果手术导致最后赶不上,我想我会后悔的。"
话说得漂亮,但菜菜子的心情并未放晴。她不认为航太郎在说谎。那大概也是真心话。
菜菜子无法释怀,是因为她记得少年联盟的大竹监督说过"伙伴们的出路都压在你肩上了"。航太郎肯定在意这个。他害怕为了自己手术,会影响到伙伴们的出路。
"而且最近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如果好好保养到春天,我觉得能投得更好。"
如果选择不手术,进了高中肘伤复发,即使那样你也不后悔吗——?
那天,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看到航太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露出笑容,菜菜子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此,她非常后悔。如果那时让航太郎决定手术,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初中最后一年结果也不理想。承诺半年不让投球的大竹,春天就已经让航太郎以内野手身份上场了,而航太郎自己也以肘部不疼了为由想站上投手丘。
夏季大赛,他背负着"1"号以投手身份回归了。但直到最后也未能恢复最佳状态,球队早早败北。这结果对伙伴们的出路有何影响,她没有打听。只是想打棒球的孩子们,都去了还算可以的高中。
那么,如果那时做了手术,情况也不会改变吗?如果以万全状态升入高中,是不是就能成为那些照顾过他的三年级前辈们的救星了呢?这种想法无法抹去。
羽曳野市内也有与棒球部关系密切的医院,但手术还是拜托了最初诊断的横滨整形外科。
手术本身只花了一个小时左右,但全身麻醉后沉睡的航太郎,看起来就像重症患者。最令人无言的是取出的软骨竟有瓶盖大小。
尽管如此,被告知手术很成功。大约三十分钟后航太郎也醒了,起初他疑惑地看着缠着绷带的右臂,但很快像是明白了情况,对菜菜子露出了微笑。
只住院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虽然急着回大阪,但暂时也无事可做。明明索性在湘南疗养也不错,航太郎却主张立刻回去。
"康复训练在那边做。没有悠闲待着的时间了。我想早点回大阪。"
这或许是第一次在航太郎的话里听到些许大阪口音。
菜菜子没能指出这一点。因为"啊,又来了……"是她最先想到的。航太郎又露出了那种通透的笑容。她对前田亚希子解释是"像卸下了包袱",但只有这种形容才贴切。无论疼痛与否,肘伤对航太郎来说一直是个心结吧。虽然在夏季大赛替补席报名前软骨脱落是最坏的结果,但至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或许也从隐瞒疼痛坚持比赛的罪恶感中解放了。
临近手术确实有些紧张,去新横滨的新干线上几乎没说话。
但回程截然不同,尽管右臂被郑重其事地吊着,航太郎却像去郊游般健谈。
无意中订了右侧靠窗的座位大概也是件好事。
"哦,富士山。"
他声音轻快,出神地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映衬着富士山,菜菜子的心情也随之高涨。
"真的啊。好厉害。真美啊,富士山。"
"超棒的。住在这边的时候没觉得什么,搬到那边住后突然就好想念。"
"我懂。大阪没有富士山呢。"
"不过坟头倒是很多。" 航太郎眼角浮现出成熟的笑容,然后没吊着绷带的左手做出合十姿势,朝富士山低下了头。
这是菜菜子的习惯。从小时候起,只要看到富士山景色好,就会不自觉地双手合十。
他刚抬起头,就爽快地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妈。"
菜菜子没有问"什么事?"。当然没有理由接受道歉,但她明白航太郎想说什么。
"本想保持冷静的,但我想我当时手忙脚乱了吧。如果初中时就好好做了手术,就不会这样了。我现在知道那时的判断错了。真的对不起。"
"不该由你来向我道歉。"
"但我知道那时候妈妈你不满意。"
"是吗?"
"当然啊。你当时一脸非常不满的样子。"
他自己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没等菜菜子回应就继续说道:
"想着又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了,趁现在说,我完全没有放弃哦。"
"什么叫'又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了'?" 明知该问的不是这个,菜菜子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什么?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回宿舍吧?"
"所以我才这么说啊。"
"为什么啊?监督不是说了可以暂时待在家里吗?说不习惯会不方便,在家比较好。"
"不,没事的。我要回宿舍。"
"所以为什么——"
"当然是想早点训练啊。待在家里会松懈的。虽然能做的事有限,但在宿舍待着心里不慌。"
菜菜子叹了口气。对棒球的执着,既是航太郎的优点,恐怕也是缺点。
"为什么这么着急?"
"当然急啊。只剩两年了。打进甲子园的机会只有四次。其中一次已经赶不上了。"
"不放弃,是指这个?"
"嗯,算是吧。我进了高中,更想去甲子园了。想去甲子园,想赢山藤。"
一周前开始的夏季甲子园大赛,山藤学园今年也作为大阪代表出战,顺利地突破了第一轮。
航太郎在意的原凌介君也是唯一进入替补席的一年级生,在比分拉开的后半段,甚至完成了甲子园首秀。
"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哦。"
"我知道。不会重蹈覆辙的。"
"是吗。那就加油吧。要打进甲子园,还要成为职业选手。抱着这个决心努力康复吧。"
菜菜子也有话想对航太郎说。她本想趁着三年级引退、新队伍交接的时机,向会长西冈宏美提出辞去一年级家长会干事一职。
但这个念头迅速萎缩了。不只是航太郎,前田亚希子也说过。不过两年而已。再难,熬过去就行了。虽然也怀疑是不是这种思想造就了这个国家体育社团的文化,但终究无法独自抽身。
而且,无论多辛苦,也比不上航太郎。与这孩子将要跨越的障碍相比,自己的困难根本微不足道。不,虽然理智上明白这种对比毫无意义,但这样想会轻松些。
"你们这届,有希望打进甲子园吗?"
喝了一口咖啡,菜菜子换了个话题。
"谁知道呢。山藤大概还是很强吧。不过,我倒觉得我们说不定能行。"
"是吗?"
"我们这届,关系很好。因为二年级那些家伙阴阳怪气,我们反而团结起来了。前田说过,这样的队伍会变强。"
菜菜子想起他母亲亚希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苦笑。
她把手放在航太郎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俩再一起努力吧。确实只有两年而已。我也会努力不留遗憾的。"
最后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与初中及以下的棒球不同,高中棒球中,家长基本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无论是本地的公立高中,还是全国知名的山藤学园等,据说家长都与球队保持着界限。纠纷很少,家长间的沟通有着完美的协调。
前田亚希子曾将其解释为"家长们强烈的自豪感"。听到时觉得,如果是单论自豪感,希望学园大概也不输吧。但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甲子园阿尔卑斯看台上的山藤家长们,菜菜子也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山藤的家长们,即使隔着屏幕也显得优雅得体。虽然穿着统一的黑T恤,但只是和队服一样在左胸印有校名,没有希望学园那种花哨的图案,也没有诸如"让我们绽放父母之花!"这类俗气的文字。
帽子和毛巾等物品也各用各的,并不强求统一。有人戴着希望学园不允许的太阳镜,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显得轻浮,不仅是选手,连家长们都散发着一种紧张感。
也许实际上内部也会有高年级与低年级、或者正选选手与替补选手之间的亲疏之分,但绝无让人看穿的破绽。大概也不是用《须知》之类的条条框框来约束的吧。他们、她们之所以看起来如此优雅,用亚希子的话来说,"强烈的自豪感"这个解释最为贴切。
在甲子园连日激战的八月,航太郎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希望学园棒球部的新队伍也开始运作。
家长会干事的人选几乎没有变动。新任队长、二年级的佐佐木太阳的父亲纯一郎担任总会会长为首,今年夏天进入替补席的五名二年级学生的父亲成为干事,一年级则仍以西冈宏美为核心,包括菜菜子在内的五位母亲继续担任干事。
关于如何运作新旧交替后的队伍家长会,十多位家长在羽曳野市内的一家小酒馆里争论不休。
菜菜子因航太郎的手术而迟到了,但实际这是新队伍成立后的第三次聚会。在这次久违出席的聚会上,菜菜子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变化。
首先感到异样的是,三年级在的时候未曾有过的二年级母亲们,如今却大摇大摆地参加着聚会。
"他们好像对我们这届只有母亲担任干事感到不爽。有意见当初就该说啊。因为下一届开始了才跟着学,这想法也太幼稚了吧。" 宏美用唾弃般的语气告诉她。第二个异样就在于此。
在此之前,宏美与二年级的家长们关系算是亲近的。可以说很亲密。宏美决定当干事,最初也是佐佐木会长邀请的,她似乎为了讨好这位会长,总是跟在他身边。
但现在,宏美和佐佐木会长之间,更准确地说,是和佐佐木的妻子美和子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隔阂。
权力平衡发生了某种变化,这是显而易见的。她一边附和着聊天,一边谨慎观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现在的一年级和二年级在棒球实力上势均力敌。今年夏天大阪府大会进入替补席的二十人中,二年级有六人,而一年级有七人拿到了背号。
三年级七人,二年级六人,一年级七人,这样的构成。乍看之下似乎平衡,但在高中棒球这个舞台上,这无疑是不正常的。山藤的情况是二年级两人,一年级只有原君一人,其余全是三年级。而希望学园则把正式选手的背号给了航太郎和守三垒的西冈莲。二年级一个正式选手都没有。
而且,佐佐木会长的儿子太阳的位置是投手。知道这件事时,菜菜子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佐佐木夫妇之前对她那么苛刻。得知航太郎的伤情可能长期化后,会长夫妇的态度就突然变得和善起来,明显得令人无语。
热烈的讨论仍在继续。
"这样说对三年级的家长们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认为上一届的球队是注定要输的。我再强调一次,我们的球队还很年轻。家长们需要更积极地参与到球队中,把它活跃起来。这也是监督的请求。"
对于佐佐木会长的发言,无论是二年级还是一年级的家长,都深深点头。然而,一旦讨论到具体要做什么,两方的意见就出现了分歧。
"希望能增加我们平日参加练习的机会。" 一位名叫平山华子的一年级家长刚说完,二年级的母亲就反驳道:"对此我没有异议。不过,从今年开始,二年级的家长也要参加平日的练习。"
华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另一位一年级的干事原田小雪制止了她,不怀好意地问道:
"为什么?以前不是有规矩,平日的练习是由低年级家长负责的吗?"
回应她的是美和子。
"不不,原田女士。刚才我丈夫的话您没听吗?我们刚刚不就是在说,要改变以往的做法吗?过去如何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宏美这时插了进来。
"二年级的干事们都是男性吧?难道打算轮流请假来帮忙吗?"
"工作"、"请假"、"打算"……光是连着用敬语,就能让人感觉到如此虚伪的客套,这倒是个新发现。
美和子无聊地哼了一声。
"不不,我们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们会负责我丈夫他们照顾不到的地方。"
"但这很奇怪吧?参加平日练习,某种程度上算是干事的权利吧?有很多家长也想看平日的练习,不是吗?那些人也能允许吗?"
"您把参加平日练习当成权利了吗?这可不太好。"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
"哎呀,随他们喜欢不就好了?"
"随他们喜欢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谁都可以来帮忙平日的练习,这样不就好了吗?这对球队应该也有好处。"
"是吗?那我会这样转达的。"
一边看着一如既往语速飞快、但比以往更带刺的唇枪舌剑,菜菜子却像个旁观者似的想:大阪话用上敬语,攻击性似乎会减弱一点点。
之后讨论也以一年级对二年级的形式继续进行。母亲们争论得太过激烈时,父亲们就会交换眼神,苦笑着介入。绝非愉快的交流,但各自想要为球队尽力的心意似乎并不虚假,这一点上,菜菜子倒是坦率地感到佩服。
"秋山女士呢?一直不说话,没什么意见吗?"
语气严厉地发问的,并非二年级的家长,而是宏美。
"啊,不。我……"
她一度语塞,但气氛不容她沉默。菜菜子开了口。
"那个,那我提一点。这个家长会的干事,是不是只有选手的家长才能担任?"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无论一年级还是二年级,家长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佐佐木会长代表大家开了口。
"您是什么意思?"
"嗯,二年级的家长也好,一年级的也好,各位的孩子不都是进入了替补席的吗?三年级的家长们,孩子也都是正式选手,我在想是不是有这样的规定。没有进入替补席的孩子的家长,是不是就不能担任干事?"
菜菜子心里想着马宫香澄,提问道。前几天聊到干事工作多么令人心烦时,香澄曾笑着说:"反正也不会找我的啦。阳人是替补嘛。不过要是找我,我随时都可以做。"
当然,她作为医生也极为繁忙。菜菜子明白香澄是在开玩笑,但她觉得香澄进入干事会是件好事。并非因为自己会轻松些,而是真心认为,如果真的想让球队更强,就不该只由正式选手的家长来运作。
佐佐木会长似乎没明白。
"呃,您的意思是,有非正式选手的家长想担任干事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这并非有实际意义的意见。至少,我们这些家长的孩子在队里得到了关照。他们的家长如果不承担这些杂务,反而会引起不满。不该将负担强加给非正式选手的家长。"
佐佐木会长的语气极为冷静,家长们也都神情严肃地点着头。菜菜子独自感到一阵火大。这些人根本不认为干事的工作是"杂务"。刚才她们自己还称之为"权利"。她们坚信这是非常有价值的事。
她努力想保持冷静,但菜菜子脸上已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吗,我明白了。那,最后再说一点。我觉得大家都有点太较真了。为孩子们着想的心情,一年级和二年级应该是一样的,是不是该更协调一些?这种气氛,恐怕会扩散到干事以外的家长中。如果为球队着想,应该更冷静地讨论。"
明知说了也白说,但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
"一年级的会计是秋山女士,对吧?"
家长会结束后,有人叫住了她。是二年级一位名叫江波透子的母亲,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她身后站着丈夫政志。
"啊,是的。是这样没错。"
菜菜子虽然因为去了横滨而不在,但前几天一年级的家长分工已经定了。宏美发来消息说:"可以在会计和督导之间选一个,秋山女士您想选哪个?"虽然不知道督导是做什么的,但菜菜子当然选择了会计。
听到菜菜子的回答,透子放心地舒了口气。
"太好了。那个,其实我是二年级的会计。哎,秋山女士,之后您有空吗?"
"今天吗?"
"嗯。改天也行。"
"啊,不,没关系。"
"太好了。那我们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吧?本来我丈夫也在场比较好,但他不太会说话。听说秋奈子是单身,就我们两个人也行吧?"
"嗯。我都可以。"
菜菜子不自觉地筑起了心防。这种情况下,单不单身根本无关紧要。一不留神就会被伤害。
完全不顾菜菜子的心情,在走向步行五分钟远的家庭餐厅的路上,透子独自一人说个不停。在大阪生活是否习惯了些?在棒球部有没有遇到困难?一个人把孩子带大真了不起。我以前也当过护士……
透子毫不客气地连珠炮似的说着菜菜子不记得提过的事。
"这儿行吧。喝饮料自助?还是想再喝点酒?秋山女士,看起来挺能喝的样子。"
大概是看到了刚才聚会上的情景。而菜菜子注意到透子并没有喝酒。
"啊,不用,我喝软饮就好。"
"真的?不用客气哦。"
"不了不了,真的。我有点想喝咖啡。"
两人一起去拿了饮料,啜了一口冰咖啡后,透子缓缓收起了笑容。
"挺不容易的吧,秋山女士。"
这话听起来很顺耳。虽然不清楚透子在家长会中的立场,但她对菜菜子似乎没有恶意。
"说不上容易不容易,只是还不太习惯。"
"我也是。完全没习惯,恐怕这状态要持续到高中棒球结束。"
"江波女士也是吗?"
年龄大概差不多吧。两人独处在卡座里,让紧张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是啊。二年级的家长也是那样嘛。连不擅长交际的我,为什么非得被拉进干事会不可呢。就是因为其他妈妈们太积极,被我那位硬求着来的。"
"这样啊。有点意外。"
"为什么?"
"怎么说呢,我本以为二年级的家长们更团结一致呢。"
虽然没觉得已经完全敞开心扉,但菜菜子用随意的语气说道。透子"噗"地笑出声。
"看起来是那样?那或许是好事吧,不过我觉得我们也不算是什么关系好的小团体。会长夫妇不在的时候,大家可是满腹牢骚。特别是妈妈们,好像不太喜欢佐佐木先生的太太。我对佐佐木先生也有点想法。"
透子似乎相当信赖菜菜子。虽然在本人不在的地方听人说坏话有些愧疚,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对佐佐木先生有什么想法?"
"他基本上对谁都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吧?明明是同级生家长,同样是干事妻子的立场,却总让人感觉被看低了。不过,也正因如此,麻烦事大多由他承担,也让人感觉可靠。只要能保持若即若离的立场,倒也不至于那么讨厌。"
"嗯。"
"不过,秋山君他们入学前不久的春季大会,关系就变了。春季府大会上,我家孩子拿到了1号背号。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啊,这个我懂。"
"是吧。秋山女士肯定能明白。说起来,秋山君夏季大赛拿到1号的时候,我也稍微理解了佐佐木先生的心情。啊,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产生了共鸣。虽然有点抱歉。"
透子眼角浮现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虽然现在的菜菜子无法想象,但如果航太郎没有受伤,一直独自承担着支撑球队的王牌投手角色,而某天突然有后辈投手崭露头角,大概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我儿子肘部受伤后,佐佐木先生对我友善多了呢。"
透子笑出了声。
"我家也是。新队伍组建后,佐佐木同学不是作为王牌在投球吗?他似乎高兴得不得了。"
"这样啊。"
"不过,不会输的。"
"诶?"
"最后的大赛背负1号的是我家光纪哦。不止是佐佐木同学。就算秋山君复出,我们也不会输。"
菜菜子没有回答。当然,她有她的想法。如果能以万全状态复出,就算是前辈,航太郎也不可能输。
透子也没有等待菜菜子的回答。
"那么,秋山女士。接下来才是正题——"
透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能用"消失"来形容,气氛完全变了。接下来她说的内容,超出了菜菜子的理解范畴。
"那个,江波女士……这是——"
"对不起。我明白秋山女士想说什么。但这是希望学园的传统。我去年也很吃惊。"
"传统……?但是,这么做不会出问题吗?"
"为了避免出问题,绝对不要用邮件。大概是为了不留文字记录吧。希望能给一年级的每家每户都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我也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我不想拜托,我自己也不想做。但这就是会计的工作。真的对不起。"
她低语着,甚至低下了头。当然这不是该道歉的事。正如她自己所说,透子肯定也不愿做这种事。而且透子本身并不是干事。她是为了帮不善言辞的丈夫的忙,才这样向后辈的家长低头。
"非做不可吗?"
"真的请你谅解。如果实在有家长无法接受,佐佐木先生会负责去说明的。"
"是吗?"
"把讨厌的工作推给你,对不起,秋山女士。"
最后又鞠了一躬,透子从名牌包里拿出一张记有一年级家长手机号码的清单。
菜菜子觉得透子很可怜。但这也与她有关。明年就该轮到自己这样向后辈家长低头了吧。
凝视着透子的脸,菜菜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是为航太郎好,进而为球队好的事,她本打算毫无怨言地接受。
但被委派的工作让她觉得不对。怀着这样的疑虑,她试着给夏季大赛进入替补席的选手家长打了电话。名单上的联系方式几乎都是父亲,这让她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或许更该找那些比较要面子的男性谈。
果然,每位父亲听了都语塞。菜菜子一边感同身受,一边只能恳求般地重复道:"这是对所有家长的请求。当然,没有进入替补席的家庭也一样。"
仅仅打了三个电话,她就已全身是汗。即使除去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干事,也还得给二十多位家长打电话。
她瞥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钟。指针快指向八点时,门铃响了。平时到这个点,她都会高兴得笑出来,唯独今天心情沉重。
打开门,马宫香澄抱着一个大环保袋站在门口。香澄看也不看菜菜子,低声说了句"辛苦啦。买了些东西",然后不等菜菜子回应就走了进来。
"啊,辛苦了。今天特别热呢。" 菜菜子也若无其事地将香澄请进屋里。
反正两人都是独身,总在外面吃饭也乏味,最近她们开始互相串门。不过,基本上是不怎么喝酒的香澄来菜菜子公寓的次数更多。虽然香澄的家宽敞得多,但她似乎格外喜欢这里。
"这房子真让人安心啊。实在不想在外头吃饭了。"
说着和往常一样的话,香澄在餐桌旁坐下了。
"我怎么听着有点讽刺呢?"
"不,是真心话。我超喜欢这房子。让人想起学生时代。"
"那不如干脆住下?"
"啊,那不行。我在别人家绝对睡不着。就算只出差一晚,我都会带上自己的枕头。"
她和香澄已相当熟络。每周五碰面的约定也变得模糊,上周甚至一起吃了三次饭。
来到陌生的地方,而且到了四十岁的年纪,做梦也没想到还能交到如此无需设防的朋友。特别是失去健夫后,她满脑子都是航太郎的事,工作也得拼命。香澄是她很久以来,第一个能交心的朋友。在大阪,可以说是"唯一"的吧。
这件事,终究也不能不告诉香澄。本来香澄就对棒球部的做法和父母会的存在方式心怀不满。无法想象她会作何反应。
她们喝了一会儿酒,吃了点小菜,聊着闲话。但心情不如往常那般轻松。再这样下去,就越来越难开口了,菜菜子早早下定了决心。
"那个,香澄——"
"嗯?" 香澄难得地看着职业棒球转播,歪着头。
"那个,有件事真的很难开口,非常抱歉。希望你能给棒球部捐八万日元。"
菜菜子尽量故作平静。香澄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来。
"什么呀这是。八万?"
这是菜菜子第一次见到香澄这样的表情。菜菜子忽然理解了,电话那头的父亲们大概也是这副表情吧。
棒球转播的声音很吵,菜菜子关掉了静音。
"我也是刚知道,据说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每年新队伍组建时,会从每个家庭募集八万日元,然后交给佐伯先生。听说佐伯先生去地方上进行初中生球探等活动时,学校不出经费,这笔钱就用于那方面的活动费。"
她详细说明了这是会计的工作,以及现在正挨家挨户打电话,每位父亲听了都无言以对等情况。
内心深处,她希望得到同情。然而,香澄脸上的疑云并未散去。
"所以我问的就是,这到底是什么?是回扣吗?"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
"为什么?有什么区别?这不就是所谓的回扣吗?再说这笔钱打算怎么收?"
"由我亲手收。"
"给监督?"
"这也一样,据说惯例是装在信封里直接给。"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为了避免让人知道资金流向,才用现金直接交接。八万日元,再怎么说也太贵了吧。明明已经交过捐款了,还要再加八万,这太不正常了。"
香澄的语气像在指责菜菜子。
"对不起。"
"不该由菜菜子道歉。" 她眨了眨眼,像是要恢复冷静,但怒气未消。
"但这真的合适吗?这么黑心的事,其他学校的棒球部也干吗?"
"啊,听说好像有。金额不清楚,当然也不是所有学校都这样。"
"那可真完了。这绝对不对。现在一、二年级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人吧?一家八万,总共就是四百万?差不多是普通人的年收入了。就这么作为活动经费给出去,自由使用。收据肯定也不会要吧?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香澄的怒火愈发高涨。即使她说"不该你道歉",菜菜子仍有种被训斥的感觉。
"真的很抱歉。"
"所以说,我不是在生菜菜子的气。"
"那个,实在不想交的话,佐佐木先生会去说明的。听说每年都有这样的家庭,好像也有坚决不交的家庭。没听说不交的家庭那部分钱是怎么处理的。"
香澄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交还是会交的。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绝对不交。但为了阳人,必须得交。"
胸口微微一震。她能立刻理解香澄的意思。如果是她自己的事,她肯定也会觉得荒唐而提出抗议。但想到是为了航太郎,她才会如此轻易地屈服。
"简直像被拿孩子当人质,真气人。" 她像自言自语般嘀咕,抬眼看向菜菜子。
"以前也说过,在阳人出生前,我真心觉得为了孩子而活就完蛋了。我妈就是那种人,不过是想让我上好学校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自己却意识不到,还对我一副恩赐的嘴脸。我一直很憎恨她。"
"我懂。"
"就因为被那样的母亲养大,我想如果自己当了妈妈……虽然本来根本没这打算,但一定要独立。我自以为很独立,也不想让孩子依赖我,可阳人出生的瞬间,真的是那个瞬间,我就想了:啊,我可以为这孩子去死。"
"嗯。我懂。"
"如果是女儿,或许又不同,但这也算是借口吧。不过,果然母子关系很特别啊。我没有兄弟,到现在也不知道和阳人的相处方式对不对。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不知怎的,直到现在也让我有种负罪感。"
"我懂。航太郎大概五岁的时候,曾经在阳台的塑料桶里存自己的尿。那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感到绝望。明明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却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那种无法理解的感觉,我记得当时让我有种奇怪的负疚感。"
"我家阳人当年非要啃楼梯的奇数级台阶。到现在也搞不懂。"
"但那时候丈夫还在。家里有人能笑着打圆场,说'男人就是这样啦'。从那个人去世到今天,我拼命努力,大概就是为了让自己尽量少感受那种负疚感。"
"懂,我太懂了。和菜菜子你不同,我是自己选择的分离,所以那种感受格外深。"
"说到底,还是因为儿子可爱吧。"
"嗯,是可爱啊。虽然气人,但可爱。不过啊,我真的很讨厌那种只有母爱、没有自我的女人。"
"刚才香澄你说的'像被拿孩子当人质,真气人',感觉就是在利用我们的这种心情。"
"我懂。我懂你的意思,菜菜子。真气人啊。我真的讨厌死棒球部了。"
明明没怎么多喝,香澄更是一滴未沾,但两人都说得格外流利。
但事实就是如此。比如说,像结婚前想象的那种理想的母亲形象,她们并未活得那般潇洒。总是为孩子的事忧心忡忡,手足无措,说起来哭泣也全是为了航太郎。
她有否定这样的自己的念头。应该更有"我是我"、"儿子是儿子"的决断力,她也知道孩子们更希望如此。借用香澄的话说,说到底这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将来的自己不后悔,才会为了儿子的事手忙脚乱。
"我们真逊啊。"
香澄没问缘由就歪了歪头。
"总比那些认识不到自己很逊的母亲强一点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硬顶着不交这八万?"
"怎么可能硬顶。会给阳人添麻烦的。如果能让那孩子进甲子园的替补席,八十万、八百万我都交。"
"真的?"
"当然是假的啦!凭什么给他八百万。傻啊!"
她自己说着笑了起来,不小心误喝了桌上的啤酒。
大概终究是为了儿子吧。或者,也有那种"不能和其他家长不同"的强迫性念头。这种心情,菜菜子有,曾那么生气的香澄无疑也有。
其中也有人打来电话讽刺说:"果然一开始不说,事后就要收各种钱啊。" 不知是什么道理,还有父亲说:"钱我会准备好,能对我妻子保密吗?" 也有母亲抢过丈夫的手机,连珠炮似的质问:"这是义务吗?没上场的孩子家庭也要和上场的家庭出一样多吗?"
当然,事情并非一帆风顺,但比预想的要顺利些,每个家庭都同意出这笔活动费。
最终菜菜子自己没能说服的只有两家。后来她和江波透子一起登门拜访,跪坐在地,诚恳解释,总算得到了对方的理解。
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结束了对最后一家的说服后,菜菜子因过度疲惫和解脱感,瘫靠在沙发背上。
"呵呵。辛苦啦。真够拼的。" 透子一脸轻松地接着说,"秋山女士刚才好像随时要道歉的样子,我一直捏着把汗呢。"
当初接到这项工作时,透子就嘱咐过:"无论发生什么都别道歉。又不是我们在做什么坏事。"
想起当时的情景,菜菜子慢慢坐直身子。
"不,其实我好几次差点就要道歉了。"
"果然?"
"被人狠狠指责,挨骂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在干坏事。江波女士是怎么想到不能道歉的?这也是会计之间代代相传的吗?"
"哪有。没那种事。"
"那是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去年道歉吃了苦头啊。"
透子依然若无其事地说。
"你一道歉,对方肯定会得寸进尺。本来就不容易的事会更难办,更重要的是,自己会觉得很惨。"
"很惨?"
"那当然啦。毕竟我们根本没错。本来对这种收钱的方式就不认同,说得更明白点,我不过是替不顶用的丈夫跑腿。可我却要点头哈腰。真的很窝火,很没出息。只能用'很惨'来形容吧。从那时起,我就想'一定要告诉明年的会计,绝对不能道歉'。"
透子断然说道,最后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
"而且,真正辛苦的才刚开始。接下来的建议嘛,嗯,大概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发火的感觉吧。"
带着诸多不满和一丝轻蔑,最终两学年共计三百九十二万日元的款项,汇集到了菜菜子她们手中。
将这笔钱分成四个信封,送到监督佐伯那里,是进入九月后立刻进行的事。
"可以的吧,秋山女士。绝对不能说多余的话哦。"
前往宿舍监督室的路上,透子不停地这样说着。心情糟得无以复加,但当然,她并没有打算说什么。自己只是完成被指派的工作而已。
尽管并未实际参与收款,但这一天,透子的丈夫政志也一起来了。他是个瘦削、面色不佳、给人柔弱印象的人。虽然靠不住,但一旦要和监督面对面,有男性在场,自己还是会安心一些。
周六练习结束后,晚上七点整,作为代表的政志敲响了监督室的门。"请进——" 传来佐伯爽快的声音。
"打扰了——"
政志流畅地打开了门,仿佛刚才的忧郁神情都是假的。监督室位于三层宿舍楼的一楼,进门旁边就是。听说他平时似乎住在自己家,但在重要大赛前或需要思考的时候,会连续几天闷在这里。这种时候,选手们会比平时更紧张,航太郎曾苦笑着这样说过。
初次踏入的监督室里弥漫着沉重的空气。简而言之,就是浸透了男人的味道。空调虽然开着,却感受到一种仿佛烟草的烟雾和身体散发的热气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请坐。地方有点乱。" 身着运动服的佐伯监督忙碌地动着。"喝咖啡可以吗?" 他询问道,甚至亲自冲泡,显得十分周到。看到佐伯如此和蔼可亲地笑着,大概是航太郎入学以来的第一次吧。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佐伯在用了多年的皮质沙发上坐下。菜菜子茫然地注视着他的手。手上起了好几层茧子,有好几处发黑。用那相对于体格而言算大的手,至今为止究竟挥了多少次棒,投了多少球呢?这样的疑问忽然掠过脑海。
桌上的杯子冒着热气。与佐伯愉快的气氛相反,房间里充满了无孔不入的紧张感。
被透子用手肘捅了一下,政志慌忙开口。
"在您百忙之中占用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今天前来不为别事,是家长会经过商议,希望能略微软劳一下监督平日的辛苦,特此将此物送达。"
政志将放在地上的包移到膝盖上,从中取出用橡皮筋捆着的四个信封,小心地放在桌上。
佐伯一脸像是第一次见到信封似的表情,歪着头。政志擦着额头的汗继续说道。
"干事中虽然也有意见认为可能有更好的方法,但想到监督您为了强化棒球部每日在全日本奔波,想必开销相当大,所以最终还是觉得这样最好。这当然是家长会的共同意愿。您能收下吗?"
佐伯仍然一言不发。他悠闲地喝着自己泡的咖啡,依旧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桌上的信封。
片刻的沉默降临在双方之间。先有动作的是佐伯。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像是受不了的笑容。
"这个我不能收。"
政志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可使不得。我们只是代表家长会前来。"
"不不,不行。活动经费我是用自己腰包里的钱周转的。"
"不,您若不收下我们会很为难。本来监督您自己掏腰包付活动经费就很奇怪。这是家长会的共同意愿。在您收下之前,我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这一定是每年都会上演的戏码吧。这个惯例开始的那年,或许还曾真心争执过,但如今已是一场像样的闹剧了。佐伯肯定没有真心拒绝的打算。
事到如今,菜菜子依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事。虽然听说其他名校也有类似的文化,但果真如此吗?比如说,山藤学园那些意识高的家长们,就无法想象那位内田监督会出这种丑。
是的,这无疑是出丑。万一泄露出去,棒球部将遭受重创。之所以采取不留资金流向痕迹的现金直接交接方式,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吗?明年就该轮到自己带头做这件事了。
之后两人又推搡了一会儿信封,最后佐伯像是放弃了似的撅起了嘴。
"明白了。那么,我就作为部的活动经费暂且保管。但是,明年以后请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请答应我。"
他流畅地说道,叹着气伸手去拿信封。菜菜子无意识地开口问道:
"明年以后真的可以不做了吗?"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瞬。紧接着,"笨蛋!你在说什么啊!" 透子惊慌的声音冲击着耳膜,政志则像是受够了似的仰头望天。
佐伯的手在信封前停住了。他慢慢收回手,向菜菜子展示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秋山女士?"
视线直直地投向菜菜子。菜菜子也像被吸住似的回望着那双眼睛,但过了一会儿,胸口重重地一跳。
"啊,不……"
声音嘶哑,全身一下子冒汗。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惊讶,菜菜子慌忙低下头,但佐伯并不放过她。
"怎么了?请但说无妨。"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
"哎呀,这就不对了。话说回来,这原本是我要求的吗?江波先生。" 佐伯向政志问道。
政志困惑地把手放在脖子后面。
"绝无此事。这是家长会决定的。"
"如果是这样,我还是不明白秋山女士的意思。'明年以后',是什么意思?"
"那个,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说溜嘴了。"
"说溜嘴?这意思不就是真心话漏出来了吗?"
"不是的。"
"没关系,你们可以拿回去。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收这种东西。来,请拿回去吧。"
"这让我们很为难。真的请您见谅。对不起。" 菜菜子恳求般地低下头。
佐伯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
"真是的……。被要求抽出时间,特意准备了地方,却听到这种带侮辱性的话。我再说一遍,我从未希望过得到这种东西,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秋山女士,你刚才说了极其无礼的话。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明年以后'。"
"但是……"
"怎么?还有不满吗?"
"不是不满……但是,因为那笔钱——"
一瞬间,那些不愿出钱的家长们的表情掠过脑海。其中肯定有为了凑齐这笔钱而费劲的家庭吧。肯定也有为此吵架的夫妻。菜菜子自己也是如此。八万日元绝不是小数目。简直像被拿孩子当人质一样,真气人——香澄的低语在耳畔重现。
面对佐伯如此执拗的说法,菜菜子终于火冒三丈,瞪大眼睛几乎要站起来。
但是,坐在旁边的透子没有允许她这样做。她抓住菜菜子的手臂,不肯放开。难以想象那纤细的身体里竟有如此力量,透子的手劲很大。
监督室里弥漫着冰冷的寂静。连佐伯似乎也感到了尴尬,但嘲笑并未消失,仍在说着讽刺的话。
政志帮忙打了圆场。菜菜子的身体还因愤怒而颤抖,但这也被透子制止了。"你适可而止吧!你这样会搞垮球队的。还不止如此,也会给你儿子添麻烦的。" 她在耳边低语,让菜菜子回过神来。空调的声音回到耳中,感受到它吹出的冷风。
菜菜子迅速地恢复了冷静。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想做什么。如果当时站了起来,自己会喊叫些什么呢?会对佐伯说出怎样的恶言呢?光是想象就冒出冷汗。
"看来再争也没结果了,这个我就收下了。但是——" 佐伯仍然不服气似的歪着头。
"真的没有怨言吗,秋山女士?"
菜菜子无法回视他的眼睛。
"没有。"
"事后可绝对不能再抱怨什么了。"
"我知道。真的非常抱歉。"
菜菜子站起身,鞠了一躬,佐伯这才像是勉强咽下似的点了点头。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我们并非敌对关系。我认为是都想让孩子们有更好经历的同志。如果能再次认识到这一点,我做起来也会容易些。"
说着这话的佐伯身旁,随意地放着装有巨款的信封。
最后再次道歉后,三人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宿舍。直到宿舍楼看不见了,菜菜子向江波夫妇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
走在前面的透子肩膀颤抖着,慢慢转向菜菜子。
"我不是说了绝对不要发火吗?"
那激烈的气势,让菜菜子一瞬间懵了。
"那个,是的……真的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就完了的!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真的抱歉。对不起。"
"所以说,不是对不起的问题!差点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了。你明白吗!"
菜菜子无言以对。政志说着"算了算了"想打圆场,但透子的怒火却不断升级。
"你那点正义感怎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正确不正确的,根本没有关系。高中棒球里的监督是绝对的存在。掌握着孩子们'生杀大权'的是那个人!家长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你连这个都不懂吗?如果刚才你发了火,不仅是你家孩子会被排挤,连我家孩子也会受到牵连!"
透子的眼睛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几乎要上来揪住菜菜子的衣领。被她的气势压倒,菜菜子只能不断重复"对不起"。
透子咬紧了嘴唇。
"我难过得要死,后悔得要命。去年,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回去后向住宿舍的孩子哭诉。结果那孩子也跟着我哭了,还向我道歉,但他说'就当是我打高中棒球期间,请您忍耐一下'。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拜托我什么事。你也可以问问你儿子。他肯定也会说同样的话。"
透子的眼睛通红湿润。"好了好了。已经明白了。" 政志像是要抱住她似的安抚着透子。
菜菜子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低头一边重复,但内心并非百分之百信服。
监督是绝对的存在,掌握着"生杀大权",这大概没错吧。这会影响孩子能否进入名单,所以家长没有发言权,这也能理解。但是……。
菜菜子轻轻摇了摇头。航太郎绝对不会说什么"请忍耐一下"。他肯定会笑着说"妈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说到底,自己根本不可能向航太郎哭诉。
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情感在胸中盘踞。怎么说呢,有种终于下定决心了的感觉。虽然至今多次这样告诫自己,但一股沉静的斗志此刻遍布了全身每一个角落。
先走一步的透子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我也会向其他家长报告的。"
随你的便……菜菜子只动了动嘴唇。她拼命忍住几乎要涌上来的笑声。
通向春季选拔甲子园的秋季大阪府大会,从八月下旬开始了。希望学园虽然是以无种子校身份挑战,但抽签运气不错,没有输掉任何一场周末安排的比赛,一路胜出。
夏日阳光终于变得柔和,开始吹起舒适凉风的十月,希望学园进入了决赛。
进军近畿大会的资格,仅限于前三名,这已掌握在手中。大阪、京都、和歌山、奈良、滋贺、兵库共计六府县的前十六名学校将集结于近畿大会,其中六校能获得甲子园的门票。
如果只考虑希望学园史无前例的甲子园之旅,那么这场决赛在某种意义上可谓是一场消化比赛。本应只着眼于即将开始的近畿大会,来应对大阪府大会的决赛。
但是,选手中,指导者和家长中,没有一个人抱有这种想法。最大的理由是对手乃今年夏天府大会的霸主,并且在甲子园也打入了四强的山藤学园。
建于大阪湾填海地上的舞洲棒球场,充满了令人难以想象这是秋季大会的热烈气氛。
挤满看台的观众,大半大概都期待着山藤的胜利吧。"这样亲眼看到,果然是通红的啊。" 每当听到有人揶揄希望学园的队服,就痛感这支球队还远未脱离新锐学校的范畴。
当然,选手们没有人在意这个。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发出低沉吼声的选手们的气势压倒了观众。
"哦嚯,这可真厉害。那些家伙是真心想赢啊。" 这样的声音传入怀揣各种烦恼的菜菜子耳中,也让她感到些许舒畅。
但是,在呐喊的替补队员中,并没有航太郎。手术过去两个月,康复训练进展顺利,但离投球还早。
即便如此,他也在一步步前进。只要看到航太郎那个样子,菜菜子也能努力下去。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无论在各母亲之间受到多少委屈,菜菜子都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怎么了,发什么呆。快坐下呀。" 香澄把手搭在菜菜子背上。在外面的球场,家长之间禁止交谈。二年级的家长依旧阴险地监视着,而自从菜菜子顶撞佐伯的消息传开后,连一年级的家长也开始监视她了。看来是被当作高度危险人物了。
说实话,心情很压抑。在家长会干事内部被当作透明人,这种气氛确实也蔓延到了非干事的家长中。在没通知菜菜子参加的恳亲会上决定重要事项,把麻烦的工作推给她的情况也增多了。这分明就是欺负。
但菜菜子有香澄在。向她抱怨遭遇这种事,她会一笑置之:"什么呀,那不是很带劲嘛";问她"你不觉得离谱吗?"寻求认同,她会点头同意:"离谱,太离谱了,简直是平行世界的故事。"
和佐伯发生那件事时,也只对香澄全盘托出了经过。菜菜子尽量注意不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但还是带着满腔怨恨说明了情况。香澄听后,毫不犹豫地咂了咂嘴。
"你该再多说点就好了。"
"啊?"
"那种事,怎么想都是监督不对嘛。你就该对他说'你打算拿这四百万干什么'、'给我拿出收据来'、'不然我就去税务局告发你,你这个混蛋'。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菜菜子你道歉。太气人了,简直要吐了。"
菜菜子和香澄的关系变得更加不拘礼节了。不知是因为和菜菜子熟了,还是她本性如此,香澄说话带刺得让人忘记她是个医生。
"不过说真的,当然会消沉,心情也不好,但有时候也会莫名地产生一种怀旧感。和那些人说话的时候。"
向香澄坦白和江波透子那件事的晚上,菜菜子喝得比平时多。
"怀旧?什么意思?" 滴酒未沾的香澄陪着她,真的让她很感激。
"就是,偶尔会有种'啊,这种感觉好久没经历了'的瞬间。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最近终于明白了。是有点像中学教室里的氛围。不光是教室,是自己周围的小团体的氛围。"
"中学的。" 香澄既非抬高语尾地喃喃道,眉头皱成一团的瞬间,她猛地爆笑起来。
"我懂。这个我太懂了。"
"就是有种像猴山大王一样的人,他随心所欲定的规矩,身边的跟班们拼命维护。总是排挤某一个人。"
"还有像我这样被无视的人。"
"被排挤的人和被无视的人会在背后偷偷联手。"
"那些家伙混蛋,在背后说坏话。"
"但是,那两个人最后也会分道扬镳。"
"两个人中的一个会被主流派拉拢过去。"
"结果,大家都还是小鬼啊。包括我们。"
"是啊。孩子们可比我们成熟多了。"
"我是不会背叛香澄你的哦。"
"我也是啊。没有菜菜子你在,我在那儿可活不下去。"
那样说着,自暴自弃地笑作一团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像宣布似的对香澄说:"总之我已经完全想开了。不管对方做什么,都绝不屈服。"
香澄也坏笑着低语:"不错嘛,这个。我也加入。所以我说了不会让菜菜子你一个人的。"
自此以后,她真的在家长们面前表现得堂堂正正。在球场上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傲慢,连发誓要共同战斗的菜菜子都为她捏把汗。她始终保持着一副"反正我又没做错什么"的豁出去的态度。说起来,中学时代好像也有这样的孩子。而且,那样的孩子很多在高中以后大放异彩。
迎来关键战役的舞洲体育场看台上,充满了几乎要爆裂的兴奋感。二年级的家长先坐在了前排,看到后的一年级家长也陆续就座。还站着的只有菜菜子和香澄两个人。
清爽的风拂过脸颊。
"喂,稍微……菜菜子?" 连香澄也终于露出了慌张的样子,但菜菜子不在乎,也不在意其他家长冰冷的目光。
菜菜子的视野里,只映出了一位选手的身影。
不是在看台上的航太郎。而是那个航太郎在两年前和歌山县知事杯上交过手的对手投手,原凌介君。
原君背负着航太郎曾经无比向往的山藤王牌背号,飒爽地跑上投手丘。
菜菜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
希望学园棒球部允许队员回家探亲的次数,一年只有两次。夏季大赛结束后住一晚,以及年底年初住三晚。
暑假第一次回家时因为要做肘部手术,在家悠闲待着的时间也没有。航太郎正经八百地回公寓,是自三月入住宿舍以来,时隔九个月的事。
除夕也是休息日,菜菜子从早上就坐立不安。虽然这种日子也有练习,但听说会提前在中午结束,以便让家远的队员也能回去。
听说很多家长都会到学校附近来接。大约一周前,难得打电话来的航太郎,菜菜子问他:"我也去接你吧?"
手机那头传来片刻的沉默,接着航太郎笑出了声。
这么近还用得着妈来接吗?没事,我自己回去。再说,我要先跟朋友玩一会儿再回去,可能会晚。
"玩?玩什么?在哪儿?"
不知道。去难波那边?
"哈?你说什么呢,你。等等。晚饭是要跟我吃的吧?"
正月是打算一起吃啦。
"说什么呢!你傻啊!不行不行,这绝对不允许!除夕也要跟我吃。"
诶——,真不行吗?可我已经跟人约好了啊。
航太郎那近乎撒娇的语气,反而让菜菜子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说不行就是绝对不行!朋友,肯定是棒球部的孩子吧?"
嗯,是吧。
"为什么非得跟一年到头都在一起的孩子玩啊?"
这话才叫莫名其妙呢。
"总之你赶紧回来。就这么一次探亲,在家待着不行吗?"
短暂的沉默后,航太郎像是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
嗯,那倒也是。这点你说得对。知道了。晚饭前我会回去的。晚饭一起吃吧。
听到这句话,她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卸了下来,松了口气。
"真的哦?我等你。" 她再次叮嘱后挂了电话,这才注意到异常。航太郎一直用着怪怪的大阪腔。
虽然觉得又多了一件郁闷事,但儿子时隔这么久要回来,果然还是高兴的。
听说香澄家要出去吃烤肉。"我订了富久。菜菜子和小航要不要一起来?" 她来邀请了,但菜菜子礼貌地拒绝了。除了想和儿子单独相处的心情,她更想让航太郎好好吃顿她做的饭。
她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只给自己做饭,和航太郎在的时候,分量和步骤完全不同。
一个人住之后,米几乎不怎么减少。菜有两道就足够了。超市限时特价的熟食就对付过去也是常事,说起来,以前常做的猪肉汤,航太郎住进宿舍后也没再做过了。只是酒量比从前大了。
正当电饭煲响起煮好饭的提示音时,航太郎穿着一身陌生的校服回来了。
"我回来啦——。啊,饿死了。"
"欢迎回来——" 菜菜子满脸笑容地回过头,却一瞬间愣住了。航太郎没有放过她这个反应。
"什么啊,这反应。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航太郎摸了摸自己的脸。菜菜子也有种奇怪的感觉。航太郎推开门的一瞬间,房间的密度仿佛骤然增加了。她感受到一股近乎威压的气氛,熟悉的房间似乎变了模样。
菜菜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饭快好了,先去洗澡吧。"
"澡等会儿再洗。饿了。"
"听话,先去洗。这样吃着更香。"
他嘟嘟囔囔的,但还是乖乖进了浴室。菜菜子这才松了口气。在球场是能看到他,最近也瞅准机会增加了说话的机会。当然知道航太郎身体长大了,但这样回到家里,感觉就是不同。至少和入住宿舍前的航太郎判若两人。
航太郎很快就洗完了澡。上半身赤裸着,一口气喝掉事先买好的豆奶,那样子还和以前一样,但散发出的氛围到底不同了。夸张点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气息。
"哦——,看起来都好好吃!不愧是家里的饭,完全不一样。"
航太郎毫不在意地拿起了筷子。牛排、生鱼片,餐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东西,而他最先伸手去拿的,却是猪肉汤。
他大口喝着热汤,"好吃,好吃!" 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呀这是。超好吃。好吃得不得了!"
菜菜子无奈地耸耸肩。
"什么嘛,你。是笑话我吗?"
"不不,是真的!咦,这个没改变做法吧?原来有这么好吃吗?咱家的猪肉汤。"
转眼间一碗见底,在碰其他菜之前,航太郎就打算自己去盛第二碗猪肉汤。
"嗯?我来吧,我来盛。"
航太郎呆呆地张了张嘴。
"啊,对哦。"
"对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在家的时候,连这种事也是妈妈帮我做的。没事,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航太郎苦笑了,但菜菜子没能好好笑出来。虽然确实感觉到了他的成长,但寂寞感更占上风。
孩子就是这样,毫不留恋地离开父母吗?不,航太郎早已完成了"离巢"。自三月离家那天起,那个曾靠自己几乎起不来床的孩子,已经能轻松地独自生活了。
航太郎自己盛的第二碗猪肉汤,也一边大声赞叹一边吃得香。菜菜子压下心中的惆怅,转换心情。
"宿舍的饭那么不好吃吗?"
这种事她甚至都没听儿子说过。电话里的航太郎极端寡言。一副"因为是妈让打的才没办法"的态度,除了受伤的情况,几乎什么也不说。
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要零花钱,也不会诉说烦恼。她一边怀着失落感,一边在电话里也不敢深入追问。
"那当然不好吃啦。特别是米饭,最差。简直像干巴巴的。"
航太郎把电视调到红白歌会,看着年轻女子偶像团体的舞台,嘟囔道:"唔——嗯。完全不知道啊,这些人。" 从这样的自言自语中,也能窥见他平日沉闷的生活。
本想着回家后要好好问问。宿舍生活什么样,人际关系如何,前辈是些什么人,生活费够不够,选了希望学园后不后悔。
最在意的,是入住宿舍后第一次看到的体型。那时消瘦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米饭最差"这一句话,恐怕解释不了。
然而,航太郎像是在心里筑起了屏障,不给菜菜子提问的机会。
每当菜菜子想开口问点什么,他反而会问过来:一个人寂寞吗?来大阪后悔吗?和医院的人相处得好吗?生活辛苦吗?……
其中还有这样一个问题。
"和池田先生好好见面了吗?他还好吗?"
大量的菜肴基本都吃光了。茶碗里的饭也一粒不剩,但没有添饭。饭量似乎比从前稍微少了一些?
菜菜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那个啊。我已经没和池田先生联系了。"
"诶,为什么?"
"他好像要结婚了。"
"哈?什么意思?跟别人?"
"那当然啦。" 菜菜子笑了出来,但航太郎没跟着笑。
"可是,这不是还没到一年吗?妈你来这边之后。这就结婚,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谁知道呢。可能本来就有那样的人吧?"
"是出轨?"
"谈不上出轨吧。他又没和我交往。"
"不不,那不是一回事。哎呀,真的假的……。那个,对不起啊,妈。"
航太郎不知为何,很温顺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你道歉啊?"
"因为,是因为要跟我一起来大阪这种地方,才变成这样的吧?要是妈一直住在那边,池田先生肯定不会结婚的。不对,他是不是本来就会和妈结婚的?"
接着他又说了句:"这样啊。果然远距离恋爱就是行不通啊。" 这次轮到菜菜子回应了。
"果然?什么意思?你这边不也和惠美处得挺好的吗?"
"那个啊。其实我也被甩了。" 航太郎爽快地坦白了。
"说是在高中被同社团的学长告白了。一直很痛苦,想找我商量,但因为住宿舍一直没法说。这种话,绝对是假的吧。再说了,被别的人告白了来找我商量,这算什么话嘛。"
直到此时,菜菜子才意识到。说起来,航太郎一直在用怪怪的大阪腔。电话里明明那么在意,可直到这一刻才察觉。可能是因为航太郎回来让她太高兴,再加上菜菜子自己大概也习惯了在大阪的生活。自己竟没觉得太别扭,这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诡异。
"是吗,老妈也被甩了啊——。这家里只有被甩的人,真是够惨的。"
航太郎的话说得很溜。回想起来,小学一年级时,称呼从"母亲"变成"妈妈"。那天也是。那天他像机关枪似的说着学校发生的事,就在那混乱中,第一次叫了"妈妈"。
虽然有点寂寞,但也挺可爱的。菜菜子强忍着想打趣的心情,那天装作没注意到。但是……。
"不不,那个我绝对不承认。"
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冷冰冰的。这是两码事。"妈妈"和"老妈",意思可不一样。
航太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承认?不承认什么?"
看来他想蒙混过去。菜菜子叹了口气。这件事绝不能含糊过去。
"那种怪怪的大阪腔,我退一百步可以认了。虽然不喜欢,但在关西人堆里生活嘛,方言会被带跑,可以理解。但是,只有那个'老妈'的称呼,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才不是你什么'老妈'!"
"明明就是如假包换的老妈!"
"不对!什么老妈。别把我当大阪大妈!"
你一言,我一语。自己嘴里竟然蹦出"不对"(ちゃうわ)这种话,菜菜子脸颊发热。
航太郎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挺好的嘛,大阪话。"
"不好!"
"不不,没什么不好吧。我记得'入乡随俗'这个谚语,好像就是老妈你教我的吧?"
"你,真的……"
"开玩笑开玩笑。刚才那是开玩笑。"
航太郎像在戏弄人似的歪着头,像是要重新来过似的问道: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叫?叫'母亲大人'?"
"那个也讨厌!感觉一下子变老了。"
"那要叫什么啊?"
"就叫妈妈不就好了。"
"诶——。总觉得'妈妈'这个叫法跟大阪话不太搭啊。你不觉得'我老妈偏头痛'比'我妈妈偏头痛'听起来更顺吗?"
"不觉得!那你一开始就说'我妈妈偏头痛'不就好了。还有,别随便就说别人偏头痛!"
菜菜子是真心抗议,但航太郎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好一阵子都停不下来,但多亏如此,那种古怪的紧张感消失了。
他似乎也对红白歌会没了兴趣,叼着买好的冰棒,启动了硬盘录像机。
自从航太郎住进宿舍,菜菜子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在家,就预约那些他可能想看的节目。
"哦,厉害。录了好多东西。M-1也录了啊。"
他这么嘟囔着,却把光标移到了别的节目上。那是一个跟拍可能在选秀大会上被指名的业余选手的纪录片。航太郎小学时就很喜欢这类节目。丈夫去世后,不记得他怎么看过了,但看到了就顺手录了下来。
航太郎抱着椅背,开始看那个节目。菜菜子再次被他宽厚的背部震撼到。她也重新坐好椅子,抿着新开的啤酒,呆呆地望着电视。
好一会儿,只听到电视的声音。正好播到被指名的高中生,脸上洋溢着笑容,向父母表达感谢的场景。
航太郎轻声说:
"谢谢你啊,妈妈,好多事。"
心脏轻轻一跳。为了不被察觉,她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事?"
"谢谢你没多问。棒球部的事,你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吧?你是故意不问的吧?别的妈妈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我觉得很感激。"
"没什么,那种事……" 她一度想闭上嘴,但菜菜子像给自己打气似的摇了摇头。
"啊,不过,航太郎。我还是可以问一个问题吧?"
"还是要问啊!" 航太郎像相声演员似的提高了嗓门。
"嗯,也不是不行。但就一个哦。"
"嗯。不过,大概是很难开口的事。要是伤到你了,对不起。那个,今年初夏的时候,你从外面打电话给我,还记得吗?说是从医院。还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航太郎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当然记得。"
"那时候说的话也记得?"
"嗯。说手肘疼,对吧。"
"不是那个。是另一个——"
菜菜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是住进宿舍后从未有过的瞬间。那种蜻蜓点水般的时光终于结束,她和航太郎的心意相通了。再也没法装作一个懂事的母亲了。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航太郎茫然地看着菜菜子。他心里肯定闪过蒙混过去的念头。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敢于直视他、不逃避的菜菜子身上感受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认命似的眯起了眼睛。
"说过不想打了,对吧。我记得,那时候。那个也记得。"
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声音。这是她一直想问的事。七月的那天,过了午夜一点。航太郎打来了住进宿舍后的第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航太郎在哭。自从父亲去世后,一次也没哭过的孩子,握着听筒发出了哭声。
对着混乱的菜菜子,航太郎说一直手肘疼。然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说道:
我……不想打棒球了。
那天夜里微弱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响。她慌忙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直到天亮,找遍了附近的综合医院。然而别说航太郎,连公用电话都没能找到。
是紧急情况。她想过应该冲去宿舍。也想过应该叫醒管理员或监督,但菜菜子做不到。因为她怕给航太郎添麻烦。
这本身也让菜菜子自己受了伤。自己是航太郎的母亲,而不仅仅是高中棒球选手的母亲。她否定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她对自己在紧要关头还在乎体面感到失望。
结果,在宿舍起床时间过后不久,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昨天失态了,对不起。我已经好好回去了,没事。
她回复那个不知道主人是谁的手机:总之今天之内打电话给我。不然我真的会去宿舍找你。结果那天中午,又是一个不同的号码,航太郎打了电话过来。
那时他已经变回了平时的航太郎。真的对不起。只是有点不太顺利而已。让您担心了,对不起,妈妈。听着那若无其事的声音,菜菜子没能再追问下去。
想想看,航太郎以前就是这样。越是不想让人触及内心,就表现得越开朗。菜菜子察觉后也不深究,这种默契不知不觉间就在母子之间形成了。
那样也好。她一方面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规矩,另一方面,有时也会因此陷入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不行。
说到底,那只是在关键时刻逃避罢了。把问题推给航太郎自己,只是应付过去。航太郎被周围人说"好孩子",归根结底是因为菜菜子的不中用。
至少,那天晚上的航太郎不正常。即便到了那种地步,她也没能深入他的内心。关键时刻腿脚发软。无法挺胸面对。她被迫面对了作为母亲无能的自己。
这样的菜菜子,终于能触及那个夜晚的事了。
"我是第一次听你说。不是从棒球部,也不是从学校,而是从你这里,我第一次听到你说不想打棒球了。从那天起一直很在意。"
"那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手术的时候什么的,机会有的是吧。"
"也许有机会,但你并没那个意思吧。我也没有勇气。"
"勇气是什么啊。我又没打算隐瞒。虽然很感激你没问,但如果你问了,我是打算好好回答的。"
"那告诉我吧。对不起,我是个靠不住的母亲。但我想知道。那时候,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这个嘛——" 他小声说着,慢慢收起了脸上僵硬的笑容。
"妈,你可能在想些奇怪的事,但绝对不是因为被欺负啦、挨打啦那种事。当然对前辈也有不满,监督也让人火大的事一堆,但那些都无所谓。一个原因是,真的觉得手肘到极限了。我这人有点死脑筋,对吧?"
"嗯。像你爸爸。"
"不不,我觉得完全是像妈,不过先不管那个,那时候我觉得是被自己那种死脑筋折磨得够呛。" 他流畅地说着,没等菜菜子回答就继续道。
"初中时没做肘部手术的事,说实话我一直后悔。为什么当时没能下定决心呢?"
"是吗?" 她歪着头,转念一想该问的不是这个,连忙改变了问题。
"那是为什么?"
航太郎为难地摸了摸鼻尖。
"我想就是钻牛角尖了。对西湘的大竹监督也好,对内田监督也好,都太想证明自己能行了。"
"内田监督?"
"嗯,山藤的那位。他说我手肘可能有问题,说我没自觉,没邀请我去他们学校,这些都让我懊悔,想无论如何要争口气。结果,自己瞎着急搞成了这样。高中一进去手肘就又疼了,是硬撑过来的,但我也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不行。真的觉得好丢脸。就,跑出去了。"
"跑出去?去哪了?" 她问着,心里隐约猜到了答案。
"难道是去山藤?"
"嗯,治疗的日子。特意找了山藤附近的医院。"
"然后呢?怎么样了?"
她感觉心跳加速,催促他往下说。航太郎没有露出害羞的笑容,微微咬了下嘴唇。
"那是第二个理由吧。挺受打击的。虽然还在夏季大赛前,所以他还没大放异彩,但看了原的投球,真是惊到了。说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的。我在为受伤磨磨蹭蹭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变得不得了了。我想难怪内田监督会选他。更让我消沉的是,除原之外的一年级投手,也都比我强得多。"
航太郎露出自嘲的笑容,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电子钟。离新年到来,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过了年,找个有灯的地方玩接球怎么样?顺便当年初参拜。"
"为什么是接球?你还在着急吗?"
"哈哈哈。不,我一点不急。确实刚手术那会儿是有点手忙脚乱,但现在完全没那种心情。不如说正好相反。"
"相反?"
"嗯。我觉得我的高中棒球,实质只有一年。没想在低年级时勉强复出。我想等手肘完全治好,再从八月份新队伍组建时加入。总之我没着急,别担心。想玩接球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我手术之后,其实一球都还没投过呢。"
"是吗?"
她感到意外。如果按照医院给的康复计划,现在应该早就该能玩接球了。
航太郎哼了一声。
"我已经决定不再着急了,所以觉得投球这种事,等过了年再开始也行。本来想叫上阳人的,但妈妈当第一个对手也不错。以前你也常陪我玩的。陪我玩玩嘛。"
航太郎从带回来的包里拿出两只手套,递了一只过来。感到胸口微微雀跃的同时,菜菜子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被带跑。
"知道了。接球我陪你。不过,你得再告诉我一件事。"
"诶——,说好的不一样啊。"
航太郎虽然露出了闹别扭的样子,但菜菜子这次可没退缩。不如说,这才是正题。
"你消沉的原因我大概明白了。你说不想打棒球了,我也能理解。但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你只用一个晚上就振作起来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航太郎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
"那个你不是知道吗?"
"什么?"
"救护车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啊。"
"那个讨厌的声音,让我想起了爸爸。被送到爸爸去世那家医院的情景猛烈地复苏了,不知怎的,反而冷静下来了。感觉被拉回了现实,觉得不是示弱的时候。是爸爸的事让我想起来的。"
电子钟显示着二十三点五十五分。航太郎瞥了一眼佛坛上的健夫,这次真的站了起来。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老妈。"
看来,作为男孩的母亲,自己终究还是比不上健夫啊。她这么想着,但意外地,并没有感到自卑。即使去世了,健夫也还在支撑着他们。她能够这样想。
"穿暖和点去啊。你总是穿那么少。"
常听说"三年"这个词,但实际上能打高中棒球的时间,不过两年多一点。
除非打进甲子园,并在那里不断取胜,甚至打进之后的国民体育大会,如果七月的地方预选就输了,那就只有两年零三个月。
成为最高年级之前的时间更短,只有一年零三个月。严酷的环境或许让孩子、甚至让家长都感觉度日如年,但作为后辈、低年级的家长度过的时间,就只有这些了。
这一年零三个月的大部分时间,航太郎都要在养伤中度过。即便如此,他说他没有放弃任何事。他改变了战斗方式,宣布要直面高中棒球。
为了履行和父亲的约定。
为了打败山藤,打进甲子园。
只要还有那个机会,航太郎他,一定连菜菜子也能说,是幸福的吧。
***
去年秋季大阪府大会亚军,近畿大会八强。加上今年春季府大会四强的成绩,他们怀着"今年一定行"的信念,挑战了夏季大赛。
赛前媒体的评价也相当高。虽然冠军最热门当然是山藤学园,但也有体育报纸将曾在春季半决赛与山藤打出二比三激战的希望学园视为其竞争对手。
选手们干劲十足。以佐伯豪介监督为首的教练团队也投入了相当的热情。虽然听说相比其他强校,前辈们的爱校心极其淡薄,但升入大学或社会人棒球队的OB们连日来帮忙练习,球场仿佛沸腾般,充满了洪亮的呐喊声。
航太郎顺利完成了肘部康复训练,并推翻了先前的说法,在五月就回归了整体练习。他并非战战兢兢地投球,不久后在红白战中也能逐渐拿出成绩,让人稍稍期待他或许能进入夏季大赛的名单,但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即便如此,打电话来告知此事的本人,并没有表现出消沉的样子。
反正我才刚复出嘛。这样就能进名单的话,可对不住前辈们。倒是说,妈——
他用一种异常爽快的语气说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时背后传来了别人的声音。航太郎回应了那个人,然后像是要重新开始似的说道:
嘛,算了。那个下次见面再说。比起那个,夏季大赛要好好加油哦。
"嗯?为什么?" 她反问,但随即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尽管航太郎没能进入名单。
航太郎笑出声,像是告诫菜菜子似的低语:
是支好队伍啊。虽然我没能进去,但绝对是支好队伍。我希望大家都能积累经验,在新队伍里发挥作用。真的,好想去甲子园啊。
倒不是完全因为航太郎这样拜托她,但菜菜子是以一种相当积极的心态去加油助威的。
不止菜菜子如此,同样因儿子阳人未能进入替补席而遗憾的马宫香澄,似乎也满心期待大赛的开始。
"去年还晕头转向啥也不懂,但今年不知怎的心情很激动呢。会是怎样的大赛呢。真的能去甲子园吗?"
如果不能一路打进决赛,就无法与山藤再次对决。他们这次是否志在必得要战胜山藤,这算不算是一种轻敌呢?
希望学园棒球部第九届的队员们,在其短暂历史中,首次尝到了夏季大赛首轮即遭淘汰的滋味。
对手确实是历史悠久、在大阪知名的公立学校,但近年来几乎没有取得什么成绩。更重要的是,秋季大会上希望学园曾以有效比赛规则击败过这所学校。做梦也没想过会输。
对方看台上家长的欢呼声久久回荡。当然,对手学校的家长们也有各自的高中棒球。没有人认为今天输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同样是从孩子出生起就陪伴着棒球,同样相信着能去甲子园。
相反,希望学园助威看台上的家长们,简直可以说是哑口无言。开局连连得分,以三比零领先时,气氛绝佳。然而,之后虽然也有得分机会,但总是差那么一击。
接着形势急转直下,对手开始一点点反扑。菜菜子不太理解常说的"棒球的流向"是什么意思,但确实存在只能用此来解释的局面。伴随着不幸的安打和失误,对方一分、又一分地逼近,看台上开始弥漫起不祥的气氛。到了后半段,队长、也就是会长的儿子佐佐木太阳慌忙站上投手丘,但为时已晚。他没能阻止对手的势头,最终以四比五的比分落败。
希望学园的看台上没有家长哭泣。他们只是茫然地听着对方的校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收拾着座位周围的东西,然后在选手们出来的球场外通道列队。
大约十分钟后,选手们出来了。与家长不同,进入替补席的选手中,没有不哭的孩子。
特别是三年级学生,几乎哭到哽咽。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仿佛要把额头蹭在地面上似的放声痛哭。
看到这一幕,菜菜子也终于明白了情况。三年级学生的高中棒球今天结束了。说什么飘飘然、本不该如此,都无济于事。说其实本该做得更好,也不过是借口。地区预选赛,首轮就败了。只留下这个事实,结束了高中棒球生涯。人生中再也无法以甲子园为目标。很多人会就此结束棒球生涯吧。
家长们也如梦初醒般开始哭泣。教练们也都眼眶通红,唯独佐伯监督,依旧泰然自若。是该说无情,还是该赞叹他果然不一般。
以佐伯为中心,选手们围成一个圈。连佐伯这次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严厉的话,但似乎也没有慰问的意思。
他低声说了大约一分钟,命令大家准备回学校。在其他选手乖乖应答时,队长太阳像是要制止他似的,喊道:"监督。"
他毫无惧色地面对皱眉的佐伯,向前迈出一步。
"对不起。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向为我们加油的家长们好好道个别。"
佐伯用下巴示意"随你们便",太阳便转身朝这边走来。
以太阳为首,队伍按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的顺序排列。泪水的多少也大致按这个顺序。三年级学生无论是正式选手还是非正式选手都在哭,而一年级生中,不少人还是一副茫然不知所谓的样子晃着身体。
太阳说想向家长们道谢,却迟迟无法开口。他拼命想忍住眼泪,却做不到。
"对不起——"
这是队长的第一句话。用仿佛挤出来的声音说完后,太阳猛地双膝跪地。
泪水瞬间传染开来。四周响起了抽泣声。队友们走向低着头、身体颤抖的队长身边。有人拍着他的背,有人点头表示理解,太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大家让我们打棒球,对我们寄予厚望,可我们却以这么窝囊的结果收场,真的对不起。"
太阳那似哭似笑的表情,更引得家长们落泪。不知何处传来"别道歉!"的斥责声。菜菜子的鼻尖也发热了。
太阳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等待心情平复。蝉像是在发怒般鸣叫着。
他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和我从小想象的高中棒球的结束方式完全不同。我本想着至少要无悔地结束,可就连这也没能做到。我想和这里的大家一起去甲子园。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悦。真的非常抱歉。"
然后太阳转向选手们。
"我不希望后辈们有和我们一样的感受。"
他的背在微微颤抖。
"对我们来说,只有我们去甲子园这一个目标,说实话,没怎么考虑过你们这届会怎么样。不,说实话,我觉得如果只有你们去了甲子园,我会受不了,现在这心情也没变。倒不如说,你们要是去了甲子园,我可能会超火大。"
大部分三年级,加上一部分二年级,发出了笑声。其中也有航太郎的身影。
虽然知道不会那么容易释怀,但太阳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能感觉到他在拼命笑着,想要结束。
"让我们更火大不就行了。"
这是菜菜子第一次听到选手在监督和家长面前自称"俺"。太阳像是完全豁出去了,毫不在意佐伯的目光。
"态度又差,又狂妄,又让人火大。我超讨厌你们,但没有你们,我们秋季就去不了近畿大会,春季也进不了四强。虽然真的超火大,但我们最认可你们的实力。所以,去甲子园吧。虽然不会给你们加油,但让我们更火大一点就行了。"
太阳一口气说完,三年级中有人喊道"说'火大'也太过分了吧!",又有人接道"不过,是实话啊"。
太阳满足地眯起眼,重新面向家长们。
"我们的高中棒球到此为止了。真的非常抱歉!今后也请继续支持希望学园棒球部。三年了,谢谢大家!"
队伍刚散,航太郎就特意凑到了菜菜子身边。
"我从新队伍开始就不当投手了。专心内野手。"
"诶,为什么?手肘还疼?"
"不。不是那个意思。详情下次再说。总之是积极考虑后的决定,没事。"
菜菜子听到航太郎具体说明,是在大约三周后,他年底以来第一次回家时。
本想好好谈谈,但机会迟迟不来。因为午后回来的航太郎,带了三个队友。
几天前,他从春天才终于开始用的智能手机上,单方面地发来消息:带几个人回去。总之多煮点饭。之后无论菜菜子回复什么,都石沉大海,她只好准备了四个人的饭。
这个预想中了,但四名现役高中棒球选手齐聚一室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超乎想象。仅仅六叠的客厅,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虽然空调冷气会跑掉,她还是立刻把窗户全打开了。
"下午好——。打扰啦——"
在球场上用"哦嘶!"这样粗犷声音互相招呼的孩子们,此刻还算有礼貌地打了招呼,让她安心了些。
航太郎带来的是香澄的儿子马宫阳人、新队伍中光荣成为队长的西冈莲,以及从一年级起就以游击手身份出赛的林大成。大成的母亲体弱多病,在球场上少见,但菜菜子对她印象不错,觉得她通情达理。
之前的夏季大赛,莲和大成两人作为正式选手出场,而航太郎和阳人则都没能进入替补席。
家长们依然倾向于以是否正式选手、初中出身联盟或推荐条件等来划分阵营,但孩子们似乎早已跨越了这些隔阂。虽然不知道他们乐在何处,但大家都争相笑着,转眼间就把菜菜子端出的菜肴一扫而光。
终于等到大家进食速度放缓,菜菜子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冷静观察四人的关系,她注意到了许多事。
首先,她意外地发现,主导三人的是航太郎。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家地盘,他在照顾大家,但看来并非如此。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像个很能带动气氛的人。往往是航太郎主导话题,引得大家跟着笑起来。
而积极附和航太郎的阳人,也让菜菜子感到意外。确实,香澄也曾不带抱怨地说过:"他在棒球部好像挺开朗的。或者说,好像和跟我两人相处时不一样。" 所以她本没抱有成见,但总觉得不太协调。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替补选手在捧正式选手的场。
也许不只棒球部,所有运动社团,或者社团活动都如此,但菜菜子隐约有种成见,觉得正式选手会比较趾高气扬,替补选手会坐立不安。不,看到这个场景,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带着这样的偏见。
受了重伤、无法成为战力的投手,和唯一一个通过普通入学考试入部的选手。大概是从这些印象中,产生了无端的联想吧。尽管菜菜子和香澄为了对抗周围家长们有色的眼光而奋力挣扎,但看来当事人自己,也似乎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了各自的儿子。
另一个与想象不同的是,队长莲的为人。
菜菜子一边看着孩子们,一边无意识地拿起手边的烟点上。
虽然是在抽油烟机下面,但航太郎的抱怨立刻飞来:
"所以说呛人嘛!这么窄的房子里,而且还在高中棒球选手面前抽烟,搞什么啊!"
菜菜子像回过神似的。这件事上航太郎百分百正确,她慌忙想掐灭香烟,莲制止了她。
"为什么啊?这是妈妈辛辛苦苦工作付房租的家,做什么都随便吧?"
他注视着目瞪口呆的菜菜子,还说了这样的话:
"而且,抽烟的老妈不也挺好的嘛。挺帅的。"
大概是平时住宿舍锻炼出来的吧。吃完饭,他们各自把用过的餐具拿到了厨房。
航太郎、阳人和大成立刻挪到电视机前,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看正在进行的甲子园比赛,而莲则理所当然地卷起袖子,连碗都要洗。
"不不,莲君,不用做这些的。去看电视吧。"
菜菜子慌忙想阻止,但莲不肯让步。
"那可不行。吃了饭还要您洗碗的话,以后可不敢来玩了。而且,这也是为我自己好。"
"什么意思?"
"说'积德'可能有点怪,但总觉得做了这种事,会以某种形式回报到自己身上。我开始在练习前捡球场垃圾后,成绩就变好了。所以,自己能做的事就好好做。"
"嘿,真厉害……" 菜菜子正感叹着,航太郎的声音飞了过来。
"莲就是个怪人!在宿舍也净看那种书。大家都说他将来是不是要当社长呢。"
"吵死了,闭嘴!"
莲爽朗地笑着,利落地洗完了碗。在球场上的莲声音最大,斗志昂扬的比赛风格带动着队伍,让人感受到他母亲宏美好胜的影子。
但实际交谈后,印象完全不同。这也是成见吗?真难以相信这孩子是那个宏美的儿子。
莲像是看穿了菜菜子的心思,笑了。
"我想我家老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那人特别好强。或者说,我觉得是所谓'危险系老妈'。真的很抱歉。"
"不,哪里……"
"我们都是站在航太郎妈妈这边的。"
"哈?"
"您当面跟监督提意见的事,我们都知道。'航太郎老妈超帅的',我们可兴奋了。"
"是吗?"
"我家老妈倒是气得说'这怎么可能'。但我们觉得,那些对监督唯命是从的老妈们才更离谱。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没问题的。"
莲一边动着手,一边瞥了菜菜子一眼,眨了眨眼。当然,她并非因此得意忘形。反而更警惕了,因为这种事竟然也传到了孩子们中间。航太郎对此可是只字未提。
一方面这么想着,另一方面又事不关己似的觉得,他大概很受欢迎吧。从一年级起就担任核心,实力足以触及职业领域。作为最强一届的队长率领队伍,对待大人的态度也无懈可击。身高虽不算高,但有着肌肉匀称的好身材。自己若是高中生,肯定会对他有好感。
菜菜子说出这个感想,是在夜晚莲和大成两人回家,换香澄过来之后了。
香澄买来了大量的牛肉。明明才刚吃了难以置信的一大堆饭,航太郎和阳人却连说"饿死了",争着把铁板上的肉塞进嘴里。
看着他们,菜菜子向香澄说明了莲的为人。然后,她问孩子们:
"西冈君真是个好孩子呢。那孩子,很受欢迎吧?"
像洄游鱼一样不停动着的两双筷子,同时停下了。航太郎和阳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又像约好了似的爆笑起来。
"不不不。说莲受欢迎?完全没有的事!"
航太郎用嘲弄的语气说完,阳人也说:"阿姨,您这看人眼光也太不准了。要我说,那人根本不是啥好孩子,您被骗惨了。"
这次轮到菜菜子和香澄对视了。没看到白天情形的香澄莫名其妙地耸耸肩,但菜菜子有点不高兴了。
阳人更是语速飞快地接着说:
"顺便说一下,队里最受欢迎的是航太郎哦。"
"诶,真的?" 菜菜子忘掉了刚才的情绪,发出傻气的声音。航太郎嗤笑一声说"没有的事。没没没",但阳人一脸认真地说:
"什么啊,在老妈面前就别装酷了。粉丝来信超多的嘛。"
"哪有。"
"不,真的,阿姨。这家伙,从一年级就当投手对吧?所以粉丝可多了。最近转内野手,完全成了队里的气氛制造者,又有了新粉丝。不过本人好像没啥兴趣。"
"是吗?为什么?"
"那不是因为他心里只有女朋友吗?"
"喂,阳人。真的别说了。" 航太郎收起笑容想制止,但菜菜子用手势拦住了他。
"你,有女朋友了?不是惠美?"
尴尬的沉默似乎要降临。"假的吧?阿姨不知道?" 阳人用戏谑的语气问道,但航太郎没回答。
阳人微微显出不安的样子,但"算了……"似的露出调皮的笑容。
"惠美是湘南那个女孩吧?不,不是她哦。被那女孩甩了之后,马上就交了新女友了。"
"我说你啊……" 航太郎露出厌烦的表情,但阳人"哎呀,没关系啦。对照顾我们的老妈还瞒着可不好",爽朗地笑道。这印象和从香澄那里听到的,以及在球场上感受到的,都完全不同。
"航太郎的女朋友,超漂亮的哦。"
"是吗?"
"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美女。是学姐,但人家对航太郎可痴情了。"
她和香澄再次对视。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等等。那女孩,是不是偶尔会来球场?"
"啊,来过。"
"头发有点茶色,个子高高的?"
"是的是的。嘿,您果然知道啊。也是,她到哪都显眼嘛。聪美。"
对,确实是叫聪美。何止是见过,菜菜子还和她说过两三次话。
都是在没有其他家长在场,只有她和香澄两人在给选手们泡茶的时候。"那个,需要帮忙吗?" 女孩主动提出,菜菜子还记得当时觉得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
那时,还有另一个女孩和聪美一起帮忙。那是个比聪美更艳丽的、在菜菜子她们这个世代看来算是辣妹型的女孩,无忧无虑,和棒球场这种地方完全不搭。倒是菜菜子更喜欢那个女孩,香澄则说她太花哨,不喜欢。
航太郎像是报复似的看着香澄。
"顺便说一下,阳人也有女朋友哦。"
"诶,里穗?" 菜菜子条件反射性地开口。
"假的吧!" 香澄瞪大了眼睛。
航太郎露出比阳人更坏的笑容。
"为什么老妈们连里穗同学的事都知道啊。顺便说,阳人已经不是处男了哦。"
航太郎得意忘形,说了多余的话。阳人站起身:"喂,等等!那个可不行吧!",航太郎混道:"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了对老妈不能瞒着嘛!",香澄插进来,用几乎晕倒般的声音喊道:"假的吧!"
以前聊到各自儿子的恋爱时,两人都说"我家那孩子好像对那种事没啥兴趣"。特别是香澄,她说连儿子有女朋友的迹象都感觉不到,为此还很担心阳人的将来。
香澄的动摇可想而知。"你、你可要做好避孕措施啊!" 她用变了调的声音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突然说什么呢,妈!" 看着航太郎大笑,菜菜子忽然想到:自己对这个孩子,到底了解多少呢?
她想起婚前第一次见健夫父母那天的情景。比菜菜子大两岁、从横滨市内初高中一贯制的男校考入东京大学的健夫,算是个爱玩的人。和他聊天、约会时,总能隐约感觉到他过去的女人缘,这种不羁反而让她觉得可靠,但总之,他是个知道很多菜菜子所不知世界的人。
在樱木町的日本料理店第一次见公婆时,两人对菜菜子非常欢迎。特别是婆婆很高兴,不停说:"我一直想要个女儿。要好好相处哦,菜菜子。"
好不容易彼此放松下来时,健夫去了洗手间。婆婆像是等着这一刻,和菜菜子的对话,她至今难忘。
"菜菜子,真的谢谢你。我太高兴了。"
"哪里的话。我才要感谢您们这么欢迎我。"
"没想到菜菜子这样的好孩子能来我家。你看,我家那孩子有点晚熟吧?"
"晚熟……?"
"确实,那小子从小就挺一本正经的。" 公公也眯着眼加入谈话。婆婆连连点头,凝视着菜菜子的眼睛。
"他以前身边可是一点女孩子的影子都没有。我真的好高兴。虽然是个不够体贴的孩子,但请多关照了。菜菜子。"
为什么和香澄聊天时,没想起那天的事呢?
虽然并非发誓不做这样的父母,但本以为自己早已铭记在心——父母其实并不了解孩子。
送香澄和阳人出去。白天的阳光被周围的土地充分吸收,八月的夜晚闷热得令人窒息。
过得真快啊,菜菜子想。明年的这个时候,航太郎就不再是高中棒球选手了。或者,是顺利打进了甲子园,正准备迎接最棒的结局吗?
现在的菜菜子知道,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大阪府大会的参赛队伍是全国第三多的,约有一百六十支。不像东京或北海道那样分东西或南北,如果从第一轮开始打,最多需要赢下七场比赛。
关于这个难度,航太郎曾有一次这样解释过:"如果有人要你猜拳连续赢八次,你会怎么想?"
"而且,对手里还有像山藤、启明、明兰大、阪商、大阪美驹这些,整天除了猜拳什么都不干的猛人一大堆哦?山藤这种在大阪府内都五十连胜什么的?不觉得恐怖吗?"
她感到束手无策。特别是这个夏天首战失利后,听说佐伯监督被学校方面施加了很大压力。虽然不喜欢他的为人,作为指导者的实力菜菜子也无法判断,但听了航太郎的话,也不禁生出同情。
"喂,菜菜子……。找个机会去喝一杯。"
送走因得知儿子有女友而慌乱到舍弃昵称的香澄母子后,航太郎立刻变回了平时的扑克脸。(注:香澄平常称呼菜菜子也为菜菜子酱)
如果就这样回家,他肯定马上躲进房间,到明天早上都说不上话了吧。
"呐,航太郎。稍微散散步吧。想醒醒酒。"
对菜菜子的提议,航太郎果然一脸麻烦地皱起眉。
"不要。热死了。回去睡觉吧。"
"就算我一个人走路被坏男人袭击也没关系?"
"什么啊那是。谁会袭击老妈啊。"
航太郎破了约,在朋友们面前叫菜菜子"老妈"。当时没当场指出,是因为其他孩子们说的大阪腔听来自然。其他孩子的"老妈"叫得顺口。每天和那样的孩子们一起生活,方言肯定会受影响。
但一旦只剩两人,他就想起约定,会好好叫"妈妈",果然还是可爱。
"再说了,高中棒球选手被坏男人袭击才更成问题吧。" 他一边不满地嘀咕,一边最终还是陪她,这又让她觉得可爱得不行。
他们默默走在石川的河堤上。强烈的湿气让路灯看起来模糊不清。
"下次,把女朋友带来吧。聪美。"
她本意是想展示自己心胸宽广,表示她一点都不在意,但航太郎相当冷淡。
"怎么可能带来啊。"
"为什么不行?"
"倒是反过来,为什么一定要带来啊?"
"所以说为什么不行啊?"
因为初中时……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已经不是初中生了。成年的男人,不会轻易向父母透露私生活。不会把女孩子带回家里。
入学一年零四个月,对菜菜子来说仿佛一眨眼,航太郎已经从懵懂的一年级生变成了新队伍的最高年级生了。他已经和那时的儿子不同了。时间的流速也不同了。
航太郎捡起手边的石头,一块块扔进河里。
"手肘,真的不疼了?"
带着些许尴尬,菜菜子先开口问道。航太郎爽快地点点头。
"已经完全不疼了。投球也不怕了。"
"但是,不打算当投手了?"
"和'放弃'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声音尖了。航太郎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停下扔石头的动作,转向菜菜子。
"嘛,确实。得好好告诉妈才行。"
他说出这样温顺的话,自然地笑了。
"怎么说呢,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充实。队里那些家伙都是好人,我真的想和他们在甲子园认真打棒球。但是,这也是我一直考虑的事,我觉得如果我继续当投手,绝对去不了甲子园。"
"为什么?"
"那还用说,因为实力不够呗。"
航太郎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虽然不甘心承认,但从五月开始投球就痛感到了。说实话状态不错。搞不好投得比受伤前还要好,但自己很清楚,这水平在高级别比赛中行不通。没有成长空间了。我绝对不可能作为王牌站在投手丘上。"
他说自己比及川差远了。他提起夏天进入替补席的后辈投手的名字,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明白了吧?我要是继续当投手,绝对去不了甲子园的。"
听到这里,菜菜子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也就是说,不是你当投手的话球队就去不了甲子园,而是如果你继续当投手,连甲子园的替补席都进不了,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一直这么说啊。别说甲子园了,连预选赛的替补席都进不了。我们监督,基本上不喜欢用低年级选手。"
"明明那么强硬地来挖你?"
"及川他们不也一样?"
"而且,是这么任性的理由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更帅气的话呢,比如'为了球队能去甲子园,我不能投球'之类的。"
"什么啊那是。《热斗甲子园》看多了吧。不是不是。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己能有好经历。"
航太郎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又捡起了石头。
"说实话,现在打击和防守都比大家差远了,完全算不上战斗力,但总有种好的预感。或者说,不知怎的,打棒球超开心。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比起战战兢兢地当投手,开心多了。"
航太郎的笑声响彻夜晚的河滩。既然他说着"很开心",眼神闪闪发亮,菜菜子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是吗。那就好好加油吧。"
"噢!"
"既然要做,就要拿下正选,好好带我去甲子园哦。"
"包在我身上!"
他依旧说着假兮兮的大阪腔,将石头投向了今夜最远的河心。
***
新队伍正式开始运作了。航太郎成为最高年级生的第十届希望学园棒球部。刚入学时,原以为他理所当然会背负王牌背号,引领球队。佐伯监督也曾为此积极让他积累实战经验,周围家长们的目光,也只剩下期待或嫉妒。
而那个航太郎,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一年,如今甚至不再是投手。虽然只是一介替补内野手,但菜菜子仍继续承担着家长会干事这一重任。
即便如此,她并不觉得负担过重。直到最后都合不来的高年级家长不在了,低年级家长们不知为何很亲近她,以及在菜菜子的大力推荐下香澄也加入了干事行列,这些都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航太郎看起来真的在享受棒球。
不仅是周末,连节假日或平日的傍晚,只要工作不忙,她几乎都会去球场。
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本城和纪医生,以及护士长富永裕子,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航太郎。虽然他连替补席都没进,但夏季大赛开始时,她们说"随时可以请假"。新队伍成立后,她们装作粉丝,经常结伴来球场玩。
在那里,格外大声的航太郎正活跃着。那感觉像是看到了儿子隐藏的才能。投手这个位置,总带着某种悲壮感。背负着球队的胜负,特别是学生棒球,总让人感觉是即便肩膀疼、手肘疼也要隐瞒着投球。
说起来,菜菜子从没见过投手是队里最开朗的球队。如果真如阳人所说,航太郎真是队里的气氛制造者,那他现在可谓是如鱼得水。三垒是队长西冈莲,游击是航太郎时,两人就仿佛在竞赛般大声呼喊,整个队伍瞬间就会沸腾起来。
"哎呀,听说他不再当投手我还担心呢,看来是多虑了。航太郎君这是要在新队伍里作为内野手大放异彩啊!连职业都有可能!"
有棒球经验的本城每次来球场都会这么说。每次菜菜子都回答"那不可能",这绝不是谦虚。因为迄今为止,她已经历了太多次"这次肯定没问题"的安心之后,随之而来的考验。
仿佛印证菜菜子的不安,监督佐伯似乎对内野手航太郎评价不高。
无论练习中打得多好,防守多出色,多么大声地鼓舞队友,一到正式比赛,却很难得到出场机会。
"说到底,就只有那个人对我改打内野手表示不满。要是他还相信我能当投手,那真是个垃圾监督。"
话虽如此,航太郎看起来却毫不在意。
"嘛,没事。只要持续拿出成绩,他总得用我。只要我变成球队绝对不可或缺的选手就行了。到那时,个人好恶就是次要的了。机会肯定会来的。"
当投手,对航太郎来说或许是种束缚吧。仿佛从某种无形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在新队伍成立前后,连航太郎这个人似乎都变了。
不仅是在球场上的大声呼喊和开心模样,连旁人都能看出他在主动和后辈们搭话,努力营造好氛围。
他和阳人总是最后一起做球场的整理工作,莲和大成等正选选手想加入时,他就会喊"你们一参加我们不就不显眼了吗!我们就是为了刷存在感才干的,别来碍事!",惹得不仅队友,连家长们也大笑。
航太郎还当上了棒球部"苍天寮"的宿舍长。令人惊讶的是,据说这是棒球部历史上第一个主动请缨的。
要定宿舍规矩,每晚饭前训话,要做的事可多了,但最让大家讨厌的,大概是当起床值日生。每天要比大家早起,用广播叫醒大家。
基本上都是些"去拿这个""去拿那个"之类的内容,但航太郎也常打电话来。
"你,这种事能行吗?"
嘛,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不擅长早起吗?"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早起可是出了名的。就算没这事,我也比别人起得早,写日志什么的,完全没问题。挺开心的。历届宿舍长,大多都在最后一个夏天进了名单呢。
听着这些话,菜菜子忽然想到。也许问题并不在于从投手转行内野手。也许正是"替补选手"这个事实,让这孩子变得如此有活力。
替补选手更适合他——。
虽然用语言说出来会感到悲哀,但回想起来,航太郎从小就是背负着很多东西在打棒球。
投出好球赢了比赛,就会被周围的大人众星捧月,在并肩作战的队友面前,他会露出尴尬的表情。
反过来,若是被要求为失败负责,他又会露出"为什么总是我……"这种不服气的态度。
航太郎从小就很喜欢大家一起参与的棒球这项运动。但小学、初中时期,因为实力远超他人,总是很在意周围人的脸色,无法打出自己理想的棒球。
这么一想,就觉得说得通了。如今希望学园棒球部明快的气氛,无疑是航太郎和阳人营造的。由替补选手来营造氛围的球队,大概更容易流动着好的空气吧。这应该不是家长的偏心。
无论如何,看到航太郎如此开心地打棒球,大概还是第一次。受此感染,菜菜子也一天天更享受去球场了,但并非事事都能顺利运转,这大概就是社团活动,或者说是人生的艰难之处吧。
通往春季选拔赛的秋季大赛,在依然炎热的八月底开始了。与甲子园大赛和夏季预选不同,秋季大赛每场比赛可以更换报名名单。
航太郎也在一、二轮比赛中拿到了游击替补的"16"号,两场比赛都在中途登场并击出安打,表现活跃,但从第三轮起,却连替补席都进不了了。
他本人倒是摆出一副"没什么特别原因啦。秋季就是各种尝试吧"的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菜菜子却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
大约一年前的夏天,因向各家征收八万日元活动经费的事,她和佐伯发生了冲突。自那以后,佐伯就明显地无视菜菜子,一度让她在家长会内部也感到如坐针毡。
但是,大概各家都从孩子那里听说了菜菜子的评价吧。逐渐有更多母亲表示"那件事果然很奇怪啊",站到了她这边。尽管如此,郁闷的心情始终在胸中隐隐作痛。无论双方再怎么回避,总有不得不面对的场合。
夏季大赛结束,随着三年级引退,一直关系不好的江波透子退出了家长会,取而代之,一年级生野野大介的母亲明日香成为了新会计。第一个面对的难题,就是监督活动经费的问题。
回想与透子的交谈,菜菜子最讨厌的,是事情直到最后关头才被告知。
所以,她首先对明日香说明了这件事。
"会计最重要的工作,是收集给监督的活动经费。"
在家长会后被带去的家庭餐厅里,菜菜子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明日香去年发生的事。
其中当然也包括与佐伯的冲突,在家长会内被排挤,以及或许正因为此,航太郎可能正处境艰难。
"这算什么啊。会计这差事,简直是踩到大坑嘛。"
虽然这么说,但明日香的语气里感觉不到迫切。
"抱歉啊。"
"这不是秋山女士该道歉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听听你坦率的意见。"
"嗯——。是啊——"
和航太郎与大介的情况相似,明日香也比菜菜子小一岁。大介同样出身于神奈川县青叶中央少年联盟,听说中学时代曾和航太郎所属的西湘少年联盟有过一次交手。
她听说大介决定升入希望学园,是出于对航太郎的憧憬。或许也正因如此,明日香对菜菜子相当亲近。她把丈夫和女儿留在横滨,独自在羽曳野生活,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最近,包括香澄在内,她们三人经常在菜菜子的公寓碰面。虽然只去过一次,但明日香的公寓远比菜菜子的气派,她却说"啊,这房间真让人安心呢。感觉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说着和香澄几乎一样的话,经常过来。
晚饭时间满是家庭顾客的喧闹家庭餐厅里,只有菜菜子她们的卡座散发着不平静的气息。
但并非尴尬的气氛。明日香夸张地抱着胳膊,眼里却闪着调皮的光芒。
"话说回来,秋山女士您自己想怎么做呢?"
"如果可能,我希望这种'传统'能消失。为了今后的家长们。"
"确实。八万日元怎么看都不是普通金额。不是听说棒球部入部者每年都在增加吗?说不定就是为了这笔钱。部员越多,进佐伯先生口袋的钱就越多。"
明日香独自哧哧地笑了几声,然后更是爽快地断言道。
"明白了。那这种事,今年就彻底让它结束吧。"
"诶,真的?"
"因为这是不对的嘛。不是秋山女士您说的吗?正确的事就该继续,不正确的就该停止。很简单的事啊。"
"嗯——,话是这么说……"
"绝对是这样的。会成为未来某年棒球部家长们的谈资呢。'某年某月,家长会里的秋山菜菜子保护了我们'。或者说,这也许拯救了棒球部本身。这种事要是泄露给媒体,可是致命伤。监督先生只有感谢的份,没有怨恨的权利。"
明日香直到最后都笑得很开心。虽然没被冲昏头脑,但菜菜子觉得主意已定。她首先去商量了担任家长会长的西冈宏美。
与明日香不同,宏美当然不会无条件赞成。但她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顽固态度。"为什么偏偏在我当会长的时候"她像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甚至意外地表现出赞同菜菜子的样子。
"说实话,去年那件事,我私下里也觉得挺痛快的。碍于前辈们的面子,虽然有家长抱怨,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老实说,八万日元对我们家来说也不轻松。"
儿子莲说过她是"危险系老妈",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宏美最初那种带刺的感觉淡薄了。当然,她作为家长会长有严厉的一面,后辈母亲中也有很多人怕她,但菜菜子能感觉到。坦白说,她觉得宏美比其他干事更容易沟通。
宏美发生变化的大致时期,菜菜子也清楚。是夏季大赛即将开始的六月。那时发生了什么,航太郎告诉了她。
"莲好像有个弟弟,现在还上初三,叫佑,好像决定去山藤了。本来她应该有很多想法,但她说她超开心的。"
刚入学不久时,宏美曾向菜菜子倾诉过对山藤学园的心结。她曾对同样位置的投手原凌介君抢走名额的事怒形于色,明确说过"不可原谅"。
但是,小两岁的弟弟佑,却接到了推荐的邀请。接受这个邀请,大概意味着是完全特待生吧。一边担任希望学园棒球部的家长会长,从明年春天起,也要成为山藤学园选手的家长了。所以虽然不认为她对长子莲的期待会因此减退,但内心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想法吧。
经过宏美、菜菜子,再加上明日香的商议,最终决定从今年起,向每家征收一万日元的捐款。
"总觉得有点暧昧呢。要停的话干脆利落地停掉才帅吧。明年我也能轻松点。"
明日香虽表现出犹豫,最后还是菜菜子帮着宏美说了话。实际上到底花了多少钱并不清楚,但招募选手肯定要花钱。正是因为筹集了这些钱,航太郎、莲,还有大介,才被佐伯发现。这算不算幸运另当别论,但这是纯粹的事实。
经历了一番周折筹集来的钱,被小心地放进包里,菜菜子和明日香一起去拜访佐伯。
他似乎对家长间的争论一无所知,只是无聊地看着比去年薄了不少的信封,说了些表面客气的感谢话。当然,他不可能忘记一年前自己说过的"这个我不能收"之类的话。
航太郎从比赛替补名单中掉出来,就是从那时之后开始的。她不愿相信这是报复。不,应该说,她宁愿相信这不是报复。
万一这真是为了泄私愤,那菜菜子就无法原谅了。无论是佐伯的幼稚,还是拖了儿子后腿的自己。
那么,如果是因为实力不足而落选,是否反而更好呢?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菜菜子的情绪一直难以明朗。
尽管如此,航太郎毫无消沉的样子,也算是一种救赎。练习中他依旧喊得最响,鼓舞着正在比赛的选手,带动着整个队伍的气氛。
在看台上他也主动充当领头人,和伙伴们开心地加油。不可能完全没有不甘心。状态万全,深受队友信赖,练习赛中也持续拿出成绩,却进不了替补席。但是,无论何时看到他,航太郎都没有流露出卑屈的情绪。
另一方面,挚友马宫阳人在升入最高年级、新队伍开始后,总是能进入替补席。作为唯一的普通考生,想必经历了无人能想象的苦恼,却超越了推荐生,进入了名单。看到在三垒指导教练位置活跃的阳人,菜菜子是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但是,在未能进入名单的家长中,也有嫉妒的人。这种嫉妒理所当然地指向了阳人的母亲香澄。由于近几年的三垒指导教练的家长似乎都与监督关系较近,于是也流传着香澄是否也如此的传言。
这风声也传到了香澄耳朵里。
"谁知道呢。真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该是推荐入部了吧。再说了,我几乎没跟监督说过话。"
当然,菜菜子和香澄的关系没变。现在也每周一起吃饭,在队伍里,她觉得可以信赖的只有香澄。发牢骚、表达不满,偶尔说说别人的坏话,也只能对她倾诉。航太郎没进名单,而阳人进了,这根本不是问题。
但是,可能只是或许,关于棒球本身的话题比以前少了。既然香澄顾及她而不主动提起,菜菜子也不想先说。或者,正是因为菜菜子不提起,香澄也有所顾虑吧。
这只是秋季的地区预选。如果这是近畿大会、春季选拔赛,或者是夏季大阪府大会、选手权大会,自己又会作何感想呢?想为他高兴的心情是有的,如果立场互换,也希望得到祝福。但是,双方大概都做不到吧。虽然能笑着交谈,心里却一定会有芥蒂。
希望他赢的心情,和为什么航太郎进不了替补席的不满,在胸中交织混杂。
不顾菜菜子的这种心情,希望学园棒球部接连击败对手,挺进秋季府大会的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以令人刮目相看的迅猛势头,将夏季首轮告负的记忆一扫而空。
继去年之后,他们再次拿到了通往春季选拔赛甲子园的门票——近畿大会的入场券。决赛的对手又是山藤学园。
虽然山藤在这个夏天的甲子园时隔三年未能出线,但这个秋季也稳扎稳打地闯入了决赛。但听说比赛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最主要的原因是,从一年级起就作为王牌投手的原凌介君肩膀受伤。夏季大赛他连替补席都没进,这个秋季也一场未投。
决赛前的舆论预测,甚至更偏向希望学园。但队伍中看不出丝毫轻浮的迹象。一年前的秋季也是同样的情况。面对多次被其击败的山藤,没有选手会大意。
家长们也一样。面对一场实际上已确保近畿大会资格、某种意义上输赢并无实质影响的比赛,大家的心情却空前高涨。
尤其呼吸粗重的是家长会长西冈宏美。明年春天,她的弟弟佑将升入山藤。据说他和他哥一样在东淀少年联盟当投手,在全国大赛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航太郎说,佑进了山藤大概很快就能投球了。
也就是说,佑在初中也好,高中也好,都将成为原君的正统后继者。曾因长子莲的升学而心怀芥蒂的宏美,心境会如何呢?虽然不知道佑入学后是否真能立刻投球,但无论如何,能纯粹地只为希望学园加油,这大概是最后一个秋季了。
从早上起就刮着冷风。身着统一的粉色防风夹克,在决战将至的球场前,宏美对家长们说道:
"今天一定要赢。要赢,去近畿大会,然后去甲子园!"
家长们的表情变得严肃。菜菜子拍了拍显得比平时更紧张的香澄的背。
"加油吧。没问题的,一定能赢。"
香澄像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嗯,是啊。我们紧张也没用。加油吧。"
即使看到总是惹人厌恶的山藤队服,也不再那么胆怯。也许是因为原君不会站上投手丘,或者是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看到一场大胜?
"总觉得今天能赢。我觉得能赢。"
比赛开始前不久,菜菜子对宏美轻声说道。宏美告诫般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没那么简单的吧。"
尽管如此,希望学园的打线从第一局就开始猛攻代替原君先发的山藤一年级投手。一轮猛攻打线狂揽六分领先,之后攻击势头也丝毫不减。中段也稳稳追加分数,而投手则是由背负"1"号的一年级生及川君,未露丝毫破绽,从山藤打线中三振不断。
比赛途中,原君一度走向牛棚,不仅让山藤一侧的看台,甚至让整个球场都骚动起来,但大概判断胜算渺茫,在希望学园领先十分时,他便回到了替补席。
由于决赛不适用有效比赛规则,比赛打满了全程。变成了一场超过三小时的漫长比赛。
西边天空完全被橙色覆盖的最后一局,阳人作为代打上场。"马宫君"的播报声在体育场回荡。虽然一部分母亲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但菜菜子像自己成功般感到高兴。能坦然为此高兴,让她松了口气。
"感觉充满了自信呢。"
她并非为了鼓励香澄,只是随口说道。今天的菜菜子感觉格外敏锐。话音刚落,阳人的球棒就击出了清脆的声响。
三垒跑者之后,二垒跑者也跑回了本垒。十四比一。她拍着张开双臂抱上来的香澄的背,不经意间瞥向替补选手们。
竟然将那么强的山藤逼到这个地步。九成九稳,可以说胜利在握了吧。
甚至超过了欢庆的家长们,看台上的选手们更是闹作一团。互相拥抱、尖叫的替补选手中,只有一个人,那个之前喊得最响的航太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球场。从他那件没有背号的队服上,无法窥知他此刻的心境。
在一垒垒包上,阳人有些拘谨地做了个胜利姿势。他的脸,仿佛正对着希望学园侧的三垒看台。
航太郎像是回应般举起了右手。然后,用拿着扩音筒的左手,轻轻地,只是那么一瞬间,擦拭了一下眼角。是为了庆祝挚友的成功,还是因为自己未能站在那里的不甘?心想肯定是前者,但不可思议地,心底却悄然希望是后者。
虽说是观众不多的秋季大会,但希望学园终于击败了宿敌山藤学园。创部第九年,首次获得大阪府大会冠军。在强豪、传统强校林立,新兴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又消失的大阪,这堪称壮举。
望着被夕阳染红的球场,宏美松了口气。香澄从阳人击出安打后就一直在流泪。在互相称赞、互相庆贺的家长中,只有菜菜子一人仰望着天空。
胸中涌起感伤之情。这并非仅仅因为能感受到冬日将近的风。也并非航太郎的高中棒球就此结束。这些她都再清楚不过,但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完结了。
自己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傲慢的?航太郎刚开始打棒球时,只要他自己开心就好。随着他成长,只求他别受伤就好。当他理所当然能上场比赛后,又开始说什么"紧张得不敢看"了。
决定升入希望学园时,脑海里也根本没想过甲子园、大学棒球,甚至更远的社会人棒球,当然更别提职业棒球。她还曾对公开宣称以此为目标宏美的想法感到疏离。她本来觉得,只要航太郎能开心、无悔地度过高中棒球生涯就好了。自己的事都无所谓。本来应该认为,本人的心情就是一切。
这样的自己,此刻却如此沮丧。多么自大,多么任性啊。"只要本人开心就好"的想法,难道不正是建立在"理所当然能作为投手投球,至少能上场比赛"这个前提之上吗?
在航太郎此前的棒球人生中,当然也有许多无法上场比赛的孩子。那些孩子也有父母。
他们、她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帮孩子练习的呢?当然,自以为已经尽力关照了,但那大概真的只是"自以为"吧。肯定也有对菜菜子感到愤怒的人。肯定也有觉得无法相互理解的人吧。
替补选手们开始利落地收拾场地。航太郎正带头指示后辈们。从他表情上,依然读不出内心的想法。
航太郎能发自内心地为这次夺冠高兴吗?
菜菜子拼命压下了想立刻询问的冲动。
能够报名参加近畿大会的名单,和大阪府大会一样,是二十人。听说各队可能会有少数调整,事实上,去年秋季希望学园参赛时,也有两名选手进行了轮换。
然而,菜菜子的希望落空了,今年的队伍没有进行任何人员调整。大概是想保持以压倒性实力赢得大阪府大会的势头吧。甚至连背号都没有变动。
今年秋季的近畿大会在兵库县举办。和去年一样,各县共十六支队伍参加,能进军春季甲子园的有六支。只要能赢两场,基本确定进入四强。即便在八强战落败,根据比赛内容,也有二分之一的几率被选拔。
去年是在第二轮落败,未能入选甲子园的参赛校。队伍决意不再重蹈覆辙,不骄不躁,团结一致挑战大赛,菜菜子也决心转换心情,为他们加油。
因为离春季甲子园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虽然可进入替补席的人数会从二十人减至十八人,但航太郎也并非全无机会。
背负着"大阪第一"的名号,十月下旬,希望学园进入了主办地兵库。第一轮比赛在二十三号周六,第二轮比赛在次日周日。这是决定命运的两天。只要再赢两场,选手们从小憧憬的甲子园就触手可及了。
第一轮的对手是滋贺县的亚军学校。虽然是在甲子园常见的学校,但新队伍成立初期的练习赛中曾两场都完胜。普遍评价是正常发挥就不会输的对手。
当然,尽管如此,没有人会大意。连未能进入名单的一年级家长,脸上也带着紧张的神情。
进入球场前,在酒店大堂举行的会议上,队长西冈莲反倒试图缓解选手们的压力。
"对我们来说,第一次甲子园近在眼前。我知道很难不去在意。但是,别变得太僵硬了。我想在场的所有人,最初打棒球都只是因为开心,只是喜欢而已。一开始就满脑子想着甲子园的人,应该没有吧。就这一次大赛,像那时候一样享受棒球本身吧。结果一定会随之而来。"
首先是二年级,接着是一年级,然后是家长们……笑容缓缓地蔓延开来。
队长的话语,解开了束缚队伍的紧张感。这时,有人想把高涨的气氛推向更高。
"最在意的不就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撞击着耳膜。莲瞥了一眼用不怀好意的微笑向上看着他的航太郎,无奈地耸耸肩。
"吵死了,替补。"
"哇,替补歧视。"
"所以吵死了啊。赶紧给我变成战力啊。你想在看台上加油到什么时候?再磨磨蹭蹭,高中棒球可就要结束了哦。"
一瞬间觉得这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但被说的本人却咧开大嘴笑了。以二年级为主,笑声很快也传到了其他孩子那里。只有佐伯依然板着脸,注视着事态发展。
仿佛无视监督一般,莲招手让航太郎过来。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你的队伍啊。说点什么吧。"
航太郎毫无怯意地走到众人中央。不分正式选手与否,他环视着这个场地里超过五十名的部员,用粗犷的声音说道:
"总之赢就是了!赢了大家一起去甲子园!然后再从头竞争名单!"
能看出那些没有背号的选手,表情变了。
伴随着几乎要爆炸的热烈气氛,更加粗犷的"好——!"的喊声响彻了酒店大堂。
虽说时代不同了,但听说航太郎他们这届,也经常遭受前辈们的暴力。
"是那些家伙在发泄怨气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聊透顶。"
航太郎似乎已接受了这是常态,但看到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时也会感到不安。难道只会成为受害者吗?不会变成加害者一方吗?
这也是看网络新闻时常常感到的疑问。有名人站出来告发自己过去遭受的欺凌经历。他们、她们所经历的事情当然很凄惨,令人心痛,也能理解其告白能拯救一些人,但与此同时,也存在同样数量……不,考虑到欺凌行为的特性,应该是其数倍的参与了欺凌的人。
但是,后者的声音几乎不会浮出水面。自己过去曾那样欺凌过他人,所以现在如此后悔。这样的声音,本应也能成为抑制欺凌的力量,但社会上仿佛只有受害者,几乎看不到另一方的意见。
当然,她相信航太郎不会做那种事。但是,施加暴力的人,其父母大多也一定认为"我家的孩子绝对不会"。
她曾有一次向航太郎吐露过这种心情。
"你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这些,你没欺负过后辈吧?"
菜菜子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航太郎奇怪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笑喷了。
"没有啦!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为什么非要去做自己觉得讨厌的事情呢!"
"但是,大家不都这样吗?施加暴力的孩子,不也有过当后辈的时期吗?棒球部的上下级关系和暴力事件,不也常听说吗?"
"那种事早就过时了。"
"什么过时不过时,你们不也实际被欺负过吗?"
"不不,所以啊,妈——"
航太郎叹了口气,一脸麻烦地皱起眉头。
"那种事真的只是在发泄怨气啦。上一届的人对棒球的意识超低,关系也差。我们这届都是些满脑子只想着棒球的家伙,实际上从低年级起就频频进入名单。我想那些人每天都过得很烦躁吧。那种火大,或者说压力?是这么说吗?就因为我们看起来狂妄,就冲我们来了。说真的,我们还同情上面的人呢。每次挨打,都说还好不是那届的。"
在这一点上,航太郎他们这届对后辈并没有感到压力。自然也就没有怒气指向后辈,当然也不会存在暴力,听说部的氛围是前所未有的好。
"不过,我们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反抗上一届才团结起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下一届的孩子们或许不太走运。实际上他们关系好像也不太好,说不定他们会向更下一届的人施加暴力呢。"
"什么啊那是。得阻止他们啊。"
"确实。消除那种事,也是作为前辈的工作呢。"
航太郎坦率地接受了菜菜子的话。
总之,航太郎他们这届建立了前所未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实力选手齐聚,像阳人这样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入棒球部的人,也不知不觉间和伙伴们打成了一片。
"虽然讨厌监督,棒球理念也老旧,作为人我一点不认同他,但他把这些人召集到一起,我真的心怀感激。我当投手是没什么发展了,现在也进不了替补席,但我真心觉得来希望学园真是太好了。我确信一定能去甲子园,也能想象自己活跃的样子。嗯,加入这个棒球部真是太好了。"
航太郎如此断言的这支队伍,在秋季——虽是秋季,但对于创部仅九年的棒球部而言,终于称霸了大阪府大会,在无比高涨的氛围中,向着近畿大会进发了。
再赢两场,几乎就能确定进军甲子园。即使只赢一场,也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大家注视着的,仍是近畿大会的冠军。这让人感到非常可靠,但是……。
甲子园,真的是如此遥远的存在吗?一年级王牌及川君的状态或许确实并非最佳,但他展现了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的出色投球。虽被击出安打,但在紧要关头没有崩溃,将对手打线压制在仅失两分。
攻击阵容也绝不算是低迷。安打数几乎是对方两倍的十一支。也选到了保送,没有明显的失误。但即便如此,在关键时刻总是差那么一击无法连上。
这就是多次打进甲子园的学校,与未能如此的学校的区别吗?再一场、再一分、再一个出局、再一颗好球……这场比赛,让人痛感在经历了这些积累之后,与甲子园之间的距离。
最终,希望学园以一比二的比分,在近畿大会首轮即告失利。不似秋季大赛的泪水,盈满了希望学园的替补席前。
但比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佐伯双手叉腰,像失魂般仰天听着对方校歌的身影。
不,大概佐伯根本没听见校歌吧。他比任何选手、任何家长,当然也比菜菜子更清楚打进甲子园的艰难。他作为高中生时曾三次打入甲子园,但作为指导者却至今未能实现。这或许是他棒球人生中首次经历的挫折。
佐伯本就不算高大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加渺小。虽然只能透过"棒球指导者"的滤镜去看,但他比菜菜子年轻得多,才三十三岁。想必他心中也怀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烦恼。
"佐伯先生,没打算辞职吧?"
她问身旁站着的宏美。宏美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同样凝视着球场开口道:
"不知道。但他现在的处境,应该很艰难吧。"
一直以来都试图与家长保持距离的佐伯,通过宏美提出"能否让我也参加家长会",是在近畿大会失利一个月后。
那是羽曳野已吹起冷风的十一月底的事了。
那天,聚集在市区居酒屋包间里的,是二年级的六位家长会干事和她们的丈夫们。出乎大家预料,佐伯没有带其他教练,独自一人来了。
熟悉的包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佐伯穿着黑色宽松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挂着不常见于球场、像是初次去招募航太郎时的那种温和笑容。
乍看之下,他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三十多岁男人,但毕竟是长年生活在棒球世界的人。个子虽小,身体却厚实,皮肤晒得黝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呼出的气息比其他男性都要深沉。
"今天冒昧打扰,非常抱歉。也感谢各位丈夫们特意前来。"
佐伯恭敬地低下头。尽管如此,家长们的紧张并未缓解。
"那个,今天是什么事……" 宏美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开口问道。佐伯抿了一口倒好的啤酒,眯着眼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和各位好好谈谈。除了马宫女士,各位都是我三四年前就曾邀请,说无论如何都想让您孩子来我们学校的,我们怀着一定要去甲子园的信念,一路走到今天。但是,最终还是未能达成目标。我真的深感惭愧。我想知道,这支队伍还缺什么,我自身还缺什么。如果能听到各位毫无顾忌的意见,我将不胜感激。"
大家不约而同地和宏美交换了眼神。各位丈夫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唱的是哪一出?虽然表情看起来没有别的意思,但态度显然与以往不同。
佐伯像是察觉了家长们的氛围,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各位或许难以置信,但我就任监督之初,也曾积极与家长们沟通。最初一两年还算顺利,但很快就出了问题,我决定保持距离。"
"为什么?" 宏美的丈夫出声问道。佐伯依旧眯着眼,点了点头。
"用'得意忘形'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但确实发生了一些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的事。从练习内容开始,到选手的使用、替补名单的选择,再到各种要求,甚至'去某某初中招募某某人',如果直接跟我说,那还算好,但后来家长们之间也产生了森严的上下级关系。虽不至于说是欺凌,但陷入了无法忽视的局面。我反省,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自那届毕业后,我就尽量不跟家长们走得太近了。"
表情平静,语气温和,但房间里鸦雀无声。对佐伯突如其来的告白,无人能发一言。
她重新凝视宏美的脸。心中有许多想法。比如,一直感到违和感的《家长会须知》。那恐怕正是那些"得意忘形"的家长失控制定的产物吧。又或者,是为了压制那种失控,不得已而为之的产物。
而且上面还层层叠加了许多规矩,一直传承到菜菜子她们这一届。大部分家长不曾怀疑,当然也从没想过是谁、为了什么而制定的,就深信是必须遵守的东西。
无法否定佐伯的话。确实,如果指导者总是摆出好脸色,自认为自家儿子最好的高中棒球选手家长,必然会得意忘形。
但是,也正因如此,有些事情难以理解。
"您为什么选择安排这次会面呢?"
代表在场家长发声的,是香澄。作为后来唯一加入的干事,香澄在平时的聚会中话不算多。虽非刻意伪装,但她总是冷静地观察周围情况。
香澄之所以会前倾身体发言,大概也是被推心置腹的佐伯所感染吧。
佐伯瞬间收起了笑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边某一点,过了一会儿,像是回过神似的点了点头。
"夏季大赛首轮失利后,学校方面其实跟我说,这个秋季是最后的机会了。"
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佐伯表情未变,依然冷静。
"我也一度接受了,怀着这个想法迎接了秋季,但结果大家也知道了。学校要求我明年三月离职。约定就是约定,但我总觉得无法释怀,最重要的是,我想和这些我亲自一个个招来的孩子们,一起度过最后一个夏天。我改变了主意,不顾一切地恳求再给我半年时间。幸好也有理事高度评价我们在大阪府大会的优胜,勉强算是保住了职位。我能指导希望学园的时间,无论胜负,都到明年夏天为止。最后一次大赛结束后,我就会离开。"
"所以,您才和我们谈?"
这次是宏美发问,像是要打破沉默。佐伯为难地摇摇头,又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开口:
"我知道必须改变做法。所以我去拜访了至今关照过我的人们。高中、大学时代的恩师、前辈们……。其中一位,虽然说出来可能会惹各位生气,也包括山藤学园的内田监督。"
紧张程度又升了一级。虽然没人发怒,但大家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山藤学园在大阪府大会中虽被希望学园痛击,但作为大阪第二名进军近畿大会后,王牌原君复出,实现了两连冠。在仅限冠军参加的明治神宫大会中也获得优胜,稳获春季甲子园出赛权。
指挥队伍的内田泰明监督,是公认的高中棒球界名将。他并不像佐伯那样浑身带刺,但偶尔在大赛中见到时,确实散发着独特的气场。
山藤是希望学园必须跨越的高墙,是竞争对手。通常,向对手的指导者倾诉烦恼是不可想象的,但也没有家长为此责怪他。
只是,谁也不知道。佐伯和内田之间,竟然有能如此交谈的信赖关系吗?难道不只是指导者同行那么简单?
像是察觉到家长们的疑问,佐伯微笑道:
"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内田先生是我初中时代的恩师。那是熊本县一支绝非强队的少年联盟,但在我成为最高年级生那年,我们首次在九州大会夺冠,我凭此成绩被福冈的高中招揽,内田先生也在几年后,被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强大的山藤学园聘请了。"
家长们中间响起一阵骚动。菜菜子曾有一次目睹两人交谈。
那是航太郎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在和歌山球场的看台上,后来赶到的佐伯前去打招呼,内田应对的情形,她还记得。
"更进一步说,鼓励我去当高中棒球监督的,也是内田先生。当时刚刚改为男女同校的希望学园要新设棒球部。正在物色监督人选,他说现在可以推荐我去。如果觉得自己现役生涯无望,要不要试试。我早就觉得自己作为球员的生涯已到极限,所以二话不说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本来约定,我当上监督后除了打招呼不再私下交谈,但这次,我也食言了。"
"那个,您和内田先生谈了些什么?" 捕手平山贯太的父亲第一次开口。
"正是与这次会面相关的事。他让我反思迄今为止的做法。"
"做法?"
"是的。内田先生说他年轻时也曾陷入过同样的情况。信念坚定和不听周围意见,是两回事。他曾因过于固执,搞垮了队伍。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首先就想到了各位。很想和大家好好谈谈。"
航太郎小时候看的甲子园比赛掠过脑海。憧憬也好,芥蒂也罢。希望学园的选手中,肯定连家长中,也没有人对山藤学园这所学校毫无感慨吧。感觉在与宿敌的故事中,又增添了一份因缘。
佐伯拿着啤酒瓶,亲自走到各位家长面前。一开始紧张的家长们也逐渐习惯,各桌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酒会开始大约两小时后,佐伯也来到了菜菜子面前。大概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
菜菜子点了乌龙茶,递给佐伯。"谢谢。帮大忙了。"佐伯坦率地道谢。
她注意到里面的桌子旁宏美,旁边的桌子旁香澄都在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说:该问的就问吧。
实际上,话已到嘴边。
航太郎进不了替补席,是因为我吗——?
她在最后一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先开口的是佐伯。
"我还没放弃航太郎当投手。无论如何都想让他再站上投手丘一次。"
菜菜子告诫自己要冷静。
"但本人似乎没这个打算。他说自己当投手已经到极限了。"
"给自己设定上限,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
"我明白。我当然不打算无视他本人的意愿。但即使如此,我和他也谈过了,我的想法没变。我跟他说,希望他这个冬天也进行投手的训练。"
"是吗?他本人怎么说?"
"他说他本人还是坚持以野手为主。但如果夏季漫长的大赛中有自己能发挥作用的机会,那为此进行的练习他也会做。他说他会付出别人两倍的努力。"
"航太郎说的时候,没在笑吧?"
菜菜子不由得问道。佐伯并未显得奇怪,点了点头。
"是笑着说的。"
"他就是那样的孩子啊。"
"我知道。我在他身边也快两年了。"
就在她觉得"像是那孩子会做的事……"的瞬间,眼眶一热。他本该有诸多不满,却能压下,说出为了队伍什么都愿意做。这两年,航太郎无疑成长了。让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在这个时机,她这样想到。
起身离席前,佐伯出人意料地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我决定废除棒球部的光头制度了。"
其他家长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佐伯应该能感觉到众人的视线,但他的目光只笔直地捕捉着菜菜子。
"如果我们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需要剃光头,那就停止吧。这也是航太郎对我说的。他还说,这绝对是为了未来的希望学园好。说实话,一开始我有点火大。不过,我后来想,我确实无法向孩子们解释剃光头的理由。作为队伍变革的象征,废除光头制度或许不错。虽然不知道下一任监督会不会采用。"
后来,从航太郎那里听说,他因此受到了伙伴们的大喝彩。然而,在队友们的头发日渐增长的同时,只有航太郎的头发依然剪得短短的。不仅如此,甚至比以前更加青茬可见。
在球场上追问原因,航太郎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这样更显眼啊。在那些家伙顶着难看发型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留着古早味的光头,不是很帅吗?大人肯定会觉得可爱吧。"
菜菜子从惊讶变成哭笑不得。心想或许这也算航太郎的风格吧,但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你随便啦。但可别变成'聪明反被聪明误'那样哦。"
"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你做的事,有点太自作聪明了。"
"哈?"
"我是说,你给我用棒球本身好好决胜负。"
"能做得到的话早就做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留这个头啊!"
北风呼啸着吹向大笑的两人。真正的冬天终于来了。
即便如此,今年的冬天大概也会很快过去吧。然后迎来春天,最后一个夏天转眼就会到来。
等待着怎样的未来呢?那一定是一生中也难得经历的浓密时光。不,只有那段时光,希望它能浓密而充实。
航太郎能作为高中棒球选手,菜菜子能作为选手的母亲,只剩下短短几个月了。
作为棒球部员迎来的最后一个除夕,航太郎没有回家。他说要和几个队友留在宿舍,跨年练习。
电话里告知此事的航太郎,用很懂事的语气说:跨年不能回家,很抱歉,但为了明年,已经不能再休息了。对不起,妈。
菜菜子意外地没感到寂寞。
"那倒没关系,但可别玩过头哦。"
玩过头是指什么?
"就是,酒啊,烟啊之类的。"
她本是半开玩笑说的,但航太郎认真地接受了。
确实。说得对。练习了这么久,要是搞出什么事被禁赛什么的,仔细想想真是超可怕的。
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菜菜子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真的呢。不过,这种事实际上常有吧。"
没以前那么多了吧。
"就算是这样。"
光是想就让人脊背发凉。因为某个队友出事导致航太郎的梦想被夺走固然可怕,但因为航太郎的过错而断送伙伴们的梦想,更令人恐惧。那些队友的背后,还有更多期待着的父母、亲戚、朋友。那些心意也将一同被践踏。
菜菜子从小就讨厌"连带责任"这个词。她还小的时候,大人们就频繁用这个词来管束孩子。因为一个人的失误,让其他大多数人受罚。她知道有朋友因此结怨、被排挤。那个孩子不久就不来学校了。
即使长大成人,这也不是她喜欢的价值观。从教育的角度来看,甚至觉得是错的。大概是无法正确教导孩子的大人们,所创造的最差劲的方法吧。
但无论菜菜子喜欢与否,航太郎至今仍身处这种根深蒂固的世界。作为其家长,只能祈祷。愿我的儿子不给各位添麻烦。尽量别给各位添麻烦。明知这种想法或许反而会助长"连带责任"的连锁,但此刻也只能祈祷。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不要留下遗憾,好好加油。"
航太郎也像是要刻在心里般说道:嗯。新年快乐。妈妈。还有八个月,拜托了。
年末年初诊所也休息。她想过回湘南探亲,也想过反过来请父母过来。
同样因阳人不回来而不满的香澄也邀请她:"那些家伙薄情,今年咱俩一起跨年吧。" 虽然觉得那样也不错,但最终,菜菜子选择了独自一人。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想这么做。
她夹着为明天之后准备的简单年菜,小口喝着烧酒,心不在焉地看着红白歌会。
说不寂寞是假的。与其说想航太郎,她更多地想起了健夫。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如果航太郎没打棒球,自己此刻会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这个瞬间,世上本应到处都有着理所当然的阖家团圆。
"明明接下来才是最开心的时刻。"
菜菜子自言自语,微微笑了。说来奇怪,一直以来她对死去的健夫更多的是怨念。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自己,自己却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她常憎恨地看着遗像上的笑脸,但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同情健夫。
是的,但毫无疑问,接下来才精彩。航太郎远远超出了她的期望,茁壮成长。该说是胆大,还是厚脸皮呢。不,还是"有趣"最贴切。觉得健夫可怜,就又笑了出来。
暖气开得很足,感觉微微有些出汗。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把窗户全打开。河对岸的山中,能看到朦胧的白色灯光。孩子们大概还在那下面练习着。
"加油啊。"
一说出声,不知怎的,反倒是菜菜子自己有点坐立不安了。不过,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是去跑跑步好呢,还是干脆现在开始大扫除?
这么想着,再次抬头望向山那边,心里忽然明白了。看来现在的自己,正处在第二次青春期的正中央。第一次青春期时,自己本该是用冷眼看待那些殷勤伺候运动社团王牌男生的女孩们的。
菜菜子慌忙回到房间,打开了电饭煲的盖子。把里面塞得满满的,倒入了五合米。她想让那些孩子吃上美味的饭团。
祈求着练习可千万别结束,在除夕的深夜,菜菜子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公寓房间里,拼命地开始淘米。
***
来到大阪后,第三个春天来临了。当石川堤岸上开始绽放粉色的花朵时,便会想起初次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天。
航太郎那时还是个初中生。在那个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陌生地方,那天的自己和儿子,究竟在感受着什么呢?
车牌、餐馆嘈杂的氛围、耳边交错的大阪南部方言、还有搞不清来历的"粕乌冬"……想起这些曾经让自己晕头转向的事情,最近却连在意都不在意了。(注:大阪当地一种名为“粕うどん”的乡土料理。其主要特点是在汤头中加入酒粕进行调味,形成独特风味。)
"只剩下不到几个月了呢。" 有一天工作时,护士长富永裕子有些落寞地说道。
菜菜子苦笑。不用深问也能理解,因为菜菜子内心深处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是啊。"
"转眼间就过去了呢。"
"不不,还没结束呢。"
"总觉得有点寂寞啊。航太郎能一直打高中棒球就好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裕子一脸认真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附近的护士同事哧哧地笑了。本城医生听到笑声,从诊疗室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好事?",裕子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在了的话,医生也会老得更快吧。真可怜。"
和大家一起笑着,菜菜子胸中也涌起了寂寞。来到大阪后的记忆,一半是属于航太郎和棒球部的,但另一半当然也属于收留她工作的本城诊所。
诊所的大家真的拯救了她。感激不尽。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第一次和独生子分开生活,万一工作单位的氛围不好,恐怕连个逃处都没有。毫不夸张地说,能不能保持正常都难说。
裕子虽然同样出身关东,但其他人都是本地人。刚搬来时,虽然绝无不满意,但最终,是这种持续消耗却又"近乎半步之遥"的人际距离感,支撑着自己。
在一个工作日下午,难得没有患者的间隙,本城医生沐浴着从窗外漏进的明媚春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还有五个月啊。"
他没有说四个月,而是说了五个月,这是医生的体贴。那一个月有着天壤之别。如果四个月结束,就意味着在大阪府大会输了。如果能坚持五个月,就说明打进了甲子园。
菜菜子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连医生也说这种话……"
"因为,会寂寞嘛。"
"结束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的。"
"但是啊。航太郎的高中棒球结束,高中毕业后,果然还是会回神奈川吧?"
"这个嘛……我想恐怕是吧。"
"秋山女士也一起回去吗?"
"诶?"
"嗯?不是吗?秋山女士还会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菜菜子没能立刻回答。确实如此。一直只想着航太郎高中棒球结束的那天,但也差不多是该考虑他前途的时候了。
如果升入关西圈的大学倒好说,但事情未必那么简单。况且,就算航太郎要回关东,作为母亲的自己也一起回去就是正确的吗?母亲和儿子,到底应该在一起待到几岁呢?
见菜菜子语塞,裕子像是帮忙解围似的插话道:
"会回神奈川的。菜菜肯定也会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的。"
本城医生不满地噘起嘴。
"那也不一定吧。"
"肯定的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航太郎都不在了,菜菜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是吗?不,虽然是这样啦。我明白的。"
"别说废话了,干活吧。马上就有下一个病人了。好了,工作工作!"
裕子像催赶似的把本城医生从候诊室赶走了。两人的心意让她感到高兴。特别是裕子,大概是不想抱期待吧。她一定希望明年以后也能一起工作,却在努力斩断这份念想。
这份心意确实地传达到了,但胸中却一片迷茫。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真的正确吗?只有那才是正确答案吗?
但是,这大概不是那样的问题。这是菜菜子自己想怎么活的问题。就像两年前轻松选择住在航太郎附近一样,这次也必须自己做出选择。一起回神奈川并非唯一正确的选项。一个人留在大阪继续生活,这个选择也应该是存在的。
不仅是工作。人际关系也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说这边更像故乡,基础已经打好了。
"怎么了?一脸出神的样子。"
樱花花瓣翩翩飞舞。两年前的今天,应该也因完全不同的理由,同样是一脸出神的表情。
菜菜子微微歪着头。
"嗯。没什么。天气真好啊。"
香澄一脸惊讶。
"哈?什么啊那是。恶心死了。要是发呆的话,会被那些人看扁的哦。菜菜子本来就容易发呆。"
希望学园棒球部"苍天寮"前的停车场,挤满了像是竞相盛装打扮的人们。是今天起入部的一年级新生家长们。
与这些家长相对,大约二十名新生整齐地列队站着。孩子们的发型各式各样。虽然也有剃光头的孩子,但屈指可数。大家大概都在入学前听说了棒球部的方针吧。
在一年级新生面前,佐伯站定。
"嗯,各位。今天恭喜了。孩子们启程的日子,遇上这样适合的晴朗天气。首先向各位表示祝贺。"
佐伯眯着眼睛,仿佛觉得阳光刺眼,深深低下了头。和两年前判若两人。香澄当时不在这里,但记得那天情形的几位三年级家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佐伯大概真的变了。"不过那样也挺恶心的。练习反而更严了,可即便如此,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一直很开心。" 虽然航太郎说过选手们对他的评价不怎么样,但他也承认佐伯的变化。
佐伯反复说着两年前听不到的"恭喜",脸上浮现出宛如好好先生般的笑容。
"今年进入希望学园棒球部的,是十九名精锐。原本预定是二十四名入学,但有五名选手对我只能指导到这个夏天一事表示疑虑,决定放弃。这完全是我的不德所致。首先向大家道歉。"
佐伯再次低头,以田中为首的教练们也神色严肃地跟着鞠躬。
佐伯点了点头。
"在这里的十九人,都是我亲眼看过,希望他们能来的选手。当然,我是怀着想一起打三年棒球的心情去邀请的,但这个愿望未能实现。虽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我想留下点像样的礼物。我真心打算,以希望学园史上首次夏季大阪府大会优胜、甲子园出场为礼物,然后离开棒球部。今天入部的一年级生当然也是这份战力,但我首先希望能为两年后的道路打好基础。"
佐伯的话无比真挚。不了解过去的低年级母亲们露出陶醉的表情,侧耳倾听。
"人这东西,说变就变啊。"
香澄瞥着佐伯,小声嘀咕。
"真的呢。" 菜菜子苦笑着附和,香澄用某种带着坏心眼的眼神看了过来。
"又来了。"
"什么?"
"不,我早就想说了,菜菜子,你最近常说大阪话哦。"
"骗人,哪有。"
"真的啦。你刚才不是说了'真哆呢'(ホンマやね)吗?"
"我没说。我说的是'真的呢'(ホントだね)。"
"哈?想蒙混过去?"
"不不,没说。绝对没说啦。"
就在两人这样你来我往时,佐伯的声音传了过来。
"呃——,那么秋山女士和马宫女士!在吗?"
啊,是!两人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齐声用尖细的声音答道。一年级的家长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佐伯奇怪地歪着头。
"由二位来说明家长会的事情,是这样没错吧?"
"啊,抱歉。是这样没错。" 香澄代为开口。佐伯摇摇头,面向选手们。
"那么,一年级生先一起去球场吧。田中教练,麻烦你带他们过去。"
"是。明白了。" 在田中教练的带领下,一年级生们慢慢向球场走去。
有几个孩子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有母亲紧握着手帕。有拼命忍泪的母亲,也有毫不顾忌大声哭泣的母亲。所有这些心情,菜菜子都感同身受,胸中也涌起了热流。
确认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佐伯最后说道:
"关于我的继任,九成九会是刚才的田中教练。如各位所见他还年轻,但棒球理念很现代,我可以断言他是位好指导者。还请各位多多支持。拜托了。"
人这东西,说变就变啊。香澄的话在耳边回响。在呆然注视着的菜菜子面前,佐伯投来了温柔的目光。
"那么,二位。"
"是?"
"请开始说明吧。我先去球场了。"
说完,佐伯飒爽地离开了。取而代之,菜菜子和香澄与一年级家长们面对面了。
她们那时候,是由高一级的家长会干事进行最初的说明。提议改成高两届的,是菜菜子。
理由很明白。主要是嫉妒等负面感情交织,相差一届的世代容易冲突。而相差两届,本来交往时间就只有三四个月左右,容易保持适当距离。在一年级家长还能当"客人"的期间,没必要特意搞得不和。
在家长会提出这个建议时,包括低年级家长在内,没有人反对。失算的是被宏美一句"那就菜菜子你来吧"推了过来,但想着有香澄一起,便答应了。
站到人前需要勇气,但看到更加紧张的十九组家长,肩膀自然就放松了。
"嗯,各位。初次见面。我是三年级秋山航太郎的母亲,棒球部家长会干事秋山菜菜子。这位是马宫阳人君的母亲,同样也是干事的马宫香澄。"
"初次见面。我是马宫香澄。请多关照。"
香澄想尽量表现得从容,但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尖。这反而让菜菜子心情放松下来。
"今天恭喜了。正如刚才监督所说,今天是个适合喜庆日子的好天气。看到樱花这样盛开,我也想起了两年前的今天。"
几位家长不由得抬头看向周围盛开的樱花。其中也有会长宏美的身影。
宏美的儿子莲,是这届的队长。而他的弟弟佑,据说过一天就已经入住了山藤学园的棒球部宿舍。
"哎呀,哭了。哭得不行。莲那时候都没这样,这次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要哭干了。" 宏美的眼睛也确实肿了,两年前的棱角已经消失。虽然在家长会运营上仍有意见冲突,但意外地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最近甚至有人一脸认真地对她说:"秋山女士气场太强,搞不定啊。"
想起这些,菜菜子不由得微笑了。
"我们也是过来人,所以很理解,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或许有人觉得像是和儿子永远分别了,但没关系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我们保证。"
后方占据位置的三年级家长中传来明快的声音。受此感染,几位一年级家长也笑了。
虽非因此得意,但计划外的话脱口而出。
"再补充一句,从今天起,孩子们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我曾为了跟上这种变化而拼命。我想各位今后也一定会经历许多艰辛,但只要看着他们的成长,就能坚持下去。前方还有甲子园的乐趣等待着。所以……呃,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但请不要气馁,加油。有什么都可以商量。我们支持你们。"
菜菜子轻轻低下了头。自己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话呢?说话间,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似乎传达到了几个人心中。也有母亲眼睛红了。
之后,香澄像是替菜菜子收拾场面般开始说明。
"和孩子们一样,家长会也有一些规矩。直到前不久还有汇总这些规矩的笔记本,但在今年的干事会上决定废止了。希望各位遵守的大约有十条左右。我们会列成条目发给代表,请在今天内建立一年级家长的LINE群组——" 香澄流利地说着,一位母亲举起了手。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家夫妻俩都不用LINE,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哎呀呀,今年也有这么麻烦的人啊。这么一想,又觉得好笑了。
香澄面不改色地说道:"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加入LINE,但若实在不行,可以用短信等方式……" 她详细地说明着。
菜菜子瞥了一眼她那可靠的身影,再次抬头看向樱花树。粉色的花瓣,仿佛在与重力抗争般,缓缓飘落。
在这里的每个孩子,并非都能在棒球上取得预想的结果。并非努力就能实现梦想,也会经历许多不公。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入替补席,更别说成为主角了。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应该能获得幸福。
打高中棒球真是太好了——。
"啊,真是的!所以说我强调过好几次了嘛!" 看着终于开始烦躁的香澄的侧脸,菜菜子暗自祈愿,希望尽可能多的孩子能这样想。
和秋季一样,春季府大会的背号也每场比赛都会变动。虽然是无关甲子园出线的大会,但从第一轮起,航太郎就暂时拿到了游击的正选号码"6"。
挚友马宫阳人也进入了所有比赛的替补席,希望学园以堪称横纲级别的磐石实力,赢得了每个周末的比赛。
不知是否因为菜菜子自己看惯了,已经没什么人再把红色队服当奇装异服看待。在大阪府内,学校已被公认为强校。只是还没打进甲子园而已,这届队伍在秋季府大会也夺冠了。毫无疑问,会是今年夏天的冠军候补之一。
当然,眼前还耸立着山藤学园这座高墙。虽然在秋季大会的决赛中以十四比一大胜,但那是一切都顺利配合下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山藤的王牌原凌介君因伤未能登板。实际上,在原君状态恢复的近畿大会,山藤以磐石般的强大实力夺冠,作为近畿第一种子参加的春季选拔赛也获得了亚军。
现阶段应该没人认为希望学园比山藤更强。只有希望学园的选手和相关人员,虽然承认对手的实力,却也强烈地相信着这一点。
春季甲子园决赛那天,碰巧是周一,棒球部休息。航太郎和往常的伙伴们连招呼也没打,就回到了家。
正好是菜菜子下班回家,手刚碰到玄关门时,航太郎他们从里面出来了。
"啊,抱歉。刚才借电视看了会儿。"
说这话的航太郎,没有平时那种嬉闹的感觉。连那天是决赛都不知道的菜菜子问了句"电视?看什么?",问得有点不沾边,但航太郎也一脸认真地回答:"山藤的决赛。想好好看看。"
之后,西冈莲、马宫阳人、和航太郎同为游击手的林大成,还有平时那帮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向她打招呼。
一边被一如既往的压迫感所震慑,菜菜子一边重新挎好包,继续问道:"是吗。怎么样?能赢吗?"
一直表情沉重的孩子们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代表大家开口的是队长莲。
"果然航太郎的老妈厉害啊。不问'山藤赢了吗?',而是上来就问'能赢吗?'。真行。"
不知为何,莲一直过高评价菜菜子。
"啊,是吗。不——" 菜菜子刚开口,莲就打断了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们今天正好一直在这里讨论这个。我觉得正常打应该能赢。"
"是吗。是能赢的,对吧。"
对充满自信的莲的话,菜菜子感到愕然。或许是看穿了她的内心,航太郎调皮地眯起眼睛,把手搭在菜菜子肩上。
"嘛,没事的。你就等着瞧吧,老妈。会让你有好回忆的。"
在朋友面前得意忘形是他的老样子了。
阳人像是受不了似的哼了一声,代菜菜子说出了心声:"什么啊那是,这恶心的关西腔。"
虽说是无关甲子园出线的春季府大会,但距离最后的夏天已不到三个月。所有人都清楚,与山藤学园的一战是重要的前哨战,而这场对决在决赛这个再好不过的舞台上实现了。
而且,双方都以最佳阵容激烈交锋。山藤由背负王牌背号的原君站上投手丘,希望学园也由拿到单位数背号的选手们齐齐列在首发阵容。
其中没有航太郎的名字。最终,航太郎进入了所有比赛的替补席,但从四分之一决赛之后,背号是"16"。
比赛也是时而上场,时而不上。但没关系。当然知道拿到正选背号、上场比赛更好,但事到如今,也不认为佐伯是按个人好恶选人。不如说个人觉得,这样反而更合自己性子,不用为航太郎的每次表现紧张。
最重要的是,春季大会开始后,航太郎被赋予的角色给队伍带来了气势,能亲眼看到这一点让她感到开心。
比赛在原君和希望学园的二年级王牌及川君的投手战中展开。
及川君的母亲是二年级的家长会长,是个相当有自尊心、似乎明显不待见三年级家长的人,但听说她儿子倒是挺可爱的。航太郎曾有一次用老父亲般的口吻说:"那家伙居然会来问我变化球的握法哦?超可爱的。"
双方都未能制造出像样的机会,就这样迎来了第七局下半,先迎来得分机会的是山藤。一出局满垒。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及川君在投手丘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菜菜子被那身影吸引,所以一时间没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
"所以说,秋山女士你真是的!"
宏美一脸生气地看着菜菜子。
"嗯?什么?"
"什么'什么'啊!要出来了!"
宏美望着球场大声说道。胸口"咚"地一跳。或许是因为宏美比菜菜子更懂棒球,她相当准地说中了那个时机。
屏息凝神地凝视球场。然后,仿佛印证宏美的话一般,航太郎精神饱满地从替补席冲了出来。
"请求暂停!"
那声音连看台都听得见。是航太郎的人缘好吗?简直像明星选手登场一样,加油席的选手们……不,连家长和球队粉丝们都用大声欢呼迎接航太郎。
从这个春天起,航太郎被赋予了"传令"的任务。听说高中棒球有监督不能离开替补席的独特规则,主要是在防守时,负责将指示传达给队友。
虽然觉得这种事谁都能做,但宏美告诉她:"有时也能拯救队伍。意外地不能小看哦。" 在一旁听着的香澄也补充道:"确实,小航当传令出来时,及川君看起来很高兴呢。那之后好像就几乎没让对手得分。"
当然,两人明显是在体谅被剥夺了正选背号的航太郎。虽然不能完全当真,但总觉得航太郎出来后,队伍气氛就会活跃起来。
看到航太郎跑过来,投手丘上的及川君安心地微笑了。内野的选手们像被吸引般聚拢过来。其中包括守三垒的莲,以及和航太郎争夺游击正选位置的大成。
航太郎把手搭在及川君肩上,向大家传达着什么。他背对着这边,看不到表情,但似乎不像是在传达监督的指示。大家这样大笑可不太可能。
航太郎依然搭着及川君的肩,像要钻进圆圈中心似的缩起身子。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注入了聚集的选手们体内。证据就是,回到各自位置的选手们,声音又提高了一级。那股活力,这次也传给了守外野的选手们。航太郎像完成了一项大任务似的走回替补席,离开时,向球场行了一礼。
"这……说不定能行哦。"
宏美像失了魂般低语。话音刚落,及川君投出的第一球,被对方的第六棒强有力地打了出去。
一个强劲的滚地球飞向三游之间,但三垒的莲漂亮地处理了这个滚地球。先传本垒拿下第二个出局。捕手平山贯太迅速将球传向一垒的二年级生,转眼间第三个出局。动作太快,一时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母亲们发出怪叫,抱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菜菜子。不仅是在身旁的宏美和香澄,连及川君的母亲美智子、日野明日香等低年级母亲们也抱了上来,转眼间就被挤成一团。
与如同夺冠般喧闹的希望学园一侧看台形成对比,山藤一侧的加油看台鸦雀无声。
但感觉并非被失望笼罩。能感觉到他们那种不为每一局表现一喜一忧的强烈自信。要是平时,这光景会让人胆怯。不为小事动摇的山藤才像故事的主角,轻易表露感情的希望学园只配当配角。会被这种自卑的情绪所缠绕。
但今天不同。山藤的看台让人感觉不到可怕。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能堂堂正正闹腾的己方或许更强。情绪过于高涨,甚至闪过"幸好没进那种学校"的念头。
收尾也堪称完美。第九局上半,两人出局跑者二垒,轮到打击的是中途守右外野的阳人。
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光景。从初中时代就作为同届明星选手闻名的原凌介君,和作为朋友的儿子的故事听起的马宫阳人,在仅仅十八米左右的距离上对峙。
不经意看向旁边,香澄已经哭了。
"还不到哭的时候哦。得好好加油才行。"
菜菜子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抓住了香澄的手臂。香澄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露出调皮的笑容。
"刚才那是现行犯哦。"
"什么?"
"大阪话,刚才那个可没法蒙混过去。"
金属声响起,就在那之后。虽然决不是个漂亮的击球,但阳人打出的球越过原君的头顶,滚向了中外野前方。
二垒跑者莲没有减速,踏过了三垒垒包。从预先站位较浅的对手中外野手那里,箭一般的回传球飞了回来。
莲脚程很快,棒球天赋也高,这点菜菜子也看得出来。时机上肯定是出局。但莲没有放过传球略微偏向一垒方向的瞬间,漂亮地转身触向本垒板。
裁判的判决迟了一瞬,对方捕手重新触杀了莲。莲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裁判。
球场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裁判的手臂上。
裁判像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大大张开双臂。
"安全上垒!安全上垒!"
球场为之震动,人声鼎沸。这次,许多母亲扑向了宏美。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喊声,有人在号啕大哭。
菜菜子发不出声音。在大家欢庆的间隙,她注视着进到二垒、在那里摆出胜利姿势的阳人,然后慢慢将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香澄。
香澄用双手捂着脸。
"恭喜!真厉害,阳人。恭喜!"
菜菜子也忍不住了。其实也没想忍。她用力抱紧了不断点头的香澄。"真的恭喜了!" 再次大声喊道,香澄终于抬起了脸。
"谢谢——!菜菜子——!"
他渴望在希望学园打棒球,通过普通考试入学。其他四个同样处境的伙伴转眼间就退出了,只有他一人迟迟才住进宿舍。其中的辛苦,菜菜子无法想象。即便如此,他没有放弃棒球。不仅如此,还在队伍中建立了稳固的地位。
这是阳人今大赛的第一支安打。菜菜子知道这件事。每次一起吃饭,香澄都说"那家伙,就不能打一支安打吗"。
母亲期盼的一支安打,在决赛、对阵山藤这个再好不过的场合击出了。说不准哭就太残酷了。
紧接着,航太郎一边向二垒垒包上的阳人展示胜利姿势,一边从替补席冲了出来。他手上不知为何戴着手套,还带着穿戴护具的捕手。
怎么回事……她边想边用目光追随那个身影。在看台的替补选手们大声欢呼之前,菜菜子就察觉到了状况。
即便如此,菜菜子没能明白情况。不知为何,航太郎跑向了牛棚,开始做投球练习。
"喂,这该不会是……。小航,要投球了?"
香澄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或许这才是最完美的收尾。阳人击出安打,莲夺得分数,最后航太郎登板投球。然后打倒山藤。秋季、春季,连霸府大会。
但,这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一分。要打倒最佳阵容的山藤,还差最后一个半局。让最近没在比赛中投过球的航太郎来承担这最后的一局,光想象就想吐。
那不可能。看不下去。明知作为母亲失格,但她不希望他投球。
仿佛听到了菜菜子内心的声音,佐伯在最后一局也没有换投手,及川君也以三人出局封锁了山藤打线。
一比零——。
一场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完胜。选手们争先恐后地从替补席冲出来。稍迟一步,航太郎也从牛棚跑向投手丘的队友。
虽然是战胜同一个对手山藤,但孩子们爆发的喜悦,远比通向甲子园的秋季大会时更加热烈。
看台上也到处传来"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的道贺声。
啊,真厉害。真的战胜了那个山藤。
即使是作为传令。
如果航太郎能分担这胜利的一小部分,那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了。菜菜子独自一人,在欢庆的圈外,细细品味着这份喜悦。
紧接着开始的春季近畿大会,希望学园也保持了良好的状态。虽与秋季不同,仅有八校参加,但还是扎实地赢了两场获得亚军。决赛的对手,和歌山县的壮园大学附属和歌山高中,是在甲子园决赛中以四比一击败山藤的学校,希望学园以四比五惜败,只差一步。
此时,希望学园已实至名归地被视作今年夏天的最大热门。听说山藤正发奋进行猛练。当然,希望学园的选手们身上看不到丝毫骄傲,球场上总是回响着洪亮的声音。
在比往年稍早的梅雨季来临时,不知怎的开始弥漫起终结的氛围。最初的事件,是未能进入夏季大赛替补名单的三年级学生的引退比赛。
老实说,觉得航太郎应该不会在其中。无论是二十人名额的府大会还是近畿大会,他都进入了替补席。他和阳人在队中都有位置,和香澄一样,没太担心。
但是,打电话来报告自己未被选入引退比赛名单的航太郎,看起来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总之太好了。虽然对被选上的人感到抱歉,但总算过了第一关。
"有那么让人担心的事吗?" 菜菜子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航太郎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他说,二十九名三年级生中,有十一名被选入了这次的引退比赛名单。
其中,有在春季府大会进过几次替补席的孩子,也有母亲和她一起担任家长会干事的投手原田俊树。
事到如今,菜菜子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竞争有那么激烈吗?"
所以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前几天紧张得真的睡不着。还和阳人第一次拥抱了呢。
"完全不知道。但,这算是安全了吗?"
安全?
"就是,能进夏季大赛的名单了吧?"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更深沉的叹息。
十八个人的替补席,怎么可能都进得去。
要理解那就是剩下的三年级生人数,她花了一点时间。
"大概能进几个?"
那种事谁知道。不过,二年级有两个家伙拿到了正选背号,大概会有四、五个人能进替补席吧?一年级也有几个势头不错的家伙,如果佐伯按往年的想法,大概还会从那里进两三个人吧。那大叔可喜欢年轻选手了。
佐伯确实有这种倾向。事实上,正因如此,航太郎自己从一年级起就进了替补席。
那时,确实对三年级的家长感到过抱歉。但是,那份真正的含义,他们、她们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恐怕菜菜子并未正确认识到。
往多了算,如果二年级进五人,一年级进三人,那么三年级就只有十二人能进名单。如果顺利夺冠,甲子园时替补名额还会再减少两人。名额真的非常紧张。
"好险啊。"
所以我说了很险嘛。
"诶,夏季大赛的名单什么时候公布?"
谁知道。去年是六月中旬打的引退赛,之后马上就公布了。
"诶,怎么办。我有点紧张起来了。"
太迟啦!
或许是终于能分享这份重大性而感到高兴,航太郎咯咯地笑出声。
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菜菜子不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就挂了电话。回过神来时,她正跪坐在佛坛前,双手合十对着健夫的遗像。
拜托了,拜托了…… 这个夜晚,她反复祈祷,仿佛航太郎前夜的紧张感转移了过来,菜菜子一夜未眠。
能进入夏季大赛替补席的可能性被断绝的三年级学生们的引退比赛,在八尾市的市立山本球场包场盛大举行。
对手是同在大阪府内的强豪——大阪美驹高中的、同样未能进入最后大赛名单的三年级学生们。
裁判、播报员、记分板操作员、球童,全由未能参加这场比赛的双方学校的三年级生担任。虽然是场充满手作感的比赛,但当地分社的报社记者、双方学校的管乐队以及普通学生也赶来助威,在如同正式比赛般的紧张感中进行。
当然,这是一场无关胜负的比赛,但毕竟是长年生活在真刀真枪胜负世界的人们之间的对决。在以五比五的激战进入第九局时,体育场里弥漫着非同寻常的热烈气氛。
在这场比赛中,航太郎担任了主审。精彩场面出现在第九局下半,在将大阪美驹的进攻压制在零分后,迎来了希望学园的进攻机会。
两人出局跑者二垒,与对阵山藤一役颇为相似的再见得分良机,一直支撑着球队的替补选手山本宪太郎君将球击向左外野前方。
二垒跑者是母亲曾一同担任家长会干事的泽田晃。以脚程快著称的泽田一口气冲回了本垒。对方左外野手的臂力绝不强,回传球也有些偏离。外行人看也知道是安全上垒。确信能再见胜利的希望学园选手们高呼着"万岁"冲出了替补席。
然而,航太郎没有认可泽田的得分。在装模作样地沉默片刻后,"出局——!"一声响彻黄昏山本球场、令人愕然的大喊响起。
紧接着,看台上爆发出笑声。航太郎是看懂了气氛。这本来就是一场无关胜负的比赛。他选择了对两校而言最美丽的结局方式。
击出安打的山本君也在一垒垒包上捧腹大笑。冲过本垒的泽田喊着"这不对吧!"逼近航太郎,用力撞了他的肩膀。
当然,这在高中棒球中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今天不讲这些。航太郎也毫不示弱地喊道"退场——!",引发了更大的爆笑。希望学园的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向航太郎。菜菜子也含着眼泪大笑起来。
之后,体育场里响起了两所学校的校歌,两校选手不分正式与否一起整理球场,然后各自散去。
三垒侧的替补席前,看台上的家长们也被召集过来。在晚霞中,被染成橙色的球场一角,佐伯向未能进入替补席的三年级学生们坦陈心声。
"我其实很想和你们一起迎接最后一个夏天。真的谢谢你们一直坚持到今天。虽然知道这是自私的说法,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大家都能觉得选择希望学园棒球部真是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们。"
在这里引退的选手们自不必说,他们的父母,以及那些并非如此的选手和父母,大部分人都哭了。
站在圈子最外围、同样在流泪的菜菜子身边,航太郎静静地靠了过来。航太郎眼中没有泪水。
"下周日举行。"
对着小声告知的航太郎,菜菜子没有问"什么?"。肯定是夏季大赛的名单公布。
"是吗。那到时候再联系。"
航太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立刻回到了伙伴们的圈子中。
六月第三周周日的夜晚,没有邀请其他人,久违地和香澄两个人吃了饭。
地点是常去的富久。这是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本城医生介绍的烤肉店,但现在菜菜子反而成了熟客。最近甚至开始一个人来,店里的老板娘总说:"菜菜,你没事吧?不寂寞吗?还是赶紧找个男朋友吧。"
牛横膈膜、牛肝、脸肉、牛小肠……她甚至不看菜单,就点起了那些当初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肉类部位。
香澄也不再对此表示惊讶。无需多言,送上来的冰镇生啤和用同样啤酒杯装的乌龙茶碰了杯,在烟雾缭绕、闷热的店内,两人各自将液体灌入身体。
"啊——,好吃。太棒了——。"
香澄皱着脸说道。几乎满座的店内,只有她们是纯女性的组合。平时店里男性客人居多,但或许因为是周日,今天有不少带家庭来用餐的。
旁边的桌位也坐着一家四口。拼命烤肉的父亲,边喝啤酒边开心笑着的母亲。还是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女孩顾不上吃饭,不停地和父母说话,相反,高年级左右的男孩不知为何不满,一个人板着脸,默默地吃着肉。
当那男孩添了不知第几碗饭时,不经意间和菜菜子对上了视线。
"在打棒球吗?"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并非因为男孩戴着阪神虎队的帽子。虽然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她总觉得打棒球的孩子,和踢足球、打篮球的孩子不同,有一种共通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有点像小时候的航太郎。
男孩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回想航太郎的青春期就能理解。被陌生的阿姨搭话,简直糟透了。
即便如此,男孩也比当时的航太郎要成熟。
"在打。"
虽然慌忙移开了视线,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这让她感到高兴,不由得探出身。
"是阪神虎的粉丝?"
"嗯。"
"那高中棒球呢?"
"嗯?什么?"
"喜欢哪所高中?果然还是山藤?"
"啊,嗯。也喜欢山藤,不过……"
男孩把拿着的饭碗放在桌上,身体忸怩着。这也能说是大阪的好处吧。虽然显得这么害羞,却不用奇怪的敬语。仅仅因为这样,就觉得被接纳了,真是不可思议。菜菜子认为关西人"近乎半步之遥"的特性,终究是适合自己的。
因为正出神地想着这些,没能听清男孩接下来说的话。
"嗯,抱歉。刚才说什么?"
男孩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最近也觉得希望学园挺帅的。"
不由得看向香澄。香澄也张着嘴,微微点头。两人交往也久了。她的眼神在说:好了,说吧。
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
"那个,虽然这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阿姨们的儿子,两个人都在希望学园的棒球部哦。"
或许是面对孩子的缘故吧。连自己都惊讶,流利的大阪腔脱口而出。察觉到此的香澄,鼻子抽动了一下。
男孩奇怪地看着菜菜子。他用混杂着惊讶、麻烦和怀疑的眼神盯着菜菜子,问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谁的家长?"
"什么?"
"西冈?平山?及川?希望学园的,谁的家长?"
男孩似乎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的真正粉丝。或者说,连这样的小学生都知道名字的正式选手们,很厉害吧。
尴尬的气氛即将弥漫,但事已至此无法退缩,菜菜子无奈地开口。
"都不是。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位阿姨是叫马宫阳人的孩子的妈妈。"
不知怎的,顺着话头先介绍了香澄。香澄惊讶地向后仰,但立刻换上笑容,朝男孩挥了挥手。
男孩握紧拳头,一直低着头。
"知道哦。"
"诶,真的?知道阳人?"
"是府大会决赛打出安打的那个人吧?"
再次和香澄对视。觉得这真的很厉害。第一次见面的小学生男孩,居然知道只是普通高中生、参加社团活动的孩子的名字。
但是,小学时代的航太郎,一定也知道这样的选手名字吧。那是憧憬的高中选手。憧憬的再生产。高中棒球这种文化,就是这样延续了几十年直到今天的吧。
"哎呀,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的家长啊。" 刚才一直眯着眼静观的男孩母亲问道。
"嗯,是的。"
"那真了不起。这孩子,真的很喜欢希望学园棒球部。"
或许是因为母亲出面,男孩胆子大了起来。他第一次露出高兴的笑容,抬眼看向菜菜子。
"阿姨是谁的妈妈?"
"哎呀,这个就算说了也不知道吧。"
"说吧。我大概猜得到。"
"嗯——。但是,他几乎没上过场比赛啦。叫秋山航太郎。不知道吧?"
菜菜子战战兢兢地说出口,男孩不知为何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母亲也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被两人不寻常的反应吓了一跳,她问向其中一方。母亲仍是一脸惊讶,但像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
"啊,不,没什么,不好意思。那个,虽然这么说您可能不相信,我家孩子,是您儿子的……秋山君的粉丝。"
"哈?"
"这孩子也在所属的少年棒球队,一直没什么机会上场比赛,虽然很喜欢棒球,也努力练习,但不太被认可。有过一段闹别扭的时期,那时候我和他去看比赛……"
"希望学园的?"
"呃,嗯,算是吧。不,本来是打算去给山藤加油的,但不知怎的,我们俩都被希望学园深深吸引了。那场比赛,秋山君中途去了投手丘吧?"
"当传令。"
"对,对。那时候,希望学园的加油看台不是很热烈吗?我感动地想,原来棒球也有这样的贡献方式。这孩子似乎也有同感,从那场比赛后,在家就总是说希望学园、希望学园,也常提起秋山君。"
今天这是第几次了?菜菜子无意识地看向香澄。不知她是什么心情,但香澄不知为何捂着脸哭了。
"顺便说一下,这孩子也叫'Koutarou'。"
母亲把手放在男孩肩上。Koutarou嫌烦似的甩开。菜菜子记忆中也有过这样的互动。
从今往后,这对母子会共享许多回忆吧。明明不全是快乐的事,明明曾一直诅咒自己的无力,此刻却真心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他们。
"这样啊。Koutarou是哪个汉字?"
"耕作的'耕',加上'太郎'。"
"是吗。那耕太郎将来也是希望学园的选手呢。"
"嗯。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虽然坦率地、毫不掩饰地回答了,但耕太郎也相当狂妄。
"阿姨,下次给你要签名好不好?"
"签名?"
"秋山选手的。"
菜菜子本是认真的,但片刻沉默后,耕太郎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才不要呢,那种东西!秋山君的签名,能跟谁炫耀啊!"
"笨蛋,耕太郎!" 无视母亲的话,耕太郎更得意地说:
"啊,不过西冈君的签名我倒可能想要。那个人将来可是要去职业棒球的选手。要是能加入阪神队就好了。"
"不,不给哦。"
"什么啊。"
"西冈君的签名绝对不给。耕太郎你就满足于我家航太郎的签名吧。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找店里的人拿吧。"
耕太郎的母亲笑出声。耕太郎虽然不满地鼓起脸颊,但表情也并非全然不悦。
那难以形容的表情很可爱,菜菜子也笑了出来。
多亏了初次见面的这家人,晚餐变得很愉快。如果他们不在邻桌,等到吃完饭,菜菜子和香澄的对话肯定会停滞不前。
在菜菜子对耕太郎的母亲说"如果耕太郎将来进了希望学园,可千万别当家长会的干事哦。绝对不行哦"的时候,香澄也频频查看手机。
菜菜子也同样一直摆弄着手机,但直到离开店,两人的手机都没有响。
"怎么办?" 店外,香澄一边大大地伸着懒腰一边问。今天没开车,是走着来店里的。
梅雨间歇,夜空中浮着朦胧的月亮。
"一个人等着可能很难熬。"
菜菜子坦率地吐露心声。香澄也理所当然似的摇摇头,"是吧。那就在菜菜子家等吧。"
在回家的十分钟路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吃饭时,菜菜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今晚,结果不如二人所愿,关系就会改变。虽然不认为这会是最后一顿饭,但至少,不再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现役选手的家长之间的关系了。
菜菜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希望航太郎的梦想成真,这份心意绝非虚假。想看到航太郎开心的脸,这也是真心,但同样,或许比这更强烈的,是自己想开心的欲望。
这样想着,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机。此刻,宿舍里应该正在进行最后大赛的名单公布吧。如果那时名字没有被叫到,航太郎、阳人的高中棒球,在那刻就结束了。
"不行。胃疼。想吐。"
沿着河边的步道无精打采地走着,终于快到菜菜子的公寓时,香澄小声嘀咕。
菜菜子不由得停住脚步。
"我也疼啊。话说,那些孩子怎么完全不联系我们?"
"小航说了会打电话的吧?"
"嗯。阳人呢?"
"我家也说了。"
"话说,香澄。真的,无论结果怎样,我们之间都别介怀。"
"我知道。"
"还有,首先谢谢你到今天为止。"
"哈?什么?"
"谢谢你和我这样的人交往。谢谢。"
"啊,是哦。那我也谢谢。"
时间将近晚上九点。航太郎只说了"今天是那一天",没告诉她具体几点公布。
按常理,应该是晚餐后,现在正在进行吧。茫然仰望的山的对面,今夜没有灯光。平时总能看到球场的夜场比赛灯光,现在没有,证明没人还在球场。
"要不要在那儿坐一下?"
就在菜菜子指着看到的河堤长椅,刚说完的时候——就在她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时,香澄的来电铃声先响了,紧接着菜菜子的手机也响了。
香澄一言不发地朝河的上游方向走去,菜菜子则朝下游方向走去。"说好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介怀的哦!" 远远听到香澄的声音,菜菜子低头看向屏幕。"航太郎"几个字在夜色中浮现。
她再次望向学校所在的山的方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是、是我,秋山。"
连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有点怪。航太郎瞬间就笑了出来。
知道啦!什么啊那是。
"不,那个……虽然是这样。"
虽然是这样,但不是这个意思啦。真是的,拜托,妈。
航太郎笑得格外厉害。听到这个笑声,菜菜子没往好处想。他从小就这样。偏偏在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时,会勉强自己表现得开朗。
就在快要放松警惕的瞬间,手机那头似乎要传来沉默。为了拒绝那个瞬间,菜菜子下决心般开口问道。
"怎么样?"
本想装出平静,但声音明显有些发颤。航太郎一直笑个不停。
怎么说呢,老妈的回应,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好了,快说吧。"
嗯——,这个嘛。
"什么?不行吗?"
她试图抗拒的沉默,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掠过了听筒。紧接着,传来航太郎粗重的呼吸声。
不,我进了哦。
束缚身体的紧张之线,慢慢地松开了。
"骗人……"
真的。16号。名字被好好地叫到了。
"啊,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呢,航太郎。真的太好了。" 菜菜子一边重复着,一边忍住不哭。
航太郎却来捣乱。
谢了,妈。
"别说了。你这是——"
谢谢你让我打棒球。一直让你担心。我想告诉你这个。真的谢谢你。
绝对是恶作剧。再怎么想,他都不是会说这种温顺话的孩子。肯定是旁边有朋友,大家一起坏笑呢。绝对是。肯定是在捉弄人。
虽然连这种事都想到了,菜菜子还是忍不住哭了。不过是高中的社团活动而已。但这是一家三口共同拥有的、唯一的梦想。虽然只是一年级时理所当然就能拿到的背号,而且"1"号变成了"16"号,却仍然如此高兴。越是想拼命忍住,泪水越是轻易地滑落。
"啊,真是的。阳人呢?阳人怎么样?"
菜菜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转移话题。
那家伙也进了哦。17号。真的很厉害。据说在我们学校,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来的,夏天能进替补席的,他是第一个。
"是吗……。阳人也好。两人都太好了。恭喜。"
终于能说出祝福的话语时,菜菜子慌忙回头。香澄大概也从阳人那里听说了航太郎进入名单的事,正用力挥手。远远看去也知道她在号啕大哭。
航太郎轻轻哼了一声,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下周,找机会溜出宿舍。回一次家。
"是吗?为什么?"
这孩子自从说想专心打球,今年一次都没在家里住过。为什么在最后大赛临近的这个时候要回来,菜菜子不明白。
航太郎若无其事地笑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想告诉老爸啦。
"啊……"
进到最后大赛的名单了。不报告的话会遭天谴的。其实是想好好去扫墓的,但至少要在佛坛前……
有儿子在身边真好。让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这份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的念头,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知道了。那我等你。回来前联系我。"
嗯。总之最后一个夏天我会全力燃烧的。
"当然。不燃烧殆尽才会遭天谴呢。"
确实。好了,就带老妈去甲子园的阿尔卑斯席吧。虽然其实是想带女朋友什么的,可惜现在也没那样的人。
"嗯?聪美呢?"
分手了。或者说,被甩了。说是我太无聊了。
"嘿,这样啊。是吗。那,可真的得加油了。可别在最后关头受伤哦。"
那个没问题。状态现在是入学以来最好的。感觉能行。真的要去哦,甲子园。
将航太郎"甲子园"的声音铭刻在心,挂了电话。再次回头,正好香澄也刚挂断电话。
已经不用再勉强忍着了。毕竟,仰天号啕大哭的香澄的声音,都传到了菜菜子这里。
菜菜子全力朝香澄跑去。跑过去,扑上去,紧紧抱住那纤细的身体,将满心的思绪倾泻而出。
"恭喜!太好了呢!"
"太好了,太好了啊!"
"我们还能在一起一段时间呢!"
"嗯,嗯。"
"呐,香澄。当男孩的妈妈,真是太好了呢!"
现在说这个并非必须。这些事她再清楚不过,但菜菜子就是忍不住想说。
是两年多来一直过着相似时光的人。香澄立刻理解了话中的含义,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
"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中年女人,在黑暗中抱在一起,流下大颗的眼泪。旁人看到一定会吓一跳。
仿佛等待着这个瞬间,天空中开始啪嗒啪嗒地下起了雨。
初夏微湿的风吹过,香澄身上似乎飘来一丝烤肉店的气味,菜菜子不由得笑了。
一周后的周日,航太郎回家了。虽说晚上回来,但连日暴雨导致练习提前结束,傍晚就回来了。
"真的。这个想抓紧最后时间冲刺的节骨眼,却一直下雨,真受不了。虽然别的学校条件也一样,但就是现在,想多练练。"
航太郎一边像自言自语般发着牢骚,一边径直走向佛坛。那身体的厚实感已不会让她惊讶。或许是看惯了,但感觉比最壮实的时候稍微瘦了一些。
"有好好吃饭吗?"
"嗯。吃着呢。虽然一直觉得宿舍的饭不好吃,但想到也吃不了几次了,又有点舍不得。"
"是吗。也吃了两年了呢。"
"是啊。"
航太郎在佛坛前正坐,从蜡烛上给线香点上火,用手扇灭火苗,然后敲响了磬。
航太郎合掌了相当长的时间。遗像上的健夫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他在对逝去的父亲说些什么呢?当然听不到声音,但一定是在报告好消息。
终于放开合十的手,航太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来到菜菜子等候的餐桌旁。
"喝点什么吗?"
"有冰咖啡吗?"
"还挺会享受。"
虽然嘴上这么说,菜菜子还是按他说的,从冰箱里倒出咖啡,放在桌上。
航太郎一口气喝干了。
"这么快?再来一杯?"
"不,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这没什么。"
"不,倒是妈——"
航太郎这样开口,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确实有短暂的间隔。
"我的棒球,到这里就结束了。"
"什么意思?是说高中棒球吗?"
"不是。是棒球本身。"
"为什么?不是说要继续打到大学吗?"
最后问起这个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不久前。至少是高中入学后的事。她一直坚信,今后也会继续打棒球。
航太郎微微眯起眼睛。
"可以了吧。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半途而废地继续,不适合我。高中棒球我是认真打到最后的,爸爸也会认可吧?"
说着,航太郎看向健夫的照片。虽然嘻嘻哈哈地笑着,但语气中能感觉到他的意志。啊,是吗。原来刚才先向健夫报告了这件事。菜菜子茫然地想。
想放弃就放弃吧。没想阻止。但是,如果那样,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但是,那你要怎么办?从你那儿拿走棒球,不就什么都不剩了吗?"
航太郎无奈地耸耸肩。
"老妈不该说这种话啦。不过,没事的。我不会说什么'为了减轻老妈负担去工作'这种话。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形式,但我想上大学。我啊,想当高中棒球的监督。我觉得,像我这样在棒球上经历过开心和痛苦的人当指导者,挺好的。一路精英当上监督的人最差劲了。所以,嗯。不是说'不打棒球了',是'正式的棒球'这种感觉吧。先封印起来。"
"你是在说佐伯先生的事吗?"
必须说点什么,不然感觉要被航太郎的气势压倒。航太郎开玩笑似的撅起嘴。
"那个人确实也算其中之一吧。"
"但是佐伯先生变了。至少我觉得最近的监督挺好相处的。"
"那倒是。"
"即使这样,你也否定他的做法?"
"嗯,可能会吧。"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就是这样。"
航太郎斩钉截铁地说。菜菜子歪着头不明所以,航太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话。
"我觉得,就算现在老爸还活着,我大概也会反抗。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怎么说呢,我觉得'父亲'对儿子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看到莲和大成他们和父亲相处的方式,我曾这样想过。有点羡慕。但后来又想,我也有我自己的假想敌,这样也不错。"
"是佐伯监督?"
"嗯。我完全没有想说'您代替了我的父亲'这种话的意思,很恶心,所以绝对不要告诉他本人。不过,我是感谢他的。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否定他的做法。"
菜菜子胸中那点小小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呐,航太郎。你觉得来希望学园,真是太好了吗?"
"那当然了。"
"是吗。那,必须得去甲子园了呢。"
"所以说我要去嘛。"
"啊,还有一个。"
"又怎么了。"
"你从刚才起'老妈''老妈'地叫太多了。我真的很讨厌。下次再叫,我可真要跟你断绝关系了。"
航太郎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立刻说:"什么啊,我还以为能趁乱过关呢。倒是阳人妈说,最近老妈的关西腔停不下来呢。不是吗?" 他嘟囔道。
菜菜子强忍住笑,望向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甚至响起了雷鸣。
尽管如此,听说今年出梅会早。只要熬过这个雨季,高中棒球最后的季节就要来了。
"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母亲的话,似乎被儿子会错了意。
"用不着那么小题大做吧。不过就是叫'老妈'而已。太夸张啦。"
炎热的夏天就要来了。
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王牌背号,在比赛中也得到了投球机会的一年级夏天。
肘部受重伤,连替补席都没进的二年级夏天。
胸中的悸动,与那两者都完全不同。不知这是因为三年级这个立场带来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航太郎并没有背负正选背号,更别说自己上场比赛了。即便如此,为什么会如此心潮澎湃?在首战前夜的晚上,她彻夜未眠。
从宿舍乘坐大巴抵达球场的孩子们,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显得过于紧张,也并非缺乏干劲。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梅雨刚过后的阳光过于强烈。要在大阪府大会获胜需要打满七场比赛。算上甲子园则有大约十二场比赛。就在这烈日炎炎、短暂的时间里,所有的赛程都将完成。
去年也是同样满怀斗志,却在首轮就败北的大赛。在加油席上就位的家长中,没有一个人飘飘然。不想再体会去年的心情。这不仅是选手、指导者,也是家长们共同的心情。
在春季府大会取得成绩的希望学园,作为种子校从第二轮开始登场。被视为最初难关的首战,以五局有效比赛、十九比零的完美内容突破。
之后便势如破竹。第三轮对阵新兴的私立学校,第四轮对阵去年首轮告负的港南商业,都以十分以上的分差取得有效比赛胜利。
第五轮的对手,是一个月前由未能进入名单的孩子们进行引退赛的大阪美驹。本以为多少会有些难对付,但选手们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从第一局就以猛攻打线攻击对方投手群,早早决定了胜负。
替补席上航太郎的声音也很响亮。是给他的奖励吧。在领先十分、有效比赛可能性很高的第五局,他作为代打首次在本届大赛出场。光是航太郎拿着球棒走出来,以低年级为主的看台上,替补选手们就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仿佛回应着大家的期待,航太郎将球击到了右外野前方。在一垒垒包上,航太郎像给自己打气般拍打自己的脸颊,看到这一幕,菜菜子觉得已经足够了。作为母亲,她已别无所求。内心充满了满足感。虽然只是一支安打,却仿佛凝聚了航太郎十七年的全部。
无视菜菜子的感慨,队伍的气氛更加高涨。家长中也开始传出"真的很强""能去甲子园"的声音,以会长西冈宏美为中心,也能听到制止的声音。
持续着磐石般稳定的比赛,在强豪林立的大阪挺进了八强。让人不兴奋才怪。但是,特别是三年级的家长们,都知道甲子园这个地方格外遥远。
淘汰赛的对侧,山藤也稳步前进。似乎没有希望学园那样一边倒的比赛,但几乎在所有比赛中都雪藏了王牌原君,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手拿到几分。似乎没有特别强的对手,普遍认为他们一定会打进决赛。
另一方面,希望学园在四分之一决赛中陷入苦战。对手明兰大附属高中,是去年秋季、今年春季都曾大比分击败过的学校。赛前普遍认为正常发挥就不会输,但或许因为"终于要到甲子园了"的队伍氛围中产生了空隙,始终处于被动。
第五局结束时,一比三。实际的比分差距虽然不大,但内容更为严峻。背负王牌背号的二年级生及川君显然很疲惫,这在菜菜子这样的外行看来也一目了然。替补投手们轮流在牛棚热身,其中也有航太郎的身影。
直到前一场比赛,她心里还盼着他能上场。但那是在认为比赛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在这种紧张的局面下登场,哪怕不是作为投手,她也不可能平静地观看。
比赛以令人窒息的节奏进入后半段。希望学园得分,明兰大附属就追回,再次拉开差距。
最终回,在结束对方学校的进攻后,四比五。希望学园在落后一分的情况下,迎来了第九局下半的进攻。
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的选手们也好,佐伯也好,丝毫没有让人觉得可能会输的气氛。
看台上的啦啦队和家长也一样,菜菜子自己,也无法想象这支队伍就这样输了。
紧接着,一直被压制住的希望学园打线,开始猛烈攻击对方投手。虽然轮转是从后段棒次开始,但凭借两支安打和保送,形成了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
而且打者是队中最可靠的队长莲。在莲站上打击区时,希望学园替补席有了动作。大概是判断要一举决定比赛吧。派上了脚程快的阳人作为二垒的跑垒代跑。
菜菜子把手放在旁边正在合掌的香澄肩上。
"阳人,好闪耀啊。那孩子会决定比赛的。"
就在菜菜子低语的瞬间,莲的球棒迸出了火花。这就是瞄准职业的选手吧。他丝毫不将大家的祈祷视为压力。莲将对方王牌投手投出的第一球高高击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对方看台的悲鸣,球直接越过了护栏。
虽然不是那种万众瞩目的收官场面,但最终踏过本垒板的,毫无疑问是阳人。
替补选手们如雪崩般从替补席冲出来。冲在最前面的航太郎,用力拍打绕着钻石内野缓缓跑回的莲的头盔。莲似乎被激怒了,用脚踢了航太郎的屁股。
八比五。结局太过戏剧性,是由队长击出的再见逆转满垒本垒打。这绝佳的气氛延续到了半决赛对阵启明学院的比赛,结果也以九比一大胜。
再赢一场——。只要再赢一场比赛,就能前往孩子们从小无数次提起的"甲子园"。
希望学园的下一场比赛,决赛的对手,确定是山藤学园。
看台上的高中棒球迷中,传来了"真让人期待啊"的声音。
仰望天空,万里无云。
明天也会很热吧。
航太郎升入高中以来,来过这里无数次。对菜菜子而言,说到高中棒球,这里比甲子园更熟悉。
位于大阪市临海地区的舞洲棒球场,在开赛前一小时的正午就已人满为患,弥漫着堪比盛夏酷暑的热烈气氛。
两校的很多学生都赶来了。特别是希望学园一侧加油看台的热烈程度令人瞩目。
航太郎曾这样说过。
"棒球部太摆'特别'的架子了。前辈们也是,监督也是。那样摆架子,绝对不会有人来加油的。我们这届,一直说要理所当然地做理所当然的事。在学校尽量不和棒球部的人扎堆,也和班上同学搞好关系。上课也尽量不睡觉。真的只是做理所当然的事而已。但是,光是这样做,我想大家就会来加油。"
这个想法航太郎参与了多少,菜菜子不知道。但今年的三年级生们想要改变棒球部的不良习惯,这点是肯定的吧,而且他们的远见看来是成功了。
据说希望学园并不强制学生加油。在这里的,都是凭自己意志来见证母校历史性壮举的孩子们。不可能不热烈。
开赛前,还有一件大事。本以为山藤理所当然会让原君在充分准备后先发,但不知是状态不佳还是战术安排,他们在决赛这样的大场面中也雪藏了王牌。
当山藤的先发投手被播报时,球场各处都传来了骚动声。
9号,投手,西冈君。一年级——
尤其是希望学园加油看台的骚动声特别大。当然,大家都清楚被叫到名字的西冈佑,是莲的弟弟,也是宏美的儿子。
兄弟成为敌我双方,争夺唯一一个名额,作为母亲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菜菜子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宏美像是回应似的低语:
"佑还有四次机会呢。今天要赢。一定要赢。"
下午一点,希望学园先攻,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为了粉碎母亲和兄长的愿望,佑从第一局就展现了全力投球。仿佛要撕裂希望学园的期待之声,他每次挥臂都能听到"噢呀——!"的喊声。
虽然这与兄长莲鼓舞队伍的形象相通,但在一贯给人感觉优雅、淡然打棒球的山藤中,显得格外突出。在身后防守的前辈们的鼓励下,佑持续着精彩的投球。
相对的,希望学园的及川君似乎也状态不错。连续在秋季、春季战胜山藤,这让他有了自信吧。对手是更年轻的一年级投手。或许他也像航太郎和莲一样,对山藤这所学校有心结。虽然他决不会将气魄表露在外,但及川君像是在夸示什么,朝捕手方向投出强有力的球。
两位低年级投手都没让对方打线击出一支安打,开局转眼就过去了。
比赛在第四局发生变化。先头打者林大成击出了两队合计的第一支二垒安打。第二棒用短打将他送上三垒,形成一出局三垒的大好机会,站上打击区的是莲。
兄弟初次对决时的氛围已经改变。希望学园的替补席和加油看台,为终于到来的机会而沸腾。在仿佛整个球场都在摇晃的声援中,连佑大概也感到了压力。
第二球,佑投出的变化球在本垒板前很远的地方弹地,捕手漏接了。
球滚向了后挡网。看到这一幕,大成毫不犹豫地冲向本垒。投手佑上前补位本垒,打者莲则离开了打击区。
时机看上去是出局。快腿的大成用头滑垒,接到捕手回传球的佑上前触杀。
沙尘飞扬,情况看不太清。菜菜子视野捕捉到的是,在近处目睹全过程的莲张开双臂申诉"安全上垒!安全上垒!"的样子。
仿佛被莲带动,裁判的双手也大大张开。"安全上垒!"裁判宣告的瞬间,希望学园一侧的看台真的摇晃了。身着统一粉色T恤的母亲们瞬间挤作一团,因此菜菜子稍迟才注意到异常。本垒板上重叠倒下的佑和大成两人,迟迟没有起来。
"等等。有点不对劲。"
不知谁的声音传来。看台瞬间安静下来。佑虽然按着惯用的右手腕,但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另一方面,大成没能站起来。莲放下球棒跪在地上,拼命地呼喊着什么。但大成没有反应,莲慌忙地向替补席指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担架被抬进了球场。
似乎是脑震荡了。在大成被慢慢抬上担架离开球场的同时,有选手从替补席走出。是航太郎。与菜菜子期望的形式完全不同。不,她本就没有期望。
儿子在争夺甲子园资格的关键大场面中出场。她从未期望过如此充满压力的事情。
接替受伤的佑登板的王牌原君,与他状态不佳的传闻相反,展现了名副其实的精彩投球。
下半局,航太郎就任游击手的守备。在零比一无比紧张的局势中,或许是因为菜菜子的祈祷应验了,有段时间没有球飞向他,但第七局首次飞来的滚地球,航太郎却轻易地漏接了。母亲们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冲击着菜菜子的耳朵。她差点吐出来。
幸运的是,那次失误没有导致失分,但菜菜子的紧张已经超过了极限。
"不行了。看不下去了。"
她喃喃自语,正要离开位置,身旁的宏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能逃。好好看到最后。"
宏美用力说完,像是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慌忙浮起笑容。
"啊,抱歉。但是,好好看着吧。"
"可是……"
"不然你会后悔的。是我们的孩子要去甲子园的时刻。人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好好看到最后吧。"
宏美抓着菜菜子手臂的手更加用力了。那不容分说的语气,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山藤的王牌原君稳如磐石。希望学园别说找到可乘之机,连一支安打、一个保送上垒都无法从他手中拿到。
希望学园的及川君也毫不逊色。他投球时看起来这么开心过吗?虽然几乎每局都被山藤打线击出安打,但在关键时刻总是以三振解决。那时做出的胜利姿势,是菜菜子从未见过的夸张。
终于迎来第九局时,安打数是山藤十一支,希望学园仅有一支。即便如此,比赛中仍以一比零领先,棒球真是项有趣的运动。
希望学园第九局上半的进攻,先是菜菜子祈愿的先头打者航太郎轻易三振。接着的第二棒也是三球三振,轮到队长莲站上打击区。
原君显然也想三振莲。他打算一口气将势头拉向山藤,连接最后一局的进攻吧。平时不表露感情的投手,罕见地对莲展露了斗志。
相对的莲也毫不退让。每次纠缠着打成界外球,看台上观众的激昂情绪就上涨一分。
大家大概都知道两人是初中时代的队友吧。是同一支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和王牌投手。如果相信宏美的话,莲本该获得的山藤特待生名额,被原君挤了进来。为此愤怒的莲决定进入希望学园,和航太郎他们一起打棒球。
经历诸多因缘际会,两人在这高中棒球夏季大阪府大会决赛这个无与伦比的舞台上对峙。他们的内心虽然无法想象,但两人看起来都非常开心。原君固执地持续投出直球,莲则紧紧咬住。
然后,是原君投出的第十一球。在满球数后投出的偏高直球,这球或许放过会判坏球,但莲全力挥棒了。
曾无数次拯救球队的莲的球棒,无情地划空而过。裁判高声宣告"好球!",原君向天高举手臂的瞬间,之前甚至能感受到王者风范的山藤替补席、看台,展现了当天最热烈的气氛。
和香澄对视了一眼。曾多次目睹这样的场面。在致命的危机被压制后,不可思议地,机会总会到来。相反,在进攻时气势被挫败时,接下来的防守几乎必定会出现危机。
不出所料,最大的危机在第九局下半到来。安打、捕手高飞球、安打、右外野平飞球、保送…… 仿佛象征着这场比赛,一进一退的攻防不断上演,一垒侧和三垒侧交替响起喜悦的欢呼和悲鸣。
及川君早已气喘吁吁,但佐伯似乎决心与王牌共存亡。看不出有换人的迹象。
后辈投手被以莲为首的内野手三年级生拼命鼓舞着。当然,那个圈子中也有中途就任游击守备的航太郎的身影。真的让人觉得他长大了。虽然只有一次守备机会就失误,轮到的两次打席也都三振出局。
但航太郎的心没有屈服。虽然被加油席的声援淹没,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从远处也能看出他在用尽全力呐喊。他没有怀疑自己也能为队伍做出贡献。
两人出局满垒,对方打者是本场比赛已击出三支安打的第三棒。无论宏美说什么,其他母亲们怎样,菜菜子已经看不下去了。胃在悲鸣。她紧闭双眼,在额前双手合十。神明啊,求求您。请让球不要飞向儿子那边——。
母亲的切切祈愿,似乎未能传达给神明。山藤第三棒强击出的球,高高地飞向了蓝天。
那一刻,球场仿佛陷入真空状态,确实被一瞬间的寂静所笼罩。打破寂静的,是熟悉的声音撞击耳膜。
"没问题!没问题!" 航太郎一边喊着,一边全力奔向三垒后方飞起的高飞球。球落下的时间,对菜菜子来说仿佛有一分钟,甚至两分钟那么长。
航太郎甩掉帽子,摆出接球姿势。怀着不同种类的愿望,球场内所有的视线都只投向航太郎一人。
航太郎看起来像是在笑。球以慢动作般纳入航太郎那副自健夫所赠、一直使用至今的手套的瞬间,爆发的欢呼声震动了菜菜子的耳膜。
希望学园棒球部创立十年,终于拿到了甲子园的门票。欢庆的希望学园学生们。在家长们也挤作一团互相祝贺时,菜菜子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目光追随着航太郎的身影。
身穿红色队服的选手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到投手丘。航太郎真的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看向了后挡板。
之前停歇的风突然吹起,大会旗帜高高飘扬。确认之后,手握胜利球的航太郎也高举手套,跑向伙伴们。
确认儿子加入大家的圈子后,菜菜子也终于爆发了喜悦。和那些曾有过许多想法的母亲们流着泪分享喜悦,心中仍在想着航太郎做了什么。
答案是在那天晚上,航太郎打来电话报告优胜,并再次表达感谢时得知的。
在互相分享着兴奋状态的优胜喜悦后,菜菜子开口问道:
"呐,航太郎。你最后接住球后,看了后挡板对吧?那是为什么?"
对于菜菜子的问题,航太郎先是一脸无奈地说那种地方都看得那么仔细啊,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了她。
嗯,果然还是想起了老爸。最先报告了。看到风突然吹起来了吗?那个,我真的吓了一跳。
航太郎哧哧地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回到宿舍后立刻公布的甲子园名单中他入选了,以及在进一步缩减的十八人名单中,挚友阳人未能入选。
这是在梦想的甲子园替补席入选刚刚决定的时刻。尽管如此,航太郎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外的寂寞,这让菜菜子心中一紧。
"是吗。阳人,真遗憾啊。"
是啊。如果能一起进替补席就好了。
"你要连阳人的份一起加油哦。"
不不,所以说老妈是《热斗甲子园》看多了啦。不管阳人在不在我都会加油,那家伙也肯定没想过什么'连我的份一起'这种话。
航太郎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想快点吃到老妈的猪肉汤啊。
"是妈妈的哦。"
啊,是哦。妈妈的猪肉汤。
"还有,就几周了吧。之后让你吃个够。现在要竭尽全力加油。"
是啊。呐,妈。
"嗯?"
是甲子园哦。
"嗯。是啊。"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甲子园的阿尔卑斯席——。说这种话肯定又会被笑"电视看多了",菜菜子把话咽了回去。
"让我体验了许多从未想象过的经历。"
虽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航太郎没有再笑她。
还没完呢。现在才刚开始。
"是啊。"
我们,真的能去甲子园了呢。
航太郎的声音第一次有些沙哑。不经意说出的"我们",当然指的是队友们吧。
但是,或许……也指着一路走到这里的母子二人。
虽然很在意,但没能问出口。
一边对自己依然胆怯感到无奈,菜菜子再次重复道"谢谢你"。
***
秋山菜菜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仅仅数周前,这孩子还在为能否进入最后大赛的替补席而忧心忡忡。他满心想着如何为队伍贡献力量,但那却总是与棒球场上的贡献相去甚远,作为母亲,她既感到心疼,又觉得他如此坚韧。
而这个儿子……航太郎,此刻正站在甲子园的投手丘上。
他独自占据着数万观众的视线,心无旁骛地投着球。是感到压力,还是乐在其中,从他投球的样子无法窥知。
第一轮比赛他没有出场。
航太郎首次在比赛中现身,是对战鹿儿岛县代表校的第二轮比赛。八月十五日,灼热的午后一时过后。比分四比四,进入延长赛十一局上半。一人出局,二、三垒有人的巨大危机,仅仅是看到作为传令出场的航太郎,菜菜子就已经觉得胸口发紧。
结果,那个半局二年级王牌及川翔真君被攻下一分,但希望学园也在下半局扳回一分,采用突破僵局制的延长赛继续进行。
菜菜子第一次倒吸一口凉气,是在即将进入延长赛十二局攻防的时候。和前一局一样,航太郎又出现在了球场上。与上一局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航太郎手里拿着手套。
捕手平山贯太向裁判报告了什么,大概是投手更换,当航太郎开始在投手丘上做投球练习时,从开赛起就一直喧闹不休的希望学园一侧的阿尔卑斯看台,一瞬间,确实被寂静笼罩了。连那些平日里发自内心为航太郎加油的替补选手们,也噤了声。
打破那沉默的,是队里最要好的马宫阳人。
"好——!加油!航太郎——!" 阳人的叫喊声,仿佛将伙伴们从失神中唤醒,其他选手的加油声也随之跟上。
菜菜子还处在茫然之中。等到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是现实,明白到事情的重大性,是在满座的甲子园响起播报声的时候。
守方希望学园高中,告知选手更换。代替刚刚代打的高畑君,投手换上秋山君。8号投手,秋山君。以上为更换。
航太郎确实跟她说过状态绝佳。说直球的速度"和初中时完全不能比",还感到了"小学以来"的无敌感。"绝对是高中入学以来投得最好的一次",他在电话里开心地说过。大概监督佐伯看重了这股势头吧,他决定在这个大会结束后引退。但是,即便如此……。
这毕竟是曾一度连投球都放弃了的孩子。因为佐伯说了,因为进替补席的可能性会提高,他为了这些绝不能说完全积极的理由,才重新开始了投手训练。
这样的孩子,在他憧憬已久的甲子园,而且是在绝对不允许失败的延长赛局面下站上投手丘,真的能投好吗?
与府大会决赛担任游击守备时不同,或许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过于脱离现实,菜菜子这次没有逃避,能够直视航太郎的身影。
航太郎也仿佛回应了母亲的期待,展现了出色的投球。无人出局,跑者一、二垒开始的延长突破僵局制。他不让对方先头打者执行牺牲短打,使其三次短打失败拿下第一个出局。以此为契机,他三振了下一名打者,接着又将再下一名打者也三振出局,竟然以连续三个三振结束了这个半局。
希望学园的加油看台和替补席都沸腾了。在地区大赛中从未登板过的无名投手突然站上投手丘,还用时速高达148公里的惊人直球,将对方打线耍得团团转。受邀前来的本城诊所众人、湘南公寓的房东池田丰树为首的健夫的友人们、富久的老板娘,全都一脸愕然。
势头完全倒向希望学园一侧,在那个半局下半,林大成击出再见安打,希望学园也闯过了第二轮。接着,大概并非因为自己的调度成功而得意,但佐伯又打出了更冒险的牌。
接下来的第三轮对手,是被视为冠军候补之一的神奈川县代表——京浜高中。在这场被视为希望学园前进道路上最大关卡的比赛中,佐伯竟然提拔航太郎担任先发投手。
或许是前一战连续三振三人的表现相当有冲击力,以至于有体育报纸以《希望,秋山的十六球》为标题进行介绍,受到了不少关注。
在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况下,先发投手的公布,让甲子园球场沸腾了。这本来就是一场备受瞩目的大阪代表对阵神奈川代表的对决。而且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比赛在周日举行。看台上挤得水泄不通。在这场比赛先发的航太郎,在赛后采访中说:"挺燃烧的。想着反正要是输了,也是把我这种投手派上去先发的监督的责任,就拼命投了。" 逗得记者们哈哈大笑。
事实上,航太郎确实燃烧了吧。说到底,对手京浜高中,是航太郎最初憧憬的学校。因为憧憬它,才知道了大阪的山藤学园这个学校作为它的对手,接着又痴迷于那所学校,强烈渴望在那里打棒球。
然而,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于是他又怀抱着"打倒山藤,去甲子园"的梦想,如今终于实现,在抵达的球场上决定与京浜对战,机缘巧合下又被委以先发投手的重任。不燃烧才怪。
据说佐伯的指示是:"我打算把所有能用的投手都投上去。别想后面的事,从第一局开始就全力投吧。"
对这道指示回应了一声"是!"的航太郎,真的从第一局就开始全力投球。当然,没有任何数据可以参考的京浜打线,对航太郎无计可施。不,即便有数据在手,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打到。
最终,航太郎在这场比赛中也频频投出超过145公里的直球,从以强打著称的京浜打线手中夺下11次三振。虽然因队友失误丢了一分,但他拿下了进入高中后的首次完投胜利。
那几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戏剧性。真的是太过戏剧性,以至于菜菜子觉得一般的事情已经无法让她动摇了。
在那些不明所以、只是凑热闹祝贺的家长们中间,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时,或许菜菜子已经冷静地预见到了之后会降临在航太郎身上的事情。
"啊,见到您真是太好了。秋山女士,好久不见。哎呀,航太郎君终于觉醒啦。虽然比我预想的要花了一些时间。"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时隔数年再次见到的那个男人,脸上浮现着这样的表情。
这是正好一年前,仿佛幻梦般的仲夏事件。
即便看着已不知回放了多少遍的硬盘录像机里的影像,菜菜子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结果,在队伍零比二落败的半决赛中,航太郎也站上了投手丘。而且还投了五局,被击出的安打仅有二支。失分零分。对方的两分是先发投手及川君丢的。即使队伍输了,作为投手的航太郎评价反而更高了。
这肯定不是那种"不放弃梦想就会实现"类型的故事。因为不放弃,所以品尝了许多本不必承受的屈辱,苦涩的经历也堆积如山。还受了本不必受的伤。即便初中就放弃了棒球,在另一种高中生活里,航太郎也一定会过得开心。或许会在和未曾谋面的朋友们交往中,发现某种通向更辉煌未来的东西。
人活着,和故事是不一样的。既然人生不会就此终结,此刻这个瞬间就不是终点。那个夏天,她多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比如失去健夫的时候,在少年联盟全国大赛夺冠的时候,初中毕业的时候,在重要的手肘上动手术的时候…… 如果航太郎的故事在那些时刻就分别结束了,想必会有各自的读后感吧。无论是悲伤的结局,还是明快的收尾,所有一切所抵达的终点,就是那个甲子园。
在憧憬的球场,得以投一度放弃的投手,以无与伦比的形式为队伍取胜做出了贡献。和最喜欢的伙伴们分享喜悦,沐浴在想象不到的关注之下。菜菜子自己也以"单亲母子的甲子园"这种浅显易懂的角度,不知接受了多少采访。
即便如此,那个甲子园,终究也并非终点。残酷地,无情地,或者说是幸运地…… 人生在那之后依然继续。
而既然人生在那之后依然继续,菜菜子认为,就不能留下未竟之事。哪怕只有一点点"还能做到"的想法,就不该自己堵上道路。不能留下遗憾。
"你啊,果然大学也要好好打棒球。一定要打。"
在向或许再也不会一起生活的队友们告别,航太郎退宿回家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倾吐了心声。
他是那种一旦说出口就很少回头的性格。往好了说是有信念,往坏了说是固执。围绕航太郎决定了的事,两人不知争吵过多少次。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航太郎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弱点。他自己早早断定"高中棒球行不通"的投手实力,那位监督——佐伯,却绝对没有放弃。
佐伯当时说的话,至今仍留在菜菜子心中。
"给自己设定上限,这是常有的事。"
高中棒球最后的夏天,航太郎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正因为身边有不放弃的人,才有了现在的航太郎,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你的棒球就在这里结束。我还是觉得,从你那里拿走棒球,就什么都不剩了。怎么样,在找到即使没了棒球也能挺起胸膛说'我就是这样的人'的东西之前,好好继续打棒球这件事?再稍微继续一下认真的棒球,看看会怎样?"
这话有一半……不,几乎都是诡辩。即使现在放弃棒球,航太郎也还拥有很多东西。在挣扎中获得的品格,因受伤而得到的开朗,在甲子园的宝贵经验,一起度过宿舍生活的伙伴们。这些都不会从航太郎的人生中消失。说到底,这不过是母亲还想多看看儿子打棒球的任性罢了。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回嘴说"那是不可能的吧……"。但不知为何,航太郎像是被突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果然厉害啊,妈。我也完全在想同一件事。"
菜菜子微微歪头。
"同一件事?"
"虽然要收回之前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想再多打一会儿棒球。我也正想说呢。"
"那——"
"但是啊,我想考取教师资格,这样的话,大学似乎是更现实的路,不过,在大学打棒球,大概要花很多钱。"
"是吗?"
"嗯。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但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可能都和高中不是一个数量级。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工,完全想象不出要花多少。"
仿佛被看穿了她的兴奋。菜菜子突然有种被现实迎面痛击的感觉。
"不、不过,总有什么办法吧?要不然,岂不是只有有钱人的孩子才能打棒球了?"
"嗯——,谁知道呢。说不定也有特待生名额之类的,但可能已经满了吧。反正我这边是没消息。"
"可是——"
"话说,大学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我印象中是有钱人去的地方。而且,如果只是想打棒球,方法有的是。社会人棒球啦,独立联盟啦,海外啦……"
"那就拿不到教师资格了。"
"嘛,那倒是。"
"不,但是没关系啦。托你的福,高中是学费免除的。爸爸留下的钱也还有剩余。你不用担心。"
菜菜子故作坚强,内心却很焦急。虽然学费确实免了,但远征费、生活费、装备费等等,这两年半花的钱比想象中多得多。并非航太郎是特别花钱的孩子。倒不如说,他为了不给母亲添麻烦,比别的孩子更忍耐。即便如此,健夫留下的钱还是在不断减少。
大学打棒球的意义,其艰难之处,菜菜子无法很好地想象。这份不安大概显露在脸上了。
航太郎虚弱地笑了笑。
"嘛,不过既然在甲子园留下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就像妈说的,总有什么办法吧。下周要和监督面谈,到时候我去问问看。"
"监督?佐伯先生?"
"啊,是前监督啦。那个人,好像接到了很多学校指导者的邀请哦。真的,干得不错嘛。明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监督。"
"但是,你感谢他吧?"
"那个嘛。因为他直到最后都一直是'敌人'。关于这点我是感谢的。嗯,毫无疑问。"
多亏了佐伯的鼎力相助,航太郎如今在东北地方的一所大学继续打棒球。
因为有甲子园四强的成绩,实际上后来连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几所名牌大学也对他发出了邀请。
但是,那些全都是需要学费和住宿费的普通推荐。当然,进入那样的大学有着金钱买不到的价值。菜菜子也多次说"一定要去。钱的事真的不用担心",即使健夫留下的钱用光,即使要借钱,她也打算让航太郎去东京的大学。
航太郎也曾一度说过"嗯,是啊。那样的话又能住在妈妈附近了。大概,我会接受吧。" 然而,在最后关头,他选择的却是提出了学费住宿费全免、完全特待生条件的东北的大学。
菜菜子至今仍对没能让儿子去更好的大学而感到抱歉和羞愧,但航太郎似乎过得挺开心。
大学棒球的水平似乎比想象中更高,像高中入学时那样,以为一年级就能上场比赛的盘算轻易落空,春季联赛时他甚至没能进入替补席。又是从零开始的四年,重新起步。
说起来,菜菜子现在还住在大阪。虽然也曾闪过在航太郎毕业的时机回湘南,或者为了就近见证他最后的学生时代而一起搬到东北的念头,但两者都觉得不太现实。是的,连回到故乡神奈川,她都感受不到真实感。
在仅仅三年的时间里,菜菜子的身份认同……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她心灵最安宁的地方,变成了大阪南部、羽曳野一带。无法想象中午吃不到粕乌冬的日子。想买的时候买不到碓井豌豆的生活,想想都觉得难受。烧卖便当的味道,已经忘记了。
菜菜子选择留在羽曳野,工作单位的人们由衷地为她高兴。以院长本城医生为首,护士长富永裕子,还有其他所有工作人员,都像家人一样欢迎菜菜子留下。
但是,最高兴的,不是别人。紧紧拥抱她,甚至流下眼泪表达喜悦的,是已然可以称为挚友的马宫香澄。可以说,香澄正是菜菜子决定留在羽曳野的决定性理由。
恰好在甲子园四分之一决赛的录像结束的瞬间,香澄打来了电话。
辛苦啦,菜菜子。现在方便吗?
她看向架子上的时钟。周日的傍晚。平时的话,应该是从中午就聚在一起,基本上在菜菜子家闲聊的时候了。
但是,今天菜菜子这边有不能这样的理由。
"嗯。还方便哦。" 菜菜子回答,香澄传来促狭的笑声。
是吗。怎么样?紧张吗?
"为什么我要紧张啊。"
因为,这是小航上大学后第一次回来吧?我到现在还记得阳人进高中宿舍后,第一次放假回来的那天。超紧张的。想着要是他变得很奇怪了怎么办。
"嘛,我也有类似的记忆。但是,高中生和大学生到底不一样啦。"
也许吧。
"比起那个,阳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今天不是有模拟考试吗?"
和航太郎选择在大学继续打棒球一样,挚友马宫阳人决定在高中结束后不再打球。
从甲子园替补名单落选的瞬间起,阳人就完全切换到了备考模式。据说他自己报名了补习班的暑期讲座,将之前用在棒球上的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学习。
她记得,即使在甲子园的加油看台上,阳人也像是一分一秒都无比珍惜地翻着单词本。看他那副鬼气逼人的样子,还以为他或许能以应届生的身份考上,但果然,国立大学的医学部门槛似乎相当高。为了从事和母亲一样的工作而进行的初次挑战以失败告终,他现在正在复读。
香澄轻轻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总之,他说不想在航太郎面前丢脸什么的,这次好像很努力。
"什么叫'好像'啊。明明住在一起。"
不不,根本见不到面啊。说什么在家没法集中,好像总在外面学习。在家也几乎不出房间。
"啊,那个我懂。确实会那样呢。"
顺便一提,那家伙,洗衣服、洗碗、饭后收拾,什么都不做。真的,在宿舍两年都学了些什么啊。
"那不挺好嘛。当妈妈的福气哦。"
不行不行。我啊,不管是不是自己儿子,最讨厌那种妈宝了。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医生。
香澄厌烦地这么说。和香澄约好了七点在富久碰面。对航太郎来说,这是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本想第一晚至少亲手做顿饭给他吃,但航太郎那边却说想和阳人他们去吃烤肉。
确认了今晚的约定,说好晚上再联系后挂了电话,紧接着,西冈宏美的消息进来了。
谢谢。不过我觉得去年今年都打进四强,这运气也够好的了。转眼间佑也到最后一学年了。能做高中棒球选手的母亲,也只剩一年了。我会加油的。这段谦逊的文字,是对菜菜子白天发去的消息的回复。
甲子园辛苦了。山藤果然很强呢。佑君也很厉害。祈愿来年能夺冠。
在希望学园一度完成了最高年级生母亲职责的宏美,在弟弟佑入学的山藤,重新从一年级生的母亲开始做起。
从旁观者看来,山藤家长会像个纪律严明、充满自豪感的团体,但实际深入其中,听说也相当辛苦。
"某种意义上,希望学园的家长们还算可爱的呢。自尊心高得离谱,派系也多。上下级关系也超严。真的,对高一年级家长的不满,简直罄竹难书。烦死了。"
虽然这么说,但毕竟是宏美,那个在希望学园时比谁都强硬的宏美。大概没打算轻易认输吧。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佑是低年级就堂堂正正背负起山藤王牌背号的投手,而哥哥莲是货真价实的职业棒球选手。她向山藤家长吐露不满时的表情,带着好战的神气,却也显得乐在其中。
再次确认了时间,菜菜子播放了另一个视频。这是选秀大会一周后播放的、由大阪民营电视台制作的纪录片节目。
主角是获在阪球队第一指名、山藤学园的王牌原凌介。但是,他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初中时代队友的西冈莲,也被分配了相当多的篇幅。
母亲宏美对莲的选秀顺位是第8位,而且是被他最讨厌的东京球队选走一事,并未掩饰不满,但莲则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说实话,在被指名之前一直很不安。能被有悠久历史的球队指名,我感到很荣幸。首先,我想好好培养能在职业圈立足的体力,希望能堂堂正正地去竞争。"
莲的回答完全是训练有素的高中棒球选手风格,虽然出色,但缺乏趣味。
即便如此,他毕竟是那个宏美的儿子。
对于记者"又将和原君同处一个联盟,舞台转到职业世界,期待与他的对决吧"这种老套的问题,莲咧嘴一笑,这样回答:
"是的。我想打棒球不是靠选秀顺位决定的。就像高中时那样,到时候我还是想赢。"
设置在希望学园内的记者见面会教室里,闪现了当天最密集的相机闪光灯。在那个画面中,另一个主角……至少对菜菜子而言是绝对的主角,正一脸无所适从地坐着。
看到这里,菜菜子不禁笑了出来,就在这时,航太郎回来了。菜菜子还没去过航太郎所在的东北地方。这是时隔半年的重逢。
"我回来了。啊——,累死了。"
虽然门口吹进了温吞的风,但并未像以前那样给人压迫感。像大学生那样中分着发的航太郎,看到母亲的脸,毫不害羞地举手道:"哟。好久不见。"
"话说,这家真的远啊。"
他把大件行李放在地上,坐上了餐椅。"给,这个。" 他把大概是在机场买的特产放在了桌上。
"怎么是551的猪肉包?"
"诶,不行吗?不喜欢?"
"不,喜欢是喜欢。但既然难得,在那边机场买那边的特产就好了嘛。"
"不,是我想吃啊。这是灵魂食物吧?"
航太郎只喝了一口菜菜子泡的茶,目光转向了一直开着的电视画面。
"还在看这个啊?"
"当然看啊。回放了好多遍,我今后也还会看好多遍呢。"
"看多少遍结果也不会变啦?"
"那是当然的啊。"
菜菜子也受吸引般看向画面。真不敢相信,那之后还不到一年。
屏幕上显示着,莲离开后的记者见面会现场。主角离席后,摄像机仍在继续拍摄。对准焦点的,是和他一起等待选秀时刻的佐伯,以及旁边坐着的航太郎。
甲子园四分之一决赛,在阿尔卑斯看台上,曾有个男人来搭话。
是总部在横滨的职业棒球队的球探。初中时通过少年联盟的监督介绍,曾聊过几次。那时他常来看比赛,但航太郎上高中后,一次也没见过,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
菜菜子第一次得知有这种可能,是在大赛结束后,航太郎去和佐伯面谈的时候。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希望妈妈也能在场。"
其他三年级生似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和佐伯谈的。没听说有家长一起。航太郎当时也一脸不解,但一同出席后,她明白了。这确实是不能由航太郎独自决定的事情。
佐伯既没有显得特别兴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开口:"有职业球队来接触了。"
菜菜子连倒吸一口凉气的余裕都没有。佐伯继续平静地说道。
"现阶段,有两支球队对航太郎有兴趣。"
"诶,两支?" 菜菜子不由得大声打断。她对歪着头的佐伯,简要说明了在甲子园阿尔卑斯看台发生的事,以及那个人曾在初中时代关注过航太郎的情况。
佐伯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这么回事。不,实际上,我也认为横滨那支球队指名的可能性更高。"
"会被……指名吗?"
"正式选秀恐怕很难,但如果说是育成合同,可能性不低。"
菜菜子转过脸。明明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职业的事,航太郎却显得相当镇定。
佐伯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只是,职业选秀的约定,真的说不准。我当上这所学校的指导者后,过去也有两名选手得到了指名的承诺,但最终两人都没能入团。"
"监督您自己也是吧。" 航太郎第一次开口。佐伯毫不掩饰地、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大学时,社会人第二年时也是。特别是社会人那时候,球探说绝对会指名。当时简直要怀疑人性了。"
佐伯嘴边浮现苦涩的笑容,问航太郎:
"怎么样?提交职业志愿书吗?"
本以为他会立刻肯定地回答"当然",但航太郎没有马上开口。他凝视着桌面的某一点,过了一会儿,慢慢将目光转向菜菜子,又再次看向佐伯。
"监督您觉得,我能在职业里派上用场吗?"
"当然,立刻就能派上用场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从类型来看,我觉得适合走职业。"
"具体是哪些方面?"
"大前提是积极的地方。不吝努力、全心投入训练的地方。大场面发挥稳定的地方。在业余时期扎实经历过挫折的地方。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地方——"
佐伯说到这里停住了,不知为何瞥了菜菜子一眼。
"能背负他人期望的地方。背负着期望,反而能提升表现的地方吧。"
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笑容很快在航太郎脸上扩散开来。
"决定了,老妈。我要提交职业志愿书。"
航太郎没选择东京或大阪的名牌大学,而选了东北的大学,当然经济问题占了很大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只有这所大学,在等待他选秀结果时,没有改变任何推荐条件。
电视画面上,终于开始宣读最后一轮的指名。正如航太郎所说,看多少遍结果也不会改变。这种事她再清楚不过,但菜菜子至今仍在祈祷。
那天实在无法一个人待着,是香澄陪着她。当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念出却没有航太郎时,反倒是香澄哭喊出声,结果菜菜子一点也没能哭出来。
像抱着椅背一样,注视着那天的影像,航太郎喃喃自语:
"这话听着可能像输不起,但我现在真心觉得,没被指名真是太好了。"
"是吗?为什么?"
"大学生,真的怪物遍地走。真的超可怕的。有甲子园经验的选手很普通,被职业球队看中的也一大堆。稍微有点'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想法,都觉得羞愧。"
"那种事——"
"不,真的。但我也没打算因此放弃。只是现在这个阶段,我是最菜的那个。真的。"
所有指名结束后,画面中的航太郎深深吐了口气。旁边坐着的佐伯板着脸,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脸颊泛红。但航太郎却异常冷静。
这画面在当天的新闻里完全没用,但在纪录片节目里却占了相当长的时间。明明还有那么多落选的选手。
一定是因为紧接着进行的采访,他的回答太痛快了吧。
"秋山君,很遗憾。请说说现在最真实的心情?"
据说这是在大部分记者都已经离开之后。面对并非报道记者,而是那阵子跟拍他的纪录片导演的提问,航太郎深深点头,这样回答道:
"我觉得他们看走眼了。球探们。"
能听到几名记者的笑声。明明是似乎可以生气的场合,佐伯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今后的打算是?"
"是的。有想去的大学。接下来应该会和监督商量,如果能去那里,我会很高兴。"
"希望在那里度过怎样的四年?"
"我想度过不被任何人忽视的四年。"
"不被忽视?"
"啊,不,抱歉。我是说,我希望自己能度过不忽视自己的时间。想好好地对自己抱有期待。因为高中时的我,擅自认定自己不过如此,擅自就放弃了。是周围的人们一直在推着我前进,我觉得这才有了那个甲子园。这次,我想让自己,好好地对自己抱有期待。"
菜菜子认为,这才是航太郎的三年。
置身于高中棒球这个特殊的环境中,经历了无数的好事、坏事、荣光和挫折,航太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话语。
这不是电视上常听到的、千篇一律的"高中球儿语",而是用自己头脑思考、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的。这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吧。或许高中的老球迷会愤慨,但对菜菜子来说,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您指的是坐在旁边的佐伯监督吗?"
对导演的问题,航太郎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是的。监督是头号功臣。真的,一直唠叨着'去当投手,去当投手',烦死了。真的只有感谢。"
航太郎用戏谑的语气说道。虽然明显带着嘲弄,但从充满压力的监督职位上解脱出来,大概内心也放松了吧。佐伯吸鼻子的声音,被麦克风清晰地收录了进去。
"还有其他要感谢的人吗?"
导演寻求明确的答案,进行了诱导性的提问。明明航太郎肯定感觉到了,却装作没察觉,回应了提问。
"嗯,当然,要感谢队伍的伙伴们。前辈,后辈都是。啊,还有宿舍的阿姨,真的受她照顾了。总说'航太郎太瘦了',总是给我盛满满一碗饭。"
还是能听到几个人的笑声,但提问的导演那失望的气息,菜菜子能感觉得到。
画面中的航太郎眯起了眼睛。这种地方肯定不适合职业。关键时刻就会流露出温柔。
"啊——,嗯,还有就是,是啊。妈妈,果然要感谢。在母子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真的,让我做了想做的事。嗯。只有感谢。"
仿佛在念不情愿的台词一样,航太郎说出了导演最想听到的答案。
菜菜子在这个瞬间笑得最大声,但航太郎忽然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他大概正看着导演那想必是心满意足的脸,然后又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想让坐在阿尔卑斯席的妈妈,看到我帅气的样子。"
记者会见现场陷入了寂静。"诶?抱歉,秋山君?" 导演的声音让他像是回过神来,航太郎眨了眨眼。
然后,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航太郎意外坦率地继续说道:
"甲子园第二轮,延长赛的时候,我当传令去了投手丘,那时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阿尔卑斯看台,看到了妈妈。在好几万人的看台上,根本不可能认出谁是谁,但我看到了高举着爸爸遗像的妈妈,在大声喊叫着。哇啊,在说什么啊。我一想'对这样的儿子在期待什么呢',就突然特别想上场比赛了。想让她看到帅气的地方。结果下一局就突然投球了,对京浜高中还完投了,现在又在这里接受采访。我觉得这一切的契机,都是因为我想回应妈妈的期待。"
会见现场依然鸦雀无声。打破沉默的,是航太郎轻轻的笑声。
"虽然不太想说些像妈宝一样的话。但这是真的。所以,嗯,谢谢。"
或许,这终究还是"不放弃就会得到回报"那种类型的故事。已经长成大学生、一边大大地伸着懒腰,一边事不关己似的自言自语"真的好像妈宝啊"的航太郎,菜菜子却探身向前说道:
"总之四年后,你要以好的顺位进职业哦。进了职业,把原凌介也好,西冈莲也好,全都打败。"
航太郎咧嘴一笑:"说的是啊。"
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七点。
"不行了。都这个时间了。阳人他们该等急了。"
航太郎缓缓站起身。
"肚子饿了呀。那走吧,阿妈。"
"哈?那是什么?"
"嗯?不太清楚。是秋田话?"
菜菜子愣了一下,随即感到全身血液倒流。
对着先走向玄关的航太郎宽厚的背影,菜菜子拼命喊道:
"那个不行!绝对不行!'阿妈'禁止!"
"哎呀,禁不禁止我不知道,但阿妈就是阿妈嘛。我啊,你看,是近朱者赤那种类型吧?"
"我哪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航太郎咯咯地笑,慢慢转过身,再促狭地笑了。
"那,好吧。真饿了。那就快走吧,老妈。"
过了一会儿,菜菜子才意识到,自己被叫"老妈",居然感到安心。
本书是在发表于《产经新闻》大阪版晚报(2022年7月23日至2023年12月16日连载)的同名小说基础上,加以增补和修订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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