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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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佐伯さん

  插畫:はねこと

  譯者:郭蕙寧

  圖源:音無

  掃圖:linpop

  錄入:愛彌斯 Ciallo~(∠・ω< )⌒☆

  修圖:凪のあすから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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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過著自甘墮落的獨居生活的高中生藤宮周,以及外號為『天使』的校園第一美少女椎名真晝。

  兩人一同度過無可取代的每一天,從鄰居的關係,成為期望能互許終生的伴侶。 擁有心愛之人後第一次明白的情感,以及那些意外帶來了救贖的話語。細細描寫了在周與真晝相遇後逐漸改變的世界裡,那些平凡日子中珍貴回憶的新作短篇集。

  這是一個甜蜜又令人心癢難耐的愛情故事──

  CONTENTS

  一切的開始源於一個請求

  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對方

  喜歡的事物就是要分享

  彼此討厭的類型

  度過假日的方式

  有所改變的朋友們與不變的愛

  只是接受現狀

  周變身大作戰之卷

  突擊拜訪好友打工的地方

  於是,收到了分享而來的幸福片段

  一切的開始源於一個請求

  真晝的生日過後,她開始定期與小雪通話。

  之前她總是苦惱著,覺得頻繁聯絡會給小雪添麻煩,畢竟兩人原本只是雇傭關係,因此她只有半年會寄一次信當作近況報告,不過小雪帶著憐惜的眼神對她說:「我從來沒有覺得麻煩,所以偶爾也讓我聽聽妳的聲音吧。」於是交流重新展開。

  話是這麼說,目前也只維持在一、兩個月通一次電話的頻率。

  再多的話,終究還是過於奢求了吧。光是能夠和小雪交談,真晝就已經很滿足了,所以她無意增加通話次數。

  因此,這天真晝也配合小雪的時間安排,在假日中午透過視訊通話,得以和她睽違一個月再次相見。

  「好久不見了。」

  『呵呵,好久不見。雖說也沒有經過多長的時間。』

  小雪臉上依舊帶著優雅的微笑,看見真晝的身影後,又以明亮開朗的聲音對她說:『妳看起來精神不錯,太好了。』

  『真晝小姐,妳最近還好嗎?』

  「嗯。這個……其實就和往常一樣……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能向您報告,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說什麼報告,不需要那麼正式喔。有想說的話就說,不想說的話也不必說。沒什麼變化正是日子過得很安穩的證明。』

  「謝謝您。」

  『沒什麼好道謝的。畢竟是我想跟妳說說話才主動提出來的,所以妳完全不用客氣。』

  螢幕另一端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微笑。

  真晝總是覺得這樣的小雪真的很棒,也很值得自己學習。這一次她沒有將感謝說出口,只是默默放在心裡,對於那份對本人而言甚至算不上體貼、而是真實流露的溫柔,她忍不住高興地勾起了嘴角。

  『妳最近有遇到什麼開心的事嗎?』

  「之前忘了告訴您,聖誕節的時候,我和周還有朋友們一起辦了個聖誕派對。」

  真晝在腦海中努力尋找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的話題,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和小雪分享聖誕節時發生的事情。

  前年聖誕節時,她也和周一起舉辦過小小的慶祝活動,但去年的情況又和那時候不同。周成了她的男朋友,她也和樹等人建立了朋友關係。

  那天是比起前年、比起她出生以來的每一個聖誕節,都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日子。

  『哎呀,那不是很好嗎?以前妳曾經說過,想和朋友們一起辦聖誕派對呢。』

  小雪提起了一件令人懷念的事情,真晝確實對此有印象,但還是忍不住苦笑。

  小時候的她,的確有過那樣的憧憬。

  想要實現這個願望,她卻缺少了最關鍵的、讓她想邀請的朋友,而且也不方便讓外人到家裡來。一個小孩子自己決定帶人回家這點也有問題,但更重要的是,當時真晝住的房子相當寬敞,明顯不適合讓小孩子獨自居住。

  她不想把多餘的個人資訊透露給別人,而小雪作為代理監護人般的存在,對此也只是露出不贊同的表情,最終聖誕派對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甚至一度認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不過人生真的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實際上,沒有家長在場也不能隨便舉辦,而且還可能被人說是在炫耀自己家的房子,所以那時候根本辦不成。」

  『這可不是妳的錯。再說了,自我保護也很重要。能避免不必要的嫉妒當然最好……不過,妳已經實現一個夢想了呢。』

  「是的。還有,呃,周的父母也送了我聖誕禮物。」

  小雪基本上不會送給真晝什麼東西。

  雖然確實能感受到小雪的愛,但是站在小雪的立場,她從來沒有以「禮物」的形式送東西給真晝。

  真晝並沒有因此感到悲傷。

  因為隨著年紀漸長,她也明白以小雪的身分很難為自己做些什麼,而在生日、萬聖節和聖誕節等節日,小雪總會準備豐盛的餐點。真晝知道,那就是小雪獨特的慶祝方式。

  真晝明白自己曾被心疼、憐愛著,但即便如此,心中還是隱隱懷抱著小小的願望──『想要從聖誕老人那裡收到禮物』。她明白這永遠不會實現,但年幼的真晝仍在心底許下了願望。

  就算在知道世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禮物只是父母偷偷放在枕邊的之後,那個願望依然留在她心中。

  在這個時候,願望被實現了。

  雖然沒有收過來自親生父母的禮物,但她從心意相通的戀人的父母那兒收到了。

  『妳和藤宮先生的父母有見過面了?』

  小雪驚訝地連連眨眼,真晝這才想起,自己雖然跟她提過正在和周交往,但沒有說過和周的父母也很親近。

  「是的。他們也來過這邊幾次,而我……呃,也曾經跟周一起回過他的老家。」

  『呵呵,已經正式見過面了啊。看來妳和他父母關係也很好,那就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了。』

  「那方面確實不用擔心。周的父母和周簡直一模一樣,他們真的對我非常好……」

  『既然和他很像,那就沒有問題了呢。畢竟他把對真晝小姐的愛全寫在了臉上,也表現在言行裡了。』

  「……嗯。」

  被小雪這麼一說,真晝不由得感到害羞,視線也跟著飄向下方,不過小雪的話正是她自己最有切身感受的事,所以根本無法否認。

  雖然由真晝自己來說有些害臊,可是周的言行舉止無不在訴說著他對自己發自內心的愛意。

  無論是聲音、眼神、表情、氛圍、態度和言行──所有的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地傳達著「喜歡真晝」這件事。

  剛認識時完全無法想像他會變得這麼坦率又好懂,但在相識不久的時候,他便總會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真誠的心情,所以變成這樣或許也是合情合理。

  小雪似乎也能理解,從喇叭中傳來她帶著幾分欣慰的聲音:『現在這種純真又專情的男孩子很少見呢。』

  「周他……非常珍惜我,是那種會用全身心來傳達喜歡之情的人,所以您不用擔心。」

  『我可沒有擔心。只要看見他那拚命的樣子,就能看出他的本質。簡直就是明明白白地表達已經有了安定下來的覺悟呢。』

  「咦咦!?」

  太過出乎意料的慣用語從小雪口中說出來,讓真晝也發出了意外的驚呼聲。

  (安定下來……)

  也就是、結婚的意思。

  真晝沒有從周那裡聽過這種直接的表達,卻也從他的態度裡感受到這段交往絕非一時衝動,而且他也曾明白地說過今後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可一旦被旁人點明,那原本模糊的感覺便忽然有了清晰的輪廓,各種詞語在真晝腦海中不停旋轉、浮現又消散。

  『哎呀哎呀。』

  「……不、不好意思。」

  『不不,沒關係的……雖然過度追問也不好,但他有提過這類話題嗎?』

  「……沒有、明確地說出來。只是、那個,他說過今後也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周不會隨便說話,也不會做出模稜兩可的承諾。

  正因為真晝很清楚這一點,混亂之中才會摻雜了一絲不安。

  『是嗎?那麼,也許是我多嘴了呢。』

  「多嘴……?」

  『他應該有自己的考量,在這裡胡亂揣測些什麼也有點失禮,我就不再多說了。』

  「……好的。」

  就算問小雪,也不可能知道周心裡的想法。就算能讀心,眼下他本人也不在場,自然無從得知。

  『不用擔心,他應該比妳所想的還要深情得多。雖然我既沒見過他本人,也沒和他直接交談過,說這些話其實也不太合適。』

  小雪比想像中更理解周的性格,讓人一時忘了她幾乎沒有和周說過話。除了在真晝生日時,周曾透過郵件和電話和她簡單交流過,以及那天陪同真晝一起視訊之外,周個人和小雪之間幾乎沒有往來。

  「……我覺得您看人的目光很準確,而我也繼承了您的教誨,所以我明白周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

  『呵呵,那就好。妳能找到一個忍不住會像這樣秀恩愛的心上人,我也真心替妳高興。』

  「我……我才沒有、秀恩愛。」

  『就當作是這樣吧。』

  真晝絕對沒有要秀恩愛的意思,但小雪顯然不這麼認為,螢幕上映出了她臉上帶著慈愛笑容望向她的身影。

  『其實我也想當面見一見藤宮先生,也想和他的父母聊聊,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您自己也很忙,又要顧及身體方面的狀況,可不能讓您勉強。光是能這樣和我說說話,我就已經非常感激了。」

  『是我主動提出想聊聊的喔?這不是妳需要在意的事情。』

  小雪優雅地輕笑出聲,看著依然帶著歉意的真晝,有些為難地微微垂下眉梢。

  『這個嘛……既然不能見面,那我想看看你們兩人的照。』

  「合照……嗎?」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提議,真晝睜大了眼睛,小雪則以柔和的神情和語調應了一聲,點了點頭接著說:

  『我現在沒辦法去見你們,而妳也很難特地抽出時間遠行對吧?也要考慮藤宮先生的時間安排,你們很快就要成為考生了,想來外縣市一趟也不容易。』

  周也說過想找一天去正式拜訪小雪,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付諸行動。小雪和他們本來就住在不同地區,真晝之前曾經用地址搜尋過,發現那裡的交通並不便利,自然要在移動上花不少時間。

  周因為經常要去打工,所以也不可能安排那種隔天就會累垮的快閃旅行,再加上從現在開始要陸續投入升學考試的準備,很難再抽出額外的時間。今年為了專心念書,周似乎也不打算回老家,真晝的安排也會和他一致。

  從現實來說,即使要去拜訪,也得等考試結束之後了。

  『啊,不過我可不是在擔心你們。只要看到妳這樣說話的樣子,就能明白妳現在過得很充實、愉快。這不過是個任性的要求,單純想看看妳現在是怎麼生活的。畢竟住得這麼遠,還是會忍不住在意。』

  從小雪的一字一句中,都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在關心自己。那份溫情好似輕輕撫過臉頰般,在胸口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酥麻感。

  如今她才明白,小時候的自己並沒有真正領會過這份慈愛。

  雖然當時也知道自己被珍視、被當成親生孩子一般地疼愛,但真晝現在能肯定地說,有些愛是長大了之後才終於能明白的。

  『當然,如果妳或藤宮先生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過吧。這畢竟只是我個人的願望而已。』

  小雪似乎把真晝的沉默當成了拒絕,於是這麼補充道。真晝連忙從那種介於舒適和難為情之間的感覺中掙脫出來,搖頭否認:

  「不,不是那樣!我並沒有不願意!周應該也不會反對……但這件事不能由我自作主張,等他回來以後我會去問問他的。」

  『好,那就麻煩妳了。話說回來……』

  「嗯?」

  『妳剛才說「等他回來」呢。』

  聽到這一句話,真晝才發現自己說得太理所當然,在旁人聽來會很不像話,於是慌慌張張地擺手解釋:

  「……那、那個!雖然我現在的確是在周家裡跟您通話沒錯!但我們絕對沒有做什麼踰矩的事情!」

  『我沒有懷疑你們。妳看,藤宮先生看起來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想必不會做出強迫人的事情。他應該是會當面徵求同意的類型吧?』

  「……是的。」

  被看穿到這種程度,真晝已經害羞不起來,開始感到一絲敬畏了。

  周的確不會主動、強勢地對自己做什麼。與其說被動,不如說他會顧慮真晝的感受,總會先詢問可不可以。

  最近他偶爾會在沒問過的情況下親吻真晝,但也只有在他確認真晝在那個氣氛下能接受的時候,除此之外就不會擅自更進一步。

  當他想觸碰真晝時,也會坦率地問「我想碰妳,可以嗎?」,真晝雖然覺得非常害羞,但還是會答應。

  儘管在被觸摸後問他「不用問也知道吧?」,他卻回以「要是妳不喜歡,那我就成了最差勁的人了,而且我不想讓妳有不愉快的感受」如此紳士的回答,讓人覺得這大概是他的性格使然吧。

  (我就是喜歡他這種溫柔又替我著想的地方。)

  可話說回來,真晝也希望周能站在「被問的一方」的立場稍微替她想想。

  每次答應時,感覺都像在坦白自己喜歡被觸摸一樣,令她害羞到不行;她甚至會覺得周偶爾強勢點碰觸過來也沒關係──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她又覺得太不知羞恥,急忙從腦袋裡趕出去。

  各種紛亂思緒在短短一瞬間從真晝的腦中閃過,也不知道小雪有沒有注意到。

  但至少小雪並沒有繼續深究,而是維持著溫和的表情接著說道:

  『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很高興妳能找到自己的歸屬。真晝小姐妳會那樣說,是因為妳早已將那裡當成了自己的容身之處,對吧?』

  「是的。」

  真晝的歸屬,就是有周在的地方。

  不知不覺,自己踏進這個家已經一年多了,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自然地融入其中。

  周在相當早的階段就把備用鑰匙交給了她。現在回想起來,真晝還是會懷疑「那樣真的沒問題嗎?」,但那同時也是周信任自己的證明,讓她感覺有些難為情。

  一年下來,她逐漸習慣待在這個家,待在這裡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不知不覺間,真晝發現自己已經把這個家──嚴格來說是周的身邊,當成了自己的歸屬。

  這是兩個人共同築起的珍貴場所。

  『妳能找到一個由衷感到心安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嗯。」

  『得小心不讓他跑走喔。為了避免那樣的情況,具體來說──』

  「我已經先抓住他的胃了。」

  『呵呵,很好。』

  大概猜到小雪要說什麼,真晝搶先開口,結果小雪愉快地笑了起來。她似乎也記得自己說過『一定要抓住能讓妳幸福的那個人的胃』這樣的話。

  多虧了那句教誨,真晝才能找到一個讓她願意傾盡一生相託的伴侶,所以她在小雪面前根本抬不起頭來。

  「我教的果然沒錯呢。」聽見小雪笑著這麼說,真晝也跟著笑了起來,心裡湧起一種過去孤單一人時的不安已被融化的感覺,同時浮現如今不在身邊的摯愛身影。

  「事情就是這樣,我可以把你的照片寄給小雪阿姨嗎?」

  等周打工回來,兩人吃過晚餐後,真晝便簡短地向他傳達今天談話的內容與小雪的請求。周果然沒有表現出抗拒的樣子,很爽快地點頭答應了。

  「要寄照片我完全不介意,但妳打算寄什麼照片?」

  真晝還沒決定,聽到周這麼一問,不由得開始思索要寄什麼樣的照片。

  「你帥氣的樣子。」

  「拜託別這樣。」

  「開個玩笑。不過你為什麼那麼抗拒?」

  「怎麼想都很丟臉吧!普通的照片就好了,普通的。」

  「普通的是指?」

  「久慈川女士應該是想看妳平常的樣子。不是那種擺好姿勢的照片,而是普通的生活照。」

  「這點我明白,可是……」

  小雪想要的,是周和真晝兩人一起相處時的照片。

  真晝在想具體應該寄怎樣的照片比較好,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和周在一起時臉上大多是充滿幸福的表情。小雪看到那樣的照片,應該就會放心了。

  「……問題是我的手機相簿裡幾乎沒有妳的照片。畢竟我平常不太拍照,要兩個人合照的話,一般也都是請別人幫忙拍。」

  周通常不怎麼滑手機,也不太會特意去拍紀念照,所以照片少也完全說得通。

  「只有睡臉、穿睡衣的樣子,還有嘴邊留著奶泡鬍子的照片而已。」

  「為什麼偏偏要留下那種照片!」

  「睡衣照又不是我的錯,奶泡鬍子可是妳自己允許的~」

  那張穿睡衣的照片,大概是之前和千歲一起過夜時千歲傳給他的;奶泡鬍子照則是去貓咖約會時拍的吧。那時真晝的確有允許拍照,但她沒想到周居然一直保存到現在,忍不住瞇起眼瞪向一臉從容的他。

  「那睡臉呢?」

  「抱歉,因為太可愛,就忍不住拍了……不過妳也沒資格說我吧?」

  被周笑容滿面地反問,真晝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真晝常常會拍些紀念照,或隨手記錄某個瞬間,所以相簿相當充實。

  不過,要說那些照片能不能拿給小雪看,答案是不行。

  因為其中有覺得周帥氣的一瞬間、覺得可愛的表情,甚至還有睡臉,各種照片一應俱全。當然,她也時常會詢問周能不能拍照、獲得許可,但周本人應該不曉得她拍了多少。

  「……嗚、唔唔。我這邊好像沒什麼可以給小雪阿姨看的周的照片,真可惜。雖然每一張都很棒沒錯。」

  「那個收藏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又增加了?」

  「……你多心了。」

  「被妳拍我是沒意見啦。不過只限於被妳拍的。」

  周在話裡暗示「樹或千歲有偷偷把照片傳給妳吧?」,真晝聞言便慢慢移開視線,並緊抿嘴唇。

  「妳這態度根本就是承認了。不過,我也沒打算追究。如果那是妳想藏起來的東西,我不會強行去揭開。」

  「……謝謝。」

  「妳果然是想藏起來啊。」

  「不、不是藏,那個是……」

  「好好好,別那麼慌張……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想把各種模樣保存下來對吧?」

  「……是、是沒錯。」

  「那就沒問題了。」

  就這樣被輕易地原諒,讓真晝忍不住想,這個人是不是太寵自己了?不過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周對真晝非常縱容。基本上只要她開口提出要求,周通常都會面帶笑容地滿足她──這是從經驗與對周的信任中得出的結論。

  雖然真晝能切身理解自己被如此深愛著,但身為被寵愛的一方,她有時還是會懷疑這樣真的好嗎?

  「看樣子,我們好像都沒什麼適合寄出去的照片啊。感覺她收到我們兩個人一起入鏡的照片會比較高興,新拍幾張應該比較好吧?」

  「新拍幾張……」

  「去拜託千歲的話,她應該很樂意順手幫忙。那傢伙很喜歡拍照,而且也常常拍妳吧。」

  「那也是她為了嚇唬我說『要不要傳給周呢~?』才拍的啦。」

  「可是她幾乎沒傳給我過喔?我有跟她說過要先徵求妳的同意。」

  周在這方面真的非常守規矩,只要真晝沒點頭,他就不會主動收下。想到自己一直在偷偷收藏周的照片,真晝心裡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而千歲也是明知故犯,說「要不要傳呢?」捉弄真晝,讓她每次都感覺像是被逼著面對自己抗拒不了欲望的膚淺之處似的,心裡難以平靜。

  「總之,要不要先拜託千歲或樹試試?那兩個人應該不會拒絕,而且他們很習慣拍照,應該可以拍出好看的照片。」

  「……那就這麼辦。我明天去學校再拜託他們。」

  「嗯,就這麼決定了……得記得提醒他們不要拍些奇怪的照片。」

  「他們真的會聽嗎?」

  「最後我會親自檢查一遍,到時候再篩選掉。」

  「知道你會檢查,他們兩個好像會更起勁呢。」

  「真晝妳最近也愈來愈瞭解那兩個人了啊。」

  從真晝和千歲他們開始來往以來,也已經過了一年,真晝多少也能猜到他們的思維和行動模式了。

  這次要是拜託他們幫忙拍照,他們大概會立刻爽快地答應,並且依照周的要求完成「把兩人平時的樣子記錄下來」這個任務。不過,他們八成也會依自己的判斷拍一些充滿趣味或是熱鬧的場景,而真晝不認為那是壞事。

  雖然不認為是壞事,但一想到他們會在忘記旁人目光的某個瞬間被拍下來,就不禁感到害羞。

  真晝很清楚,自己偶爾會忘記周圍有人而對周流露出太多情感。千歲曾說她那樣就是被迷得神魂顛倒,而周也時常對她露出那種柔和得幾乎要融化的微笑。就算她不介意被抓拍,還是會有點排斥被別人看見那一幕。

  (那樣的笑容應該只屬於我一個人。)

  那種足以讓自己也融化的笑容,無聲卻清楚地傳達出「發自內心喜歡真晝」的情感。

  「只能先拜託他們看看,希望能適可而止就好。」

  「要是他們願意聽就好了。」

  「是啊。」

  雖然明白他們大概會反過來為真晝著想,拍下各種照片,不過也只能交給他們了。周和真晝無奈地對看一眼,露出了笑容。

  隔天放學後,真晝便向兩人表示有話要談,把他們帶到離學校不遠的公園,打算像昨天商量好的那樣提出請求。要打工的周不在場,但如果只是拜託這兩人的話,應該沒問題。

  「咦?拍照?可以是可以,不過怎麼突然想拍?」

  果不其然,千歲和樹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了,但臉上帶著「你們兩個不是不太喜歡拍照嗎?怎麼突然想拍了?」的疑問表情,觀察真晝的臉色。

  周和真晝──尤其是周雖然不討厭被拍,可是也不會主動湊到鏡頭前去,所以他們才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讓真晝提出這樣的請求。

  「呃,怎麼說呢……我有一位像是養母一樣的人,她說想看看我們的照片,所以我想寄一些照片過去,當作近況報告。」

  「哦~原來是這樣。不對,這責任很重大耶!?」

  「不、不用那麼嚴肅!也不需要很正式,她只是想看看我們平常生活的樣子而已!」

  看到千歲一副要搞得很隆重的樣子,真晝連忙搖頭否認。

  畢竟被朋友拜託「幫忙拍給父母看的照片」這種事情,難免會感到壓力,這點真晝倒是沒考慮到。她得再三強調只是想拍一些普通的生活照而已,不然拍攝者反而會心理負擔太重,感到傷腦筋。

  「我沒有想拍成那種在攝影棚裡拍的,或是所謂的網美照之類的。對方只是想要看一些兩人相處,或者我們平常生活的樣子,那種日常的照片。」

  「這我懂,不過確定只要普通的就好嗎?真的嗎?」

  「嗯。那個,因為我小學、國中的時候沒有交到比較親密的朋友,所以也讓那位長輩很擔心。她好像很在意我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這指的是真晝還在徒勞掙扎的那段時期。那時的她渴望得到親生父母的關注,因此努力表現成大人們口中的好孩子。

  不能說現在完全不是這樣,但小學、國中時的她比現在還會裝乖,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偽裝得令人受不了。

  即使被挖苦說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她也沒有否認,因為這的確是事實。她對每個人都保持著友好的關係,卻始終隔著一條界線,所以不像現在這樣有千歲、彩香等親密的朋友。

  對真晝來說,那時既有因為不必要的異性人氣而引來的嫉妒,也有看中她的利用價值而刻意接近的人,因此也可以說她一直找不到能真正敞開心扉的對象。

  正因為小雪瞭解那段時期的真晝,所以如今看到真晝身處這樣理想又幸福的環境,才會格外在意吧。

  「啊~原來是這樣。是真晝兒開啟完美天使模式的時期。」

  「那是什麼可疑又丟臉的名稱……」

  「聽起來超級老土。」

  「阿樹你閉嘴。當然是指真晝兒還在當天使的時候啦~就是她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時候。」

  「嗚!……現、現在我有妳,還有木戶同學了。」

  現在的真晝有了千歲和彩香這樣親近的同性朋友,應該沒有問題了才對。那時因為被人群環繞而更加突顯的孤獨感,早已不復存在。

  「嗯嗯!我們是朋友!感情超好!」

  「為什麼妳講話突然變得怪怪的!」

  「開玩笑的啦。別那麼沮喪~我也把真晝兒妳當成最要好的朋友喔!」

  千歲拍了拍真晝的肩膀。她個性開朗,因此朋友多得數不清──即便如此,她還是把真晝放在眾多朋友之中的第一位。

  「所以說,我是想讓她安心……想告訴她我已經建立起自己的容身之處,也遇到了願意理解我的人。」

  「原來如此。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不是親生父母就是了。」

  假如小雪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那該有多好?

  真晝甚至曾幻想過,也許小雪才是真正的母親,然而現實卻是她只有一對幾乎把她當作不存在、漠不關心的父母。

  這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她早已死心,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去依附他們。不過是有血緣,但實際上格外疏遠的人罷了。

  把一絲苦澀的情緒吞進肚子裡,真晝露出了笑容,而千歲則靜靜地注視著她。

  「也沒什麼不好吧?血緣關係又不代表一切。再說,如果要講血緣的話,夫妻之間也沒有血緣關係。」

  千歲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不如說妳們沒有血緣還能建立起那麼互相著想的感情,那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不該值得驕傲嗎?」

  身邊有這樣能夠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番話的朋友們,真晝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她想把能擁有這麼棒的朋友這件事,心懷喜悅地告訴小雪。看見對自己露出燦爛笑容的千歲,這樣的想法自內心油然而生,真晝緊緊抱住了她。

  「……千歲同學,我喜歡妳。」

  「嗯呼~真晝兒最近變得很會表達感情呢。」

  「這都是多虧了大家,所以我才想讓她知道,我往好的方向改變了。」

  「也對,誰不想看看這麼可愛地長大的真晝兒呢?」

  「現在正是該拍照的時候吧?」

  「真的耶!阿樹,快拍快拍。」

  「包在我身上。」

  樹不但沒有制止黏在自己女朋友身邊的真晝,還在一旁鼓勵,真晝覺得他也是很棒的朋友之一。

  看著樹動作俐落地舉起手機按下快門,真晝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千歲也把手環到自己背後緊緊摟著,讓她根本離不開,只好把臉埋進千歲的肩膀上來掩飾。

  像這樣從正面、還是自己主動去抱住對方,對過去的自己來說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

  彷彿將羞澀、喜悅與幸福全都融化在同一口鍋裡慢火煮出來般,充滿溫暖和滋潤的幸福感緩緩沉入胸口深處。

  就像是要將這份幸福傳遞給曾經蜷縮在心底的孤獨一樣。

  千歲抱著真晝一會兒後,似乎感到滿足了,於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慢慢鬆開。

  「總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把妳跟周卿卿我我、還有跟我們相親相愛的場面拍下來就對了吧!」

  「卿、卿卿我我就不用……」

  「咦~?連跟我們相親相愛也不行嗎?」

  「那個我倒是很高興。」

  「那就一定要拍啦。」

  「……不是指拍我跟周卿卿我我吧?」

  「誰知道呢~」

  「真是的。」

  儘管千歲一副裝傻的樣子,但真晝知道她絕不會拍些令人不快或為難的照片,所以也安心地露出微笑。

  不曉得在最棒的友人們鏡頭中映照出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真晝心裡有著淡淡的期待,把一切交給了他們。

  「所以這幾天我們可能會拍一些照片,大家別太在意!」

  隔天在學校,千歲把平常關係要好的幾個人聚集過來後,突然這麼宣布。

  由於事先已經和周商量過,並且把兩人同意的事告訴他了,所以他看起來沒有特別驚訝,而突然被告知這件事的彩香和優太則茫然地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要拍椎名同學平常的樣子,對吧?」

  「對。不一定只拍我,大家一起和樂相處時的樣子也好,或者拍周在做什麼的樣子也可以。重要的是能瞭解我現在的生活。」

  「OK~瞭解了。只是一想到要拿給別人看,就有點緊張。」

  「啊,當然,如果不想入鏡的話,可以直接說沒關係。」

  「不是那個意思啦!就是……要和卿卿我我的你們一起入鏡,總覺得很害羞,怕看起來像在當電燈泡一樣。」

  「妳在說什麼……?」

  周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但真晝多少能明白彩香的言下之意。若是自己出現在千歲和樹那種親暱的畫面中,她也會感到抗拒。

  既然彩香已經說了被拍本身並不介意,真晝便暗暗下定決心不能讓他們感到不自在。接著,她看向雖然還不是很明白,但姑且接受「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的周,悄悄露出了微笑。

  「我也是站在拜託人拍照的立場,很感謝大家願意幫忙,但是……」

  「但是?」

  「你們兩個可別拍些奇怪的照片。我之後會檢查。」

  周果然還是很在意這件事,特地再三提醒,視線緊盯著千歲和樹。也不用懷疑到這種程度吧……真晝忍不住苦笑起來。

  「你也太小心了吧。不用擔心,畢竟要傳的對象是位長輩,我才不會胡鬧喔?」

  「我就相信妳這句話了喔……」

  「以白河同學的個性,她的確不會胡鬧,不過大概會拍下我們在胡鬧的樣子。」

  「差不多啦。」

  「給我否認一下。」

  雖然周的戒心強了點,但既然真晝都說希望能拍下大家平常相處的樣子和開心的時刻,那麼在不太過分的情況下,周也無意制止千歲他們。

  「反正最後都要經過男朋友的檢查,到時候再刷掉就好了嘛。還有,我想對方應該更想看大家自然放鬆的一面,而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樣子。難道你只想讓她看見做作的樣子嗎?」

  「唔。」

  「好,是我贏了~」

  「這是在比什麼啊……」

  被一番莫名其妙的理論給駁倒的周雖然表情上有些不滿,但似乎也覺得千歲說的話有幾分道理,所以最後只是簡單叮囑了一句「別太過火」便作罷。

  「只要我們這些被拍的人不要太胡鬧就沒問題了吧。而且不光是小千,大家一起輪流拍的話,也不會有誰都沒入鏡,所以我也會拍幾張。放心,不會外傳的。」

  「你敢外傳的話,我就不會再陪你跟千歲念書了。」

  「我保證絕不外傳!」

  那回答實在太過迅速,讓周和真晝對視一眼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結果其他人也像是被感染似地紛紛笑了。眼前這一幕讓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溫暖的感覺。

  「總之你們別太緊張,照平常那樣就好。我會拍下兩位最真實的模樣的。」

  樹說著,還調皮地眨了眨眼,像是在保證不用擔心,而周的確不擔心他。雖然他經常和周鬧著玩、愛開玩笑,但他分得清該做與不該做的事情,是個重情重義又很照顧朋友的人,拜託他的事也一定會好好完成。

  「總覺得很不安,但還是拜託了。」

  「什麼叫總覺得有點不安?太過分了吧。」

  「回想一下你之前的表現就知道了。」

  「……哎,不會有問題啦。」

  「講得那麼沒信心的樣子,代表你自己也心裡有數吧。」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樹迅速地移開視線,那顯然也是故意做給周看的態度。

  周對此也心知肚明,於是也誇張地聳了聳肩擺出「真拿你沒轍」的姿態,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來。

  決定要拍照以後,他們的生活基本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在學校主要還是得上課,不會有人在那種時候按下快門,就算要拍,也會挑下課或是中午吃飯的時間,然後大家一起入鏡。

  今天的便當是周做的,真晝先誇了他一句,優太等人也跟著稱讚,結果周害羞地轉過頭去不願搭理他們,讓所有人笑成一團──這個瞬間被拍了下來。另外還有不知為何就開始的「周親手做的便當品評會」,也被千歲拍了下來。

  「你們吃得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算了,反正是我做的,沒差。」

  因為聊到「周的廚藝到底進步到什麼程度」這個話題,於是以試吃為名的交換兼品評會就這樣開始,周看起來一臉無奈的樣子。

  「要是真晝兒做的料理,你肯定會獨占吧。反正這是你做的,又是跟我們的菜交換。我可沒打算從真晝兒那邊搶哦。」

  「真晝被豁免了啊。」

  「我只是覺得真晝兒肯定也想獨占自己那份周做的便當。我才沒有壞心眼到去搶她的~」

  「把目標鎖定在我的便當上就不算壞事嗎……?」

  大家就這樣一邊拌嘴,一邊圍著周的便當盒動筷子,紛紛說出感想:「這個好吃,把食譜給我。」「你居然認真吃蔬菜,太讓人感動了。」「感覺小總會喜歡這道菜。」

  雖然這幾個朋友都知道周會做飯,但幾乎沒有機會實際吃到他親手做的料理,大概是感到很新鮮吧。

  結果周便當裡的菜色幾乎都被交換過了,而他自己似乎也很樂意品嘗各家不同的味道。

  「下次可不換了啊。」

  嘴上這麼說,但真晝從他的表情中看得出來,要是被拜託的話,他大概還是會跟人交換配菜。她輕笑出聲,心想這個人還真是不坦率。

  順帶一提,在周的便當最好吃配菜的選拔賽中,全票通過的冠軍是包著鵪鶉蛋的雞肉丸子。

  這樣度過了午休時間後,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大家便商量著要趁這個機會拍一些在外面玩樂的照片。

  今天放學後剛好周也沒有打工,最後六個人討論決定去稍遠一些的室內綜合休閒設施遊玩。到了這裡,最興奮的就是彩香。

  「嗯──再看一次才發現,門脇同學上半身的肌肉也很結實呢。體態也超美,軀幹穩定性滿分。」

  儘管專攻田徑,但優太幾乎所有運動都能輕鬆掌握。在不讓步的情況下,周和樹根本不是對手,無論玩哪種運動他都能勝出。

  彩香這句話就是在看見那樣的場面後脫口而出。

  她臉上的笑容燦爛,稱讚的語氣裡完全沒有別的意思,真晝他們也不會因此誤會……然而被稱讚的優太有點尷尬地微笑,肩膀微微顫抖。

  優太雖然知道彩香的興趣,但好像還是第一次被她這麼直接地觀察並當面講出感想,所以看起來頗為窘迫,或許也可以說是有點被嚇到了。

  不過,優太也很快收斂起尷尬的神態,回了她一句:「謝謝稱讚。」真是個有修養的人。

  「赤澤同學嘛……嗯,要更努力一點。」

  「有那麼糟嗎?」

  「不是糟不糟的問題,就是……覺得你很瘦呢。」

  「我又沒有要迎合木戶妳的喜好。」

  「就算迎合我,我也很困擾啊。我已經有小總了,對不起,赤澤同學……」

  「我也有小千好嗎!?」

  「天哪~阿樹你要劈腿?」

  「剛才的對話到底哪裡能被解讀成劈腿?」

  因為彼此夠熟悉,才能開這樣的玩笑,一旁看著他們拌嘴的真晝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時,周悄悄地靠了過來,湊到她耳邊小聲問道:

  「……順便問一下,妳會給我打及格分嗎?」

  大概是因為聽到樹被說很瘦,他才會在意起來吧。

  周的確是屬於身形偏瘦的類型,不過他從春天開始便努力做重訓,還會慢跑鍛鍊體力,所以原本那種瘦骨嶙峋的體型,也逐漸變得健康結實起來。隔著襯衫還看不太出來,但真晝很清楚那副身軀裡凝聚了周努力的成果。

  「只要是你的話,不管怎樣我都會給及格分數的……我覺得非常棒哦。雖然瘦,但感覺肌肉很結實。」

  「那就好。不過,雖然無所謂,但木戶的影響果然還是……」

  「我怎麼了嗎?」

  結束拌嘴的彩香突然冒出來,讓真晝和周同時嚇得身體一震。

  「我只是確信了,木戶妳把自己的癖好灌輸給真晝了。」

  「我可沒有慫恿她哦?我只是幫椎名同學從中發掘魅力而已。」

  「那就叫作您恿。」

  「不、不是木戶同學的錯。只是我、喜歡看或者摸周的身體而已。」

  「真晝,那個說法有夠不恰當的,快住口。」

  真晝原本是想表達自己喜歡用眼睛或指尖去感受周努力鍛鍊後的成果,但周聽成了別的意思,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把話打斷。

  真晝嘴裡發出模糊的「唔唔」聲,忍不住用責怪的眼神抬頭看向周,然而周那張剛運動完、稍微平靜下來的臉上又浮現出紅暈,並以一種像在告誡的眼神注視著她。

  「嗯──真是熱情呢。」

  「木戶。」

  「對不起啦。不過,我是覺得椎名同學就是因為太喜歡你了才會說溜嘴。」

  彩香又笑著補充:「不然她也不會說出那麼大膽的話。」聞言,真晝在心裡把「大膽」這個詞回味了一遍──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的發言如果換個角度聽,的確非常不得體,於是也像周一樣漲紅了臉。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懂我懂。意思是妳沉醉於欣賞肉體之美,摸了以後又更加陶醉對吧?」

  「也、也沒那麼誇張!?」

  「是嗎……?」

  「怎麼連周你也這麼說!」

  真晝強調自己並沒有彩香那麼沉迷,可是從周的眼神裡完全看不出認同的意思,而彩香臉上則掛著一副滿意又欣慰的笑容。

  「我個人是認為妳大可盡情欣賞哦?畢竟是女朋友的特權。」

  「這、這倒是沒錯,可是……」

  「喂,不要教唆真晝。」

  「咦~」

  「咦什麼咦啊?」

  「你們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講什麼……」

  可能是因為不止周和真晝,連彩香都挪到一邊去談話了,讓樹有些在意,於是也帶著千歲和優太走了過來。

  「只是在聊椎名同學很喜歡藤宮同學的事。」

  「怎麼?你們又在秀恩愛了嗎?」

  「不是,不過算了。就當作是那樣吧。」

  周似乎無意解釋剛才的對話,索性敷衍帶過。

  真晝也為周的避而不談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再提起剛才的話題,以她對千歲的瞭解,可以預料到千歲會笑嘻嘻地說「真晝兒妳真是的,好大膽~」這種話。

  「你們兩個要卿卿我我是沒關係啦,但要是拍不到主角在玩的照片,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所以來吧,真晝兒,我們也一起玩!」

  「咦?啊,可是現在的穿著不適合做太激烈的動作……」

  「那邊有飛鏢、射箭,還有撞球喔。這裡還附設遊樂中心,所以也有夾娃娃機、投幣遊戲和音遊之類的!難得來一趟,不玩就太虧了!」

  「拍照的事交給我就好,妳們去玩吧。」

  「對對!我們走!」

  千歲氣勢十足地說著,一邊拉起真晝的手,接著彩香也在另一邊握住真晝的手並稍微往上提起。

  「既然都來了,就要好好玩一場才行。走吧走吧。」

  兩人都知道真晝平常沒什麼機會來這種地方,因此笑著牽起她的手往前帶路。

  真晝一時不知所措,便轉頭看向周。只見周露出了先前彩香那種看著耀眼事物般的目光,溫和地笑了。

  「既然人家都邀請妳了,妳就去吧。玩得開心。」

  周那鼓勵般的溫暖笑容讓真晝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便向邀請自己的兩人道了聲謝,主動朝她們那邊邁出了步伐。

  一旦決定要做就會徹底執行的千歲,比真晝想像中更頻繁地替她拍下了各種照片。

  從前幾天周的便當品評會開始,到休閒設施裡的時光、家庭餐廳的聚會、教室中的讀書會,以及邊走邊吃的小插曲等等,形形色色的場面都被她收錄進去。由於樹、彩香和優太他們也都提供了協助,想必也拍下了真晝和許多人交談、遊玩的模樣。

  每天都麻煩大家也不好意思,所以真晝在累積了一定程度的時候就說已經差不多了,但千歲卻以「最後還有想拍的氣氛照」為由,向真晝提出了一個請求。

  「今天我要在真晝兒家過夜,所以放學後我是專屬攝影師喔。」

  原本的計畫是要準備開始挑選寄給小雪的照片了,但在千歲的強烈要求之下,今天的拍攝不僅延長一天,還變成全程跟拍。

  周早上還說著「今天回來就開始看看拍到的照片吧」,自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因此一臉疑惑地看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真晝。

  「是這樣嗎?」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真晝兒!?」

  「呵呵,開玩笑的。真的非常謝謝妳。」

  「……妳也變得會說笑了耶。」

  「因為總是被千歲同學妳捉弄啊。」

  「妳被捉弄太多次了,多反擊點回去吧。」

  周順手幫真晝提起收拾好的書包,一邊附和她的玩笑話,而千歲雖然噘嘴發出不滿的抗議聲,但看起來也沒有生氣的樣子。真晝見狀便輕輕笑了笑,牽起千歲的手,三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今天有千歲同學,所以要做三人份。」

  既然千歲要來過夜,晚餐自然要準備三人份。

  今天周沒有打工,他們原本就計畫一起順路去超市再決定菜色。這幾天大家不是外食就是出去玩,冰箱裡已經空了,所以今天才要去採買,而千歲臨時要來家裡作客,結果一切都剛剛好。

  三人前往最近的超市的途中,一邊討論今天的晚餐內容。

  「千歲妳吃一人份就夠了嗎?」

  「為什麼講得好像我很能吃一樣……不過也對,畢竟是珍貴的真晝兒手做料理啊。今天的菜單是什麼?」

  「這個嘛……妳有什麼想吃的?」

  「想吃辣的!」

  果不其然,或者說正如預料的一樣。

  對於千歲笑容滿面的請求,周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你這表情就像是咬了苦瓜一樣。」

  「沒辦法,還是得以客人的希望為優先。」

  「看起來超不情願的~」

  「因為妳對辣的標準遠遠超過我的。」

  「反正只要超過界線,一律都算辣的,所以沒問題。」

  「……真晝。」

  「呵呵,我會確實分開做的。」

  真晝很清楚千歲對辣的耐受度和要求都很高,所以在聽到她開口要求的瞬間就想著必須分開來做。這點程度根本算不上麻煩。

  「順便問一下,有什麼具體想吃的菜嗎?」

  「嗯~我也不想讓妳特別費心做些什麼……對了,就來個簡單的麻婆豆腐好了。豆腐很健康,可以吃很多。」

  麻婆豆腐的話,就算不分開來做,也能在最後加花椒、辣油或一味辣椒粉來調整辣度,比想像中省事,因此真晝鬆了口氣,然後聽見周懷疑的喃喃低語聲:「健康……?」

  (要說是否健康的話,大概不算吧。)

  真晝不打算用市售的調理包,而是自己調配調味料並加入大量絞肉,再加上還得準備能調整辣度的辣油,這樣其實也稱不上健康……不過,把這點明白指出來對千歲太殘忍了,所以她決定保持沉默。

  豆腐『的確』比肉健康,這麼說也沒錯。

  周似乎明白真晝忍住了吐槽,於是露出一副「唉──」的無奈表情,但他顯然也沒打算掃千歲的興。

  「那配菜怎麼辦?」

  「不要辣的。」

  「我在你眼裡到底多愛吃辣……其他我沒什麼意見,請你們兩位自行決定──」

  只要能吃到好吃的東西,千歲不會特別挑剔,因此真晝決定做些比較清淡健康的配菜。她以眼神不著痕跡地對周傳達了這個意思,並且在腦中默默記下了今晚要買的食材。

  他們在超市採購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菜單已經決定好了,平常兩人還會邊討論邊多買幾天份的食材,不過今天有客人,所以只買了今天的份。頂多再加一盒雞蛋和一瓶牛奶,整體上不算太多,但還是裝了兩個購物袋。

  「那個,還是我來拿吧。」

  真晝的書包和在超市買的「戰利品」全都由周拿著,雙手都被占滿了。另外他還揹著自己的東西,看起來負擔有點多。

  「沒關係,其實不重。」

  「全部都讓你拿也……」

  「真的沒那麼重,放心。」

  「可是裡面還有課本……」

  「我平常有在鍛鍊,打工的時候也常搬重物,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明明是自己該拿的書包,卻因為周的好意而交給他幫忙拿,讓真晝心裡覺得非常過意不去,但周完全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哦──真是個紳士。」

  「別鬧了。」

  千歲看著這樣的周,忍不住揚起嘴角一笑,不過周依然固執地不肯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真晝覺得抱歉,想說至少要拿回自己的東西,正在思考該怎麼說服他的時候,千歲靠了過來──

  「真晝兒真晝兒,這種時候呢,只要告訴他『我想跟你牽手……』,他就會把東西交給妳了。」

  「原來如此!」

  「喂,別亂教她有的沒的。」

  「哦──牽手是有的沒的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連忙搖頭否認,態度已經開始動搖,真晝見狀便心想這正是好機會,於是馬上縮短了與周之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抬頭望著他。

  這種情況下,先出手的人就會贏,這是千歲教她的。

  「……不能牽著手一起回去嗎?」

  「唔……」

  「我不想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你一個人揹負,我也想和你一起分擔……你不願意嗎?」

  她邊走邊凝視著他,有些為難地垂下眉梢。

  「……這個給妳拿。」

  在她的持續凝視下,周終於像是認輸似地嘆了口氣,然後將占著一隻手的元凶遞給了她。

  ──那是只裝了雞蛋和一些調味料的小袋子。

  「這個袋子很輕。」

  真晝表露出不滿的神色瞪著他,彷彿在抗議「我不是要拿這個!」,但周一副假裝聽不懂的樣子。

  「我們一起分擔,也可以牽手。我都做到了,可沒說謊。」

  至於原本和輕的袋子一起拿的真晝的書包,則被移到拿另一個袋子的那隻手上,就這樣空出了一隻手。

  真晝「想要牽手」以及「想要分擔」的要求的確被實現了,但真晝本來可不是這個意思。

  「還是周技高一籌耶。你們感情真好,不錯不錯~」

  周用空出來的手不由分說地握住真晝的手,像在安撫她似地輕輕捏了捏,而教唆她的千歲則在一旁高興地笑著。

  結果站在身旁的周也同樣笑了出來。

  「好了,別鬧脾氣。我可是有遵守約定喔。」

  「什麼鬧脾氣……真是的、真是的。」

  真晝瞪著他,像是在責備「你這人真是太狡猾了!」,但周仍然神色鎮定,只是換上一張安撫的笑臉繼續哄她。真晝只能氣鼓鼓地咬牙,一邊想像剛才周被她一句話弄得語塞時的心情。

  後頭傳來千歲看熱鬧的評論聲,真晝只好無奈地退讓,走在周的身旁。

  牽著的手被緊緊握著,如同在宣示「不會讓妳逃走」般,讓手指交纏在一起。感受到那隻粗糙的手傳來的溫度與堅實的觸感,真晝心中微小的怒氣便自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焦躁與癢意。

  「……下次要一人一半。」

  「好好好。」

  「我是說重量上的一半。」

  見對方沒有回話,真晝便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以示抗議,但那隻堅硬的手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種時候,真晝會格外意識到他身為男性的存在感,讓她又害羞又氣惱,忍不住緊緊抿著嘴唇,周則是輕笑一聲,溫柔地回握住她的手。

  「總之,麻煩你們就照平常那樣相處。」

  「妳也太強人所難了。」

  三人剛到達周的家,千歲就給出這種指示,然後被周毫不猶豫地否決了。

  若只有他們兩個人,要照常相處還說得過去,但現在千歲也在場。

  雖說千歲是他們交心的朋友,也是一路見證他們關係發展到今天的恩人,但要在她面前表現出平時那種黏在一起相處的樣子,還是會讓人感到羞恥難當。

  「請別在意我──」

  「怎麼可能不在意。」

  「你們儘管秀恩愛也沒關係的。」

  「然後有了正當理由的妳就會趁機拍個夠。」

  「你很懂嘛。」

  千歲正是打著這個主意,她手裡輕晃著手機,臉上同時露出膽大包天的笑容,惹得周的太陽穴微微抽動。

  而千歲對周那明顯有些惱火的態度完全不在意。

  她臉上反而帶著一如往常的輕鬆笑容,說「呀~好可怕~來拍一張」,然後我行我素地舉起手機準備拍照,讓周忍不住低聲嘀咕:「好煩……」

  周應該也不是真的生氣或感到厭煩,但多少還是覺得她有點煩人。

  真晝見狀,為了安撫表情快要變得扭曲的周,便走向廚房,準備泡一杯他喜歡喝的奶茶。

  在讓周的心情恢復平靜、又稍微聊了幾句之後,真晝和周決定提早做晚餐,於是一起進了廚房。

  「我會完美拍下整個過程,請放心吧。」

  站在流理台另一邊的千歲得意地舉著手機。

  雖然是有說過希望她能拍下兩人平常相處的樣子,但她這樣堂而皇之地擺出拍攝姿勢,對被拍的一方來說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甚至會不自覺緊張起來。

  「為什麼妳看起來這麼高興?」

  「嗯──?因為看你們兩個高興的樣子,我就覺得高興啊。我還想參考一下做菜的方法,想跟真晝兒學習做那種又香又辣的料理。」

  「又香又辣……?」

  「你怎麼又在在意那個……總之,這可是周你展現自己很能幹的好機會。」

  「我才不會做那麼刻意的事。」

  對於千歲的說法,周毫不掩飾自己的無奈,不過真晝也覺得這不是什麼需要特意展示的事情。

  她已經跟小雪說過自己會和周一起做飯,所以小雪也知道這對他們而言就是日常,不算什麼特別的事情。要拍下那種日常片段還能理解,但這不是「才藝表演」之類的東西,所以會感覺有點不太對。

  周可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只是吐出一句「少蠢了」,便開始穿上圍裙。千歲覺得他這副模樣難得一見,立刻拿起手機連拍幾張。周任由她去拍,自己則是從冰箱裡取出今天晚餐要用的食材。

  「先來做配菜吧。還要放涼一下。」

  「畢竟麻婆豆腐得趁熱吃才好吃。」

  今天預定搭配麻婆豆腐的配菜有糖醋涼拌白菜、燉煮南瓜,還有番茄蛋花湯。感覺綠色蔬菜稍微有點不足,所以他們又從冰箱裡拿出預先做好的四季豆芝麻拌菜,讓整體色彩更豐富些。

  兩人決定先做糖醋涼拌白菜和燉煮南瓜,各自開始分工進行。

  剛開始一起下廚的時候,周多半只能在一旁當助手,但如今他已經能自己思考,做菜時也會留意真晝的動線避免妨礙到她,同時又能完成料理了。

  周還能根據她正在做的事情預測接下來的步驟並提前行動,有了他從旁協助,真晝的料理自然進展得更順利。

  「真晝,麻婆豆腐要用辣椒嗎?」

  「不,這次不用,但是會加一味辣椒粉。」

  「剩下的不多了,可以用在這邊嗎?」

  「沒問題。還有備用的,如果不夠我再拿新的出來。」

  「不用。」

  「回答得真快呢。」

  周那種堅定拒絕辛辣食物的態度讓真晝忍不住笑出聲,結果他似乎有些不滿,刻意挑剔地說:「只要微辣就好,不加那麼多辣也可以吧。」

  那種有點鬧彆扭的樣子也很可愛,真晝內心不覺莞爾,一邊把切好的南瓜放進調好的湯汁裡。就在這時,她注意到有鏡頭晃過自己的視野。

  對方正細心地將鏡頭對準這邊。

  「千歲同學?」

  「怎麼啦?」

  「妳是在拍照嗎?」

  操作方式怎麼看都不像拍照。

  真晝出聲的同時,周也停下手邊動作,抬頭瞇起眼睛。

  「喂,妳是不是在錄影?」

  「你眼睛也太利了吧。」

  「什麼叫『眼睛也太利』啊?」

  看來她剛才確實是在專心拍照,但不知為何,現在已經改成錄影模式了。千歲被戳破後也只是笑著回應,卻完全沒有要按下停止錄影按鈕的意思。

  「這不會傳給別人啦。我的聲音也錄進去了,而且周對我這麼冷淡。」

  「誰教妳先做出會被人指責的行為。」

  「好了好了。千歲同學應該還是有分寸的。」

  「等一下我再把影片傳給你們。呵呵~」

  「妳那是什麼詭異的笑容?」

  「沒什麼~」

  見千歲笑得格外開心,讓周有些在意,不過他們現在正忙著烹調,還在用火,所以沒辦法離開去追究那愉快笑容背後的含意,只能在疑惑中繼續做菜。

  做好晚餐後,因為平常用的餐桌擺不下三人份的飯菜,所以他們改成在矮桌上用餐。千歲一臉佩服地看著一道道端上桌的菜餚。

  稱不上什麼豪華宴席,雖然有照著她的要求準備,但整體而言就是一頓普通的晚餐。姑且還有注意外觀配色,也顧及了營養的均衡,但說到底仍是一般的家常菜。

  儘管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感嘆的大餐,但對千歲來說似乎還是相當新鮮,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擺滿一桌的晚餐。

  「……周你每天都能吃到這些?」

  「我不太懂妳說的『這些』是指什麼,不過大致上就是這樣。一樣主菜,兩三樣配菜,再加個湯。至於像妳們前面的那種辣菜,當然不會出現在餐桌上。」

  「要是端出這種辣味料理的話,周會生氣的。」

  千歲點的麻婆豆腐,真晝分成了兩份來做。周的那份照平常的方式調味,頂多算是微辣口味,而真晝和千歲那份則在中途又加了一味辣椒粉,盛盤後再撒上現磨花椒並淋上辣油,使辣度與香氣更加濃郁。

  那樣的辣度會使人微微出汗,但能嚐到的不只有辣味,還有明顯的麻與鮮味一同在舌尖上灼燒綻放,是特別調製的風味,散發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我哪吃得了千歲那種的辣度。」

  「可是真晝兒都吃了。」

  「我最近其實還滿喜歡吃辣的……請不要欺負周。」

  「欺負人的是真晝兒的手藝啦。」

  「所以我才特地分開做了嘛。」

  「真的非常感謝。我會洗碗的,所以就算要洗的碗盤增加也沒關係。雖然很抱歉讓真晝多費了點功夫,不過千歲妳難得來作客,想做些妳喜歡吃的菜也情有可原。」

  真晝倒是沒把這點功夫當作麻煩,但是在周看來,「特地」為自己分開來做本來就讓他感到不好意思了。雖說這也是為了歡迎千歲,所以他沒有阻止,但從他的表情就能看出「自己實在吃不了千歲標準的辣味料理,所以只能這樣……」的想法。

  「嗯──你這種為人著想的地方真是有夠體貼。我是很感謝,也很高興能吃到合我口味的東西啦,不過周你偶爾也該挑戰一下。」

  「我不要。」

  這似乎是周絕不退讓的底線,他乾脆俐落地拒絕。真晝和千歲對視一眼後笑了起來,接著三人便趁熱各自開動。

  熱騰騰端上桌的麻婆豆腐,一入口首先感受到的是帶著柑橘般清新突出氣息的花椒香氣,隨後辣味便襲上舌尖。

  但這並非單純的辣,經過充分翻炒的絞肉散發出的香氣被勾芡醬汁完美地裹進豆腐裡,而那經過預先汆燙、去除多餘水分的豆腐呈現出滑嫩微彈的口感,與整體相互契合,最終形成濃郁的鮮味在口中綻放開來。

  之後還有另一種與辣不同的刺激感加入,而這刺激感又進一步提升了整體的美味──不過,只有能吃辣的人才嚐得出來。

  「好吃!這是怎麼做的?」

  千歲把飯和麻婆豆腐一起扒進嘴裡一臉上綻放出喜色,看來這道菜非常合她胃口。

  「其實不會很難。豆腐要先燙過、絞肉要確實炒熟、不要過度攪拌,還有花椒要在出鍋前現磨,就是這樣而已。」

  實際上因為少了油炸的步驟,這種做法算是比較簡單的。真晝手上的其他辣味料理食譜不是會加上油炸步驟,就是得像咖哩那樣從調配香料開始,所以這道麻婆豆腐算是用較少功夫就能兼顧辣度與美味的料理。偶爾在周不在家的日子,真晝還會隨手做來當作個人餐點。

  看千歲臉上帶著滿滿的笑意、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周或許也被勾起了興趣,低頭瞥了一眼真晝面前的麻婆豆腐。

  「……順便問一下,這大概有多辣?」

  「嗯──也沒那麼辣喔,要不要試試看?」

  如果能分享的話,真晝當然樂意,既然周難得對辣的食物感興趣,真晝也希望他嚐嚐味道。

  「我吃了不會死吧?」

  「沒事的。應該。」

  「應該。」

  「其實辣椒的辣和花椒的麻種類不太一樣……這次我放得還滿多的,所以味道會比較刺激。」

  千歲和真晝那份途中還加了一點一味辣椒粉,以及現磨的花椒和辣油。對怕吃辣的周來說應該不至於到噴火的程度,不過大概會有一陣子被辣得受不了吧。

  既然他好奇,真晝便舀了一匙麻婆豆腐,並將手柄轉到周那邊方便他拿取,然而他遲遲沒有伸手。

  「你也太畏縮了吧。」

  「聽了真晝剛剛那段話,有誰能不怕啊?」

  「我倒是完全可以接受。」

  「別用妳的耐辣度來要求我。」

  儘管嘴上在抬槓,周的視線仍離不開那匙麻婆豆腐。

  真晝判斷他八成還是會吃,於是起身走向廚房,準備幫他拿點喝的。

  真晝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因此特地買了優酪乳。她一邊將優酪乳倒進杯子裡,一邊探頭往客廳那邊看去,只見周似乎下定了決心,小心翼翼地把真晝舀起的那匙麻婆豆腐送進嘴裡。

  然後他用手捂住了嘴。

  就連在廚房這邊,都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一片混亂。

  那表情不像是覺得難吃,只是他微微顫抖身體的反應已經充分說明了「真的很辣」,不過也沒到倒在地上翻滾的程度,所以應該不至於辣得無法忍受──應該吧。

  「快流眼淚了。」

  周好不容易把那一口吞下去,虛弱地擠出一句話。

  「周哭泣的表情全國首次公開!?要不要拍照留念!?」

  「閉嘴,不准拍。」

  「果然不行啊。」

  「當然不行,而且我才沒哭。」

  「怕吃辣的話,可能會因為又麻又辣的感覺而只吃得出鹹味吧。來,周,喝點優酪乳。雖然我不確定能不能把發麻的感覺也壓下去。」

  「太感謝了……」

  真晝心想他吃辣以後還是喝乳製品最保險,於是一從廚房回到客廳便把優酪乳遞給了周。周二話不說立刻接過,一口氣灌了下去。

  原來有這麼怕吃辣啊……真晝作為下廚的人不覺得難過,反而更感到困惑。

  一整杯喝完後,周總算鬆了口氣,「呼──」地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的額頭上滲出汗水,看來光是一口麻婆豆腐,就影響了他的新陳代謝。

  「我懂了,這個我真的不行。」

  「早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別硬逼我吃啊。」

  「因為想跟你分享好吃的東西嘛。」

  「吃不了的就是吃不了……只不過,不能體會辣菜的美味這點,倒是有點悲傷。」

  看著周因為吃不出美味而垂頭喪氣的模樣,真晝心裡覺得有點可愛──這種感想若是被他聽到肯定會生氣,所以只是笑著安慰他:

  「每個人都有不愛吃的東西,這也沒辦法。普通的麻婆豆腐就很好吃了,不是嗎?」

  「那當然。」

  「那就夠了呀。」

  真晝不認為什麼都要一樣才好。

  只要各自選擇自己喜歡的就可以了。如果推薦給對方後發現不合口味,也只要接受每個人喜好不同就好。重要的是尊重彼此的喜好,而不是勉強自己去迎合對方。

  「來,趁還沒冷掉快吃吧。這份美味的麻婆豆腐一定也希望自己能趁熱被吃掉。」

  「美味的東西就該趁好吃的時候吃,這是鐵則。」真晝輕輕拍了拍周的背。力道不大,周卻像是觸電般晃了一下身子,然後用比剛才輕快許多的聲音回答:「說的也是。」真晝又對他笑了笑,接著重新拿起筷子。

  儘管盛給千歲的分量不少,不過她乾乾淨淨地全都吃光了,現在正摸著肚子,笑得一臉滿足。

  「呼~吃得好飽。謝謝招待。」

  「哪裡,招待不周。能讓妳吃得這麼開心,對做菜的人來說也是莫大的鼓勵。」

  千歲幾乎不挑食,吃東西的樣子也是豪爽中帶著細膩,總是把食物乾乾淨淨地吃完。做菜的人看了不僅感激,也會感到開心。

  「因為真的很好吃嘛。我想每天都吃~」

  「那是我的權利,所以不行。」

  「哎呀~」

  千歲竊笑著湊過來打趣道:「這位太太,妳聽到了嗎?」真晝頓時害羞地縮了縮肩膀。

  周說這話大概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真晝一想起之前和小雪的對話,就只能努力不讓羞怯額外表現出來,老實地不做反應。

  不知道是察覺到了她的忍耐還是純屬巧合,周收拾起所有人的餐具放到托盤上,然後站了起來。

  「好了,請客人和主廚聊聊天。我去收拾善後。」

  「咦?我也──」

  「不行,別搶我的工作。」

  「對呀對呀。真晝兒妳就是太不懂得偷懶才會累壞自己。既然周都這麼說了,那就拜託他幫忙吧?」

  這次千歲不知為何竟然站在周那邊,她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靠,招呼真晝過去:「來嘛,來坐這裡~」

  「可是……」真晝有些遲疑地開口,周則順勢鼓勵說:「幹得好,千歲,幫我把她留在那裡。」看得出來他完全沒有要讓真晝幫忙的意思。

  這下即使真晝跟去廚房,也肯定會被趕出來,她只好小小地抗議一句「真是的!」,然後在千歲旁邊坐下。

  周露出滿意的神情望著這邊,隨後端著餐具走向廚房水槽。

  「怎麼說呢,他真的變得很可靠呢。」

  千歲看著周的背影,感慨地說著。

  「呵呵,和一開始的時候比起來很不一樣呢。」

  「我聽阿樹說過,他以前房間好像超亂的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聽著從廚房傳來的水聲,真晝回想起一年多前的事。

  剛認識周時,他的房間亂到實在難以委婉的程度。

  洗好的衣服掉在客廳地板上;雜誌不是被胡亂堆成一疊,就是像裝飾地板一樣隨手扔得到處都是;桌上散落著沒用過的免洗筷和湯匙;學校發的講義也被隨便塞進盒子裡,也不曉得到底有沒有看過。

  幸好他還保有理智,知道不能招來那種黑亮亮的蟲子,所以生廚餘都有好好處理,也沒有其他小飛蟲之類的生物,只是單純地不會收拾整理東西,那狀況大概可以拿去當作某些書上的「收納失敗範例」。

  「像是垃圾屋那樣?」

  「垃圾……嗯──應該勉強還算沒收拾乾淨的程度……?」

  「也就是亂七八糟的樣子。」

  「至少沒有堆放廚餘,這點值得表揚。」

  「那還好,勉強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妳們的聲音我可是都聽到了。雖然那是事實,我不否認就是了。」

  她們說話的音量似乎能傳進廚房,正在洗碗的周一手拿著盤子,一手握著海綿,朝她們這邊半瞇著眼瞪了過來。

  「我只是請真晝兒分享一下你的成長軌跡,又不是在說你壞話~如果你覺得是壞話,那就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過去的作為吧~」

  「唔……這我知道啦。」

  被戳到痛處的周無法反駁,只能緊抿起嘴,千歲則張著嘴大笑。

  「然後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在我們認識半年左右後,他就已經能做好大部分的事情了喔。做菜的手藝也在中途就突飛猛進。」

  相處至今的真晝最是清楚,周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要做,就一定能做到。

  最初的他既不會收拾家裡也不會做飯,讓人懷疑他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生活下去的,後來在真晝認真的指導下,他也願意認真去學,於是漸漸克服了那些不擅長的事情。

  原本亂得一塌糊塗的房間,現在已經能在沒有真晝的幫忙或指示下保持整潔;做菜方面,他只要看著食譜就能做出大多數的料理;而本來就很會照顧人的他,如今也變得愈來愈貼心,不僅會關心真晝的身體狀況,也會注意自己的健康。

  不僅如此,他後來不知是不是對自我磨練開了竅,也開始認真投入學業、鍛鍊和保養方面,整個人變得穩重又可靠,且依然保持著那份溫柔與誠實,和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要是在真晝妳的監督下半年都沒有任何長進,那我的學習能力也太差了。」

  「沒想到你在各方面都成長得比想像中還多呢。」

  「包括肌肉嗎?」

  「連千歲同學都要拿這個開玩笑……」

  「因為妳對周的癖好太強烈了嘛。」

  「那也不算癖好,只是太喜歡我了而已。」

  「哦?這麼有自信?」

  「因為事實上她真的很愛我啊。」

  周如此乾脆且自信地說,彷彿將茶水倒入杯中一樣自然,反而是真晝成了那個臉紅的人。

  雖然很高興他能有這樣的自覺,真晝也覺得自己傳達的滿滿愛意有了回報,可是被這樣當面講出來,羞澀的感覺還是多於喜悅。

  「成長了以後真的就沒那麼可愛了耶。」

  「本來就不可愛好嗎?話說你們老是鼓勵我要我學會坦率,結果我現在坦率表達了,妳又拿這個來開玩笑,是怎樣啦?」

  「這是因為愛啊。」

  「喂喂,這種愛還真扭曲。」

  周板著臉,嫌棄地補上一句「我才不需要」,一邊認真地繼續洗碗,千歲則笑著說:「畢竟你只要真晝兒的愛嘛。」讓聽到這句話的真晝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一股剛才吃晚餐時還沒有的熱意從體內升起,忍不住蜷縮起身子。

  由於千歲今天要留宿,真晝和千歲稍早就從周家離開,回到真晝家以後,兩人悠閒地泡過澡,並換好了衣服準備入睡。

  明天還要上學,所以不能太晚睡,兩人雖然提早為休息做準備,但因為要分開洗澡,還是花了不少時間。等所有睡前流程都結束時,已經差不多快到平常的睡覺時間了。

  千歲經常會來真晝家過夜,所以已經很習慣了。她換上之前一起買的同款睡衣,坐在兩人一起睡的床邊,開始做輕微的伸展運動。

  「最近都沒來妳家過夜,感覺好久沒這樣了。妳家的床真的好軟好舒服。」

  「因為我覺得必須花錢在寢具上面。畢竟身體才是本錢。」

  「妳總是在這些地方特別講究呢。」

  「因為有人教過我,身體一旦出問題,沒有那麼容易恢復。」

  小雪教過她,要吃下肚或者直接接觸身體的東西,都要選品質好的東西。這一類物品影響深遠,若不在意品質的話,日後就會出問題。小雪還說年輕的時候可能沒感覺,等年紀大了差距就會顯現出來,而真晝聽了也覺得的確有道理。

  因此,她雖然不至於去追求最高級的產品,但會盡量挑選適合自己、使用起來舒適的東西來過生活。她也格外講究床墊,挑了一張能夠分散身體重量、睡起來又舒服的大床,枕頭也同樣經過精挑細選。

  真晝可以自信地說這方面自己絕不馬虎,千歲聽了則帶著溫和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個人一定很珍惜妳吧。」

  「要是那樣就好了。」

  「這點妳應該要有自信啦……可以問問妳那位養母的事情嗎?」

  「可以啊。」

  現在想想,真晝好像從沒和千歲深入談過小雪的事。

  她有提過小雪是小時候照顧自己的養母,但並沒有細說小雪是個怎樣的人,又是如何照顧自己的。由於自家父母的情況,真晝曾對談論「父母」這個話題很抗拒,而千歲似乎也有所察覺,體貼地從未主動詢問,也自然就一直沒有機會提起小雪的事。

  但是,千歲像這樣為了幫真晝寄照片給小雪而協助她,還創造了許多大家能一起相處的機會。

  對於這樣的千歲,並不打算選擇「什麼都不說」。

  「那位是怎樣的人?」

  「這個嘛……或許該說是個無所不能的人,我好像從來沒看過她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

  對真晝而言,小雪是一位不但能完美地完成所有身為家政人員應該做的事,還能用心照顧她的溫柔且游刃有餘的成熟女性。

  或許是因為她有比真晝年長的孩子,所以習慣照顧小孩,但即便如此,她也未免太全能了。她還教會了真晝許多在這個社會上立足所需的知識,以至於真晝偶爾會猜想她究竟是什麼來頭。

  小雪是由真晝的生母安排過來的,不過生母應該也不希望惹出什麼麻煩,所以真晝相信小雪的身分與經歷完全清白。這方面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也就是說,她就類似真晝兒完全體版本?」

  「至少是上位相容等級的存在呢。」

  「真是的~幹嘛在那種地方貶低自己。」

  「是千歲同學妳先這麼說的~」

  「好啦,是我不對。」

  千歲說著緊緊抱住真晝,真晝也任由她這麼做,同時在心裡回想起那段孤獨與幸福並存的時光。

  小時候的真晝一心渴望父母的愛,拚命想讓他們看見自己。儘管她的努力最終沒有得到回報,但她不認為那些日子一無所獲。

  至少,她從小雪那裡得到了深切的慈愛,也學會了作為「人」該如何生活,以及該如何正確地去愛人、被人所愛。

  「她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教會了我許多事情。」

  「妳做菜的手藝就是跟那個人學的對吧?」

  「嗯。她真的教了我很多種料理。不只做菜,她還教會了我各種理所當然的常識、禮儀、學業上的知識,甚至是如何展現自己魅力的方式。」

  「也就是說,是因為有她才成就了現在的真晝兒。」

  「是的。沒有那個人的話,我就不會成為現在的我。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她,我恐怕早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了。正因為她一直支撐著我,我才能走到今天。」

  萬一是另一種情況──

  萬一當時被派來照顧真晝的家政人員不是小雪,而是個只把工作當成義務、下班就走的人──

  雖然那樣的工作態度也是正確的,但對真晝不會有任何幫助。

  沒有人用心教導她,連基本的禮儀都不懂,也不曉得什麼是愛,只能孤零零地活著。最後或許再也無法承受那樣的孤獨,而選擇停下腳步,再也不往前走。

  那是她連想都不願去想的、最糟糕的結局。

  如今已無法想像的「另一種結束」。

  真晝之所以沒有走上那條路,全都要歸功於小雪,她再怎麼感謝小雪都不夠。

  「被她那麼照顧過,難怪妳那麼喜歡她。」

  「那是當然……她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親自去報答她的恩情,但我畢竟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太過介入她的私生活似乎也不太好。」

  聽說小雪目前和自己已成家的孩子同住,再加上距離上的問題,真晝也沒有那麼容易能去探望她。真晝甚至不知道小雪的孩子們對自己是什麼看法,也許他們覺得自己很礙事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真晝只能低調地進行聯繫,而千歲聽完真晝的話苦笑著說:「妳在這種地方真的很沒自信耶。」

  「嗯──這種事不問清楚怎麼會知道?不管是我或是妳自己進行斷言,都不太對吧?」

  「……說的也是。」

  的確如此。人的心思無法看透,除非能想辦法窺見當事人的內心,或是對方親口告訴你,否則無論再怎麼推測,也終究只是推測而已。

  人不可能完全理解他人的感受。這聽起來簡單,同時也是真理。

  「不過,要是妳想報恩的話,等妳長大之後再考慮也不遲吧?」

  「長大之後……」

  「對啊,說穿了我們現在還是孩子,孩子說再多,大人可能也會覺得『與其想那些,還是先考慮自己的事情再說』吧。畢竟這個時期我們都還忙著應付自己的事情嘛。升上高三以後就要變成考生了對吧?想報恩也得考慮自己的經濟狀況,不然就會變成連自己都顧不好,還硬要去幫別人。」

  千歲那乾脆直接的說法讓真晝一時愣住,千歲又對她調皮地眨了眨眼。

  千歲說的很有道理,真晝現在就算想為小雪做些什麼,小雪也肯定不會接受,甚至可能會勸她「妳要先照顧好自己」。

  「千歲同學變得好現實呢。」

  「好過分~說得好像我以前很愛作夢一樣。」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不過,以妳的情況來看,將來應該也不用擔心啦。還有周在,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會有辦法的。」

  這話說得太過自然,讓真晝整個人瞬間僵住。

  這個情況下的「兩個人一起努力」,是指夫妻雙方都有經濟收入的意思。

  而真晝被拿來和周放在一起討論,就表示在千歲眼裡,他們兩人將來就是會變成那樣的關係。

  (……我所期盼的、未來。)

  與現在不同的、明確的形式。

  締結正式的婚約,兩人以同樣的姓氏攜手共度人生──那樣的未來。

  真晝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期盼那樣的理想實現。

  光是想像那一幕,臉頰就像著了火一樣滾燙,心臟突然開始怦怦直跳,用力把血液輸送到全身每個角落。

  「哦?」

  注意到真晝神情異樣的千歲轉頭看向她,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呵呵呵,妳剛剛是不是在想像那個畫面?好可愛~」

  「……請不要拍照。」

  「這是我個人收藏用的。」

  「那更不可以!」

  見千歲不知何時已舉起手機,真晝就知道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連忙拍了拍她的大腿表示抗議,千歲則擺出一副「開個玩笑」的樣子,把連待機畫面都沒亮起的全黑手機螢幕拿給她看。

  「其實妳也不用太擔心,就算只是簡單傳個『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之類的訊息給對方,也算是很充分的報恩了。」

  「……所以我現在才請妳幫忙拍照。」

  「對喔,失禮了。」

  見千歲笑得開心,真晝嘆了口氣,說了句「真是的」,但臉上仍掛著笑意,之後又伸手摟住千歲,心中感慨不已──自己真的擁有了一位很棒的朋友。

  「話說回來,他們真的拍了好多。」

  拍攝結束後,到了下一次周沒有打工的日子,兩人特意提早回家,一起在客廳裡湊在同一支手機前查看「戰果」。

  經過大約一週的拍攝,千歲他們幫忙拍了許多照片。當他們像這樣把所有照片整理出來時,螢幕上排列的圖片多得驚人,連捲動軸都小得快看不見了。

  從縮圖上看起來,真的是拍了各式各樣的照片,有真晝和周兩人的合照,也有各自的單人照,還有大家一起玩樂時等各種情景的照片,都被收錄在裡面。

  兩人一邊看著千歲他們的努力結晶,一邊回想這一週發生的點點滴滴。

  「這容量真可觀啊……那傢伙到底拍了多少張?」

  「畢竟她拍得很起勁呢。你這張好可愛。」

  照片中是周被真晝餵著吃可麗餅時的害羞模樣,而看到照片的周顯然也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臉一下子皺了下來。

  「『可愛』對我來說可不算是稱讚。」

  「不算嗎?」

  「……只有妳說的例外。」

  「你真的很寵我呢。」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雖然這話從被寵的真晝本人嘴裡說出來有點奇怪,但周的確只對真晝特別縱容。除非遇到什麼嚴重的事情,否則他幾乎不會生氣,而且非常寬容,因此真晝偶爾也會想,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她也明白這正是周深愛自己的證明,對此她當然不會覺得不好,反而心裡滿是甜蜜。再者,周是一個在該說不的時候會明確拒絕的人,所以真晝也沒有任何不安。

  周這種能夠分清楚界線的特質,她也很喜歡──真晝深有感觸地這麼想,一邊依偎在周身旁,慢慢地回顧這一週發生的種種。

  有大家一起分著吃周做的便當的場景;在球類遊戲中全輸給優太,但在飛鏢遊戲裡輕鬆拿下第一名而得意洋洋的周;在夾娃娃機前接連失敗的真晝;大家圍著桌子認真學習的畫面;還有被彩香慫恿後,又對樹誇口說自己有在鍛鍊,於是把真晝橫抱起來的周──各種情景都被記錄了下來。

  愈看愈覺得千歲和樹還真是捕捉鏡頭的高手,居然能完美抓住這些瞬間。兩人一邊感嘆,一邊慢慢滑動螢幕,接著看到日期最近的照片。

  那是一張以夕陽為背景,從真晝和周背後拍攝的照片。

  兩人的臉沒有拍得很清楚,只能依稀看見被夕陽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他們的表情是那麼平靜又充滿幸福,連真晝都忍不住疑惑自己什麼時候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像往常一樣牽著手,連彼此的影子都緊緊相依。那畫面讓人感覺到淡淡的懷舊之情,又真實地屬於日常。屬於真晝的、平凡無比的幸福日常,被靜靜地定格在那一張照片裡。

  「那傢伙什麼時候拍了這種照片啊?」

  當時牽了手之後,千歲就繞到兩人身後去了,大概就是那時候趁機拍下的吧。

  照片的構圖實在太過美麗,以至於真晝一瞬間還懷疑這是不是專業攝影師拍的。

  真晝正凝視著那張只看一眼就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時,周輕輕握住了她閒著的那隻手。

  「妳知道小雪阿姨的地址吧?」

  「怎麼突然這麼問?當然知道,她有告訴我,我也有把它記下來。如果搬家的話應該會通知我,所以我想她現在還住在那邊。」

  「那就好。嗯,該怎麼說……我只是覺得,如果單純寄照片過去,就可惜了這麼多拍得這麼漂亮的照片了。」

  周似乎也被這張照片吸引了,視線仍停留在相片上。

  「難得拍了這麼多好照片,乾脆印出來做成相簿吧。雖然用電子檔傳過去也可以,但總覺得太沒趣了。如果加上裝飾,寫上一些註解,讓整體更豐富活潑一點,小雪阿姨應該也會看得更開心。」

  周所說的「相簿」一詞讓真晝感覺相當陌生。

  她的父母從未正眼看過她,更別說替她拍照了,他們家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回憶。那是與她極為遙遠的東西。

  而現在,他們要親手製作屬於自己的回憶。

  「啊,當然,如果妳不願意的話,單純寄電子檔過去也行。」

  也許是看見了真晝臉上短暫出現的陰影,周慌忙擺手,急著解釋自己不是想勉強她。

  為了讓他明白自己絕不是在排斥他的提議,真晝直視著周的雙眼,微微一笑道:

  「不……只是我從來沒在家裡做過或擁有過相簿,所以想試試看。」

  「這樣啊。那我們就做兩本,一本留下來當紀念吧。」

  「好。」

  周既不過分小心翼翼,也沒有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用如春夜微風般柔和、一如往常的聲音繼續說著話。真晝聽著,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果然很喜歡他這樣體貼的地方,臉上的笑意加深。

  「既然決定要做,就請那幾個傢伙也幫幫忙,一起做出感覺不錯的相簿吧。」

  「『感覺不錯的』是什麼意思啊?呵呵。」

  「別期待我的品味……大家各自出一些主意,一起做出能當作紀念又能留下回憶的作品吧。」

  「好。」

  「自己的相簿」這幾個字,對真晝來說是多麼動聽。

  這將是她人生中第一本相簿。她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本,而是會一冊接一冊地慢慢延續下去。

  光是這樣想,胸口就感覺暖洋洋的,整個人幾乎要飄飄然起來了。真晝努力壓抑著那份雀躍,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依偎在周的身旁,周也露出澄淨且溫和的笑容,輕輕地點了點頭。

  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對方

  對真晝而言,周這個人非常容易理解,但在其他人眼中似乎並非如此。

  以前就有男同學當面問她「那種陰沉又難以捉摸的傢伙,到底有哪裡好?」,然而聽了這話的真晝倒想反問「那麼容易讓人看透的人,怎麼會批評他讓人難以捉摸呢?」。

  八成只是因為那個男同學不是周會在意的人,甚至可能連名字都不曉得,所以周才不會特意改變表情吧。僅憑一瞬間的印象,就斷定周是個難以捉摸的陰沉角色,也難怪會被真晝歸類為只會從表面看人的類型。

  真晝認為,周是個非常好懂的人。

  與其說「好懂」,更準確的說法是周在面對真晝時,表情和態度通常都十分坦率且誠實。

  在兩人剛認識的時候,他冷淡與不苟言笑的樣子的確讓人印象深刻,但真晝並沒有覺得他很難懂。

  周的眼神大多時候都很溫和,對真晝也從未流露出任何不良企圖,始終單純把她當作一個人來尊重,這點到現在也沒變。再說,只要當面詢問他現在在想什麼,他也都願意回答,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猜。

  如今,周的表情也逐漸開始流露出情感,幾乎不用問也能看出他的想法。

  雖說他只會在極為親近之人面前展現豐富的情緒,但他平常的表情也比以前柔和了許多,甚至多了幾分親切,不再讓人感覺難以接近。

  (應該說,真的很容易看穿。)

  看穿什麼?當然是「喜歡真晝」的感情。

  當然,周不會總是在大家面前那樣明顯地表現出愛意,但他平時看向真晝的眼神就溫柔且帶著一絲熱度。或許在旁人眼中,那就已經是所謂「一看就明白」的表現了,然而在兩人獨處時,他的表情要比之更加溫柔且甜蜜。

  (也不知道是誰說他老是板著臉的。)

  雖然周自己也是這麼認為,但根本不是那回事。

  真晝偷偷瞄了一眼正坐在對面專心做參考書習題的周,只見他此刻正面色沉穩地默默書寫著,靜謐的眼神中完全沒有平日裡望向自己時帶著的柔情。

  坐在矮桌對面的周,大概完全沒想到真晝正在像這樣觀察著他吧。他的注意力此刻無比集中,視線一刻不離地追隨著參考書上的文字。

  當然,那張臉上現在沒有一絲溫柔的氣息,如果別人只看到這一幕,大概會說他「很冷淡」或是「對人沒興趣」吧。想到這裡,真晝忍不住輕輕笑了。

  周似乎察覺到那細微的呼吸聲與停下來的筆尖,於是抬起原本微微低著的頭,與真晝有了眼神交會。

  他的表情帶著幾分疑惑與茫然,給人一種沒有稜角的柔和印象,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略帶冷意的氛圍。

  「怎麼了?」

  「沒事。只是想休息一下,順便看看你而已。」

  「這樣算休息嗎?我可不是什麼可以讓眼睛放鬆的自然風景。」

  兩人已經念書了一段時間,周似乎是從真晝的樣子察覺到她進入了休息狀態,於是笑著把自動筆收進筆袋。

  那樣的表情果然與「不苟言笑」這個詞一點關係都沒有。

  「對我來說是對眼睛很有益處的畫面。」

  「這樣啊。那妳開心嗎?」

  「非常開心。」

  「那就沒辦法了。」

  明明應該有想吐槽的地方,只是因為真晝那麼說了,周便由著她去做。

  他轉而以溫柔的表情看向真晝,那是他不會對其他任何人展現的寵溺神情。

  (……要是讓其他人看到這張臉,肯定會嚇一跳吧。)

  那是只會在真晝面前露出的表情。真晝不會、也不願讓別人看見。

  冷淡寡言的周早已成為過去式,如今在他臉上浮現的是柔和得幾乎要融化般的微笑。

  這一切全都只屬於真晝。

  「妳真的很喜歡看著我啊。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

  「非常喜歡……因為你在看著我和不看我時的表情不一樣,我都看不膩。其實光是你看著我時的模樣,就讓人完全看不膩了。」

  「咦?不會吧。有那麼誇張?」

  「就是那麼誇張。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問赤澤同學他們。」

  若是樹的話,他一定會用各種方式詳細描述周平常的樣子與他和真晝在一起時的不同,只是那傢伙一邊說還會附贈一臉賊笑,然後多半會被周摁住教訓一頓,但如果他能不帶調侃意味地點明其中差異的話,周大概會因為害羞而鬧起彆扭,老實地聽他說吧。

  周和樹兩人相處時的樣子也和對真晝時不同,帶著符合年齡的輕鬆與些許壞心眼,因此真晝偶爾也會有點羨慕樹,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去問樹的話,他肯定會取笑我。」

  「也許他會用欣慰的眼神看著你。」

  「那才讓人火大。」

  周噘起嘴,做出一副不滿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並沒有怒意,反而顯得十分溫和。那模樣更像是在假裝鬧彆扭吧。

  真晝其實也很喜歡周面對樹時的那種表情,因為那表示樹與周的關係親近、也被周視為重要的朋友,這讓她感到既溫馨又有點羨慕。

  「……真晝,妳是不是在笑?」

  周似乎發現她正用「這個人好可愛」的眼神看著自己,馬上露出和面對樹時的不滿不太一樣的表情,讓真晝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只是我在想,說會被取笑,不就代表你多少也有自覺自己會露出那種表情嗎?」

  「妳這種地方……」

  「你覺得討厭嗎?」

  「不喜歡。」

  「不喜歡嗎?」

  「不喜歡。」

  周用一種說不出的可愛語氣表達拒絕,然後態度冷淡地躲到後面的沙發上去了。察覺到自己好像捉弄過頭的真晝起身走到他身邊,摟住他的手臂說道:

  「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你只會在我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覺得很開心而已。」

  「那還用說,妳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啊。」

  「呵呵,是這樣呢。」

  即使沒有從周嘴裡聽到,真晝也能從他的態度與神情中,感受到自己在他心裡是特別且最重要的人。當然周不只在態度上,也懂得在言語上細心傳達,將真晝可能會感到不安的因素全都一一排除。正因為他是用「全部」來表現出他的在乎,那份安心感才格外不同。

  「用背影說話」或者「用態度表示」也很重要,但也有人以為光靠那樣就能傳達一切,反而忽略了用言語表達。

  而周不但會以全身表達愛意,又細心地避免讓那份愛變成壓力。真晝再次由衷地覺得能喜歡上這個人,真是太好了。

  重新被男朋友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的真晝,把頭輕輕地往那經過鍛鍊、結實得恰到好處的手臂上蹭了蹭,隨即察覺到周壓抑不住的笑意混著吐息落在自己耳邊,便也跟著「呵呵」地輕笑出聲。

  即使不看也能感覺到,真晝還是不由得想親眼確認,於是抬起頭,接著就和目光柔和、嘴角帶著溫潤微笑注視著她的周對上視線。

  在那比平常更溫暖的笑容中,明顯包含著誰都能一眼看出的深切愛意,而那樣的熱度也自然地傳遞給了真晝,使她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周真的、很喜歡我呢。)

  周恐怕並非是有意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能感受到他真實的心意。

  那是他不會讓任何人看見的表情──寵溺而溫柔,如同在身邊靜靜守護、疼愛的表情。若繼續與現在的周對視下去,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會被抽光,連身體深處都要融化成一灘。

  她趕緊移開視線,隨即聽見那伴隨著笑意的呼吸聲更近了。

  「臉頰很紅喔。」

  「……只是有點熱而已。」

  「嗯,的確有點熱。」

  周伸出那隻沒有被她摟著的手,用指腹輕輕撫過真晝的臉頰。他的瞳孔深處閃爍著一絲熱意。

  那股在真晝體內緩慢侵蝕的熱意,肯定與此刻在他心中燃起的溫度是一樣的吧。

  比真晝的手略為粗糙的指尖沿著臉頰滑落至下巴。

  比起發癢,更強烈的是令人心焦的渴望。在那樣的觸碰下,真晝微微晃了晃身體並垂下眼簾,隨後觸碰她下巴的指尖也跟著輕輕顫動,伴隨著若有似無的呼吸聲。

  「……那種表情,看起來好像在等待。」

  「等、等什麼?」

  「親吻或擁抱之類的?」

  「……你現在都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了呢。」

  「一直那麼膽小又青澀才奇怪吧。」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只有真晝知道,當周真的帶著那種心思去觸碰她時,總會不自覺地移開視線,而且動作格外小心細緻,又帶著一絲遲疑──從這方面來看,他的青澀依舊沒變,不過要是把這話說出來,周肯定會鬧彆扭,所以她選擇把話咽了回去。

  「順便問一下,剛才那樣是不是表示可以?」

  「……問這種事本來就不行。」

  周一向非常尊重真晝的意願,幾乎每次都會先徵詢她的同意,但正因為他太過於以真晝為優先,反而讓真晝擔心他是否委屈了自己。

  雖說這樣的想法有些任性,但真晝偶爾也希望周能稍微強勢地拉近距離。

  她心中暗嘆自己真是個麻煩又任性的人,周聽了她的話,眨了好幾次眼睛。

  周露出一種用「呆愣」這個詞來形容最貼切的表情,甚至帶著幾分稚氣。隨後,他微微瞇起那雙如黑玉般的眼眸,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剎那間,方才感受到的稚氣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他那端正的五官間流露出的、令人心跳的成熟氣息。

  表情的轉變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真晝甚至來不及發出「啊」的一聲,眼前便被一片膚色占據。

  她反射性地閉上雙眼,接著在嘴唇上感受到略帶硬度的皮膚觸感。

  即便不睜眼,她也明白那是什麼。同時,一股屬於心愛之人的氣味隨著呼吸滲入肺中,彷彿要滲透到腦髓深處。

  那氣味既清爽又平和,不知為何在吸入之後化作甘甜又微微酥麻的感覺。

  平時明明不會這樣令人感到頭暈目眩,但現在僅僅是一個吻,就讓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周很快便離開了她面前。

  他既有更深入品嚐的方法,也有那樣的欲望,但他沒有將其強加在真晝身上。注視著真晝的那雙眼眸裡確實蘊含著熱情,但那股熱情仍帶著理性而非隱晦的光芒。

  「還可以、再多親一下嗎?」

  「……這時候不說想要親更久,這點很有你的風格呢。」

  「妳願意讓我繼續的話,我會接著親,但我們兩個大概都會撐不住吧。」

  這裡說的「撐不住」所指的含意完全不同,即使沒有明說,真晝也馬上就聽懂了。她知道如果自己到了極限,周一定會停下來,但如果她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接受的話,周恐怕會在臨界點前才止步。

  真晝發現自己竟然不排斥這種可能,看來她的腦袋也已經被融化了。被這樣直接地表達愛意,被這樣渴求著身心,她竟然不覺得反感。

  周的眼中帶著平日少有的溼潤光澤,視線像是在撫摸她的臉一般滑過,嘴角同時微微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那神情甚至讓真晝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性感。

  「還是說,妳比較喜歡那種讓人焦急難耐的感覺?」

  指尖輕撫過真晝的頸側。

  那種像是搔癢又令人心癢難耐的感覺順著肌膚竄上來,帶著足以讓真晝的身體顫抖的衝擊。

  她想回話,卻怎麼也無法把音節拼成語句,只有幾聲短促的母音從唇間滑落。

  周似乎連那些微小的聲音都不捨得浪費,於是封住了真晝的嘴唇直接奪走它們,而感受到周的體溫,真晝緊緊閉上雙眼。即便如此,她也沒能合上嘴唇──既是因為已經太遲,也因為在她的內心深處,早已為能夠接受這一切而感到欣喜。

  周一邊安撫著深深蜷縮起來的真晝,一邊緩緩將她吸引到自己的領地之中。彷彿早已看穿她不感到抗拒,只是在等待她做好接受自己的準備。

  真晝甚至沒來得及為那從唇縫間溢出的、自己平時都無法想像會發出的甜膩聲音感到羞赧,就親身體會到周的熱度正一點一滴地滲入自己體內。

  那股如同從身體深處燃起的灼熱、又似在慢慢悶燒著的感覺,把甜美的酥麻深深刻進了身體的核心。等到交疊的雙唇分開時,她的心臟仍怦怦急跳不止,餘韻化作柔軟的悸動在全身蔓延。

  「……還在『多親一下』的範圍內,妳覺得怎樣?」

  周把身體已卸去了力氣的真晝摟在懷裡,微微彎起兩人唇舌交纏後還帶著溼意的嘴唇,向視野仍有些模糊的真晝露出一抹微笑。

  儘管真晝明白周這話毫無虛假,可作為被他撩撥的一方還是很受不了。

  「……我覺得,應該還是要、有所節制。」

  「我已經很努力忍耐了。」

  他的確可以貪圖更多,也可以讓那雙只是摟著她的手碰向別的地方,甚至就這樣將她推倒在沙發,進一步地索求也不是做不到。

  即使如此,他依然只克制在雙唇交疊、讓彼此的溫度交融的範圍內,這也是出於他對真晝的體貼。

  真晝明白這一點,但還是希望周能多考慮一下自己還不太習慣的步調。

  明明兩人經驗的次數相同,周引導的手法卻格外純熟,大概是因為他對真晝的洞察力和觀察力很高,再加上本人靈巧又容易抓到竅門吧。

  (……在這種地方真的很狡猾。)

  真晝明明已經快到極限,周還能保持接納她的餘裕。明明他才是更渴望真晝的一方,還是能為她著想、仔細觀察並忍耐下來。

  「……討厭這樣?」

  「色狼。」

  「我是色狼嗎?」

  「沒錯。」

  「這樣啊。」

  從旁看來這話像是在罵人,但周完全不在意,反而還笑得很開心,讓真晝實在拿他沒辦法。

  「妳討厭這樣的我?」

  「這樣問太狡猾了。」

  「但如果妳討厭的話,我會停下來……雖然可能做不到,但我會努力克制。」

  明知真晝無論看到什麼模樣的他都會喜歡,周還是特意問出口,或許算是小小的反擊吧。

  周早就清楚答案,仍用帶著一絲期待的眼神望著真晝,那雙眼裡依然滿是尚未消散的熱度。

  「……最重要的是你能保持你自己的樣子,而且、呃,應該說,我很高興、你在我面前變成那樣……願意只對我展現渴求的話,就可以。」

  「妳覺得我會對妳以外的人也變成這樣?」

  周將真晝那已經脫力的手引導到自己心臟的位置,像是在說「這樣就明白了吧?」一般微笑著。

  即使不說出口,那顆心臟也在高調地訴說著他的心意。

  感受到掌心下那強烈的跳動,真晝也一邊試圖讓自己胸腔內同樣狂亂的心跳平靜下來,一邊抬頭望向周說道:

  「你真的、很喜歡我呢。」

  「嗯。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只是深有感觸而已。」

  「能讓妳親身感受到就好。」

  不管怎麼看,都能看出這個人全身上下都在宣告「我喜歡妳」,真晝不可能去懷疑這樣明確的愛意。對於周所傾注的滿滿熱情與愛意,她心裡從來沒有哪怕一點點懷疑的念頭。

  她甚至覺得自己被愛得太過頭了──周非常尊重她,雖然有些拘謹,仍深深地渴求著她。

  「嗯,妳能明白就好,不過因為我真的、真的喜歡妳到不行,所以請別隨便煽動我。」

  「如果煽動的話呢?」

  「……想知道會怎樣嗎?」

  一旦煽動了,結果可想而知──直到真晝含淚求饒為止,周一定會用除了違背誓言以外的一切方式,把自己的心意徹底傳達給她。

  用言語、用眼神、用體溫、用嘴唇、用指尖。

  真晝早已切身體會過,周的熱情不只是溫柔,還足以灼燒她的身心。

  既然曾被那樣的熱情融化得一塌糊塗,真晝自然也能具體想像出如果真的去撩撥了周,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還是算了。」

  「那還真是遺憾。」

  「笨蛋。」

  周雖然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話題,但看上去也因真晝的反應鬆了一口氣。

  大概是因為他很清楚,一旦真晝真的接受了,他自己就再也無法踩下剎車。只要那個開關被打開,「克制」與「主動」的界線就會混淆在一起,而他很有可能化身為野獸。

  那樣一來,真晝就根本無法抵抗了。因為她也喜歡周那種基於太喜歡她而失控的樣子。

  或許現在他的理性還有些鬆動,那雙漆黑的瞳孔比平時更帶著溼潤的光澤,專注地凝視著真晝。

  那是只有真晝才能看見的、只屬於真晝的眼神──其中蘊含著愛意與欲望交織的甜膩情感。

  「那種表情不可以給別人看喔。」

  「本來就不會給別人看,只給妳看。」

  「那就好。」

  能看到這一面的,只有真晝一個人。

  這麼一想,身體就不由得發燙,心裡癢癢的,但要是被周發現也很害羞,於是她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悸動,然後主動將自己的唇覆上了他的。

  喜歡的事物就是要分享

  基本上不能說周沒有愛好,只是他不會極端地把心裡的天秤大幅傾向於某件事。至於「疼愛真晝」這件事,別說是傾斜了,根本是喜歡到天秤的秤盤整個猛力砸到地面的程度。不過,若硬要說那是他的興趣,別人聽了一定會傻眼,真晝也會害羞得逃走。那股熱情根本已經超過所謂興趣的層級了。

  因此,周現在並沒有能明確說出「這是我的愛好」的事物,不過最近他心裡掀起了一股小小的熱潮。

  那就是──做日式溏心蛋。

  可別以為這只是「把水煮蛋醃到醬汁裡面」而已。

  水煮的時間自不必說,調味方式也會影響結果。即使是以相同醬汁材料為基底,也會因為濃度、鹽分、是否加高湯以及醃漬時間等差異而讓成品變得大不相同,其中的學問十分深奧。

  周一向對自己喜歡的事情全力以赴,再加上他本來就是公認的蛋類料理愛好者,自然也就全心投入到了溏心蛋的製作中。

  如果每天大量製作溏心蛋,雖然也不是不能吃完,但周已經能預見真晝會勸他「營養會失衡,所以要適可而止」,所以他只是偶爾做些自己吃得完的分量。

  最近他正在挑戰能否以自己喜歡的醬汁材料調配出更符合自己的口味,而在找到中意的調配比例後,他的心情也變得格外愉快。

  周的好心情似乎全寫在臉上,於是洗好了碗盤回到沙發旁的他,迎上了真晝雖不至於懷疑,卻明顯有些不解的目光。

  「……你好像非常開心?」

  「咦……沒有吧?」

  雖然也不是什麼非得隱瞞的事,但周覺得也沒必要特地說出來,更何況為了溏心蛋這種小事開心不已,聽起來未免太孩子氣又太丟臉了吧?這麼一想,他便否認,結果反而讓真晝起了疑心。

  真晝倒也沒有要責怪的樣子,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再次以柔和但無意退讓的語氣問道:「真的嗎?」

  「真的啦。我覺得、沒有。」

  「……是嗎?」

  「……別誤會,我不是對妳隱瞞了什麼事情。」

  周憑著直覺與經驗察覺到,如果繼續打馬虎眼只會讓情況更糟,索性早早舉起白旗投降。

  「那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呃,真的、就只是件小事情。」

  「嗯。」

  「最近我迷上了做溏心蛋。」

  「我知道。冰箱裡有個放了很多蛋的保鮮盒。」

  「然後我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的醬汁調配比例,現在正把煮好的蛋浸泡在裡面。剛剛在想像把味道滲透得恰到好處、蛋黃滑潤柔軟的溏心蛋配上熱騰騰的白飯一起吃的畫面,結果就愈想愈等不及明天早上到來了。」

  說著說著,周自己也覺得為了這點小事而高興起來實在有點害羞,但總比硬要掩飾來得好,所以還是老實說了出來。

  周期待的溏心蛋是在真晝來家裡之前醃好的,所以大概要等到隔天早上才會入味。

  用前一種調配比例做的那批在醃了一天後就正好能吃了,這次只是在那個基礎上稍微調整了一下,因此他也打算在差不多的時間拿來享用。

  雖說醃得愈久愈入味,蛋黃也會因脫水而從滑潤柔軟的狀態轉為緊實綿密,那種口感也別有一番風味,不過周還是偏好蛋黃呈現半熟滑潤狀的那一派,也喜歡品嚐蛋黃本身的味道,所以這次打算先好好享受那柔滑濃郁的蛋黃滋味。

  「說到溏心蛋,雖說配拉麵也不錯,但果然還是跟白飯一起吃最對味。可以用之前特地留著的好米嗎?」

  他們平常當作主食吃的米也絕對不差,甚至算是比較高級、味道也很好的那種,不過那也是日常消耗用的,不到「頂級」程度。只是經由真晝精心挑選,在價格與味道之間取得了絕妙平衡。

  好吃是好吃,但既然是要搭配最完美的溏心蛋,自然該用最好的米,不然就對蛋太失禮了。

  於是周決定讓那袋為了特別時候留著、每公斤要價數千圓的高級米登場。

  「不行嗎?」

  「沒、沒有不行。」

  「太好了。啊,要不要乾脆早起用土鍋來煮飯?雖然用我們家的電子鍋煮也很好吃,可是用土鍋煮的味道果然還是有點不一樣。」

  用土鍋煮出來的米粒粒分明,甜味也更加明顯。畢竟直火加熱煮出來的米飯還是有其獨到之處,每一粒米都能充分吸收水分,煮出來的飯粒飽滿又光亮,發出誘人的光澤。

  雖然不是要貶低電子鍋,可是在引出香氣、甜味與鮮味方面,土鍋確實略勝一籌。相對的,土鍋也有缺點,火開著的時候不能完全放著不管,火候與水量都得自己調整,一不小心就可能把飯給煮壞,可謂有好處也有壞處。

  周曾向真晝學過如何用土鍋煮飯,雖然還談不上完美,但也能煮出不錯的味道,只是平常仍多半仰賴電子鍋。

  既然得到了真晝的允許,他便決定明天由自己來煮飯。他轉頭看向真晝後,發現她眨了好幾下眼睛,接著慢慢吐出一口氣。

  「……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咦?難道妳懷疑我在做什麼奇怪的事?」

  「不是那種懷疑,就是……覺得很有你的風格,讓人感覺安心,也很欣慰。」

  「妳這是在取笑我吧?」

  「才不是取笑──」

  「哦──?」

  真晝可能沒有在取笑他,但多半覺得他這樣子很可愛(以真晝的角度來看),所以周沒當真,只是淡然地接受。結果這次換成真晝慌張起來。

  「為什麼這時候反而是我被懷疑了?」

  「因為妳平常總是笑咪咪地看著我。」

  「那是因為看著你的時候都覺得你很可愛啊。」

  「唔……那就沒辦法了。因為我看著妳的時候也是那樣想。」

  被她這麼一說,周也根本不可能否認。

  周平時看著真晝時,也總是懷著憐惜之情,所以這算是彼此彼此。再說,光是知道真晝也這樣想著自己,這個事實本身就讓他感到非常幸福了,所以現在還是乖乖讓步比較好。

  看到周微微點頭的反應,真晝的臉頰染上了淡淡紅暈,視線也稍稍往下移。真晝害羞的時候,通常會用一點也不痛的頭槌或是軟綿綿的拳頭輕輕打他,另一種情況就是整個人因為羞怯而微微發抖,而這次顯然是後者。

  「這時候妳會害羞啊?」

  「還不是你……」

  「我可是一直懷著『喜歡妳』的心情在看著妳喔。」

  「這、這種事、我也知道。」

  「真的嗎?有確實感受到?」

  言語與行動,兩者缺一不可──這是周從父母那裡學到並且銘記在心的教誨,因此他總是盡可能用言語和行動來傳達自己的感情,以免真晝感到不安,但這份心意是否真的有傳達到她心裡,不得而知。

  話雖如此,從真晝的態度就能看出來她已經理解並接納了這份感情,所以周並沒有太多懷疑。

  「有感受到,很多很多。」

  「那就好。」

  真晝用力點著頭的拚命感實在太過可愛,讓周的嘴角不自覺柔和地揚起。他伸手輕輕撫摸著真晝的頭,真晝雖然順從地接受,但嘴唇像是還想說什麼似地微微蠕動著。

  「……嗚──」

  「怎麼了?」

  「……只是實際感受到被愛著而已。」

  「這樣啊。能讓妳感受到就太好了。」

  光是從真晝口中聽到這句話,周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不過,也許是他答得太乾脆,讓真晝覺得既害羞又有點不服氣,於是小小地哼了一聲,然後用掌心一下一下輕輕拍打周的大腿。

  周心想「這樣一來她害羞時的反應就全收集齊了」──若是被她本人聽見這個想法,她的臉頰大概會像氣球一樣鼓起,還會染成粉紅色吧。這麼想着,周輕輕握住那隻拍著自己大腿的手,把它包覆在掌心裡。

  「好了,別生氣。明天早上一起吃溏心蛋吧。」

  「……可以嗎?」

  「可以什麼?」

  「就是……你不是覺得這次做的溏心蛋是最滿意的一次嗎?」

  「嗯,所以才要跟妳一起吃啊。好吃的東西就是該分享才對。」

  周不是那種會獨占自己喜愛事物的類型。

  當然,真晝這個人他絕對要獨占,也無意讓任何人靠近,但除此之外,只要是他喜歡的東西,他更傾向於和親近的人分享。

  尤其是對喜歡的人,更是如此。

  能讓自己喜歡的人瞭解自己喜歡的東西,並且一起體會它的美好,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再者,以真晝的廚藝、味覺敏銳度以及知識量來說,讓她品評一下也能幫助自己進步。那就更沒有不一起吃的理由了。

  「別擔心,我有把食譜記下來,下次還能再做。」

  「……你這種地方我也很喜歡。」

  「是嗎?謝謝誇獎。」

  「我最喜歡你了。」

  「……今天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晝「喜歡」的表白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反而讓周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她感到不安的事,但真晝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讓那亞麻色的長髮柔和地隨之擺動。

  「我只是由衷地覺得,自己喜歡上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而已。」

  「很高興聽妳這麼說。我也很慶幸自己能成為被妳喜歡的『我』。」

  周倒是還有點懷疑,自己身上是否真有那麼多值得真晝喜歡的地方,不過這話要是說出口,真晝一定會瞪大眼睛,先一臉認真地開始長篇說教,接著又會對他本人大肆讚美,所以他把話吞了回去。

  真晝喜歡自己這件事不假,周也希望自己不只對真晝,對他人也能以真誠的態度相待。這或許也是真晝喜歡他的理由之一。

  「……你有時候真的很沒自覺。不對,不只是有時候,還滿常這樣的。」

  「沒自覺什麼?」

  「在很多方面。」

  真晝不高興地扭過頭去。周知道他這時若硬要追問,只會讓她害羞得逃走,所以也沒再深究,只是輕輕摩娑著她被自己握在手裡的小手,確認那柔軟的溫度。

  彼此討厭的類型

  周雖然有真晝這個女朋友,但也沒有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她身上。

  真晝有自己喜歡、想做的事情,當然也有自己的交友圈。

  這點周也是一樣。儘管沒有打工的日子兩人經常一起回家,但也不是每次,今天不用去打工,他便跟樹和優太約好了放學後要一起出去玩。

  話是這麼說,他們也不會為了玩樂花太多錢,放學後能玩的時間也有限,所以他們通常會選擇去卡拉OK──那裡可以在不被他人打擾的舒適空間裡,以合理的價格待上一段時間,還能喝點飲料。

  雖說是去卡拉OK,但他們實際唱歌的時間只占一半,另一半基本上都在聊天。唱完幾首歌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近況交流時間。

  只不過,因為大家都在同一所學校,又是同班同學,所以話題大多會重複。常常都是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者分享最近迷上的東西、喜歡的東西之類的,內容十分隨意。

  「說起來,上次我跟優太出去的時候,他被女生搭訕得超誇張,我那時候真的深切體會到他受歡迎的程度。」

  今天的話題似乎要從前陣子外出時的事情展開,樹雙臂環胸,一邊點頭一邊感嘆道:「那場面真是不得了啊~」

  優太長相和身材都很好,聲音也好聽,加上頭腦聰明、性格溫和又真誠,幾乎挑不出缺點,會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周也不由得贊同,不過優太本人只是一臉苦悶。

  「坦白講,就算受歡迎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這話要是被其他男生聽到,他們肯定會流著血淚抓住你肩膀拚命搖吧。」

  這大概是帥哥才會有的煩惱,不過要是被那些與異性無緣的男生聽見,恐怕不只會被孤立,還會被記恨。正因為現在是在這種沒有旁人耳目的環境下他才敢說,畢竟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不容小覷。

  「怎麼說呢……想受歡迎的那種心態,不就是想被一堆女生圍繞,最後要是有機會還想發展成肉體關係嗎?我並沒有這種想法,所以……」

  「你這樣想好像也有點奇怪吧。」

  「藤宮你有資格說我嗎?」

  「那倒也是。」

  「喂,你們兩個。」

  被兩人莫名其妙針對的周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但他們絲毫不受影響。

  「藤宮你也是我這種類型的吧?不是想受女生歡迎,而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交往。」

  「……那倒是沒錯。」

  「我又不是想隨機吸引一堆人。說真的,受歡迎其實沒什麼好處,除了女生之外,還常常會招惹一堆奇怪的麻煩。損失要比好處多得多。」

  優太的眼神飄遠,那種彷彿經歷過無數風雨的語氣讓周根本插不上話,只能報以「真是辛苦你了……」的同情目光。

  「說起來,被搭訕這種事真的有那麼值得開心嗎?」

  「你想聽一般的看法,還是我們個人的?」

  「聽一般的。你們都有固定對象了,肯定會回答不開心啊。」

  「那我就說說一般人的看法,雖然這種事因人而異,但大多數人應該還是會覺得開心。對那些想受歡迎的人來說,被搭訕當然是好事,至少代表他被女生看上了,多少也能證明自己在異性眼中有吸引力,也能成為自信的依據。如果之後還能進一步發展成交往,那更是賺到了。」

  「我不擅長那種輕浮的互動啊……」

  「也是,沒見過優太為這些事情開心。」

  「被人抱有好感這件事當然值得感謝啦。不過,該怎麼說……我這個人要是被太積極地追求,反而會退縮。明明我正開心做著自己的事,她們卻突然硬要插進來的話,我心裡『希望對方別靠近』的想法會更強烈,所以我應該是不擅長應付那種類型。」

  「你這裡說『不擅長應付』而不是『討厭』,就能看出你的溫柔呢。」

  想到優太過去所遭遇過的那些事情,要是他因此討厭那種強勢又積極追求的類型,其實一點都不奇怪,但他依然只用「不擅長應付」來形容,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寬容又溫和的性格吧。

  「很難想像優太會明確說自己討厭誰。」

  「同意。」

  「我倒覺得周你也差不多。」

  「我嗎?」

  話題的矛頭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周微微瞇起眼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知為何,樹也用一樣的眼神看了過來。

  「話說周你有討厭的類型嗎?」

  「你是指哪方面?」

  「不分性別,單純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因為你這人幾乎不會說討厭誰吧?我就想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明確討厭或痛恨的人。話說你對其他人好像本來就挺冷漠的。」

  「我在你眼裡到底是怎樣的人……」

  這說法簡直就像在形容什麼機器人。

  周不是情緒起伏非常劇烈的人,但他還是有喜好與厭惡,也有喜怒哀樂。只是他不一定會把那些感受表現出來罷了。

  「啊──不過我懂。藤宮把界線劃分得很清楚,對不感興趣或沒關聯的地方完全不干涉,就是那種『他是他,我是我』的感覺。」

  「只要對方沒來找我,我也沒必要產生什麼情緒吧?」

  「是沒錯啦。所以我就是好奇有沒有讓你真的討厭到能打破這個前提的類型。」

  周明確感到厭惡的人。

  「……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傢伙?」

  「那種人誰都討厭吧。會有人喜歡嗎?」

  「其實喜歡麻煩製造者的人還不少喔。」

  「那種人會被喜歡,大多是懂得道歉的類型……要是那種完全沒有罪惡感、只知道肆無忌憚亂搞,而且在惹完麻煩後就拍拍屁股不負責的人,應該不太會有人喜歡。除非那個人能在惹事的同時帶來某種利益,不然這種角色大概只適合存在於虛構的作品中。」

  千歲雖然多少有點麻煩製造者的傾向,但她惹出來的麻煩通常不算太大,而且每次出事都會乖乖道歉,還會努力想辦法去收拾善後。那種粗心笨拙誠懇的樣子給人的印象不錯,加上她本人也很有親和力,所以就算偶爾帶來一點小麻煩,也頂多輕輕彈一下額頭就能原諒。

  看著千歲那樣的例子,周不禁覺得,引發問題後的處理方式和態度果然才是關鍵。

  「周你就真的沒有過『我討厭這傢伙』的情況嗎?」

  對於仍然沒有什麼反應的周,樹提問的語氣裡混雜著幾分傻眼。周在腦中反覆思量著「討厭」這個詞。

  他的確很少對別人產生強烈的厭惡或排斥感。

  回顧過去的人生,大概就是讓他不得不轉學到這裡來的起因──東城吧。

  (不過,那也不算是「討厭」那傢伙啊。)

  當時的周的確感到很不甘心、很痛苦、很難受,也很悲傷。那種彷彿被濃霧籠罩的深沉不安與恐懼,讓他整個人被壓得動彈不得。他無數次地自問自答,反覆質疑自己。

  那一切都是事實──但如果要給當時對東城產生的情緒命名的話,並不是「厭惡」或者「憎恨」。

  「……與其說討厭那個人,不如說是他做了讓我感到痛苦的事,只覺得心中非常悲傷?其中沒有夾雜什麼厭惡的情緒。」

  假如當時能夠痛快地去憎恨、厭惡東城,也許心裡還會輕鬆一點,可是周當時感受到的情緒,說得難聽點,就是屈辱還有深深的悲哀。

  被信任的人背叛、利用、嘲弄──這些都讓周既懊悔、難堪又痛苦。

  即便如此,周的情緒始終沒有明確地轉化為「討厭」,也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裡已經拒絕再對東城投入任何情感了。

  「哦──那你現在對那傢伙怎麼看?」

  「沒感覺。」

  「噢,真乾脆。」

  「啊……不對,說『沒感覺』好像有點語病,應該說今後他已經跟我沒關係了,無論他過得幸福還是不幸,都不會再和我的人生有任何交集,所以我只把他當作一個『請好好過自己的生活』的人。真的,只要他別再給別人添麻煩就行。」

  周和東城之間的緣分已經斷了。至少從周的立場來看是這樣。

  無論升學還是就業,他都打算留在這裡,只要不回老家,就再也不會和他碰面了。除非對方對自己還有什麼執著,或者有事情跑來東京,不然根本連見面的機會都不會有。而他應該也不認為周值得他做到那個地步。

  一個已經毫無關聯的人,無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好或壞,也真的一點都無所謂。若有一天他真的出現在眼前,或許還是會生出一些感觸,但也僅止於此。

  (反正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再去想的。對我來說,他早就是個陌生人了。)

  這不是逞強,而是周坦率的想法。

  能夠這樣看待,多半是因為夏天回老家時的那次偶遇。正是因為那時他們當面把話說開了,才讓周真正消化了那段過去。若沒有那場對話,或許至今心裡仍會留著陰影。

  「不過我得說,我還是很感謝那傢伙。畢竟到頭來也是他給了我搬來這邊的契機,而且我現在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雖然對他做的事還是很有意見,不過其中沒有負面情緒,就是單純毫不在意的感覺。」

  「該不會我不小心踩到不能碰的地雷了吧?」

  「樹好差勁──」

  「為什麼啊!」

  兩人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輕鬆帶過了嚴肅的話題,這份細膩的體貼讓周心裡有些難為情,又笑著揮了揮手,好像要把他們的擔心也一併驅散似的。

  「我真的對他沒有任何想法了啦。現在的我生活圓滿,也覺得來這裡是對的選擇。」

  「還遇到了最心愛的人,對吧?」

  「是啊。」

  畢竟若不是因為東城那件事,他也不會遇到真晝,更不可能與她結下這樣的緣分。從結果來說,他甚至該辦個感謝慶典才對──如果被東城本人聽見,八成會氣得跳腳,所以這話就放在心裡不說,不過周的確是懷著感謝的心情,可是也僅此而已,他並沒有打算報恩。

  「……敢這樣點頭承認,這份豁達也真讓人佩服。」

  「我倒覺得只要樹不在旁邊起鬨,藤宮其實滿坦率的。」

  「但是如果我不取笑一下,他好像會一直秀他跟椎名同學的恩愛啊。」

  「倒也有幾分道理。」

  「哪裡有道理了?」

  周不禁吐槽:「你們到底把我當什麼人啊?」但兩人只是明顯地移開視線不看他,周只能長嘆一口氣,拿起玻璃杯裝的哈密瓜蘇打潤了潤喉嚨。

  「所以你是真沒有什麼討厭的類型?」

  「也不是,主要是我身邊本來就沒有那種人,所以也算是沒有。周圍的人都很好。」

  「哎呀,被誇獎了,好害羞喔。」

  「煩死了。」

  「好過分。」

  樹一邊扭來扭去一邊誇張地用雙手捧著臉裝可愛,周只給了他一個冷淡的眼神,然後重新思考所謂「討厭的類型」。

  基本上只要那個討厭的人不在眼前,周都覺得無所謂,至於那種光是出現在視野中就讓人不舒服的人,倒也不是沒有。仔細想了想,撇開犯罪行為這類極端情況不談,周認為自己會感到討厭的大概是──

  「雖然身邊沒有這種人,不過確實有一種我打從心底無法接受的類型。」

  「哦?是哪種?」

  「會破壞他人的人際關係、以奪取為樂的人。」

  「啊──」

  周以前也曾和真晝談過類似的話題,他討厭那種明知道對方已有對象,仍抱著明確的奪取之意,主動接近並積極示好的類型。

  「不論是常識還是道德上,我都不能接受。最好離我遠一點,要是敢靠近還表現出那種態度的話,我鐵定會想辦法把那個人從我周圍徹底排除掉。」

  周也清楚自己有點潔癖,但對於那一類人的厭惡是無法控制的。

  在周老家附近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有一對夫妻因第三者而走上分崩離析的結局。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周也從大人口中聽說了那場家庭失和的悲劇,心裡只覺得敬謝不敏。

  最後變心的丈夫離開了那個地方,但外遇對象在失去興趣後便把他一腳踢開,結果只留下一個被破壞殆盡的家庭與支離破碎的生活。

  據說妻子確實有向丈夫追討慰撫金與贍養費等補償,但對於要獨自照顧年幼孩子的母親而言,依然是極大的負擔。周清楚記得那段時間志保子以及鄰居們都對那母親和孩子相當關心,經常幫忙照顧。順帶一提,聽志保子說,那時候的孩子如今也上小學了,完全不記得父親的事,過得十分健康快樂。

  也許正因為身邊發生過那樣的事,也可能是因為周從小就看著父母的鶼鰈情深,以為那樣的關係才是理所當然,又或者只是青春期特有的潔癖在作祟,總之,周對那種虛情假意的人充滿厭惡。

  「那當然會想在受到傷害之前就把那種人趕走了……雖然我認為椎名同學不可能變心。」

  「她絕對不會變心,我也不是在擔心那個,只是我跟真晝都不想特地給自己找不痛快,所以能排除的麻煩就要先排除。畢竟我不想浪費時間和心力在那種人上面,我也完全不認為真晝會看上除了我以外的人。」

  周不認為──應該說,他確信真晝不會去關注別人。話雖如此,假如真有那種心懷不軌的傢伙主動接近他們其中任何一方,不僅會讓雙方都感到壓力,也會讓煩躁達到極限,所以他只是想在感到不快之前,先把那些麻煩從視線中趕走罷了。

  「哇~又在放閃。」

  「這可不是我自戀或是自誇,純粹是事實,我也有在為此努力。」

  「這話能聽起來不像謊言也不是自戀,真有藤宮你的風格。」

  周既沒有要仗著被喜歡而驕傲自滿,也不會因此得意忘形。被喜歡這件事是事實,但為了能讓真晝一直喜歡自己,他始終不曾懈怠努力、體貼與感謝。

  他不認為「被喜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是會珍惜、會用言語和行動去表達,也不覺得為了讓彼此都過得舒服而付出的心力是一種負擔。

  唯有這點,周能夠毫不羞愧地斷言,樹與優太相視一眼,一起聳了聳肩。

  「對大家都算滿和氣的門脇又是怎麼想的?我看你好像幾乎沒有討厭的對象。」

  「我?我當然也有討厭的類型喔。」

  「咦?優太你居然有?真意外。」

  從國中時期就與他交好的樹似乎也難掩驚訝,因而瞪大了眼睛。

  「你們是把我當成什麼……我也是人,當然會有喜好與厭惡了。」

  「可是我從來沒看過你表現出那種態度。至少不是我認識的人吧?」

  「呃──這個嘛……」

  「咦?那個吞吞吐吐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也不能說樹你不認識,確實有那麼一個討厭的人,但該說是『有』或『曾經有過』呢?那個,其實我不太想提起。」

  「難道說……是我!?」

  「怎麼可能,討厭你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常跟你一起玩、聊天了。」

  「我感受到優太的愛了。哎呀,真害羞~」

  從優太眉頭微皺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在剛剛那一瞬間的確有點煩躁,但很快又轉為苦笑,一邊用湯匙攪拌杯中的咖啡。

  那模樣看起來像是在考慮剛才吞吞吐吐的內容,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但似乎也沒有那麼強烈的抗拒。要說的話更像是在顧慮樹的感受。

  「我不是在說你啦。你還記得國中時的那個學姊吧?」

  「喔……你說她啊。」

  周不清楚「那個學姊」指的是誰,不過樹立刻就聽明白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對我來說,樹跟白河同學都是重要的朋友。發生過那種事,我當然不可能覺得好受,而且身為田徑選手,她的行為更是不可原諒。不管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運動員,都完全不合格。真希望她能從培養健全的精神開始重新做人。」

  「是啊,你說的沒錯。」

  「這是我能聽的話題嗎?雖然之前樹有稍微提過。」

  周多少瞭解過一些大概的情況,但那個學姊的為人,以及當事人們各自的感受,外人根本無從得知,所以他這個局外人有點猶豫自己是不是該繼續聽下去。

  他試探性地看了兩人一眼,想問要不要自己暫時離席,但樹和優太都搖了搖頭。

  「反正都已經過去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是從旁人角度來看,大概算是滿嚴重的事件吧。」

  「順便問一下,那位學姊現在在我們學校嗎?」

  「不在不在。那部分我入學前就查過了,也確認過她因為待不下去,已經轉去了外縣市。何況我們這裡算是很不錯的學校,就算她想報考,應該也會在面試階段就被刷下來。畢竟她做的事實在太過分了,事發的時候又剛好是三年級。」

  「到底有多嚴重啊……」

  雖然周聽說過以前樹和千歲交往時發生的糾紛,但具體細節樹並沒有多說,所以周不清楚實際情況。

  不過光是從話裡聽起來,就能察覺那件事的影響不小。至少依照樹的說法,那已經嚴重到會影響升學考試了,想來應該是相當大的問題。

  「嗯──該怎麼說?」

  「……簡單來講,就是暴力事件……?」

  「要是處理不好,可能真的會出人命的那種。」

  「那也太糟糕了吧?」

  周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地步,忍不住出聲吐槽,但樹的表情依然如常。

  「我跟小千都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你之前不是說只是點小傷!?」

  「實際上也就是骨頭有一點點裂開而已。小千完全沒受傷。」

  「那已經是重傷了啊蠢蛋!」

  事情的凶險程度比以前本人說的還要嚴重,這點讓周很驚訝,但更重要的是樹那種輕鬆帶過的態度讓他實在無法不講幾句。

  周認為這種情況就算生氣也完全是理所當然,畢竟樹和千歲的身心都受到了傷害。

  「太離譜了。就算是嫉妒,也不該用傷害別人的方式去發洩那種情緒。就算沒有真的造成傷害,只要試圖用暴力解決問題,本身就已經不對了啊。」

  連東城都沒做過那種直接傷害人的事。他也知道那條不能越過的界線在哪裡。

  而那個人輕易地跨過了那條界線,還對樹和千歲兩人都下了手,想必當時一定引發了軒然大波。樹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但他真的沒有感到憤怒嗎?

  「你的傷真的沒有留下後遺症吧?」

  「沒有沒有,你看我現在不就活蹦亂跳的嗎?超有精神。周你也看過我在體育課上那麼有精神的樣子吧?再說那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就算是三年前,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你受了那樣的傷,當然會擔心了。」

  樹一副嘻皮笑臉又滿不在乎的樣子,周也不好再追問下去,但光是知道發生過那種事情就足夠讓人擔心了。尤其那次受害的是樹和千歲兩個人,更讓人放心不下。

  樹這種表面上若無其事、不對別人傾訴的地方,讓周不禁有點生氣。

  雖然覺得因為被瞞著而鬧彆扭的自己像小孩子一樣,所以沒有說出口,但樹看到他的反應後,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迴盪在室內。

  「這種地方就是周的優點呢。」

  「對啊~」

  「你們這是在轉移話題糊弄我吧。」

  他一眼就看出兩人想把話題混過去,於是半瞇著眼盯著他們,但他們果然還是不願意多談。雖說不想講也沒關係,但正是因為他們這種半遮半掩的態度,反而更讓人懷疑。或許樹不是不懂,而是心知肚明還故意那麼做。

  「唉──我是受不了那個學姊,不過對我和小千來說,她也算是給了我們一個改變的契機,就像周講的一樣。雖然那次真的很痛,而且還欠了老爸一個人情就是了。」

  「……所以你不恨她?」

  「小千會退出田徑是因為她,關於這點我是有怨恨,不過她也已經受到懲罰了,就當作年輕氣盛犯下的錯,我不打算再繼續抱怨了,反正也不會再見面了嘛?」

  被他加上一句「跟你一樣啊」還眨了眨眼,周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他先是緊抿起嘴,嘴角微微動了動,最後嘆了口氣。

  「隨你。你這傢伙老是神神祕祕的,要是真遇到什麼麻煩或痛苦的事,記得早點說出來。別忘了年末年初那場騷動的教訓。」

  「我可是銘記在心。那時候真是多虧你們照顧了。」

  「咦?樹發生什麼事了?」

  「你也沒跟門脇說喔……」

  「不是,是沒找到機會說啦。就只是和老爸吵了一架而已。」

  「雖然你們父子吵架是常有的事,不過從藤宮的語氣聽起來,這次感覺滿嚴重的吧。反正不是你忍耐到極限後爆發,就是你又對白河同學隱瞞事情惹她生氣了,這兩種情況之一吧。」

  「咦?你怎麼連這都能看穿?好可怕……」

  優太顯然非常瞭解樹的性格,說的幾乎是正解。他似乎也對樹的父親大輝很熟悉,只是嘆了口氣道:「你爸還是一樣啊。」一副十分理解的樣子。

  「話說回來,樹你呢?討厭的類型是什麼?」

  看起來優太也無意繼續開口評論別人家的事,乾脆轉移話題,但在這個時間點問這個問題,答案幾乎是顯而易見的。

  「老爸。」

  果不其然,正如所料。

  「這已經不是討厭的類型,是直接點名個人了。」

  「不要在這裡自己下結語好嗎──」

  「大輝叔叔也挺可憐的。」

  「這種情況下可憐的人應該是我!怎麼都沒人幫我說話!要這麼說的話,優太你不也一樣嗎!」

  「我剛才說的不是『討厭的類型』,而是『討厭的人』──」

  樹不滿地拍桌子表示抗議,導致所有人的玻璃杯都跟著晃了一下,周和優太連忙半開玩笑地制止:「別那麼粗魯。」「別這樣啦──」一邊把自己的杯子挪到安全的地方。

  「我真的跟老爸合不來。之前大概也說過了,我是真的很羨慕周的爸媽。請把他們送給我。」

  「不送。我能理解你的意思,畢竟他們算是比較放任型的父母。」

  周經常被真晝和樹羨慕,對那些父母不是完全漠不關心就是過度干涉的人來說,志保子他們那種保持適度距離的相處方式,大概就是理想的狀態吧。

  周個人則感覺父母雖然讓他隨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也會適度地關心,偶爾還會發動「多理我一下啦」那種攻勢。正因為他們彼此都明白並尊重對方是獨立的個體、有各自的生活,樹才會這樣半開玩笑地提出「交換父母」這種要求。

  「那也不是放任,而是會尊重孩子意願的超棒父母啊。看著就覺得好羨慕。拜託收我當你家的養子。」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說那種話,笨蛋。」

  「不過,因為有椎名同學的存在,我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這傢伙……」

  周心想這傢伙腦中想的「養子」意思肯定跟他想的不一樣,但要是現在吐槽,只會被樹拿來當作開玩笑的素材繼續鬧,所以他還是忍了下來。

  「你爸媽看起來都很溫和,就算只是聊過幾句,也能感覺出他們真的很疼愛你。難怪樹會羨慕。」

  「總覺得被你這麼一說超害羞的。」

  「可是你不會否認吧。」

  「那當然。我也很喜歡我的父母,不論作為家長還是作為一個人,他們都很值得尊敬。被人這麼誇獎,我這個兒子也覺得很開心,不過當著我的面誇還是讓人有點難為情。」

  周很少會當面對父母說這些話,但無論是作為兒子還是作為周這個人,他都打從心底尊敬他們。

  從小到大被細心疼愛的記憶還鮮明地留在腦海裡,兩人明明都忙於工作,卻從不吝嗇時間、金錢與愛,把一切都傾注在他身上。做錯事的時候會被講道理、被責備,做對事情時則會得到充分的肯定與讚賞。周從未被當成父母的傀儡,而是被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來珍惜。

  周從他接觸過的許多人與他們的家庭環境中,深刻體會到自己家那種看似理所當然、其實並不常見的親子關係有多麼寶貴。他明白自己是個被環境眷顧的人。

  作為修斗和志保子的孩子,周深切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愛,也明白那是一種幸福。

  正因如此,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否定自己的父母。

  「你這種坦率的個性,大概是多虧父母教得好,加上本身的性格使然吧。」

  「能不能請他們分一點修養給我老爸學學?」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駁回。」

  「嘖。不過,我也不覺得老爸的性格會輕易改變。只希望他別那麼、別那麼……在聽人講話之前,他就喜歡不由分說地批評。如果說這是我平常的行為造成的,也不能否認就是了。」

  自從年末年初那場騷動之後,樹對大輝的態度似乎稍微軟化了,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不滿,於是長長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看起來也不像是真的厭惡至極的樣子,想必他也在內心經歷不少掙扎,最終才學會用適當的距離來保持冷靜。

  「與其改變別人,改變自己會省下更多力氣。」

  「這話真有道理,所以我正在努力改變中~」

  「我知道,早就看在眼裡了。」

  「噢,那就好好看著吧,我可是會改變的男人。」

  「好好好,我在看、我在看。」

  就算不說,周也能看見樹正在努力改變,而那份努力確實值得讚賞。

  周表面上故作輕鬆地帶過,只是心裡仍希望樹這個本質上比自己還要認真的傢伙別太勉強自己。優太看著兩人的互動,微笑著瞇起了眼。

  「你們感情真好。」

  「呵呵呵,我們的感情中當然也有你了,小子。」

  「你那是什麼角色設定?」

  「太不搭了,笑死。」

  「好過分!果然感情根本不好!」

  「怎麼這樣……真過分,我受傷了,嗚嗚。」

  「樹你好差勁──」

  「我才是最受傷的好嗎!?而且這段剛剛演過了!還要重來一遍!?」

  也許是怕氣氛變得太沉重,又或者這就是樹的本性。

  仗著這裡是卡拉OK包廂,樹故意裝出一副氣憤的樣子,周則是假裝沒看見,只淡定地和優太一起看著電子歌單,一邊討論要唱什麼歌。

  度過假日的方式

  「藤宮你放假的時候都在幹嘛?和椎名同學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嗎?」

  在下課時間被同班同學渡邊這麼一問,周眨了幾下眼睛。

  他跟渡邊不是很熟,只是普通能聊天的程度,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周難免感到困惑。順帶一提,真晝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正在跟千歲和彩香聊天,樹則在自己的座位上滑手機,所以沒人注意到周的困惑。

  從渡邊的語氣中感覺不到惡意或敵意,大概只是單純好奇,又剛好周圍沒有平常那群朋友在,所以就隨口問了出來。真的是以看起來毫無深意的樣子面對著周。

  「我說啊,就算是在交往,也不會整天待在一起,就算待在一起,也不一定會一直黏著對方。」

  「咦~」

  「你那一臉失望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周毫不掩飾自己的無奈,反問他到底在期待什麼,結果渡邊理直氣壯地接著說:「你們兩個平常那麼親密,我還以為在家裡肯定更不得了。」這話讓周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自己和真晝感情很好,有時候在家裡也會親密地靠在一起,但他們不是彼此互相依賴的關係。實際上,真晝此刻也不在他身旁,而是在和朋友們開心地聊天。

  就算在家裡,兩人待在同一個空間時也常常各自做自己的事情,這種狀況對他們來說再自然不過,也不會因此感到寂寞,所以被人誤以為他們「總是在黏在一起卿卿我我」,讓周覺得心中有些複雜。

  更讓他害羞的是,渡邊似乎已經假設「真晝放假時都待在他家」。儘管這是事實,但被別人這樣理所當然地說出口,總覺得怪難為情的。

  「先說清楚,她又不是每天待在我家裡。你別誤會了。」

  「但你們不是常常在聊『晚餐要吃什麼』之類的嗎?」

  「……那是兩碼子事。」

  被明白指出這一點,周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只好含糊帶過,結果渡邊又悠哉地接著說「這樣看來,你們果然還是常常待在一起嘛」,讓周不禁嘴角微微抽搐。

  周明白他是真的沒有惡意,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條縫,強忍著反駁的衝動,渡邊則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好吧,先不說這個。那你整天放假的日子都在做什麼啊?」

  「整天放假的日子?」

  「藤宮你不是有在打工嗎?那在沒有打工也沒有安排的日子裡,你都在幹嘛?沒有跟椎名同學膩在一起的話,還是會以念書為優先?」

  「沒有打工的假日啊……」

  如渡邊所說,他一週大概有三到四天都有打工,所以行程通常是排滿的。這是周自己的選擇,他沒有任何不滿。

  被問到「沒排任何行程的日子都在做什麼」,周便回想起前陣子剛好有過一個什麼安排都沒有的假日。

  對最近的周來說,「學校放假、又沒有打工,也沒有別的安排」這種日子非常珍貴。

  雖說他很珍惜和真晝共度的時間,所以會盡量把週末其中一天空出來,但有時候實在沒辦法,還是得去打工;就算沒有打工,也可能要去找牙醫做定期檢查、去剪頭髮,不然就是被朋友們約出去,能空出一整天的情況非常少。

  今天正好就是那難得的整天休假日,周打算好好悠閒度過。

  他照著平常的習慣,清晨六點前醒了一次,接著又睡回去,等再次睜眼時看了一眼手機的時間,已經是早上七點。他仗著沒人看到,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好睏……」

  雖然這個時間再睡一會兒也沒關係,但若是此刻被被窩的魔力纏住,恐怕會拖到第三次、第四次回籠覺,所以最好在這裡就打住。

  他的腦袋已經清醒到能做出這樣的判斷,也還保有理智。

  周甩掉「還想再睡」的那點模糊想法,下床後順手把用過的床單、被套和枕頭套都拆下來抱在懷裡。

  (今天有太陽,而且天氣預報說不會下雨,正好可以拿出去曬。)

  由於正值冬季,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因此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陽光仍有些微弱,但再過一、兩個小時,應該就會明亮到適合人類活動了。

  即使是陰天,周也會曬衣服,但冬天若是沒太陽,乾得就比較慢。像今天這樣能在白天曬衣服的時機可不多,正是絕佳的洗衣日。

  周感慨地想「睡回籠覺的幸福時間真的是轉瞬即逝」,一邊拿著要洗的床單和手機走過客廳,前往盥洗室。

  洗衣籃裡還留著昨天的髒衣服,他便把那些也一起丟進洗衣機裡,直接按下洗衣行程鍵。

  腦中快速確認沒有需要分開洗的衣服後,周在心裡感謝科技進步帶來的「自動投入洗衣精」功能,接著順便刷了個起床後的牙。

  至於洗臉,反正等一下要去慢跑,等跑完淋浴時再一起洗就好,沒必要太頻繁地把臉上的常駐菌殺光──周帶著一點偷懶的心態這麼想,回到客廳後,往熱水壺裡倒了水,並按下煮沸鍵。

  喝冰箱裡的水也不是不行,可是一早起來就喝冰水,接著又去慢跑,感覺身體很容易著涼,所以周今天決定喝點開水。

  在等水煮開的時候,周原本想順便滑滑手機,才發現手機被自己忘在盥洗室,連忙返回去拿。

  (睡覺的時候好像有人傳訊息過來。)

  手機的鎖定畫面上,顯示著好幾條未讀訊息。

  螢幕上只顯示了最新一則訊息,是樹傳來的『看,我是不是超天才!?快來誇我!』這種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文字內容,還附帶一張不知道是什麼的圖片,周不由得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

  樹這種訊息十之八九都是都是在講沒營養的事。光是看到有圖片附件,周就隱約察覺到這傢伙肯定又在胡鬧了。

  他多半又幹了什麼蠢事,周在心裡做出極其不禮貌的推測,決定要是沒能讓自己笑出來,等一下就回他一句毫不留情的吐槽。這時,熱水壺發出催促的聲音,於是他走向廚房。

  周將熱水倒入馬克杯裡,然後拿著回到客廳,把杯子放在平常用的矮桌上,同時打開了暖氣。

  感受到空調開始送出柔和的暖風後,他重新解鎖手機,注意到訊息APP的圖示上累積了未讀訊息的數字。

  (有什麼事情要通知我嗎?)

  為了查看樹那條八成是在胡鬧的訊息內容,周打開了APP,發現除了樹之外,真晝、千歲、彩香,以及打工群組的未讀訊息都跳到了上面。

  於是周暫時把樹擱在一旁,打開看起來比較緊急的打工群組,只見店長文華發了一則公告:『休息室的空調壞了,已經請人來修,不過要到後天才能修好,所以這兩天室內溫度會比較低,大家注意別感冒了。』底下是一排其他同事回覆『瞭解』的訊息。

  周也跟著傳了一句『瞭解』,接著打開真晝的訊息。

  他和真晝很少用這種APP聊天,大多都是在傳達一些事務性聯絡。

  雖然有時會被人說「都在交往了,怎麼會這樣?」,但他們每天都見面,大部分時間也待在一起,有很多直接講話的機會,所以不太會傳訊息。

  果不其然,真晝傳來的內容是早安問候、今日出門的計畫,以及大概的回家時間,最後附上「確切時間等快結束時再告訴你」的說明。

  「我記得今天真晝是要跟那兩個人出去吧。」

  昨天真晝告訴他『明天我要和千歲同學、木戶同學三個人出去玩,所以到傍晚前都不在家』,現在仔細一想,周還是忍不住感慨彩香真的和真晝變得很親近了。

  周本來就覺得她們性格上挺合得來,沒想到最後竟會變成連假日都會一起出去玩的交情。何況真晝本質上算是比較怕生的類型,所以更讓他感到意外。

  而在腦中成為話題的彩香傳來的訊息則是『明天我要把你女朋友借走喔!』,還附帶可愛的貼圖。看得出來她這個客氣的報備也是為了顧慮周的感受。

  (真晝又不是我的所有物,我也沒有想獨占她就是了。)

  周無意干涉真晝的交友關係或行程計畫,更沒有想過要限制她。只要沒有危險,真晝自己做的決定他都會予以尊重。

  這次彩香傳的訊息大概一半是來打聲招呼,一半是開玩笑的成分吧。

  周猶豫了大約十秒,才回了條內容中規中矩的訊息:『感謝報告。妳們玩得開心點。』接著他打開樹的那條訊息。

  既然特地要求「誇獎我」了,那肯定是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周一邊啜飲著漸漸變涼的熱開水,一邊打開那張圖片,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由硬幣直立堆疊起來的高塔。

  背景裡還散落著橡皮擦屑和自動鉛筆,顯然是在注意力分散後的休息時間裡玩出來的成果。不得不承認的確挺厲害的,稱得上心靈手巧,可是要周照他說的去誠心誇獎,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所以周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好厲害好厲害。』

  (手真的很巧──只是這回沒用在正確的地方。)

  看起來那是用本應失去的專注力做出來的,但拿那個去讀書絕對更好吧──這話他沒打算說出口。

  周的嘴角微微放鬆,露出介於苦笑與無奈之間的表情,一邊慢慢啜飲白開水,一邊順手拿起放在矮桌角落的參考書,把昨天做錯的題目再解一遍。

  喝完這杯水後就要去慢跑,所以實際上能用來解題的時間不多,但周認為像這樣利用零碎時間自習,積少成多也能發揮效果,所以會盡量利用空檔讀書。

  當然,他也不會每次休息都逼自己念書,畢竟那樣太壓抑了,所以只是盡量保持彈性的安排而已。

  昨天做錯的部分,真晝細心地教過他為什麼會錯,所以這次順利地解了出來。周在心裡默默對那位此刻不在場的心愛少女獻上感謝。

  白開水喝完,身體也差不多清醒過來了,周便換上慢跑服出門去。

  「好冷!」

  一走到公寓走廊就覺得很冷了,當周到了一樓穿過入口大門那一刻,刺入骨髓的寒意更是讓他忍不住喊冷。

  冬天早晨的氣溫根本不適合活動,即使穿著防風外套,臉頰仍被冷風刺得發疼,這種冷就算習慣了也沒辦法適應。

  站著不動只會更冷,所以周心想還是趕快跑起來暖身比較好。做完充分的伸展運動後,他才邁開腳步開始慢跑。

  手腕上的錶顯示現在是早上七點四十分。

  平時一趟慢跑大約花不到一個小時,所以回到公寓應該是八點半左右。

  周慢跑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鍛鍊體力,以及防止好不容易練出來的肌肉退化,因此速度相當平穩。

  沿著道路慢跑時,熟悉的街景在眼前展開。與平日不同的是,周圍籠罩著一種寧靜的氛圍,讓假日的慢跑變得意外地有趣。

  耳邊響起自己的呼吸聲、鞋底與混凝土和砂石摩擦的聲音,還有遠方似有若無的喧囂。

  平時不會注意到的這些聲音,此刻格外清晰。周一邊聆聽著這些聲音,一邊深深吸入清冷的空氣。

  (我其實還滿喜歡跑步的啊。)

  儘管常被認為是喜歡宅在家裡的類型,但是周並不討厭運動。

  為了達到自己設定的目標而活動身體,反而讓他感到舒服愉快。

  如果被現在還在田徑社的優太,或是曾經待過田徑社、至今仍沒有放棄跑步的千歲聽到這番話,大概會被他們拉去一起練跑吧──周一邊這麼想,一邊維持穩定的步伐靜靜地跑著。

  隨著奔跑的動作,腦中的雜念會逐漸被拋開,思緒一片清明,專注於腳步踢動地面的感覺,讓血液在身體裡循環發熱。

  偶爾喝口從家裡帶出來的運動飲料,就這樣獨自隨性地跑著,等回到公寓門前時,也差不多到了他原本預定的結束時刻。

  這對周來說早已是習慣成自然的事,他很清楚以什麼速度跑多久,就能恰好回到家門口。

  雖說只是慢跑,但多少還是有點喘。他放慢腳步調整呼吸,同時不忘舒展身體。

  優太曾再三叮囑他,假如運動後沒做伸展運動,肌肉容易僵硬,血液循環也會變差。明明是為了健康和增強體力而運動,這麼一來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因此他總是確實又仔細地做完整套伸展動作。

  (以前根本跑不了一小時,現在卻能輕鬆地跑完了啊。)

  要是被叫去跑全程馬拉松,那還是會很吃力,不過體力和肌力都比以前大幅提升了許多。

  從呼吸恢復的速度和身體疲勞的程度,就能體會到自己的成長。回到家後,周照慣例完成運動後的收尾,也不忘補充水分,然後再去沖澡。

  先前啟動的洗衣機已經停止運轉,所以在去洗澡前,周先把衣服拿到陽台晾好,接著便前往浴室準備快速沖個澡。

  現在洗澡的目的只是為了沖掉汗水、保持身體的清潔,所以比晚上泡澡的時間要短得多。即使加上洗完後為臉部與身體保溼的時間,他離開洗手間的速度也比夜裡要快。

  或許也是因為他已經餓了。他匆忙地洗完出來時,時間已接近九點。

  再晚一點就要變成吃早午餐了,於是周在讓洗衣機再度開工處理剛換下的衣物後,便開始準備早餐。

  以前的周連「料理」這兩個字都不懂,廚藝跟外行人沒兩樣,但現在的他至少能自己做一頓像樣的早餐了。雖說如此,他會做的其實也就是網路上流傳的那種『這樣就剛剛好』的簡單料理。

  早上也沒有閒情逸致做太麻煩的東西,而且肚子正餓著,所以今天的菜單是兩顆煎蛋、順便一起煎的香腸、用冷凍庫裡存放的白飯做成的鹽味飯糰,以及用同樣從冷凍庫裡取出的味噌球泡的簡易味噌湯。

  再把真晝事先做好的常備菜分裝一些到小碟子裡,就成了一頓雖簡單但還算豐盛的早餐。

  調味只用了胡椒鹽,還經過真晝的調味把關,肯定不會出錯。

  「我開動了。」

  周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向食物和真晝表達感謝,完成例行的餐前問候,然後開始享用這頓稍晚的早餐。

  味道可說是如預期般的好,正是他想要的那種滋味。

  用鹽和胡椒簡單調味的煎蛋,即使不加任何佐料,蛋本身的香氣與濃厚風味就足以展現壓倒性的美味。一口咬下蒸煎過的香腸,便有滾燙的肉汁在口中迸出,甚至差點燙到舌頭,但那種熱騰騰的多汁口感反而更讓人想一口接一口吃下去。

  微微的焦痕不僅讓外觀更誘人,香氣也更加濃郁,光看就讓人口水直流。

  味噌湯是用事先準備好的味噌球,只要用熱水沖開即可完成,省下了不少時間,但因為加入了配料和高湯,所以感覺得到層次與醇厚的滋味,運動後喝上一碗更是格外美味。

  再加上剛運動完這個因素,也難怪周會覺得這頓早餐比平常更好吃了。

  由於肚子太餓的緣故,他不自覺就會急著要把食物往胃裡送,於是他在腦海中召喚出真晝,讓她告誡自己『吃太快對身體不好』、『慢慢咀嚼會更有飽足感,對消化也比較好』,藉此提醒自己放慢速度。

  周慢慢吃著小碟子裡盛放的常備菜炒牛蒡絲,一邊增加咀嚼的次數,同時思考著接下來該做什麼。

  今天是真晝上半天都不在的整天休假日。

  他沒什麼特別的安排,這天原本就是他特地空出來的,為了處理那些平時被拖延的瑣事。

  雖然他這個人自甘墮落,也想過乾脆悠閒懶散地消磨時間就好了,但他也悲哀地以自身經驗深刻地理解「假如把該做的事一再拖延堆積,之後會變得非常麻煩」這件事,所以還是早點處理完比較好。

  (先等這批衣服洗完後晾起來,再打掃客廳和房間,之後準備午餐還有念書……?)

  明明還在吃早餐,就已經開始思考午餐的事,連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貪吃,不過今天真晝中午不在,所以得全部自己準備。

  周不討厭做飯這件事,但還是得考慮要煮什麼、冰箱裡還剩些什麼、食材保存期限到什麼時候,以及哪些食材接下來幾天會用到等等,這些都得考量清楚再決定菜單。

  更具體一點的顧慮是──雞蛋要用幾顆才不會出問題。

  (剛剛用的時候剩六顆,那午餐用兩顆應該沒問題,沒問題的。)

  腦海中立刻響起了真晝的吐槽:「一天吃四顆蛋真的沒問題嗎?」只是他裝作沒聽見,繼續品嚐那顆恰到好處、半熟的橘黃色蛋黃。

  吃完早餐後,周先刷完牙,接著開始洗碗。

  依照真晝「再麻煩也不要堆著髒碗盤不洗」的教誨,他把用過的餐具和平底鍋都洗乾淨,順帶把水槽也擦得光潔如新,然後直接進入打掃環節。

  不過,因為他平時就會利用五到十分鐘的空檔時間隨手擦拭或掃地,所以家裡沒那麼髒,不需要做正式的大掃除工作。

  他擦去架子和桌面上的灰塵與汙漬,用溼紙巾把大部分灰塵與頭髮清理掉之後,再用吸塵器吸過一遍。

  周平時就盡量不在桌上或地板上堆放多餘的東西,所以光是這樣稍微打掃,就能讓房間維持在相當整潔的狀態。他現在完全理解了真晝說「偷懶的話以後只會更麻煩」這句話──這種輕鬆的感覺就是最好的證明。

  (嗯──打掃起來真輕鬆。)

  在擦掉煎蛋時濺到爐子上的油漬時,周更是深切感受到真晝的叮嚀有多麼正確。

  沒有黏附任何汙漬的爐台,清理起來只能用「輕鬆」兩個字來形容。

  他本來就知道平時勤於打掃的話,清潔自然會變得容易,真晝的教導也的確有理。若是每天都願意花一點力氣,就不會在日後被附帶利息的「勞力債務」纏上。

  他再次對真晝的指導心懷感謝,一邊看向掛在冰箱上的最佳食用時間表,決定今天中午就吃蛋包飯了。

  既然如此,就得從煮飯開始。周看了一眼電子鍋上顯示的時間,已經超過十點,覺得還有點早,於是先把米和稍微多一點的水放入內鍋並設定好定時器,讓米飯能在中午煮好。

  能這樣輕鬆煮飯全多虧有了無洗米──周在心裡感謝生活環境的便利,順手又把晚餐要用的昆布高湯泡好放進冰箱裡,接著想起洗衣機應該差不多洗完了,便走去盥洗室查看情況。

  看起來果然已經洗完,洗衣機沒有聲音。

  他將衣物取出帶到陽台,抖平皺褶後,便讓它們接著前一批曬在戶外的空氣裡。

  晾了兩批衣服,果然占去不少陽台空間,但既然今天沒有要再洗別的,接下來只要等曬乾就好。

  該做的事都已經完成,照理說剩下的時間可以悠閒放鬆了。不過──

  「還是得稍微念點書。」

  因為打工占去了不少時間,雖不至於荒廢了學業,但相較於開始打工前,坐在書桌前的時間確實少了些。

  當初決定要打工時,周就下定決心不能讓成績下滑,因此他會盡可能利用空閒時間讀書。像這樣有了大段空檔的時候,正好可以用來補足學習量。

  儘管心裡也有點想偷懶放空的衝動,可是他又在腦中告訴自己「要成為能讓真晝引以為傲的人」,所以還是拿起了放在矮桌上的參考書與筆記本。

  (等成為考生後讀書時間只會更多,可不能從現在就開始偷懶了啊。如果太鬆懈的話,也沒資格對千歲說三道四了。)

  周和真晝現在是負責教導千歲的一方,但如果身為教導者的自己學得馬馬虎虎,就沒什麼立場可言了。既然要帶領別人,那就必須具備相應的實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千歲的存在反而成了助力。周會因此更有動力維持教導者的立場,自己的記憶也會透過教學而變得更加牢固。對千歲來說,不懂的地方能有人教也是賺到了。彼此之間可說是雙贏的關係。

  (不過,對千歲來說,能不靠別人教就自己理解才是最理想的吧。)

  最終目標當然是希望她能靠自己完全理解,不過這也不是一蹴可幾的事情,只能慢慢積累時間去掌握。

  「哎,我也沒聰明到能輕鬆應付就是了。」

  雖說周在同年級裡算成績好的,但身邊總有個聰明絕頂的人在,他根本驕傲不起來。周在學業方面一直都在拚命追趕著真晝。

  為了盡量與她站在同樣的高度,周只能日復一日努力不懈。

  正因如此,他更要好好利用這樣的零碎時間。他翻開邊角已有些捲曲的參考書,同時鼓勵自己一句,接著便握起筆,打起精神開始做題目。

  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已接近中午。

  周看了眼放在身旁的手機確認時間後,闔上了參考書與筆記本,心想差不多該準備午餐了。

  身體也真是誠實,一察覺到現在是午餐時間,肚子就餓得咕嚕直叫──那模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抗議「肚子餓了」,讓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為了讓吵鬧的肚子安靜下來,周站起身,一邊繫上自己的圍裙,一邊走向廚房。

  因為剛才在專心念書,他沒注意到電子鍋裡的飯不僅已經煮好,連燜飯的步驟都結束了,晶亮的米飯正等著他打開蓋子。

  今天的午餐他決定做蛋包飯,打算把冰箱裡那份有滿滿蔬菜的西西里燉菜用掉,所以不是做雞肉炒飯,而是做奶油炒飯。

  (這肯定很好吃。)

  周當然不是在誇自己的廚藝,而是指真晝做的西西里燉菜非常美味。

  光是想像就讓口中分泌出更多唾液,他咽了咽口水,開始動手料理。

  說起來,做法也不複雜,只要把洋蔥和少量大蒜切成細末,再用胡椒鹽調味炒成奶油飯,然後用蛋包起來,最後淋上加熱過的西西里燉菜即可。

  若是以前的他也許做不來,但現在周的廚藝已達到了一般水準,因此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完成了蛋包飯。

  (我自己都覺得做得挺不錯。)

  不過說到底,不管是料理手藝還是西西里燉菜,都是多虧了真晝的功勞。

  蛋包飯上冒著淡淡熱氣,蛋皮表面沒有焦痕也沒有破裂,是漂亮的金黃色,外觀蓬鬆飽滿,呈現出傳統的圓潤形狀。周偏好全熟的蛋,所以這正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蛋包飯。

  淋在上面的西西里燉菜則依真晝的風格放入了滿滿的大塊蔬菜。這是出於真晝「要多吃蔬菜」的溫柔與健康意識而誕生的配菜,使得這份蛋包飯在香氣與外觀上都格外誘人。

  要是拍下照片傳給真晝,說不定能得到一個「做得好」的貼圖獎勵,不過此刻他更想先滿足自己的胃,因此沒有去碰手機,而是伸手準備拿起湯匙。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還沒做一件事。

  「我開動了。」

  周雙手合十並閉上眼睛,向食材表達感謝之意。

  完成這項用餐前的重要習慣與禮節後,周終於再也忍不住,重新握起湯匙舀起一口蛋包飯。

  吃下去的感想是──味道相當不錯。

  準確地說,是因為真晝做的西西里燉菜太美味,幾乎把整體味道都蓋過去了,周的貢獻大概只剩下蛋煎得恰到好處這一點,不過這樣依然非常好吃,讓他覺得十分滿足。

  說完「我吃飽了」之後,他立刻動手收拾碗盤,趁飯粒與醬汁還沒乾掉前迅速洗乾淨,然後泡上一杯咖啡,打算稍作休息。

  拿起用餐時沒碰過的手機一看,時間已過下午一點。

  聽真晝說預定搭下午三點抵達的電車回來,訊息中也有告知,所以在那之前,他還有一段空閒時間。

  聞著打工地方帶回來的咖啡豆散發出的香氣,他在腦中計算了一下換衣服與走到車站所需的時間,大約有一個半小時的空檔。這樣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算是若想做什麼大事會有些不夠空檔。

  這種時候,周通常會選擇念書。

  (幸好我是還滿喜歡念書的類型。)

  要是討厭念書的話,他根本不會主動拿起書本,就算勉強去念,也只會效率低落、毫無進展。

  眼看就要成為考生,能多累積一點知識總是好事。這麼想著,周在手機上設了鬧鐘,重新投入先前中斷的學習。

  當手機鬧鐘響起,把周從專注狀態拉回現實時,他先喝光杯中已冷掉的咖啡,再迅速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去接真晝。

  雖然真晝曾傳過訊息說『不用特地來接我也沒關係啦』,但周果然還是想快點見到那個玩得開心又心滿意足的真晝,再說每次自己去接她時,她都會很開心,所以「不去接她」這個選項早就從周的腦袋裡被徹底排除了。

  他迅速整理好儀容,然後前往車站,抵達的時間正好與真晝預定搭乘的電車到站時刻一致。

  由於進站還需買票,所以他沒有進入驗票閘門內,而是在外面等著。在目的相同的人群之中,他看見了一抹閃耀的亞麻色。

  那當然只是眼睛的錯覺,不是真晝真的在發光,愈喜歡一個人,辨認那個人的能力就會被鍛鍊得愈敏銳。一部分是因為會覺得她看起來閃閃發亮的心理作用,而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她本身就是個打扮得無可挑剔、可愛又亮眼的女孩子,自然引人注目。

  「真晝,這邊這邊。」

  周朝順著人潮走來的真晝喊了一聲後,看到她臉上瞬間亮起笑容。

  「謝謝你特地來接我。」

  「沒什麼。反正我本來也打算順便去買些晚餐食材。」

  小跑著靠過來的真晝臉上果然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神情,但那份喜悅明顯壓過了歉意。看到她那謙遜又惹人疼愛的樣子,周忍不住感到一陣愛意湧上心頭,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壓抑快要浮上臉的傻笑。

  也許是跟千歲她們出遊放鬆了一下(主要是千歲的部分),真晝的臉色顯得格外光彩照人。聽了周的話後,她便開心地微笑起來。

  「有帶著購物清單嗎?」

  「當然……糟了,剛才急著塞口袋,結果皺成一團。」

  「真是的,不好好注意可不行。」

  嘴上這麼說,但真晝八成早就把要買的東西幾乎都記在腦子裡了。周也是一樣,所以沒多說什麼。

  「抱歉啦。我幫妳拿東西當作賠罪。」

  「……就算沒賠罪,你也會順手拿走啊。」

  「那今天算是有個正當理由了。」

  「真是的……」

  真晝口中的「真是的……」比起不滿,大部分都是常掛在她嘴邊的「你這人就是這樣」的意思。雖然對「就是這樣」有點摸不著頭緒,但真晝曾經說過「不是壞話,反而是在稱讚你,是稱讚沒錯……」。

  「我口袋裡有暖暖包,把手放進去暖一下吧。很冷吧?」

  周一邊從好像因為提著東西不太想戴手套的真晝手中接過袋子,一邊輕拍了一下自己外套的口袋。隨後,真晝不知為何緩緩搖了搖頭。

  「……比起暖暖包,我比較想要你的手。」

  「那就準備豪華貪心套餐。」

  「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真晝這種撒嬌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周深有感觸地想,一邊把手伸向她,而她也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周的手。

  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手臂則感受到柔軟的外套貼上來的感覺。

  只見真晝輕輕勾住他的手臂,整個人依偎了過來。周大大地眨了一次眼,然後垂下視線,看見真晝正有些害羞地抬眼偷瞄自己。

  「今天被灌輸什麼念頭了?」

  「為什麼要懷疑這個!」

  真晝整個人緊緊黏過來,以行動表達自己的不滿,周則是在心裡冷汗直流,心想幸好現在是冬天,隔著外套只能感覺到布料的觸感,要是夏天可就太危險了。

  感受到路人微妙的視線,他也有些難為情,還是盡量以溫柔的目光看向正一臉不服氣的真晝,好安撫她的情緒。

  「因為我以為妳不太喜歡在人前這樣摟著我的手臂。」

  「……只是很冷,所以想靠近一點而已。」

  「這樣啊。那妳不用客氣。」

  這大概也是她的一種撒嬌方式,或者說是表達喜愛的小小方式。

  想到真晝比以前更願意主動表達好感,周既覺得有些難為情,心中又滿是喜悅。為了把自己滿到快溢出的愛意與熱情也傳達給對方,他緊扣住真晝冰涼的手指,接著一同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口袋裡因為有暖暖包,而成了一個舒適的天地,被這股暖意包圍的真晝舒服地放鬆了眉眼。

  「會不會冷?」

  「多虧了你,我感覺暖烘烘的。」

  「手和臉都暖了嗎?」

  「……不能把這些說出來。」

  「對不起啦。」

  兩人踏上歸途,一路上說說笑笑。

  「對了,中午我把那份預先做好的西西里燉菜吃完了,沒關係吧?」

  「嗯,我本來也想著差不多該吃完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

  「我想吃肉醬耶,就是放了很多番茄和用調理機打碎的絞肉的那種。妳做的肉醬裡面有大塊的肉,我很喜歡。」

  「食材切大塊一點比較有嚼勁嘛。不過今天預定要吃魚,所以不行,明天再說。」

  「要煮什麼魚?」

  「我在想去超市看看有什麼不錯的食材,不過看廣告上的鰤魚感覺不錯。要不要和白蘿蔔一起煮,做成鰤魚燉蘿蔔呢?」

  「那一定超下飯的……啊,雞蛋得再買一點。」

  周想起早上和中午用了好幾顆雞蛋,現在只剩下四顆,考慮到明天要用的份,也差不多該補貨了。雞蛋在周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食材,這方面不能有疏忽。

  正在腦中想著冰箱裡的存貨,盤算還需要添購什麼的時候,從兩人相握的手上傳來輕微的力道。那是「看看我」的暗示,於是周轉頭看去,正好對上真晝那美得令人屏息的微笑。

  「你早上和中午總共吃了幾顆蛋?」

  「嘿嘿。」

  「周?」

  「……四顆算安全範圍?」

  「那今天的鰤魚燉蘿蔔就不加蛋了。」

  「別這麼壞心。」

  這可不能開玩笑──周認為兩者不可一概而論,於是捏了捏她的手,語氣中帶著懇求,但真晝的臉上已經流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色。

  「你的問題就是一放著不管就會吃太多蛋。就算雞蛋營養價值再高,太偏食也不好。」

  「您說的很有道理。」

  「其實偶爾一天這樣吃也沒關係,只是你太愛吃雞蛋了,我就怕你一口氣吃太多。」

  「一顆!一顆就好!」

  「真拿你沒辦法。」

  「太好了!」

  要是從真晝那保證美味的料理中把雞蛋拿掉,那可是重大損失。經過周的努力央求,真晝終於以「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氣和表情妥協了,周用沒牽著手的那隻手默默握起了拳。

  反正自己也不是每天都吃五顆,還算安全範圍──周這樣安慰自己時,耳邊傳來真晝那帶著打趣意味的溫柔笑聲。

  「真搞不懂你是小孩還是大人。」

  「我想當一個永遠不忘童心的人。」

  「所以你的童心是表現在為雞蛋鬧彆扭上?」

  「沒辦法啊。妳今天又沒說會加雞蛋。」

  「如果我事先說了,你就會節制了嗎?」

  「早上荷包蛋就會少煎一顆。」

  「就是沒有『不吃』這個選項對吧?」

  「沒有。」

  「真是的──」

  真晝的語氣裡比起不滿,更多了幾分憐愛。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反而一臉愉悅地貼近周的手臂,發出心情大好的輕哼聲。

  兩人都明白這樣的日常互動也是一種樂趣,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氛圍。

  與真晝目光相遇後,她臉上便浮現出帶了點調皮和羞澀的笑意。

  她真實的一面既純真無邪又滿溢著情感,令人心生愛憐。他沒有掩飾自己自然浮現的笑容,用交纏的手指指尖輕輕撓了一下她的掌心。

  兩人順路去超市買完東西回到家後,換好衣服並將採購的戰利品收進冰箱,再看了一眼時間,發現時針已經過了四點。

  現在開始做晚餐還有點早,所以周只先設定好電子鍋的定時。接下來大約有一小時的空閒時間。

  不過,這段時間兩人不一定要做同一件事情。

  雖說經常待在一起,他們也不會堅持時時刻刻都要形影不離。今天真晝坐在沙發旁看參考書,周則把矮桌暫時移到一旁,開始做肌力訓練。

  周原本想著這樣會妨礙真晝念書,打算回自己房間練,但真晝以莫名熱情的語氣表達了強烈反對。她的理由是「待在同一個空間,比較容易維持動力」。

  (嗯──絕對是受了木戶的影響。)

  即使是最愛之人說的話,也不代表周會照單全收。怎麼想都覺得真晝只是想看他鍛鍊的樣子而已,明明又沒有要脫衣服。

  儘管心裡這樣吐槽,但既然真晝都開口了,周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他在客廳鋪好訓練地墊,開始進行平時的鍛鍊。

  比起高強度的訓練,他的重點放在維持體態與肌力,因此動作不算激烈,不過真晝似乎光看就覺得有趣,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目光在參考書與周之間不時來回。

  周很想問她這樣真的讀得進去嗎?但又有十之八九確信她能讀進去。真晝若要執行,一向不會拿出半吊子的成果,如果他問起參考書裡面的內容,真晝多半仍能立刻回答。

  雖然周也做過幾次那本參考書中的題目,但他並沒有把題目全背下來,更別說是在做訓練的時候了。

  「……如果我現在坐到你背上,你會被壓扁嗎?」

  看著正在做棒式訓練的周,真晝忽然這麼輕聲嘀咕了一句。這時候正好告一段落的周順勢趴下休息,並且在腦中想像了一下真晝趴在自己背上的畫面。

  要是做伏地挺身的姿勢,那肯定會很吃力,但若是用前臂撐著地面,應該還不至於被壓得貼地,不過這樣一來軀幹部分還是會下沉,可能不太適合做訓練。

  「不會被壓扁啦……不過,的確會變成負重訓練。」

  「負重。」

  「我可沒說妳重喔。只是說這樣會比一般棒式負擔大而已。」

  真晝有點在意似地重複了一遍,周連忙認真地補充說明,以免引起誤會。

  他從沒覺得真晝很重,反而覺得她算比較輕的,只是她的身上鍛鍊出了結實的肌肉,再加上健康的飲食與規律運動也讓骨骼十分結實,所以自然有著健康體型帶來的正常重量。

  周還沒有強壯到能把這樣的重量忽略不計,所以這只是單純的負重問題,和「重不重」是兩回事。

  從少女的心思來說,會在意「重」這個字也能夠理解,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多次提及。

  「不過,要是妳因為這樣在意起來,還想再減重的話──」

  「再減重的話?」

  「那我就會努力下廚,做營養滿點的飯菜給妳吃。」

  以真晝的性格來看,周不認為她會隨便怠慢自己的飲食,不過她大概還是會開始有所節制,所以他必須提前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畢竟要是再瘦下去,看起來就像會折斷一樣,周個人是希望她別再瘦了。只是他也明白女人對於美的追求可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

  因此,他只能用自己親手做的料理來「施壓」,讓真晝不敢浪費食物。雖然他做的菜不如真晝好吃,可是真晝一向討厭浪費食物,只要不至於難以下嚥,她就會乖乖吃完。

  「那樣好像也不錯……」

  「哪裡不錯了……妳本來就已經夠瘦、夠輕了,不要再勉強自己減肥。如果妳不介意吃我做的菜,我會好好做給妳吃。」

  「過度減肥會損傷皮膚、頭髮、甚至內臟,所以我不會那樣做的……那樣會讓你擔心。」

  「我會超級擔心。」

  「請放心,我有在認真維持健康的生活……嘿咻。」

  「唔呃──」

  也許是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需要擔心,真晝從沙發上下來,猶豫了一下後,輕輕坐到了周的屁股上。雖然說不上「重」,但各種意義上的衝擊還是讓周忍不住發出悶哼。

  感覺身上的真晝明顯僵住了。

  周在這裡要先替自己辯解,他其實只是鬧著玩,有一半是故意的,並非真的感到難受。

  真晝應該也明白這點才對,但她在周的身上僵了足足五秒鐘後,居然像是不服氣似地在上面慢慢搖晃了起來。

  「我開玩笑的,對不起。拜託不要在上面搖晃。」

  「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所以拜託妳安分一點。」

  倒也不是覺得痛或重的問題,只是被自己喜歡的人壓在身上又搖來搖去,這種狀況本來就對各方面都不太好。

  也不曉得真晝究竟有沒有理解,在聽到周的話後,她暫時停了下來。

  「你沒叫我下來呢。」

  「嗯,妳想坐著的話就坐吧。」

  「這樣不是在妨礙你鍛鍊嗎?」

  「那就當作休息時間好了。」

  反正現在也沒辦法集中精神,剛好訓練也告一段落,他打算今天就練到這裡。

  於是周任由真晝待在自己身上,只要她不亂動就隨她高興。這時,耳邊傳來她輕聲的一句「真是的」。那語氣中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不過這種事還是別戳破比較好。

  「……你的屁股好硬。」

  「如果是軟的,那才不對吧。」

  「背也好硬。」

  「這就當作是我有好好鍛練的證明。」

  「……的確有在鍛鍊呢。」

  她的指尖沿著周的背部線條滑動,像是在確認起伏的形狀。

  周在鍛鍊的過程中學會了什麼背闊肌、大圓肌還有斜方肌這些名稱,真晝起初只是輕輕碰觸,接著便毫不客氣地用指尖去感受那些肌肉的形狀與堅實的觸感。

  若是放任她繼續,恐怕她會被好奇心與情感驅使,將周身上的每一處線條都摸個清楚,於是周決定先在這裡喊停。

  「我現在就算不回頭,也能想像妳一定在偷笑。」

  「我、我才沒有偷笑!?」

  雖然這麼辯解,但真晝的聲音明顯走調,任誰都聽得出她很慌張,只是她仍堅持否認,一邊用手輕輕拍打周的後背。

  「真的嗎?」

  「……真的啦。」

  「妳是故意不讓我確認的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真晝壓住周肩胛骨附近的位置,讓周也無法強行轉身,最多只能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像做棒式那樣稍微抬起一點。若硬要轉身的話,真晝就會失去平衡,所以他只能乖乖保持不動。

  真晝似乎非常清楚這一點,壓得恰到好處,只是周注意到那壓著的東西不再是手,因為原本落在臀部的重量漸漸分散開來,變成柔軟無比的觸感輕輕覆上他的整個背部。

  接著,真晝把手臂從他的腋下繞過,緊緊摟住他,把身體貼得更近。周沒有回頭,只是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可以是可以,可是妳碰到了。」

  「我知道。」

  「這時候應該說不知道吧。」

  「……反正我是你女、女朋友,事到如今、這也不算、什麼了。再說,你每次抱著我的時候不也都在享受觸感嗎?」

  「這說法也太難聽了吧!?雖說被碰到的時候我的確會想一些有的沒的,但我已經盡量不去意識這些了好嗎!?」

  周畢竟是個健全的男生,女朋友柔軟的觸感自然會讓他有些想法,甚至身心都會被撩撥而引起亢奮反應。說不定會想就這樣享受這份難得的「福利」,若真被允許的話,還會想主動去觸碰她。

  即便如此,周仍有意克制,提前防止自己付諸行動──這都是因為他不想讓真晝感到不舒服。

  雖然他隱約有種真晝不會討厭的預感,可那不表示她會覺得愉快。如果真晝只是單純地想親近,自己卻誤會成那種意思,發生那樣的誤解對雙方都不好。

  周既不想強迫她,也不想把自己的衝動強加給她。在他看來,這種事情應該是在彼此都渴望的時候才去實現。

  「那真是、謝謝你……?」

  「不,其實是為了我自己……總之,太靠近的話我會很困擾。」

  周避免講得太具體,不然真晝恐怕會害羞得整個人燒起來,所以只是委婉地提醒一句,可不知為何,他感覺到那份質量更加實在地壓了上來。

  「真晝。」

  「……我也想、好好感受一下周。」

  「妳在這方面其實還滿色的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嗎!?」

  「痛痛痛!」

  被那顆因健康而相當結實的腦袋一下下撞著,周完全招架不住。

  他其實知道真晝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開了個玩笑,但真晝顯然對被調侃一事頗為不滿,這回她用稍微尖一點的地方──推測是下巴──在周的背後用力發起第二波轉動攻擊。

  這的確是周的失言之過,所以他只好乖乖挨打,任她發洩。真晝小小地攻擊了一會兒後,環在周胸前的雙臂又收緊了力道。

  「我只是想更瞭解你努力的成果而已。」

  「我知道,不過妳先下來一下。」

  「……好。」

  似乎有點誤會的真晝用略帶沮喪的聲音從周身上下來,於是周起身轉向她,對上她的雙眼,微微歪著頭問:

  「不從正面來瞭解嗎?」

  周原本以為真晝會更喜歡從面對面的角度來「欣賞」,但她其實從背後看就滿足了嗎?

  隨後周張開雙臂,笑著對她說:「現在還附贈擁抱服務。」聽到這句話,真晝的臉頰立刻染上紅暈,眼中閃著光。

  「……那、那就麻煩、從正面來。」

  「遵命。」

  最近的真晝愈來愈能坦率地表達自己想做的事了──周心裡這麼想著,看著她興高采烈地撲進自己懷中的模樣,伸手摟住她的背,鼻尖被那屬於真晝的淡淡牛奶香氣輕輕撩動,不禁瞇起了眼。

  兩人心滿意足、健康且純潔地享受過擁抱之後,便著手準備晚餐。

  不過今天的準備工作相對輕鬆,因為高湯和主食早已事先準備好了,所以周的工作只剩下煮味噌湯和做一些配菜,主菜則交給真晝負責。

  現在他只要有食譜,就能不等指示自行判斷並動手料理,烹飪的知識和手藝比以前進步不少,因此順利地把今天的晚餐擺上了餐桌。

  今天的菜單有白飯、豆腐金針菇味噌湯、涼拌菠菜、依照約定放了水煮蛋的鰤魚燉蘿蔔,另外還有真晝預先醃好放在冰箱的醋漬蓮藕,和煮豆子等日式家常菜。

  儘管整桌菜色略偏棕褐色這點需要反省,不過冰箱裡的常備菜也差不多該消耗掉了,因此這也是和真晝討論後的結果。

  「嗯──好吃。」

  雙手合十說完「我開動了」之後,周夾起真晝親手做的鰤魚燉蘿蔔送入口中。柔和的鹹甜滋味滲透進白蘿蔔的中心,鰤魚的鮮美也在口中擴散開來,非常下飯。

  由於事先給鰤魚調味過,所以完全沒有腥味,與白蘿蔔彼此融合,非常美味。碗裡的還沒吃完,腦中就已經冒出「鍋裡還有沒有?」的念頭,忍不住想再添一碗。

  「謝謝誇獎。你做的味噌湯也很好喝喔,熬高湯的技巧進步了呢。」

  「因為老師很優秀嘛。」

  真晝安靜地喝著味噌湯,周雖然被誇獎,但更想強調是多虧她教得好。

  儘管不是每次都有時間自己熬高湯,但今天正好放假,周便特地用浸泡得夠久的昆布和柴魚片熬出了混合高湯。

  用從食材仔細熬出的高湯做成的味噌湯,果然和味噌湯底粉不一樣,味道更為圓潤高雅,且蘊含著細緻的鮮味,讓人感受到一種奢侈的滿足。

  今天成功熬出了沒有雜味的乾淨高湯,周顯得十分得意,真晝也毫不保留地給予讚美。

  「呵呵,學生這麼優秀,身為老師的我也與有榮焉。」

  「今後也請繼續指導與鞭策。」

  「為什麼要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話?真是的。用同樣的高湯做的涼拌菠菜也很好吃呢。」

  「謝謝誇獎。畢竟高湯本身就很好喝,而且菠菜現在正值當季。」

  經歷了好幾度低溫的菠菜特有的甜味更強,與高湯結合成一道相當美味的料理。除了高湯之外的調味幾乎全是出自真晝之手,所以這份美味有八成要歸功於她。

  「說起來,最近葉菜類變便宜是好事,不過以品質及分量來看,那家超市的價格還是有點高。」

  周他們的生活圈內有幾家超市,但最常去的還是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那家。

  那家超市基本上一直都有他們常用的食材與調味料,所以除非有特別需求,他們都會在那裡購物,不過它的缺點在於蔬菜的分量、新鮮度和價格。

  雖然品質稱不上差,但若考慮分量與新鮮度的話,它的價格就比附近另一家稍微貴了點。

  同樣是一袋洋蔥,品質與大小雖然差不多,價錢也一樣,但數量少了一顆,總讓人覺得有點可惜。

  「畢竟種菜的農家很辛苦,運輸業者和上架的店員也都不容易,也不能厚著臉皮要求他們便宜點。何況各家超市著重的領域也不一樣。蔬菜類的話,另一邊那家超市賣相比較好,不過魚的話還是這邊比較新鮮,所以也很難取捨。」

  「這也沒辦法,特地跑好幾家超市太麻煩了。時間也是金錢嘛。」

  「沒錯。」

  「……不過,妳對米倒是絕不妥協。」

  「主食是絕對不能退讓的,絕對不行。」

  真晝堅定斷言時的微笑,讓人莫名感覺到一股壓迫感。

  「價錢我可以讓步,但品質絕對不妥協。那會影響心情。」

  「我懂。米飯不合口味的話,吃飯都提不起勁。」

  周基本上不挑食,也都會把飯菜吃完,算是對味道比較包容的一派,但他的味覺其實很敏銳。

  便宜的米不能說一定不好,但一想到那種乾癟無味的米天天出現在餐桌上,他就打從心底抗拒,因此他完全贊同真晝的方針。

  飲食方面一旦馬虎,不僅影響精神狀態,也會實實在在地降低生活品質,所以這方面絕對不能讓步。

  「我個人是認為,米和牛奶這兩樣,只追求便宜的那種我都不太能接受,味道真的不一樣。雖然營養強化牛奶也有它的好喝之處,但那不是我在想喝牛奶的時候所期待的味道。」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我基本上是『能喝就行』那一派的……話是這麼說,但我好像也喝滿多的,非常抱歉。」

  「沒關係,打開了就要盡快喝完,這樣最好。我自己也有在喝……你滿常喝牛奶的,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才長那麼高呢?」

  「應該是遺傳的影響比較大吧。不過現在想想,小時候在家時,家裡的飯菜都有考慮到營養均衡,再加上我國小、國中時期家人都很喜歡戶外活動,所以也算是常常運動,可能是那時候打好了成長的基礎。」

  至於為什麼能長得那麼快,連周本人也說不上來,只能歸在生活環境不錯的緣故。

  「我明明也有注意營養,也努力運動了……現在開始還來得及長高嗎?」

  「要不要去照個X光確認一下?」

  「我才不要為了這種事情浪費醫療資源……話說,你這是在暗示我的生長板已經閉合了嗎?」

  「……沒那回事──」

  「請你看著我說話。」

  「妳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可愛、很棒了。我不是要否定妳想長高的心情啦。」

  周笑著這麼說後,真晝臉上雖然流露出一點「感覺被直接宣判再也長不高了」的不滿神色,但「可愛」這個詞似乎讓她頗為滿意,於是沒有繼續抱怨,只是安靜地繼續吃飯。

  「多謝款待。」

  「多謝款待。好,真晝妳就坐著別動,別搶我的工作。」

  兩人約好要一起結束用餐,所以便雙手合十、齊聲向彼此與食材表達感謝。這時,周出聲制止了正要起身的真晝。

  這種時候真晝總會主動去收拾碗筷,但他們早就說好飯後的收拾主要讓周來負責。若周今天因為打工累得半死,那還另當別論,他也確實接受過真晝的好意,不過今天他正好休假,一整天都待在家裡,所以不感到疲倦。

  採買和做飯在他打工的日子裡都是由真晝負責,如果連收拾碗筷也讓她做,他自己會過意不去。

  「唔,一起收比較快。」

  「這我知道,不過我打工的時候就已經少分擔了,這時候妳就放鬆一下吧。平常妳已經很辛苦了,這種時候多依賴我一點,我反而更開心。」

  「好不好?」周以溫柔的語氣哄著她,但真晝仍有些不服氣地抬頭望著率先起身的周。

  她一向體貼,又喜歡和周一起做事情,所以這份不滿其實也讓周覺得有點高興,但又不想讓真晝再多費力。

  只是照這情況下去,真晝恐怕會開始生悶氣,於是他露出笑容說:

  「啊,那待會兒妳幫我泡杯飯後的奶茶好嗎?我喜歡妳泡的那種。」

  他小小地撒了個嬌,讓真晝一下子睜大眼睛,接著又有點無奈地瞇起了眼微笑道:

  「……真是的~」

  聽出那句「真是的」帶著妥協的語氣,周這才安下心來,把餐具放到托盤上。

  「今天妳一直在說『真是的~』耶。」

  「那是誰害的?誰?」

  「是我的錯,所以妳就好好休息一下,好嗎?」

  「笨蛋。」

  「我知道。」

  周笑著回答,好像在說「這還用妳提醒嗎?」,真晝則露出與剛才不太一樣的不服氣表情。周聳了聳肩,轉身走向廚房,打算趕快把收拾工作結束。

  因為在做菜的時候就順手把部分碗盤和調理器具洗好了,所以水槽裡幾乎是空的,也就沒必要讓真晝來幫忙。

  只剩下用過的碗盤、餐具,還有把菜裝入保鮮盒後剩下的鍋子與平底鍋,洗起來不過是幾分鐘的事。

  至於真晝,她雖然乖乖遵守了「不要幫忙」的要求,但就在周剛把碗洗好、剩菜也都裝好後,她便立刻走進廚房。這讓周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肩膀也隨之顫動。

  「我泡了你喜歡的皇家奶茶。」

  「妳果然會在這個地方多費功夫啊。」

  周的確有說想喝奶茶,但真晝特地選了需要多洗幾樣器具的皇家奶茶,可見她是想慰勞周洗碗的辛勞,而且在端給周之前,她還順手把牛奶鍋和濾網洗乾淨了。周從中感覺到了某種無言的宣示,但決定裝作沒看到。

  「又沒關係。」

  「謝啦。」

  「不客氣。」

  咖啡和紅茶周都很喜歡,但真晝親手泡的皇家奶茶是特別的存在。他心懷感激地接過真晝特地為自己泡的這一杯,一邊享受飯後片刻的悠閒時光。

  真晝特製的皇家奶茶是用與牛奶最相配的茶葉,再加入充足的牛奶,以小火慢煮出來的,就連千歲都讚不絕口。濃郁、滑順卻不顯厚重,茶香與牛奶的濃郁奶香在口中完美交融,比例拿捏得恰到好處,能細細品味出茶葉的深韻與牛奶的醇厚,這水準就算要拿去店裡販售也沒有問題。

  「接下來妳有什麼要做的事嗎?」

  吃飽之後,周也沒那麼勤奮地想去夜跑,所以正悠哉地休息著。聞言,真晝先輕聲回應「我想想……」,不過語氣裡沒有什麼猶豫,視線自然地轉向矮桌。

  矮桌上放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皇家奶茶,以及周稍早挪到一邊的參考書等學習用具。

  真晝在自己家也有不少參考書,但在這裡除了從自己家帶來的之外,兩人也有共用一些學習書籍。前陣子她買了新的放在這裡沒帶走,周也心懷感激地拿來使用了,而此刻,她的視線正沿著那本參考書的封面輕輕掃過。

  「我想說等肚子消化一下再來念書。今天外出半天,還沒有完成固定的複習進度。」

  「真了不起。」

  「……你還不是一樣,我知道你休假的日子都會優先安排念書和鍛鍊喔。」

  「畢竟我還要打工,如果不趁空檔補一補,成績就會受影響,何況維持成績不退步也是我自己立下的目標。」

  周很清楚,自己在二年級秋天這個不上不下的時期開始打工,是件有點奇怪的事,心中自然也有「恐怕會拖累課業」的擔憂,因此他更加自發地利用空閒時間自習,不想讓真晝或自己失望。

  不過,他倒也沒有到逼自己死命念書的那種程度,而且他經常和真晝一起讀書,所以也不會感到那麼痛苦。

  「即使如此,你也真的很努力。在我看來,你還比較了不起呢。我只是提前學完了而已,不是在吸收什麼新的知識。」

  「妳會覺得,在開始做一件事之前就充分準備的人很犯規嗎?」

  「……我不會這麼想。」

  「我不認為過去那個努力的真晝很犯規,而且知識這種東西,如果不反覆刻印在腦海中,很快就會淡掉。妳能牢牢記住,就是現在的妳依然在持續努力的證明。很了不起喔。」

  這也算是真晝的小毛病,她總是把別人付出的努力看得比自己的更重要。倒不是說她否定自己的努力,而是容易低估自己付出的分量。

  周以前也是,不論是出於謙虛還是自卑,都沒辦法正面承認自己的努力,但如今的周已經能正確看待並衡量自己的付出了。

  「不過,如果妳還是覺得我很了不起,那就當作我們兩個都很了不起好了。我很厲害,妳也很厲害。」

  「對吧?」周尋求著她的認同,真晝先是抿了抿嘴──接著突然緊緊抱住他的手臂,把腦袋抵了上去。

  那模樣彷彿在說「我再也忍不住了」,至於她究竟是想忍什麼……

  至少從她臉上的神情來看,若要說是喜怒哀樂的哪一種,那毫無疑問是「喜」。

  「我喜歡你。」

  「我知道。」

  「你知道啦?」

  「早就知道了。」

  「……那就好。」

  「我要不要也說一句?」

  「不、不用,今天不用了。」

  「今天不用?」

  「剛才已經被你說得夠多了!前幾天也是!而且你平常都有好好說出來!」

  在做晚餐前的親密互動裡,周已經用言語、態度和身體的碰觸充分表達了他的感情。看來真晝確實收到了這份心意,這讓周感到放心,可是對真晝而言,太多的愛意似乎會讓她超載,她滿臉通紅地把腦袋抵在他身上不停轉動。

  周是想盡可能如實地傳達自己的心意,與其讓她產生不安,周更願意用明確的方式表達,只是做得太過火的話,真晝又會害羞到好一段時間都躲著他走,這個分寸真的很難拿捏。

  「還不夠吧?」

  「已經很夠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太纏人的話反而會被她躲開,既然真晝已經表現出「我快不行了」的樣子,周也懂得該乾脆地收手,這是鐵則。

  不過,他爽快地退讓之後,真晝那微微露出一絲惋惜的樣子,也是她可愛的地方──這點他實在說不出口。

  「夠、夠了,該開始念書了。」

  「好──」

  見真晝為了掩飾害羞而把頭扭向另一邊,周偷偷笑了笑,免得被她發現,然後乖乖地回應了一聲。

  一旦專心投入學習,時間就過得飛快。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真晝平常回家的時間,周瞥了一眼手機後,忍不住驚訝地想著「咦,居然這麼晚了?」。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嗯,好,辛苦了。」

  真晝回家之後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周也不想留她到太晚,點了點頭。

  兩人大約念了兩個小時左右,期間真晝也不是完全默不作聲,不時會與周互相出題討論。除了偶爾喝口飲料外,她一直保持著念書的姿勢,展現出相當強的專注力。

  「你也辛苦了。從那之後就一直坐在書桌前呢。」

  「還不是因為旁邊就有個認真學習的好榜樣。」

  「謝謝誇獎。若是我們能彼此激勵,那就太好了。」

  「那當然,畢竟旁邊坐著一個解題速度超快的人。」

  真晝腦袋轉得很快,又早早就把各種知識牢記在心,周坐在旁邊看著她毫不費力地解題的樣子,自然不可能不燃起鬥志。

  「你嘴上這麼說,自己也從頭到尾沒停下筆啊。真了不起。」

  「妳也很棒、很棒。」

  互相稱讚是很重要的事,周溫柔又有些誇張地伸手摸了摸真晝的頭,結果她微微鼓起臉頰,抬眼向周看去,表達不滿。

  「頭髮都被弄亂了。」

  「反正妳等一下要洗澡吧?」

  「是沒錯……那我也要把你的頭髮弄亂。」

  真晝一向秉持「被戲弄就要回敬」的原則,說著便立刻伸手去摸周的頭。

  其實要阻止她很簡單,但那樣做的話真晝肯定會悶悶不樂好一會兒,所以周乖乖地把頭低下,任由她擺布。

  那隨意又帶著幾分喜愛之情的撫摸方式,讓周感覺她就像是在揉一隻狗一樣。她開心地玩著周的黑髮,先前那點彆扭早就煙消雲散。

  「嗯──如果把你的瀏海往這邊撥,讓頭髮更蓬鬆一點,給人的印象也會跟著改變呢。」

  真晝原本只是在撫摸周的頭髮,又轉為幫他改變髮型,嘗試與平時不同的髮流和分線,表情也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周的髮型基本上沒什麼變化,外出時通常會將頭髮稍微往旁邊撥,把眼睛完全露出來,而此刻真晝在做的造型,是在髮絲中加入一點空氣感,瀏海的流向也和往常不同。由於周自己看不見,只能憑感覺大致想像一下,可能弄成了比平常多了幾分輕浮的感覺吧。

  「要弄的話也可以,等下次休假的時候吧。我會先練習一下。」

  「練習?」

  「難得妳提出要求,那當然得提高完成度來滿足妳了。」

  「什麼的完成度?」

  「正中妳內心的技術?」

  周覺得偶爾有點刺激也不錯,因此有意讓真晝看到自己的不同樣貌,讓她更喜歡自己。或者應該說,真晝其實也想要看看各種不同風格的他,所以這更像是在實現真晝的願望。

  「這樣就夠了,我已經被正中內心了……」

  「咦──但我還是會先練習一下。」

  「請適可而止。」

  「嗯,我會努力。」

  「你根本沒聽懂。」

  「因為我就是講不聽。」

  「笨蛋。」

  「別那麼理直氣壯地承認。」真晝一邊抱怨,一邊又伸手去揉亂他的頭髮,然而那只讓周感覺身心都被一種酥癢的感覺撫過,無法讓她停下。

  周接受真晝可愛的罵聲,一邊把臉埋進了她的肩頭,隨即聽見她小聲地說了一句「真是的」,語氣中帶著愉悅。真晝隨後伸手環住周的背,像是想好好感受周的溫度般,把他抱得更近了一些。

  「那麼,晚安。明天見。」

  「嗯,晚安。明天見。」

  在享受了一會兒睡前的擁抱後,儘管仍有些依依不捨,周還是與真晝道別,開始做睡前的例行準備。

  因為還沒洗澡,他先刷了牙,接著進入今天第二次的洗澡時間。

  早上的淋浴只是為了沖去汗水,晚上的泡澡則是兼具清潔全身和放鬆的目的。

  此時真晝大概也正在洗澡,不過她通常會比周花更多時間與心思,所以先洗完的多半會是周。

  (女生真的好費功夫啊。)

  不只是單純洗澡,還會泡半身浴、按摩、去角質;出了浴室之後還得進行臉部和身體的保溼、頭髮護理,感覺相當忙碌。至少在周看來實在很不容易。

  他自己沒打算做到那個程度,只是正常地洗乾淨,然後適度做保溼後就收工。雖然現在多少會注意外表,也會用些基礎保養品,但遠不及真晝那樣講究,他覺得只要適合自己的肌膚就行。

  即便如此,和以前比起來的確是進步了不少,這一點他還是覺得該誇獎自己一下。

  「要是能變帥一點就好了。」

  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確實比以前開朗了許多,體型也更結實。雖說遠遠不到肌肉猛男的程度,但至少身體線條變得明顯,姿勢也改善不少,整個人看起來似乎多了點自信。

  「……要不要去問問木戶,真晝偏好什麼樣的體型啊?」

  也不是說他努力鍛鍊身體就是為了討真晝歡心,只是真晝受到某個人的影響而發覺了肌肉的魅力,所以既然都在鍛鍊了,周自然會想朝她喜好的方向去努力。

  雖說現在真晝似乎已經相當滿意了,但她心中若有理想的類型,周也想試著去接近那個理想。

  (不過要是她說喜歡健美選手那種的,那就得重新考慮了。)

  假如她真的喜歡那種得靠嚴格的飲食控制和高強度訓練才有可能練出、甚至不一定能達成的體型,對於從春天開始就要當考生的周來說,根本沒有那樣的時間與精力,只能放棄。

  希望真晝能滿足於「差不多就好」的程度──周內心這麼期盼著,一邊走出浴室,接著用化妝水拍打還帶著熱氣的臉,給肌膚補水。由於有遵照真晝「洗完澡後要盡快保溼」的教誨,他不再有肌膚乾燥或長痘的困擾。包括飲食生活的改善在內,這一切都多虧了真晝。

  保溼結束後,他吹乾頭髮、刷好牙後,所有睡前準備就完成了。

  周本來就不是會花太多時間洗澡的人,所以等到一切準備妥當,鑽進被窩時,時鐘指向十點過後。

  雖說這時候再念點書充實自我也不錯,但身體已經完全進入睡眠模式,所以最好的選擇還是趁著洗完澡後的熱意還沒散去時趕快睡覺,免得著涼。

  既然要念書的話,早起認真念書比較好──他說服自己這件明天大概做不到的事,同時把意識轉向體內那股催生出舒適睡意的暖意。

  身上穿著暖烘烘的睡衣,連指尖都被柔和的溫度所覆蓋。

  周很清楚,這種時候只要放空腦袋,不去想那些會讓情緒產生波動的事情,就會很快沉入睡夢之中。

  (……明天得早點起來做便當。)

  今天這麼早就上床睡覺,是因為明天輪到周準備便當。

  老是讓真晝做便當太令人過意不去了,所以周會定期替真晝和自己準備午餐。

  周不會做什麼很複雜的菜色,但光是他親手做便當,真晝就會非常開心,所以他想如果能多放一些真晝喜歡的菜色、哄她開心就好了。

  (甜口的煎蛋捲、梅子鮪魚飯糰、章魚小香腸,還有──)

  雖然已經是前一陣子的事了,但周還清楚地記得,當他照著父母以前常做的菜色為真晝做了一份類似的便當時,她開心得不得了,還對他說想再吃一次。

  最近多半是把事先做好的配菜或冷凍料理簡單加熱後裝入便當裡,看起來不像是一般印象中的便當該有的樣子,所以周明天打算試著做更「標準」的便當。

  想著這些事,腦海裡浮現出真晝開心的笑臉,他慢慢沉入幸福的夢鄉。

  「嗯,大概就是照常完成每天該做的事、稍微讀點書,再適度地悠閒放鬆一下吧。」

  回想起整天休假的那一天,周這麼總結道,渡邊則露出一副「咦?真的假的?」的表情看著他。

  「好意外,我還以為你會認真地整天都在念書。」

  「書是會念啦,不過也沒有那麼誇張,就是一般的程度,畢竟已經養成了習慣。渡邊你該不會以為我是死讀書的那種類型?」

  「是沒有到那種程度,就感覺你很認真。」

  「那算是在誇我嗎……?我其實沒那麼拚,也不會為了念書就把自己的時間全都犧牲掉。」

  當然,必要的學習周會確實完成,而且他也不覺得念書很痛苦。然而,他也絕不是那種會把所有空閒時間都拿來投入學習、極其認真又勤奮好學的學生。只要覺得累了,他就會適度休息,也會出門玩、看看閒書,或是和真晝共度一段親密的時光──他會好好享受屬於自己的時間。

  周滿臉無奈地看著渡邊,心裡疑惑:「為什麼會被人以為我是死板又嚴以律己的類型……?」,渡邊則感慨地說出一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應該說不這麼想的話,我撐不下去……」

  見周歪著頭表示不解,渡邊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我懂你很擅長掌握要領的部分了……可惡。」接著他捂住額角,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離開了。

  周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麼會被自己打擊到,但還是感到有些抱歉,同時目送他沮喪的背影離去。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你啊……」的搭話聲。

  回頭一看,是聽到了剛才對話的樹。他此刻的表情也相當微妙。

  「……你雖然沒說謊,但也沒有說實話吧?」

  「為什麼這樣講?要是跟考生的平均學習時間比起來,我的確算少的了。」

  周上網查過,發現有不少人一整天幾乎都在念書。相比之下,自己的學習量根本算不上什麼。雖說他沒打算去和別人比較努力程度,但是從實際時間上來看,周的確沒有那麼拚。

  「你嘴巴上說悠閒,其實還是有在做家事吧?」

  「難道你以為我是那種把自己家的事情都丟給真晝做的自私鬼嗎……?呃,雖然以前是有讓她幫忙打掃過!但現在全都是我自己做了!」

  周承認剛認識真晝的時候,自己確實給她添了很大的麻煩,他很清楚自己在家務方面受到真晝多大的照顧,甚至要他把額頭貼在地上感謝都不為過,不過他也一步步努力學會自己打理生活,現在已經能一個人把整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這點是經過真晝親口認證的。

  (畢竟樹見過我最糟糕的時期,會懷疑我也是情有可原。)

  會懷疑他能不能一個人維持生活也不是沒道理,不過周還是想強調自己現在已經很適應獨居生活了,也能在沒有真晝的幫助下維持家裡的整潔。至於三餐──他不敢說自己能做到和真晝一樣的水準。

  「還有你所謂的放鬆是指……?」

  「我剛才也跟渡邊說過了,我可沒有你想的那麼拚命用功。中間會適度休息,也會和真晝互相出題練習,氣氛沒那麼緊繃。而且我本來就不討厭念書。」

  「那電動跟漫畫呢?」

  「嗯──漫畫就只有追連載的那幾部而已,電動的話,最近沒有特別想玩的,而那些放著還沒玩的都是如果真晝在,就不太適合拿出來玩的遊戲。」

  「哦──?」

  「是恐怖遊戲。」

  「嘖!」

  「你咂什麼舌……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啊哈、嗚呼的那種。」

  「我不可能會買那種遊戲,而且就算買了,也一定會被真晝盤問『你是怎麼買到的?』。」

  「喔,椎名同學果然也會吃醋。」

  「不,她是會從『為什麼會想要這種現階段不該擁有的東西』、『入手途徑是什麼』這些角度去追問。」

  「啊──原來如此。」

  真晝雖然是周的女朋友,但她不會干涉周的行為或嗜好。就算周用那些東西來發洩,她大概也不會生氣,說到底她似乎也理解「男人就是那樣的生物」,所以應該不太會深究。

  前提是,周已經達到了法律允許的年齡。

  「真晝不會對那些東西說三道四的。」

  「咦?那是親身經驗?」

  「才不是,只是我們以前有討論過『要是我有的話』這種話題。」

  「這樣啊,真無趣。」

  「我可沒打算讓你取樂好嗎……?」

  周以一種「幹嘛期待我們吵架?」的懷疑眼神看向樹,但樹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要是真的吵起來,這傢伙肯定會放聲大笑──樹在這種討厭的方面已經贏得了周的信任,所以周依然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順帶一提,周還認真考慮過如果樹再繼續拿這件事開玩笑,就要把「樹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藏在哪裡」這類情報通通洩露給千歲,可惜這個機會沒有出現。

  「你們在聊什麼?」

  在樹開口之前,剛剛離開座位的真晝就回來了。她探頭這麼問道。

  「沒什麼,只是在說這傢伙腦袋裡充滿了黃色廢料。」

  「……我不是很懂,不過原來如此?」

  「椎名同學,請不要就這樣接受!」

  樹用近乎懇求的語氣接著說:「會造成很大的誤會!」看見他那副著急慌張的樣子,周心裡其實有點痛快,不過這點幸災樂禍他打算保密。

  至於真晝,即使看見樹滿臉焦慮,臉上也依然掛著溫和的微笑。

  「我從千歲同學那邊聽到不少事情。」

  「咦?等等,妳說的是哪方面的事!?」

  「你猜猜看?」

  真晝的表情恬靜溫和,毫無惡意和針對的意思,使得樹的臉頰抽搐得愈來愈厲害。

  在旁人眼裡看來,那只是單純又沒有任何心機的笑容,然而對現在的樹來說,恐怕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樹的臉色微微發白,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大概是打算去找不在場的千歲問個清楚。那傢伙難道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周不禁又驚訝又無奈地愣在原地。

  「……順便問一下,妳剛剛是在說什麼?」

  「只是日常發生的普通小事而已,千歲同學也不會那麼毫無保留地什麼都說出來。赤澤同學應該是照自己的想像去理解了,可能是心裡有數吧。」

  「妳好可怕。」

  真晝或許認為自己只是開了個玩笑,然而對那個似乎有點心虛的人來說,卻成了沉重的一擊。

  周看著不自覺地送出如此銳利一刀的真晝,背上也滲出了冷汗,同時在心中默默發誓──以後要克制那種會讓真晝反感、過度黏人的肢體接觸。

  有所改變的朋友們與不變的愛

  新年假期結束以後,千歲開始變得很用功。

  那之後兩人似乎達成了要一起努力的共識,千歲也比以前更積極地向真晝請教問題。即使真晝不在身邊,她也會自己打開課本和參考書學習。

  能夠清楚理解這是為了自己的將來而努力,這點非常值得讚許,真晝也十分歡迎這樣的改變,因為她也希望千歲能夠走上自己所期望的道路。

  儘管千歲有時候還是會嫌麻煩,但既然本人願意振作起來努力用功,真晝自然也不會吝於協助。

  今天是休假日,不過因為周去打工不在家,真晝便邀請千歲來自己家裡一起複習一年級的內容。像千歲這樣的個性,考試一結束腦袋裡的東西多半就溜走了,所以真晝才會提出這個建議,而從陪她學了大約兩個小時的情況來看,真晝的擔心果然沒錯。

  「為什麼過去的我那麼愚蠢……」

  趴在客廳桌上的千歲發出夾雜著懊惱的呻吟聲,真晝則苦笑著闔上了課本。

  「回顧過去的自己,誰都會有『當時不該那麼做』或者『早知道就不那麼做了』之類的遺憾,所以要把反省化為力量,朝下一階段邁進。」

  像是數學公式、英文文法這類如果前面的基礎沒打好,就會跟不上現在學的內容的科目知識,千歲還記得比較多,然而歷史年表、事件細節,還有英文單字等方面,她的記憶似乎缺漏了不少,不時會傳來「這個有學過嗎……?」這樣悲痛的嘆息聲。當然,那些都是早就學過的內容。

  升學考試不只要用到高中三年學過的知識,連小學、國中學過的部分也都會派上用場。若連最基礎的部分都沒有打好,可以想見之後會有多吃力。其實不少人反而是在基礎上有漏洞,所以真晝的方針是邊回顧學過的內容,邊紮實地重新鞏固基礎。

  「真晝兒妳看起來好輕鬆~」

  「與其說輕鬆,不如說我都預先學過了,也會定期複習。花的時間不一樣,所以這也沒辦法。千歲同學妳在練田徑的時候,我是在跟書桌交朋友呢……」

  「嗚……要是妳早在我認識妳之前就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話,我也沒立場抱怨啦。畢竟我以前不是在跑步,就是和阿樹一起耍廢打混,這樣看來都要怪我自己。」

  「我倒不覺得那是壞事,只是優先順序不同而已。正因為有那段時期的親密友誼,才有現在的千歲同學嘛。」

  坦白講,真晝也認為過去的自己太過認真,甚至到了死心眼的地步。

  明明隱約知道父母不會把視線轉向自己,仍然拚命掙扎,只為了得到他們的一句認可。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讓他們哪怕多看自己一眼──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

  結果她得到的只有知識和技能的累積而已,那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真晝反而覺得那是可悲的努力結晶。

  毫無疑問,千歲過的才是健全的學生生活,也讓真晝感覺有點羨慕。

  「我反而覺得以前的自己好笨。」

  「咦?怎麼突然進入自我貶低模式?」

  「只是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時的我應該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才對。要借用妳的話來說,就是過去的我真的很愚蠢。」

  不過,現在的真晝倒是很喜歡自己,並且能對過去努力的自己說一句「妳真的很努力了」,所以不全是充滿懊悔的回憶。

  「但也正是因為那個時候的真晝努力過了,才會有現在的妳,也才會和周交往對吧?」

  被千歲反過來借用自己的說法,真晝驚訝地睜大眼睛仔細看向千歲的臉,千歲則給了她一個「這是在回敬妳」的愉快笑容。

  「沒錯。雖然不是沒有過後悔,但正因為有那些經歷,才成就了現在的我,周喜歡的也是現在的我。」

  「嗯嗯,正因為有過去才有現在,總是事後懊悔、太過鑽牛角尖也不好。」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考試一結束就把學過的東西全都從腦袋裡甩出去,這點還是該好好反省一下。」

  「您說的對!抱歉讓您費心了!」

  千歲立刻舉起手強調:「我真的有在反省!」真晝見狀輕輕笑了笑,然後伸手切下一小塊事先準備好的水羊羹茶點送入口中。

  她很清楚,一旦注意力中斷,就不可能馬上恢復過來。這種情況下不如乾脆轉換成休息模式。

  水羊羹在舌尖化開,滑順的口感與清爽的甜味讓被學習消耗的大腦獲得了撫慰。再喝上一口綠茶,便能感覺到甜味、茶香與微苦完美融合,讓口中與心中都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填滿。

  「說起來,你們兩個交往大概半年多了吧?」

  千歲一邊用小木叉切著自己盤子上那個兔子造型的和菓子,一邊這麼確認。真晝聞言,不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從運動會那時開始的,所以還不到十個月。」

  現在是三月上旬,期末考剛結束不久。照這時間算起來,也差不多快十個月了。

  對真晝而言,「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和「才經過這麼短的時間嗎?」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情緒,彷彿要在胸口裡爭吵起來,而這時,千歲不知為何用一種「不會吧?」的眼神看向她。

  「……才那麼短?」

  「為什麼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妳跟我們相處到現在,應該也清楚我們是從什麼時期開始交往的吧。」

  「啊……不是啦。就是感覺你們交往時間明明不長,卻已經有那種老夫老妻、像是一起克服過很多事情的默契和信任感,但偏偏又會時不時秀出宛如新婚夫妻的甜蜜互動。」

  「我、我們才沒有秀!?」

  「那就是無意識的?懂了。不過,雖然你們很有夫妻的感覺,但關係又超級純潔、超級柏拉圖式。」

  「千歲同學。」

  「抱歉~」

  即使兩人是好友,真晝也不可能把情侶之間的私密經驗拿出來說,那樣對周太失禮了。不過,千歲顯然很清楚他們至少沒有那方面的經驗,才會這樣開玩笑逗她。

  (……我沒有千歲同學想的那麼天真單純就是了。)

  他們的確還沒有跨越那條到了這個年紀的男女往往會輕易跨過的界線。

  那是因為周對她太過珍惜,才會鄭重地說現在不會碰她──這件事真晝也有告訴過千歲。

  不過,她沒有如實說出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包括周是怎麼觸碰她、他們又是如何更瞭解彼此的。

  光是回想起來就感到害羞,臉頰也開始發燙,而千歲似乎把她的臉紅當成被取笑後害羞的反應,臉上露出「唉呀真可愛~」的壞笑,一邊用帶著愉悅的眼神看著她。

  真晝沒有糾正這個誤會,只是把那天的事情繼續藏在心底。見狀,千歲開心的笑聲在房間裡響起。

  「話說,真晝兒妳對周就沒有什麼不滿嗎?」

  「不滿?」

  「我知道妳迷他迷得不行,但就沒有哪個地方讓妳覺得『這裡不太好』之類的嗎?因為從我的角度來看,周那傢伙正在把自己的缺點消除到讓人不爽的地步耶。」

  「讓人不爽……」

  「妳想想,我知道周為了成為配得上妳的人正在拚命努力,而且他本來就是認真又上進的類型,所以進步超快。」

  「周的確很固執,是那種會一直努力到自己滿意為止的人。」

  真晝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千歲會用「讓人不爽」這個詞,但她說的沒錯,周是一個從不懈怠、總是透過努力去改進自己不足之處的人。

  周曾經親口對她說過「我不是為了妳,只是希望成為站在妳身旁也顯得般配的自己而努力而已」。實際上,真晝也能感受到周那些「有點令人傷腦筋的地方」逐一被改掉了。

  「這就是愛的力量。」

  「……說、說到底,周是在為了他自己而努力。」

  「是這樣沒錯,但原動力還是愛……所以現在幾乎什麼都難不倒他了吧?」

  「嗯,要在日常生活中找出他做不到的事情,反而比較難。」

  和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改變的程度甚至讓人懷疑那是不是同一個人。

  從原本完全不會收拾、衣服和雜誌散落滿地,窗戶上積滿灰塵的房間,變成地板上不會放多餘的東西,就算用手指沿著桌面或窗框滑過也不會沾到灰塵的狀態。周已經能靠自己維持家裡的乾淨整齊了。

  從一開始煎蛋捲都會變成炒蛋的廚藝水準,到如今能自己考慮營養均衡並規劃菜單,而且能把大多數料理都做得美味可口。

  以前周幾乎不會在意自己的外表,現在也開始注重頭髮和皮膚的保養;曾經瘦弱又常常低著頭的身影,經過鍛鍊後變得結實可靠,也學會抬頭挺胸面向前方了。

  除此之外,周還在許多方面付出了努力,持續改善那些他認為自己不足的地方。

  那種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全力以赴的性格,正是真晝喜歡他的理由之一。

  「那些不好的地方都是過去式了,現在的周反而算是超優質對象吧?明顯的缺點大概只剩下膽小鬼中的膽小鬼這點了。」

  「要是周聽到了會生氣喔。」

  「可是他真的很膽小嘛。」

  「……他只是比較謹慎,也很尊重我而已。」

  「那種個性算是優缺點各占一半。真晝兒妳應該也希望他更積極主動一點吧?」

  「更、更主動是指……」

  「比如對妳說『妳只能看著我!』然後來個壁咚之類的。」

  「我的眼中本來就只有他,而且為什麼要打牆壁……?」

  「不是那個意思啦。不過也對,妳本來就迷他迷到不行。那換個例子,比如周太愛妳了,一時情不自禁把妳撲倒之類的。」

  「周、周才不……」

  「不會」這兩個字,真晝最終還是沒能肯定地說出來。

  周的確是個很紳士、溫和又體貼的人,但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也只是個正常的高中男生。

  會因親密互動或接吻被挑起情緒,也會有理性鬆動,想要觸碰一些比平常更私密的地方的時候。兩人也不是沒有因為彼此情感溢出,而一起倒在沙發上的情況。

  只是,周從不會勉強她,總會先確認她的意願──這充分體現出了周忠於原則且紳士的一面。

  看見真晝說話支支吾吾的樣子,千歲一開始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臉上逐漸浮現出愉快的笑意。

  「不會嗎?」

  「……只會一點點。」

  「哎呀。」

  「請別露出那種表情。」

  「哎呀~」

  「千歲同學。」

  「好啦好啦,抱歉。不過,原來他真的會撲倒妳啊。」

  「他沒有做妳想的那種事情!」

  真晝確信千歲腦中正浮現出太過刺激的畫面,趕緊提高音量制止,但千歲臉上的壞笑依然沒有消失。

  「哦──所以還是會摸來摸去。」

  「千歲同學!」

  「抱歉抱歉。我是覺得青少年有這樣衝動的一面也滿好的,以一個青春期少年的標準來看,那樣憋著真的沒問題嗎?」

  她接著喃喃道:「他真的很能忍耶,阿樹也該好好向他學習吧。」語氣中帶著既像感嘆又像是讚賞的意味。

  聞言,真晝腦中一瞬間閃過「原來樹有那麼渴望千歲……」這種多餘的想法,又馬上害羞得把那些胡思亂想拋開。她深吸一口氣後,張嘴回答:

  「……周是會遵守約定的人,也不會做出強迫我的事。」

  「那算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呢。他意志那麼堅定,妳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不會對自己的魅力失去信心嗎?」

  被千歲一語道破曾經的煩惱,真晝一時無法反駁。

  她從沒懷疑過自己在所謂「性」方面的吸引力。

  真晝曾被人用下流的目光盯著看,也聽過那些令人感到不快的言語。由於她認為內在與外表都值得被磨練精進,所以從未疏於保養,並且為了發揮自身優點付出了努力。

  她很清楚自己在外貌上確實出眾,而遺傳條件也占了一部分原因──儘管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正因如此,周沒有表現出那種欲望時,真晝反而會感到不安。周對她太過於珍惜、太過小心翼翼,以至於真晝懷疑他真的有想要超越親吻、更進一步的念頭嗎?

  幸好這樣的不安最後證明只是杞人憂天。周後來用言語、行動以及身體反應讓她徹底明白了這一點。

  「妳看吧。」

  「……但是,周是個正常的男人。在他身邊的我最清楚不過了。」

  「喔──所以下面的反應還是很誠實、很有活力囉?那就好。」

  「千歲同學。」

  「我會注意用詞的。對不起。」

  面對真晝那明顯帶著「怎麼能說那種話?」意味的責備目光,千歲立刻舉起手在腦袋旁邊揮了揮表示投降。

  真晝原本只是含蓄地表達,結果千歲講得雖不露骨但也頗為直白,讓她臉上泛起一陣熱意,而千歲對此似乎完全不以為意,神情依然鎮定從容。

  兩人在這方面的經驗差距實在太明顯,讓真晝整個人都坐立不安了起來。為了掩飾這份羞迫,她只能朝一臉輕鬆的千歲投去有些銳利的目光。

  「千歲同學妳又是怎麼樣呢?」

  「我?」

  「妳跟赤澤同學也交往很久了,應該也會有因為太接近,而感到在意或不滿的地方吧?」

  總是被對方觸及自己的敏感話題,真晝覺得不太公平,偶爾也該換千歲說說他們倆之間的事。

  真晝倒不是想聽千歲抱怨,只是想到新年那次的事情,如果她心底真的有什麼積壓著的情緒,還是趁爆發之前問出來比較好。

  儘管多少帶著點回敬剛才的調侃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單純的關心。面對這樣的提問,千歲非常爽快地點了點頭回答道:

  「對阿樹嗎?有很多喔,多得一塌糊塗。」

  「真、真沒想到。」

  「還好吧?不過的確在旁人眼裡看來,阿樹可能沒那麼多缺點啦。畢竟他人緣很好,又屬於那種大部分事情最後都能圓滿處理掉的類型。」

  正如千歲所說,真晝對樹的印象也是如此──他擅長與人溝通,個性開朗但不會讓人感覺煩躁,又很懂得察言觀色,容易拉近與他人之間的距離。或者說,他能精準地掌握「不會讓對方感到不舒服的界線」。

  再加上,他雖然總是表現得詼諧幽默,但實際上擁有冷靜的觀察力和靈活的處事能力,給人一種能幹的印象。

  根據比真晝更親近樹的周所說:「他表面上看起來總是一副活潑又愛搞怪的樣子,但本質上其實很文靜,很能忍耐,難受的時候什麼都不說,還會因為顧慮別人而拒絕幫助,是個聰明的笨蛋。」這番評價雖然有點過分,但真晝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可能是因為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吧。

  既然周對樹的評價是這樣,千歲作為更加親密的戀人,又是怎麼看的呢?

  「從真晝兒妳的角度來看,阿樹是不是那種社交能力很強的人?」

  「嗯,是那樣沒錯。」

  「他的社交能力確實很強,可是怎麼說呢……阿樹雖然很擅長察言觀色,但也因為太會察言觀色了,結果常常會變成掌控氣氛的那個人。我猜他有一半是無意識的,但就是會有點想要控制場面的傾向。這既是阿樹的優點,也是缺點,他總是不太願意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會依照場合做表面工夫。」

  千歲又補充道「當然,在我和周他們面前不會那樣啦」,隨後嘆了一口氣。

  「很多人對阿樹都抱有親切開朗、愛熱鬧又光鮮亮麗的印象,不過他本質其實還滿膽小的,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或者該說有點排他吧。他非常討厭別人踏進自己的領域,所以才想要掌握主導權。為了不讓別人侵犯自己的地盤,主動跨出一步、拉開距離的感覺。就好像──不想讓人進屋子裡,所以乾脆把庭院擴大的感覺。」

  「……我明白妳的意思。」

  要說起來,真晝或許比周更接近樹那種類型。

  不想讓別人觸及內心柔軟又脆弱的部分,於是塑造出一個「對外用」的人格,臉上掛著笑容。

  讓自己看起來平易近人、討人喜歡,不讓任何人把腳印留在自己心裡那片純淨的土地上。

  然後就這樣把自己孤立起來,自顧自地感到空虛寂寞。明明是自己拒絕讓人靠近,又愚蠢地感嘆「沒有人真正地瞭解我」──真晝就曾經有過那樣的時期。

  但現在的她已經不一樣了。

  多躬了周,她才能改變自己。

  「周跟阿樹看起來有點像,其實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周是會很明顯地築起一道『別靠近我』的牆壁,可是一旦成為朋友,他就會明確地讓對方進入牆的內側。真晝兒妳雖然更像阿樹,但又比阿樹更會用態度劃清界線,不讓人靠得太近。好像用微笑劃定一條界線的感覺。」

  真晝自從和千歲熟識以來,常常覺得這個女生十分擅長觀察別人的個性。

  她看人非常準,已經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也懂得如何拿捏與人之間的距離。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不讓人感到任何不適的情況下,不知不覺走進真晝的內心。

  「阿樹真的很少讓別人進自己的房間,就算跟誰變得要好,也常常是『只能到玄關』或『只能到客廳』的情況。就算真的進了房間,他也還是會把什麼東西藏進衣櫃裡。」

  「我覺得那樣不太好。」千歲的語氣聽起來是真心感到無奈。她說完後,端起早已涼透的綠茶啜飲一口潤了潤喉。

  「而且阿樹他有了煩惱就想要自己解決,老是喜歡隱瞞事情。最氣人的是他還特別會掩飾,讓人完全看不出來。」

  「呵呵,不過你們前陣子不是有好好談過了嗎?」

  「談過啦。我跟他說,下次敢再一個人扛下我們之間的問題,我就直接飛踢他一腳。」

  在新年那次樹突然失聯的事件之後,千歲不只積了一肚子的擔憂和怒氣,還和樹徹底把不安、不滿以及今後的事情都談清楚了。得知千歲竟然還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定下這麼激烈的懲罰條件,真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雖然千歲現在不是田徑社的成員,但真晝知道她依然會為了維持體力與腿部力量而持續跑步,所以不難想像那一腳的威力會有多驚人。看千歲現在這個樣子,八成也不會手下留情。假如懲罰真被執行了,樹恐怕會很慘。

  「用妳的腳踢下去的話,不會出大事嗎?」

  「是樹自己不好嘛。」

  「嗯,那倒也是。」

  千歲基本上是很寬容的人,不太會生氣,所以能讓她氣到這種程度,多半是樹那邊的問題。如果在被叮囑過後還屢次犯同樣的錯,那被懲罰也是理所當然。

  此刻千歲撇過頭,一副鬧彆扭的樣子,但看起來又不像真的在生氣。她似乎也相信樹以後不會再什麼事情都隱瞞自己,從她眼中能看出對樹的信任,令人不覺莞爾。

  「還有一點,阿樹他很愛逞強。」

  「男生在喜歡的女生面前,多少都會逞強一點不是嗎?」

  「話是沒錯,不過他的那種逞強有點太過頭了。真的,他連在周面前都不願意流露出軟弱的一面。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子,其實大多是用來掩飾的,一被他那樣隱瞞就讓我覺得很不爽。」

  「沒想到妳對赤澤同學還滿嚴厲的。」

  「那當然,喜歡他不代表要無條件包容他的一切嘛。明明很難受還要裝作沒事,這就是阿樹的壞毛病。雖然他最近是有改過來了──應該說,既然我們都好好談過了,要是沒改過來,那才讓人傷腦筋。」

  畢竟那個忍無可忍地衝出家門、雖然顧慮著是除夕夜但還是跑了過來的就是樹本人,千歲這番話的確有道理。

  周雖然也是不太會把心事說出口的類型,但如果真晝表現出關心,他至少還是會坦白,這點就和樹不一樣。周本來就是個誠實又直率、還不太會隱瞞的人──正確來說,是他根本隱瞞不了。

  「嗯,阿樹的確有些讓人頭痛的地方,但我也不認為那些全都是缺點,有時候那些壞毛病反而會變成他的優點,所以雖然有不滿,我還是一樣喜歡他。真晝兒妳不也是這樣嗎?」

  「……是啊,沒錯。」

  真晝的確可以抬頭挺胸地說自己喜歡周的全部並深愛著他,但一起相處久了,她也愈能深切體會到周並非沒有缺點。

  無論就好的意義或壞的意義而言,周都常常會把真晝放在最優先的位置。需要在「自己」和「真晝」之間做選擇時,他更是會毫不猶豫地偏向真晝,這偶爾會讓她感到一絲不安。

  被周深愛著的感覺讓她開心又滿足,也希望他偶爾能多考慮一下自己。畢竟如果他因此受傷或感到痛苦,真晝也會很難過,所以真晝已經勸過他不要這麼極端。

  除此之外,開始交往之後,周表達好感的方式實在太過坦率、直接,讓真晝時常因開心與害羞之情忸怩起來,這點也不太好。

  每當回想起來,就會再次意識到自己被如此深愛著,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發燙。

  看見真晝那副模樣,千歲便笑著說:「這就是愛呢~」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總之,阿樹已經認真反省過了,所以今後若有什麼事,他應該不會再隱瞞,願意跟我好好談了。」

  千歲做出總結,臉上沒有一絲不安的神色。知道她在年末年初那段時間情緒不太穩定的真晝,也終於露出安心的微笑。

  「現在的你們一定能好好溝通了,對吧?」

  「對呀。不過要是他敢再隱瞞的話……嗯,下一次就沒機會了。」

  「呵呵。不過看起來也不用那麼擔心。」

  「真是那樣就好了。」

  真晝心中莫名有種確信,認為那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她將千歲那滿是幸福的表情當作茶點,端起早已涼透的綠茶啜飲一口。

  只是接受現狀

  對樹而言,周是體現了某種理想的存在。

  並非指他本人的性格,而是指他所處的環境──那是樹夢寐以求的環境,羨慕得幾乎想伸手去抓住。

  周擁有非常良好的家庭關係。

  或許也因為他是獨生子的關係,即使從旁人眼中來看,也知道他是深受父母寵愛,並且被視為一個獨立的人尊重長大的。

  正因為被愛著,他舉手投足間都能看到那「我被父母珍惜著」的自信與自覺。即使曾經有一段時期對自己失去信心,但他對父母的愛始終篤信不疑。

  他被愛著,同時也敬愛著自己的父母──這一點顯而易見。

  那樣的親子關係看似理所當然,卻又十分難得。每當樹親眼見到他們一家人相處時那耀眼的光景,都會忍不住暗暗咬緊牙關。

  他沒有哪次不羨慕的。

  他也曾經在腦海中對照比較大輝與修斗的臉,表情苦澀地扭曲,不明白自己的父母為什麼會跟別人差那麼多。

  樹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大輝的愛。他認為大輝也有以自己的方式,在珍惜著他這個兒子。

  雖然這麼想,但與其說那情感是對家人的愛、對一個獨立個體的愛──更像是對「理想中的兒子」的偏愛,甚至可以說是對一個人偶的喜愛。

  不,或許連那都算不上。

  或許他根本就只是被當作人偶的替代品,像那種被收進倉庫、等著有一天能派上用場的備用人偶。

  否則實在無法解釋為什麼等到哥哥離開家裡後,大輝才終於正眼看向自己。若哥哥沒有違逆大輝的話,樹大概至今都仍被放著不管吧。

  樹根本不相信父母無條件的愛。

  自他懂事以來,就只看見哥哥被逼著接受繼承家業的嚴格教育,而父親也只顧著教育長子,幾乎從未關心過自己。樹甚至懷疑父親心裡是不是覺得「既然沒用就丟著不管」。

  實際情況如何他無從得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哥哥反抗之前,他所受的教育都只是最低限度,而在哥哥離家後,壓在他身上的嚴苛教育才正式開始。

  大輝的愛想必只會給那些可以將自己代入其中的對象。那種愛的存在理由,只是為了讓對方替自己繼續未完成的人生。若要說那是不是無條件的愛,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吧。

  無條件的愛應該是……像周的父母那樣──

  光是這麼想,樹的腦袋與胸口就開始躁動起來,汙濁的情緒在裡頭盤旋打轉。

  他絕不是討厭周。相反的,他認為周的為人非常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雖然有點毒舌,但個性溫和又文靜;明明怕生,又總是多管閒事,心腸太好;討厭扭曲虛偽的事情,還保有這個時代罕見的純情專一、誠實正直的特質。

  從旁人眼中看來,周和優太是不同意義上的出色青年,能讓人感覺出他的良好家教,相處起來也讓人自在。

  樹不討厭他,反而很喜歡、很中意這個朋友。

  然而──一種名為「憎惡」的情感在心底深處微弱地搖曳著。

  在他無可奈何又無法控制的地方,焦黑而黯淡的情緒仍在悶燒,嘶嘶作響,釋放出微弱的餘熱。

  不是周的錯。有錯的是像這樣對朋友生出負面情緒的自己。

  周沒有錯。他不是故意炫耀,只是理所當然地被父母所愛,並且以同樣的愛回應他們──僅此而已。那樣的關係既美麗又可貴,是理想中的親子關係,令人不禁由衷嚮往。

  周只是活出了那樣的理想而已,而自己在嫉妒他。

  樹很清楚這是單方面的、自私任性的情感。無論他和大輝的關係再怎麼糟糕,也不該擅自羨慕、嫉妒,甚至厭惡自己的好友。

  如此愚蠢,他也曾為此自嘲。

  心裡一旦產生這種情感,就是把「自己是多麼卑劣的人」這個事實擺到眼前。加上心底的嫉妒與羨慕,那團如同汙泥般的自我厭惡緊緊黏附在身上,怎麼也甩不掉。

  而那股情緒之所以甩不掉,多半是因為年末時與修斗有過那場談話的緣故。

  無論是從言語、表情還是態度上,樹都無可避免地切身體會到了那才是理想中的父母應有的樣子。

  真不公平。

  要是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就顯得極其幼稚又愚蠢。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很不公平。那些自己無論多麼努力都得不到的東西,對方卻能理所當然地擁有,簡直令他嫉妒得難以自抑。

  周明明那麼關心自己、為自己撐腰,還跟千歲一起幫自己處理了各種麻煩,但胸口深處那股悶燒的情感仍然存在,好似在朋友之間純粹的情誼中滴入了墨汁般,使其染上一層混濁。

  樹明白自己的情緒幼稚得像個小孩,也明白光是抱持這樣的心態,就是一種醜陋而可憎的人性,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每當大輝朝他怒斥時,負面情緒就像一滴又一滴的墨汁落入心底。

  明知不該比較,還是會在無意間去比較,然後自顧自地嫉妒,自顧自地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你一臉在煩惱什麼的樣子,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樹正緊咬著牙,努力壓下心中的那股濁氣時,語帶關切的搭話聲忽然傳來。

  今天因為周不用去打工,他們兩個便在速食店裡閒聊,但聊著聊著,樹忽然就沉默下來。周似乎察覺到異樣,臉上帶著探詢的神色。

  「我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很明顯。在千歲發現之前,還是趕快想辦法解決或乾脆說出來比較好喔。這次她一定不會再容忍你隱瞞事情了。」

  就算是洞察力一向敏銳的周,也沒能看出樹到底在煩惱什麼,只以為是和千歲有關的事情。從時間點來看確實合理,何況樹又是在跟周兩人獨處時表現出這個樣子,自然加強了這個誤會。

  「呃……是個非常個人的煩惱。」

  「那我是不是別問比較好?」

  「啊──嗯──嗯──」

  對周來說恐怕真是「別問比較好」。畢竟誰會想聽到朋友其實在嫉妒自己呢?

  就算問了,這也不是周能解決的問題,反而還會讓周多出無謂的心理負擔。

  至於樹,如果問他把話說出來會不會比較輕鬆,答案也是否定的。他不想主動說出這種會讓友情產生裂痕的話。

  儘管不想說,卻還是想把內心那愚蠢、醜陋的情感發洩到「理所當然地擁有一切」的朋友身上。

  就算就這樣被討厭……不,被討厭也是活該,他或許是想藉著自己的醜陋被厭惡、被懲罰,來獲得安心感。

  「你那是什麼態度?」

  「因為覺得說了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可能會改變之類的,所以我在猶豫要不要說。」

  「聽起來滿嚴重的?」

  「不,只是小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的是一個自私、微不足道又可悲的煩惱。

  「我跟你說。」

  「嗯?」

  「我其實滿喜歡你的。」

  對面原本緊抿著嘴、一本正經的周聽完後,一下子悄悄往後挪開了一些距離。看見他的反應,樹忍不住露出苦笑。

  「別一聲不吭地拉開距離,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有小千了。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別太早下定論,接下來才是重點。」

  由於是樹自己故意說得讓人容易誤會,要周別想太多實在強人所難,不過周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安靜地擺出傾聽的姿態。

  「雖然我是很喜歡你啦。」

  「不然我們也當不了朋友吧。」

  「……要是我說,我有時候覺得你很可恨呢?」

  樹在心裡掙扎了許久,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這句話──因為它或許會成為決定性的楔子。

  最後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將把話說了出來。從打入楔子的部分開始,友誼可能會出現裂痕,甚至徹底崩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再也無法恢復原狀。就算這樣,樹依然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接受這個可能的結果。

  「這樣啊。」

  沒想到回應他的,是一句平淡的話。

  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聽了樹的坦白後,周仍是那副一如往常的表情。既不否定,也沒有肯定。

  「你的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不然要怎樣?要是你對我全面認同,又說喜歡喜歡超喜歡我,那才恐怖吧?光想就起雞皮疙瘩。」

  「那倒也是。」

  對樹一向毒舌的周要是聽到那種話,不是會當場嚇到退避三舍,就是會懷疑樹是不是生病了。他就是那樣的人。

  被周這麼乾脆且毫無情緒波動地接受,反倒讓樹有些心慌,可是周依然如常──不對,他臉上甚至比平時還多了幾分柔和的神色,且平靜地問:「然後呢?」

  「……說真的,我也不確定『可恨』是不是正確的形容。應該說是羨慕比較好聽?或者該說──覺得很不公平。」

  「啊──是在說我父母的事吧。」

  「你這樣太善解人意也不好。」

  「因為除了父母,我好像也沒什麼值得別人羨慕的地方。」

  周爽朗地笑著說。他在這種時候總是沒有自覺。

  的確,樹主要是嫉妒周的家庭環境,除此之外,周身上還有很多值得羨慕的地方──不過這部分也就只是「羨慕」的程度罷了。

  不過現在不是要討論這個,所以樹沒有吐槽,只在心裡暗暗想著「這傢伙真是有夠誇張的」。

  「話說回來,『羨慕』和『不公平』其實有點不一樣吧。後者還摻了點嫉妒心理。」

  「是啊。」

  「羨慕」更偏向於希望自己也能變成那樣的意思,而「不公平」則摻雜了對已經擁有祈求之物的人的嫉妒與怨氣。哪怕對方是憑正當手段得到的,也會因為「他有我沒有」而覺得對方卑鄙。

  明知道這種情緒愚蠢又毫無意義,卻仍壓抑不了。

  「被迫看見、被逼著面對我再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的差距時,我內心真正的想法就是覺得很嫉妒、很不公平。但這既不是你的錯,我也做不了什麼,所以這股鬱悶根本無處可去。要是我能改變老爸的想法的話早就改了,只可惜做不到。就算衝著他發洩情緒,老爸也不可能改變,結果這些負面情緒就只能在腦子裡不停打轉。」

  「是啊……不論是我還是你,確實都對這些事情無能為力。」

  當然,樹也正在努力透過改變自己來改變目前的處境。

  可那是另一回事,他仍控制不住地羨慕、嫉妒著周。

  假如周的父母是自己的父母,就不必承受這麼多痛苦,也能把精力用在別的地方了。

  就不會讓千歲那麼難過了。

  這一切當然只是幻想,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美夢,可是樹依然壓不下內心的渴望。

  「可是,一直對朋友懷有這種想法,真的很可悲,也很醜陋,所以我會厭惡自己。」

  「是嗎?不過你這也不是想讓我幫忙解決的意思吧?」

  「其實我也覺得告訴你很不好意思……但要是一直悶在心裡不說出來,那種鬱悶的感覺也很難受。可是我也知道如果說出口了,會讓你覺得不舒服,所以我真的煩惱了很久到底該不該說。」

  樹不是笨蛋,他很清楚自己這番話只會讓周為難。不告訴周肯定比較好。知道一向信任的朋友原來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周一定會感到很困擾──樹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是自私地衝著他發洩情緒。

  所以被看不起也好,被罵也好,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周這個當事人只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我是沒有受傷啦。只是覺得『大概就是這樣』而已?」

  「大概就是這樣……」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單純。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只存在正面的情感,覺得對方有討厭的地方也很正常。何況你說的那件事根本就不在我能掌控的範圍內,我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周接著說:「假如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才造成這個後果,那我還會反省或感到後悔。」隨後嘴角揚起一抹乾淨爽朗的笑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為這個原因想跟我絕交,或者厭惡到不想再跟我說話的地步?」

  「當然不是。」

  「那不就好了?等你自己能想通之前,慢慢去煩惱就行。」

  面對周始終乾脆灑脫,彷彿在旁觀,又在適度地保持距離的同時,仍靜靜地守望著他的態度,樹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要是被罵,反而會輕鬆一點,然而周早就看穿了他想要減輕內疚感的心理。他既不責罵,也沒有一味包容,只是陪在身邊讓樹自己去消化一切。那副坦然的模樣耀眼得教人心煩。

  「……哇,總覺得好不爽。」

  「為什麼啊?」

  「沒為什麼。」

  這樣的周也讓人覺得『真狡猾』。

  「唉……不曉得該說自己是心胸狹窄、醜陋,還是愚蠢。真的會開始討厭自己耶。」

  「你今天有夠自卑耶。」

  「不自卑才怪吧。我就是個笨蛋。」

  「嗯,我也覺得你滿笨的。」

  「好過分!」

  雖然被當面說笨,不過樹很清楚他的話裡沒有惡意。

  看著周開心地笑著喝抹茶奶昔的樣子,甚至讓他有種被拯救的感覺。有時候被對方這樣半開玩笑地打趣,反而能讓心情輕鬆起來。

  樹在心中默默感謝如此善解人意的周,自己也跟著啜飲一口早就涼透的綜合咖啡。

  「不用那麼在意也可以吧,而且我也有覺得你討人厭的地方喔,不是只有你會對朋友有意見。」

  周也許是看出樹的情緒已經平復了,笑著輕描淡寫地這麼「爆料」。樹一方面不感到意外,一方面又好奇那個一向寬容的周究竟討厭自己哪裡。

  「唔,等等,讓我猜猜看……是我太得意忘形的地方!」

  「你還真有自覺……也說不上討厭,不過偶爾會想給你一拳。」

  「太暴力了吧!那、那是不是嫌我太吵?」

  「那也算一個。」

  「好過分!那到底是哪一點……」

  要說缺點的話可以列出一大堆,但要說讓周覺得討厭的缺點,樹只想得到那幾個。樹以為他討厭的應該是會直接對他本人造成影響的部分,但似乎並非如此。

  「應該是那種覺得自己會被討厭,然後又抱著『這也沒辦法』的態度放棄的地方?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你,不過樹你常常會先劃下放棄的界線,好讓自己有心理準備。比我還膽小,老是先設下防線避免自己受傷。」

  周強烈地認為,樹這種地方正是自己既喜歡又討厭的部分。

  樹聽了之後,完全無法做出反應,那張嘴像是成了只為了呼吸而開合的器官一樣,周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

  「你以為我會因為那種程度的事就看不起你,就說明你還不夠瞭解我。你覺得我會因為這點小事受傷?自己胡思亂想,又單方面地受傷的人是你好不好。」

  「……你好煩。」

  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回話,就只有這一句。

  「好好好,我才不會因為被朋友嫌棄就受傷。」

  「有夠煩人。笨蛋笨蛋──」

  「詞彙量匱乏。」

  「欠缺同理心。」

  如果千歲在場,大概會吐槽「你們兩個是小孩子嗎?」,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最後自己都覺得好笑,雙雙笑出聲來。

  自己心裡依然有嫉妒周的情緒,這細微的嫉妒之情依然刺痛著胸口深處柔軟的地方,頑固地強調它的存在。

  然而比起嫉妒,樹喜歡周這個人,以及對他感到尊敬的情緒更加強烈。能夠接納他人帶刺的負面情緒並將其溫柔地撫平,不造成一絲痛楚地悄然磨去,這樣的人品令人由衷感到喜愛。

  「就算有那種情緒,繼續當朋友也沒關係吧。朋友不就是那樣嗎?」

  「好喜番你。」

  「好噁。」

  「好過分。」

  「對啦對啦,我就是這麼過分。你要討厭我也行。」

  「煩死人了。」

  「你現在才發現嗎?」

  「我早就知道了──!」

  樹心裡默默感謝周願意陪自己進行這樣傻氣的對話,同時又覺得這傢伙真有點惱人,於是他撇過頭去,伸手拿起幾根已經軟掉的薯條,然後聽見視線之外傳來周忍俊不禁的笑聲。

  周變身大作戰之卷

  周是一個對自己外貌不怎麼在意的人。

  當然,在衛生方面他還是會注意,也會保持基本的儀容整潔,但除此之外他就沒有想過要特別做些什麼。他的身材不會太胖也不會太瘦,認為只要乾淨得體、不給別人添麻煩,能過正常的學生生活就好──周就是這種類型的人,從沒想過要受歡迎之類的事。

  而他的改變,應該是從喜歡上真晝之後才開始的。

  自從開始想要成為配得上真晝的人之後,他便產生了這樣的感覺──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待在她身邊,只會讓她丟臉,讓自己顯得可悲又難堪。

  正因如此,他才開始鍛鍊身體,為了成為不讓自己感到羞愧的人,也開始注意保養皮膚,挑選衣服時,也會選看起來比較像樣的。

  周不認為自己是「為了真晝」而去做這些事,純粹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能自豪地與她並肩而立才會付出努力。

  即使現在已經和真晝交往了,周也沒有因此懈怠,甚至變得更加勤奮了。

  他想要成為不為自己感到丟臉的樣子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真晝會感到開心。

  「你對那種雜誌有興趣?」

  趁著來買參考書的時候順便逛了一下雜誌區,周拿起一本封面是男性時尚特輯的雜誌,讓一起來買書的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正因為樹也知道周原本是個對穿著打扮毫不在意的人,才會感到驚訝。

  翻開雜誌一看,裡面從現在流行的穿搭到髮型設計特輯都有,也有一些他平常完全不會去嘗試的髮型。周一邊思考「原來現在流行這種要花時間打理的造型」,還有「真晝會喜歡哪種髮型?」之類的問題,結果樹不知為何開始笑得意味深長,於是周立刻闔上了雜誌。

  「也不是有興趣,只是──真晝不是喜歡我嗎?」

  「哇,又來秀恩愛了。」

  「不是,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再說真晝喜歡我這件事你也很清楚吧?」

  雖然自己這麼說是滿不好意思的,但真晝確實很喜歡周──非常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深愛,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她喜歡我這點很明顯嘛。要說她喜歡我哪裡,我想大概是內在的部分,真晝自己也常常這麼說。不過除此之外,她也說過喜歡我的外表。」

  「嗯,感覺椎名同學一旦喜歡上誰,就會整個人陷進去。」

  「我覺得她多少有點情人眼裡出西施,但不管怎樣,被她說喜歡還是讓人開心。」

  周總覺得真晝對他有點──更正,是過度美化,不過真晝的確也喜歡他的外表。自從他開始注意保養後,真晝對他的喜愛程度似乎又更高了些,而每次他穿上外出服裝時,真晝都會笑盈盈地拿出手機拍照,看起來也很喜歡他的外在形象。

  能被她這樣喜歡,周自然也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花點心思,讓她更喜歡自己。

  「既然這樣,我想更貼近真晝的喜好,這樣的想法很奇怪嗎?」

  「一點都不奇怪啊,我覺得你很努力。」

  「那就好。因為我不覺得什麼都不做就能一直被喜歡,而且既然都要努力了,我也想成為能大大方方站在真晝身旁的男人,想要讓她開心。」

  雖然真晝大概也會喜歡懶散模樣的周,可是周不認為那種狀態持續下去,她還能對自己懷抱同樣的熱情,搞不好她會認清「原來周是這種人」而使感情逐漸降溫。

  再說,周也無法容忍自己在真晝身邊的樣子太過邋遢。

  最重要的是,周很喜歡看到真晝露出開心的表情,所以這點小小的努力對他來說根本不是負擔,甚至算不上花費了心力。

  「哇~噢。」

  「那個哇~噢是什麼意思?」

  「沒啊,就想說真的是滿腔愛意耶。」

  「既然別人都能從態度上看出來,表示真晝應該也感受得到,那就好。」

  周一向會盡可能用言語或行動去表達對真晝的喜愛之情,但實際上有多少傳達給對方,不問本人也無從得知。

  不過,至少如果旁人都能看出來的話,真晝應該也多少感受得到,那樣周也能稍微安心了。

  樹半開玩笑的感想被周輕輕帶過後,他微微皺起眉頭,朝周投來一種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其中夾雜著一點無奈和掃興。

  「你那是什麼表情?好像在抱怨『不好玩,逗起來真無趣』一樣。」

  「你自己也知道啊。」

  「別以為我會一直任你捉弄下去。」

  如果有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和真晝的關係拿來打趣,久了自然也會習慣。

  「所以我在想,乾脆趁這個機會找找看真晝比較喜歡我的哪種打扮。因為我平常也不太會特意改變造型,想說看看這類雜誌來學習一下。」

  周本來就沒什麼時尚品味,頂多只會根據場合變換一下髮型,相關技術和知識都很有限,所以才想趁這個機會吸收些新風格。

  試試看依照自己頭髮的長度和髮量能做的造型,要是效果不錯,也可以給真晝看看──周只是抱著這樣一時興起的想法而已,但聽見這話的樹瞇起眼睛,臉上流露出帶著些微憐憫的神色。

  「椎名同學好可憐。」

  「……你是叫我多陪陪本人,別只顧著研究這些打扮的事?」

  「不,我是想說,椎名同學有個試圖讓她心臟停止跳動的男朋友,也真是不容易。」

  「說得太誇張了吧。」

  周不認為自己換個髮型,真晝就會激動到那種程度,但在樹看來似乎不是那樣。

  「都知道椎名同學那麼迷戀你了,你還想來個震撼登場,實在是……」

  「你是叫我別這麼做?」

  「也不是不行,應該算好事,不過……該怎麼說?你這人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會付諸行動對吧?」

  「那當然。既然要做,就該把事情做好。」

  「但我覺得你要是認真打理起來,椎名同學可能會吃不消。」

  「有那麼誇張?以我的條件來說,大概也就普通程度。」

  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想和看法,是因為他很清楚真晝是真心愛著周,也確實喜歡周的外表,不過周本人不覺得自己會有那麼大的變化。

  他認為除非是像理平頭那樣的大改造,不然印象應該不會差太多,又用手指順了順最近在真晝的協助下養護得很好的頭髮。看到這樣的他,樹忍不住發出一聲帶著無奈的低喃:「你這傢伙……」

  「幹嘛?」

  「這時候我還是明說吧。你的長相算是比較高分的喔?不過話先說在前頭,別拿自己跟優太比,那傢伙是東大等級的存在。」

  「被你這樣說,我有點起雞皮疙瘩,不過還是謝了。這都多虧了父母的基因好。」

  周不會把自己歸類為樣貌俊美的帥哥,但他也知道自己繼承了修斗和志保子的好樣貌,所以長相算得上端正。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能拿來跟剛才提到的優太放在同一層級比較。說起來,樹自己也是客觀上公認的帥哥,被他這麼誇獎,難免讓周有種「你沒資格說我」的感覺。

  樹似乎也看出周半信半疑的態度,因此吐出一句溫和的指責:「這就是為什麼說你遲鈍。」

  「你想想看,要是你把自己打理成完全符合椎名同學喜好的樣子,然後再對她展開深情攻勢,她肯定會直接爆炸。」

  「爆炸。」

  「應該會僵住,然後好一陣子都動不了。她看起來就不太擅長應付突發狀況。」

  「的確,真晝她對突如其來的攻勢很脆弱。」

  先不論周的長相怎麼樣,真晝的確就像樹說的那樣,對突如其來的意外狀況特別沒轍。或許正因為平常擁有銅牆鐵壁般的傲人防禦,一旦被打個措手不及,那道防線就會瞬間崩潰,整個人變得軟綿綿的。

  這是她太喜歡周才會出現的弱點,可是周看著那樣的真晝,反而會有點擔心。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椎名同學滿可憐的……有你這種男朋友……」

  「真抱歉喔。我自認為有讓她過得幸福就是了。」

  「拜託你別挑戰她的極限好嗎……椎名同學個性比較內斂,一點刺激就會『砰!』地爆掉。」

  「『砰!』什麼啊……」

  「還有你最好更有自覺一點。」

  「我知道自己正中真晝的喜好,所以我會注意。」

  「那是沒錯,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咦咦……?」

  周抬眼看向樹,想問「那到底是什麼意思?」,結果對方只是一臉明顯很無奈的樣子聳了聳肩。見狀,周也只能用腳尖輕踢樹的鞋後跟,一邊挑了幾本覺得適合自己的雜誌去結帳。

  「就是這樣,我去調查完了。」

  幾天後,聽樹提起這件事的千歲不知為何興致勃勃地說:「聽起來好好玩,來試試看,試試看吧!」而後在她的協助下,成功從真晝那邊打聽到了她喜歡的髮型。

  今天是國定假日,周沒有排班打工,在家休息。真晝早上預約去剪頭髮,因此兩人分頭行動,約好下午在外面碰面,一起出去玩。

  而趁著真晝不在的這段時間,樹和千歲來到周家──應該說是半強迫地闖進來,不過畢竟是周自己請他們幫忙的,所以也沒辦法抱怨。

  「幹得好,予以表揚。」

  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一副滿意的樣子頻頻點頭。陌生人看到的話大概會以為他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只不過他實際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客人。

  「為什麼阿樹要擺出那麼臭屁的樣子……明明你是最先提議的,什麼都不做可不太好哦~」

  「如果是我去問的話,那不是很奇怪嗎?」

  「也對。雖然我去問也很容易被懷疑,但我還是巧妙地自然帶入了話題。我自己都覺得幹得漂亮。」

  千歲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她確實成功完成了任務,讓周也不好多說什麼。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還是謝了……真的要做嗎?」

  這兩個人特地在假日一大早跑來他家,是為了給真晝一個驚喜惡作劇。周完全搞不懂他們哪裡來的幹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非常躍躍欲試。

  「當然囉~為了看見真晝兒開心的表情,這點小事算什麼,而且我也想看看周你打扮得帥氣有型的樣子。」

  「妳根本就是覺得很好玩吧。」

  「能不覺得好玩嗎~?我可是親眼見過你對外表毫不在意,對自己也沒興趣,還過得邋遢又懶散的時期耶。結果現在長成了這樣的優秀青年……媽媽好欣慰。」

  「要是有妳這樣的媽媽,誰受得了。」

  「咦~?可是我跟志保子阿姨滿合得來的~」

  「……是喔。」

  「別露出那麼明顯的排斥表情啦。」

  志保子的那種高漲的情緒和千歲有幾分相似,兩人還都一樣非常喜歡真晝,但就算這樣,千歲自稱母親,他當然還是敬謝不敏,也不願意。

  樹和千歲的確一路見證、陪伴了周的成長,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周用眼神示意她「給我收斂點」,而千歲也明白要是鬧得太過火會被周趕出去,只好一臉無奈地說「好啦好啦」並就此罷休。

  「然後呢,真晝兒她雖然喜歡你現在的髮型,但也喜歡你露出額頭的樣子。」

  「啊……」

  聽到千歲轉述的喜好,周竟有種奇妙的認同感。

  真晝好像真的對他露出額頭的樣子待別有反應。像是體育課後撥開被汗溼的瀏海,或者洗完澡後頭髮溼溼地往上撥的樣子。可能是因為能看見平時被遮住的部分,讓她感到很新鮮吧。

  「不過要是整個往後梳就太正式了,好像又不太符合她的喜好,所以還是稍微露出額頭的髮型最合適。那樣能更清楚地看到臉,整體感覺也更開朗又有精神。」

  「現在周的瀏海偏厚,與其說開朗,不如說給人一種冷靜、沉穩的印象。」

  「你可以直接說陰沉沒關係。」

  「幹嘛突然變得那麼自卑?……順便問一下,你把瀏海留長是因為不想被人看到?」

  「……嗯,說起來可能的確是那個原因。大概是想要有個能隔開自己和別人的屏障吧。」

  雖然周原本就習慣把瀏海留長一些,但開始刻意用瀏海遮住眼睛,應該是從東城那件事發生之後。

  當時周對「被人注視」這件事產生了恐懼與排斥,所以盡量不讓別人進入自己的視線範圍,結果就讓瀏海像一道簾子一樣垂下遮住了眼睛。

  當然,周現在已經不會那樣了,也能正常地與人相處,但較長的瀏海還是半習慣性地保留了下來。再加上父母也說過他的臉型不太適合短髮,所以就這樣一直維持著。

  見兩人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沉重,周連忙補上一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知道這兩個朋友都很會替朋友著想,聽到這種事情自然會在意,自己剛才也確實考慮不周。

  「現在不會再有那種抗拒的感覺了吧?」

  「沒有……只是會想,露出額頭也沒什麼意義。」

  「讓真晝兒開心不就是最大的意義嗎?」

  「被妳這麼一說,好像也對。」

  「一旦把真晝兒拿來當理由,周的判定標準就會變得超寬鬆呢。」

  「要妳管。」

  周最清楚自己對真晝有多縱容,所以每次被人指出來都感覺十分不好意思。

  「所以,我想讓周試試這種髮型。」

  說著,千歲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位典型優良青年風格的年輕男性偶像。就算是對演藝圈沒什麼興趣的周,也隱約記得在電視上看過這張臉,可見這個人相當有名。

  他柔順的頭髮以中分方式梳開,髮型乾淨清爽,清晰地呈現出五官,給人一種明亮又帥氣的印象。至於是否適合自己暫且不論,周覺得這種髮型滿新鮮的。

  「啊……這種的最近好像很流行。」

  「電視上也很常看到,我記得你從來沒弄過這種髮型吧。」

  「沒弄過才會有反差,那樣效果才好,而且這正好是真晝兒喜歡的類型。我可是親耳聽見她說想看這種感覺的髮型哦。」

  「……我懂了,可是真的適合我嗎?」

  「應該適合吧?我也不確定。」

  「太敷衍了吧。」

  「沒實際上試過,也不知道適不適合啊。總之得趕在和真晝兒見面前搞定,我們快點動手吧。穿搭部分就交給阿樹負責,畢竟我也不方便進去周的房間。」

  「交給我吧。」

  樹順勢推著周往房間裡走,然後開始翻他的衣櫃。

  周雖然不是特別講究穿著的人,但自從開始注意外表形象後,還是多少添置了一些合適的衣服。算是把最低標準拉高了一點,但和那些熱衷時尚的人相比,數量還是相當地少。

  樹打開收著冬裝的櫃子,一邊挑選衣服一邊不時回頭打量周的臉,檢視衣櫃裡面的搭配選項。

  「要是弄那種髮型的話,走清爽俐落一點的風格比較好……你衣服的存貨夠嗎?」

  「基本的都有。我媽偶爾會說『這件你穿一定好看~』然後直接寄過來,而且她還從來沒選錯……真搞不懂為什麼。」

  更可怕的是志保子寄來的衣服尺寸都剛好合身,周穿起來也認為確實很適合自己。這應該是她的職業敏感度使然,但就算這樣,她挑的衣服尺寸總是能剛好襯托出身體線條,讓周這個兒子實在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一般來說,父母幫忙挑的衣服不是讓人覺得羞恥,就是跟自己品味不合,不過因為周的母親是專業人士,眼光的確很好,所以周也就想「算了,反正也滿不錯的」並心懷感激地穿上。

  「志保子阿姨該不會比較像木戶,而不是千歲吧?」

  「嗯……應該說是把兩個人加在一起,然後不除以二的感覺。」

  「那也太有個性了。」

  「不誇張……真的很有個性。」

  當初樹把千歲介紹給周認識時,周之所以沒有拒之門外,說起來還真該感謝──或者說要怪志保子。由於周那時的精神狀態也說不上好,若不是被一向充滿活力的母親鍛鍊出耐性,他恐怕也無法接納千歲這個朋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還是該感謝志保子。

  「就當作你有一位很了不起的母親吧。不過,說真的……」

  「怎樣?」

  「嗯──真讓人不爽。」

  「啥?」

  「你身高夠高,肌肉也比以前結實,所以不管穿什麼都會滿好看的,就覺得真可惡。」

  「喂,你是不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罵我?」

  明明是樹主動提出要幫忙搭配造型的,結果還做出這種評語,讓周也忍不住有點不爽。

  「身高是我沒有的優勢啊。」

  「你也沒那麼矮……」

  周的確實比樹高一點,不過樹也絕對不算矮,甚至算是個子比較高的。

  「我還想再高三公分!」

  「那不可能。」

  「可惡……」

  樹的身高似乎已經差不多固定下來了,要再長三公分的難度相當高,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周作為身高已經夠高的那一方,反而覺得長太高也沒什麼好處,但他很明智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免得引發戰爭,只是靜靜地看著樹邊皺眉思索邊挑選衣服。

  要說時尚品味的話,樹當然遠遠勝過周。對自己的審美沒有信心的周,這次乾脆全權交給樹處理,自己就乖乖當個人形模特兒。十幾分鐘後,他終於換上了樹認可的一套衣服。

  不過,周的衣服數量本來就不多,所以只能說是在有限的選擇裡挑出了最合適的一套。

  就這樣,當周換好衣服,心想「應該就差弄髮型了吧……」並走出房間時,立刻被早已等在外頭的樹和千歲逮住。

  「小千,該妳上場了。」

  「好~」

  「……你們要幹嘛?不是要直接弄頭髮嗎?」

  「嗯?還要化妝。」

  「難怪妳行李那麼多……」

  千歲進門時,周就覺得她提的包包特別大,以為裡面是裝著造型產品之類的,結果竟然是化妝品。

  雖然周對化妝不排斥,但他自己幾乎沒弄過,所以更多的是感到不知所措。

  和千歲對上視線後,對方還調皮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我想說難得要改造,當然要講究一點了。只要稍微上點妝,整體印象就會變得更好。我會幫你化一個能突顯優點的妝。」

  「也不是不行……真的會差那麼多?」

  「你太小看化妝的威力了。我覺得你其實很適合化妝,話說你以前不就化妝過一次嗎?」

  「那是你們擅自幫我化的吧……?」

  周從記憶深處撈起一點那段他不太願意回想的、千歲的惡作劇事件,再馬上丟掉,然而千歲朝他露出了毫無反省之意的笑容。

  「那時候的你很可愛呢。」

  「真想把那段記憶從妳腦子裡刪掉。」

  「別抓我的臉。我是被無辜牽連的啊。」

  周伸手想把千歲的那份也一起從樹的記憶中刪掉,樹便反抓住他的手,順勢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

  既是為了防止周使出鐵爪報復,也是為了防止他臨陣脫逃。

  周早就決定要交給他們倆處理,所以也沒打算逃跑,樹大概是為了保險起見吧。

  看著千歲嘴角揚起愉快的笑意,從包包裡拿出各種化妝用具的樣子,周只能認命地放鬆了身體。

  「嗯~完全沒有孤僻角色的感覺了。」

  樹看著髮型和妝容都弄好的周,第一句感想竟然是這個。

  「你這是在誇我嗎?」

  「是啊是啊。」

  那毫無說服力的誇獎讓周忍不住皺起眉,而兩人只是嘻皮笑臉地看著他。

  「散發出一種不經意的時尚感,會不會讓人懷疑這傢伙是誰啊?誕生了一個前所未見、清爽又明朗版本的周耶。」

  「好好笑。」

  「你們根本是在拿我取樂吧。」

  「因為我們瞭解平時的你是什麼樣子啊。再加上那個專屬椎名同學的笑容就更完美了。」

  「我才不會笑給你們看。」

  那原本就不是他刻意做出來的表情,而且就算真露出了那樣的笑容,周也能想見自己會被這兩人狠狠取笑,所以想都沒想過要給他們看。

  然而這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哎呀……」的惋惜聲,臉上還露出討厭的笑意──因為實在太煩人了,周故意誇張地深深嘆了口氣以表示不滿。

  「別講那些有的沒的了。總之,還是感謝你們的幫忙。雖然不知道真晝會不會喜歡,不過偶爾換個風格也不錯。」

  「我覺得她一定會很開心~」

  「至少光是知道『男朋友為了自己特地打扮』這件事,她就會很高興了。要是正好又符合她的喜好,那更是加分。」

  「希望能符合她的喜好就好。」

  就像樹說的那樣,真晝應該會單純因為知道周為了她而努力打扮這件事感到開心,不過周的目標是「額外加分」的部分。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他就想讓真晝更開心一點。

  儘管他並沒有完全掌握真晝對外表的喜好,但在樹和千歲的協助下,至少打造出了看起來還算不錯的形象。剩下的就看能不能符合真晝的喜好了。

  周用指尖捏了捏瀏海,一邊小心不去弄亂整理好的頭髮,而看起來對成果相當滿意的千歲則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別想太多,先行動起來!快去快去!」周聽了之後微微一笑,心懷對兩人助攻的感謝,站起身來。

  在謝過兩個特地在假日提著沉重行李前來幫忙的朋友之後,周與他們道別,朝著與真晝約好的地點走去。

  順帶一提,樹他們之後會先把行李拿回家再去約會。周對於自己打亂了他們的行程感到十分抱歉,但還是很高興能得到朋友們的幫助,決定改天請他們吃頓飯以表心意。

  距離和真晝的約會時間還很充裕,不需要趕路,但周還是忍不住想快點讓她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這份急切的心情似乎影響了步伐,讓他不自覺地走得比平時更快。

  儘管他很注意不讓髮型亂掉,但仍會時不時停下腳步,擔心地用店面櫥窗當作鏡子偷瞄一眼,確認沒問題後再繼續往前走。這麼走走停停下來,總體速度也沒有快多少。

  周意識到自己今天特別心浮氣躁,不禁輕笑出聲,不過他也發現他不討厭這樣的自己,於是再次忍俊不禁。

  想讓喜歡的人看見更好的自己──這樣的心情理所當然,又讓人感到莫名難為情,周不討厭這種感覺。

  「我真的變了好多。」周想起過去那個討厭與人來往的自己,不由在心中苦笑,然後就這麼抵達了約定地點。此時,在髮廊做好了頭髮的真晝正背對著這個方向在那裡等候。周不可能認錯那熟悉的纖細身影,以及比平時更加閃亮柔順的亞麻色長髮。

  周暫且停下腳步,抬手看了看手錶。

  距離約好的時間果然還有三十分鐘。想到真晝竟然比預定早到了這麼多,周在感到抱歉之餘,也在煩惱該怎麼開口搭話。

  都做到這一步了,周腦中浮現出「稍微嚇她一跳吧」的念頭。

  真晝大概也沒想到周會這麼早過來,於是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周猜想自己的惡作劇或許會被真晝識破,但他仍盡量放輕腳步,悄悄地靠近。看著那頭亞麻色秀髮隨風輕輕搖曳的樣子,周慢慢開口道:

  「這位漂亮的小姐,妳看起來好像有時間的樣子。如果方便的話,願意和我一起去喝杯茶嗎?」

  他刻意換成比平時更柔和、更輕佻的聲線,對著那織細的背影這麼說道,然後看著真晝把頭轉過來。

  她臉上掛著的明顯是面對陌生人時才會露出的客套微笑,以美麗的笑容掩飾感到困擾的情緒。淺紅色雙唇正要吐出婉拒的話語時,在下一刻僵住了。

  她的視線牢牢固定在周的臉上。

  「看起來還有大約三十分鐘的空檔,如果妳願意的話,能讓我占用一點時間嗎?」

  這次周用的是平常的聲音,語氣溫柔地詢問。

  愣住的真晝微微張著嘴,呆呆地望著他──準確來說,是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他。

  從這反應來看,周能明白自己的變化在她眼中究竟有多麼驚人。他的嘴角自然浮現出笑意,向她解釋道:

  「今天我請樹和千歲幫忙改造了一下形象,跟平常很不一樣吧?」

  在注重美容的樹與千歲的指導下,周完成了今天的造型。

  原本只是往前自然垂下的頭髮,改成了露出額頭的中分髮型,還把頭髮抓出了蓬鬆又帶有空氣感、整體弧度比較圓潤的感覺。既輕盈又不會顯得輕浮,給人明亮爽朗的印象。

  因為前額露出而看得更清楚的臉上,也有千歲的化妝技巧點綴的痕跡。

  不過,千歲也沒有真的在他臉上做什麼「大改造」,只是嘴裡一邊唸著什麼遮毛孔、打亮或修容這些周聽起來像咒語一樣的詞,一邊幫他細緻地打理。結果呈現出了比平常更加精緻、五官更立體的感覺,臉也顯得比較小。

  服裝方面是由樹幫忙挑選,上身穿著高領毛衣搭配質感極佳的羊毛長大衣,下身則是寬度適中的寬版長褲。整體線條不會太瘦長,調整得剛剛好,又營造出一種隨興灑脫、自然不做作的印象。雖說是以黑白色系為主,但考慮到太暗的顏色會顯得沉悶,所以樹還另外藉著褲子與圍巾添加了一些不同的色調,使整體風格帶有適度的明亮感。

  根據樹的說法,最近流行的是短外套或羽絨外套的休閒穿搭,但他認為周個子夠高,也適合穿長大衣,不這麼搭配反而可惜,甚至可以說這樣穿更有時尚感,於是這次就全權交給樹來打理了。

  從結果來看,周的穿著整體上呈現出結合了休閒與雅緻風格優點的簡約風格。若只看服裝的話,站在真晝身旁應該也不會顯得遜色。

  周個人也覺得這套造型還滿適合自己,只是不確定是否符合真晝的喜好──或者該說,真晝現在整個人都像是當機了一樣,無法準確判斷她有多喜歡這個樣子。

  「……很奇怪嗎?」

  「一點也不奇怪!」

  「哇,嚇我一跳。」

  漸漸感到不安的周小心翼翼地問出口後,像是解除了僵硬狀態的真晝立刻用力搖頭否認,那股氣勢反而把周給嚇到了。

  「非常非常適合!這是誰提議的?是千歲同學嗎?一定是千歲同學對吧?仔細想想她前陣子還特地來找我調查過!」

  「冷靜一點,冷靜。還有,決定要打扮這件事本身是我決定的,應該說我想穿成妳喜歡的風格,想看看妳開心的表情……不行嗎?」

  周有些忐忑地望著真晝,結果她先是發出一陣「嗚嗚嗚嗚嗚」的可愛呻吟聲,之後才小聲地嘀咕:「你這樣真的太犯規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如果早點知道的話,我也會打扮得更漂亮來見你。」

  「我覺得妳這樣已經很漂亮了。」

  「我認真的方式會有差!早知道就穿更可愛的衣服了……明明有新買的還沒穿……!」

  「我覺得今天這樣也很可愛啊。雖然妳不管怎麼穿都很可愛。」

  因為今天要去剪頭髮,真晝特意穿了方便理髮師操作的衣服,但即使如此,可愛的她依然可愛,或者該說真晝從來沒有哪一天不可愛,所以「每天都很可愛」才是正確答案。

  而今天的她因為去剪了頭髮,因此在那樣的可愛之中又多了一點新鮮的變化。

  「妳稍微剪了瀏海?很適合妳。頭髮比平常更柔順,微微捲起來的樣子也很可愛。」

  這次基本上沒有剪太多,只是稍微修剪了一下,可是對於每天都看著她的周來說,這點變化還是能察覺出來,何況周也記得真晝之前就說過差不多該剪瀏海了,如今那稍微長了一點的瀏海已經修整得俐落清爽,整體形象也變得更明亮了些。

  她那一頭向來細心保養的秀髮變得比平常更加柔順光滑,髮絲的光澤也完美無瑕。明明平時就已經很飄逸柔順了,竟然還可以變得更加閃耀動人,讓周深刻體會到專業理髮師的厲害之處。

  周只是單純地把自己心裡的感想說出口,就讓真晝害羞地用手輕輕拍打他的手臂,然而她一抬頭看見周的臉又會再次僵住,接著發出小聲呻吟,如此反覆陷入循環。

  周心想,這樣的反應應該可以理解為「她很高興」吧。

  「抱歉,沒想到妳會這麼高興。」

  「當然高興了!」

  「嗯,我也很高興。現在我好像更能理解妳打扮得漂漂亮亮時的心情了,也重新認識到妳平時有多麼努力。當然,我知道妳打扮也是為了自己,但還是讓我感覺很開心。」

  周不認為真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他明白真晝會注重外表,是出於自己的自尊和興趣。

  但同時,想到真晝在那之中也為了他分出了一部分心思,周就更加覺得她惹人憐愛,也因為被她這麼重視而感到幸福得不得了。

  雖說周最近也開始會注意打理自己,但他本質上仍然沒有一般人那麼注重打扮,只是看見真晝如此高興的樣子,他又產生了「要再多努力一點」的念頭,彷彿重新獲得了提升自己的動力。

  當他對今天依舊努力想變得可愛的心愛之人微笑著說出「謝謝妳平時都打扮得那麼可愛來見我」時,真晝緊貼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微微顫抖起來。

  「嗚、嗚嗚嗚嗚。」

  「妳今天情緒有點不穩定啊。」

  「那是誰害的?」

  「我害的。這樣適合我嗎?」

  「很適合……嗚嗚嗚。」

  「妳今天的情緒起伏好大。」

  「那是誰……」

  「我害的。應該還有千歲他們的功勞吧。」

  真晝會這麼開心,全都多虧了樹和千歲的幫忙,周心中對他們只有萬分感激。

  「……之後要好好謝謝那兩位才行。」

  「是啊。不管怎麼說,樹和千歲還是很關心我們……雖然多半是因為覺得有趣,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他們。」

  周的確在許多方面受到了兩人的好意幫助,對此他心中充滿感激。話是這麼說,老是被他們拿來取笑這點實在讓人傷腦筋,但周也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他也不是討厭,其實偶爾還會樂在其中,只是周絕不會當面承認。

  「下次要不要請千歲同學吃超辣料理當作回禮呢?」

  「聽起來更像懲罰遊戲啊。」

  「呵呵,那對千歲同學來說可是獎勵喔。至於要怎麼感謝赤澤同學……」

  一邊思考該如何感謝今天的大功臣們,周一邊伸出手,邀請真晝開始這場比預定早一些的約會。真晝這次沒有再表現出慌亂,而是靦腆一笑,將自己的手放進周的掌心,讓手指交纏在一起。

  突擊拜訪好友打工的地方

  「所以呢,我覺得差不多可以去看看周打工的地方了!」

  「哪裡來的『所以』啊?」

  今天的午餐照例是四個人一起吃,但千歲突然憑著一股莫名的幹勁,說出這種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讓周忍不住用冷淡的眼神看向她。

  千歲還「砰」地一聲拍桌子強調自己的意見,結果害得桌上的便當盒都跟著晃起來,實在有點擾人。

  「到底哪裡好玩啊?為什麼非得來我打工的地方……」

  「當然是想看看你那副應對客人時的帥氣咖啡店員模式。」

  「我可沒有安裝過那種聽起來很蠢的模式。」

  「可是你文化祭的時候不就表現得像個爽朗的好青年嗎?」

  「又不可能一臉陰沉地接待客人。話說你那時候不也開啟了油嘴滑舌模式?」

  「對我的評價也太差了吧?椎名同學妳說對不對?」

  「周,你說得太過分了。」

  「唔。」

  被真晝提醒之後,周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過分了,可是轉念一想,樹那時候的確滿輕浮的,所以應該也不算說錯。

  應該說樹就是輕浮到可以斷言他是自己主動營造出那種氣質的程度。可以說是他本人的性格,也可以說是他刻意表現出來的樣子。

  「就算赤澤同學老是拿你開玩笑,也不能用那麼誇張的說法。他只是比較隨性又風趣而已。」

  「所以連真晝兒妳也覺得阿樹不夠沉穩囉?」

  「我覺得他的行動力也很強。」

  「這是在稱讚我嗎?」

  「是很真誠的稱讚。」

  看到樹被真晝那句大概不是反諷、而是發自內心的稱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周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轉過臉偷笑,結果馬上被眼尖的樹發現。他語調比平常略低地質問:「你在笑對吧?」

  「好啦好啦。前陣子真晝兒不是第一次去周打工的地方看過了嗎?我們之前也覺得既然女朋友都還沒看過,我們這些朋友就不太好意思先去看嘛。既然都正式亮相過了,那現在去應該沒問題!」

  千歲他們也知道周在白色情人節時邀請真晝去他打工地方的事,周本來也無意隱瞞,只是沒料到他們居然會抱著「真晝都已經獨占過一次了,那我們也不用再被吊著胃口了吧」這種想法。

  「問題可大了。不准來。」

  「好過分!怎麼可以對客人說這種話!」

  「妳又還沒來店裡,別自稱是客人。」

  「那你怎麼能排除潛在顧客呢!」

  「你都去過我打工的地方──」

  「唔……」

  他們說的話的確有道理,但周還是很難心甘情願地同意。

  從文華店長的立場來看,客人愈多她當然愈高興,況且還能看到一對感情超好的情侶來店裡光顧,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樹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周已經看過樹工作時的表現,之前還請他幫忙做過花束,算是欠了他一次人情。要是就這樣直接拒絕,似乎太無情了。

  即使如此,如果問周是否想要接待正處於興奮狀態下的這兩個人,他還是很想搖頭拒絕。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來?」

  「那還用說~」

  「當然是為了~」

  「那種笑嘻嘻的表情真讓人火大。」

  兩人嘴角揚起像在打著什麼壞主意的笑容,簡直一模一樣,這時候周就會又一次意識到他們真的是一對性格相似、關係親密的情侶。

  「只是想去欣賞一下周的職業假笑嘛。」

  「別來。」

  「別那麼小氣啦~去一下又不會怎樣~」

  「你們明明就是想來看熱鬧。」

  「嗯,比起看你本人,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到時候看著周而一臉幸福的真晝兒。」

  「我、我嗎……?」

  「喂,別想把真晝拉到妳那邊去。」

  企圖煽動真晝的千歲很聰明,知道只要真晝開口央求,周就一定會妥協,不過對周來說實在讓人頭大。

  順帶一提,真晝在解禁後仍一直很克制,至今還沒有去過第二次。如果千歲現在勸她「大家一起去吧」,她大概會立刻點頭答應。

  於是周朝真晝瞥了一眼──然後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個,不能去嗎?」

  被真晝用楚楚可憐又帶有一絲寂寞的眼神盯著看,周根本不可能拒絕。

  結果周果然還是被說服了。一到店裡上班,他就先重重嘆了口氣。

  這個時段剛好沒有客人,讓他稍微放鬆了警惕,沒想到這群人居然是說來就來,行動力這麼強,讓他心中滿是「至少給我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吧」的無奈。

  「歡迎光臨……請問是五位嗎?」

  比預期的還多了兩個人。

  「我把小優他們也叫來了。」

  千歲笑得一臉開心,樹也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真晝則露出了拘謹卻幸福的微笑──到這裡周還能理解,可是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在中午談話時完全沒提到過的優太和彩香。

  彩香早就看過他打工的樣子,所以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周沒想到連優太都被拉來了,讓他感覺自己的臉比中午大家起鬨著要來探班時還僵硬。

  「抱歉,藤宮。」

  「沒事,門脇你又沒做錯什麼……」

  周不是不希望他來。

  應該說,要在優太面前表現出這種正經八百的模樣,多少還是會讓他感到難為情。

  畢竟和樹那種打打鬧鬧的友情不一樣,大概這就是區別吧。

  「我想說反正都要來了,人多一點比較熱鬧。」

  「真是感激您的體貼。」

  「你那表情完全不像在感激耶。」

  「我來帶位,這邊請。」

  「果然被無視了。」

  「樹,不要打擾人家工作。」

  在這種時候,優太就是那個能充當剎車角色的良心代表之一。

  原本這個角色應該是由真晝來擔任,但今天明顯指望不了她,所以能夠讓這群人冷靜下來的人,就只剩優太一個了。彩香在大家鬧得太凶的時候或許會出面阻止,但基本上也只會放任,而她現在正一邊微笑著點頭,一邊欣慰地看著臉上滿是欣喜的真晝,顯然沒有打算制止。

  周開始感覺自己的胃部有點沉重,但還是硬著頭皮喊「五位客人來店」,然後領著他們往包廂座位走去。

  樹、千歲和優太都是第一次來,於是走著走著便各自發表感想:「這裡氣氛真不錯。」「感覺好興奮。」「鬧得太厲害的話會被罵喔。」

  包廂座位的空間算是比較寬敞,就算坐五個人也沒問題,所以周讓他們男女分開坐好後,便在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服務生笑容,輕輕把菜單放到桌上。

  「這是菜單。等各位決定好要點的餐點後,請按桌上的服務鈴通知我們。」

  他盡量用溫和的語氣說出固定的待客用語,接著轉身去拿水和溼紙巾。或許是因為沒有其他客人,同樣也在值班的宮本有些空閒,似乎一直在觀察這邊的情況,此時他悄悄地靠了過來。

  「那是藤宮你女朋友吧?」

  「是。」

  宮本壓低聲音偷偷確認,周也坦率地點了點頭。

  宮本在白色情人節那天見過真晝,所以還記得她也不奇怪,但能夠一眼就認出來,記性也是相當不錯。

  「那旁邊那些人呢?」

  「是我的朋友。」

  「所以今天是愉快的夥伴們大駕光臨啊。」

  「……可以這麼說。」

  「你的表情看起來超不情願。」

  「被朋友看到自己認真工作的樣子,不是會讓人感覺很複雜嗎?」

  周也沒有很強烈地抗拒,只是因為害羞而有點不自在。即便如此,那種尷尬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又擔心自己在他們面前不小心擺臭臉。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還是要好好接待他們。」

  「我會以店員的身分正常服務。」

  「藤宮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只是他們臨時多帶了人過來,還一副準備要取笑我的樣子,實在讓人有點傻眼。」

  如果問周有沒有生氣,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沒那麼小心眼,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情動怒,而且不管怎麼說,朋友們願意來看他,也讓他覺得有點開心。

  但這是兩碼子事,樹他們不但搞突襲,還帶了不在預計內的人過來,這種會讓接待方手忙腳亂的行為讓周很是不滿,他忍不住思考明天要不要給樹來上一記肘擊以示懲罰。

  「你平常都被朋友逗著玩?」

  周朝著稍遠處正邊看菜單邊愉快地聊天的樹投去目光,心裡暗自想著「明天給我記住」時,聽見宮本用略帶驚訝的語氣問道。

  「我都有平等地反擊回去。」

  也不能說自己是被逗著玩的那一方。他們之間本來就是那種你來我往、互相調侃又互相反擊的關係,不是永遠只有一方被拿來開玩笑。那樣的關係就不算是平等的朋友了,甚至連朋友都稱不上。

  「嗯──那樣的話,就用不著我擔心了……啊,不過有件事還是得提醒你一下。」

  「什麼事?」

  「那種只給女朋友看的表情,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

  「感謝您的忠告。」

  連宮本都這麼說,看來上次真晝來店裡時,他的臉部肌肉應該是澈底罷工了吧。

  畢竟他那時面對真晝的神情實在太過溫柔,要是被樹他們看到,肯定會被拿來當笑話講上好一陣子。腦海中的樹在這時吐槽說「你平常就在給我們看那種表情」,不過周認為工作時的他和平常還是不一樣,於是讓腦中的樹閉嘴,只是嚴肅地對宮本點了點頭。

  周把五人份的水和溼紙巾放在托盤上,朝他們的座位走去,結果看見菜單被整齊地擺在桌子中央,大家的點餐似乎都已經決定好了。

  「這是水和溼紙巾。」

  「謝謝你。服務生,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好的。我來為各位點餐。」

  周把托盤上的東西分別放到每個人面前,然後擺出記錄點餐的姿勢,千歲這時拋來一句算不上奚落的打趣:「真的很有服務生的樣子呢。」而周只是面不改色地把視線移向眾人,示意誰要先點餐。

  樹不知為何露出一副讓人火大的笑容,壓低音量舉起手說:

  「我先我先~服務生,我要一個全心全意的微笑。」

  「非常抱歉,本店沒有那樣的商品。」

  樹這傢伙是不是把這裡當成某家速食店了?

  若自己現在不是處在咖啡店服務生的立場,周一定會毫不客氣地吐槽一句「白痴喔」,然而此刻的周正在努力工作,所以只能勉強忍住,用與樹所要求的微笑完全不同的職業假笑乾脆俐落地拒絕。

  「但你還是願意給我們服務生的笑臉耶。」

  「嘴角在不停抽搐就是了。我也要一個微笑~」

  「非常抱歉,本店沒有那樣的商品。」

  「這個服務生真掃興~」

  「因為現在是上班時間。請問各位的餐點決定好了嗎?」

  用眼神示意「再鬧就不幫你們點餐了」之後,周把視線轉向今天最可靠的優太。對方像在說「交給我吧」一樣,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

  「請給我們四份季節蛋糕套餐,套餐飲料要兩杯綜合熱咖啡、兩杯熱咖啡歐蕾,另外單點一杯濃縮咖啡,麻煩了。」

  看來優太已經記住了大家要點什麼,能這樣簡潔明快地一次報完,對周這個服務生來說也非常省事。他一邊在心中感謝優太,一邊記下點餐內容。

  「咦?小優你不點蛋糕套餐?」

  從人數上來看,少了一份蛋糕。這些人之中沒有人不喜歡吃甜食,所以周以為是預算上的考量,或者單純沒那個心情。當他看向沒點蛋糕的優太時,對方不知為何微微垂下眉梢。

  「……我最近每天都在吃甜食,所以外出用餐時想稍微節制一下。」

  「啊……瞭解。」

  說起來,優太確實在情人節那天收到了大量的巧克力,光是帶回家都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可以想見要在最佳食用時間內把那些東西吃完,消耗計畫一定緊湊到可怕的程度。

  據說他曾經有過不算創傷但也不太愉快的經驗,所以後來都公開表示不收手工巧克力,大多數人送的都是市售商品。畢竟市售商品有清楚標示最佳食用時間,能夠靈活安排時間慢慢吃。即便如此,他應該也吃下了相當驚人的量。

  令人費解的是,明明吃進那麼大量的巧克力,優太的體型卻一點都沒變。

  「我還想問,吃那麼多都不會胖是怎樣?連痘痘都沒有,未免太奇怪了吧。」

  「就算是小總,每天那樣子吃,也不一定能消耗掉那些熱量呢。真不知道該說你厲害還是怎樣。」

  「要是我每天吃那些東西的話,體重肯定也會上升……」

  「優太你根本是自我管理魔人。」

  被這樣輪番吐槽的優太只是說「因為有社團活動和肌力訓練,加上念書也會消耗體力」,用那種毫無技巧可言的強硬方式來燃燒熱量,就算以「自律的化身」來形容他也一點都不為過。

  「以上是全部的點餐內容嗎?」

  「嗯,麻煩你了。」

  「那我把菜單收走了。」

  周在心裡對優太驚人的自我管理能力深感佩服,確認話題已經轉到優太的努力上後,便收回菜單,走向廚房傳達點餐內容。

  不像鬆餅那樣必須在點餐後才開始製作,可以事先準備好的蛋糕上桌速度會快得多。就算把準備飲料的時間算進去,也不需要讓客人等太久,就能把餐點端上桌。

  今天的蛋糕是加上當季水果的法式草莓芙蓮蛋糕。據說這在法國是很常見的甜點,其地位相當於日本經典的草莓鮮奶油蛋糕。不只外觀華麗可愛,味道也十分出色。內餡以奶油霜為主,看起來似乎會很膩,但草莓的酸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感,讓人意外地能輕鬆吃完一整份。

  當初試吃時,周甚至還認真想過能不能打包帶回家,所以他也希望朋友們趁這個機會一起品嚐這份美味。

  「看起來好好吃~!」

  日本的草莓芙蓮蛋糕通常會在表面覆上一層紅色的鏡面果膠,鮮紅的色澤光滑亮麗,蛋糕剖面中的一顆顆草莓也與白色奶油霜相互襯托,讓整體外觀在簡約中展現出格外鮮豔奪目的美感。

  「謝謝。看起來真的很好吃呢。」

  「這是本店的人氣甜點,只在特定季節推出,希望各位能享受這份只有現在才能品嚐到的美味。」

  這個草莓芙蓮蛋糕據說只有在草莓當季的時候才會推出,而且深受常客們喜愛,不少客人都希望能全年供應,但文華店長依然堅持「正因為用了當季草莓,才能呈現最佳風味」,因此這個願望恐怕難以實現。

  周把蛋糕和飲料端上桌後,說了句「那麼,請慢用」後便準備離開,但這時他感覺到圍裙被人抓住。

  回頭一看,發現是坐在靠走道邊的千歲。她纖細的手指牢牢抓住布料,一副不打算放人的模樣。

  「這位客人……」

  「反正現在沒有其他客人,應該沒關係吧?」

  「哪裡沒……」

  「可以喔,現在店裡確實沒有其他客人。我去後面處理一點事情,你們可以慢慢聊。有客人來了你再去接待就好。」

  周正要反駁「哪裡沒關係?」的時候,宮本那頭傳來了允許的聲音。周一臉震驚,而千歲那張寫著「得手了」幾個字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在這個平日的空閒時段,店裡的確只有這五個客人。通常在沒有客人的時候,店員們也會一邊處理雜務一邊閒聊,但就算是這樣,讓店員和客人聊天這種事,也不是身為員工的宮本能夠擅自批准的吧。

  (……不對,要是店長在場,八成也會批准。)

  不如說,那位店長可能會親自上前打招呼,讓氣氛變得熱鬧融洽,結果讓周反過來變成局外人。

  今天文華應該是在後面處理事務工作,照理說聽不到這邊的情況,但周幾乎可以肯定一旦她發現真晝他們來店裡,就會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打招呼。光是想像文華那掩飾不住雀躍心情的笑臉,周就忍不住苦笑。

  周轉頭看向宮本,想再確認一次「這樣真的沒問題?」,對方則帶著爽朗的笑容朝他豎起了大拇指。周雖然隱約明白他想看熱鬧,但還是感激地接受了這份好意,於是一邊嘆氣一邊轉身面向正各自享用蛋糕的幾人。

  真晝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但有周陪在身邊,顯然還是讓她高興得不得了。只見她笑得燦爛甜美,把那種若被其他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會引起誤會的甜蜜笑容毫不保留地送給了周。

  「真晝兒愈來愈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了。」

  「咦!?」

  真晝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慌張地摀著臉頰,手足無措。周還在心裡暗想這樣的她實在讓人放心不下,結果就聽見有人小聲對他說:「藤宮同學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喔。」

  周愣了一下,以為自己把內心話說出來了,轉頭盯著彩香看,而彩香則回以一個爽朗的笑容說:「這位小哥,你心裡在想什麼都寫在臉上了。」

  周認為自己並沒有在神情上流露出來……但既然被人一眼看穿,也就沒辦法反駁了。

  「真晝兒妳有很常來嗎?」

  「還沒有經過可以稱作『常來』的時間,而且我覺得要是太頻繁來訪,可能也會給周添麻煩,所以偶爾來看看就好。」

  「我是不覺得會造成什麼麻煩啦。」

  畢竟之前讓她等了那麼久,周覺得現在她想怎麼做都行,不過要是每天都來的話,不論是在預算方面還是對自己心臟的負擔方面都會很吃不消,這才是令人頭疼的地方。

  「真晝兒在這方面還是太客氣了。不過嘛,要是真的很常來,周的笑臉大概會變得超級寵溺,反而會真晝兒吃不消呢。」

  「還有椎名同學也會擔心,怕你不小心把其他女生迷住。」

  「我又不會對真晝以外的人那樣笑。」

  「但說不定旁邊的人會被餘波擊中啊。」

  「我可沒那麼受歡迎。」

  總覺得最近大家對自己的評價有提高的趨勢,但那根本就是高估了。

  雖說從常客想撮合他做孫女婿事件,以及被人表白的經歷來看,他或許算是個還不錯的對象,可是要說他「很受歡迎」,那當然是不可能。

  所謂「受歡迎」,應該是像優太那樣會有異性源源不斷地靠過來的情況,周頂多算是「印象還不錯」的程度罷了。以前他也被人這麼調侃過,可要是又這樣認為自己很受歡迎的話,那就自戀過頭了,所以他果然還是難以坦率地點頭承認。

  「不過那跟真晝兒會不會擔心是兩回事。這方面你還是該注意點喔。」

  「我會的。」

  「是我不該那麼容易吃醋才對。」

  「被妳吃醋的感覺也不壞,但我也不想讓妳感到不安,所以我會小心一點的。」

  周的確讓真晝擔心過幾次,儘管那非他所願,但還是得特別注意才行。讓真晝因為自己沒有察覺到的行為而傷心難過,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周只希望真晝能保持愉快的心情待在自己身邊,於是暗自發誓要多加注意,他抱著這樣的想法凝視著真晝,便看到她瞪大了眼睛,又馬上害羞地垂下目光。

  「你現在就露出了真晝兒專屬的微笑喔~」

  「你也該記取教訓了吧。」

  「這不是很普通的表情嗎?」

  「哪裡普通了?」

  樹接著吐槽:「去給我照照鏡子。」然而周身邊沒有鏡子,所以他乾脆當作沒聽見,臉上立刻換成面對樹時的那種冷靜表情,結果又聽見他略帶不滿地表示:「那樣也滿讓人受傷的耶──」這次周也決定裝作沒聽見。

  「話說回來,你很認真地在工作呢。」

  「工作有可能不認真嗎?」

  「當初聽說你要去咖啡店打工的時候,我還在擔心這孩子行不行呢。」

  「我沒必要被你擔心,再說樹你那時候更多的是在鬧彆扭吧。」

  「為什麼要提起那件事!」

  當初周開始打工時,樹曾因為周沒有去找他商量而感到不滿,鬧了好一陣子彆扭。想起那段往事的樹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旁邊的優太當然立刻出聲勸阻「樹,坐好」,一邊把他按住。

  「對對,阿樹那時候難得在鬧彆扭呢。」

  「連妳都這樣說,小千!」

  「害人終害己啊。」

  「……優太你好像對周比對我還溫柔。」

  「因為通常都是你先挑起事端啊。」

  「好過分。」

  樹和優太之間的關係相當隨意,或者該說不拘小節,優太偶爾會做出以他來說十分難得的草率的對待,不過兩人看起來都能接受這種相處方式,所以周也只是感慨地想「他們感情真好」。

  雖然優太對樹的態度比較強硬一些,但那多半也是因為樹太愛胡鬧,所以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沒什麼好同情的。

  「真不巧,我目前工作得很順利……姑且算順利吧。」

  「你沒自信喔。」

  「要是我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說『我是能獨當一面的員工』,那才不符合我的個性吧?」

  「嗯,這是對人物個性解讀的不同。那種卑屈……謙虛的樣子才像你。」

  「喂。」

  「好了好了。能夠保持謹慎心態面對工作就是藤宮同學的優點呀。那種只會取笑你的人,你不用放在心上喔?」

  「木戶妳為什麼說話的時候要看我?」

  「你說呢~」

  彩香以十分可愛的微笑將樹的視線反彈回去。或許是她的人品使然,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惡意。

  彩香和千歲是不同類型的活躍人物,擅長調和氣氛,在班上也是相當醒目的存在。那種溫和又帶點天然、同時又藏著一點小心機的性格同時存在於她身上,並達到絕佳平衡,使得彩香自然而然成為班級的中心人物之一。

  樹小聲地嘀咕:「最近大家對我的態度是不是太隨便了?」結果連自己的女朋友都補上一刀:「因為阿樹你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挑釁人嘛,所以這也沒辦法~」

  「啊!」

  樹把手放在眼角,明明一滴眼淚都沒有,還故意吸著鼻子裝出一副要哭的模樣。周正低頭看著他那副完全沒有在反省的樣子,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

  那熟悉的聲音讓他回過頭去,然後便看見了大橋。

  根據班表,周知道大橋今天會比平常晚一個小時來上班,只是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讓他有些驚訝。

  周剛想開口打招呼,卻發現大橋的視線筆直地投向包廂座位,於是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那裡坐著正在喝咖啡歐蕾的真晝。

  (啊──原來是這樣。)

  在白色情人節那天,真晝來周打工的店裡探班時,大橋曾不小心把咖啡灑到真晝的裙子上,之後大橋整個人都十分萎靡不振。雖然她已經道歉過好多次,真晝還因為她太過沮喪反而擔心起來,不過由於雙方都抽不出時間,大橋也就沒機會再跟真晝好好談談。

  因此,道歉後似乎還有些放不下的大橋,在看見真晝後會出現那種全身僵住的反應,也就不奇怪了。

  「那時候真的給妳添了大麻煩……」

  「不,請別放在心上。妳那天也已經道歉過了,再這樣介意反而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不不,還是怪我太粗心了……」

  「別這麼說,真的沒關係……」

  「咦?怎麼突然開始道歉大戰?」

  「啊──莉乃姊,大家都很疑惑喔。」

  不知情的三個人滿臉困惑,唯一瞭解內情的彩香則垂下眉梢,看著已經縮起肩膀的大橋小聲勸阻道。

  「可是,我也給小木戶妳添了麻煩。」

  「沒事啦。我還開發出了椎名同學的新風格呢。」

  「風格?」

  「總之,妳再繼續道歉也只會讓椎名同學更困擾。宮本哥──」

  「來了來了。」

  即使自己出聲制止,也無法讓大橋停下來,彩香很快就判斷這件事她處理不了。

  她高聲喊出原本就在觀察情況的宮本名字,而對方似乎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立刻飛快走了過來,輕輕拉著大橋的手帶離現場。

  「藤宮和他女朋友都知道妳很抱歉了。現在他們聊得那麼開心,妳幹嘛要把氣氛搞得那麼沉重?」

  「嗚!對不起。」

  大橋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應對的方式不太恰當,臉上的表情再次黯淡下來。見狀,宮本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把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沒精神的大橋推到店門口的方向。

  「好了,妳快去外面打掃。」

  「被大地你使喚去做事真讓人不爽。」

  「我是叫妳去外面透透氣,笨蛋。」

  雖然從宮本的態度上看不太出來,但他應該是體貼地想給大橋一點冷靜的時間。畢竟若真晝就在眼前,大橋肯定會往壞的方向反省,所以宮本的處理方式的確合理。

  看著大橋一下子變得乖巧安靜下來,宮本臉上浮現出一點罪惡感般的情緒,但仍溫柔地在她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大橋便順從地走出店外。

  宮本目光低垂,短暫地流露出心疼的神情,隨即又在臉上綻開燦爛明朗的笑容,將手放在胸前,微微行了一禮。

  「非常抱歉。請各位繼續享用餐點並愉快聊天。」

  以極其優美的動作行完禮後,宮本便轉身回到後場的工作崗位。優太看著那一幕,忍不住小聲讚嘆:「他的姿勢也太完美了吧。」

  「不過,他變臉還真快。明明對剛才那位服務生還滿不客氣的。」

  「因為那兩個人其實感情不錯。他在工作上會把界線分得很清楚,所以面對客人時一定會保持專業,跟你不一樣。」

  「你今天對我的火力特別大耶。」

  「還不是你臨時決定突襲探班,還多帶了人過來。」

  「提議的人可是小千喔!?」

  「你有監護責任。」

  「那不就等於說我是小孩子嗎!」

  「那改成監督責任。」

  「嗯,那樣我可以接受。」

  「那樣也行嗎?小千……」

  千歲竟然就這麼滿意地點了點頭,於是被嫁禍的樹只好露出一副皺巴巴的萎靡表情,周這個嫁禍給他的元凶之一則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周本來還準備接受樹的反駁,不過店門口的鈴聲碰巧在此時響起,提醒有客人進來了。周立刻將視線轉向門口,並且將表情瞬間切換回工作模式。

  「有客人來了。我先失陪。」

  「抱歉,藤宮同學,耽誤到你了。」

  「我比較想聽這句話從真正耽誤我的那個人嘴裡說出來啊。那我先去忙了。」

  「唉~都說了對不起嘛。」

  聽著千歲不滿的聲音,周再次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座位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那麼請你工作加油。我會為你打氣的。」

  真晝只是用平常的語氣說出一句極為普通、再尋常不過的鼓勵話語。

  但周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被消耗的精力正迅速地恢復。為了不讓嘴角的笑意太明顯,他連忙重新繃緊表情,並加快腳步朝門口走去。

  「不好意思,請幫我們結帳。」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周接待了來店的客人,收拾了桌面,也清洗了餐具和虹吸壺,照常熟練地處理各種工作。就在他從真晝他們那桌旁邊經過時,樹開口叫住他。

  「好的,請稍等一下。」

  由於周正好在整理先前離店客人的桌面,托盤上還放著用過的餐具,這些得先拿到洗碗區,否則無法馬上處理結帳。

  照理說,這種情況讓宮本或大橋去結帳會比較適合,但此刻兩人也都在忙別的工作,由周來處理反而最快,而且樹他們似乎也希望親眼看著周做到結帳這一步,因此周決定以服務生的身分來接待到最後。

  幾人也看得出來他正忙著收拾,還故意笑著說「慢慢來沒關係」,周雖然有不少想吐槽的話,也只是客氣地回了句「感謝您的體諒」,便把餐具送到廚房。

  在那裡,他碰上了剛好完成手頭上工作的大橋。

  「啊,小藤宮小藤宮,那桌的結帳可以交給我嗎?」

  突如其來的要求讓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至忘了對方是前輩,不由得以懷疑的眼神看向她。

  「交給妳是指……?」

  「我想幫他們買單。」

  「為什麼?」

  這完全不在預料中的提議,讓周想也不想地反問,甚至都忘了用敬語。

  大橋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她微微移開視線,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說道:

  「不只是因為上次的事情,今天我也打擾到你們了,算是藉這個機會一起道歉吧。坦白講,跟那條裙子的賠償比起來,這點錢根本不夠。」

  「我想她應該不會介意……」

  然而大橋顯然一直很在意這件事。雖然真晝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怨言,甚至幾乎都快忘了這回事,但大橋似乎不認同周的說法,只是慢慢搖了搖頭。

  「這算是做個了結,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如果會造成困擾的話,那我也不勉強。」

  「……我去問問他們的意見。」

  大橋之前一直悶悶不樂,而從她的態度來看,這大概是讓她重新振作起來所必須的,然而周也不能在當事人缺席的情況下擅作主張,只能先暫時保留。

  那五個人已經收拾好東西,現在只剩下結帳,正等在門口附近的收銀台前。幸好不是由某個人代表結帳,而是打算各自分開結帳,所以五個人都在一起。周確認大橋跟在自己後面後,便朝他們走去。

  「請幫我們結帳──可以分開付嗎?」

  「啊……今天的消費就當作我們店裡招待。」

  周還是第一次說這種話,心裡難免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他有些遲疑地開口,然後就發現五個人全盯著他看。

  「咦?為什麼要這麼客氣?」

  「藤宮,那樣可不好。」

  「不不,不是我,是大橋姊要請客。」

  「咦?」

  直到這時他們才注意到大橋的存在,目光全都轉向她。

  大橋在眾人的注視下露出有些困窘但不消沉的神情,雙手在面前合十,擺出道歉的姿勢。

  「抱歉,今天打擾到你們了。這次就讓我來付吧,也算是上次的補償。」

  「那、那個,我真的沒放在心上。」

  「嗯,小藤宮也跟我說過……但拜託了,能不能讓我付這次的錢?這樣我心裡能好過一點。雖然這樣做也會讓妳感到為難,我很過意不去,但之前吃虧的是妳,我希望能盡量平衡回去。」

  在大橋補上一句「讓妳讓步,真的很抱歉」之後,真晝轉頭看向周。

  周完全沒有要插話的意思。

  是否接受是真晝的自由,這是她應該自己決定的事情。

  「……讓妳破費了。」

  「嗯,謝謝妳。」

  知道當時大橋有多麼沮喪的真晝,還是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不過明明和我們無關,這樣真的很不好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不然這樣吧,希望你們下次再來喝咖啡或吃蛋糕!我們的輕食也很好吃喔!」

  能夠把話題自然地接到鼓勵再次光臨的推銷上面,看來大橋的心情已經恢復了不少。

  這家店所有餐點都是文華親自嚐過味道後才決定的,每一樣都可以說是自信之作。即使不做宣傳,他也真心希望大家能來品嚐看看。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客氣地接受好意了。」

  難得的是,平常這種時候會猶豫的樹竟然接受了。周正想著他在打什麼主意,就看見樹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立刻就明白樹在想什麼,於是微微瞇起眼睛。

  「你是不是在想『這下有正當理由來這裡了』,然後開始打如意算盤?」

  「天哪~你疑心病也太重了。」

  「哈哈哈,你們感情真好。青春萬歲。」

  看樣子大橋是覺得他們之中誰來都沒關係,所以周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露出苦澀的不悅神情。

  其他三人也客氣推辭了,但是在聽到大橋笑著推薦「季節限定的鬆餅很好吃喔~」之後,似乎也決定下次要來消費支持,意外乾脆地接受了。

  結果看來不只樹,其他幾人以後也會再上門光顧。周一時不知道該為店裡的營業額上升而高興,還是該為以後接待他們時要繃緊神經而發愁,只能在不讓他們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吐出一口鬱氣。

  「期待各位再次光臨。」

  確認每個人都把錢包收好後,周半是自暴自棄地對他們說道。大家看見他那樣的反應,也只是笑容滿面地揮手說「謝謝招待」,最後周已經什麼也說不出口了,只能目送他們和樂融融地離開店裡的背影。

  「莉乃振作起來了沒?」

  打烊後,周正在做平常打烊流程中的一項清掃工作時,宮本一邊盤點現金,一邊隨口問道。

  在那之後大橋說到做到,自掏腰包付了五個人的餐費,如果今天一整天的收銀沒有出錯的話,帳目應該能對起來。

  至於大橋本人,她此刻正在打掃休息室,因此不在這裡。

  「她看起來心情是輕鬆多了。」

  因為宮本請周再複核一次,周便暫時停下清掃的動作,一邊核對是否有差額,一邊乾脆地回答。

  「那就好。」

  「如果擔心的話,還是坦率地告訴她比較好。」

  「不用你管。」

  這樣不坦率的宮本才是常態,不過他今天的言行算是比平常坦率了,所以周也沒再多挖苦他。

  若把「宮本其實跟妳本人一樣擔心那段時間的低落」這些話告訴大橋,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周也明白自己一旦說溜了嘴,肯定會被狠狠修理一頓,於是便告誡自己好奇心會害死貓,繼續專心進行檢查工作,避免說出多餘的話。

  兩人一起檢查過沒有差額後,宮本對周輕輕聳了聳肩,接著把視線滑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大橋此時應該就在那裡。

  「這樣一來,她心裡的負擔應該能減輕不少。她在那方面其實滿敏感的。」

  宮本又接著說:「真拿那傢伙沒辦法。」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臉上卻恰恰相反地流露出今天最溫柔的神色。周忍不住偷笑,心想這個人果然很彆扭。

  要是讓本人聽到周此刻腦中的「這就是愛啊」的感想,宮本恐怕會氣得上前逼問。正當周準備重新投入先前中斷的打掃工作時,宮本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開口:

  「對了,你朋友說還要再來,那樣沒問題嗎?」

  這話讓周一下子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你這表情也太不情願了吧。」

  「當然有問題,但我也攔不住他們。」

  周是一點都不樂意,但他既沒有立場去阻止樹的行動,也沒有資格進行責備,因此只能選擇默認。

  假如只是來吃點東西,沒有打算捉弄他的話,周還能勉強無視……但以那群人的性子來看,事情八成不會這麼簡單。可以想見就連真晝都會笑咪咪地盯著他不放。

  良心代表應該是優太和彩香,但優太看起來好像也會抱著純粹支持的態度來店裡找他。想到這裡,周覺得自己在習慣之前,大概都得戰戰兢兢地看排班表了。

  周毫不掩飾地長長嘆了口氣,隨即聽見宮本一句慰勞的話:「你也真辛苦呢。」聲音中帶有一些同情和打趣。

  自那天之後,樹偶爾會把周打工的咖啡店當成躲避大輝的落腳處這件事,就不用再多說了。

  於是,收到了分享而來的幸福片段

  「哎呀。」

  本以為真晝會傳圖片過來,結果寄來了實體照片,讓小雪大感意外,她以手托著臉頰發出感嘆聲。

  小雪並沒有指定要用什麼形式,還提醒過真晝不一定要寄沒關系,因此她也做好了可能不會收到的心理準備,但真晝還是確實遵守了約定。

  那本相簿封面設計簡潔,上面還貼了貼紙和紙膠帶做裝飾,也不知是不是出於真晝的個人喜好。從它的重量與厚度來看,裡面貼的照片比小雪預想的還要多很多。

  這或許也代表了真晝在那邊累積起來的「日常的分量」。

  小雪很好奇真晝現在過得怎麼樣,於是立刻翻開相簿封面──然後不由得露出微笑。

  只見第一頁上貼著一張照片,那是即使小雪陪在她身邊時也從未見過的、純真無邪的開懷笑容。

  就算再怎麼把小雪當作親人般依賴,真晝仍然有很多顧慮,凡事都會有所保留。這與她本身的性格也有關,但主要還是由於成長的環境所致,讓她總是帶著拘謹而端莊的微笑。

  然而,她現在已經能夠像這樣無憂無慮地露出笑容了。

  照片旁邊以一道不屬於真晝的圓潤筆跡寫著:『不經意間的滿面笑容。因為周在視線前方,所以笑得很嬌羞。』這一段不知是解說、注釋還是吐槽的文字,說明了當時的情景。

  大概是請了朋友們幫忙製作相簿吧。翻到下一頁,是一張靦腆微笑著的真晝與那些朋友們的合照。

  她們就是真晝的朋友。

  以真晝的個性來說,她只會把真正值得信任的人留在自己身邊,而對於瞭解她過往的小雪而言,真晝能交到『真正值得信任的朋友』這件事本身就令人無比欣慰。

  (因為那孩子對他人的惡意非常敏感。)

  由於成長環境的影響,真晝不會輕易相信他人。正如小雪所擔心的那樣,有各式各樣的人被她的外貌與能力吸引,其中一定也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甚至企圖利用她。

  與這類人接觸的機會比一般人更多的真晝,因此更不願意與他人深交,總是將外在打理得完美無缺,不讓他人有可乘之隙。

  那樣的真晝如今能露出這樣的笑容,代表她已經擁有許多能讓她放心依靠的人了。

  她的朋友們用五顏六色、各不相同的筆跡寫下的感想交織在頁面上,而當小雪看見真晝用她自己的筆跡寫下「我的朋友們」幾個簡單的字時,一股安心感在胸口擴散開來。

  小雪繼續翻閱,每一頁照片上都有面帶笑容的真晝,偶爾也有害羞或鬧彆扭的表情,但那全都是不加掩飾的真實模樣。

  拍攝的人應該很擅長捕捉畫面,在那些表情豐富的照片中,真晝流露出對拍攝者的信任。

  途中吸引了目光的,是真晝和周一起做菜的照片。

  兩人的視線並沒有看向鏡頭,但動作自然又熟練,兩人理所當然似地親密地一起下廚的照片,映照出這樣一幅光景──讓人再次真切地感受到,真晝遇見了自己理想中的那個人。

  這張照片向她證明了這兩個孩子不會完全倚賴對方,能彼此心意相通,建立一個溫柔且溫暖的家庭。

  「真是太好了,能在那邊遇見這麼棒的朋友和男朋友。」

  辭職之後,小雪依然一直掛念著真晝。

  那時候的她已經沒什麼能再教給真晝的了。真晝已經擁有能獨立生活的能力,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身邊沒有可以無條件信任的人,小雪只能讓她在那樣的情況下自己站起來。

  小雪想,真晝一定體會過自己無法想像的孤獨。

  然而,如今的情況已經完全不同。

  真晝能夠由衷地展露笑容,身邊也有理解並支持她的戀人,一定也交到了能夠把她當作一個普通女孩子來對待的朋友。

  那樣燦爛的笑臉,自己未能讓她展現出來。

  現在的真晝能露出那種笑容,實在是件值得欣喜的事。

  ──也正因如此,塑造過去的真晝的一部分原因──也就是她親生父母的所作所為更顯得格外刺眼。

  本應由他們最先給予的愛,真晝直到現在才終於能感受到。

  (那些人真的是……)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小雪無法理解那些將孩子棄之不顧的父母究竟在想什麼,也不想理解,但對於他們會走到那一步的過程,即使不能認同,也多少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們四個人的感受,妳是不會懂的吧。像妳這樣出生在正常家庭裡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人生被毀掉的人心裡是什麼感受。』

  『我不指望妳理解,妳要責備就儘管責備。反正我們不會改變,現在也已經改變不了了。』

  『錯了也無所謂,反正我們的存在就是錯誤。無論是出生在那個家庭,還是出生之後的一切,全都錯了。』

  『我們三個人犯下那麼嚴重的錯誤,現在又怎麼可能加以改正呢?』

  滿溢著憎恨的話語像是衝著人發洩出來般,在腦海中迴響。

  那時的小雪無言以對。因為她清楚無論自己說什麼,在對方聽來都只會顯得膚淺而無力。

  為了不讓自己被那惡劣的記憶侵蝕,小雪闔上相簿,慢慢吸了一口氣。

  (他們的復仇,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小雪曾經質問過身為真晝母親的小夜為什麼要如此冷待自己的女兒,經過數次問答後,才終於得知她、他,以及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小雪對此無權多加評斷,但她真心懷疑──這件事真的值得他們連親生女兒都拋下不管嗎?

  她認為這是對年幼孩子極不負責的行為,也曾想過把事情公開揭發,但也知道最後都會被壓下來。

  最重要的是──

  (但是……唉,那些人或許必須得那麼做。)

  若不那樣做,或許早就無法維持自我了。

  若不那樣做,他們就會在憤怒、憎恨與痛苦中崩潰。不,在小雪看來,他們早已破碎,而為了收集那些破碎的碎片,將自己重新拼湊成正確的樣子,他們才會以燃燒不盡的怨念為動力,踏上那條血紅的道路,一路狂奔而去。

  一旦這麼想,小雪就無法徹底責怪他們。

  她只慶幸至少在他們完全拋下女兒之前,還願意把真晝託付給自己。在為那個承受了所有後果的真晝感到心疼的同時,吐出了一聲苦澀的嘆息。

  後記

  特典小冊子

  偶爾也想牽強附會

  「……周,我現在在生氣。」

  假日中午,兩人吃完午餐後,真晝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讓周整個人瞬間僵住。

  看她的表情並不像是真的大發雷霆,可那副明顯心情不佳的樣子,讓完全沒有頭緒的周覺得胃部一緊,同時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拚命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咦……對、對不起?」

  「在這種時候不先問原因就道歉,這點可不好。看得出來你『總之先安撫下來再說』的心態。」

  「真的非常抱歉,但我實在沒有頭緒。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是哪裡做錯了嗎?」

  真晝不可能無緣無故生氣,所以周深信一定是自己不自覺地做了什麼,硬著頭皮詢問後,真晝輕輕嘆了一口氣。

  「雞蛋。」

  「啊!啊……」

  他的確太過火了。早上因為肚子很餓,他做了培根蛋,還奢侈地用了三顆蛋做成蓋飯,導致蛋盒裡的「殘餘彈藥」只剩下兩顆。

  「你忘了我們說好今天晚餐要做天津飯嗎?我可是比你本人還瞭解你家冰箱裡有什麼,都有在注意食材的消耗狀況喔。雞蛋減少得太快了。沒有存貨還一次用那麼多,這樣可不好。如果有事先說一聲,或者至少事後告知就好了。明明菜單都決定好了,食材被用掉會讓我很困擾的。幸好在吃午飯的時候就發現了。」

  「對不起。」

  她說得非常有道理。蛋價最近稍微回落了點,但仍然比以前貴,所以他們通常都是趁便宜時一次買好大約一週的分量,結果周卻在沒有存貨的情況下,因為一時嘴饞把蛋消耗掉了。每週例行的雞蛋特價日是在後天,等於他多消耗了兩天的分量,也難怪真晝會想唸叨兩句。更何況伙食費還是兩人分擔。

  假如是周自掏腰包買來自己吃的話,真晝大概什麼都不會說,頂多只是提醒一句「吃太多了喔」,所以這次的事情完全是周不對。

  「真是的,我可是看著冰箱裡的食材來決定菜單的喔。」

  「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忘了注意庫存。」

  「對於吃太多蛋這件事,你有在反省嗎?」

  「因為那些蛋看起來很像被吃掉的樣子。」

  「周。」

  「我開玩笑的,對不起。」

  「真拿你沒辦法。」

  「我現在馬上去補貨,用衝刺的。」

  「在那之前,我現在要宣判對你的懲罰。」

  「是。」

  「我今天要買比較重的東西,所以你要負責提行李,而且在當搬運工之前,還要先陪我買衣服,要提很多東西。」

  這哪裡算是懲罰?──周忍不住這麼想。

  周原本打算一個人去採買,但真晝一副打算跟到底的樣子,而且顯然在去超市之前,還想繞去逛別的店。

  「那不是跟平常一樣嗎?就只是普通的約會……其實妳根本沒在生氣吧?」

  「我氣呼呼。」

  「氣呼呼啊。」

  「氣呼呼的。」

  用如此可愛的方式表達怒氣的真晝,從表情上早已看不出半點怒氣。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有生氣,只是假裝不開心地規勸一番,並以此為藉口來促成一場約會吧。

  「要怎麼做妳才肯原諒我?」

  「……弄上次那個髮型……」

  「妳是不是食髓知味了?」

  前陣子在千歲他們的協助下,周換了個和平常不同的髮型去約會,似乎讓真晝非常中意,所以偶爾就會像這樣要求他換造型。

  「我可不想聽一個仗著雞蛋對身體好就吃太多的人說這種話~」

  「所言甚是……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去弄頭髮。」

  「要盡快。」

  「遵命,大小姐。」

  今天原本計畫要在家裡悠閒度過,不過現在只不過是改成出門放鬆一下而已。

  周有意識到自己時常讓真晝感到寂寞,所以他其實非常歡迎真晝這樣可愛地耍任性。他臉上悄悄露出笑容,一邊享受她獨有的撒嬌方式,一邊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秘密的驚喜

  「結果相簿怎麼樣?」

  在收到小雪對相簿的感想後的隔天,預計對方應該差不多收到了的千歲語帶含蓄地過來詢問。

  「她非常高興喔。雖然我自己有點害羞就是了。」

  小雪看過相簿後好像真的很高興,也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或許該說不出所料,她似乎一直相當擔心真晝,能夠藉由這本相簿再次確認真晝在這邊也過得很好,讓她鬆了口氣。

  能夠讓對方安心固然是好是,可是對真晝本人來說,由於被拍下了各式各樣的照片,要拿給別人看多少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之前曾聽周抱怨過被父母看到自己的日常生活的一面會感到很難為情,這次她感覺第一次體會到那種心情了。

  「畢竟那可是把真晝兒的可愛之處全部收錄起來的相簿嘛。」

  「……能被拍得那麼可愛,我也很高興。」

  「呵呵,畢竟是要寄給好朋友的媽媽,當然要特別用心。」

  「……謝謝妳。」

  對虧千歲當時興致勃勃地幫忙拍照,真晝才能放下不必要的拘束,以最自然的狀態入鏡。她對千歲他們只有滿滿的感激。

  「哪裡哪裡……順便問一下,小雪阿姨沒有說什麼嗎?」

  「說什麼,是指?」

  「欸?因為我在相簿最後偷偷塞了一張妳超級可愛的照片。」

  「千歲同學!?」

  這件事讓真晝大吃一驚,忍不住瞪大雙眼看向身旁的千歲,然而千歲完全沒有愧疚的樣子,只是咧嘴笑起,擺了擺手說:「騙妳的、騙妳的。」

  「不過,我確實有偷偷塞了一封信進去。」

  「……信?」

  「就是一封熱切地訴說真晝兒妳到底有多可愛的信。」

  「等一下!?」

  「妳覺得這也是在騙人嗎?」

  「……以妳的個性來說,若是真寫了信,內容大概有一半會是那樣沒錯,但我想你應該也寫了一些要讓對方安心的內容。」

  真晝無從得知她是不是真的放了信。

  不過,以千歲的性格來說,她在真正重要的場合不會胡鬧,而且她有多麼重視朋友,真晝早已深有體會。假如千歲真的放了信,那內容多半也是向代理母親角色的小雪傳達現在的真晝過得如何,讓對方儘管放心。

  「妳真的很懂我耶。順帶一提,這件事有經過周的同意,所以別生氣。而且他也說有放信進去。」

  「真是的……」

  雖然疑惑他們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但如果有周的參與,想必做起來很簡單吧。因為那時候有請他幫忙打包,要找機會放進去並不困難。

  真晝還是第一次聽說周也放了信這件事,她心想之後要找他問個清楚,同時將視線投向千歲,卻發現對方正在觀察自己的臉色。

  「妳不喜歡嗎?」

  「……怎麼可能。謝謝妳,我最喜歡妳了。」

  怎麼可能會不喜歡?這是千歲為了自己著想才做的事,而周也沒有阻止,小雪那邊更沒有任何不滿或抱怨,真晝當然不會有意見。

  她能表達的,就只有滿滿的感謝。

  聽見真晝的話後,千歲鬆了一口氣並露出燦爛的笑容,猛地抱了過來,真晝也不自覺地笑逐顏開,接住了她的這記「擒抱」。

  敷衍了事是不對的

  「話說,剛才不是提到你跟白河同學吵架了嗎?」

  優太、樹和周三人一起去唱完卡拉OK之後,周因為要早點回去而先行離開,優太和樹則來到了咖啡廳。

  在那裡,優太決定問清楚他之前沒能好好瞭解的、關於樹和千歲吵架的事。雖然沒有得到確切的說明,但從周的口吻聽來,起因大概是在樹身上。

  面對優太的詢問,樹明顯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我的錯。總之,就是被她狠狠罵了一頓。」

  「把她弄哭了?」

  「……弄哭了。」

  「那絕對百分之百是你的錯呢。」

  「我知道……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她。」

  優太很清楚千歲性格堅強,絕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輕易掉淚,畢竟他們直到國中都還在同一個社團。不論是和現在不同、對他人不感興趣,默默熱衷於跑步的時期,還是後來轉變風格、表現得開朗活潑又亮眼的時期,她不輕易流淚這點始終沒變。優太知道即使遭遇不合理的對待,她也會忍耐再忍耐,非常堅強。

  既然連這樣的千歲都哭了,那十之八九就是樹的不對。

  「你真的很喜歡把話藏在心裡,還有種奇怪的自尊心,認為示弱是很丟臉的事。」

  「什麼叫『奇怪』啊……」

  「你從以前不就是這樣?不是發生過就算受了傷,你也硬是裝作沒事的樣子,結果事後才躲起來嗚嗚地偷哭的事情嗎?」

  「為什麼你會記得那種沒必要的事情啊……」

  「沒辦法。一起混這麼久了,想忘也忘不了。」

  「不准告訴周。」

  「這個嘛,我再考慮看看。」

  「優太同學~?」

  「你保證以後不會再惹哭白河同學的話,我就考慮。」

  「……咦?你該不會是在生氣?」

  「你忘了那時候我有多擔心嗎?」

  當時優太跟樹和千歲兩人的關係都還不錯,加上都在同一個社團,所以他還清楚記得在那個學姊鬧出問題來的時候,自己有多麼焦慮。那起事件導致千歲受傷退出社團,樹也意志消沉,社團活動甚至一度暫停,對社員進行個別約談調查,事情鬧得相當大。

  「我還記得有去你家探望,也曾為了澄清你們那些奇怪的錯誤流言而到處奔走喔?」

  「嗚,那段時間真的給您添麻煩了……」

  「不過那也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學姊的問題啦……但我真的很擔心你們喔?而且你後來個性還突然變了好幾次,搞得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那個……」

  「雖然那對保護你自己的內心而言是必要的舉動,我不打算評論什麼就是了。」

  樹以前並非像現在這樣開朗又愛鬧的人。在遇見千歲之前,他算是個比較文靜的少年,會乖乖聽父母的話,屬於大人心目中的「乖孩子」。

  他的改變,是在遇見千歲之後發生的。

  儘管那對大人來說或許算不上正面影響,但看到原本有些沉悶壓抑的樹像是被解放了似的樣子,優太作為朋友其實很高興。

  「你現在過得很滿足吧?」

  「那當然。」

  「那就好。我現在能說的只有一句,就是『請好好面對白河同學』。」

  唯獨愛把事情憋在心裡這點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演變成爭吵吧。千歲似乎很討厭他這種作風,會吵起來也是理所當然。

  只希望樹能以這次吵架的經驗為鑑,今後別再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聽了優太的話,樹先是睜大眼睛,隨後一臉困擾地垂下眉尾,露出一抹苦笑。

  「……我不會再逃避或是視而不見了。不,如果有機會能去周打工的地方躲一下,我是很樂意啦。」

  「會被藤宮罵喔──」

  「那傢伙的怒氣也是出於一種愛……」

  「真的是那樣就好了。」

  「為什麼你對我講話這麼刻薄!?」

  「因為你剛剛想開玩笑敷衍過去。」

  優太接著補上一句「你就是這點不好」,而樹似乎被戳中了痛處,一時語塞,嘴唇不甘心地蠕動著。見狀,優太忍不住笑出聲,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言出必行的男人

  「真的有笨蛋會老是往這裡跑嗎?」

  自從真晝等人來周打工的店裡後,過了一個星期。

  樹大概是抱著「既然都答應過一次了,再來也沒關係了吧」的想法,開始會挑周有排班的日子來店裡光顧。

  周雖然沒說出「不准來」這種拒絕的話,但與那之後就不好意思再來打擾的真晝相反,樹是一臉理所當然地面帶笑容來店裡,讓周感到一陣頭大。樹自己明明也有在打工,卻不知是為了紓解壓力還是純粹來戲弄周,此刻正坐在位子上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今天他似乎是一個人來的,所以被帶到了吧檯座位,一看到周認真工作的模樣,他就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一旁的宮本投來像是在表示「哎呀~」的揶揄目光,並率先包辦了工作好讓周能去跟樹說幾句話,不過周其實不希望他這麼體貼,因為只要跟樹待太久,打工時的工作情緒就很容易被帶偏。

  「咦~有什麼關係,我是以客人的身分來消費的耶。」

  「好煩。」

  「哎呀,這孩子害羞了。」

  「好煩。」

  正因為吧檯座位這邊只有樹一個人,周才敢小聲抱怨。樹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當周面無表情卻勤快地沖泡咖啡時,他便沒有出言戲弄,只是靜靜地看著。

  「……不過,你工作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的啊。」

  「打工本來就該這樣。」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啊,椎名同學。」

  「啥!?」

  聽見樹突然喊出真晝的名字並看向門口處,周也反射性地轉頭看去,門口卻連個客人的影子都沒有。等他再把視線轉回樹身上,就看見對方一臉愉快地揚起嘴角,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說了句「騙你的」,因此周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一眼。

  「服務生,請不要瞪客人。」

  「給我記住,明天找你算帳。」

  「那我就去纏著椎名同學,向她求救。」

  「不准碰真晝。」

  「哦?你這是在吃醋?放心,只是比喻的說法而已。」

  「我知道。真的好煩。」

  周趁著附近沒有其他客人,壓低聲音撂下狠話,但樹看起來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笑得更開心了。

  這時,從不遠處傳來了宮本說「歡迎光臨」的招呼聲。周一邊聽著,一邊再次用銳利的目光瞪向還在笑的樹。

  「你對椎名同學的熱愛真的是滿溢而出耶。」

  「你再不安靜一點,我就要動手讓你閉嘴了。」

  「椎名同學~周在欺負我~」

  「我不會再上當了。」

  聽見樹用誇張的語調呼喚著不在現場的心愛之人,周只是沒好氣地別過臉去。就在這時,樹的身後傳來一道帶著幾分無奈與笑意的清亮嗓音:「這種時候原因通常都出在赤澤同學身上就是了。」

  那聲音周絕不可能聽錯,他猛然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正解下圍巾、朝這邊走來的真晝便映入眼簾。

  「咦?啊、為什麼……」

  「……我不可以來嗎?今天我想說,那個,過來看看……」

  「是、是沒有不可以。」

  周心裡理解真晝今後也會來這家店光顧的事實,但他沒想到真晝會在沒打招呼的情況下突然現身,一時慌亂得聲音都變了調。

  「真有趣。」

  「你給我閉嘴。說起來都是你害的。」

  看樣子樹早就知道真晝會來店裡,周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對方依舊回以一如往常的吊兒郎當笑容。

  由於真晝在中間溫和地打圓場,勸他「別氣」,周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好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情緒去幫真晝拿菜單。

  「天使細語」豪華小冊子

  CONTENTS

  第5.5集短篇故事

  溺愛是對的嗎?

  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欺負她嗎?

  從背後推周一把大會的會議記錄

  有顏色的地方

  使人墮落的沙發的後續

  對彼此都很沉重

  通往好丈夫之路

  第6集短篇故事

  總有一天要這麼介紹自己

  理想的存在

  基於信任的閱覽自由

  維持感情和睦的祕訣

  擺佈與被擺佈

  改變的事物,希望不會改變的事物

  心懷平日里的感謝

  第7集短篇故事

  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與撒嬌

  量尺寸的幕後

  既坦率又不坦率的人

  天使的變化

  假日的一幕

  第8集短篇故事

  被人所愛的自覺

  戀人不在的寂寞與祕密練習

  父母親眼中的孩子

  充電是雙向的

  祕密筆記本

  受歡迎(?)的男朋友

  那並非白日夢

  那簡直像是○○一般

  暑假的某一幕

  第8.5集短篇故事

  家庭咖啡廳也別有一番風味

  牽制射擊很重要

  被看見了就想看回去

  疲憊的周撒嬌中

  一點小小的心機與擔憂?

  與你分享幸福的味道

  可愛的孩子

  冬日午後發生的事

  第9集短篇故事

  返家後的擔憂

  咖啡店店員是否受歡迎

  從泥沼中看見的光

  猶豫與大量煩惱的根源

  無論什麼事情,都要勇於挑戰

  對將來的不安

  春天的誘惑

  請小心別中暑了

  第10集短篇故事

  情人間的弱點彼此相同

  並不特別的日子

  裝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報酬是兩人的笑容

  幸福的早晨

  今年新年參拜的願望

  冬日風物詩與溫暖

  第11集短篇故事

  甜辣交織的滋味

  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重要寶物

  癖好果然增加了吧?(男朋友如是說)

  直到命運將兩人分離之時

  下次什麼時候再去拜訪呢?

  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只對一個人使壞的小惡魔天使

  後記

  第5.5集短篇故事

  溺愛是對的嗎?

  到了二月,迎來寒意最強烈的時節,外面的氣溫低到一踏出家門就會渾身發抖的地步。

  無論防寒措施做得再完善,露在外面的臉還是會直接接觸到冷空氣,光是出門一趟去採買就會被凍僵。

  周從超市回到家時,整張臉都已經凍僵了,嘴唇也變得十分乾燥。即使戴著手套和圍巾,臉部也實在沒辦法,只能認命地暴露在刺骨寒風之中。

  「歡迎回來……你的臉色很糟糕呢。」

  真晝來到門口迎接匆匆從外頭回來的周。她看見周的臉,苦笑著對他說道。

  周的臉上大概正清楚地寫著「冷死了」幾個字吧。

  「今天外面真的超冷,風也很大。」

  「我想也是。你的頭髮都被吹得亂七八糟,鼻子也紅通通的。不過現在是冬天,這也沒辦法。」

  真晝微笑著從周手上接過裝滿了戰利品的超市袋子,然後直接走進廚房。採買由周負責,收納整理則由真晝來做,兩人總是這樣分擔職責,不過若從旁人眼裡看來,感覺已經像是夫妻之間的分工了。

  但是如果把這話說出口,真晝很可能會變得滿臉通紅,然後好一陣子不跟他說話,於是周選擇保持沉默,先去盥洗室洗手,再去換身衣服。

  換好衣服回到客廳後,便發現真晝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正端坐在沙發上等他。

  沙發前的矮桌上放著一杯為周準備好的熱可可。

  看著她理所當然地為自己準備熱飲坐在那裡的模樣,周有些莫名地難為情,但是沒有表露出來,只說了句「謝謝妳的飲料」後就在她旁邊坐下。真晝轉頭瞥了一眼他現在的髮型,忍不住輕笑出聲。

  「……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喔。」

  「啊。」

  可能是嫌麻煩,換衣服時沒有順便照照鏡子整理,導致他的頭髮依然維持著被風吹亂的模樣。

  剛才應該整理一下的,周這麼想著,皺起眉頭。這時,真晝緩緩站起身,然後湊近看向周的臉。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我來幫你梳頭髮,你就趁這段時間喝點熱可可暖身吧。」

  嘴上說著「沒辦法」語氣聽起來卻頗為愉快的真晝,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梳子,開始幫周梳理頭髮。周沒有反抗,只是乖乖伸手拿起準備好的可可,啜飲一口。

  這杯熱可可是特地為了不愛吃甜食的周做的,只有在純可可裡加了一點砂糖。微苦與淡淡的甜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撫慰了被寒風颳得煩躁的心情。

  周安靜地喝著熱可可,真晝也配合地以仔細的動作慢慢整理他的頭髮。

  「只要好好梳理,你的頭髮明明也很柔順的,好可惜。」

  「……我也不是故意要弄亂的。」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平常有注意的話,應該就會自己先梳好了。」

  被她這麼一說,無法反駁的周只能沉默。見狀,真晝忍不住發出輕笑聲。

  「不過,只要我在你身邊的話,不論幾次都會幫你整理好的。在這種地方特別懶散的周同學。」

  「……不用妳管。」

  「呵呵。」

  知道周並不是真的在生氣或者鬧彆扭,真晝只是愉快地笑著,用安撫般的動作輕撫他的頭髮。

  頭髮從蓬亂的狀態變得比平時還要柔順,讓周有些懊惱地發出低吟,但還是為真晝的細心感到感激又開心。

  「……謝了。」

  「不客氣。」

  整理完頭髮後,真晝滿意地收起了梳子坐回周的身旁,然後喝起自己那杯熱可可稍作休息。

  周望著她的側臉,讓她不解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嗎?」

  「我怎麼覺得妳太寵我了。」

  「不是覺得,我是真的在寵你。」

  「……被妳寵過頭也很讓人傷腦筋。雖然我是很感激,但這樣會把我寵壞的吧。」

  「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嗚。」

  「開玩笑的。周你明明對自己不怎麼在意,卻總是很為別人著想吧?」

  她纖細的手指輕碰周的臉頰。

  雖說房間裡開著暖氣,但凍僵的臉還沒恢復到能說溫暖的程度。平常是周的體溫比較高,但現在真晝的指尖要溫暖得多。

  感受到柔軟且溫暖的肌膚,周不由得瞇起眼睛,迎上了真晝溫和的目光。

  「自從氣溫急遽下降後,你都盡量不讓我外出,先不論做飯,需要碰水的家事你都會搶著做,不是嗎?就連我個人的採買,大多也是你替我去……我反而覺得是你一直在寵著我。」

  「……總不能沒事讓女生身體受寒吧?妳的東西我一次一起買回來就好了,而且讓手變粗糙了也不好吧。」

  「看吧?你就是這樣,所以我也該多寵著你才對。」

  周本來想說「這是兩碼子事吧?」,但真晝隨即露出調皮的笑容,捏著他的臉頰不讓他開口。無奈之下,周只能仰頭喝掉剩下的可可並把嘴閉上。

  口中的可可似乎比平常更甜,大概是因為真晝就在身旁吧。

  明明已經涼了卻依然又熱又甜的可可順著喉嚨滑入,連胸口深處都被一股暖意浸透。

  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欺負她嗎?

  「聽說男生會想要欺負喜歡的女生,這是真的嗎?」

  正在客廳沙發上休息的真晝心血來潮地這麼問周。

  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戀愛連續劇,一對青梅竹馬正為了小事起爭執。劇情中提到「愈喜歡一個女生就愈想捉弄」的對話內容,真晝大概是對此感到好奇吧。

  「咦……?那應該要看人吧。我認為是因人而異。」

  「也對……順便問一下,你會怎麼做呢?」

  「我?其實我不太能明白想欺負對方的那種心情。」

  他第一次心動的對象就是真晝,所以可供參考的對象只有一個,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做會讓真晝反感的惡作劇。也可以說,他缺乏主動去親近真晝的膽量,就算他有那麼積極主動,大概也只會以正常的方式溫柔地對待真晝吧。

  「可能是因為自己主動示好會覺得害羞,所以才會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來掩飾,順便看看對方的反應,或者是想引起注意。我能理解男方的這種心情,但實際去做的話就等於是下了一步壞棋。」

  同樣身為男性,周猜想那些人應該是不曉得該怎麼適當地交流,不過他其實不太能理解。愈是從邏輯上思考,就愈覺得那種做法只會適得其反。

  「一般來說,怎麼想都只會被討厭吧?會因此產生好感的女生應該是少數,沒有人喜歡被惡作劇或戲弄。」

  「的確是這樣。如果喜歡人家,就應該用態度表現出來。最不該做的就是把表達好感當作惡作劇的藉口。」

  「……沒錯。」

  「喜歡就應該用態度表現出來」這句話讓周內心彷彿被戳了一下,但因為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他也無話可說。

  「你剛剛那個停頓是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

  「我喜歡妳」這句話他暫時說不出口,只好敷衍帶過。真晝用詫異的目光看向他,可是周怎麼也說不出來。

  周避開了她的視線一會兒後,真晝似乎放棄了,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那如果反過來呢?假如我捉弄你、對你惡作劇的話,你會有什麼感受?」

  「如果是妳的話……好像也沒關係。」

  「理由是?」

  「妳絕對不會做出偏離道德的行為,而我們之間也有足夠的理解和信任去接納妳的玩笑,所以應該只會控制在玩鬧的範圍內。」

  假設──不對,其實真晝偶爾也會捉弄他,但她從不會做周會討厭的事情。真晝也有常識和良知,不會逾越那條會令人不高興的界線。

  「你真冷靜。」

  「當然。說到底,我認為要看雙方有沒有信任關係,以及能不能守住分寸。在沒有信任的情況下被捉弄只會覺得厭煩,就算有信任關係,一旦越界也不行。」

  「我也有同感。」

  「……真的只是順便問一下,如果是我對妳惡作劇,妳會怎麼辦?」

  看到真晝平靜地點頭附和,周忽然也有點好奇,便開口詢問。

  真晝眼睛睜大又眨了眨後,喃喃低語「這個嘛……」,再抬眼瞄了周一眼。

  她的小手有些沒安全感地抓住周的袖子,就在周被那個動作吸引注意力的瞬間,她便眉眼低垂,露出悲傷的神情。清澈透亮的焦糖色眼眸噙著淚水,不安地輕顫。

  「……請不要欺負我。」

  那細弱且微微顫抖的聲音,加上抬眼望著自己時眼中帶淚的模樣,讓周整個人驀地僵住。緊接著,真晝立刻恢復成平常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對他說道:「這麼做的話你就會當場僵住,在良心的譴責下罪惡感達到頂點,並表現出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我的心情就會暢快許多。」

  她判若兩人的轉變讓周一時愣住,等回過神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被真晝捉弄了,臉頰不由得開始發燙。

  (看見她那樣的表情我確實會嚇一跳,然後馬上道歉啊!)

  為了強調自己根本沒打算做那麼過分的事情,以及對真晝的捉弄表示不滿,周伸手捏住真晝的臉頰。

  他用手輕捏那柔軟的臉蛋,施展可愛的惡作劇時,被捏著臉頰、表情看起來有點傻氣的真晝立刻抗議道:「你欺負人!」

  雖然嘴上責備,但看起來又彷彿有些高興。這就是建立在信任上的互動方式吧──領悟到這一點的周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真晝的寬容,盡情揉捏那柔滑的臉頰。

  從背後推周一把大會的會議紀錄

  「第一屆從背後推周一把大會~!由名譽會長白河千歲擔任主持~!」

  「耶~咚咚叭噗~」

  「我也被叫來,真的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聽阿樹說你也有入會資格!」

  「呃……我當然也很想為藤宮加油打氣啦。」

  「優太……」

  「不是啦。不是樹你想的那個原因。只是我認為藤宮有他自己的步調,雖然看起來的確讓人著急,但要是因此讓他過度在意或是感到尷尬,那就不好了。」

  「……周恐怕是不會主動跨出第一步的類型。在設定的目標還沒達到之前,他都不會主動前進。」

  「那傢伙打電動練等也是這樣……決定要練到某個等級以後,就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賺經驗值。放著不管的話,那個人恐怕會等得太焦急,結果讓事情變得很麻煩。」

  「嗯,考慮到她的心情,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們又能做什麼?想在不多管閒事的程度上推他一把,難度是不是有點高呢?」

  「這點我也想過。結果還是得從提升那傢伙的自我肯定開始。畢竟他總是莫名其妙地自卑又固執。」

  「這部分就只能期待真……那個人溫柔地慢慢解開了……」

  「感覺我們好像沒什麼能做的。」

  「……要不要在旁邊起鬨一下?」

  「一定會被罵。」

  「唔。小優你也出個主意嘛。」

  「我有教藤宮一些訓練方法、定期跟他一起慢跑,有時候也會一起念書。」

  「我也有灌輸他一些現在流行的穿著打扮方式,還有理想的約會地點之類的。」

  「咦?只有我什麼都沒做!?」

  「振作點啊,名譽會長。」

  「呃……那、那我想想,我可以……對了!我可以教那個人讓男生心動的十個舉動──」

  「……你們在幹嘛?」

  「咦?為什麼周會在這裡?」

  「我看你們三個聊得不亦樂乎,連咖啡都沒喝一口,才過來看看情況……你們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怎、怎麼可能~」

  「好可疑。門脇,千歲是不是想搞鬼?」

  「不好說呢。」

  「門脇你今天好不配合……」

  「不不,我很努力想幫忙喔。」

  「到底怎麼回事?」

  「你猜猜看。總之,我只能說請你加油。」

  「我只有不妙的預感。」

  「別這麼說。」

  「對啊!周你要加油!我也會加油的!」

  「到底在加油什麼?喂,給我站住,別跑。」

  「被發現就沒辦法了,撤退~」

  「啊哈哈,藤宮你就加油吧。」

  「所以說到底要加油什麼……」

  「……怎麼突然有一股寒意,是錯覺嗎?是不是冷氣開太強了……」

  有顏色的地方

  今天的真晝給人一種比平常色彩更為鮮豔的印象。

  正確來說,是嘴唇顯得稍微紅豔了些。真晝的嘴唇平常帶有自然的血色,就算有塗什麼,也沒有太明顯的色彩。她今天應該是塗了顏色較深的唇膏之類的吧。

  周一方面心想真難得,一方面也覺得那樣比平常多了幾分性感──正當他想到這裡,要從真晝旁邊經過時,真晝卻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因此輕輕地撞了上來。

  她可能是想拿餐檯上的東西吧。

  周立刻扶著真晝以免她跌倒,而真晝則是在他懷裡喃喃低語:「嚇我一跳。」

  「……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啊。」

  雖說幾乎沒有衝擊,周還是擔心她有沒有撞到鼻子。真晝嘴上說著沒事,卻不知為何僵在原地。

  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不禁低頭看她,發現她正苦惱地垂下眉梢。周一和她對上視線,真晝便不知為何定睛看了過來。

  「……周,請你脫掉。」

  「嗄!?」

  看見周不明白真晝為什麼突然提出這要求而全身僵住的樣子,真晝也注意到自己措辭不當,急忙搖頭向他解釋:

  「不、不是的,因為你剛才接住我……那、那個,襯衫……」

  「襯衫……啊。」

  周不知道襯衫怎麼了,順著真晝的視線看下去之後,這才明白真晝要表達什麼。

  他今天穿著白色襯衫,正好在真晝臉的高度附近的胸口處沾上了唇印,清楚得能夠看出形狀。

  大概是因為沾到了痕跡,真晝想負起責任幫自己洗乾淨,才會脫口說出那樣驚人的發言吧。

  「那個……因為我是今天才開始用的,沒發現它這麼容易脫色……」

  「妳、妳也不是故意的,沒關係啦。洗一洗就掉了。」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在那麼新的襯衫上面沾到明顯的痕跡,我還是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妳沒有受傷比較重要。」

  「……謝謝你。」

  真晝抓著沾到痕跡的部位,十分沮喪地垂下頭。周摸了摸她的頭以後,她像是覺得癢似地瞇起眼睛,也許是稍微平靜下來了。

  「……話說,像這樣被逼問,感覺好像發現外遇的現場喔。」

  從旁看來大概就是那種被逼問:「這口紅印是怎麼回事!?」的場面吧。雖然這實際上只是單純的意外。

  「……我想你是絕對不會外遇的。」

  「也對啦。到底為什麼非要惹喜歡的女生哭啊?如果變心的話,就該把話說清楚,以雙方都能夠接受的形式結束關係以後再付諸行動才對。」

  「很有你的風格呢。」

  「這樣有錯嗎?」

  「沒有,我認為那表現出了你的人品,很討人喜歡唷。」

  「……謝謝妳的稱讚。」

  「所以就是這樣,請你先把衣服脫了。」

  「……拜託妳斟酌一下措辭。」

  周嘴裡抱怨著,希望她多少考慮一下別用那種容易招人誤會的危險說法,解開頸部的釦子,隨即聽見真晝發出了「呀!」的一聲驚呼。

  「……是妳叫我脫的哦?」

  「是、是這樣、沒錯!」

  「哎,放心吧。我裡面有穿。」

  身上只穿襯衫的話,流了汗直接貼著皮膚也挺難看的,所以才要穿內衣,不過真晝似乎以為他裡面什麼都沒穿。

  「那你早說呀!」

  「是妳不由分說逼我脫掉的吧。」

  「嗚……嗚──!」

  只見真晝的臉蛋變得比口紅顏色還要鮮紅,她咚咚敲打著周的胸口,而周則是輕快地笑了笑,藉以掩飾自己的害羞。

  使人墮落的沙發的後續

  自從周的房間添了一件名為「使人墮落的懶人沙發」的家具之後,真晝便時不時會往那個方向瞄。

  她似乎十分喜歡那個沙發,很難得地會在那上面非常放鬆地坐下來,顯然是相當中意。

  今天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周的房間,見狀,周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想坐那個沙發的話,直接跟我說就好。」

  「……你為什麼會知道?」

  看來被周說中了。她身體微微一顫,這麼開口問道,周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作為安撫。

  「上次妳不是很喜歡嗎?想坐的話說一聲就好了。」

  「嗚、嗚嗚……是、是這樣沒錯,但再怎麼說,我也不能隨便踏進你的私人空間。如果你有什麼不想被看見的東西就不好了。」

  「我又不介意。」

  「那種地方請你介意一下。」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至少他可以篤定地說,真晝想像中的那種東西一概不存在。大不了就是一些貓造型的擺飾。反正真晝看見了也不會笑,所以那算不上丟臉。

  「……可是,千歲同學說就算男生嘴上這麼說,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不能被人看見的東西,還說男生們很好懂。」

  「我開始替樹感到可憐了。」

  「不,不是赤澤同學,是指她哥哥。」

  「那樣更糟糕。」

  被家人看到才更嚴重吧,周心想,但畢竟是別人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嘴。

  「我真的沒有那種會讓妳擔心的東西……」

  「……周你身為男生,這樣也不太好吧……」

  「妳說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總覺得自己被小看了,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所以也無可奈何。

  真晝撇過頭不看他,於是周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

  最後周還是邀請真晝進了房間,實現了她心心念念想與懶人沙發見面的願望。一開始真晝還有些緊張,但一坐上目標的沙發後,整個人便立刻放鬆了下來,並沉溺其中。

  真晝發出「呼──」的一聲,幸福地卸下全身的力氣,周見狀也忍不住輕笑,替她蓋上毯子。畢竟她今天穿的是裙子,要是走光就不好收場了。周確信兩人的羞恥心都會當場爆炸。

  看著真晝那軟綿綿的笑容,周感覺自己被治癒了,一邊在懶人沙發旁坐了下來。

  「既然這麼喜歡,要不要買個小一點的?」

  這個是志保子寄來的,尺寸偏大,放在房間裡其實有點占地方,不過外面也有賣小一、兩號的尺寸,足夠讓身材纖細的真晝一個人坐。

  如果買一個,她在自己家裡也能隨時放鬆──周這樣提議,但真晝只是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就喜歡這個。」

  「這個的確又大又舒服,可是──」

  「不、不完全是那個原因……」

  真晝扭動了一下身體,把臉埋進懶人沙發中。周原本想提出「那到底是什麼原因……?」的疑問,但看她那個樣子大概也問不出答案來,只好作罷。

  「妳要是覺得浪費錢的話,來我家坐也可以啦。」

  「……就當成是那樣吧。」

  看來還有其他原因,但既然她願意接受這個說法,那就算了。周爽快地點了點頭,卻看見真晝探出臉來,噘著嘴像是在鬧彆扭的樣子。

  「……你剛才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在說我可以常常待在你房間裡一樣。」

  她的小聲嘟囔讓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簡單地回了句「想進來的話,請便」,然後自己也把身體倚靠在懶人沙發上。

  對彼此都很沉重

  「對了,千歲同學妳以前的頭髮更短對不對?」

  在兩人聊過往事,順便展示了一下國中時期的照片之後,真晝有些驚訝地低聲說道。

  「畢竟要練田徑的話,留長髮會礙事嘛。不管怎樣都會曬到太陽受損傷,就算留長了也不太好看,所以才剪短了。」

  千歲現在的頭髮也不能說長,只是以前還要更短。這也是她被說不可愛的其中一個原因。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留個長髮看看啦。」

  「我覺得妳應該也很適合長髮,有什麼問題嗎?」

  「嗯~看過真晝兒妳的頭髮以後,我就覺得自己沒辦法花那麼多時間在頭髮上了。」

  今天的留宿讓千歲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真晝花了不少時間保養身體。

  看真晝同時進行頭髮、臉以及身體等部位的保養,千歲不禁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真晝對自己的大費周章也有所自覺,苦笑著說:

  「哎,唯有這個是沒辦法偷懶的呢。」

  「妳不會想要剪短嗎?」

  「因為從以前就開始留了,而且……周好像也喜歡長髮。不對,應該說不管我留什麼髮型,他都會說好看!……可是,既然好不容易留長了,我也想保持他喜歡的樣子。這樣打扮起來也很有成就感。」

  真晝有些遲疑又羞澀地嘀咕著,那個表情只能用戀愛中的少女來形容。惹人憐愛且可愛的程度,連身為同性的千歲也不禁屏住氣息。

  「……是愛呢。」

  「請別取笑我!」

  「沒取笑沒取笑。我只是覺得戀愛中的女生真可愛呢~這樣而已。」

  「……真是的。千歲同學妳這笨蛋。」

  「嗚呵呵。話說回來,我好羨慕周喔,有這麼可愛又努力的女孩子愛著他,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雖然在容貌和能力方面也是如此,但有個人這麼真心實意地愛慕著自己,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我倒覺得自己是個沉重到離譜的女人。」

  「不不,只是真晝兒妳不知道而已,對方的感情也超級沉重的,或者說很深刻。」

  真晝似乎以為只有自己懷著沉重的心意,不過在旁人眼裡看來,周也對真晝投注了非常龐大、強烈且沉重的感情,甚至到了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眼中除了彼此什麼也看不見的程度。

  千歲前幾天曾經問過周對真晝的感覺,因此更能理解。

  「妳說了什麼嗎?」

  「沒唷,沒說什麼~就是在想『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千歲迫切希望兩人早點心意相通,笑嘻嘻地傾身靠在感到訝異的真晝身旁。

  通往好丈夫之路

  「你這個人看起來好像很散漫,表面上又好像很可靠的樣子,實際上還是很散漫呢。」

  「到底是哪一種?」

  「從性格來看是很可靠沒錯,可是行動上有時候就有點懶散,或者說怕麻煩。感覺你是那種把事情拖延到自己處理不了的地步再來後悔的類型。」

  「嗚。」

  「該怎麼說呢,明明能夠理智地思考問題,卻因為其他原因搞砸了,這樣好可惜。比如喝完瓶裝果汁沒有馬上把瓶子拿去洗,結果底部積了沉澱物;又或者從洗衣籃裡掉出來的襪子沒撿起來,最後襪子鑽到洗衣機下面去了;還有垃圾桶滿了沒有拿去倒,然後地板上形成像雪崩一樣的垃圾堆。」

  「……對不起。」

  「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因為捨不得多花一點力氣,會讓房間看起來很髒亂,或者之後的處理變麻煩喔。」

  「我會銘記於心。」

  「……我們大概半年前有過這樣的對話吧。」

  真晝坐在沙發看著電視上的收納整理特輯時,忽有所感地笑著對身旁的周說。

  那是周和真晝開始一起吃晚飯後一段時間的事情。那時候的周雖然會收拾房間,卻無法長久維持乾淨整潔的狀態,真晝看不下去,才會提醒他。

  比如不要把東西亂丟在地上、拿出來的東西要收好之類的──這些如今已習慣成自然的事情,以前的周卻做不好。因為真晝會在某些地方開始變亂的時候出聲提醒,所以周也慢慢開始會注意,現在已經能想也不想地順手收拾乾淨了。

  「我承認那時候的我真的很懶散。」

  「呵呵,你那時候真的是個廢柴呢。至於現在……」

  「現在?」

  「現在變得太過可靠,反而讓我感覺有點複雜,所以你要不要再沒用一點?」

  「為什麼啊!」

  周半瞇著眼看向要求自己故意變成廢柴的真晝,她卻只是優雅地笑了笑,用有些輕快的語調回答:「我開玩笑的。」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在開玩笑,不過周認為追問也沒用,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

  「話說回來,你現在幾乎不太會依賴我了。」

  「做飯基本上還是全靠妳啊。」

  「那只是分工合作。相對地,採買和飯後收拾的工作幾乎都是你在做,而且你也會幫忙一起做飯不是嗎?」

  「那才是分工合作吧。做飯更費功夫,如果我完全不幫忙,妳也不會高興吧。」

  真晝是會在料理方面認真鑽研、絕不馬虎的類型,所以即使菜單中都是簡單的料理,要做好幾道菜還是得花不少功夫。若獨自一個人做的話,流程中的步驟就稍嫌太多了。

  如果周去幫忙就能縮短料理時間,也能增加真晝的自由時間,那當然就該幫忙吧。

  「真想讓最一開始的那個周聽聽這句話。」

  「嗚!」

  被她這麼一說,周就十分沒轍。

  剛開始一起吃晚餐的那段時期,周把做飯的事情全都交給了真晝。因為他覺得自己這種外行又手腳笨拙的人,就算站在能得心應手地烹調並動作輕快地在廚房裡穿梭的真晝身旁,也只會變成礙事的擺設。

  現在回想起來,周甚至感到有些後悔,自己應該主動提出要幫忙才對,好歹可以遞個調味料或是準備食材之類的。

  「不過那樣也算乾脆。如果真的什麼都不做卻在旁邊亂晃的話,我也會很困擾,而且你很可能會因為顧慮太多而錯過時機,沒能問出口需要幫忙做什麼事情,結果只能站在那裡發呆。」

  「……妳今天講話好不留情。」

  「等等,先聽我說。雖然過去改變不了,可現在的你在吸取了過去的教訓並做出改變後,大部分我希望你做的事情你都能提前做好;有不懂的地方,也只要問一遍就能理解並處理好了。」

  這算是習慣與預測的成果。

  事先確認菜單和要做的事情後,周就能大致預測真晝現在希望他做什麼,並提前行動。

  雖說由周掌廚的情況並不多,大多還是以協助為主就是了。

  「畢竟我大多時間都待在妳身邊,自然會學到很多。」

  「你很會掌握竅門,只是以前沒幹勁而已。」

  「……要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才不會做這麼多。都是因為有妳在,我才會做這些。」

  「這樣不行,就算一個人也要做好這些事情。」

  「我知道啦。」

  她像是在對小孩子說「不可以喔」那樣,用帶著寬容笑意的語氣提醒,讓周感覺有點被當作小孩子對待,不由得稍微把視線從真晝身上移開。

  「別鬧彆扭。話說回來,周你真的很會照顧人,還能為了別人做到這種程度,將來一定能成為很棒的丈夫。」

  周的心頭猛地一跳,大概是因為她說了「丈夫」這個詞。

  真晝本人可能沒有意識到,但是從喜歡的人口中聽到這種詞,多少還是會緊張一下。

  周一面告訴自己真晝應該不是那個意思,一面讓視線避開真晝,並悄悄吐出一口氣。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先不說我能不能找到對象。」

  「可以的!」

  她突然提高一階音量,讓周嚇得身體晃了一下,連忙把視線轉回來,便發現她正嚴肅地看著自己。

  然而一對上眼,她原本的氣勢便迅速消退,目光開始害羞地躲閃起來。

  「哦、哦,謝謝。」

  「呃……那、那個,這只是一般的看法哦?純粹是就一般情況而言,女性對於短暫的關係,可能會優先考慮外表;可是若要攜手共度人生的話,還是會比較重視內在,選擇誠實、溫柔,又懂得尊重對方的人。我認為你非常符合這些條件,是、是很棒的對象。」

  後半段她的聲音漸漸變小,不過總結能聽清楚的部分,真晝想表達的意思就是周這種類型很適合當作結婚對象。

  對身為高中生的他來說,這算是稱讚嗎?真晝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周在這麼煩惱的同時,還是對努力稱讚自己的真晝回以一抹淡淡的苦笑。

  「真是那樣就好了。希望能符合對方的眼光。」

  「誰的眼光?」

  「將來想一起組成家庭的那個人的。」

  「……這樣啊。」

  當然肯定不能說是「妳的」,於是周只能給出一個不痛不癢的答案,結果真晝不知為何開始輕輕拍打他的手臂。

  「為什麼我會被打?」

  「心情使然。」

  「妳常常對我發起小小的攻擊耶。」

  真晝會使出像是輕拍手臂、輕輕戳腰側,或是輕捶後背這一類可愛的攻擊。周明白她只會對自己這樣做,而且一點都不痛,更像是一種肢體接觸,所以非但不排斥,甚至很樂意接受。

  「……嗯,我是有從各方面發動攻擊啦。」

  真晝不知為何變得更加不滿,還輕輕用頭撞了一下周的上臂,而周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決定在她氣消之前任由她施為。

  第6集短篇故事

  總有一天要這麼介紹自己

  暑假過了約一半左右的某一天,周擺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真晝反射性地瞄了手機的螢幕一眼,上面顯示的是樹的名字。

  「周,赤澤同學打電話來了。」

  「咦?樹嗎?抱歉,我現在沒辦法過去,方便的話,妳替我接一下好不好?」

  真晝去浴室通知正在打掃浴室的周關於電話的事,於是周很乾脆地允許她代替自己接電話。

  周現在腳邊沾滿了水與泡沫,雙手戴著塑膠手套,看起來實在沒辦法馬上離開浴室。於是真晝順從地點頭,回到客廳,按下了手機的通話按鈕。

  「喂?您好,這是椎……這是藤宮的電話。」

  真晝差點就反射性地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報上了周的姓氏之後,電話另一頭的人一度顯得困惑。

  「咦?是椎名同學嗎?周現在不在那裡嗎?」

  「不,他只是現在沒辦法接電話而已。不介意的話,請讓我轉達你要告訴他的事。」

  「這樣啊。你們在忙還這樣打擾,真是抱歉。上次我去周的家讀書時,把幾張課題的講義忘在那裡了。我會經過附近,可以順便去拿嗎?」

  「是。我們現在在家,我馬上去問周……」

  話還沒說完,門鈴就響了。

  「……沒問題,我這就去開門。」

  「真的很抱歉。」

  看來樹是在公寓的入口大廳附近打電話來的。

  真晝認為周應該是不會拒絕才對,於是她掛斷電話,同時解開入口的電子鎖。接著真晝走向洗臉間,周從浴室的門內探出頭來。

  「怎麼?樹現在要過來嗎?」

  「他要來拿講義。」

  「喔,是上次那個吧。我收在客廳電視櫃右上角的抽屜,麻煩妳幫我拿給他。我這邊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好,我知道了。」

  周似乎已經很習慣面對這樣的狀況,對於樹的來訪完全沒有意見。看來他們真的是很合得來的朋友──真晝這麼想,不由得微笑起來。接著她在周所說的位置找到了樹要拿的講義,這時候門鈴剛好響起。

  「椎名同學,真抱歉啊。打擾了你們的兩人時光。」

  打開門一看,樹就站在門外,臉上浮現有些困擾的笑容,雙手合十。

  「不,完全不會。講義在這裡,請。」

  「真是太感激了,謝謝妳特地拿給我。」

  「樹!要來的話要事先通知啊!」

  聽到樹的聲音,周從浴室內這麼喊道。

  「你還有資格說我?客人來了也不出來,到底在幹嘛?」

  「我很普通地在打掃浴室。」

  「喔,那真是失敬了。我的確是沒有事先約定就突然造訪,真是抱歉。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還是馬上退散吧。」

  明明沒有面對面,樹卻愉快地笑著跟周鬥著嘴,彷彿他就在面前一樣。在一旁的真晝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啊,椎名同學。」樹小聲地叫住了真晝。

  會是什麼事呢?真晝靠了過去,不解地稍微斜著頭。樹對她揚起嘴角笑。

  「希望妳能早點開始對他人報上他的姓氏,就像剛才那樣。」

  聽懂了樹的意思,真晝的臉色一下子紅了起來。看她如此反應,樹滿意地笑著說聲「那我走了,下次見」然後踏著輕快的腳步離去。

  真晝在原地僵住了好一會兒。周的打掃告了一個段落,從浴室出來後,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真晝,妳怎麼了?」

  「沒、沒事!」

  這種事當然不能讓周知道──真晝這麼想,緊緊地閉著嘴巴。面對周疑惑的眼光,真晝只能將頭別過去。

  理想的存在

  在世人的普遍認知中,所謂的父母都會愛護、疼惜並珍視自己的孩子,然而對真晝來說,這種一般觀點是她無法理解的。

  在她的認知裡,沒有被疼愛過的記憶,也沒有被珍視過的記憶。只是被生下來,接受最低限度的照顧,之後就只給了她金錢,任由她自生自滅。

  如果從懂事以來就被這麼對待,長大後無法對「父母」這種存在產生親情也是無可厚非。

  明明對父母沒有感情,卻渴求父母的關愛,同時又對父母抱有近乎厭惡的情緒──真晝一直懷著這樣扭曲的情感,但最近這種複雜的心情也逐漸沉澱到心底,慢慢平靜下來了。

  「真晝妹妹,早安。很可惜,周還沒起床喔~」

  在周的老家待了幾天後,真晝已經完全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她在和自己家時差不多的時間起床,下樓來到客廳,接著迎上了志保子明亮的笑容,耀眼得讓她不禁瞇起眼睛。

  「早安。沒關係,只是我比較早起而已。周平常好像也大多會在這個時間起床,不過他最近在那邊都很早起,回到這裡後就放鬆了吧。」

  「嗯,畢竟是放假回老家,我也不會說他什麼。」

  「呵呵。如果再等一會兒他還不醒的話,我就去看看情況。看他的睡臉也很有趣。」

  「哎呀哎呀,妳真的很喜歡周呢。」

  「……志保子阿姨如果看到修斗叔叔在睡覺,也會觀察他的睡臉吧?」

  「那當然,不過只要我盯著他看,他就會莫名其妙地醒來,真不知道為什麼。」

  真晝猜想可能是因為志保子發出了聲音,但沒有特別指出,只是對開心地笑著的志保子回以同樣的笑容。

  「咦?只有周不在?」

  兩人正相視而笑時,剛起床的修斗帶著溫和的笑容現身了。

  「啊,修斗,早安。」

  「早安,志保子。」

  兩人露出與面向真晝時截然不同的熱情笑容,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擁抱起來。真晝一時間不曉得該往哪邊看才好,只能將視線移開。

  她知道這對夫妻感情很好,可是在自己面前如此大方地表現愛意,多少還是讓人有些尷尬無措。

  儘管如此,她還是又忍不住看了過去──因為這樣的畫面正是她心中理想的夫妻,也是理想中父母的樣子。

  (父母啊……)

  那是幾乎不會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母親總是和情人在一起,父親則是把時間全給了工作,一樣從不回家。

  兩人作為父母都算是不及格,但硬要說的話,父親對她的態度比較溫和,稍微像樣一點。

  (……他是個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的人。)

  父親不像母親,對真晝並沒有到厭惡程度的敵意或抗拒,但如果問真晝是否有感受過他的關心,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有的只是漠不關心。不會傷害她,可是也什麼都不會做。頂多確保真晝在金錢上不會匱乏,然後就把她丟著不管。

  這要真晝如何將那兩個人視為「父母」?現在的真晝想不明白,也不想去理解。

  「……真晝妹妹?妳臉色有點差,還好嗎?該不會是看到我們這樣覺得不舒服?」

  志保子似乎察覺到她心不在焉的樣子,擔心地詢問,於是真晝慌忙地搖頭。

  「不是的,我只是很羨慕兩位感情總是這麼融洽。在我家看不到這樣的情景,應該說連他們本身都很少見到,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

  「……難道我們讓妳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嗎?」

  真晝沒有詳細告訴他們自己家裡的情況,或許是周有傳達過一些事情吧。

  「不,不是那樣。我只是很憧憬像兩位這樣的夫妻,覺得很羨慕。我一直都覺得你們是很棒的家庭。」

  這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真晝也很羨慕周能出生在這樣溫暖的父母身邊。有如此珍惜彼此、疼愛孩子的父母,會讓她忍不住感到羨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不是想抱怨或者遷怒,因此盡可能對他們露出溫和的笑容。見狀,志保子先是微微睜大眼睛,隨後露出另一種溫暖的笑容。

  「妳已經像我們家的孩子一樣了,想撒嬌也可以喔?來,到這邊來。」

  志保子現在對真晝所展現的,大概是和對周一樣的東西吧。那是一種像在疼愛心愛的孩子般,柔和又充滿溫暖的情感。

  或許是因為如此,真晝才會自然而然地被吸引,投入志保子的懷抱之中。

  「啊──真可愛。周都不讓我抱了。」

  「他肯定會覺得害羞吧。那孩子有時還滿容易害羞的。」

  「修斗你不想摸摸她嗎?」

  「摸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是不太好。當然,我是當成女兒看待喔……再說要是被周看到我在摸她,他可能還會吃醋。」

  「哎呀,只是對父母吃醋的話也沒什麼關係,這樣不是很和平嗎?周你說對不對?」

  「……為什麼一大早就開始了寵愛真晝的聚會啊?」

  看來周也起床了,從背後傳來有些無奈的聲音。

  「早安。要不要加入?」

  「我加入,不過既然真晝想撒嬌的話,就讓她保持那樣直到滿意為止吧。之後我再好好獨占她。」

  周用非常自然的語氣這麼說完後,又補上一句「那我去洗臉」,便離開了客廳,志保子則微微露出苦笑。

  「……那種地方愈來愈像修斗了。」

  「是嗎?」

  「我認為是。」

  「連椎名同學都這麼說……」

  真晝並不是非常瞭解修斗,只是從言行可以看出他和周確實很相似。也就是說,周的愛情表現方式或許也會變得跟修斗一樣。

  「……妳說很羨慕我們這樣的關係,我想你們也能做到哦。」

  聽見志保子的輕聲耳語,真晝隨即把臉埋進她懷裡,以此掩飾害羞。

  基於信任的閱覽自由

  「真晝,手借我一下。」

  暑假後半的某一天,坐在沙發上的周向和往常一樣坐在自己身邊的真晝提出要求。聞言,真晝緩緩眨了幾下眼睛,一臉詫異。

  「怎麼突然要借手?雖然不太懂,不過請便。」

  「嗯。」

  「……這是在做什麼?」

  「咦?就是登錄手機的指紋認證。」

  周把真晝的拇指按在自己手機的指紋辨識位置上進行登錄,讓真晝望向他的眼神從原本的詫異,轉為困惑與不解。

  「……為什麼?」

  「妳問為什麼……我想說事先登錄一下比較方便。萬一遇到什麼情況讓妳不得不用我的手機卻沒辦法解鎖,那就麻煩了。」

  前幾天,周正忙得騰不開手時接到了來電。若是緊急聯絡而周無法接聽的話,真晝在鎖定的狀態下也無能為力。

  基於以防萬一的考量,讓真晝能在必要時使用他的手機會比較好,所以周才會這麼做,但不知為何,真晝看過來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無奈。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從隱私的角度來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反正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給妳看的東西。雖然聊天紀錄被看到可能會有點難為情,可是我也沒有聊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我可以保證手機裡面沒有任何會讓妳感到懷疑的東西。」

  周跟樹和優太偶爾會聊些男生之間常有的話題,也會開些被真晝看到會很尷尬的黃腔,但其中並沒有會讓真晝感到不安的內容。再說他的聯絡人本來就很少,因此根本不需要為那種事情擔心。

  「……我沒打算窺探你的隱私,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我是無所謂。」

  「你的態度既開放又過於坦蕩蕩,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畢竟我本來就沒有特別在做什麼。手機就是拿來聯絡、玩手遊和上網查資料而已,我也不怎麼拍照片,就算妳看了存在裡面的資料也沒關係。」

  周的手機裡並沒有不能給別人看的東西,只有朋友們的聯絡方式和遊戲軟體,相簿裡則有一些和樹等人拍的照片,以及拍下真晝可愛模樣的照片。

  周以為高中生差不多都是這樣,但真晝似乎不這麼認為,微微瞇起了眼。

  「正因為是你,所以我完全沒有懷疑過,但像你這樣主動消除讓人懷疑的餘地,也是滿厲害的。」

  「雖然我不是為了這個才讓妳登錄指紋的,不過如果能因此消除所有讓妳心生疑慮的空間,那樣也不錯。」

  「……要不要也在我的手機登錄一下?」

  「妳沒有什麼不方便被看到的東西嗎?」

  「那倒是沒有。」

  「可是我總覺得妳的相簿裡藏著一些我不知道的我的照片。」

  真晝看起來是沒什麼不方便的,不過周感覺她的手機裡八成有會讓自己感到困擾的照片,於是直直地望向她,以眼神施加壓力,結果她的視線明顯開始游移。

  「……我、我自己沒有什麼被看到會感到困擾的照片。」

  「那就是我會感到困擾的照片吧。真拿妳沒辦法。」

  「呀!因、因為──」

  果然有藏嘛──周這麼想著,一邊捏住真晝的臉頰,開始為她的臉頰肉做柔軟體操,然後便聽見她用變了調的嗓音說出像在繼續找藉口的話。

  「妳再這樣,我也要讓千歲把妳的照片傳給我。」

  「……那我得請她幫我拍些可愛的照片。」

  「既然要拍的話,我比較想自己拍。比如現在這張臉。」

  「這、這個不行!」

  周輕輕揉捏著她的臉頰笑道,結果真晝聽了慌忙後退,警惕地用雙手護著自己的臉頰。

  那動作實在是可愛到不行,周忍不住輕笑出聲,而真晝則露出不滿的表情,連連拍打周的大腿以示抗議。

  維持感情和睦的祕訣

  「周你有惹真晝兒生氣過嗎?」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周用「怎麼突然問這個?」的眼神看向千歲。

  千歲是為了找真晝而來到周家,但碰巧真晝臨時外出不在,所以只能讓她在家裡等等。周難得和千歲獨處,或許也是因為真晝不在,她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嗯──真晝是比較能靠理性控制情緒的類型,所以我應該沒有像妳想的那樣『惹她生氣』過。再說我也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真的惹火她的事情。」

  真晝通常都很理性、溫柔,而且容忍度高,能夠把情緒和道理分開來思考。

  因此,要讓她動怒的門檻非常高,而且周也自認沒有神經大條到會讓溫柔的真晝氣到大發雷霆。雖然偶爾會讓她有點不滿或是鬧彆扭,但是周從沒做過會真的害她心情變差的事情。

  「……你這種拿捏分寸的感覺,真的很敏銳。」

  「與其說是分寸,正常地相處就不會惹她生氣了,不是嗎?」

  一般來說會對別人生氣,多半是在自己或重要的人受到傷害,或是期待被辜負的時候,但是周從不會對真晝口出惡言或動粗,平時也都很關注真晝的感受。

  「那你們意見分歧的時候呢?」

  「為什麼意見分歧就要生氣?要兩個人一直都看向同一個方向、用同樣的方式去理解事情,根本不可能吧。真晝有她自己的想法,就算跟我不一樣,我也只需要尊重而已。」

  不必多說,就算是情侶,也終究是不同的兩個人,思考模式不可能完全一致。或許他們確實有些相似,但仍然會有不同的想法。

  之所以沒有產生爭執,是因為他們雙方都願意傾聽,也會尊重彼此的意見與感受。

  周從父母那裡學到了與伴侶和睦相處的祕訣,就是尊重對方並好好溝通,而他也一直在實踐。他認為父母的教誨確實沒錯。

  「我跟阿樹是透過吵架,來互相磨合到雙方都感覺舒適的狀態,而你們……該怎麼說呢,不會像那樣發洩情緒,而是自己主動調整去配合對方。那種相處模式能運作得那麼好,我覺得你們真的很厲害。」

  「……的確,比起發洩情緒,我們是有在努力理解彼此,好過得更舒適。」

  「那是好事……順便問一下,你對真晝兒就沒有什麼不滿嗎?」

  突然叫他說出對女朋友不滿的地方,周難免感到困惑,可是被千歲一直盯著看,他也不得不思考該如何回答。

  「嗯……要說不滿的話,真晝有時候會聽不進我說的話。像是會來搶我的工作之類的,就算我說要做,她有時候還是會替我把事情做完。我是希望她別跟我搶著做家事。」

  他們基本上會分擔家事,而且除了做飯以外,這裡畢竟是周自己的家,理應由他來負責。

  只不過,真晝有時候好像沒辦法忍受自己閒下來,就會開始搶著做周的工作,包括洗碗或打掃等原本該由周來做的家事,這讓他有點傷腦筋。

  「……我覺得周你也會對真晝兒做類似的事情。」

  「我只是回敬她而已。」

  「還有其他的嗎?」

  「偶爾會勉強自己的地方?明明身體不舒服卻想隱瞞、明明很忙卻還是把我放在第一位之類的,我覺得那樣不太好,所以想讓她改掉。她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才對。」

  「怎麼說呢……真的是物以類聚……」

  「妳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

  「總覺得好像被嫌棄了。」

  千歲揶揄的眼神中明顯帶了點無奈,讓周覺得有些難為情,又莫名有種不爽的感覺,於是皺起眉頭。

  看見周的反應,千歲總結道:「就是說你們很般配啦。」然後就無視他的視線,開始滑起了手機。

  擺佈與被擺佈

  「……周,你的頭髮變長了呢。」

  自主學習時,看著周用真晝的髮夾夾起自己的瀏海,真晝感觸良多地這麼喃喃道。

  「確實是呢。」周捏起自己長長的髮尾,這麼應道。

  周平時都會去美容院修剪頭髮,不過上次去美容院已經是將近兩個月前的事了。不管再怎麼樣,兩個月沒修剪的頭髮在造型上難免會有不好看的地方,周也覺得差不多該修剪,不久之前才剛預約了美容院。

  「這也是沒辦法的。只要是活人,頭髮就會變長。再過幾天我就要去剪頭髮了,在那之前先忍忍吧。」

  「咦……?要剪掉嗎?」

  「為什麼要一副這麼遺憾的樣子?」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留長頭髮的樣子也挺新奇的。」

  「頭髮太長的話容易顯得不整潔,所以我不太喜歡留長髮。」

  原則上周總是留著較長的瀏海,或許沒資格談論整潔感什麼的;但是頭髮要是剪短,周本身也會很不習慣,因此總是保持一定的長度,同時維持清爽感,這樣在外觀上也比較好看。

  為什麼真晝會想看他留長髮呢?──周的心裡如此疑惑著,同時望向真晝。只見她忸忸怩怩地,低聲地說「為你弄造型應該很有意思」。

  「……莫非妳覺得我該改變髮型?目前的髮型不適合我嗎?」

  「不,沒那回事。只是,如果有機會看到你留平常少見的髮型,應該很不錯。你應該也會想看我留不同的髮型吧?」

  「這……是這樣說沒錯啦……能夠看到妳不同的造型,感覺的確是特別值得……」

  「我也一樣。我偶爾也想看看你不同於平常的樣子。當然,對於你平常的造型,我可是一點都看不膩。只是覺得偶爾來點變化會很有意思。」

  真晝的口氣聽起來很雀躍,這下子周更不好意思拒絕了。

  但是,周並不擅長將已經修剪成形的髮型做成完全不同印象的造型,因此他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回應真晝的期待。

  不知道真晝是不是看出了周的如此想法,她笑咪咪地問道「所以,可以讓我為你的頭髮做造型嗎?」真晝顯得幹勁十足,周無法反抗她的氣勢,只好點頭答應。

  接下來,事情的進展非常快速。

  真晝開始為周吹整頭髮,手法非常熟練而順暢,讓周既驚訝又疑惑,忍不住想問她一個女孩子為什麼這麼擅長為男生整理髮型?

  完成之後,周現在的髮型與平常那爽朗型的髮型完全不同,變成毛束感十足而輕盈的髮型。看起來夠時尚,同時與周本身的氣質相稱,自然而不做作。真晝實在是巧手如神,讓周佩服不已。

  「這樣的髮型也很適合你呢。待會兒可以讓我拍照嗎?」

  「是沒關係啦……話說回來,妳真的是無所不能耶。」

  「其實是因為……我一直想找機會做這種事,因此事先做過了一點點功課。雖然這次算是臨陣磨槍,不過看起來做得還算不錯。」

  「妳的能力真是令人敬畏……不過,妳開心就好。既然妳都為我弄了髮型,我也想要為妳弄頭髮。」

  單方面地受人擺佈,實在不合周的性格。周覺得自己偶爾應該也可以任意擺佈真晝才對。

  不過,周目前的技術頂多只能為真晝綁麻花辮。

  「呵呵,我是不介意你擺佈我的髮型,不過你如果真的要動手,我會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我會充分地做過功課再來的。」

  真晝都這麼說了,周覺得自己可不能給她弄個半吊子的髮型,只好暗自在心底下定決心,下次要向千歲請教為女性做髮型的方法。看真晝咯咯地輕笑,周只能對她回以苦笑。

  改變的事物,希望不會改變的事物

  自從和樹開始交往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千歲至今仍覺得去樹的家拜訪是一件令人提不起勁的事。之所以會這樣,原因在於他的家人。

  『沒想到我兒子居然會把像妳這樣的女性帶回家裡來。』

  第一次見到樹的父親時,他對千歲說了這句話。千歲想起當時的她因此好一陣子都無法重新振作起來的事情。

  胃裡好似有鈍痛蔓延開來。

  「……唉,偏偏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千歲在床上滾來滾去,雙腳亂蹬,小聲嘟囔道。

  自己跟樹的父親實在是合不來。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大輝對樹抱有過高的期待,導致他對樹交往的對象也有相當高的要求,認為千歲配不上樹。

  樹平時看起來嘻皮笑臉的,一副什麼都沒在想的樣子,但他實際上非常冷靜又理性,而且只要下定決心,大多數事情都能做得很好,是個優秀又能幹的男人。對於這樣略加琢磨便會大放光彩的人才,大輝對他的期望自然也很高。

  而那樣的寶貝兒子第一次交到的女朋友居然是自己這種人,一定讓他倍感失望吧。

  (何況阿樹會變成那樣的原因也在我身上。)

  樹在跟千歲交往之前,原本更認真、更聽從父母的話。千歲確實因為遇見樹而徹底改變了自己,然而樹也同樣如此。

  是樹把封閉在自己世界裡的千歲帶了出來,同時也是千歲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他們選擇一起改變。

  『有些事情即使一個人做很滑稽,兩個人一起做的話就會變成喜劇了吧?我已經受夠當老爸的傀儡了,也不需要我不想要的面具。我要憑自己的意志起舞,自己決定要站上什麼樣的舞台。』

  曾因背負著期待的重壓而悶悶不樂的樹,因為和千歲交往而產生了改變。樹曾經是無可挑剔、卻也乏味無趣的優等生,如今則變成一個風趣中帶著點輕浮、卻讓人討厭不起來的開朗男生。不,或許這才是他本來的性子,只是以前被壓抑住了。

  大輝對樹的心境變化一無所知,會認為是千歲造成了這樣的轉變也是無可厚非。

  (我不後悔選擇和阿樹一起改變,可是……被討厭還是很令人難受。)

  她喜歡現在的自己,也喜歡樹。這一點不會改變,但是不被心上人的父親看好,讓她感到心痛不已。

  (……這種時候就會想,如果我是真晝兒那樣的類型就好了。)

  大輝所期望的,大概就是像真晝那樣沉穩端莊的女性吧。她會被稱為天使不是沒有原因,甚至相比同齡人,年長一輩對她的評價還要更好。

  千歲一方面憧憬那樣的形象,另一方面也知道那樣會讓自己透不過氣來,而且會失去自我,所以並不會以此為目標,可她還是會羨慕真晝。哪怕只有一瞬間,自己竟然還對真晝產生了嫉妒的情緒,這讓她既懊惱又羞愧得不知所措。

  「……雖然說要做自己,但我果然、還是不想被討厭。」

  樹說過喜歡她保持原樣,也說希望她能照自己喜歡的方式行事,但被大輝討厭這件事仍讓她感到心裡難受。

  然而,她又不願意扭曲好不容易才覺醒的自我,結果就是陷入左右為難,只能獨自嘆息。

  「……差不多該準備了。」

  就算在床上一個人胡思亂想,今天的行程也不會改變──她今天要去樹的家拜訪。

  「有沒有可能大輝叔叔突然就對我改觀了……不可能吧。」

  把那個可能性近乎於零的願望說出口後,千歲又馬上自己否定。她不情不願地起身離開床鋪,準備穿上適合去樹家拜訪的、比較穩重一些的衣服。

  心懷平日裡的感謝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假日的午後,把午餐的餐具收拾好的周突然問了一句,讓真晝忍不住睜大眼睛。

  實在太過突然,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周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歉疚的神色,讓真晝不禁懷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妳不但要做飯、念書、處理自己家裡的事,除此之外,還要做自身的保養對吧?」

  「嗯,差不多。」

  被別人這樣一一列舉出來,真晝也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滿多的。

  但是對於獨居的真晝來說,那些是本來就該做的事情,而出了社會以後,雖然念書的部分會變成工作,不過大多數人也是每天做這些事情。麻煩歸麻煩,真晝倒也不認為是什麼負擔。

  即便如此,周的表情仍然充滿歉意。

  「我在想妳是怎麼擠出那些時間的,然後我猜……妳可能是削減了睡眠或自由時間。如果沒有我這邊的事情,妳應該能有更多時間留給自己吧。」

  「……你好像誤會了,我並沒有把跟你相處的時間當成義務,不如說像是自由時間一樣。我很樂在其中喔。」

  周大概是認為由真晝負責做飯這件事太麻煩她了,心裡感到過意不去。

  可是在真晝看來,不管有沒有周她都必須自己做飯,而且她其實是抱著享受的心情去做,完全不覺得辛苦。既然是自己心甘情願做的事,又怎麼會覺得麻煩呢?

  「這麼說是沒錯,只是……我想說像美容保養那些應該也會花不少時間,妳做那些事情的時間變少了,會不會覺得困擾。」

  「我在保養方面的確費了不少功夫,不過那些保養大多可以同時進行,而且除非有什麼特殊情況,定期保養就很足夠了,因為我的髮質和膚質本來就算是比較好的。從較差的狀態提升至高水準並維持住,與原本就是高水準並繼續維持,兩者所花費的精力和時間有很大的不同。」

  「我懂妳的意思,但是……我還是覺得妳看起來很忙,所以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做些什麼的話,就能減輕妳的負擔了。」

  「……可是那樣不就會減少你的時間了嗎?」

  「說是減少,但為喜歡的人花時間又不辛苦,而且如果能讓妳開心,我也會很高興。」

  「我也可以原封不動地把這句話還給你。」

  「嗚……」

  真晝能理解周想表達的意思,可既然這樣,周也該明白她的想法才對。對真晝來說,為了看到周高興的模樣而付出時間和努力,是一件能帶來極大滿足的事情。

  再說了,她根本沒有把做飯當成一件麻煩事。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不過,有些麻煩事只要增加人手就能減輕負擔,但保養這種事就另當別論了。要你幫忙做保養之類的,根本不可能吧?那個……我實在不認為你能幫我做身體保養。」

  「那真的不行!」

  周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還加重了語氣,讓真晝不小心笑了出來。

  就算不問他到底想像了什麼,自己的皮膚和頭髮保養實際上也大多是在浴室裡或洗完澡後進行的。雖然真晝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是要讓那麼晚熟又保守的周來幫忙做那種事,幾乎是不可能。

  他恐怕會滿臉通紅地把頭轉開,整個人僵硬得像雕像一樣。至於不會想像自己被撲倒之類的情況,也許是基於對周的信任,或者該說是以往的相處讓她掉以輕心了吧。

  (……就算真的發生什麼,我也不討厭就是了。)

  假如周真的向她提出要求,她也不會拒絕。儘管還是會害羞,但只要周能用言語表達出那樣的意願,真晝就會正面接納他。

  「我想也是,所以問題又回到『你能做什麼』上了,就是你在這個家裡做的事情對吧?你知道我在這個家裡除了做飯以外幾乎沒做什麼家事嗎?因為你在準備和烹調過程中都會主動幫忙,飯後收拾也是你來,所以我其實沒有花多少時間在家務上。打掃也只是處理一下你沒注意到的細節而已。」

  「畢竟是我家的事,既然真晝妳做了飯,其他家務由我來做才是應該的,不然勞動量可不對等。」

  「所以我才說,你能幫上忙的地方沒那麼多呀。」

  「我怎麼這麼沒用……」

  「為什麼要突然開始自我貶低?你做得夠好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助。」

  周因為「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這一事實而有點受打擊,但真晝那句話其實是在稱讚他。

  因為那表示周已經能做到「不必等人開口就主動幫忙」,也意味著他能獨立生活了。與剛遇到真晝時相比,這無疑是巨大的進步。

  周自己明明也在認真地進行自我提升,念書也很認真努力,還會時時關注真晝的感受。按理說他也很辛苦,只是本人大概沒有自覺,又或者跟真晝一樣不覺得苦。恐怕是後者吧。

  「沒那回事……不,彼此彼此,我也很感謝妳平常的幫助。」

  比起用道歉或否認來回應感謝之情,還是坦率地接受能讓彼此心情更好──周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立刻改口,因此真晝也在臉上漾起柔和的笑意。

  「很好。如果你敢道歉或是否定,我就要對你的臉頰施以揉捏之刑。」

  「我有在努力改掉……只是想讓妳更輕鬆一些,這樣不行嗎?」

  「我是很高興啦,不過──嗯……」

  被用那種像是依賴、又像是期待的眼神看著,人就會本能地想要給予回應,可真晝實在想不到還能要求周做些什麼。

  周平常就已經非常體貼了,再叫他做更多事情,真晝反而會覺得過意不去,何況她真的沒有什麼希望周幫忙或是替她做的事。雖然這也說明她平時就已經很滿足了,然而周似乎還想讓她得到更多滿足。

  真晝還在思考該怎麼辦時,視線無意間落在某個物品上,於是靈光一閃。

  「那麼,請你幫我梳頭髮。」

  「梳頭髮!?」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周有點吃驚,但真晝相信周一定能理解她的意思。

  「對。因為我的頭髮很長,所以難免會打結。雖然我平常也很注意保養,所以沒什麼受損,不過光是梳開就要花不少時間。」

  真晝的長髮光是要細心地梳順,就會花上一段時間。她本來就做好長髮需要花心思照顧的心理準備,而且在梳頭的同時也會做其他事情,所以倒也沒什麼問題,但說到底仍然有些麻煩。

  「那樣的話,我會幫忙,但是……真的可以嗎?」

  「可以什麼?」

  「我在想,隨便摸女生的頭髮好像不太好。」

  「我本人都說可以了,而且是你的話,無論被碰到哪裡我都不會討厭。」

  「又說那種話……那我就全心全意來為您服務了。」

  「也不用那麼緊張……」

  「可是要梳這麼漂亮的頭髮……一想到如果不小心扯掉、弄斷或是讓頭髮打結,我還是會很緊張。」

  真晝覺得掉幾根頭髮是難以避免的事,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把放在周家裡的梳子遞給周,然後端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周則小心翼翼地開始用梳子梳理真晝的頭髮。

  他正如自己所說,大概是真的很緊張,真晝感覺他的動作彷彿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著,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表現出全交給他的態度。見狀,周也像是下定決心般,手法變得穩定起來。

  真晝的頭髮本來就沒什麼打結,因此梳子能相對順利地滑過髮絲,但真晝忍不住猜想,要是在哪裡卡住的話,周肯定會非常慌亂吧。

  真晝能感受到他輕柔、仔細且謹慎的動作,每梳一下都會帶來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舒服感覺。

  真晝本來就很喜歡被周觸碰,再被他這樣珍惜地對待,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彷彿獲得了滿足。那溫柔的手帶著梳子滑過髮絲的感覺,實在舒服到難以形容。

  「……有點想睡了。」

  「有那麼舒服?」

  「你躺在我腿上時,我幫你梳頭,你不是也很快就睡著了嗎?」

  「……是沒錯啦。」

  真晝的腿似乎具有幫助睡眠的效果,周常常一下子就睡著了。真晝心想這麼舉例他應該能理解,而周也確實被說服了。

  周似乎也暗暗喜歡被真晝撫摸、梳理頭髮的感覺,所以真晝心想下次有空一定要再多寵他一下。

  只是現在,她更想被周寵溺。

  「被這麼溫柔地觸碰,會讓我覺得自己被珍惜著,感覺好幸福,也會不由得想把一切託付給你。」

  真晝笑著這麼告訴他,一邊心想如果現在睡著,恐怕一睡就是好幾個小時吧。周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也發出了笑聲。

  「那要試著託付給我嗎?」

  「咦?」

  「妳之前也躺在我腿上熟睡過。」

  「嗚,那、那不能怪我,因為太舒服了……」

  周這麼一說,她就沒轍了。

  可能是因為他的體溫、氣味和包容力太讓人安心,真晝才會忍不住睡著,不過這種情況只會在周面前發生,她想要相信這樣沒有問題。

  「所以那也算是在慰勞妳。不過,躺在腿上的話,能梳到的範圍會偏向一邊,妳不喜歡的話……」

  「我要躺!」

  「反應真積極。」

  真晝不禁氣勢洶洶地脫口而出,結果被笑了,但如果是被自己喜歡的人疼愛,誰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被疼愛的那一方吧。

  「因、因為……被這樣寵著會很開心不是嗎?」

  「是啊……過來。」

  周以帶著慈愛的柔和嗓音輕聲呼喚,真晝回頭一看,就見他用與聲音相符的溫柔表情輕輕拍著自己的大腿。

  或許只有真晝才能從那微笑與動作中感受到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和吸引力吧。不,希望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

  她抵擋不住那股魅力,身體在沙發上緩緩側躺下去,慢慢地把頭枕在周的大腿上。

  周隨即拿起冷氣遙控器調整溫度,又將沙發上的毯子蓋到真晝身上,這架式明顯是想把她哄睡。

  感覺到真晝的視線後,周輕笑著問:「怎麼了?」那低語聲中流露出溫柔,讓真晝突然感到很害羞,於是閉上眼睛,把他的身影從視野中趕走。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這種地方有多犯規。)

  當周再次以輕柔的動作為自己梳頭時,真晝心裡那帶了點彆扭的稱讚與不滿的情緒也被慢慢化解。

  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能直接沁入心底的幸福感與舒適感油然而生,真晝索性停止思考,轉而全心享受當下的這份幸福。

  髮絲輕柔滑落的聲音、像在對待易碎之物般的溫柔手法,以及因貼近而傳遞過來的溫度,這些無一不令人沉醉。

  「……晚安。」

  聽著周那彷彿壓抑著滿溢的情感不要流露而出的溫和聲音,真晝放鬆了身體,將一切都託付給他。

  第7集短篇故事

  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與撤嬌

  周極少會撒嬌,而且撒嬌起來的程度簡直令人無法與平時的他聯想在一起。

  在瀕臨極限的疲勞,或是一隻腳被睡魔拉著踏入夢鄉的狀態下所引發的這種撒嬌模式,對於真晝來說就像某種獎勵時間。

  「周,你睏了嗎?」

  「……嗯──」

  周用含糊無力的聲音咕噥著回答,從正面抱住了真晝並慢慢搖頭。

  只不過,那半張臉都埋在真晝胸前、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模樣就像個小孩子,讓真晝從身體到精神上都感到發癢又害羞,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不只精神上很疲憊,今天也做了很多活動呢。)

  從準備文化祭到不熟悉的接待練習,與老家那邊聯繫文化祭的相關事項,再到完成了超出分攤範圍的家事,還做了很多身體訓練。除此之外,他也認真寫好了多到有剩的作業,在晚餐大吃一頓,接著洗過澡以後,他的睡意似乎達到了巔峰。

  真晝只不過是張開雙臂,小聲地說了句「過來吧」,就讓周淪陷了。這種情況相當稀奇。

  這樣緊挨著自己撒嬌的周讓她心頭湧上了一股暖意。真晝一手環著他背後,另一手則輕撫他的頭。從俯視的角度也能瞥見他臉上幸福的表情,大概是覺得很舒服吧。

  「……你已經很累了,要睡覺嗎?」

  「再一下下。」

  「好好,只能再一下下喔?我可沒有那個力氣抱著昏睡的你回房間。」

  她是很高興周會這樣對自己撒嬌,但也實在不想讓周直接睡在沙發上,所以還是希望他能留下自行移動到臥室床上的力氣。周的身材再怎麼纖瘦,真晝也不可能搬得動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且失去意識的男性。

  雖然他這副膩著人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

  周又用慵懶無力的聲音回應了一句,然後一臉滿足地用臉頰貼在真晝身上磨蹭。等到他隔天恢復正常後肯定會主動低頭道歉吧,前提是他如果還記得的話。

  (若是平常就把這種想要撒嬌的欲望發洩出來就好了。)

  就算沒有什麼事,真晝也非常歡迎周像這樣對自己撒嬌,只是他在奇怪的地方容易害羞,所以很少主動撒嬌。

  「真晝。」

  「嗯,什麼事?」

  「……一起、睡吧。」

  從隻字片語中散發出的慵懶而甜蜜的嗓音貼在耳邊呢喃,讓真晝一瞬間繃緊了身體。

  她知道周沒有其他的想法,兩人在周的老家也曾經在同一張床上陪睡過,況且她心裡也希望有一天能和他過夜。不過,在這個時間點聽到周這麼說,還是讓她嚇得心跳漏了一拍。

  當她一時答不上話來的時候,周好像終於到了極限,很快就呼呼酣睡起來。沉甸甸地靠過來的周使真晝感受到超越那份重量的衝擊,她一下子緊抿起嘴唇。

  「……這種話不在你清醒的時候好好說出來,我會很困擾的。」

  這種連他明天是否還記得都不知道的無意識的言語,竟然會讓自己如此心煩意亂。

  真晝受不了地輕嘆口氣,決定讓他睡一會兒後再把人叫起來,然後撫摸著他的後背。

  順帶一提,周到了隔天早上雖然記得自己有撒嬌,卻完全不記得說了什麼話,真晝對此只能深深嘆一口氣。

  量尺寸的幕後

  「藤宮同學實際上是怎樣的人?」

  在為文化祭做準備工作──為要穿咖啡廳服裝的同學們大致測量過尺寸後,班上同學們來找真晝搭話,讓她一時間有些困惑。

  因為不明白問題的用意,真晝只能反問:「『怎樣』是指?」女生們紛紛把臉湊了過來。

  「畢竟我們平常只看過藤宮同學安安靜靜地待著的樣子,所以才會對椎名同學眼中的藤宮同學有點好奇。」

  其他女生也點著頭表示同意,看來這個女生應該是在代表大家提出想問的問題。

  「問、問我他怎麼樣……呃,他很溫柔,而且總是很體貼。」

  要簡單說明周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相當困難。硬要形容的話,他是既紳士又溫柔的人,但真晝總覺得這不是大家想聽的答案。

  「只有溫柔而已?」

  「不、不是那個意思……那個,比方說我一遇到困難,他就會馬上注意到。細心關注到連我想要隱瞞事情,他也能察覺到的程度。」

  「明明那麼細心,卻又很遲鈍,這種平衡真的很神奇耶。」

  「千、千歲同學。不、但是,現在他會確實用言語和行動表現給我看了。」

  如果被問到周最大的優點是什麼,真晝會有些難以抉擇,但其中一項重要的優點,大概就是他充分理解自己和戀人是兩個獨立的存在,並且從不忘記珍惜那份體貼與顧慮之心吧。

  若有意見不一致的地方,周會選擇互相溝通討論,在不抹殺對方意願的前提下予以尊重,並嘗試引導往更好的方向。他不會因為「是戀人」就拿著這張免死金牌當藉口輕視對方、強加意見或試圖控制,而是會做到相互理解與尊重。

  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能將這種理所當然在日常實踐,正是周的長處。

  總而言之,周是愛著真晝這個人的全部,也很珍惜她。更進一步地說,他會盡可能用言語和行動來傳達這份心意,徹底做到不讓對方感到一絲不安。

  聽著真晝斷斷續續地道來,周圍的人開始有些騷動,但真晝只是因為被問「喜歡周哪裡」才如實回答而已。

  「……只不過,他因為太過尊重我,反而不會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這點算是壞習慣吧。」

  真晝最後補上的這句話讓眾人都附和起「我懂,就是那種感覺」,讓身為女朋友的真晝有點不知該做何反應,然而周實際上就是非常謹慎又晚熟的類型。

  兩人親密接觸時,即使手偶爾會像是在忍耐一般顫抖,或者露出熱切渴望的眼神,周也不會付諸行動。身為女朋友的真晝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難免會有一點小小的不滿。

  「畢竟只要真晝兒有一瞬間的猶豫,周就會立刻縮手嘛~」

  「我倒覺得那種晚熟的類型也很可愛啦。」

  「反過來說,不打算對椎名同學出手的藤宮同學也很厲害耶。身邊有個這麼有魅力的女生還能忍住,真的很不簡單。」

  「該不會是興奮不起來?」

  「才、才沒有那回事!那個……只要靠在一起就、就知道了……」

  「哦──」

  「千歲同學妳別笑得那麼壞心!」

  「哎,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非常可愛。」

  「就是說嘛~」

  「連妳們都……」

  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些多餘的話,一想到周接下來要在教室裡被她們的視線包圍,真晝忽然覺得他有一點可憐。

  不過,既然是自己說溜嘴造成的,她也只能在心中向周道歉了。

  既坦率又不坦率的人

  文化祭的班級節目順利決定後過了幾天。周、樹與優太三人一起來到了學生餐廳。

  樹和優太點的是今日特餐,周則把真晝親手做的便當放在占好的桌位上開始享用。其間,話題自然而然便轉到了文化祭上。畢竟每天都在準備,也算是理所當然。

  「該怎麼說……優太你也真不容易。」

  樹感慨地說道。或許是同情被半強迫地安排去做接待工作的優太,才會有感而發吧。

  「還好啦,接待的人選本來就是多數決定的,這也沒辦法,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所以沒關係。只不過還是有點難為情啦。」

  看來優太從一開始就放棄掙扎了,但是一碼歸一碼,要穿上那種像是角色扮演的服裝,還是會讓他感到難為情。周也覺得令人害臊,所以看法似乎一致。

  「雖然稱不上安慰,不過門脇你穿上去應該會很適合,但話又說回來,被人當成展覽品一樣圍觀還是很尷尬啊。現在轉去做幕後工作還來得及嗎?」

  「要是已經決定的事情能說改就改,優太早就逃了。」

  「也對……但我實在提不起勁。叫我露出那種接待客人的微笑……」

  「藤宮只要拿出你對椎名同學露出的那種笑容的十分之一就行了。」

  「太強人所難了。」

  「你一定做得到,不過要是你直接對別人露出和面對椎名同學時一樣的笑容,感覺會出大事。」

  「我為何要對別人那樣笑……再說了,那種笑容除了真晝以外,對誰都起不了作用。」

  「嗯,那個就先不予置評,你倒是很有自覺,知道那對椎名同學非常管用。」

  「那當然,因為真晝她喜歡我……」

  雖說這種話聽起來自戀到不行,但事實便是真晝深愛著周,而周也能真切感受到她對自己的一些小動作很沒抵抗力。有時候只是對她微微一笑,她明明應該看習慣了,卻還是會莫名地慌張失措。

  周篤定地這麼說出口後,樹不知為何睜大了眼睛並用手捂住嘴巴,做出一副「天哪!」的表情,然後立刻把臉湊近旁邊的優太,附耳低語:

  「這位太太妳聽見了嗎?那個膽小又自卑的周竟然能那麼肯定地說出來了耶。」

  「哎呀,太太,這可是莫大的進步呢。」

  「門脇你幹嘛也配合他演……」

  「哈哈,不過你能變得有自信真是太好了。以前我還想不通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消極。現在能夠建立起自信,是件好事啊。」

  「嗯,也算是多虧了你們。是你們推了我一把,我真的很感激。」

  周確實曾經向兩人詢問過很多問題,也受他們不少幫助,並對此心存感激。欠了他們這麼大的人情,若是兩人遇上什麼麻煩,他一定會主動幫忙解決;有能幫上忙的地方,他也會去幫忙。

  雖然這樣正式說出口讓人有點難為情,周認為還是應該用言語表達出來,所以又補上一句:「一直以來多謝你們。」結果樹卻微妙地僵住了。

  在周發出「怎麼突然那個反應?」的疑問之前,樹又恢復了說悄悄話的姿勢。

  「……這傢伙自從和椎名同學開始交往後就變得非常坦率,那種冷淡的樣子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這就是熱戀期的威力嗎?」

  「真的耶~」

  「幹嘛?我道謝就那麼奇怪嗎!」

  「他在掩飾害羞。」

  「就是在掩飾害羞。」

  「可惡,你們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聯手啊!」

  「只是意見剛好一致而已。」

  「對啊。」

  「就是這種地方讓人不爽!」

  周用力瞪著這兩個意見出奇一致的人,但他們依然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讓周只能一臉不爽地生悶氣,一邊把真晝做的煎蛋捲塞進嘴裡。

  天使的變化

  自從和真晝開始交往以後,周認為有個明顯的變化。

  也就是真晝在自己面前開始會展現出喜怒哀樂的情緒,也願意坦率地對自己撒嬌了。

  實際上,正坐在沙發隔壁位置上的真晝,就因為被自己摸著頭而在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那表情非常適合以「軟呼呼」、「心滿意足」等詞語來形容。

  「……總覺得真晝妳比起剛認識的時候更孩子氣了。」

  看見那不在別人面前展現、仍然保留了幾分稚氣的笑臉,周忍不住脫口說了一句。聞言,真晝剛才還微笑著的表情立刻不滿地繃緊,癟起嘴眼看就要提出抗議。

  「為什麼突然說那種取笑人的話?」

  「我、我沒有取笑的意思……是我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和剛認識的時候比起來,妳的感情表現變得更坦率了。」

  儘管周努力解釋自己絕對不是想說她很幼稚,但真晝還是沒有恢復原來的表情。

  「妳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以前也都是擺出很客氣疏遠的態度,就好像把我當陌生人一樣。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很冷淡不是嗎?」

  「有、有什麼辦法。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怪人。」

  「不過我知道妳為什麼會那麼固執。到現在我還是覺得,真虧妳願意跟我融洽相處。」

  「那、那是因為你沒有什麼壞念頭,而且人又很溫柔,眼裡有在關注我這個人。」

  「……這樣啊。」

  真晝的態度之所以軟化下來,是因為周從未對真晝做出輕浮的行為,而且一直是以「好鄰居」、「朋友」的身分與她來往的緣故。如今兩人居然發展為戀人關係,真可謂世事難料。

  「你不是也一樣嗎?一開始明明給人冷淡、興趣全無的印象,現在倒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怎麼,妳想要我冷淡一點嗎?」

  「我、我沒那麼想。」

  「對吧?這樣的變化妳不喜歡?」

  「……沒有不喜歡。那個,我、我很高興你的情感表現變得豐富了。」

  真晝小聲嘀咕著把話說完,臉上彆扭的表情逐漸轉為害羞。

  不用說,能夠和自己喜歡得要命的女孩子談戀愛,周當然不可能還擺出冷淡的態度。現在他明白,藤宮家「對於喜歡的人,應該用言行態度來表達喜歡之意」的教誨是正確的。

  如果不是雙向付出,愛情遲早有一天會乾涸消退。即使存在無償的愛情,周也認為無限的愛是不存在的。只有互相滿足,才能夠長長久久,把感情圓滿地維持下去。

  「有確實傳達給妳就好。是說,我根本不可能對女朋友很冷淡或是不感興趣吧?我還想瞭解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想疼愛妳啊。」

  「……是嗎?」

  「如果妳覺得不夠,現在開始疼愛也沒關係。」

  如果說不夠的話,要我怎麼疼愛妳都行──周這麼半開玩笑地告訴她之後,坐在身旁的真晝便依偎到他的胸前,怯生生地抬眼看了過來。

  「……那、那就麻煩你了。」

  你會疼愛我的,對吧?──對於她那似乎帶有淡淡期待與深厚愛情的眼神,周先是緊抿起嘴唇,接著微微一笑。

  「……妳也變得坦率了啊。」

  「要、要你管。」

  「抱歉……我會好好疼愛妳的。」

  自從真晝開始會坦率地向自己撒嬌以後,周的心臟就有好幾次感受到有如被緊抓住搖晃般的衝擊,所以這樣的變化雖然對他的心臟健康不太好,同時也確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為這樣的改變而感到既高興又為難,真是奢侈的煩惱啊──周心裡一邊這麼感慨著,一邊伸手環住那纖細的後背。

  假日的一幕

  基本上,樹在週末都不會待在家裡。因為不想和父親碰面,算是叛逆期常見的理由,然而對樹來說並不只是叛逆期的關係,這也使得他對父親的態度更加強硬。

  倒楣的是,今天一早就得聽父親嘮叨,搞得他心情鬱悶,所以就像逃難一樣跑去了附近常逛的購物中心閒晃。

  走著走著,視野餘光忽然閃過一抹眼熟的亞麻色。樹集中視線一看,便清楚看見了朋友的女朋友的身影。

  她一個人站在購物中心中央的噴水池旁,一瞬間樹還以為是別人,不過走近一看,才確認了那張絕不可能認錯的美麗容貌。

  「……咦?椎名同學,妳一個人?」

  「赤澤同學。」

  樹有些戰戰兢兢地開口搭話,真晝似乎有些鬆了口氣的樣子,大概是因為一個人站在那裡時剛好遇見認識的人吧。像她這樣的人,若獨自待著就很容易被搭訕。

  「不,我是跟周一起來的,只是剛才分開行動,現在在等他會合。因為有個地方不太方便讓他陪著。」

  見真晝苦笑著晃了晃手上拎著的商品紙袋,樹馬上就理解了。

  一看見那知名內衣品牌的標誌,周沒有跟在她身邊的理由便不言而喻。

  「啊──我懂了。那傢伙肯定會抗拒吧。」

  「只要我一提出來,周就會拚命抗拒,然後全力逃之夭夭。」

  「真有他的風格。他在那方面還是很純情。」

  「比起看慣了還是比較好。很符合他的個性不是嗎?」

  「也對。我反而沒辦法想像不為所動的周,總覺得有點反感。」

  「我覺得你對周的認識很過分哦?」

  「這句話該由我說才對吧?」

  「呵呵。」

  樹認為真晝對周的認識也沒好到哪去,但從他們之間展現出的情侶關係來看,樹還是覺得頗為欣慰。

  周曾說過真晝很純情,不過說這話的他本人恐怕也沒資格說別人。感覺真晝在這方面似乎更勝一籌,但是在周面前或許又是另一回事……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原本在笑著的真晝突然被拉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是我女朋友。」

  熟悉的聲音傳來,讓樹忍不住笑出聲。

  「我非~常清楚。」

  「啊?樹你怎麼會在這裡?」

  周大概誤以為樹是想搭訕真晝的男人了。從周走來的方向看不見樹的臉,因此這反應也是情有可原。倒是周現在能夠自信地宣示主權並牽制對方,樹甚至覺得有點感動。

  他笑著看向完全不掩飾驚訝的周,聳了聳肩道:

  「真的只是巧合。我看到椎名同學一個人待在這裡,就想說來問問她怎麼了。」

  「這樣啊……謝謝你。」

  「完全不懂你為什麼要謝我。」

  「反正你肯定有擋害蟲的作用吧。」

  看來周理解了樹的用意,樹對此也只是笑了笑。他不打算居功,而且周很快就來會合了,自己有沒有在場其實差不多。

  「我只是剛好看到她,過來說兩句話而已。」

  「結果還是幫真晝避免了被搭訕的情況,說聲謝謝也沒錯。」

  「明明只是碰巧,你還真客氣。」

  「我也想向你道謝。謝謝你陪我聊天,剛才聊得很開心。」

  對於真晝同樣客氣有禮的回應,樹在心裡撓了撓臉頰。

  (該怎麼說……他們這麼坦率,反而讓人難以招架。)

  樹還比較希望他們不要察覺自己的多管閒事,或者輕描淡寫地帶過就好。雖然心裡這麼想,可是對於周能理解自己的性格並推測出他會這樣行動的原因,樹確實也感到高興。

  只是要把這些話說出口也太讓人害羞了,因此他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邊揮手邊說「嗯──我也很開心,下次再一起聊聊周的事情~」,然後就決定先行撤退。

  繼續當電燈泡也不好,何況被看穿心思也讓他感覺很尷尬,根本待不下去。

  樹剛瀟灑地揮手轉身離開,身後便傳來:「等等,你們剛才在聊什麼?」「沒、沒什麼啦。」「看起來就很有什麼吧……!」聽上去不像情侶吵架,卻開始了微妙的辯解與含糊帶過,讓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感情真好。)

  發出輕笑聲後,樹感覺壓在胸口的那股鬱悶也消散了些。

  儘管早上才因為和父親起了衝突而感到煩悶,但是在遇見那兩個人之後,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樹一邊哼著歌,像是在說服自己現在心情很好似的,一邊聽著那兩人逐漸遠去的聲音。

  第8集短篇故事

  被人所愛的自覺

  自從真晝開始在周家裡過夜之後,周的態度開始產生了些微變化。

  話是這麼說,卻也不是很明顯的改變,周對真晝始終是那麼溫柔和體貼,只是態度上有些不太一樣而已。

  若是問哪裡不一樣,真晝也很難用言語形容,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變得比較沒有顧慮了,一舉一動間也散發出自信。

  從兩人開始交往後,周就表現得很大方坦蕩,能夠抬頭挺胸地走在真晝身旁。不過,那種爭強好勝的姿態稍微放鬆了一點,陪伴在她左右時的周顯得愈發自然從容,也許是培養出了堅定的自信吧。

  現在真晝已能感受到,周的習慣並不是熟絡以後所表現出來的輕浮傲慢,而是基於被愛與愛著對方的真實感,兩人真心相愛的事實所產生的自信。

  「他很愛妳呢。」

  「……我知道。」

  吃午餐時聽千歲感觸良多地這麼說,真晝的眼神不禁游離開來。她在換體育服的時候,不小心被千歲發現了自己隱藏在內搭衣和遮瑕膏底下快要淡去的吻痕。

  從那之後過了好幾天,痕跡也淡去不少,於是真晝以為不需要遮掩得太仔細也不會被發現,結果還是沒能瞞過千歲的雙眼。真晝一方面很感謝她沒有在更衣室明白指出來,可是說真的,還是希望她乾脆假裝沒看見。

  「不知道該說周是變得大膽了,還是他總是在關鍵時刻變沒用。唯一能肯定的是他非常謹慎。」

  儘管千歲沒有追根究柢地問,卻也不會這麼輕易讓她蒙混過關,所以真晝只是輕巧地一句話帶過。千歲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露出了苦笑。

  不可否認的是,真晝自己在那個時候……是有一點點失望。她很高興忍耐了那麼久的周終於表現出索求的欲望,願意主動觸摸、親吻自己,對於戀人之間進一步的親密行為也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不是積極地想做些什麼,對於身為女性被愛著的事情,她仍懷有曖昧模糊的期望。

  然而,在聽了周的想法和決心之後,真晝也打消了那些消沉的情緒。真晝為了周的深情感動不已,更真切感受到他對自己是如此地愛護珍惜,忍不住心頭一熱,被滿溢而出的幸福所填滿。

  周為了兩人的將來所做的選擇,讓真晝感覺幸福得都快哭出來了。

  「……因為周無論何時都會為我考慮,所以我很幸福。」

  「我知道。我已經深切體會到他對真晝兒喜歡到不行的程度,而且不管誰看了都知道他非常珍惜、愛護妳呢。」

  「這點我已經有了很真實的體會。」

  如果不是被珍視愛惜,就不會出現等待的選擇。

  別人都說真晝晚熟又純情,但她好歹知道高中男生對性的欲望有多麼強烈,也十分清楚周發自內心對自己的需求。這點從平時不經意的接觸之間便能感受到。即使如此,周還是決定忍耐並給予尊重,決定在能夠負起責任之前,不會對真晝出手。

  看了周始終把真晝放在第一位、當作寶貝捧在手心裡的樣子,就不可能懷疑他的感情,而且不必多說,真晝自然也打從心底愛護、珍惜著那樣的周。

  「……為了不輸給他,我也必須表達出來才行。」

  「不,妳已經表明得夠清楚明白了,要克制一點,別閃瞎了身邊其他人的眼睛喔。」

  「……為什麼會閃瞎?」

  「嗯──因為你們兩個一旦開始卿卿我我,就會有很多人被閃到呢。」

  明明已經是涼爽的季節了,千歲卻用手在臉旁邊搧著風,做出一副很熱的樣子。真晝心裡不服氣地想著千歲也時常在秀恩愛……同時卻也意識到,自己和周的相處在不知不覺間已落入周圍的人眼裡,於是忍不住害羞得低下頭。

  戀人不在的寂寞與祕密練習

  自從周開始打工之後,真晝便感到有些閒得發慌。

  正確來說,她其實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做作業、課前預習和課後複習、健身、做家事,以及美容保養等等,可是她總覺得心中某處有空缺,整個人變得像是心不在焉一般。

  真晝很清楚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原本是周所在的地方,但她沒想到只不過是分開幾個小時,心裡就會像被挖走了一塊似地感到失落,連她自己都感到困惑不已。

  當然,她明白周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也能理解周開始打工是出於某個目的,所以並沒有要責怪或是挽留他的意思,只是因為感到寂寞,她有時會在家裡沒有人的情況下不自覺地呼喚周的名字,就好像周在身邊時那樣。

  真晝自己也覺得這樣已經是病入膏肓了。即便如此,為了不讓周擔心,讓他回到家時能感覺舒適愉快,真晝仍盡可能地像平常一樣過日子,準備好晚餐等著他回來。

  她並不是刻意想表現得像個通情達理的好女人,只是單純不想變成周的負擔,於是自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在意識到自己對周那稱得上是執著的強烈愛情後,她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明明想再從容一點的……」,然後慢慢脫下身上穿著的圍裙。

  那件已經完全沾染上甜香味的圍裙是留在家裡用的,所以還好,但她自己身上的香味就必須在周回家之前先洗澡徹底清除掉了。時間不夠的時候,她只能用消臭噴霧稍微應付一下,不過今天她還有時間洗個澡。

  真晝看了看剛出爐正在放涼的「那個」,又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確認時間還很充足後,輕輕嘆了口氣。

  周還要很久才會回來。即使真晝做好了點心,時間依然充裕到足夠她去洗澡,甚至再準備晚餐,才能等到周進門。

  (雖然說起來也是正合我意……)

  她為了周的生日而偷偷在家練習做蛋糕,但由於個性中對細節十分講究的完美主義作祟,始終做不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周去打工而晚歸這一點對她來說倒是方便,但是寂寞的感覺仍然存在。不過,事實上也的確可以藉由埋頭做點心來排解那份寂寞。

  因為想看到周開心的樣子,她努力追求周偏好的口味並不斷試做點心,但問題是光靠自己解決這些點心也實在是快吃不消了。雖說她都是做成小分量來調整口味,但這樣每天吃用大量巧克力製成的蛋糕,自然會開始擔心身上有沒有贅肉。

  「……果然還是有點在意。」

  當然並不是吃了就會立刻長肉,但最近幾乎天天都在試吃點心,讓真晝不由得擔心這些熱量是不是已經默默累積起來了。

  既然周正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值得誇耀的人,那麼無論有什麼理由,真晝也不能讓身材變得臃腫走樣。

  她一邊摸著肚子一邊小聲嘀咕「請千歲同學和木戶同學也幫忙試吃好了」,接著朝浴室走去,決定至少洗澡的時候要認真做塑身按摩。

  父母親眼中的孩子

  「總覺得周那孩子跟你很像呢。」

  參加完自己的母校、同時也是周的學校誠城高中舉辦的文化祭,大約過了兩星期之後的某一天。

  因為聽周提起了他在打工的事情,藤宮夫婦正在家裡想念著和可愛的兒子,以及預定要成為兒媳婦的少女談話的那段時光。這時,志保子忽然感慨地低語。

  修斗起先不確定她指的是哪方面很像,又猜想或許是因為她聽了周的決心,還有認真為將來打算的事情,所以應該是包含了這些表現在內的全部特質吧。

  「如果是問像我還是像妳的話,可能像我更多一點。周要是比較像妳,個性應該會變得比較積極才對。」

  「沒想到我兒子會那麼晚熟。雖然我覺得正是這一點贏得了真晝妹妹的信賴。」

  「我覺得周的謹慎算是他的優點。年輕時候不顧一切地勇往直前也是很重要,不過周那樣是剛剛好。」

  真晝有稍微透露過一些兩人相識的開端,她說周在有一定程度的把握以前不會展開行動,還會從容不迫地安排規劃一直到準備好為止。可見當時的周就是那麼做的。

  站在女孩子的立場,也許會感到有點焦慮不安,可是周本來就不是那種緊迫盯人的個性,所以雙親反倒認為兩人交往的進度算快的了。在兩個孩子開始交往前,修斗和志保子只有在新年期間來找過他們,那時候的真晝看起來也對周頗有好感,而周會讓女性陪在自己身邊的同時,就表示他已經相當中意人家,對對方敞開心胸了。因此,修斗和志保子即使聽說兩人交往的消息也並不吃驚。

  「修斗你還算比周更有衝勁呢。看起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結果卻突然做出反常的行動,真的嚇了我一跳。」

  志保子說的嚇一跳,是回想起他們在交往和結婚時,中途幾乎沒有停滯地向前進展的往事吧。雖然是志保子先發起了熱烈的追求,不過之後卻全是由修斗帶領推進,這點似乎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俗話說擇日不如撞日,不是嗎?因為我認定妳就是我的人生伴侶,所以才會付諸行動。」

  「呵呵,也對,而且你是在有了八九分把握的前提下才展開行動的。真會精打細算呢。」

  「是這樣嗎?」

  「是呀。偶爾也會覺得你壞心眼。」

  「不過志保子妳就喜歡這樣的我吧?」

  「……說的就是這種時候的你。」

  志保子面帶微笑地來到身旁坐下,修斗用指尖搔了一下她的臉頰,她便有些害羞地把頭轉到另一邊,又拍了拍修斗的大腿。不過,看她沒有把手指推開的意思,應該是沒有覺得不開心吧。

  周這個兒子不知道,其實志保子也有臉皮薄的一面。周在這一點上可以說跟志保子十分相似。表面看似積極,一旦在氣勢上受到壓制就會發生形勢逆轉,反而落入下風。她這可愛的部分,是只屬於兩人的祕密。

  「不過,周那種有了把握之後才行動的地方大概是隨了你。雖然真晝妹妹好像有點焦急就是了。」

  「相對的,他有把握之後就會準確採取行動,擬定計畫並且全心全意地為了將來努力,直到最後達成目標。這方面他就比我聰明多了,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修斗已經從周那裡聽說了他去打工的理由,即使將考試、學業等今後的事情納入考慮,周仍然沒有改變想法,而是堅定地徵求父母的同意。明知兒子如今不在眼前,修斗臉上還是露出了欣慰讚賞的笑意。

  由於家計是共同分擔的,修斗當然也將兒子的決心和想要提供支援等事宜都告訴了志保子,也得到了志保子的同意。他也另外提起打工的事情,讓志保子很是感動。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為了真晝那麼努力。

  「呵呵,一旦迷上了就很專情,這點很像我呢。」

  「哦,和我也很像吧?可別把我排除在外。」

  修斗笑著說,志保子也愉快地笑了出來,輕聲說道「那就當作跟父母親都很像吧」。

  充電是雙向的

  今天周不用去打工,所以他像開始打工前一樣,在家裡的客廳做功課。然而,同樣和往常一樣坐在他身旁的真晝,卻用和平常不太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周還以為是自己哪裡怪怪的,但剛才照鏡子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那個平平無奇的自己,他也沒有印象自己對真晝做了什麼。他完全不明白那道視線的含意。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沒、沒什麼。」

  嘴上這麼說,真晝卻仍時不時偷偷瞄向他,因此周也只能歪著頭表示不解。從那視線的感覺來看,應該不是因為周做錯了什麼,但她確實是有話想說的樣子。

  「有什麼話想說的話,不用客氣,儘管說出來沒關係。」

  「啊……不,也不是有話想說,是我自己心裡有事情,正在煩惱該怎麼辦,剛才只是在思考而已。」

  「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可以跟我商量。比起一個人獨自承受,有時候說給別人聽會比較好。當然,妳不想說的話,我也不勉強。」

  看來真晝是有心事,只是不確定要不要向他傾訴。周想通了她剛才為什麼一直在注意這邊,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真晝,表示自己願意傾聽。

  「不、不是什麼很嚴重的煩惱,就是……要怎麼說才好呢?」

  「嗯。」

  「……那個,就是……我、我非常想、摸摸你。」

  「……什麼?」

  周一時間沒聽懂她說了什麼,下意識發出驚訝的疑問聲,而在話說出口後,真晝的慌亂程度非同尋常。只見她滿臉通紅地用力左右擺手,幾乎要哭出來似地拚命強調:「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只是,最近因為你要打工,我們幾乎沒有可以親近的時間,所以,怎麼說呢……我覺得好像有點缺少『周能量』……想要和你、更靠近一點地相處。」

  「原來是這樣,那妳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可、可是休假日也有限……而且你一定很累了,一直讓你陪著我,我也過意不去。你可能還想跟赤澤同學和門脇同學他們出去玩,或者想休息、做些自己的事情之類的,我覺得任性地提出要求不太好。」

  看來她一直在想「周會不會因為打工很累?」、「會不會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或是想做?」,才會有所顧慮並克制自己。她這份惹人憐愛的體貼讓周不禁莞爾一笑,隨即又有些無可奈何。

  「那怎麼會叫任性?聽好了,這種應該算是撒嬌,而不是任性。妳可不能把它歸類為任性,然後壓抑自己。又不是我已經拒絕了,妳先說出來看看就好,不能自己限制自己的選擇範圍。」

  與其難受地忍耐,不如早點告訴他,而且周可不記得自己有變成會把女朋友盡全力的撒嬌斷定為任性的人。

  「再說,就算我真的拒絕了,也只是因為我當下在忙而已。等事情做完之後,我一樣隨時歡迎。我們只要配合彼此的時間多親近就好了,妳可別一開始就自己先否定。」

  「……好。」

  「那麼,過來吧。」

  面對這個平時很坦率,但在撒嬌時偶爾會有些顧慮的可愛女朋友,周張開了雙臂。這次換成真晝發出了「咦?」的疑問聲。

  「不是想多親近一點嗎?」

  「可、可是你現在不是在做作業?還有其他──」

  「作業的期限還早,比起那個,讓妳的心獲得滿足更重要。另外──」

  「另外?」

  「我也需要充電。」

  並不是只有真晝感到寂寞。對於因不習慣打工而或多或少有些耗費精力的周來說,與真晝親近也算是自己的療癒時刻,不可或缺。

  聽見周坦率地說出口後,真晝的視線稍微游移了一下,才臉頰泛紅地羞澀應了一聲「……好」,然後像是被吸引到周的懷裡般,整個人依偎了過去。

  祕密筆記本

  晚餐後,洗完碗的周回到客廳時,真晝正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翻閱著一本小筆記本。

  周心想偷看內容很失禮,便沒有特意去看,但真晝那投入其中的熱忱實在讓人好奇,於是他疑惑地偏著頭在真晝身旁坐下,一邊開口問「真晝小姐,請問──妳在看什麼?」,結果真晝肩膀誇張地驚跳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來。

  「啊!周、周!?」

  「呃,我是看妳很認真地在讀什麼東西才叫妳的……是不是不該打擾妳?」

  「沒、沒有,你沒有打擾到我。應、應該說是你突然跟我說話,讓我嚇了一跳……」

  「……怎麼支支吾吾的?該不會是在看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周原本只是開玩笑而已,心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事,然而真晝卻緊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反而讓周慌張起來。

  「……妳真的在看?」

  「沒、沒有見不得人!不、不是那種的……」

  「如果妳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逼問妳喔。感覺不太適合深究的樣子,那我就……」

  「不是那樣的!給、給你看也可以……但是,你不會因此感到幻滅或是生氣吧?」

  「我是不認為妳會有什麼讓我生氣的東西。」

  「呃……就、就是這個。」

  真晝像是認命般闔上筆記本,遞到周的手裡。周一看到封面上用圓潤的彩色大字寫著『彩香特製通往理想肌肉之路』後,不禁整個人瞬間虛脫。

  周沒想過她真會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原本還以為裡面是什麼不方便給男生看的內容,結果誰也想不到世上居然會誕生出這種東西,還傳到了真晝的手中。

  周隨手翻開一看,從肌肉訓練方法、有效率的訓練順序、營養均衡以及訓練後適當的按摩方式等,內容詳盡到讓人以為是什麼專業書籍,甚至配上了插圖,讓他更是無力到不行。

  「……之後我會找木戶仔細談談的。真晝妳該不會是覺醒了新的癖好……?」

  「不、不是那樣!先、先不說這個,呃……因為我看你一直很努力……所以,我也想幫上忙。如果我在飲食方面多費點心思的話,或許能讓效果更好。」

  看來真晝是想為每天堅持鍛鍊的周出一份力,所以去請教了彩香,但不管怎樣,周還是認為其中夾帶了她個人的喜好。

  「這樣啊。原來妳為了我考慮了這麼多事,謝謝妳。妳每天做的飯菜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嗚嗚。那、那個,其實也摻雜了一點私心……」

  「嗯,我知道,但如果那點私心也成為我鍛鍊的養分,也沒什麼不好吧?我不可能要求妳完全不帶私欲地幫我做事情,而且妳幾乎不會說希望我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反而很好奇妳的理想型。妳喜歡肌肉猛男?」

  假如真晝喜歡健美選手那樣的體型,那周也會認真考慮往那個方向鍛鍊,不過真晝似乎沒有那樣的喜好,她只是搖了搖頭說:

  「我、我覺得現在的你就已經很好了,那個……精瘦結實的修長身材就很棒。但、但是如果你再繼續鍛鍊,我感覺自己可能會沒辦法直視你,所以不用了。」

  「好,那我更要努力。」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真晝之前一直被掩飾的喜好洩了底,周便抱著「既然要鍛鍊,那就朝真晝喜歡的方向努力」的心態說出了那句話,結果讓她滿臉通紅地直搖頭。

  不過,看來她確實喜歡那樣的身材,於是周暗自發誓今後也要繼續努力,務必要讓真晝大吃一驚,接著便開始翻閱那本彩香特製的筆記本。

  受歡迎(?)的男朋友

  「……唔。」

  「怎麼一臉嚴肅……啊,抱歉,妳在幫我燙衣服啊。我本來想說等買完東西回來再處理,結果就放在那邊了。讓妳看到這樣邋遢的一面,真不好意思。還好有妳幫我燙了衣服,謝謝妳。」

  周買完東西回來,把食材都放進冰箱後,發現真晝還坐在客廳裡,面前擺著燙衣板,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她身旁疊放著已熨燙整齊且摺疊好的衣服,看來是把周收進來後先放在沙發上的衣服拿去燙了。

  周先道了歉,因為他也明白自己應該先把衣服燙好再去買東西,但真晝只是小聲地解釋「不是因為那個……」,一邊盯著疊好的衣服看。

  難道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在裡面?內衣褲應該都晾在房間內,不可能會在那裡才對──這麼想的周重新看了一眼疊好的衣物後,總算理解了原因。

  「那妳是在……啊,我懂了。」

  真晝盯著的是他打工的制服。因為和其他衣服一起洗,自然也一起收進來了,而真晝第一次碰到這套平時沒有機會觸碰的制服,忍耐的那根弦恐怕也因此鬆動了一點。

  對於一直說著「好想快點看到你打工的樣子」的真晝來說,這種情況就好像在她熱切等待的時候被人拿著美味的餌在眼前晃動,卻又吊著她的胃口一樣。

  「抱歉,還沒辦法讓妳看,希望妳能再等我一下,至少到我習慣為止。」

  「這、這點我當然明白,我會乖乖等的,可、可是木戶同學她不是已經看過了嗎?」

  「畢竟她是來看茅野的情況嘛。聽說真的只是順便瞄到了一眼。」

  看樣子彩香已經把看到周的這件事告訴了真晝,所以她臉上才會露出稍微有點不滿的表情。

  「我、我就覺得很不公平……我也想快點看到……」

  「木戶也為此道歉過了。她說妳那麼期待卻被她先看到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但總覺得坐立難安……還是會擔心你會不會變得很受歡迎。」

  「怎麼會擔心那種事……」

  周不明白為什麼想看他工作的樣子,會聯想到他受歡迎的事。

  「因、因為去探班的木戶同學苦笑著告訴我『藤宮同學很受歡迎呢~』……」

  「那樣算受歡迎……?」

  被那些比自己大上一兩輪、人生經驗豐富的叔叔阿姨們,以充滿關愛的目光看著自己生疏的工作表現,周很懷疑那是否稱得上是「受歡迎」。

  「而、而且我聽說你也很受年輕女孩子歡迎。」

  「那是身高只到我腰間的女孩子吧。如果妳真的那麼擔心,其實也可以來探班。」

  「不、不用了。因為、那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而已……男朋友受歡迎也是件好事。」

  「但是讓女朋友傷心就不好了。要是妳感到很不安,我希望能幫妳消除。」

  「……我知道你的眼裡只有我,所以沒關係。」

  「嗯,我只會看著妳。」

  聽見周理所當然地補上一句「那還用說?」之後,真晝的臉頰明顯染上紅色。她一邊嘟噥著「……在這方面是我比較心胸狹窄呢」,一邊撲進周的懷裡,用腦袋抵著他的胸口磨蹭,而周只覺得她這種有些孩子氣的地方也很可愛,默默微笑著接受了她的撒嬌。

  那並非白日夢

  眺望著夏日天空的湛藍、向日葵的鮮亮黃色,以及亞麻色髮絲隨風搖曳的景象,周恍惚覺得這一切就好似一幅畫。

  映入眼中的藍色既非春天那柔和淡雅的淺藍,也非秋天清朗中卻帶有鄉愁的蔚藍色,更不同於冬天那深沉而清冽澄澈的鋼青色。那片被名為陽光的耀眼薄紗所覆蓋的藍色,讓人看著看著便彷彿置身夢境一般。儘管高照的豔陽正使身體逐漸升溫,頭頂的藍天卻讓人感到有些不真實。

  以這片藍天為背景盛開的向日葵花田,更加讓人感覺這裡不屬於現實。

  「你怎麼在發呆?是身體不舒服嗎?」

  然而真正讓這一切顯得不現實的,或許正是戀人的身影──她完美融入了夏日晴空與向日葵的鮮豔色彩中,卻又在其中保持著獨特且鮮明的存在感。外出散步時,周帶著她來到一片離老家不遠的向日葵花田,她身上那件以藍與白為主要色調的水手服連身裙與此情此景是如此契合,讓人幾乎忘了這裡是真實世界。

  朝這邊走近的真晝腦後的長辮隨著動作搖晃,她一臉擔憂地抬頭看著周。她的身影鮮明亮麗,卻也帶著某種稍縱即逝的虛幻美感,周只能努力告訴自己這是現實,一邊緩緩搖頭回道:

  「……不,我身體沒有不舒服,只是……該怎麼說呢?實在太漂亮了,讓我有點懷疑現在是不是在現實中。」

  「呵呵,我知道這裡很漂亮,不過真的是現實哦。你看,是不是涼涼的?」

  真晝發出銀鈴般清脆可愛的笑聲,觸碰周臉頰的指尖溫度比周的體溫略低一些。那冰涼纖細的指尖捏了捏他的臉頰,像是要喚醒昏昏欲睡的他,但因為力道控制得宜,一點也不覺得痛,周只感受到了舒適的涼意。

  「你看風景看得那麼入迷,看來是很喜歡這個地方呢。」

  「嗯……是啊。能和妳一起來這邊,真是太好了。」

  雖然因為太過適合而讓人感覺不真實,但身旁的真晝高興地笑著,將微涼的手指從周的臉頰上移開,轉而牽住了他空著的那隻手。

  那看似纖弱卻真實存在的觸感,逐漸將周的感覺拉回現實。

  「呵呵,我也很高興能和你一起來。謝謝你帶我來這麼棒的地方。明年也一起再來看看吧。」

  她臉上綻開的笑容不遜於身旁鮮豔的向日葵、耀眼的陽光以及濃烈的藍天,是那麼鮮活而有朝氣。當周被她牽住手時,感覺籠罩在思緒上的薄紗迅速被揭了開來。

  周不認為緊牽著自己的手是幻覺。這是他掌握在手中的幸福現實,也是兩人未來將繼續攜手走下去的、充滿希望的現實。

  一瞬間,背景顏色好像都變得模糊了一些,可是透過真晝看去,那一切又變成了只為襯托她而存在的美麗風景。

  「……嗯,明年再一起來。」

  周像是要保證未來般一字一句鄭重地說出這句話之後,真晝便露出了比向日葵更明亮的幸福笑容。

  那簡直像是○○一般

  「說起來,藤宮你平常都和椎名同學都在做什麼啊?」

  放學後,周在教室裡等去圖書館的真晝回來時,碰巧也留下來的同班同學山崎忽然開口跟他搭話。

  周被這突如其來又有些難以回答的問題弄得困惑不已,山崎見狀便輕笑著擺手道:「抱歉抱歉,突然這樣問。」最近的周跟班上同學已經沒什麼隔閡,也能正常閒聊,不過這問題實在太突兀了些。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問我們在做什麼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兩個獨處的時候啊。」

  看來他很好奇周和真晝這對獨特的情侶平常的交往狀況。周隱約記得,自己以前好像也被其他人問過類似的問題。

  他有些納悶,別人的私事有那麼值得好奇嗎?不過仔細想想,像他這種類型的人能和真晝交往,別人大概很難想像他們平時都在做些什麼吧。或許正是因此才激起了旁人的好奇心。

  「兩人獨處……嗯──」

  周會支支吾吾並不是因為有什麼虧心事,他們的交往清白到甚至可以斷言「什麼都沒發生」的程度。正因為如此,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周認為自己無法給出能滿足山崎好奇心的答案,可是撒謊也不太好,所以他決定姑且還是老實回答。

  「基本上就是把當天的作業做完,然後預習下堂課的內容,順便看看參考書,不懂的地方再請真晝教我。」

  對於「平常兩個人獨處時都在做什麼?」這個問題,這大概是最實際的回答了。

  儘管大部分時間都是兩個人在一起,但他們並非總是在做相同的事情,也並非總是形影不離。有時候周會待在自己的房間,真晝則待在客廳;即使兩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也經常各自做著不同的事。

  那樣並不會讓他們感覺尷尬。即使不說話,也能形成一個讓人感到舒適自在的空間,所以他們都能自由安排自己的時間。

  因此,真要說他們倆會刻意一起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念書了。

  周給出這個答案時,其實心裡已經猜到山崎想聽的並不是這種回答。果不其然,山崎發出「嗚哇」一聲,臉上露出近乎傻眼的表情。

  「說起來,不只椎名同學,藤宮你也很認真……」

  「也不算認真吧。作業本來就不能遲交,而且預習也很必要……」

  「那就叫作認真。」

  「你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啊。」

  周和真晝其實會一邊閒聊一邊挨在一起寫作業和預習、複習,也算是有他們自己的親密互動,不過這些就不用特地說出來了吧。

  周聳了聳肩心想,光聽的話,別人的確會以為他們很認真,而山崎依舊用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虧你們平常還在學校秀恩愛,結果竟然那麼沒情調。」

  「……我可不記得有在學校秀恩愛。」

  「來了來了,不自覺秀恩愛的發言。你們就是在秀恩愛。」

  「我、我又沒有隨意碰她,或是說喜歡她之類的!」

  周在公共場合也不會像在家裡那樣與真晝有身體接觸,而且會克制住直接的愛情表達。畢竟要是真說出口,還會被樹或優太提醒「椎名同學快不行了,拜託你饒了她」,所以周已經非常收斂了。離「秀恩愛」的程度應該還差得遠吧。

  儘管他用眼神這樣抗議,山崎似乎不打算改變看法,只是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的眼神在秀恩愛,應該說空氣裡都瀰漫著恩愛的氣味。」

  「到底要我怎樣……」

  「你們那種兩情相悅的戀愛氣場太強烈啦,是在故意炫耀嗎!?」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

  「要你管!誰教你交到了超可愛又溫柔體貼的女朋友!」

  山崎的語氣與其說是嫉妒,更像是在哀嘆抱怨,可下一秒他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雙眼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所以,我知道你們在家也表現得很認真了,可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一定要刨根問底……?」

  「這個嘛,算是男人的好奇心吧。」

  「我說你啊……也不是說什麼都沒有,就是很普通地一起念書、看看電視、偶爾打電動或看書,大概就這樣而已。」

  他想像中的那種進展目前並不存在。當然,還是有親吻或些許身體接觸,但是也不需要特地拿出來說,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親密接觸。可以說他們基本上真的都過著非常符合高中生身分的生活。

  真晝似乎也無意強求一定要做些像情侶該做的事,兩人總是平穩地度過相處的時光。

  或許有人會問「那樣難道不無聊嗎?」,但無論周還是真晝,都屬於寧願選擇安心與穩定而非刺激的類型。在共同享受寧靜悠閒的時間裡,能夠感到舒適自在。

  這種關係在同齡人聽來,或許會被說無趣枯燥,不過周和真晝都認為這樣就好。即使要有所進展,也希望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來。

  「你們這對情侶未免健全過頭了吧。柏拉圖式成這樣,都要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心思太齷齪了。」

  「光是你跑來打聽別人的私生活,本來就已經夠齷齪了。」

  「說得很有道理,可是啊……藤宮你最近寵愛椎名同學的表現實在太明顯了,我還以為你們進展神速。」

  「就算喜歡,若是自顧自地把欲望強加在對方身上,那不就只是個自私的混帳嗎……我也不是說不想做,但我絕不想強迫她。」

  親密行為應該建立在雙方同意的基礎上,那種想要強行逼迫對方就範、試圖得寸進尺的人,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差勁透頂。

  若周真的開口要求,真晝的確會答應,只要稍微強勢一點,想必她也會坦率地接受。周也明白她就是那麼喜歡自己。

  然而,周並不打算提出那樣的要求。正因為他想珍惜真晝,才無法輕易開口說出「希望妳接受我」這種話。

  「……藤宮你也太膽小了。」

  「再說一句就彈你額頭。」

  「喔喔,好可怕。算了,至少可以確定你還是個男人。」

  「不然你以為我是什麼……」

  「膽小……抱歉啦。」

  見山崎又想損人,周便直接擺出準備給他來一記彈額頭的手勢,他才沒繼續說下去,爽朗地笑了笑。

  周正無奈地嘆氣時,就看見教室門口附近有一抹熟悉的亞麻色在晃動。

  比預想中更早回來的真晝讓他的眼神柔和下來。山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瞭然於心地露出帶著壞笑的表情。

  「周,讓你久等了。我們回去吧。」

  周對著姿態端正地往這邊走來的真晝淡淡一笑,輕聲問「嗯,歡迎回來。事情辦好了嗎?」,真晝也像往常一樣靦腆地笑了笑回答:

  「辦好了。明明沒什麼時間,我卻忍不住去圖書館裡平常不會看的區域逛了一下……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關係,妳看書看得開心就好。有找到感興趣的書嗎?」

  「有,順利找到了……啊,你們剛才在聊天?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不是,沒有,我們只是隨便聊聊而已。」

  面對真晝關切的目光,山崎急忙擺手否認。畢竟他們剛才聊的內容實在有點不正經,周也不好意思說出來,幸好有山崎主動幫忙打馬虎眼。

  話是這麼說,也要怪山崎自己問了奇怪的問題。

  「那就好。」

  真晝對山崎露出了端莊優雅的微笑,不同於面對周時的那種純真笑容。被她這麼一笑的山崎有些害羞地眨了眨眼,但在與周對上視線後,他又用很小的聲音否認道:「不是那樣啦。」

  周其實沒有懷疑什麼,只是山崎可能誤以為自己被施加了壓力。他再怎麼喜歡真晝,也不至於因為真晝對別人笑一下就吃醋,而且就算不提剛才那段對話,他也不認為山崎對真晝有意思,所以被當成是在吃醋,他還真的覺得有些冤枉。

  真晝似乎沒有注意到兩人剛才的眼神交流,只是從容不迫地向周提議:「那我們回去吧。」

  周原本就只是在等真晝從圖書館回來,便欣然同意。

  「那我們先走了。山崎同學,明天見。」

  「辛苦了,明天見。」

  「嗯,謝謝你陪我聊天,明天見了。」

  山崎也沒有什麼要再聊的,乾脆地向真晝露出淺笑並揮手道別。

  然而,他的視線落在了真晝正準備牽起周的手上,讓周感到有些難為情。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了。周只能無視那道視線,逕直和真晝走出了教室。

  「今天可以不要去平常那家超市嗎?繞去西邊一點的那家。」

  才走出校門口,真晝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好,我記得有拿到雞蛋特價的廣告。最近因為飼料和運輸之類的原因,雞蛋賣得愈來愈貴了,真傷腦筋。」

  「是啊。這可是攸關民生的大問題。」

  「……話說,真晝妳偶爾還是會買很貴的雞蛋吧?」

  「可以省錢的時候當然要省,但既然會買那種雞蛋,本來就是因為想享受高級雞蛋的滋味嘛。如果是為了追求美味而購買特別的食材,計較便宜與否就太掃興了。追求品質的時候,價格始終是次要的,何況周你只要看到那種雞蛋就會興沖沖地拿去做生蛋拌飯。」

  「嗚。那麼好吃的東西放在家裡,除了做成生蛋拌飯也別無他法了吧。」

  「說的也是,畢竟你最喜歡雞蛋了。」

  真晝那帶著打趣的微笑中毫無惡意,反而充滿了憐愛的情感,讓周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能支支吾吾地動了動嘴唇。

  「總之,日常消耗的食品買便宜的就好,雖然知道這種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常備食材漲價也是無可奈何,但是對消費者來說還是很吃不消──這樣你明白了嗎?」

  「明白。」

  家裡最愛吃蛋的人就是周,所以他也無話可說,只能老實點頭。

  看著他那副模樣,真晝不覺莞爾,兩人快走到目的地的超市時,她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抬頭看周。

  「對了,雞蛋好像一個家庭限購一盒。有限購也沒辦法,希望還沒有賣光。」

  「嗯──只能買一盒……真可惜。今天就忍耐一下,只買一盒吧。」

  因為賣得比其他店家便宜,進貨數量一定也有限,所以限購也是情有可原。

  雖然兩人只能買一盒很可惜,可是周也不想造成其他家庭的困擾,只能忍耐並接受現實。改天他再去其他賣得便宜的超市補貨就好了。

  為了美味的雞蛋,多花點力氣也是沒辦法的事──周這麼安慰自己並默默點頭,然而身旁的真晝不知為何僵住了。

  「……你說的對。」

  「怎麼了?」

  「沒什麼。我們就買一盒吧。」

  看見真晝突然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搞不清楚狀況的周只能應聲「好」,然後加快腳步跟上了邁步走進超市裡的真晝。

  「……與其說情侶,更像是夫妻呢。」

  第二天,當時偶然路過並聽見他們對話的彩香如此評論兩人的互動,讓兩人雙雙漲紅了臉。

  暑假的某一幕

  「說到暑假會想到什麼?」

  「作業吧。」

  「就是作業。」

  「幹嘛講那種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的話?」

  暑假剛開始沒多久的某一天,千歲突襲拜訪周的家,而後開啟了這個話題。

  對於正在和真晝一起在客廳努力寫作業的周來說,這樣的回答也是理所當然,千歲卻向他們投來極為不滿的眼神。

  「當然是因為我們現在正忙著寫作業。」

  「咦──一起玩嘛──」

  「等今天預定的進度完成以後再說。」

  「真小氣。」

  「我們大方收留妳這個突然不請自來的人,妳還好意思這樣說?」

  千歲沒有事先知會就跑來拜訪,站在周的角度,他希望千歲能明白自己被正常地請進家門就算是走運了。是他們兩人碰巧在家寫作業她才能進屋的,要是周跟真晝都剛好不在,這傢伙難道打算在門口乾等嗎?

  「因為我家空調現在壞了,正在請維修的人來看。我只能出來找避暑的地方啊。」

  原來是千歲家的冷氣設備出了問題,所以才會在熱到受不了之前跑來周家避難。順帶一提,說到為何沒有先去真晝家,千歲用篤定的語氣這麼解釋:「反正真晝兒十有八九都會在周家嘛。」被說中的真晝聽了這話,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就這樣,千歲似乎決定要在這裡待上半天。她先是看了一會兒周和真晝隔著矮桌專心寫作業的樣子,然後突然嚷嚷起來「好~無~聊~!」,還在沙發上踢腿亂蹬。

  「我說妳啊……既然那麼無聊,把自己的作業帶來寫不就好了。」

  「那我絕對不要。」

  千歲擺出了斷然拒絕的態度,不過周早已預見到暑假後半段她一定會哭著懇求「真晝兒救命啊!」,所以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站了起來。

  「真拿妳沒辦法。既然妳閒得發慌,我就交付給妳一個重要任務吧。」

  周腦中冒出了「要讓撒嬌胡鬧的小孩子安靜下來,就得拿出新奇的玩具」這樣失禮的想法,一邊走向儲藏室去拿放在裡面的箱子。一看到那個箱子,千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噢──!是刨冰機!原來還有這個!」

  箱子裡裝的是前陣子志保子不知為何寄來的刨冰機,上面還貼著便條紙寫道:「這是我抽獎抽到的,所以寄給你。和真晝妹妹要好好相處喔。」能感受到她想把這種夏日的樂趣送給真晝的心意。

  既然是為了真晝,周也就坦然地收下,並且準備了冰塊、幾種糖漿以及配料,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冰塊和糖獎都準備好了。來,動手吧。」

  「哇~!好耶,我要做彩虹刨冰!」

  看著千歲充滿幹勁地宣布要做出顯然會看起來很可怕的東西,周悄悄瞥了一眼真晝,便發現她眼中也閃爍著期待的微光。

  「真晝妳喜歡吃刨冰嗎?」

  「我沒有吃過呢,也不會去逛祭典之類的……原來在家裡也可以自己做啊。」

  「我家以前還滿常吃的,不過吃太多肚子會不舒服,所以都會稍微克制一下。」

  周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讓因為回想起過往而略顯感傷的真晝露出一抹小小的笑意,周也跟著勾起了嘴角。

  「真晝兒妳要吃什麼口味?要不要一起吃彩虹的?」

  接著又傳來千歲開朗的聲音,真晝的表情也變回最初那種溫和的模樣。

  「有那麼多種類的糖漿可以做彩虹刨冰嗎?」

  「嗯──混在一起的話大概行得通。一起把舌頭染成五顏六色的吧~」

  「那算什麼邀請啊?等一下照鏡子嚇到自己我可不管。」

  「有什麼關係,就當作是夏天的回憶。好不好?」

  「呵呵,說的也是。那就麻煩千歲同學推薦了。」

  「包在我身上!」

  對於可能從未有過這種胡鬧經驗的真晝來說,千歲的邀請似乎讓她非常高興,於是用比平常更輕快雀躍的聲音選了千歲的主廚推薦套餐。看到這樣的她,周也微笑著把桌上的作業整理成一疊。

  當然,之後周也被捲入其中,三個人的舌頭都變得慘不忍睹,這就不用多說了。

  第8.5集短篇故事

  家庭咖啡廳也別有一番風味

  「是雪呢。」

  「是雪呢。」

  兩人隔著玻璃窗眺望從沉重壓抑的灰暗天空中毫不留情地飄落而下的雪花,伴隨著嘆息低聲交談。那幾乎能蓋過他們說話聲的風聲,更加深了周他們心中的憂鬱。

  原本早就計畫好今天休假日要兩個人一起出門,但這一切都被視野中猛烈吹襲的風雪給阻擋了。

  之前看天氣預報時就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卻沒想到雪竟然會下得這麼猛烈。

  結果今天的出門行程也只能取消。就算硬要出門也只會讓身體著涼,而且周可不想讓真晝頂著風雪受罪。

  「幸好今天是假日。要是平日的話,對我們學生還有上班族都會是令人絕望的局面吧。」

  「是啊。如果沒有發布警報,我們就得在這種大雪中徒步去學校,上班族通勤時一定也會見識到地獄般的景象。」

  「話說,這種情況電車還會開嗎?」

  「天曉得……」

  若是在雪國,應該會有相應的對策,但偏偏這裡不是那種會下大雪的地區。如果只是零星飄落的小雪還無所謂,但是看到可以用狂風暴雪來形容、在街上肆意席捲的雪量,就知道交通機關停擺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即便是這種情況,也仍有人為了讓社會運作而在週末工作。周在心裡默默合掌,向那些人致上感謝。

  「至少今天看起來是不會停了。」

  真晝的視線落在那些相當大的白色雪粒上。若是細小的雪花那還滿可愛的,可這次的大小明顯一定會積起來。

  「下得這麼大的話,明天應該會積不少雪。」

  「除雪工作一定會很辛苦,尤其公共交通機關八成會癱瘓,不知道損失會有多少。」

  「光想就讓人頭疼啊。」

  因為一年級冬天時也有過類似的對話,周一邊深有感觸地想真晝這種現實主義的部分果然一點也沒變,一邊點頭附和。真晝雖然在談論嚴肅的話題,臉上卻難掩失落,又似乎藏著些小小的期待,而周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這樣的她。

  「……如果積雪了,我們可以堆雪人嗎?」

  雖然對外出行程被打亂感到失望,但真晝似乎並不討厭雪。

  「嗯──應該會積到能堆出一個還算像樣的雪人的程度吧。這雪看起來就不像是會馬上融化的樣子。」

  「那麼,如果明天沒再下雪的話,我們就來試試看吧。」

  去年勉強做了個巴掌大的雪人,卻沒能滾雪球做出那種大雪人,所以她大概很想試試看。

  既然她能從阻礙外出的雪中找到一些樂趣,那也不錯。周安靜地笑了笑,說了聲「我去準備飲料」,便悄悄離開還在眺望窗外景色的真晝。

  由於本來的計畫是去咖啡廳,周心想機會難得,不如就在家裡也讓真晝感受一下咖啡廳的氛圍,於是回想起最近從打工前輩那裡學到的技巧,從冰箱裡拿出牛奶。

  「真晝──飲料好了。過來吧。」

  周慎重地將裝滿到快要溢出來的飲料放到桌上,然後呼喚正呆呆地望著窗外的真晝。

  剛才廚房那邊其實有點吵,但真晝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聽見周的聲音後她才回過神來,轉身朝他走近。

  當視線落在桌上時,她的眼睛瞬間睜大,又眨了眨眼。

  「……這是你自己做的?」

  「嗯。今天就在家裡享受咖啡廳時光吧。」

  桌上放著一個杯子,裡面浮著一個身體稍微從下面開始融化、體型變得有點寬的雪人。

  在自製的3D立體拉花旁邊,再放一盤從點心盒中拿出來的烘焙點心,一個雖然不大卻頗有氣氛的咖啡廳空間就完成了。

  (雖然不是拿鐵或卡布奇諾啦。)

  畢竟這個家裡沒有義式濃縮咖啡機那種東西,所以這是用百圓商店買的電動奶泡器打出奶泡,然後放在可可飲料上面的仿製品。

  周依照被教導的要點一一實踐,包括將泡沫打得足夠細膩、分離出奶泡促進其乾燥定型、做好保溫,以及先溫過舀起奶泡的湯匙以防止奶泡破裂等等。打奶泡本身很順利,但塑形的部分就不是周能應付得來的了。結果做出了一個扁扁的兩層雪人。

  用巧克力醬和牙籤畫出來的五官有點歪七扭八的,讓周這個製作者感到有些難為情,不過以業餘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就把那張不整齊的臉當成一種可愛的特色吧。

  「算是提前體驗明天的樂趣。暖和的雪人也很有意思吧?」

  周對還在頻頻眨眼、來回看著他和拉花的真晝報以微笑,使真晝原本有些低落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

  隨後,她羞澀地笑了笑,在先坐下的周身旁緊貼著坐了下來。

  「你是從哪裡學會這種技巧的?」

  「打工前輩教的。他說女朋友會很高興,就教了我怎麼做。我覺得第一次能做到這樣已經挺不錯了。」

  「在我看來,完全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臨場發揮還能這麼成功……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我被批評了?」

  「我不是在批評你,但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牽制射擊很重要

  「周去打工我會不會寂寞,是嗎?」

  真晝受到彩香邀請,和她一起吃午餐,不過才碰面沒多久就聽到她這麼問,於是真晝略微提高語調反問了一遍。

  周、樹還有優太去吃飯了,兩人今天是分開行動,於是彩香就邀請她一起去學校餐廳吃飯。當她們打開各自的便當,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被彩香這麼一問,真晝動筷子的手也隨即停下。

  「哎,因為是我邀藤宮同學去打工的,要是害妳感到不安或是寂寞的話,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嗯──說不寂寞,當然是騙人的……可是我不會因為寂寞就阻止他去打工哦?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不打算拖後腿。」

  自從周開始打工後,真晝一個人在家的時間的確是變多了。她也總是殷切盼望著在天黑之後回到家的周,好幾次都希望他快點回來。

  儘管如此,真晝也不想因為自己會寂寞就改變現狀。她一點都不想成為周往目標邁進的阻礙,而且要是做出那種事,可以想見她一定會對自己非常失望。

  「既然周已經決定要去打工,我怎麼可能不支持他呢?因為他的目的非常明確,想要把事情做好。」

  「就算他沒告訴妳理由也沒關係?」

  「他也許有自己的考量,所以才沒有告訴我。我不要求他事事向我報備,也不想勉強逼問。」

  「……妳不擔心嗎?」

  「擔心……呃,我是不希望有別的女生追他,但我也不認為周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周基本上不會採取冒險的行動,所以這方面她並不擔心,而且她完全不認為周會出軌。沒有人會比他更真誠地對待真晝,而且真晝也知道周是很深情的人,一旦敞開心扉接納,他就一定會好好珍惜。

  聽真晝篤定地回答「所以我不擔心」,彩香不知為何瞇起眼笑得很開心。似乎還聽見了「唔呵呵」的笑聲,是錯覺嗎?

  「該怎麼說,妳非常信任藤宮同學呢。」

  「呵呵,那當然了。畢竟我很瞭解他的為人。」

  「看得出來妳真的非常迷戀他喔。」

  「……有、有這麼明顯嗎?」

  「應該說,要是有人聽了這番話還不明白,那恐怕是眼瞎了吧?你們已經恩愛到外人沒有任何介入餘地了。」

  「恩、恩愛……」

  彩香有一瞬間與真晝錯開視線,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接著又很快把目光轉回去,臉上浮現出明朗的笑容。

  「因為你們眼中只有彼此,完全容不下其他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明明在交往,不可能還去注意別的異性,反過來說,就算我被人追求,也不可能會答應……妳為什麼要笑成那樣?」

  「沒什麼啦,只是再次確認妳有多喜歡藤宮同學了,還有,不知道某些人也理解了嗎?」

  後半句話彩香是用只有真晝能聽見的音量說的,而且語氣就像是在對別人說話,讓真晝感覺不太自然。這時她才發現周圍的人正不時往這裡偷看,於是她看著彩香,嘆了口氣說:

  「……我自己可以處理的。」

  「畢竟是我帶藤宮同學去打工的,結果卻讓某些人產生不必要的希望,以為身邊沒人陪著的妳有機可趁。我只是覺得最好先不著痕跡地牽制一下。」

  真晝很感謝露出純真笑容的彩香對她如此關心,同時心裡也難免感到疑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以為只是身邊沒有人陪就有機會。

  被看見了就想看回去

  「早安。」

  看到靠在自己肩上打盹的真晝慢慢抬起臉,周便調整了自己臉的位置,好讓那惺忪睡眼能第一眼就看見自己,然後對她微微一笑。

  真晝臉上一副睡得迷迷糊糊、軟綿綿且慵懶放鬆的神情,似乎連理解周的話都需要花上一段時間。過了一會兒她還是一臉恍惚,接著才終於像是搞清楚了狀況,一下子板起臉來。

  「……我、我睡著了嗎?」

  「嗯,睡得很熟。」

  「你應該叫醒我的。」

  「咦?妳睡得那麼安穩,我沒有理由叫醒妳吧。」

  周能理解這種舒適的天氣容易使人昏昏欲睡,再加上真晝睡得那麼幸福安穩,周實在不忍心叫醒她。當然,也有周很享受欣賞她的可愛睡臉這個原因就是了。

  「真是的。難得來你家,結果我卻睡著了,感覺很不好意思。」

  「嗯──我沒有挖苦妳的意思,不過妳來我家已經不算什麼特別的事了吧?應該說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了……啊,不對,妳別往『變得無所謂了』那種負面方向去想。我只是覺得,每天待在同一個空間對我們來說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感覺真的很不錯。」

  真晝大多時間都是在周的家裡度過。除了洗澡和睡覺之外,她幾乎都會待在這邊。這種相處模式成了周和真晝的日常,是個讓人感到有些害羞卻又很開心的事實。

  「而且能看到妳的睡臉,也算是我賺到了。」

  「別、別說了。聽了就讓人害羞。我不想被你看到那種迷迷糊糊的表情。」

  「那表示妳在我身邊感到很安心,才會鬆懈下來啊。我只會覺得很可愛,而且很高興。」

  「你、你講這種話……」

  真晝半瞇著眼瞪他,既像是埋怨又像是在害羞,眼神中還混雜著不滿與羞怯的情緒,而周只是輕輕一笑帶過。

  周當然想看著真晝安穩熟睡的模樣並疼愛她,但更重要的是,他很高興真晝能夠在自己身邊平穩地入睡。

  真晝說過她已經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了,可往事似乎有時候還是會出現在夢中,導致睡眠品質不好或是做惡夢,所以能像這樣安穩地入睡,確實是件好事。

  周默默微笑著,沒有說出口,真晝則依然不滿地擺出氣呼呼的表情。

  「……話說回來,你不也常在我旁邊睡著嗎?」

  「因為在妳身邊很安心,感覺很舒服。」

  「唔、唔呣呣。」

  「幹嘛擺出那種表情?」

  「就是覺得你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讓人很不甘心……你不介意被我看到睡臉嗎?」

  「反正也不會少塊肉。」

  「……那我下次開始就盯著周你睡覺的臉看,仔仔細細地看。」

  看樣子真晝是想反擊,可是對周來說,被她看見睡臉也不痛不癢。

  「那樣有趣嗎?」

  「當然了。我會盡情欣賞你可愛的睡臉。真期待下一次機會。」

  「好吧,妳高興就好。」

  「必須準備好能讓你安眠的環境才行……包括舒適的背景音樂、空調,還有氣溫……」

  看著她莫名幹勁十足的樣子,周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只要妳在旁邊我就很好睡了。」結果真晝或許是受不了,滿臉通紅地朝他使出一記頭槌,讓周只能強忍著笑意,把臉轉向一旁。

  疲憊的周撤嬌中

  「那個,周。」

  「嗯。」

  「你很累吧?」

  周把頭枕在真晝的大腿上,臉也緊貼著她的肚子,聽見她這麼問,便小聲回了一句:「嗯。」

  最近周開始打工,原本的生活加上不習慣的工作似乎讓他很是疲憊。儘管平時看起來沒事,但他偶爾也會像這樣向真晝撒嬌,尋求精神方面的恢復。

  周一旦變成這樣,就會非常坦率地撒嬌,所以對真晝來說反而是件占便宜的好事。因為周性格害羞內向,平時很少會直接向她撒嬌,這次既然這麼難得,真晝自然很想盡全力寵著他,不過……

  「那我覺得你還是去床上躺著休息比較好。」

  若是疲憊帶來的睡意,真晝認為睡覺才是最好的恢復方式。要是不趁著沒打工的日子養精蓄銳,在身體還沒完全適應的狀態下,一不小心可能會累壞。

  「……在妳身邊比較能充電,或者說,比較有被治癒的感覺。」

  「那樣也不是不行,但還是躺在床上更能讓身體休息,去床上睡吧。比沙發舒服很多。」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聽到真晝溫柔地、像是在說服般地輕聲細語,非常聽話的周便從她的腿上抬起頭,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真晝攙扶著周一路走到他的臥室,隨後他就像被吸進去一樣躺到了床上。

  隨著「撲通」一聲,周重重地將身體倒進柔軟的床鋪中,接著用那顯而易見充滿了睏倦的眼神望向真晝。

  「喏,是軟綿綿的床喔……周?」

  「真晝妳今天有事情要做嗎?」

  「咦?也沒什麼特別要做、的!」

  她話音剛落,就被拉著手帶進了床裡。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感受到的只有柔軟的床鋪以及周那結實堅硬的胸膛觸感。

  真晝意識到自己被抱住之後,才緩緩挪動著抬起臉來,與周對上了視線。他雖然看似睏倦,凝視她的眼神卻像是在乞求著什麼。

  「……能占用妳一點時間嗎?」

  聽到他小心翼翼地詢問,真晝忍不住覺得好笑,心想他明明做了那麼大膽的事,卻沒有自信自己會不會答應他的請求。

  「真拿你沒辦法……別說一點時間了,你想要多久都沒關係。因為是你的請求嘛。」

  「嗯。」

  「你一睏就變得好坦率。」

  周用完全把真晝當成抱枕的方式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讓她不由得低聲感嘆,接著聽見周小聲說了句:「不這樣的話,我才說不出口。」真晝對他這種平時總是不坦率的性格露出苦笑,看他抿著嘴唇的樣子,溫柔地輕拍他的後背哄他入睡。

  一點小小的心機與擔憂?

  「小總你覺得藤宮同學怎麼樣?」

  總司正在自己房間鍛鍊時,彩香泰然自若地走了進來,又突然這麼問了一句。

  彩香擅自闖進他房間早已不是新鮮事──應該說因為總司允許了,所以他並不介意,只是沒想到她一來就開口問這種問題,還是讓總司有些不知所措。說是「有些」,是因為彩香經常不按牌理出牌,他已經習慣了。

  「問我藤宮怎麼樣……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挺自在的。」

  彩香大概也是想確認一下他們作為打工同事相處得好不好。周既是彩香的同班同學又是朋友,還是她主動介紹他去那間店打工的,自然會在意後續狀況。

  對於周這個新加入的打工夥伴兼同學,總司並沒有壞印象。

  儘管周身邊有不少活潑愛熱鬧的朋友們,但他本人比較文靜寡言,更傾向於當個傾聽者,而且性情溫和。至少總司認為他是個明事理、有常識的人,待在他身邊不會感到難受,而且即使兩人安靜地不說話,也不會感覺不自在。

  因此,總司認為與周相處沒有任何困擾,彩香卻沒來由地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樣啊~這樣啊~」

  「幹嘛笑得那麼詭異?」

  「嗯──?我只是在想,你自己好像沒發現你那樣說的時候,其實就是滿中意對方的意思。」

  被彩香這麼指出來,總司不由得眨了好幾次眼睛,但每次映入眼中的彩香都一臉愉快地微笑著。

  「……因為藤宮他不會吵吵鬧鬧。」

  「小總你討厭吵鬧的人嘛。」

  「彩香妳也很吵就是了。」

  「這是討厭我的意思嗎!?」

  「不是……我討厭的是那種沒有常識、不懂分寸而且分不清時間場合的人。彩香妳在外面雖然表現得很善於交際,但本質上是那種想安安靜靜沉迷於自己喜歡的事物中的類型。」

  「所以我才會這麼迷戀你啊。」

  「好好好。不要若無其事地想摸我的腹肌。」

  總司瞇起眼看向在他鍛鍊腹肌時用可疑的手勢在腹部摸來摸去的女朋友。彩香雖然不滿地嘀咕「又不會少塊肉」,但也知道自己會妨礙到他,還是乖乖退開了。

  換成平時,彩香接下來應該會笑咪咪地守在一旁看總司鍛鍊,但今天的她卻露出一種彷彿鬆了口氣似的安心微笑。

  「不過,那就好。不枉費我介紹他去打工。」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總司聽,不如說是彩香在安慰自己。總司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坐直了身體。

  「妳可能是覺得我在學校的朋友很少,所以才替我操心,但我其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

  相比起同齡人,總司原本就和年長者更合得來。他在班上不算和大家格格不入,但也不會跟特定的人混在一起,因此也談不上融入了哪個群體。總司本人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困擾,但彩香似乎一直在擔心他。

  「我本來就有親近的朋友,而且還有妳在。我沒什麼不滿的。」

  總司告訴她,他現在在班上的狀態是自己選擇的,所以也不會因此感到壓力,然而彩香卻莫名其妙地回道:「小總你在不自覺間就會說出殺傷力很強的話耶,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跟藤宮合得來吧。」總司聽了也只能歪著頭表示疑惑不解。

  與你分享幸福的味道

  「妳在看什麼?」

  真晝像往常一樣在沙發上放鬆休息,正在閱讀某樣東西。那不是前幾天在看的日記,而是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周不能擅自去看裡面的內容,所以只是朝那邊掃了一眼,不過還是能看出文件夾中放入了許多紙張。

  真晝原本低著頭看那些文件,聽見周的聲音後便抬起頭回道:「啊,你說這個?」然後闔上了文件夾。

  闔上的文件夾顯露出了它的封面,上面用一種和真晝的筆跡不同但一樣十分工整的文字寫著「食譜集」幾個字。

  「這是小雪阿姨離職時送給我的。雖然那時候我已經能做出完美的料理,也記住了小雪阿姨教我的食譜,但她還是以『傳授證明』的名義將至今為止的食譜整理起來送給我了。算是餞別禮物吧。」

  真晝用指尖珍惜且輕柔地撫過那個雖有些褪色、但是能看出來被悉心保存至今的文件夾。那雙看向周的眼睛裡帶著懷念──不,一定是在看著不在身邊的某個人。

  「原來是這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說這裡面滿載了我廚藝的原點也不為過。如果沒有小雪阿姨的指導,我的廚藝不可能進步到這個地步,當初也不會想到要為你做飯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不但是我幸福的根源,同樣也是妳幸福的根源。這麼一想,的確是無比珍貴又重要的物品啊。」

  對周而言,真晝的料理是一種幸福的體現,而這個文件夾則是真晝料理的原點,也是承載她幸福回憶的物品。

  「那我是不是該先離開一下?如果妳想回顧重要的回憶,我不在比較好吧。」

  「不,有你看著會比較好……因為我想跟你一起分享幸福的回憶。」

  「這樣啊……既然可以看的話,那我也想看看。」

  真晝欣然打開文件夾,讓周看到了那些用工整文字細心寫下的食譜,讀起來非常淺顯易懂。除了詳細的註解外,還有第一次製作的日期和試吃感想等,光看就能感受到其中確實蘊含著愛意。

  各式各樣從步驟簡單到複雜的料理都被收錄在這份食譜集之中,可以看出小雪有多麼用心傳授真晝廚藝。

  同時也能明白,小雪非常珍視真晝。

  「我可以照著這些食譜做菜嗎?」

  「可以是可以,但怎麼突然……?」

  「這些對妳來說都是很重要、很喜愛的料理對吧?那麼,如果我想親手做給妳吃,會不會很奇怪?啊,要是會破壞妳的回憶,那我就不做了!」

  周心想既然有這個機會,他也想要試著重現真晝心目中的幸福滋味──考慮到自己現在的廚藝,這麼說未免有些自大,然而真晝在聽了他的話後,先是眨了眨那雙大眼,隨後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稚氣的笑容。

  「……我可以期待一下對吧?我對味道可是很挑剔的。」

  「呃,那方面還得麻煩妳嚴加指導。」

  畢竟沒有真晝的協助,要完美重現回憶中的味道是不可能的,因此周決定請她幫忙。她像是覺得很好玩似地笑了出來,語帶雀躍地回道:「包在我身上。」

  可愛的孩子

  「唉~真晝妹妹的成分不足~」

  明明不久前才見過面,志保子卻已經在說這種話,丈夫修斗聽了也只能苦笑以對。

  志保子幾乎把真晝視為親生女兒,應該說,她已經把對方當成兒媳婦來疼愛了。一有機會就對真晝關懷備至。

  真晝本人似乎也很高興志保子關心她,所以只要不是太超過,修斗都不打算阻止妻子。何況真晝在他眼中也是照顧的對象,因此他並不反對志保子積極疼愛真晝的行為。

  「妳真的很喜歡椎名同學呢。」

  「那還用說。我一直想要個女兒嘛。」

  看著志保子一臉陶醉地這麼說,修斗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同時感覺著這個願望終究沒能為她實現的痛楚在內心深處微弱地跳動著。

  志保子今後不會再有孩子。這個問題無關年齡,而是她的身體本來就處於無法承受懷孕的狀態。

  在懷上周的時候還沒有問題,但生產時卻遭遇了生死攸關的危機,其後遺症就是再也生不了孩子。萬一她再次懷孕,下次也無法保證孕婦和嬰兒皆能平安無事。

  若是把這些事情都說給周聽,可以想見他一定會耿耿於懷,認為都是他的錯,所以藤宮夫妻只告訴他說是因為生病,未來他們也不打算讓周知道真相。

  兩人之間已經不能有孩子的事實令人難過不已,但光是周這個愛情的結晶能夠平安出生,就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啊,我先聲明,我對周沒有不滿哦?我很高興能把他生下來。他可以平安出生,我真的很高興,一點都不後悔。畢竟他可是我可愛的兒子。」

  志保子爽朗地微笑著補充:「否則我就不會這麼疼他了。」聞言,修斗感覺胸口的痛楚一下子消失無蹤。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想要女兒~我一直很想嘗試和女兒穿親子裝,還想辦女生聚會。」

  「所以妳想找椎名同學實現夢想。」

  「我沒有把真晝妹妹當作替代品的意思……可是她這麼可愛,我果然還是想幫她打扮一下。那孩子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嘛。以周的個性來看,幾乎可以確定她是我們兒媳婦了,不行嗎?」

  「只要她本人和周同意,應該可以吧。」

  「……周那孩子意外地獨占欲十足,他會同意嗎?」

  「誰知道呢。這就要看妳有沒有本事說服他了。」

  修斗猜想,只要真晝不討厭,周多半還是會由著她自己的心意去做,不過看志保子一副充滿幹勁的模樣,他決定先不說些掃興的話。

  見神采奕奕的志保子已經開始滿心期待下次的機會,修斗放下心來,暗自慶幸她不會再露出當時那種悲傷的表情,然後再一次將過去的記憶埋進心底。

  冬日午後發生的事

  「下雪了──!」

  在寒冷刺骨的天空下,響起一道與氣溫格格不入、極其明亮的聲音──來自於這群人之中最有活力的千歲。

  由於昨晚便開始降雪,外頭已是一片雪白景色,周家附近的公園裡也積滿了雪,成了絕佳的遊樂場所。

  公共交通似乎還在勉強運行,因此千歲和樹才能夠來這邊玩,不過外頭天寒地凍的程度,讓人不禁佩服他們竟然能頂著低溫來到這裡。

  換成平時,這裡雖然是住宅區,但相對來說還是很熱鬧,然而由於天氣寒冷加上積雪,居民們似乎都不太想出門。

  積雪量雖然還不到需要剷除屋頂積雪的程度,但也算是積得不少,所以大家應該都會盡量避免外出。

  要說在這種情況下出門的周他們愚蠢的話,也確實沒錯。

  不過周和真晝好歹都有穿著防滑雪靴、厚厚的大衣以及圍巾、手套和耳罩等全套禦寒裝備,所以還能忍受這樣的寒意。相較之下,看到那個穿得比他們單薄卻依然活力十足地蹦蹦跳跳的千歲,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這個世界的某種程式錯誤。

  順帶一提,她的男朋友樹正一邊喊冷一邊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所以看來不正常的果然只有千歲而已。

  「千歲同學真有精神。」

  全副武裝的真晝看著千歲留心腳下以免滑倒卻又活蹦亂跳的樣子,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她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平靜地看著興奮過頭的千歲,讓人不禁產生了『其實她才是千歲的監護人』的念頭。周內心苦笑著想「千歲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算了,俗話說『小孩子是風的孩子』,冷一點也很有活力,看她在這難得的大雪中還能如此精神百倍,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為什麼把我當小孩子看!?先說清楚,論生日早晚的話,你們兩個才是比較晚出生的喔!!」

  看來雖然壓低了聲音,還是被千歲聽見了。正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踩出腳印玩耍的千歲立刻發出不滿的抗議聲。

  「年齡跟精神年齡好像不一定成正比喔。」

  「那邊那位裝模作樣的周同學,有話就請直說吧。」

  「沒什麼。」

  周也知道若太過戲弄她,那嘴巴噘起的程度會從富士山一路攀升到聖母峰,所以便適可而止。

  「是你們太枯燥無趣了好嗎……這種時候不大玩特玩怎麼行?」

  「也對,長大以後就玩不了了,趁現在玩個痛快吧。」

  「對對,所以來吧,阿樹,接招~」

  「可以不要專挑大衣縫隙丟嗎!?」

  得到樹的回應後,千歲立刻鎖定他當作目標,掏起一把還很乾淨的雪往樹那邊扔過去。

  要是她在雪裡面塞個石頭之類的東西,那肯定會發生慘劇,不過千歲自然不會做那種事。她只是輕輕抓起雪球丟過去,還稱不上真正的打雪仗,跟鬧著玩差不多。

  「千歲只穿那樣居然還能到處跑。怎麼看都覺得很冷。」

  雖然千歲有穿褲襪,卻不知為何在這個季節還穿著膝蓋以上的短裙,光看就覺得冷,而且讓人有點不知道視線該放哪裡。

  反觀真晝則是穿著長裙配褲襪,盡可能不讓皮膚暴露在冷空氣中,這種「防禦力」讓身為男朋友的周也安心許多。

  「千歲同學本來就很有精神……但我其實也不冷喔。這褲襪內側有刷毛,又非常厚實,所以穿起來非常暖和。」

  「女生就算都穿那種褲襪了,也還是會穿裙子啊。」

  「嗯,女生在『怕冷』跟『好看』之間,通常都會選擇好看……我是更想要保暖,所以今天的穿著比較不考慮美觀。」

  這麼說來,與她平時在學校穿的相比,今天的褲襪的確厚得多又完全不透光,真晝看起來也絲毫不覺得冷,想必真的很保暖。

  「我是不希望妳身體著涼,所以覺得那樣穿很好。回去後我泡杯熱可可給妳。」

  「好,也加點棉花糖吧。」

  「喂,你們兩個已經打算回家了嗎!」

  周和真晝正在討論回家後的安排時,就聽見在和樹輕輕互扔雪球的千歲朝這邊喊道。周忍不住佩服她能聽得這麼清楚,同時聳了聳肩回道:

  「我們等玩得差不多再走……難得這裡積了這麼多雪,什麼都不做也太可惜了。」

  儘管周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兩人嬉鬧,但可從來沒說自己不玩。

  這個地區的積雪量多到能玩的程度很罕見,不好好玩一場實在說不過去。

  「真晝,我們也加入吧。」

  「呵呵,好……感覺會成為很棒的回憶。」

  「喔,這樣才對嘛!」

  大概是察覺到周他們也要參戰,千歲的聲音立刻高了半調。周和真晝互看一眼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捏了個鬆散的雪球朝不是在打雪仗,而是正在被單方面攻擊的樹扔過去。

  「喂,樹你快逃──」

  「為什麼只瞄準我!」

  「要是瞄準穿得那麼少的千歲,光看她那副單薄的樣子我都感覺要凍僵了。」

  「那瞄準椎名同學……絕對不可能,結果用排除法不就只剩我一個!」

  「哈哈哈,你現在才發現?」

  女生的體溫本來就比男生低,加上千歲穿得少,根本不可能真的把她當成目標,而真晝就更不必討論了,所以最後自然就是樹成了目標。

  總之,遊玩對象變成了樹,由千歲交棒給周,繼續對樹進行攻擊,把一團團白色雪球朝樹扔過去。

  「說來說去,周也玩得很起勁嘛。」

  「是啊。看他們那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阿樹他們還認真起來了,好好笑。」

  「呵呵,我也很高興看到周玩得那麼開心。我們來堆雪人吧?」

  「也好……我賭他們兩個等一下會感冒。」

  距離千歲的預言成真,還有兩個小時。

  第9集短篇故事

  返家後的擔憂

  「我回來了~周那邊好像沒有任何問題喔。」

  結束三方面談後,志保子花了很長時間才回到家裡,修斗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微笑上前迎接。

  雖說修斗很忙,可是與和真晝開心說笑之後再搭乘新幹線回來的志保子相比,他回到家的時間還是早一些。已經換上家居服的修斗為她帶來了最好的消息:「歡迎回來,妳一定很累了,晚餐我已經準備好了。」志保子道了謝後,兩人一起走進客廳。

  從廚房裡飄來辛香料的香氣,大概是煮了咖哩吧。修斗有時心血來潮,就會從挑選辛香料開始來做咖哩,而志保子早已通過以往的經驗體會到那種咖哩的美味,於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又很快把笑容收了起來。

  「我倒是沒有那麼擔心,不過沒問題就好。我們的兒子很可靠,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話是這麼說,其實你還是很想去吧。」

  「那當然。這可是聽到可愛兒子評價的機會,我身為父親當然想去找老師聊聊。把這些事情全部交給妳,真是抱歉。」

  「哎呀,我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喔?不如說,要是你勉強請假,周可能還會生氣說『你工作都那麼忙了,不用特意過來』。」

  「確實很像他會說的話。」

  周總是很為父母著想,若是修斗和志保子硬是抽出時間去參加面談,他肯定會開口責備。這次志保子提前安排好了時間,工作狀況也允許她離開,所以周沒有多說什麼,但如果是兩個人一起過去的話,不難想像他會說出「你們又勉強自己」之類的話。

  「啊,說到可愛的兒子,其實比較有問題的是可愛的女兒呢。」

  「椎名同學怎麼了?」

  「嗯……真晝妹妹果然還是對她的父母心存芥蒂的樣子。而且她說連三方面談的日期都沒有告訴他們。」

  詳細的情況志保子不像周那麼瞭解,而且過多干涉也不好,所以在真晝願意自己說出來之前,她不會深入探聽。不過,即使從志保子的角度來看,也能察覺到真晝的家庭環境確實存在著根深蒂固的問題。

  真晝本人今天看起來倒是沒有悶悶不樂的樣子,加上周也陪在她身邊,志保子對她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很擔心,不過──

  「果然,父母不協助人生規劃的話,就會有非常大的壓力。就算真晝妹妹再怎麼堅強可靠,看著她一個人承擔所有大人應該做的事情,還是讓人很擔心。」

  「是啊。如果有我們幫得上忙的事情,當然願意盡可能地幫她……但畢竟是外人呢。」

  「真是的。那兩個孩子能不能快點結婚呢?這樣真晝妹妹就是我們名符其實的女兒,能給她更多幫助了!」

  「在她成年之前,沒有父母的簽名就不能提交結婚申請,確實不好辦呢。不管怎樣,這是要由他們兩個人一起決定的事情,我們不能強迫他們,對吧?大人的壓力還是存在,所以不能催得太緊。就算做不了她的父母,也可以從大人能做到的事情開始給予支持。」

  「……好~」

  志保子明白這一點,卻還是為不能代替真晝真正的父母感到不甘。她保持著微微噘起嘴唇的動作,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去了。

  咖啡店店員是否受歡迎

  「話說,藤宮你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在打工的咖啡店即將打烊之際。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最後點餐時間也過了。也許是因為店內已等同於打烊的狀態,正當周在清掃廚房時,一起負責相同工作的宮本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之前你不是也有問過類似的問題?」

  「有嗎?哎,不過沒關係,就讓我聽聽現在你眼中的女朋友是什麼樣子吧。」

  「對這種事情感到好奇要幹嘛?」

  周並非不信任宮本這個人,但要他談論自己的女朋友,總覺得有些難為情,而且他也不是很想讓別人知道太多,所以覺得興致缺缺。見到周這副模樣,宮本的表情明顯地變成了苦笑。

  「……你的戒心也太強了吧。我又不會叫你給我看照片,或者拿這件事取笑你。」

  「我怕自己會講太多,所以不想講。」

  若對方要求自己說來聽聽,周有自信能滔滔不絕說上很久,但事後八成會陷入極度害羞的窘境,所以為了不開啟那個「開關」,最好還是別開口。

  「哈哈──你很疼愛她嘛。簡直被迷得神魂顛倒。」

  「煩死了。」

  「你這樣說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可是前輩喔?」

  「對不起~」

  兩人都知道是在鬧著玩,所以才能像這樣抬槓,不過周也明白對方畢竟是前輩,所以不能太得意忘形。

  「話說回來,能讓藤宮你那麼迷戀,那她一定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感覺藤宮你眼光很高──或者說標準很嚴格。」

  「『眼光高』是什麼意思啊?」

  「嗯──?就是……你不受歡迎嗎?」

  「我從來就沒受歡迎過……她也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女朋友。」

  不論是在和真晝交往之前還是現在,周都沒有受歡迎的記憶。雖然最近偶爾會被稱讚長得不錯,可是除了真晝以外,從來沒有人對他表現過戀愛上的好感。

  就算真有人對他心懷好感,周也不記得有接收到任何明顯的言語或行動,所以說到底他還是沒有受歡迎過。

  「哦──第一個女朋友。」

  「幹嘛笑得那麼賊?」

  「沒有啊~只是覺得你女朋友也挺辛苦的。」

  「我很清楚自己還有做得不夠好的地方。有時候會因為沒能領會她的想法,而讓她感到難過,我也知道自己讓她感到寂寞,所以只要有能待在一起的時間,我都會盡量陪在她身邊。」

  「你根本不懂……這種地方,就是這種地方啦。我擔心的不是你會做什麼,而是別人會對你做什麼喔。」

  「呃……我會被怎樣?」

  「咖啡店店員其實滿受歡迎的。」

  「嗯,一些年長的女士和先生們是很疼我沒錯。」

  「我不是在說那個啦。」

  周被他用看著可憐蟲般的眼神盯著,稍微有些惱火。但宮本不管他在想什麼,只是對他嘆了口氣。無奈之下,周也只能跟著嘆氣,只是原因與宮本完全不同。

  從泥沼中看見的光

  拿到了詢問三方面談日程通知單的真晝,回到自己房間後,便隨手把通知單放到桌子上。

  由於還是需要提交,所以真晝沒有把通知單丟掉,如果不需要交回去給老師的話,她早就順手扔進垃圾桶了吧。

  每年到了三方面談的時期,心裡就會躁動不安。

  與過去相比,那樣的動搖已經平息了許多,如同漣漪般的程度。而且國中、高中都是一個人熬過來的,所以她早就已經在心裡與自己達成了和解,也早已心灰意冷,只是心中稍微有些波動,僅此而已。

  沒錯,她已經習慣了,本來就不再抱有期待。

  真晝知道父母絕對不會來,也不會關心她的事,所以根本不會和父母聯繫。她很清楚,就算聯繫了也是浪費時間。

  因此,她現在把通知單從書包裡拿出來擺到桌上,準備在上面填寫「父母有事不能來,面談日期定在什麼時候都可以」。

  若是不趕快寫完,在隔壁等待的周可能會擔心,而且這不過是寫一行字的事情,完全不費工夫,她卻遲遲沒有拿起原子筆。這樣的自己讓真晝緊咬住嘴唇。

  「……事到如今又在做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沒有任何該猶豫的事。

  父母不會來,只需要寫這麼一句話。

  明明是如此,她卻沒來由地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虛脫和抗拒感。

  去年只是覺得稍微有點不舒服,彷彿有顆黑色墨水滴入心中,被稍微弄髒了而已。

  可是,為什麼今年的心會如此躁動不安呢?

  (一定是因為遇見了周。)

  這可以說是周害的,也可以說是託他的福。

  因為透過他,真晝看到了一個被深愛的孩子是什麼模樣。看到了充滿愛與幸福,溫暖、明亮而又美麗的光。

  那耀眼美麗的光使真晝心焦,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眼中,才會對自己並不相同的現實差距感到愕然與失落。

  嘴上說著早已死心,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渴望、一心嚮往地做著美夢,這樣的自己實在難堪又不乾脆,讓她心生厭惡。

  而最令她感到難堪的是,哪怕只有一瞬間,自己還將這種黑暗的情緒投射到周身上了。

  要是坦白告訴周的話,他一定會帶著悲傷的表情微笑接受吧。一定會什麼也不說地緊緊抱住她吧。沒有人比周更瞭解真晝對家庭和愛情有多麼渴望。真晝知道,只要她傾訴自己的痛苦,周一定會願意接受。

  正因為清楚這些,在去他家之前,真晝必須嚥下所有的情緒。不管是焦躁、羨慕、自卑或憧憬,一切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消化,為了能夠正確地去面對。

  她不能永遠執著於那些想要依靠的希望。

  「沒事的。」

  這樣告訴自己後,儘管仍不確定現在的自己是否已經在好好地正視前方,真晝還是拿起了躺在桌上的原子筆,用力地在通知單上寫起字來。

  猶豫與大量煩惱的根源

  周認為自己的記憶力還算不錯。雖然沒有誇張的瞬間記憶能力,可是一般的東西他比別人花更少的時間就能記住,而且不容易忘記。

  到目前為止,周的記憶力在課業和日常生活中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這次他卻為了這樣優秀的記憶力而懊惱。

  (……不小心看到了啊。)

  當時他真的只是瞥了一眼,卻還是清楚記住了上面的文字。就在他猶豫著不曉得該怎麼做的時候,那些文字就在腦海中反覆琢磨,結果更加牢固地記住了那些內容。

  因為是個人資料,理應盡快從記憶中刪除,利用這些資料更是不應該。這麼做太不道德,而且對方突然接到陌生人的聯繫,想必也會感到驚訝與懷疑。

  過去培養的常識和理性都在告訴周,他不該做這種事情,而且必須盡快將之從腦海中抹去。

  但是──

  (……這正是真晝最想要的,也是她所需要的吧。)

  為了讓真晝過一個至今為止最棒的生日,周願意不計一切地四處奔波忙碌。只要是為了她的笑容,再困難的事情他也有信心去面對。

  雖說只是推測,但或許他獲得了最能讓真晝高興的機會。

  前提是他能擺脫理性的勸阻。

  (再說,就算聯繫上了,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理我。)

  不用說,無論是誰都會對陌生人的接觸產生懷疑,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被無視。

  可是,假如對方願意聽他說的話──

  這樣的希望從周的腦中一閃而過,讓他現在感到很煩惱。

  唉,周深深地嘆一口氣,從躺在床上的姿勢轉為趴臥,視線掠過真晝送給他的貓布偶。

  總覺得布偶正用那雙質感堅硬的眼睛無聲地質問「你在幹什麼啊?」,並且散發出冷漠的氣息。周再次嘆了口氣。

  「……要踏出這一步真的很可怕呢。」

  一部分是由於常識方面的因素而使他猶豫不決,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感到害怕。

  他害怕聯絡那位存在於真晝心靈柔軟之處,並且塑造了真晝這個人的人物。害怕自己會被否定。

  以及,他害怕……讓真晝遭受否定。害怕讓她被當作已經沒有關係的人拋棄。

  一想到自己這個外人可能會促成這樣的後果,剛剛鼓起的勇氣也因此動搖了。

  根據真晝的描述,那位人物不太像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而且她應該確實很在乎真晝。只不過,那部分實在太敏感了,周很難輕易介入。

  「……到底該怎麼辦?」

  周翻了個身,拿起自己寫起來的紙條對著燈光看,喃喃自語地問了一句,然後閉上了眼睛。

  無論什麼事情,都要勇於挑戰

  「可惡,扁掉了。」

  跟文華學習如何製作海綿蛋糕的周,這次在禁止老師開口提醒的前提之下,靠自己一個人完成了整個過程,結果展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看起來毫無生氣的塌陷蛋糕。

  剛出爐時應該比現在稍微蓬鬆一點,但放了一會兒之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讓周也像蛋糕一樣變得很消沉。

  文華很看好幹勁十足的周,原本在一旁默默支持的她看了看雖然聞起來很香,但外觀完全失敗的海綿蛋糕體,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可能是因為在打發蛋液後與麵粉混合時攪拌過度,還有最後加入奶油的時候花了太多時間且攪拌過度,所以油脂消除了氣泡吧。」

  還不太熟練的周之前是在文華的指導下邊看食譜邊做的。他一直很擔心麵糊是否混合均勻,試圖攪拌得更均勻一些,卻攪得過頭了,這似乎就是失敗的原因。文華指出的這一點直擊要害。

  途中文華可能也想開口提醒,但還是尊重周獨自挑戰的意願,沒有多說什麼。周對此心懷感激,傾聽文華用柔和的語調指出的問題之處。

  「你看,你的個性比較仔細認真,結果這次起了反作用呢。」

  「我會深刻反省的。」

  「沒關係沒關係,失敗是常有的事。而且這也需要經驗,俗話說失敗為成功之母,下次就多注意我指出來的問題去做吧。」

  「真的很抱歉占用了您的時間,還有這些食材……」

  「哎呀,你別放在心上,我想說失敗了可以用來做提拉米蘇。而且,那邊還有幾個等著撿剩的孩子呢。」

  「等著撿剩……?」

  周順著文華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大橋露出一副「糟糕,被發現了」的表情,從門口探出頭來。而她的身後還有宮本。

  「……你們不會是在等著我失敗吧?」

  「真失禮!我只是在想失敗了會有點心吃,成功了也會有點心吃而已!」

  「好了好了,試吃失敗作品也是找出改進方法的重要過程嘛。」

  「所以?」

  「這傢伙就只是想吃甜點罷了。」

  「大地你沒資格說我。」

  大橋低聲嘟囔了一句:「你自己明明就也在偷偷關注。」宮本聞言,立刻把頭轉向一邊。兩人的互動讓周忍不住笑了起來,文華也覺得很好玩似地微微一笑。

  「好了,也先來練習一下裝飾蛋糕吧……之後,就等打烊後享用點心的時間了。」

  「就這麼辦吧。」

  兩人相視一笑,看來還得讓餓肚子的大橋和宮本再多等一段時間了。

  對將來的不安

  「真晝兒,妳都不會感到不安嗎?」

  正為了因應考試而拚命把知識塞進腦子裡的千歲,似乎是注意力中斷了,她放下自動鉛筆,突如其來地問了一句。

  兩人是在真晝家裡念書,自然沒有外人在場,千歲便像是抓住了好機會一樣,順勢滾到鋪著地毯的地板上,但視線仍舊盯著真晝。

  「要看是對什麼感到不安吧。」

  「……對將來?」

  「很籠統的問題呢。妳是指升學或就業嗎?」

  「那方面也有,嗯──總之,全部包含在內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妳想問什麼了。也就是說,妳即將成為考生,所以對和戀人的將來以及大學感到不安,想聽聽我的想法當作參考。」

  千歲在三方面談時應該也被迫思考了許多事情。尤其是關於升學的選擇,還有樹家裡的問題,更是壓力沉重。

  平常總是表現得很有活力的她,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動搖不安的神色。知道這一面的恐怕只有樹、真晝和周他們幾個人了。千歲這次選擇向真晝傾訴,或許正是因為真晝不是讓她煩惱的「當事人」,而是和她處在相似位置的同性朋友。

  「真晝兒妳會和周一直在一起,對吧?」

  「嗯,只要周沒有變心,我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

  「對於他有可能會變心這點,妳會感到不安嗎?」

  「要說完全不會,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我認為無論是周還是我,都有一些絕不會輕易動搖的原則,而且我相信他。再說──」

  「再說?」

  「對周而言,應該沒有比我更好的女生了吧?」

  見真晝嫣然一笑,千歲隨即露出了「真是服了妳」的苦笑。

  「真晝兒妳就是擁有那樣的自信與驕傲啊……妳充分認識到自己被愛著,還有自己正在努力的事實,也難怪周會對妳那麼著迷,根本看不到其他人了。」

  「我也無意讓他看其他人就是了。」

  雖然周本來就不可能去看其他女生,但不管怎樣,真晝還是會為了繼續吸引他的目光而付出努力。她絲毫沒有因為被愛著就驕傲自滿的打算。

  「千歲同學妳也是,既然決定要陪在赤澤同學身邊,就應該抬頭向前看,讓自己更有自信。雖然我不認為努力一定會得到回報,但我相信那努力的態度是誰也無法否定的……我想,赤澤同學的父親也不會否定那樣的妳。」

  「真晝兒妳雖然溫柔,卻也很嚴格呢。」

  千歲的喃喃低語聲中包含著沒有怒意的苦澀,以及某種積極向前的共鳴。

  「因為友情不是只靠說些體貼和溫柔的話來維持的嘛。」

  「嗯,我知道……我很喜歡真晝兒妳這一點。」

  「謝謝誇獎,我也很喜歡妳率真又懂得變通的性格。」

  這番話聽在別人耳中恐怕會招來反感,但千歲很坦率地接受了,也讓真晝露出了笑容。她與坐起身來的千歲重新相對而坐,拿起了自動鉛筆。

  「好了,繼續加油吧……不過,隊長,我好想吃甜食喔。」

  「真拿妳沒辦法。冰箱裡有蛋糕,等妳把這裡寫完我就端過來。」

  「真晝兒我最喜歡妳了──!」

  春天的誘惑

  真晝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很嚴格,也不喜歡被人看見鬆懈的一面,所以在有外人的場合更是表現得端正得體。

  即使是面對周這個男朋友也不例外,雖然比起在外人面前已經放鬆許多,可是與周在家裡時那種懶洋洋的模樣相比,真晝依然保持著優雅端正的儀態。那太過可靠、完美的樣子甚至會讓人為她感到擔心。

  然而,就算是這樣嚴以律己的真晝,在滿足某些特定條件時也會出現例外的情況。

  「……不、不行,不能這樣。」

  真晝看著客廳一隅,顫聲說道。

  這間屋子的窗戶相對較大,採光十分良好,而從周的臥室裡拖出來的懶人沙發正堂而皇之地擺在窗前的空位上。

  沙發上還擺著一個周常用的抱枕,旁邊更是貼心地備好了真晝喜歡的毯子。空調也設定在舒適宜人的溫度,考慮到日曬問題,也拉上了具備防紫外線功能的蕾絲窗簾,營造出一個隱約透光、明亮適中的空間。

  透過蕾絲窗簾灑落的春日陽光柔和且溫暖,加上氣溫舒適,只要坐在那裡沐浴在微弱的陽光下,想必沒多久就會陷入沉睡。

  這裡完全被佈置成了「歡迎來這裡好好放鬆」的環境,而真晝顯然也察覺到這是為她而準備的,整個人忍不住微微發抖。

  「有什麼問題嗎?」

  「你、你是為了讓我墮落才準備的吧!?」

  「咦?嗯。」

  「請不要那麼乾脆地點頭!」

  「呃,現在天氣這麼剛好,該做的事情也全部做完了。難得有一段可以放鬆休息的時間,這時候不放空一下怎麼行?」

  這陣子兩人都漸漸變得忙碌,但今天已經把預定要做的事情全部完成了。真晝也是打算從下午開始放鬆休息,所以才在上午將事情辦妥,而周便趁機做了這番準備。

  「你、你自己一個人放空不就好了嗎?」

  「咦?我才不要,那樣很寂寞的……妳不願意跟我一起?」

  「沒……沒有不願意!你明知道露出那種表情我就會心軟讓步了!」

  「嗯。」

  畢竟交往至今也過了好一段時間,周也非常瞭解真晝的性格,知道只要自己臉上流露出包含一絲期待與寂寞的神色,真晝在某種程度上就會妥協。

  當然,周絕不會強求真晝去做她真正討厭的事,這次的目的是為了讓真晝能把猶豫不決的責任推到周身上,從而順理成章地接受。

  「……你、你最近愈來愈懂得怎麼運用自己的臉了。」

  「先不管從客觀來看帥不帥,但我知道妳也很喜歡我的臉。」

  「我、我可不是看臉才選你的!!」

  「嗯,所以我才說妳『也』喜歡我的臉。」

  「唔、嗚嗚嗚。」

  「放心,我自認為很瞭解妳──只是自認為,實際怎樣我不敢說,不過這次應該沒猜錯。」

  「……笨蛋。」

  周明白這句「笨蛋」代表真晝已經妥協了,於是對鼓起臉頰的她微微一笑,結果換來她更加不滿的瞪視。

  「……你變得愈來愈不可愛了。」

  「那我變成怎樣了?」

  「就是這種地方不可愛。」

  這句「變得不可愛了」或許既是不滿,也是一種稱讚吧。換成是以前的周,他根本沒有自信能大大方方地說出「真晝喜歡我」這種話,所以真晝也明白這表示周已經意識到自己是被愛著的。

  同時,所謂的「不可愛」也意味著真晝變得更難以招架周的攻勢了,因此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

  不過,她看起來並非討厭這種轉變,周也就放心地笑著接受真晝有些鬧彆扭地用手輕輕拍打自己的手臂。

  「可是我們的作業和家事全都完成了,晚餐的備料也萬無一失,早上就把採買和打掃工作做完,念書也達到目標進度了,何況妳下午也沒有安排吧?」

  「是、是那樣沒錯。可、可是就這麼答應的話,我會變得很……很懶散的。」

  「嗯,我就是想讓妳懶散一下。」

  周心想,正因為真晝一向對自己很嚴格,又不怎麼會依賴別人,偶爾抽出時間像這樣悠閒地放鬆一下才更顯得重要。

  當然,主要也是因為周自己想要和真晝一起慢慢地、悠閒地度過這段時光。

  「為什麼你會想看戀人懶洋洋的模樣?」

  「嗯──因為妳總是繃得很緊,我想說有時候不好好放鬆一下,精神會受不了。妳有時候甚至對我也會有所顧慮。」

  「那、那也不能……」

  「我是想用我的方式為妳準備一個妳會開心的環境,這樣不行嗎?」

  「也、也不是不行!」

  「那妳是覺得這樣不好?」

  「……在我放鬆的時候,周你要做什麼?」

  「由妳決定吧……如果妳不想被我看見放鬆的樣子,我就回房間念書。」

  「那要是我不介意被看到呢?」

  「我就愉快地欣賞妳因為放鬆而變得軟綿綿的樣子。」

  「……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軟綿綿地放鬆嗎?」

  被她那樣抬眼偷覷著問,想必沒有人能夠拒絕吧。

  「只要妳願意,我樂意至極。」

  「你明明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嗯,不行嗎?」

  「……這部分倒是很坦率,很可愛呢。」

  「妳對『可愛』的標準好難捉摸。不對,我不可愛也沒差。」

  「……很可愛,但是又不可愛。」

  真晝說著令人費解的話,一邊把周拉過去,讓周忍不住輕笑,順著她的力道坐到了那個舒服到讓人不想起來的沙發上。

  原以為真晝會在他身旁坐下──結果卻是坐在他的雙腿之間,並且理直氣壯地靠在他身上。

  真晝回過頭來看著驚訝地眨了眨眼的周,嘴角揚起一抹淘氣的笑意。

  「……既然要讓我墮落,那就由你親手把我變得毫無抵抗力吧。」

  聽見她用那般甜美的嗓音低聲呢喃,還能忍住不發出呻吟,簡直可以說是奇蹟了。

  真晝也同樣很清楚,該用什麼方式才能讓周徹底淪陷。

  「太可……」

  「覺得不可愛嗎?」

  「……是可愛過頭到讓人擔心。妳也多擔心一下自己吧。」

  「為什麼!?」

  周在心中暗嘆一聲,想著要是被這樣撩撥,連他的理性也會動搖,所以還是希望真晝能多加注意。他伸手攬住真晝纖細的身軀,真晝先是害羞地縮了一下身體,但很快就放鬆開來,安心地把自己交給他。

  周動作輕柔地將她擁入懷中,兩人一同沐浴在淡淡的春日陽光下。沒多久,真晝在他懷裡的呼吸便轉為悠長平緩的節奏。

  或許她原本就積累了不少疲憊,從俯視的角度也能瞥見她的眼簾正自然而然地垂下。

  「……好暖和。」

  「是說我?還是陽光?」

  「兩個都是……感覺好舒服。」

  「嗯。」

  正因為真晝覺得可以放心把自己交給周,才會發出這種帶著睡意的綿軟聲音,並且擺出毫無防備的姿態。周在內心細細品味這份無上的喜悅,同樣閉上眼睛,讓那誘人入眠、溫暖且柔和的春日陽光包圍住彼此。

  (……好幸福。)

  懷裡的真晝已經開始發出平穩的呼吸聲。那惹人憐愛的模樣讓周感受到不同於春日陽光的溫暖,在仔細體會這份幸福感的同時,也慢慢將思緒沉入睡夢之中。

  請小心別中暑了

  理所當然地,夏天十分炎熱。

  柔和的陽光會令人感到舒適,但如果是彷彿要將萬物灼燒殆盡般直射而下的猛烈陽光,對身體便只有害處,更別說現在平均氣溫比周小時候高了不少,若長時間被那高掛天空的烈日曝曬,身體肯定會吃不消。

  在這樣的天氣下若還想靠運動維持體態,那就只能在『挑選地點』或『挑選時間』之間二選一,而周選擇了後者。

  不論平日還是假日,只要是沒有打工的日子,周都會努力早起去慢跑。雖說是早晨,夏天的空氣仍是不冷不熱,好在還不到令人感覺不適的程度,只要慢慢跑起來,那種微溫的感覺就會被從身上拂過的涼爽微風所取代。

  可能是因為流了汗,也可能是因為早晨的空氣還沒有被人群攪動,因此熱度並不高,吸進肺裡時反而有種沁涼的感覺。這個時間點甚至還有人沒起床,車流也比較少,連呼吸到的空氣都比白天時清爽、舒適許多。

  (……果然還是早上跑步最舒服。)

  在遇到真晝之前,周並不是那麼喜歡活動身體,也不覺得有必要特地去做額外的鍛鍊,可是自從養成定期運動的習慣後,反而是不動的時候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應該說,運動之後身體狀況反而更好,所以即使後來打工變忙了,像這樣的慢跑和力量訓練也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因為在做的打工也包含相當程度的體力勞動,所以體力並沒有什麼衰退,只是難免會占去原本的訓練時間。周在跑步時,實際感受到了肌肉的柔軟度略為下降。

  他默默心想,腳蹬向地面時的感覺不太一樣,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能淡然地繞著公寓周圍繼續慢跑,希望能找回以前的感覺。

  由於真晝總是再三叮囑他要小心別中暑,所以周也不會忘了勤於補充水分和休息。伴隨著安靜的住宅區裡的鳥鳴聲與遠處的車聲,周默默向前跑著,就在剛好沿著平時的路線繞完一圈回到公寓大門附近的時候,他看見一抹熟悉的亞麻色正隨風輕輕飄動。

  「早安。」

  他立刻就認出那是戀人的身影,於是用手撥開因汗水而貼在額頭上的瀏海,並上前打招呼。真晝聽見他的聲音後抬起頭──接著卻露骨地移開了視線。

  「早、早安。」

  「……為什麼要避開視線?」

  「沒、沒什麼。」

  真晝身上穿著運動服,可能也正準備開始晨跑吧。只是她明明還沒開始跑,不知為何臉頰卻已經開始微微泛紅了。

  「……真晝,要是太熱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先別跑比較好。」

  「這、這不是熱的問題!」

  真晝慌慌張張地揮著手,綁起來的頭髮也跟著左右晃動。雖然嘴上那麼說,她的臉頰卻愈來愈紅。

  當周用眼神詢問「那不然是什麼問題?」時,真晝在他的注視下臉色愈發嫣紅,目光也不斷躲閃。

  「那個、就是看到……周你在流汗。」

  「那當然,剛跑完不流汗才奇怪……該不會我身上有汗臭味?」

  「不、不是那樣!……只是覺得、你在不經意間、會散發出一種成熟魅力。」

  「意思是平常沒有?」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平常的你既溫柔又穩重,而且總是在微笑。」

  「我只會在妳面前露出那種表情。」

  周自認是個比較冷淡的人,但是在真晝面前卻會自然而然地面露微笑。或許是因為心境平和的緣故,表情似乎也變得柔和許多。

  至少在真晝面前,他幾乎不會擺出嚴肅的表情,而且只會對真晝展現特別的笑容。正因為那是唯獨對真晝展現的一面,周不禁認為真晝對他的評價大概摻雜了點主觀的偏愛。

  「……妳是喜歡這樣的我?」

  這種尚未達到癖好程度的偏好問題偶爾會出現,之前她看到周鍛鍊過的身體時也有過類似的反應。從她漸漸變得有點喜歡肌肉這點,隱約能察覺到彩香留下的影響,不過既然她本人樂在其中,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如果真晝希望的話,自己或許可以更積極一點──周心裡這麼想著,同時也預感她恐怕會因害羞過度而當機,於是忍不住朝她微微一笑。果不其然,她的臉瞬間像是沸騰了一樣變得通紅。

  看著真晝因禁不起突如其來的攻勢而手足無措的模樣,周不由暗自發笑。又見真晝的嘴唇不自然地微微抿動,接著朝周伸出了手。

  「……全、全部,我都喜歡。請把全部的你、都給我。」

  竟然、說出了這種話。

  周一下子愣住,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可愛的女朋友,而真晝雖然臉紅得不能再紅,甚至發出了不知所措的低吟,但似乎完全沒有要收回前言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絲渴望抬頭望著周。在那樣的注視下,連周也被那股熱情給傳染。

  「……妳變得會撒嬌了啊。」

  「不、不行嗎?」

  「沒有。我非常歡迎……妳是說,不管是什麼樣子的我,妳都喜歡?」

  這話的意思再明確不過。溫柔的周、壞心眼的周,還有渴求著她的周──她通通都想要。

  以真晝來說,這已經是非常大膽且貪心的表現了;而對周而言,能被她如此需要,大概是身為男朋友最值得驕傲的事。

  「……那、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不行。」

  「不行嗎?」

  「就是不行!」

  面對她那小小的抗議,周終於忍不住笑到肩膀發抖,而真晝則滿臉通紅地舉起粉拳,不斷捶在他的胸膛上。

  那句「不行」並非真的不行,從她沒有說「討厭」這一點,就能看出她對周的愛意與信任,所以周還是感到非常開心。

  他一邊承受那小小的拳頭輕輕敲打在身上,一邊伸手觸碰她像熟透的蘋果般泛紅的臉頰,能感覺到皮膚底下的溫度甚至比自己剛才跑步時的手還要高。

  「還沒開始跑,妳該不會就已經中暑了吧。」

  「你、你以為是誰的錯?」

  「就當作是我和妳兩個人的錯。」

  考慮到有一半是因為真晝自己害羞到「自爆」的,分攤責任似乎也是剛好。聽他這麼說,真晝雖然微微鼓起了雙頰,但沒有再更誇張地鼓起,只是輕輕用頭撞了一下周的上臂。

  周在交往過程中早已明白那算是她的妥協與原諒,於是低聲笑了笑,隨後伸手輕拍她的後背。

  「好了,走吧。不是要去跑步嗎?」

  「……你剛才不是才跑完嗎?」

  「可愛的女朋友要是中暑,我就傷腦筋了,我陪妳一起跑吧。再說我已經緩和得差不多了,沒問題。」

  「哪有緩和?」

  聽見真晝的吐槽,周只是故作若無其事地牽起她的手,接著耳邊又傳來她的小聲嘀咕:「你自己明明也在害羞。」

  周依然假裝沒聽到真晝的指責,也強行忽略了那抹顯然不只是因為跑步而升起的臉部燥熱,隨後回握住那隻與自己相牽的小手,邁步走出了公寓大門。

  第10集短篇故事

  情人間的弱點彼此相同

  「大小姐,這樣可以了嗎?」

  按照約定,周把自己穿上打工制服的照片(由宮本拍攝)傳給真晝以後,她立刻從通知跳轉過去,讓照片顯示在手機螢幕上。

  的確,這種服務生制服本身就很能裝模作樣,但即使周穿上,也不至於讓人覺得格外出色。不過,周知道自己在真晝眼中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所以也能理解她會想看自己這種姿態。

  既然這樣能稍微讓真晝感到滿足──周這麼想著,傳了照片給她,而她本人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全螢幕顯示的照片看。

  「真晝?」

  「我覺得非常棒。」

  「承蒙誇獎。」

  聽見周呼喚她的聲音,真晝露出一抹符合「心滿意足」這個詞的欣喜笑容,緊緊抱著手機。看到這樣的反應,周也放下心來,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這張照片是在宮本的一通嘲笑下拍的,以至於周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不過真晝似乎並不介意。

  「妳笑得太開心了吧。」

  「因為你很帥啊。」

  「我覺得那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和制服加成的效果。」

  「你在這邊自卑可不太好。」

  「不,我又不是那種會自信滿滿地說自己很帥的人。」

  周不是覺得他外表有多差,畢竟繼承了父母的基因,所以他認為自己的樣貌還算不錯,只是絕對稱不上出眾,也不是什麼值得拿來炫耀的東西。

  光是想像一下自己說出「我就是這麼帥」這種話的場景,他就羞恥得想滿地打滾。

  「你說也沒關係哦?」

  「才不要……我只承認在妳眼裡的我很帥,但超出這範圍就太誇張了。」

  「真是的。」

  「對真晝來說是最帥的」這一點他也認同,希望真晝能就這樣滿足。

  不過真晝還是略帶不滿地說著「希望你能再多點自信嘛」。周苦笑著看向她──然後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慢著,妳為什麼那麼自然地要把它設成待機畫面?」

  他剛覺得真晝鼓著臉頰的模樣也很可愛,結果轉眼就發現她正以那副表情準備變更手機的待機畫面,不由得出手阻止。

  能讓真晝滿足是好事,不過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吧。

  「在你邀我去店裡之前,我想說先看著這張照片解饞。」

  「唔,妳明知這麼說我就拿妳沒辦法。」

  「嗯……不行嗎?」

  真晝抬起頭看向周,臉上剛才那種鬧彆扭的不滿表情,突然轉變成滿溢天真與淘氣的模樣。

  面對那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被拒絕的眼神,周抿了抿嘴唇,隨即嘆了口氣。

  「……真的是喜歡上就輸了呢。」

  「呵呵。沒關係,我不會讓別人看見的。」

  「感覺會被千歲偷瞄到然後被她鬧。」

  「……我、我會小心的。」

  「妳也不能保證啊……」

  假如千歲湊近來看的話,真晝的確也沒辦法完全防範,而真晝又是那種被她死纏爛打就會讓步的類型,這讓周非常擔心。

  因此,為了讓她多少提高一點警惕,周把手撐在真晝坐著的沙發靠背上,稍微把體重壓過去,靠近真晝的臉。

  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周也能就近感覺到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直直地凝視著那雙焦糖色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不可以給別人看……明白嗎?」

  「豪的……」

  周伴隨著吐息低語後,真晝瞬間縮起身體,連連點頭。

  周很清楚真晝對他的臉和聲音沒什麼抵抗力。這樣利用她的弱點未免有些壞心眼,不過真晝也常常用類似的方式對付他,所以他覺得是彼此彼此。

  看見真晝滿臉通紅、身體微微發抖的模樣,周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晝則小聲地發出了帶著羞恥和不滿的「唔唔唔唔唔」的呻吟聲。

  「……妳也有喜歡上就輸了的弱點呢?」

  他又溫柔地補充一句「我們彼此彼此呢」後,真晝後先是抿緊了唇,接著舉起拳頭捶在周的胸膛上。周感覺心中滿溢著喜悅,整個人不禁微微顫抖,一邊感受著胸口那幾乎算不上疼痛的酥癢與衝擊。

  並不特別的日子

  「過夜」對情侶來說或許是一件特別的事,但是對最近的周和真晝來說,已經不再那麼特別了。

  說得更準確一點,過夜的確很特別,但由於每個月至少會有一次,所以已經不像剛開始時那樣令人心臟狂跳不已了。

  兩人過夜並非是為了一般人所想像的那種「更進一步的行為」,而是單純地並肩躺在一起,感受彼此的體溫,然後進入夢鄉,共度一段充滿安詳與溫暖幸福感的時光。

  雖然周也是男人,身體並非沒有反應,也不可能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想法,但他絲毫沒有打破誓言的打算,即使沒有肉體上的連繫,他依然能夠充分地體會到幸福。

  能和重要的人互相陪伴,聊聊今天發生的事情、彼此感到開心的瞬間,或者明天想一起做些什麼等等話題,然後在這樣的溫暖中逐漸進入夢鄉──周知道這是多麼舒適的感覺。

  小時候,他曾與父母共度這樣的時光。

  而現在,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是想要與她共度一生的摯愛之人。

  「……呵呵。」

  「怎麼了?」

  懷裡的真晝忽然發出輕柔的笑聲,於是周將逐漸沉入睡夢中的意識拉回,開口詢問。

  睡前的準備和明天的準備都已經妥當,兩人躺進暖和的被窩中,感受著難以言喻的幸福。看著周整個人幾乎被這份幸福融化,卻依然帶著睡意小聲提出疑問的樣子,真晝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也沒什麼……只是……」

  「只是?」

  「……我覺得好幸福。像這樣兩個人在寒冷的夜晚,躺在暖烘烘的被窩裡,你不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嗎?」

  周努力撐起被睡意拉扯的沉重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真晝略帶靦腆,卻又放鬆至極的柔和笑容。

  發現真晝也和自己抱有相同的感受,這讓周感到無比喜悅。

  他的臉上自然地綻開笑容,環在真晝背後的手臂多加了幾分力道,將那柔軟嬌小的身軀拉得更近,彷彿在尋求更多的溫暖。

  原以為會因此生出某種難以言喻的熱意,可此刻充盈在周心中的,是一股安穩平靜的溫柔感受。如同溫暖的微風輕輕撫過胸中。

  就好像這樣是理所當然的、這股溫暖存在在身旁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周沉浸在這種共享溫暖的幸福之中。見狀,真晝又忍不住露出靦腆的笑容。

  「……你好溫暖。」

  「妳覺得舒適就好……我也覺得妳的體溫剛剛好。」

  「明明一開始你還說我腳很冰。」

  「別記在心上啊……這表示我的體溫已經傳給妳了。」

  真晝剛躺進被窩時還很冰涼的雙腳,現在已經暖了起來,還纏在周的腳上。

  那溫暖的腳趾輕輕在周的小腿肚上劃過,帶來搔癢的感覺。

  「你不覺得癢嗎?」

  「不覺得……我倒是可以反過來成功。」

  還沒等真晝問出「成功什麼?」,周便伸手輕輕從她的腰側撫過,接著不出所料地聽見她發出一聲可愛的細聲尖叫。

  看著她依然還是那麼怕癢的樣子,周忍不住偷笑,真晝則是回以一句「真是的!」,並將膝蓋壓到他的大腿上。她以為這樣就算反擊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忍不住讓人發笑,但她自己大概沒有察覺到吧。

  「笨蛋,下次我就在被窩裡面放冰袋。」

  「拜託不要。」

  「那你的『對不起』呢?」

  「對不起。」

  「很好。」

  看到周乖乖道歉,真晝似乎心情很好,那略有些得意的表情讓周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他咬住臉頰內側掩飾自己的表情,一邊輕輕拍著真晝的背。

  真晝明白這是周在表示「別鬧,該睡了」的意思,便相當乖巧地把臉埋進他的胸前,喉嚨發出低吟聲。

  原本就不太習慣熬夜的真晝,在周溫柔的撫摸下很快便陷入沉睡。這可以說是一種習慣,也可以說是放鬆警惕,抑或是對周的信任。

  聽她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安穩熟睡的模樣,周的嘴角再次露出微笑,學著她的樣子閉上眼睛。

  懷抱著這份雖然並不特別,卻舒適得令人不願離開、希望能一直擁有的幸福,周也將意識交付了出去。

  裝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小藤宮。」

  在打工結束,正準備回家的時候,周被大橋叫住。

  大橋已經換下制服,穿上了便服。她對著周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讓周有些緊張,忐忑不安地想著「到底是什麼事?」、「是不是打烊前的收拾工作出了問題?」,不過看大橋是叫他到休息室去,又感覺應該不是這些事情,便稍微放下心來。

  即使如此,周還是在想究竟是怎麼了,有些戒備。見狀,大橋看起來莫名地有點不自在,或者說像是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眉梢下垂,嘴唇翕動著。

  「怎麼了嗎?」

  「啊──嗯──小藤宮應該和那個不一樣,所以不能一概而論吧。」

  「我聽不太懂,但感覺妳好像自己下定論了?」

  周目前還無法判斷「那個」指的是什麼,所以暫且不提,不過大橋顯然是有話想問。

  只不過,她好像也在心中得出了某種結論,於是周用「妳是不是自己解決了?」的眼神看向她,大橋卻慌忙地搖了搖頭。

  「啊──別在意。其實我是想問……」

  「嗯。」

  「就是,按照普遍的看法,或者小藤宮你的意見也可以。」

  「嗯。」

  「……男人就算是,那個,面對不喜歡的對象,也可以做各種事嗎?」

  聽到這個問題,周隱約察覺到大橋想問什麼,以及她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嘴角幾乎要不由自主地抽動,可在大橋面前又不能露出異樣的神情,只能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十之八九是關於之前大橋和宮本之間發生的事情吧。

  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的具體情況,但周知道宮本是搞砸了什麼。當時他沒有進一步詢問內容,但覺得大致上就是那麼回事。

  周相信宮本不至於做出什麼太過分的事情──或者說他希望如此。從大橋目前的狀態來看,事情應該沒有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可就算是這樣,宮本應該也是衝過頭了。

  然而,周如果現在提到宮本的名字,不確定大橋會有什麼反應,因此他選擇假裝不知情,平淡地回答:

  「問題在於『各種事』是指什麼。假如指的是異性之間的肢體接觸,那應該是因人而異吧?單純從物理層面上能不能做到來說,我認為是做得到喔。雖然我完全不會這樣就是了。」

  「……也對喔。」

  大橋的反應說不上是沮喪消沉,卻顯得有些苦惱地聳下了肩。周刻意不與她對視,仍保持淡然的態度,既沒有安慰也沒有鼓勵,只是表現出「我個人是這麼想的」的樣子,繼續說出自己的主觀看法。

  「不過,至少在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會覺得那樣可以接受的人喔。跟那個人是否有明確的對象無關,都不會在沒有感情的情況下隨便出手。」

  「……你是這麼認為的啊?」

  「這只是我對自己認識的朋友們的評價而已。他們大多都很清楚界線在哪裡。」

  「……這樣啊。」

  「不過我個人認為,在沒有交往的情況下隨意出手就是越界了啦。」

  「這點我完全同意。」

  看到大橋突然用力點頭贊同,周不禁開始懷疑宮本究竟做到了什麼程度,只是他也不想主動惹麻煩,所以仍是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用與平時無異的表情望向似乎已經得出某種結論的大橋。

  「妳的疑問解決了嗎?」

  「說是解決……不如說是知道了也有這種觀點存在吧。」

  「那樣很好。畢竟我的想法也不能代表所有人。」

  周也明白自己對這方面的事情比較有潔癖,不過他身邊幾乎都是在異性關係上相對潔身自好的人,所以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奇怪的想法。

  至於宮本的事情,周只希望雙方能夠好好談談,達成共識。從大橋的反應來看,她對宮本似乎也並不是那麼反感,至少周是這麼認為的,可究竟是不是如此,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總之,等下次和宮本一起值班的時候,稍微給他一個「你到底做了什麼啊?」的眼神,應該也可以被原諒吧。

  「……是這樣嗎?」

  對於大橋的喃喃低語,周特意沒有去回應,只是抿著嘴,決定留給在安靜地煩惱的她一點思考時間。

  報酬是兩人的笑容

  一首發音格外標準的《聖誕鈴聲》歌聲隱約傳入耳中。

  聲音來源是視線前方心情愉快、臉上帶著柔和笑容的真晝。她正專注地用掛飾點綴一棵組裝式的仿冷杉聖誕樹。

  她用清澈的嗓音隨口哼唱著,沒有回頭看正站在她身後、一手拿著手機注視著她的周,開口問了一句:

  「你覺得這樣平衡感如何?」

  「啊──那邊的薑餅人掛飾右邊邊稍微再加點紅色或許會更好看。」

  「瞭解。紅色,紅色……」

  真晝依然沒有回頭,只是埋頭在放著裝飾的箱子裡面翻找,周忍不住輕笑,默默注視著她忙碌的身影。

  別誤會,周並不是在偷懶,其實這是他肩負的一項「重要任務」。

  不過,這項任務的委託人並非眼前的真晝,而是寄來這棵聖誕樹的雙親。

  志保子和修斗──準確來說是志保子貼心地考慮到真晝從未裝飾過聖誕樹,因此特意提供了這次全新的體驗,並且要求周拍下真晝裝飾聖誕樹的英姿作為回報。

  於是,在完成了組裝樹的勞動作業後,周便把裝飾的工作全交給了真晝,自己則像這樣用手機記錄她的模樣。順帶一提,他並沒有得到真晝的許可。

  如果告訴她自己正在拍攝,她一定會忍不住在意。一方面是為了能記錄下真晝最自然的狀態,周告訴她可以隨自己的喜好裝飾,之後就守在一旁。

  當然,即使真晝到最後都沒有察覺,晚點周也會向她確認能不能把影片傳出去,然而,看著她滿心歡喜地在聖誕樹周圍移動、踮起腳尖把裝飾掛到高處的模樣,正在錄影的周心裡不由得冒出「就算是父母,也不想讓他們看到這樣的真晝」的想法。

  真晝為紅白相間的拐杖糖找到合適的位置,側臉洋溢著愉悅滿足的神情。這一幕讓周感到胸中有股暖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據真晝所說,小雪雖然每年聖誕節都會準備精緻的聖誕大餐,但由於雇佣關係的限制,她也不好做出越界的事情,因此都未曾像這樣準備過聖誕樹。

  這是真晝人生中第一次親手裝飾聖誕樹。

  正因如此,周才想讓因為初次體驗而顯得雀躍的真晝盡情享受。

  「你不想裝飾嗎?都是我在挑。」

  「看著妳裝飾我比較開心。」

  「真是的,又說那種、話……」

  真晝似乎注意到自己正在被拍攝,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這是她自開始裝飾以來,第一次轉頭看向這邊,眼睛睜得大大的。她還沒開口責備,周就聳了聳肩膀道:

  「因為我媽命令我拍下妳可愛的樣子。」

  「你要先告訴我呀!」

  「要是提前告訴妳的話,妳肯定會變得很僵硬嘛。我媽要求說想看妳興高采烈的樣子。」

  「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興奮……?」

  「很可愛,所以沒問題。」

  「才不是沒問題!真是的!」

  儘管鬧彆扭似地這麼抱怨,但從語氣和表情可以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氣,倒更像是在掩飾害羞。

  她快步走過來拿走周的手機,但周沒有阻止,心想就算被刪掉也不能有怨言,沒辦法。

  然而,真晝並沒有停止錄影,只是利用餐桌上的墊子和面紙盒來調整手機的角度,將鏡頭對準了聖誕樹。

  「只有我出鏡太不公平了,身為兒子的你也要一同入鏡。」

  「咦──他們才不想看我。」

  「不行,而且兩個人一起被拍進去,志保子阿姨他們也更能放心吧?這是你偷拍的懲罰。」

  「被妳這麼說就沒辦法了。遵命。」

  周轉念一想,能像這樣在真晝的回憶中留下自己的身影,好像也不算壞事。

  接過真晝邊催促著「快點快點」邊遞來的掛飾,周輕輕笑了出來。

  幸福的早晨

  在周家過夜後的隔天早晨,對真晝而言是名符其實的黃金時光。

  說不準究竟會是周先醒,還是真晝先醒。

  真要說起來,他們都是醒來後不太會賴床的類型。若是真晝先醒,她就能在周醒來之前盡情欣賞他的睡臉,度過一段充實又滿足的時光。順帶一提,如果是周先醒,就會變成他靜靜守著真晝睡覺的情況,而真晝即使醒來,也會黏過去再撒嬌一會兒。

  今天是真晝先醒過來,因此她成功獲得了「盡情欣賞周的睡臉」的權利。

  昨晚是在周的懷抱中入睡的,而現在的他正仰躺著,睡得香甜。睡在他身旁的真晝小心翼翼地起身,盡量不驚動他,又低頭望向正閉著雙眼沉浸於夢境中的戀人。

  或許是因為十七歲了,與剛認識時相比,周的五官明顯成熟了不少,但睡著時的那張臉仍舊帶著幾分稚氣,說可愛也毫不為過。

  他本人總是自嘲自己的眼神凶狠,其實不過是戒心重了一些。對於身邊親近之人,他的目光還是相當溫和;而在真晝面前,更是常常露出溫柔的笑容。

  可能是最近太忙又太累了,周直到現在都還沒察覺真晝已經醒來,仍保持著那張略顯稚氣的睡臉,發出規律的呼吸聲。今天既沒有打工,也沒有其他安排,是個難得的全天休息日,周應該也沒有一早去慢跑的打算,就這樣讓他繼續睡也無妨。

  看著睡得香甜、一臉幸福的周,真晝心想拍幾張照片應該也沒關係,於是舉起手機並壓住揚聲器,避免發出聲音,隨即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她知道周曾偷拍過一張自己的睡臉,所以這樣做應該可以被原諒。

  正當她將周可愛的新照片收入相簿時,仍未醒來的周翻了個身。

  他的身體朝向真晝那一側,還微微顫抖了一下。

  即使開著暖氣,睡覺時溫度也調得不高,再加上真晝起身後留出了空隙,似乎讓他感到有些冷。只見他的手臂不自覺地動了起來,彷彿在尋找真晝的體溫。

  那模樣實在令人心生憐愛。真晝一方面為讓他身體受寒而心生愧疚,一方面卻也產生了一種近似壞心眼的滿足感,想看著他這樣本能地依賴自己的樣子。

  然而理性很快就在腦中責備她這樣壞心眼不好,於是真晝悄悄地鑽回被窩,貼近周的身邊,成為他所渴求的熱源。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手臂便伸了過來。

  真晝的身體就這樣如他所願地被已經變得結實有力的手臂緊緊圈住。

  與昨晚不同的是周的位置。

  周將手繞到真晝的背後,接著把臉埋進她的胸前。

  說「完全沒感覺」也不太正確,但是和在他清醒時被這樣對待相比,心情完全不同。不可思議的是,真晝心中甚至產生了一種覺得這副景象十分溫馨的感覺。

  若是周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這樣做,真晝的心跳恐怕會快到以為自己要死了,但現在不過是心跳的間隔稍微縮短了一點而已,心情也相當平靜,只剩下「睡迷糊的周好可愛」這樣的感想。

  (等他醒來,一定會拚命道歉。)

  一想到周滿臉通紅、甚至想要下跪謝罪的模樣,真晝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在這時,身側的周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嗯……」。

  是不是差不多要醒來了?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時鐘,發現正好快到周平時起床的時間了。

  真晝臉上浮現一抹促狹的笑意,期待接下來的發展,並順手輕輕撫摸著仍在無意識間向自己撒嬌的周的頭髮。

  不出所料,意識清醒後的周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看著周在床上正襟危坐,還把頭抵在床墊上賠罪的樣子,真晝內心苦笑著想「果然沒錯」,隨後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並告訴他不需要在意。

  今年新年參拜的願望

  今年的新年參拜和去年不同,周和真晝都是穿著很普通的服裝前往神社。

  去年真晝穿的是從藤宮家借來的和服,但今年不僅沒有那套和服,就算有,她也沒有信心能穿得像去參拜時那樣端莊漂亮。雖然她大致掌握了基本的穿著技巧,也得到過小雪的認可,卻還不至於特地為此準備和服。何況今年要搭電車前往,實在沒有穿著和服出行的餘裕。

  因此,今年兩人都穿著保暖的便服出門。周看起來似乎有些失望,問了之後才聽他說:「妳去年穿和服真的超可愛的,我還想再看一次,不過要穿那個也很辛苦吧。」

  於是真晝在內心默默決定明年要不就拜託志保子阿姨出借,要不就自己準備一套。

  「妳今年有許什麼願望嗎?」

  參拜結束後,周若無其事地開口詢問。真晝依偎在他身側,仰頭望向他。

  「和去年一樣,祈求平安健康,還有這段幸福的時光能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

  真晝的心願就是如此簡單。

  希望能就這樣和周一起健康且平穩地度過往後的時光。這願望看似與去年相同,實際上內容卻悄悄地發生了一點改變。

  真晝微笑著告訴他,周也回以溫柔的笑容。

  「很有妳的風格。不過,我祈求的也是一樣的事。」

  「因為太過貪心也沒用嘛。雖然對我而言,光是祈求這段時光能持續下去就已經夠貪心了。」

  「那我也很貪心。既然我們彼此都很貪心,就得努力讓願望實現才行。光靠向神明祈求是不夠的吧。」

  「說的也是。」

  兩人都明白不能只是依賴神明,憑自己的努力去實現目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不論是真晝還是周,都會為了讓彼此能過得舒心而持續付出努力。對神明許願僅僅是作為最後的一股推動力,並希望神明能在一旁關望他們的努力而已。

  其實,今年還有另一個真心希望實現的願望。

  「我還多許了一個願,不過那個願望光靠我是無法達成的,所以只能祈禱能夠成真了。」

  「我也另外許了一個願,但唯獨那件事啊……」

  從他的反應來看,兩人所許的願望似乎是一樣的。真晝不由苦笑著想,明明沒有事先商量過,默契卻這麼好,而周顯然也察覺到了這點,像照鏡子般露出了與她一模一樣的表情。

  「我是希望最後能得出一個讓所有相關之人都能接受的結論。如果有人非得忍痛放棄,那就太令人難過了。」

  「對啊……不過結果如何我們也無從得知,只能在一旁守候了。」

  「說到底,目前也還沒收到任何聯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自從除夕夜以來,樹不僅沒有回覆周這個好友任何訊息,連對女朋友千歲也是音訊全無。千歲還傳了訊息來詢問周是否知道什麼內情。

  一天不回覆還說得過去,可是拖到兩天、天之後都沒消息,就連千歲也開始坐立難安,傳來的訊息字裡行間也愈發消沉。

  「千歲同學現在非常沮喪。看著她愈來愈沒精神,我心裡也不好受……」

  「畢竟這件事必須由樹自己去做個了斷,或者整理好心情,我們也不好插手。不過,千歲明明也是當事人之一……」

  因為那是樹的私事,所以他們目前還沒有對千歲透露半點風聲,可旁人明明知曉內情,卻讓千歲一無所知,這樣實在非常不妥。畢竟她才是跟樹關係更緊密的那個人。

  絕不能坐視千歲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繼續陷於困惑與不安之中。

  「……那該怎麼辦呢?」

  「我來跟她說。雖然對樹很抱歉……但是讓千歲一直感到不安也不好。」

  周似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因此被樹責怪,或是兩人關係鬧僵,他也會接受這個結果。真晝眉眼低垂地笑了笑,心想萬一發生那種情況,自己也準備好要跟周一起挨罵,隨後,她輕輕將指尖與周那有些僵硬的手指交纏,溫柔地為他舒緩緊張。

  冬日風物詩與溫暖

  跨年之後,人們普遍希望天氣不要再冷下去的願望被現實無情地打擊,寒意有增無減。

  一走到戶外,率先迎面而來的是彷彿要刺入體內的尖銳寒風,再來是從腳底往上滲透至骨髓的陰冷低溫,兩者交織成一種令人厭煩的寒冷,無所不在。即便要為了慢跑或上學上班而不得不外出,人們也會盡量避免沒有必要的室外活動。

  理所當然,選擇將外出控制在最低限度,乖乖窩在家裡過冬,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室內當然得維持舒適的環境。

  周從父母那裡學到了一個相當實用的道理──與其忍受寒冷結果感冒,還得去看醫生多花一筆醫療費用,做好空調管理反而更省錢又能少受折磨。因此,周家裡的暖氣開得恰到好處,穿著也盡量選擇保暖性高的衣物,而得以舒適地生活。

  雖然過得很舒適,但是跟老家比起來,還是有一個讓人感覺不夠盡興的要素。

  「嗯──好想要暖桌。」

  周一提起那個堪稱冬季象徵的家電名稱,在沙發上與他相鄰而坐的真晝便轉頭看過來,一臉詫異地問道:

  「暖桌……你是說被爐嗎?」

  「對對。說到冬天,當然不能少了暖桌。」

  在藤宮家,每到冬天就會把被爐搬出來。大家圍著被爐吃火鍋、吃橘子,或是用腳進行小規模的地盤爭奪戰,有時也會用猜拳決定誰要去廚房拿冰淇淋。

  過去常常從這些生活點滴中深切感受到冬日的來臨,可惜自從搬到這邊來以後,因為不可能把被爐一起帶來,又覺得沒必要特地再買一組,便與它漸漸疏遠了。

  話雖如此,「冬天等於被爐」這種近乎被灌輸的印象仍然深植心中,所以每到冬天,周總會忍不住想要擁有一個被爐。

  「的確,一想到冬天,腦中就會浮現窩在被爐裡的畫面,不過我其實從來沒用過被爐,所以沒有什麼實際感受。」

  「咦?」

  從來沒用過被爐……?周震驚地盯著真晝看,她則一臉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有暖氣就夠了,空調管理也很完善。反正不用在意電費,所以整個房間都能維持暖和的溫度,住起來很舒服。」

  「這麼說也是,不過還是有點可惜。」

  「可惜是指?」

  「……就是說,窩在暖桌裡暖呼呼地吃橘子或冰淇淋,其實是很棒的體驗。」

  「都跟吃的有關。」

  「不能怪我,是暖桌跟那些食物太搭了。」

  周並沒有那麼貪吃,但如果加上被爐這個選項──不,應該說是主角,情況就另當別論了。一邊感受那種讓人忍不住想打盹、緩緩滲入體內的溫暖,一邊品嚐酸甜的橘子;或是在吃冰淇淋的同時享受外頭暖呼呼、口中卻冰冰涼涼的雙重美好,那種感覺簡直讓人欲罷不能。

  真晝從未體驗過這一切,讓他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這樣啊……妳沒用過被爐。」

  「對不……」

  「為什麼要道歉?」

  真晝正想對感到遺憾的周道歉時,周卻搞不懂她為什麼要道歉。不,他其實能猜到真晝的想法,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根本沒有任何需要她道歉的地方。

  「既然妳判斷沒必要,那也沒什麼不好。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而已……不然以後有機會可以去我老家體驗看看,或者等上了大學我們自己再買一組被爐?到時候兩個人一起窩在裡面吃火鍋,或者吃冰淇淋也很不錯。」

  人生還很長,如果真晝第一次的暖桌體驗能由周來實現的話,對周而言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現在這個家裡要添置一組被爐,多少會顯得礙事,不過等成了大學生、兩人開始同居後再買,感覺是個非常可行的主意。儘管這一切都建立在『兩人都能應屆考上大學』這個大前提之下,不過周和真晝都無意懈怠,所以也希望這樣的未來想像不要落空。

  「呵呵,你果然盡想著吃的。」

  「也不是啦。因為窩在暖烘烘的被爐中悠閒地享用美食,真的很棒。」

  「說的也是……能和你一起度過那樣平靜的時光,我也會很開心。」

  「不過那大概要等到後年才能實現,所以今天就先這樣。」

  「咦?呀!」

  這次就當作體驗窩在被爐裡的氣氛,周將原本蓋在自己腿上的電熱毯移到真晝身上,隨後帶著她一起從沙發挪到鋪著地毯和坐墊的地方坐下,並且讓她安安穩穩地背對著坐在自己雙腿之間。

  周原以為電熱地毯加上電熱毯的溫度多少能營造出一點類似被爐的效果,但果然還是比真正的被爐略遜一籌,令他有些惋惜。

  「我是想把電熱毯蓋在腿上,製造一點被爐的氣氛。」

  「有必要坐到這邊來嗎?」

  「嗯──雖然沒有必要,但我想這麼做。」其實並非一定要讓真晝坐在自己腿間,只是這樣剛好能滿足渴望親密接觸的欲望,於是周便情不自禁地這麼做了。

  周從她的腋下伸手繞到腹部,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真晝則輕輕笑了出來。

  「那就沒辦法了。」

  「對吧──」

  「不能得意忘形。」

  「唔,好冷淡,不過也很溫暖就是了。」

  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散發著好聞的氣味,周直接嗅著真晝的髮香,像抱著玩偶一樣緊緊摟著她,真晝則有些難為情地輕輕扭動身體。

  「……有點癢。」

  「是故意的。」

  「真是的。」

  真晝之所以不生氣,也是因為她對自己很心軟──趁著她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周悄悄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今天想吃火鍋──」

  「剛才的對話是不是把你的食欲也誘導出來了?」

  「妳看,火鍋可以攝取蔬菜和蛋白質,做法又簡單,簡直好處多多。只要由我來做就沒問題了。」

  「話是沒錯……真拿你沒辦法。我們去買東西吧……起來了。」

  「……再讓我享受一下人力暖桌。」

  既然要去買東西,最好還是趁天黑前出門。真晝正準備起身時,周卻加重了抱住她的力道,用一種「不會痛卻怎樣都掙脫不了」的絕妙平衡封鎖了她的行動。隨即,周聽見一聲帶著笑意的無奈嘆息。

  「電熱毯哪裡算人力了?真是拿你沒辦法。」

  「嘴上說沒辦法,聲音卻在笑喔,小姐。」

  「好了,我們去買東西吧。」

  「抱歉抱歉,等一下等一下,再讓我這樣抱一下就好。」

  「真是的──」

  這一句「真是的──」中完全沒有責備的意味,反而強烈地傳達出她對周的信任與愛意,讓周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

  「那在出門前先決定吃什麼鍋吧,妳想吃哪種?」

  「前陣子吃過水炊鍋了,這次想吃點口味比較重的。天氣又這麼冷……」

  「如果吃泡菜鍋的話,肉就選豬肉,最後用雜炊粥收尾。」

  「你是想吃蛋……」

  「沒辦法,好吃嘛。」

  「好吃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兩人就這樣笑著決定了今天的晚餐,並重新真切地感受到彼此滿溢的愛情與體溫。

  周感覺比起窩在被爐裡,自己的胸前和身體都變得更加溫暖,他細細體會著這多到溢出來的幸福,一邊再次收緊了雙臂環抱住她。

  第11集短篇故事

  甜辣交織的滋味

  周不敢吃辣。

  倒也不是說完全吃不了,只是他既不喜歡吃,也幾乎不會主動想吃辣,僅此而已。如果真晝做的菜帶點辣味,他還是會吃,但那是因為她把辣度調得很低,加上不只嘗得到辣味,還會有一種醇厚且層次豐富的口味,他才能美味地品嚐,並不表示他能接受一般的辣味食物。

  他明明已經再三強調過這一點了。

  「那傢伙是不是把史高維爾指標誤會成好吃與否的衡量標準了啊?」

  周吃下了千歲特製的巧克力,本來想說沒問題,結果差點吐出來,好不容易硬吞下去後,痛苦得在地毯上打滾。直到那股辣味──或者說疼痛與麻痺的感覺稍稍退去,他才回過神來,並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他事先吃了優格墊胃,也準備好了牛奶,然而在萬全準備下還是落得這般下場。明明受限於巧克力這種材料,卻還能創造出那種辣度,簡直稱得上是一種天賦了吧。

  發出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後,周勉強爬起來,用那雙被辣得微微泛淚的眼睛望向在一旁守候的真晝。

  「辣味是痛覺!妳懂嗎!?」

  「我懂,不過我覺得那種刺激也可以成為美味的指標之一。」

  「總得有個限度吧?限度。」

  「……我是有考慮到別讓你肚子痛,也別讓後勁太強就是了。雖然這樣也還是很辣。」

  「……就不能誘導她酌情處理嗎?」

  「這已經是『酌情處理』後的結果了。」

  「真不敢想像最初的版本到底有多恐怖。」

  周完全不願去想最初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危險物質。

  他打了個寒顫。看到他怕成那樣子,真晝莫名有些歉疚地往下移開了視線。

  「……順便說一下,我做的巧克力裡面也稍微放了點辣。」

  「等等,我怎麼頭一次聽說?」

  「啊,不是像千歲同學做的那種辣味。只是把炒出焦香味的醬油混入巧克力中,再加了一點黑胡椒而已。在嚐出甜鹹味之後會蹦出一絲辛香的刺激感,既清爽又能讓巧克力的滋味更具有層次特色,是一種適合大人的日式口味。」

  「還好,只要不是辣椒或花椒之類的,就安全多了。」

  聽起來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美味的創意巧克力。既然如此,周也可以安心地品嚐了吧……周吐出了放心的嘆息,然而,他又看見真晝不知為何刻意地別開了視線。

  「等等,妳為什麼移開視線了?」

  「開玩笑的。這次給你的巧克力裡並沒有放那些東西,因為我想讓你好好享受美味。」

  「下次也請妳手下留情。」

  少量的辣,周還能勉強接受,可是他並不會主動想吃辣的東西。即便有「真晝親手做的」這個超級加分因素存在,要是辣度過高的話,他還是會露出難受的表情吧。不過,以真晝的個性來說,她一定會為了讓周好好吃下去而調整辣度,所以實際上應該不會太辣才對。

  可是話說回來,考慮到這次千歲的事件,他還是決定先稍微打個預防針。

  「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

  「我就讓妳的嘴唇也腫起來。」

  吃辣的東西常常會讓嘴唇腫起來,要是真晝真的拿出什麼辣味食物,那麼她也得為此付出一點代價才行。

  「……這、這樣不好,要是一直沒能消腫的話就麻煩了。」

  「如果是在休假以前,就沒問題了嗎?」

  一聽見周微笑著這麼問,真晝立刻變得比剛才還要慌亂。周伸手輕輕托起真晝的下巴後,便看見她的雙頰像是吃了辣的東西一樣染上了紅暈。

  (不說「不要」或者「不行」的部分,還真是……)

  面對用掌心遮住自己嘴唇的真晝,周只是將她的手撥開,然後湊上去先「試吃」了一口,真晝則是羞怯地垂下眼簾,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氣息。

  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重要寶物

  「小嬰兒真的好可愛喔。」

  「欸啊!?」

  兩人吃過晚餐後收拾完畢,正稍微歇口氣的時候,周突然隨口說出的這句感想,讓真晝發出了十分走調的驚呼聲。

  那聲音聽起來就是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讓剛才有感而發的周被嚇到,把視線轉向了她。只見真晝瞪大了原本就圓潤的雙眼,直勾勾地凝視著他。

  「咦?什麼,怎麼了?」

  「應、應該是我要問你才對吧!?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呃,我今天不是去打工嗎?店裡來了一位帶小孩的客人,其中還有個小嬰兒,然後剛好有機會互動了一下。」

  周其實只是想聊聊今天發生的小插曲而已,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今天是假日,他是從中午開始上班。剛好在客人較少的離峰時段有一組帶著孩子的客人上門,所以店員們紛紛露出溫馨的笑容接待了他們。

  幸好店裡當時沒有其他客人,大家想說顧小孩一定很辛苦,就讓他們好好放鬆一下,結果在周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那個小嬰兒好像非常喜歡周的圍裙,於是周就這麼讓他玩了起來。

  「小嬰兒真的好小,又軟綿綿的。就算拚命用力抓住我的圍裙,我也完全沒有被拉扯的感覺……我就想說『真是個脆弱的小生命呢』……」

  那個小嬰兒似乎很喜歡圍裙晃來晃去的樣子,一直緊緊抓著圍裙下襬,開心地咯咯笑個不停。如果硬要把他拉開的話,他大概會馬上哇哇大哭──從那位母親一臉歉疚,語氣有些慌張的樣子便能察覺到這點,於是周就陪在小嬰兒身邊待了一會兒。

  在那段時間裡,那名母親聊到了育兒的辛苦,還有即使再累孩子依然可愛等話題,而當周的手指實際被嬰兒輕輕握住時,那股柔弱與嬌小也讓他有了真實感,再次深刻感受到嬰兒是需要被守護、必須好好保護的存在。

  「總之真的可愛到不行,我就想說我也有過那樣的時期嗎?」

  「我覺得你小時候非──常可愛,超可愛的。」

  「喂。」

  「……我什麼都沒說喔?」

  「才怪。」

  看著喜形於色的真晝,周想著絕對是某人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外流給她的吧,於是不客氣地捏了捏真晝的臉頰作為懲罰,結果從她的嘴裡冒出「對噗起~」的滑稽道歉聲。

  周無奈地嘆了口氣後,鬆開了那被拉長的彈嫩臉頰,真晝則伸手按著被捏過的地方。

  「連嬰兒時期的照片都能弄到……真晝妳是不是太喜歡我了?」

  「你才沒有資格說我。你對我展現愛意的時候可是超級直球,之前還在睡夢中抱著我說喜歡呢。」

  「真晝,要不要我再捏妳的臉頰看看?」

  「恕我拒絕──」

  真晝立刻拉開距離,周只能聳了聳肩作罷。等確認周不會再把自己的臉頰當成麵團一樣揉來揉去以後,她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接著,真晝拿起旁邊的抱枕摟在懷裡,藏起自己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偷覷著周。

  「……你喜歡小嬰兒嗎?」

  「嗯?喜歡啊。小嬰兒那麼可愛,會讓人很想守護他們,畢竟是家人們的寶貝嘛。不管是自己家的小孩還是別人家的,這點都一樣。」

  「這、這樣啊。」

  周偏著頭,不明白她問理所當然的事做什麼,真晝則微妙地移開視線,一邊輕輕點頭,一邊把臉更深地埋進了抱枕裡。

  癖好果然增加了吧?(男朋友如是說)

  (這要怎麼選才好?)

  在購物中心裡的白色情人節活動會場閒逛,樹輕聲嘆了口氣。

  既然在情人節收到了巧克力,那當然應該回禮──秉持著這樣的想法,他正在為送他巧克力的人分別挑選合適的回禮,然而最讓他頭痛的回禮對象並不是自己的女朋友,而是其友人真晝。

  真晝既是戀人的好友,同時也是樹自己好友的女朋友。光是這層關係就讓他在挑選時不得不小心翼翼,更別說真晝在各方面的品味與水準都相當高,讓樹在選禮物時猶豫再三。

  據千歲說『她沒有什麼討厭的口味,喜歡可愛、漂亮的東西』。可是這種幾乎適用於大多數人的喜好,並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況且要是準備得太過用心,真晝本人也會不好意思接受,萬一送的禮物還搶走了正牌男朋友周的風頭,那就更糟了。雖說「最喜歡的男朋友」送的禮物肯定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比下去,但為了保險起見,樹還是得慎重拿捏「不會太隨便,又能讓真晝高興」的平衡點。

  話是這麼說,平時真的受了她很多關照,不管是千歲還是自己,都多多少少給她添了麻煩,實在讓他抬不起頭,所以樹當然也希望能盡量送出讓她真心高興的東西。但是──

  但如果太鄭重的話……樹的內心反覆糾結,又繞著場地轉了好幾圈。

  白色情人節活動會場中擺放的商品種類,比起情人節時少了許多,總覺得來到這裡的男性們都有些心神不寧,卻又格外認真地面對著展示架。

  樹則是暫時將目光放在比較保險的餅乾禮盒上,感覺應該會合真晝的口味,但是如果要拿來送給一位平時幫了自己很多忙的對象,藉此表達感謝之意的話,感覺還是寒酸了些。

  如果能找到什麼正中她喜好的東西就好了。

  (不必多說,果然還是得跟周有關才行吧。)

  想來想去,真晝喜歡的就只有周這個人,幾乎是唯一的選項──可是要把周送給她是不可能的事情。首先,周本來就不是樹的所有物,何況他現在也可以說是真晝的人了。萬一樹提出這種要求,他八成還會吐槽一句「你算哪根蔥啊?」。

  那麼,如果送照片的話……?樹這麼想過,不過現在的周對真晝極度寵溺,只要她開口,想拍幾張照片大概都不成問題。樹自己偶爾也會從自己的視角拍些周的照片,再傳給真晝逗她開心,所以這樣的回禮已經不太有新鮮感了。

  那該怎麼辦才好……樹一邊苦思,一邊翻看手機裡和周的聊天紀錄,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靈感。這時,某句話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真晝最近很喜歡在睡前跟我講電話。該不會又生出什麼新癖好了……?』

  ──樹眼前一亮。

  「就是這個。」

  如果送照片太普通,改成送「聲音」不就好了?

  最近周忙著打工,經常不在家,千歲也說真晝看起來有些寂寞。若是能用聲音稍稍撫慰她的心情,那就沒有理由不選擇這個方案。

  既然主意已定,就得好好想想她會喜歡什麼樣的內容了。真晝平常都在聽周的聲音,也會通話──那就讓周說些真晝平時聽不到的話好了。

  比方說,那些真晝平時無法直接聽到,但她聽了之後會心花怒放的周的話語。

  靈感一湧現,樹就後悔自己怎麼沒早點想到這個點子。眼前豁然開朗的他,立刻把回禮按照份數放進籃子裡,然後快步走向收銀台。

  同時在心中盤算著,要先找個安靜的地方,創造可以一對一問話的情況。

  直到命運將兩人分離之時

  「買杏鮑菇的時候,裡面不是通常都會有兩根嗎?」

  去超市買完菜回家之後,兩人一起把戰利品放進冰箱。周一邊看著手中的杏鮑菇,一邊嘀咕道。

  需要冷藏保存的食材差不多都冰起來了,而杏鮑菇等一下就要用,所以周打算先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到流理台上。只是看見這包杏鮑菇,他突有所感,才開了口。

  「嗯。」

  「偶爾為了調整重量,裡面會有三根對吧?」

  「對呀。」

  周手上的包裝盒裡剛好裝了三根杏鮑菇。

  「我覺得這樣看起來有點像一家人,還不錯。」

  「呵呵,這根比較細矮一點的是媽媽,然後最小的這根是小孩子嗎?」

  一根比較大的、一根較細、矮一些的,還有被夾在兩者之間明顯最小的一根──三根大小各異的杏鮑菇靠在一起,這畫面甚至讓人感覺有點可愛。

  沒想到只是隨手在超市拿的商品,竟然展現出一股家庭感,讓周不由得感慨了起來。

  「可是,我們等一下就要把這一家人全滅了啊……」

  「請別這樣,好不容易才有一點溫馨氛圍的說。」

  真晝抬起頭,用略帶責備的眼神看了過來。話是這麼說,實際上選用杏鮑菇做菜的正是她本人。

  事到如今,他們也不會因為「萬物有靈」之類的理由就不下廚了,不過,既然已經從這三根杏鮑菇中看出家庭的影子,難免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心情。

  「親愛的一家人,就在我們的胃裡成為永恆吧。」

  「但如果兩個人分著吃的話,他們不就永遠被分開了嗎?」

  「妳這也是在用現實打擊人嘛。」

  「因、因為……」

  周對著手中的杏鮑菇小聲呢喃:「把殘酷的現實擺到眼前的反而是真晝吧?」看到這樣的他,真晝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那噘起的嘴唇卻表露出了不滿的情緒。

  「我們現在要引發一起『獵奇殺链命案』了。」

  「別說得那麼難聽,語感也好差!」

  「我們可是共犯啊。同生死,共患難。」

  周本來就有「每天都在接受生命的饋贈」的自覺,所以現在才說這些也沒意義。他把杏鮑菇放回流理台上,聳了聳肩看向真晝。只見她雙唇緊閉,看著他的方向,似乎正在沉思,也像是在觀察著他。

  「妳不吐槽的話,感覺我好像就冷場了。雖然本來就很冷。抱歉抱歉。」

  「……同生死,共患難嗎?」

  「因為要把這一家人都收進我們的胃裡湮滅證據啊。」

  「這樣啊。」

  「……妳是不是生氣了?」

  「你怎麼想到那邊去了?先不說那個『命案』,我只是覺得後半段還滿不錯的。我們要好好地、確實地把他們吞進肚子裡才行。」

  「那當然。」

  「那就好。」

  看真晝用力點了點頭,邊洗手邊在臉上綻開笑容的樣子,周有些搞不懂她怎麼突然心情就變好了,不過還是跟著一起洗了手。

  「……妳的心情變好了吧?」

  「是嗎?……說不定是呢。」

  「怎麼突然心情就變好了?」

  「沒什麼。」

  通常說「沒什麼」的時候,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不過既然真晝笑得比平時更加燦爛,那就不會是壞事吧。

  要是現在追問太多,搞不好會被她嫌煩,所以周把疑問吞了回去,也跟著笑了起來。

  下次什麼時候再去拜訪呢?

  「嗯呼呼……」真晝口中自然地發出與平時風格不符的愉悅笑聲。

  通常理性會告誡自己不該表露出這麼沒氣質的笑法,但唯獨這次,理性也一併被徹底攻陷,失去了作用。

  真晝任由那不自覺漾開的笑容掛在臉上,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就這樣躺著舉起手機遮擋住燈光,看著螢幕上最心愛之人的身影,嘴角再次勾起了愉悅的弧度。

  螢幕中顯示的是今天才拍到的、周在打工的咖啡店裡的模樣。當然,這是在徵得文華店長和周本人的同意後拍下的照片。

  照片中的周臉上浮現出溫和卻略顯生疏的微笑,和他平時展現在真晝面前的寵溺笑容截然不同。由於笑容對從事服務業的人來說至關重要,周似乎下過一番苦功,那笑容已經變得相當自然柔和,沒有任何僵硬不自然的痕跡。

  儘管他本人似乎不太滿意,但是他本就生得五官端正,穿上這種侍應生制服並露出微笑時,整體帥氣度至少會提升三成,看起來就是個令人心生好感的優秀青年。

  想到他也會對其他女性露出那樣的笑容,說完全不在意是騙人的,但那畢竟是工作,而且真晝也不認為周會變心,所以她只是選擇靜靜守望。

  (話說回來,真的好帥。)

  真晝自覺這多少有點「情人眼裡出西施」,但是在她看來,周果然還是非常迷人且帥氣。期盼已久的服務生造型在她眼中顯得閃閃發亮。

  因為身高夠高,穿上制服使他的身形顯得格外修長俐落。多虧了平時有在鍛鍊,隔著衣服也能隱約看出看似消瘦的他其實身材結實,更襯托出了制服的魅力。

  起初本人還說過「人撐不起衣服」,但他現在已經能把那套制服穿得得體又合適了。那帶著幾分瀟灑氣息的站姿與氛圍,相襯到足以將真晝的目光牢牢吸引過去。

  如果可以的話,真晝甚至想在他每個上班的日子都去店裡,可那樣實在太過打擾,何況真晝在心理上也不能容忍自己疏忽家務,因此這份心願只能停留在想像之中。

  這次光是能見到周工作時的模樣,就已經讓她感到幸福無比,足以支撐她好一段時間的活力了,所以她決定先拿照片忍耐一下。

  「雖然打算隔一段時間再找機會去打擾……不過,希望周不要太在意就好。」

  周本人或許是因為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於今天的探班似乎不怎麼介意,但是對於中途發生的小插曲,他反而非常擔心真晝的心情會不會受到影響,然而對真晝來說,她更擔心的是周是否會介意這件事。

  幸好衣服上的汙漬沒有留下痕跡,而且在那之後還能穿著同樣的制服拍照,光是這樣就已經讓真晝覺得收穫超出了預期。只不過周好像還是很在意,回到家後也不時偷偷觀察著她的反應。

  對真晝來說,光是去「視察」就已經讓她滿心雀躍了,根本沒把那點小插曲放在心上,周卻主動提議改天再一起約會,連後續的安撫與補救都考慮周全,實在是個體貼入微的男朋友。

  想到周今天給予的補償,以及承諾將要給予的回禮,真晝甚至覺得自己拿到的白色情人節回禮多到受之有愧的地步。她再次深刻感受到對周的愛意,臉上不禁又流露出心滿意足的鬆懈笑容。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像這樣能用言語和行動直接表達愛意的人實在不多。至少對真晝而言,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唯有周一人。

  雖然腦中理性的部分似乎對自己那完全失守、不斷傻笑的表情感到有些無奈,但真晝還是決定無視那些掃興的事情,一邊繼續看照片,一邊在腦中重溫今日所見到的美好畫面。

  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只對一個人使壞的小惡魔天使

  真晝如今過著和普通女孩子無異的生活,但在與周交往之前,她曾被冠以「天使大人」的稱號而大受追捧。雖然現在偶爾還是會被這麼稱呼,但沒有從前那麼誇張了。

  當然,真晝本人並非真的長著翅膀,只是大家評價她的品格「宛如天使一般」,才開始這麼稱呼她,她並非什麼超脫凡人的存在。

  周心裡清楚大家口中的「天使大人」並不存在,即便如此,當真晝在他面前展現出宛若天使的一面時,他還是會忍不住產生「簡直像天使一樣」的感想。

  「來,周你很累了吧?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雖然體力已經比以前好多了,可是在學校課堂上被灌輸了大量知識,體育課時被要求跑耐力跑,再加上打工時也被指派去做體力活,一直忙到關店才回家,如此一來自然會感到疲憊不堪。

  最近難得見到周累成這樣,身體因疲憊而發出的抗議顯而易見,想必真晝也察覺到了。吃完飯後,真晝在客廳的沙發上張開雙臂,一副「快過來」的樣子凝視著他。

  通常周都會因為害羞而拒絕,不過今天的他對自己「確實很努力」這點很有自覺,何況那充滿慈愛的微笑又是如此地吸引人。

  於是,周不由自主地依偎進那雙向自己伸出的臂彎中。

  在感受到「唉──真的累到快不行了」的同時,周抱緊了真晝的身體,隨即飄來她身上特有的、不過度甜膩的牛奶香氣,溫潤的體溫與觸感讓他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交往至今已過了一段不短的時光,他對這樣的觸感也並不陌生,但不管怎樣,心底難免還是會感到害羞。然而,在強烈的倦怠與睡意面前,那點羞恥心也被沖淡,他能做的只有坦率地沉溺於這份舒適之中。

  「你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別坦率。」

  即使把臉貼在那豐滿柔軟的地方,他不但沒有被責怪,反而換來一聲愉快的輕笑。這種時候的真晝顯得格外寬容,也很樂意寵著他。

  明明平常會害羞,今天卻毫不在意地默許了周的動作──應該說,她心裡大概只有「真可愛」這樣的感想吧。

  「妳看起來好像天使。」

  「真是的……不過你沒加上『大人』,就原諒你吧。」

  真晝以前很討厭被稱為「天使大人」,但如果不是指旁人把她當作完美偶像的標籤,而是單純讚美她的舉止如同天使般充滿慈愛,那她似乎比較能接受。

  「實際上對我來說,妳就像天使一樣啊……有時會給我考驗,有時又會很寵我。」

  「會讓人墮落的,本來應該是惡魔的工作才對。」

  「『小惡魔真晝』也不錯,可是在我眼哩,妳果然還是比較像天使。」

  其實周曾經夢見過「小惡魔版的真晝」用妖嬈的姿態誘惑自己,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聯想。

  現在的真晝身上並沒有小惡魔的影子。雖說那種一邊寵溺地輕聲撫慰、一邊微笑著摸他頭的行為確實足以讓人墮落,但不管怎麼看,那副姿態都與惡魔相去甚遠。

  感受到肌膚相貼的舒適與她的柔軟後,周的眼皮漸漸變得沉重。要是就這樣睡著,肯定會給真晝添麻煩,於是他努力克制睡意,在維持擁抱的姿勢下把臉埋進真晝的肩窩裡。

  真晝像是覺得癢似地微微扭動了一下,但沒有要推開他的意思,反而把手繞到他背後,開始規律且溫柔地輕拍著。那完全打算把他哄睡的架式反倒讓人有點害怕。

  「順便問一下,假如我真的是天使的話,你打算怎麼做呢?」

  或許是因為說了太多次『天使』這個詞,她竟然拋出了這樣的問題。

  「……這個嘛,我是不想放妳走,但如果妳想回去的話,我也攔不住吧。雖然我希望妳能一直留在我身邊。」

  假如真晝是被派遣而來的天使,說不定總有一天會回去。

  「難道不能選擇讓我墜落凡間,留在你身邊嗎?」

  「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不過,要是妳說願意留下來陪我,我可能會親手拔掉那雙翅膀也說不定。」

  一旦乾脆地拔掉翅膀,或許她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方法了。強迫別人並不是周的作風,若真晝不願意,他絕對不會那麼做;但反過來說,只要是真晝所期望的事情,周大概真的能做到那種程度。

  周一邊用環抱在她背後的手沿著她的肩胛骨來回游移,一邊低聲這麼說,而真晝聽了只是輕輕一笑。

  「……如果對象是你的話,就算因此墜落凡間或是被玷汙也無所謂。只要能留在你身邊,我願意染上你的顏色。」

  聽著真晝用那溫和卻又甜美柔軟、清澈透亮的嗓音低語,周的睡意頓時煙消雲散,猛地抬起了頭。

  真晝對他突然的反應感到驚訝,但似乎不認為自己的發言有哪裡不妥,還輕笑著補上一句:「這是我的真心話喔。」讓周根本招架不住。

  這種地方確實很像小惡魔,但本人沒有自覺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真晝,那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說法很不好。」

  「哪裡不好了?」

  「很危險……要是妳再說那種話,我可是會把妳連翅膀一起關進籠子裡,讓妳只能看著我一個人喔?」

  真晝完全沒有自覺這一點,正是最讓人擔心的地方。還不如讓她保持原樣待在自己身邊比較好。

  沒必要讓她背負墮落的罪名。只要周把她抓住,不放她回去就行了。為了讓她成為專屬於自己的天使,無論是背負汙名或承擔任何後果他都願意。

  只要這樣就能不與她分離的話。

  「即使不那樣做,我也只會當你一個人的天使。」

  真晝也許是從周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

  她用溫和卻帶著一點彆扭,又像是在撒嬌的聲音對周低語。

  那純真且惹人憐愛的模樣,讓周心中的愛意頓時滿溢而出,但要是太用力抱緊她的話恐怕會出事,於是周在克制地環抱住真晝以後,在那白皙的臉頰上落下一吻,隨後低頭凝視她。

  「果然還是不要當天使比較好……我連萬一會分開這種事都不想去想。所以妳別當天使,就以一個普通女生的身分,成為只屬於我的真晝吧。」

  周一邊注視著那白皙臉頰瞬間染上紅暈的模樣,一邊說著,真晝則躲開了他的視線,語帶不滿地嘟囔「所以就說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天使了,真是的」,卻又帶著喜悅的神情,接受了周的吻。

  後記

  非常感謝您拿起本書。

  我是作者佐伯さん。不知道大家對《隔壁天使》第十一•五集是否滿意呢?

  那麼,這邊就是小冊子的後記了。

  大家有實際感受到這本小冊子的厚度嗎?幾乎跟正篇差不多厚呢。不覺得很厲害嗎?

  不知不覺間已經累積了這麼多短篇故事,讓人不禁感慨萬分。明明本人完全沒有寫了這麼多的記憶,但是在積少成多下,居然也形成了這麼可觀的分量……

  店舖特典和企劃活動的短篇故事基本上都是描寫本篇中沒有交代的幕間情節,不知道是否有發揮到補充本篇的作用呢?

  我個人其實還滿想多寫一點宮本與大橋這對組合的故事。那兩個人要走到一起,感覺會相當辛苦。明明如果能再坦率點,事情就簡單了!

  小冊子裡也有新創作的加筆短篇,真晝小姐為什麼總能不自覺地說出那麼危險的話呢?搞得周都招架不住了。做得好,請再接再厲。

  小冊子也由はねこと老師為我們繪製了超級可愛的插圖,未免也太天使了吧?甚至能從天使真晝兒身上感受到神聖的氣息。

  本篇的插圖基本上都是真晝小姐單獨登場,不過因為是特裝版,周也終於在封面正式亮相了。不,雖然以前也出現過,但穿著制服的周應該是第一次。兩個人還在那邊卿卿我我的……做得好,請再接再厲。

  另外,看到はねこと老師的插圖以後,最近總覺得「周其實挺帥的耶……?」。

  那麼,最後向關照我的各位致謝。

  非常感謝為出版這部作品而盡心盡力的責任編輯、GA文庫編輯部的各位、業務部門的各位、校對人員、はねこと老師、印刷處的各位,還有拿起本書的各位讀者,我衷心向你們表示感謝!

  希望將來還有機會再出小冊子!因為我還想看插畫!(私心)

  感謝各位讀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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