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町]間諜教室 (1) 「花園」百合[台/繁]
間諜教室 (1) 「花園」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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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町
插畫:トマ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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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諜隨時都在說謊——
由各國間諜暗中進行情報戰──影子戰爭為主的世界。
世界最強的間諜──克勞斯,任務成功率百分之百,技術超凡但性格古怪。
他成立了專門執行死亡率超過九成的「不可能任務」組織「燈火」。
可是,他所挑選出來的成員,卻是毫無實務經驗的七名少女。
毒殺、圈套、色誘——
在為期一個月的課程中,為達成任務,
少女們僅存的手段,是靠著爾虞我詐打敗克勞斯?
CONTENTS
序章 特別任務
1章 威脅
2章 合作
3章 收集情報
4章 謊言與奪回
終章 喪失與再生
後記
間諜隨時都在說謊──
基德來到了某個男人的房間前。
在迪恩共和國的間諜團隊「火焰」裡,一向都是由基德負責和那個男人打交道。「火焰」中雖然盡是奇人,然而那個男人格外我行我素,因此聯絡一事便全權交給相對擁有正常感性的基德。
說起來,這也理所當然──基德嘆口氣心想。
畢竟撿到這男人的是我。
照顧身為孤兒的幼小少年,將他培養成一流的間諜。
只不過,基德萬萬沒想到,男人竟會成長為如此棘手的人物。
男人一早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早餐、午餐,連廁所也不去,沒有踏出自己房間半步。
他到底在搞什麼?傻眼的基德敲了敲門。過了五秒還是沒有回應,於是他不再敲門,直接將門打開。
見到整個房間面目全非,基德不禁愕然。
白色壁紙和紅色地毯的美麗寢室──如今染成一片鮮紅。
鮮血般的東西濺滿整個房間,弄髒了床和衣櫃,簡直就是殺人現場。就連已經習慣死人的基德,也差點發出尖叫聲。陽炎宮──命名為此的美麗洋房一室,淪為如此淒慘的模樣。
房間中央擺了一幅巨大的畫布,男人站立在畫布前。
男人神情陶醉地凝視著畫。
「好極了──」
他敲打似的揮動畫筆,顏料濺到畫布、地毯,以及基德臉上。然後,他像是察覺到什麼,「嗯?」地回過頭。
「……師父,找我有事嗎?」
「我才想問你是怎麼回事。」
「我突然很想畫畫。師父,你現在可以去幫我買不夠的顏料嗎?」
「……你這傢伙,不准這麼自然地使喚師父。」
我可是來找你談嚴肅的話題,少給我裝傻。基德沒好氣地說。
不過,如果是這個男人,有可能是自然表現出來的態度,而非裝傻。
「我有一件特別任務要給你。你從明天開始離開團隊,單獨行動。」
「特別……?」
基德說明任務的詳情。在說明的過程中,男人的臉色漸漸變了。那是嚴苛到如果是一般間諜,八成會當場動怒的命令。就連實力堅強的基德也會斷然拒絕。那項命令根本是在宣告「去白白送死吧」。
「就算是你,成功機率恐怕也不到一成。一旦失敗就會沒命。你辦得到嗎?」
「我願意接受──既然是師父的命令。」
即刻回答。
已經有被拒絕的心理準備的基德啞然無言。
男人再次揮舞畫筆,將紅色胡亂塗抹在畫布上。點點頭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後,他望著基德的眼睛開口。
「師父,為了以防萬一,我先留下遺言。我能夠有今天,都是託你的福。是你把我這個孤兒撿回來,培養成間諜。我對錄用我的老大同樣感激不盡,即使說我深愛著『火焰』的成員也不為過。我雖然沒有家人,但是把大家都當成家人看待。然後,每個家人都有朋友、戀人、親人,若那些人的集合體就是國家,那麼我果然也深愛著這個國家。」
「你不會想逃跑嗎……?」
「一點都不。」
基德吐了口氣。要是男人當場拒絕,自己的心情不曉得會有多輕鬆。
「吶,笨徒弟,這件任務結束之後,你就自稱某個稱號吧。」
「間諜怎麼可以自報名號呢?」
男人難得做出有道理的反駁,但基德不予理會,逕自說道:
「『世界最強的間諜』。」
幼稚的命名。
可是,對方似乎意外地喜歡。
「好極了──」
他好像立刻就要出發了。只見男人收拾好畫筆,就重新換上西裝,把武器藏進衣服裡。內藏絞殺用鐵絲的手錶、附錄音功能的鋼筆、衣領內藏有剃刀、袖子部分則暗藏著長針。
對著不到五分鐘就準備完畢的男人,基德開口:
「路上小心。」
男人瞪大雙眼,似乎對基德平常不會說的這句話感到困惑。
「──我走了。」
頓了片刻後,男人有些害羞地泛起微笑。
世界上充滿著痛苦──
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遺留給世界毫無道理的痛苦,以及血淋淋的傷痕。被稱為世界大戰的戰爭雖然在加爾迦多帝國的投降下結束,戰勝國方的死傷人數卻也超過一千萬人,因此實質上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死傷者多半是老百姓──這也是世界大戰的特徵。
如今已經不是用劍或弓打仗的時代。
在科學技術進步的時代,每一樣武器的殺傷力都和舊時代大相逕庭。衝鋒槍、毒氣、戰鬥機、對人地雷──老實說,殺死太多人了。尤其是彼此都失去理性的大戰尾聲,各地都發生不分青紅皂白的虐殺。而被虐殺的對象,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
戰爭結束後,目睹慘狀的全世界的政治家們認知到一件事。
那就是──戰爭的CP值太低了。
歸根究柢,戰爭不過是一種外交手段。
如果有其他替代手段就毋須發動戰爭。
想要取得石油的開採權,沒有必要派出戰車,欺騙敵國的政治家締結條約更有效率。手段應有盡有。可以挾持家人威脅對方、可以用金錢誘惑和協助逃亡加以收買,也可以利用女色使其言聽計從。只要讓礙眼的政治家因為醜聞失勢下台就好,只要將其暗殺就好。比起打會失去好幾百萬國民的戰爭,這麼做要有效率多了。
和平之類的只要表面上做做樣子即可。
世界各地紛紛簽訂和平條約,成立以和平為信條的國際組織。在首次會議上,世界各國的首腦並排而站,笑瞇瞇地互相握手致意。
於是,「光明戰爭」就此告終。
現代所上演的,是間諜們的情報戰──「影子戰爭」。
迪恩共和國是世界大戰的受害國。
原本是一個和戰爭無緣的農業國家。工業革命時也沒有跟上工業化的浪潮,持續生產優質的農作物。既沒有足以拓展殖民地的國力,也沒有值得他國侵略的資源。可是當時,由於和企圖步步掌控全世界的加爾迦多帝國相鄰,因而受到單方面的侵略,造成許多傷亡。
大戰結束後,國家政策儘管沒有偏離以往的和平主義,卻為了贏得「影子戰爭」開始致力於間諜教育。
花費十年歲月,在全國各地設立間諜培育機關。
全國多達好幾百的人才挖掘者,四處找尋有資質的孩子,將其送進培育學校。然後,毫不留情地進行篩選,彷彿不成熟的間諜便是邪惡。培育學校每三個月就會進行嚴格的考試,縮減畢業人數。至於畢業考的嚴苛程度,更是有人會因此喪失性命──
「咦?我要畢業了?可是我沒有參加考試耶。太棒啦啦啦啦啦!」
這一天,出現了一個例外。
培育學校的校長看著叫來自己辦公室的少女,大大地嘆息。
「是暫時畢業啦。不是真的畢業。」
「可是,就快被淘汰的我,即將以獨當一面的間諜身分開始工作了對吧!」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到底為什麼會是這名少女呢?校長看著手邊的文件心想。
假名是百合,十七歲。屢屢在筆試中獲得好成績,並且擁有某種特異體質。可是,她的實地測驗評價卻差得離譜。一再犯下嚴重錯誤,持續穩坐險些遭到淘汰的末位。負責教官還篤定地說,下次考試,她恐怕就會被退學了。
難道是外表獲得好評嗎?校長重新觀察眼前的百合。亮麗的銀髮和可愛的娃娃臉,即使被衣服遮蓋仍存在感強烈的豐滿胸部。雖然十七歲還太年輕了,不過也有許多男人就愛這年齡的少女。吸引、迷惑男人的存在──換句話說,是進行美人計的要員。
「……妳擅長色誘嗎?」
「咦?什、什摸~~!不行啦!我最怕色瞇瞇的事了!」
「以女間諜來說,這是致命的弱點呢……」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咦!難不成,我的任務是……」
「不是啦。」
「什麼嘛,真是太好了~」百合一臉放心地撫著胸口。
校長再次嘆了口氣。
對方是知道這個慘狀,還執意選擇百合嗎?
「不是的意思,是指我還不知道詳情。」校長以威嚴十足的眼神瞪視百合。「妳知道什麼是『不可能任務』嗎?」
百合伸手觸碰嘴邊。
「呃~我記得,那是同胞曾經失敗的任務的通稱?」
「沒錯。」校長彈響手指。「間諜和軍人失敗過的任務,或是其難度被判斷為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便是『不可能任務』。」
「是……」
「然後,聽說有一支專門執行那種『不可能任務』的團隊成立了喔。」
「咦?」百合瞪圓雙眼。
帶著對那份驚愕表示同意的含意,校長頷首。即使是她,也覺得此舉實在太瘋狂了。
倘若要再度挑戰曾經失敗的任務,難度將會大幅攀升。因為目標會心生警戒,並且無法使用已經用過的手段。第一次的失敗也會使得情報外洩。
不要對不可能任務出手──那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專門執行那種任務的團隊簡直前所未聞。
「名字是『燈火』──那就是妳之後要隸屬的團隊。」
百合的表情變得僵硬。
校長壓低音調說道:
「我就直說了,妳確實具有可能性。無與倫比的美貌、那副特異體質,以及真誠的上課態度,妳將來或許大有可為。」
「呵呵呵,好久沒有人這樣稱讚我了。」
「反過來說,妳也只有這些優點。」
「…………」
「快被淘汰的吊車尾──這是這所學校給妳的評價。沒有惡意也沒有怠慢,由優秀教職員做出的判斷是──『妳沒有成為間諜的能力』。實在很難想像妳能夠完成超高難度的任務。聽說,不可能任務連一流間諜的成功率都不到一成,死亡率更是超過九成。」
「死亡率九成……」
「百合,這樣妳還是要去『燈火』嗎?」
會擔心是理所當然。因為實際上,她老是犯錯。
在一個月前的考試中,她在目標面前弄掉了槍。
在四個月前的考試中,她迷了路,趕在時限最後一刻才完成測驗。
在七個月前的考試中,她把偷出來的密碼沖進了馬桶。
每次考試,她都是勉強低空飛過。
校長心中甚至有股罪惡感。
她心想──我這麼做,該不會只是把少女逼上死路吧?
「……校長,您這麼說是出於善意對吧?」
百合垂下視線。
「啊哈哈,正因為如此才更教人心痛。我的心好像快被捏碎了……」
「我不想害死自己的學生。」
當然,校長沒有決定權。百合的任命,是比培育機關更高階的機關所下的決定。
只不過,如果她本人拒絕,就還有稍加考慮的餘地──
「我要去『燈火』。我絕對不會做出逃避的行為。」
少女挺起胸膛說:
「代號『花園』,會抱著必死決心赴任!」
那雙眼中蘊含著堅定的決心。
既然她有那份決心,應該就沒問題吧。校長如此認同。
「才怪~我才沒有什麼必死的決心呢♪」
百合吐了吐舌頭。
在宿舍的焚化爐旁,她開心地不停自言自語。她接連把私人物品扔進爐內,消除自己在籍的痕跡。一面眺望煤煙自培育學校所在的山上冉冉升起,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專門執行不可能任務的超人團隊,肯定聚集了一群菁英,因此比起平凡團隊反而來得安全。這下真的要飛黃騰達啦!哎呀~就算隱藏起來,才能還是會被發現呢~嗯呵,果然識貨的人就是識貨啊。」
學生們眾所周知,這名少女的性格相當糟糕。
完全不在意校長的擔憂,她單單只為了能夠暫時畢業而興高采烈,忙著處理不需要的東西。
能夠成為菁英團隊的一員!
而且,還能領到優渥的薪水!
這些好處令百合欣喜若狂,一邊歡呼「耶~!燃燒吧,青春!」一邊把筆記本和考卷猛塞進爐裡焚燒。住了八年的宿舍房間裡,垃圾堆積如山。
就在垃圾桶終於快要清空時,某份文件忽然映入眼簾。
﹃考量到學生人數和未來成長的可能性,本次予以合格。﹄
壓在垃圾桶最底部的通知書──
她默默地撕破通知書,投進焚化爐。
連續投入十張相同的文件。
擁有未來成長的可能性──他人一直對百合這麼說。因為自然而然具備的才能,百合才得以繼續留在這所學校。可是,這份才能何時才會綻放呢?
究竟得忍受當凡人多少年?
究竟得忍耐多少次的輕蔑?
「儘管如此,我也一定要成功……」
將在這所學校嚐到的苦澀全部燒燬。
「我要在菁英集團讓自己的才能綻放。再見了,我的母校!」
打掃完宿舍房間後,她離開培育學校。很遺憾的,她並沒有時間向同輩道別。同輩見到空蕩蕩的房間,肯定會這麼想吧──啊啊,那個蠢材終於退學了。
轉搭坐不慣的公車和火車一整天──
她抵達一座港口城市。這裡是迪恩共和國內人口第三多的都市,距離首都並不遠,因作為與外國聯繫的大門而繁榮。走下火車,見到櫛比鱗次的紅磚建築,她不由得驚嘆。
閃過推銷花卉和報紙的小販,百合來到指定的建築物前。
在白領階級的都市勞工往來穿梭的街道上,有一棟夾在鐘錶店和油漆行之間的兩層樓建築。招牌上寫著「佳瑪斯宗教學校」。訪客入口處有一個似乎是櫃檯人員的男人正在吞雲吐霧。百合鼓起勇氣走進去,告訴男人「我是超讚的轉學生」後,男人瞬間瞇起雙眼,隨後便用大拇指比著後方說「在裡面」。
喔喔,好有間諜的感覺喔。百合佩服地心想。
百合名義上被要求自稱是虛構的宗教學校學生。她也已經收到身分證和制服了。
櫃檯人員所指的房間是倉庫,裡面堆了大量的木箱。搬開木箱後,眼前出現一道和地下通道相連的階梯。沿著光線不足的地下通道走了一會兒,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那是一幢巨大的洋房。
堪稱是貴族居住的宮殿般的豪宅。
百合不禁目瞪口呆。
城裡究竟哪裡有這麼大的空間啊?建築和建築如城牆般並排,覆蓋了視野。即使是長年居住在城裡的人,恐怕也不曉得這棟洋房的存在。
(「燈火」的各位就是在這裡……)百合忍不住嚥了口水。(真不愧是完成不可能任務的菁英間諜的根據地。)
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天才在等著我呢?
儘管心情有些忐忑,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成員們非常優秀。否則,誰要來讓我的才能覺醒呢?
壓抑住高聲鼓動的心跳,百合打開洋房的門。
「代號『花園』,抵達!」
一點都不像個間諜,大大方方地報上名號。
好了,出來吧,菁英們。
她以充滿期待和緊張的眼神望向前方。
「奇怪……?」
百合歪了歪頭。
洋房的玄關處──在那裡的,是六名和百合年紀相仿的少女。
她們抱著大大的旅行袋,將視線轉向訪客。看樣子,她們也才剛抵達。她們身上穿著和百合一樣被分配到的學生服。
「喂,我說妳。」
其中一名白髮少女瞪了過來。
那名少女有著一頭短髮,渾身散發凜然氣息。她的眼尾上吊,朝這邊投以扎人的銳利目光。再加上她結實的身材,實在氣勢十足。
「告訴我妳在培育機關的成績。」
「咦……呃,請問『燈火』的各位在哪裡?」
「先回答我的問題。不准隨便扯謊喔。」
咦?為什麼突然盤問我?這是面試嗎?
對方凌厲的目光,使得百合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老、老實說,我是吊車尾的──」
玄關響起一道陰森的聲音,打斷她的回答。
是時鐘。
掛在正面的鐘擺時鐘,發出響徹整棟宅邸的聲音。
往鐘面一看,時間來到了六點。
事前被告知的集合時間到了。
「──好極了。」
七名少女同時抬頭。
不知不覺間,一名身穿西裝的人物出現在玄關正面的大階梯上。
由於那人的頭髮長度接近肩膀,並且肌膚白皙,乍看會以為是一名女性,然而見到那副毫無贅肉的纖細高挑身材,才終於得以判斷是個男人。那名男性的長相十分俊美,可是一察覺他的美麗是成立在排除掉所有多餘之物上,那副凍結般的面無表情就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彷彿他只要把頭髮梳整,整個人就會融入街景消失一般。
只不過,不知為何,他的西裝染上了鮮紅色的汙漬,像是被血濺到似的。
「歡迎來到陽炎宮。我是『燈火』的老大,名叫克勞斯。」
陽炎宮──似乎是這棟建築的名字。
男人站在階梯上,繼續說明:
「歡迎妳們來,一路上辛苦各位了。我和妳們七人就是『燈火』的所有成員。我們將以這個陣容挑戰不可能任務。」
「咦?」百合反問。
「任務將在一個月後執行。在那之前,會由我來好好地訓練各位……不過,歷經長途跋涉,今天妳們應該都累了。訓練從明天開始,今天妳們就先跟同伴培養感情吧。」
克勞斯說完,就轉身消失在宅邸深處。
瞠目結舌。
那個男人剛才說什麼?
「燈火」的成員就只有一個男人和少女?
距離執行不可能任務只剩一個月?
「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目的啊?」
方才那個神情凜然的白髮少女嘀咕。
「居然聚集一群像我們這樣的問題兒童,要去執行什麼不可能任務。」
聽見落井下石似的情報,百合瞪大雙眼。
白髮少女嚴肅地點頭。
「是啊,沒有錯。我們七個人──全都是在培育學校吊車尾的學生。」
震驚到一時發不出聲。
僅憑年紀輕輕的七名少女。
以及那個神祕的男人。
就要去挑戰死亡率九成的超高難度任務──
由於克勞斯什麼也沒說明就離開了,少女們於是擅自在宅邸內探索。
陽炎宮的內部裝潢非常豪奢。
建築內鋪滿紅色地毯,交誼廳裡擺放了好幾張皮革沙發。廚房的餐具櫃裡擺滿高級餐具,還設置了最新型的瓦斯爐。地下還有大浴場和遊戲室。
最後她們來到大廳,發現了訊息。
牆壁上有一塊大黑板,上面寫了文字。圓滾滾的字體像是出自女性之手,不讓人覺得是克勞斯寫的。
「陽炎宮共同生活守則」。
上面詳細記載著在這裡生活應遵守的規範。
「咦?我們從今天開始可以住在這裡嗎?」
百合發出歡呼。
其他少女也「喔喔」地驚嘆。
黑板上寫了可以自由使用的房間和出入宅邸的方法。邊點頭邊往下看,最後兩條卻讓人一頭霧水。只有這兩條守則的字跡十分潦草。
「守則㉖ 七人合力生活」。
「守則㉗ 外出時要拿出真本事」。
少女們的頭上浮現問號。
前者感覺相當孩子氣,後者則是意義不明。
全員絞盡腦汁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答案。
這時,白髮少女發現桌上擺了一個信封。
「喔,裡面有錢耶。總之,我們來開個聯誼會如何?」
她所找到的信封裡,裝了過度充裕的生活資金。
因為機會難得,七名少女便開始一起準備晚餐。她們所有人一起去購買食材,一人一道菜地著手準備。洋房的烹飪器具每一樣都是高級貨。並非完好的全新品,而是使用過一段時間。
少女們受過女間諜的訓練,大致上都會做家事。一轉眼,晚餐就準備好了。
以料理和蘋果汁乾杯,少女們坦率地交談。
然後,她們很快就打成一片。
其中一名少女說起自己在培育學校的悲慘遭遇後,別的少女隨即拍手表示同感。話題一熱絡起來,又有其他少女以自虐的口吻,打趣地說「我的學校更慘呢」。對話就這麼一個又一個地展開,沒有中斷。
是因為大家都是吊車尾的學生嗎?百合暗自分析。
雖然少女之中也有人不認為自己的成績很差,但總之所有人都各有麻煩是事實。
儘管出身地、培育學校、年齡都各不相同,卻自然而然地互相投合。
除了同樣有著坎坷的遭遇,豪華洋房也同樣讓人飄飄然。培育學校裡紀律嚴格,不是可以放鬆用餐的環境。菜色也很樸素,大半都是用蔬菜剩料和沒什麼瘦肉的肉做成的料理。
「在培育學校裡都不知道呢。」百合將果汁吞下肚。「原來間諜的生活這麼奢華啊,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就是啊!好像每天都能過著天堂般的生活呢。」
白髮少女面露笑容。順道一提,她今年十七歲,和百合同年。
已經徹底打成一片的兩人,「耶~!」地彼此擊掌歡呼。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少女冷靜地看待現狀。
「小妹覺得太奇怪了。」
那是一名有著微捲褐髮的少女。
她的神情怯懦,年紀是比較小的十五歲。她低著頭,將眉毛皺成八字形,不停地在身體前方摩擦扭動手指,宛如一隻害怕野獸的小動物。雙眼濕潤,好像隨時都快哭出來。
「這棟洋房,直到不久前一定都還有人在這裡生活。」
「嗯,那又如何?有歷史不是很好嗎?」
「那些居住者消失到哪裡去了……?這個團隊果然很奇怪,居然想光靠小妹這種劣等生,去完成不可能任務。」
「嗯~?這一點確實令人在意,不過應該明天就會告訴我們吧。」
白髮少女用雞肉塞滿整張嘴,似乎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可是褐髮少女似乎還是無法接受。她沮喪地垂下視線。
「情況確實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呢。」
百合開口打圓場。
「不過,這樣簡直棒透了。」
其他少女同時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百合注視著掛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以樂觀的語氣說道:
「妳們想想看嘛,若是能夠在這樣的豪宅裡,一群女孩子一起享用三餐、進行訓練、為了任務四處奔波、洗澡、吃飯、玩桌上遊戲、偶爾出去夜遊,並且成為表現活躍亮眼的間諜──那真是再完美不過了。」
「妳一共吃了四餐耶。」白髮少女吐嘈。
「哎呀,多吃一點不會怎樣。」
「不過願望本身倒是還不賴啦。」
白髮少女沒有對百合的願望提出反對意見。
說不定,她們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
「有一個方法可以實現那份美好的奢望。」
另外一名少女插嘴發言。
那是一名擁有黑色直長髮的少女。她今年十八歲,是少女之中年紀最長的。引人注目的完美身材比例,以及令人眩目的美麗容貌。這樣的一名美少女,臉上泛起更加突顯其美貌的優雅笑容。
「只要我們大家一起達成任務就好啦!」
莫名有股班長風範的她一說完,在場所有人無不表示贊同。
而那也自然而然成為解散的信號。
少女們以猜拳決定由誰來收拾,之後就紛紛返回自己分配到的房間。陽炎宮裡有很多房間,少女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寢室。
真是遇到了一群好夥伴耶。如此心想的百合,心滿意足地朝自己房間走去。途中,一名表情悶悶不樂的少女出現在視野中。
是剛才表達出內心不安、個性膽怯的褐髮少女。
「……妳還是覺得不安嗎?」
百合帶著微笑這麼一問,褐髮少女微微點頭。
「雖然很難為情,不過確實如此……」她的聲音細小,臉上肌肉緊繃僵硬。「那個,小妹想順便請問一下,百合小姐妳有地方可以逃跑嗎?」
「逃跑?」
「就是在挑戰不可能任務之前逃跑啊。」
「唔~很遺憾,我沒有親人,也沒有家人可以投靠。」
「嗚嗚……學校已經宣布小妹暫時畢業……這下一籌莫展了……」
看樣子,她好像也沒有親人。
間諜培育學校的學生,很多人都因為遭逢意外或不幸而父母雙亡。
要不是有那種遭遇,大概很少人會決心成為辛苦的情報員吧。
「妳擔心太多了啦。」
百合堆起滿面笑容,想要鼓舞同伴。
「話說回來,克勞斯先生也沒有理由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聚集一群吊車尾的學生。因為,如果部下是廢物,到時有危險的是他自己呀。明天開始,他就會以完美的教學訓練我們了啦。」
「訓練到能夠達成不、不可能任務的程度……?」
「那當然!那個氣場超強的人,肯定會以非常厲害的教學方式,讓我們身上隱藏的才能覺醒過來。」
這並非毫無根據的鼓勵。
他渾身所散發出來的氣勢,確實遠遠凌駕培育機關的教官。恐怕是栽培方面的天才吧。既然他聚集了一群吊車尾學生來挑戰不可能任務,那麼想必他應該有相當的自信。
「……說得也是喔。」
褐髮少女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謝謝妳,小妹的心情平靜多了。看來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
「不客氣。那麼,為了迎接明天起的訓練,祝妳一夜好眠!」
百合微微揮手道晚安。
她當然也會不安。就憑現在的這些成員,無法達成不可能任務。雖然還不知道任務的詳情,不過差點就要被淘汰的少女肯定無法克服九成的死亡率。
因此,克勞斯將會打破這個現狀──她如此深信著。
造訪陽炎宮的第二天。
少女們在大廳等了一會兒,克勞斯出現了。他換下昨天沾染紅漬的衣服,一身整潔的褲裝打扮。再加上他本人俊美的容貌,百合不禁瞬間對他看得入迷。
「早安,老大。」百合為了掩飾自己猛烈的心跳,出聲打招呼。
「那個稱呼讓人渾身不舒服。」克勞斯蹙起眉頭。「不要叫我老大。叫我老師,或是克勞斯。」
「是……那麼,我就稱呼你為老師。」
「無妨。那麼,我們就開始『燈火』的會議吧。」
大廳裡,沙發排成了ㄈ字形。坐在沙發上等候的少女們繃緊神經。
克勞斯以十分我行我素的態度開口:
「我來說明一下,『燈火』是一支以達成不可能任務為目的的臨時團隊。任務是潛入加爾迦多帝國的研究設施。詳情日後會再說明,總之目的就是要把設施內的某樣東西偷出來。這項任務之所以被稱為不可能任務,是因為上個月執行這項任務的間諜團隊失敗了。全員死亡,沒有帶回任何情報。」
少女之中的某人發出「全員死亡……」的呻吟。
克勞斯點頭。
「我們將在一個月後出發,執行潛入研究設施的任務。時間非常緊迫。」
再次聽聞任務的內容,百合頓時感到雙腳發冷。
我們這群吊車尾的人,即將挑戰連一流間諜都未能完成的任務。光是聽到這一點,就覺得簡直是在胡鬧。
「不用擔心。」
克勞斯語調溫柔地說。
「如妳們所見,我是『世界上最強的間諜』。世上沒有比我更優秀的間諜了。只要上完我的課,什麼不可能任務也等同兒戲。」
他似乎對於教育學生很有自信。
一副不知不安為何物、落落大方的態度。
「呃,就算你說『如妳們所見』,我還是看不出來啊。」
白髮少女凜然地發表意見。她絲毫不畏懼克勞斯的宣言,尖銳地予以反駁。
克勞斯深深地點頭。
「既然如此,那妳們就上過我的課後再下評論吧。」
他從擺在大廳裡的木箱中,取出好幾把掛鎖,然後一個一個地將掛鎖扔給學生們。
「這是過去帝國的軍事設施所使用的鎖頭。潛入時必須要有解鎖的技能。」
百合觀察接到的掛鎖。
那個鎖比一般市面上流通的來得更大、更重。
「打開這個鎖。限時一分鐘。」
即席測驗!
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百合趕緊從口袋取出開鎖工具。但是,她一把工具插進鎖內部就明白了──這是有加裝防盜功能的特製品,甚至不曉得應該對齊的切線是如何排列。
要在一分鐘內解開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百合嘆氣心想。
就在她汗流浹背地嘗試時,時間已經過了。
「時間到。」
克勞斯宣布。
回頭望去,只有一人成功,其餘六人都和百合一樣開鎖失敗。
但是,開不了這種鎖很正常。
就連在培育學校,都沒見過構造如此複雜的掛鎖。
克勞斯將沒有打開的掛鎖收回。
「只有一人成功啊。不用放在心上,這樣的結果在我的預料範圍內。」
「唔!」白髮少女面紅耳赤。「說這種話的你,有辦法打開嗎?」
「懷疑的話,那妳就看仔細了。」
下個瞬間,克勞斯將六把掛鎖往上一拋。
「鎖要像這樣──巧妙地打開。」
之後發生的事情,百合無法以肉眼確認。
克勞斯揮動了手臂兩三次。
然而,除此之外就什麼也看不見。唯一能夠理解的,是揮動手臂所帶來的結果。
六個被打開的掛鎖掉落在地毯上。
豈止一個一分鐘──根本是六個一秒鐘。
少女之中有人發出「好厲害……」的驚嘆。
百合也愣住了。
程度徹底超越培育機關的教官。有這般高超的技術,無論何種設施都有辦法潛入,將機密文件偷出來。男人出神入化的技巧,讓人能夠如此確信。
這就是第一線間諜的實力──
簡直到了非人的境界。
「我不是說了嗎?世上沒有比我更優秀的間諜了。」
克勞斯證明了他的自信確實有實力掛保證。
百合的雙腿停止顫抖。
──或許值得信賴。
「看到這裡,還有人覺得不安嗎?」
少女們全部搖頭,沒有一個人有異議。少女們全都以充滿羨慕和期待的眼神望著克勞斯。
表情像是在說「好想盡快開始上課」。
這個人果然可以改變我──百合也目瞪口呆地這麼想。
在學生們欣羨的目光下,克勞斯從容不迫地開口﹕
「好了,關於下一堂課──」
「咦?」
「嗯?」
出現了一段詭異的空檔。
克勞斯露出狐疑的表情,百合也不解地「奇怪?」偏了偏頭。
是我想太多了嗎?剛才,這個老師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感覺到可能是自己弄錯了,百合低頭道歉。
「啊,老師,對不起,打斷你上課了。」
「不,有問題儘管說出來。」
「沒關係!請老師繼續解說!我很想快點聽老師說明──」
「已經結束了啊。」
「咦……?」
「只要巧妙地使用開鎖工具就能打開。妳們就是因為手法不夠巧妙才會打不開。以上就是開鎖的解說。」
「「「「「「「…………………………………………」」」」」」」
少女們全員陷入深深的沉默。
彼此互望。看來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受。
莫非這個男人──
克勞斯似乎也察覺到情況不對勁了。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在座所有人。
「……難道妳們無法理解?」
「難道」兩字是我們的台詞才對。
百合對他投以蘊藏著這種心情的目光。
克勞斯雙手抱胸,沉默數秒後開口:
「……我就特別大放送,告訴妳們今後預計要上的課程內容吧。交涉『說得漂亮』篇、戰鬥『總之就是打倒』篇、變裝『意外有效』篇,妳們可以理解嗎?」
「無法。」
「真的嗎?」
「真的。」
「就算把『說得漂亮』改成『像蝴蝶一樣說話』也是?」
「反而更混亂了。」
「原來如此,好極了。」
克勞斯深深頷首,然後「呼」地吁了口氣。
「我第一次有了自覺──看來我很不擅長教學。」
乾脆地吐出荒謬的話之後,他逕自走了開來。他通過錯愕到闔不攏嘴的少女們面前,走到大廳的門前──
「接下來是自習時間。」
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寂靜。
少女們沉默一陣後察覺到事態,又再度面面相覷,彼此點頭示意後,同時從位子上站起來。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放聲吶喊。
大廳內充斥著淒厲的慘叫。
「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啊!」「這事小妹覺得一點都不好笑啊!」「我一直很在意,到底是什麼東西『好極了』啦!」「這實在是太慘了……」
少女們會你一言我一語地哀號不是沒有道理。
希望沒了。
吊車尾達成不可能任務的方法消失了。
「這下小妹我們要怎麼挑戰任務啊!」
褐髮少女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泫然欲泣。
百合也顫抖著雙唇。她總算可以理解自己這群人所處的狀況了。
「燈火」的老大──那個男人超廢。
「糟、糟透了,如果只靠我們自己訓練,獲得相當的實力……」
「可是,問題不單單只是訓練啊。」黑髮少女用手指抵著臉說。那副舉動充滿成熟優雅的氣息。「那個人是教官兼老大。換句話說,到時指揮作戰的也是他吧?」
「呃,也就是說?」
「他有辦法正常地下達指示嗎?他搞不好會做出『巧妙地從後門潛入』、『像鼴鼠一樣搜索』這樣的命令喔。」
很有可能。
應該說,肯定會是這樣沒錯。
百合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正逐漸變得慘白。
「這樣哪做得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白髮少女大叫。
彷彿潰堤一般,其他少女們也各自發表起意見。
頓時從天堂跌入地獄。
就這樣,新間諜團隊「燈火」才啟動不到一小時就瓦解了。
百合抱著食材,走在擁擠的人群中。
雖然出來採買了,雙腿卻虛軟無力。她踩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地走回陽炎宮。途中,她好幾次都差點讓馬鈴薯散落一地,不禁深深嘆息。
(我到底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結果,克勞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有出來。
無可奈何下,少女們只好自己進行開鎖的訓練,但是那種訓練在培育學校就已經做過很多了,實在很難期待有急劇的成長。
如果自學就學得會,這群人也不會吊車尾了。
更不可能達成短短一個月後的不可能任務。
(真是的,到底是哪來的笨蛋說老師會以完美的教學訓練我們啊!這樣下去,不要說讓才能綻放,恐怕連這條小命都會沒了!)
她一邊在心中痛罵,一邊為逼近眼前的現實渾身發抖。
回頭想想,培育學校的校長大概就是在擔心會有這樣的發展吧。
──真的要逃嗎?
同伴提過的想法掠過腦海。
(可是,我又沒有地方可逃……況且──)
要是我自己一人逃走了,其他同伴怎麼辦?
「不過願望本身倒是還不賴。」凜然表示贊同的白髮少女。
「只要我們大家一起達成任務就好啦!」優雅地激勵大家的黑髮少女。
「小妹的心情平靜多了。看來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面露懦弱笑容的褐髮少女。
和她們相處的時間,只有一晚。
但是,她們是一群和百合年紀相差無幾,和百合有著相同遭遇的少女。對那樣的同伴見死不救,自己一個人逃走……?
(可是…………我又能夠做什麼呢……)
這時,腦中忽然湧現點子。
──唯一的突破口。
不可能成功──她反射性地否定自己的想法。
但是,一度浮現腦中的計畫卻沒那麼輕易消失。隨著時間流逝,她漸漸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搶劫啊!」
百合反射性地回頭。
一名壯碩男子抓著包包,在擁擠人潮中奔跑。他推開路上無數的行人,企圖逃走。而且──逃往百合的方向。
「小鬼!別擋路!」壯碩男子將百合撞開。
被圓木似的粗壯手臂一推,「呀啊!」百合尖叫著滾到路邊。
在此同時,男人已狂奔離去。
「痛死我了……」
百合揉揉臀部,撿起散落一地的馬鈴薯。正當她一個一個地清點,吹著氣把上面的泥土拍掉時,一名頗有氣質的老婦人走了過來。
看樣子,她就是遭人搶劫的受害者。
「小姐,妳沒事吧……?」
「嗯?啊,是的,我沒事。」
老婦人微微地扭曲眉毛。
「看來妳我都不太走運呢。不過算了,光是還留著這條命就很好了。」
「嗯……說得也是。」百合報以笑容。「光是沒丟掉性命就該偷笑了。」
「沒錯、沒錯。」
「只要還活著,就能夠享用美味的食物!」
「小姐,妳的想法真積極正面呢。」
「真是的!居然在人家認真煩惱的時候,隨便來打擾我。應該要感謝我才對喔──為了自己還能保住小命這一點。」
老婦人皺起一張臉。
「嗯?妳在說誰啊?」
「咦?這還用說嗎?當然就是……」
百合泛起淺淺的微笑,用手指著前方。
「──強盜先生。」
在她手指的方向──壯碩男子倒在地上。
老婦人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還到處亂竄的男人,此時已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就在短短的一瞬間。
「我想一定是他的老毛病突然發作了啦。」
百合走到壯碩男子身旁,偷偷地拔出「針」。然後一把搶過包包,以用來綁頭髮的緞帶將男人拘束起來。之後的事情,待會兒趕來的警察應該會處理。
看著失去意識的壯碩男子,百合輕輕點頭。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是間諜嘛。)
她把包包交給錯愕的老婦人,笑瞇瞇地問道:
「老奶奶,請問這座城市的觀光名勝在哪裡啊?」
只能去做了。
縱使敵人再強大,生存手段就只有一個。
躊躇不前只會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少女暗地靜靜微笑。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那就只好制伏目標了。)
在內心低語之後──
百合悄悄展開行動。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克勞斯的寢室位在陽炎宮二樓的邊緣。
陽炎宮裡有著好幾間格外豪華的房間,可是不知為何,克勞斯沒有使用。從房間的配置來推測,他的私人房間應該不是很寬敞。
裡面該不會有特殊的機關吧?擅自做出這樣的想像,百合敲了敲房門。
但是,沒有回應。
反覆敲了好幾次,依然完全沒有回應。
百合不耐煩地打開門一看,克勞斯人就在房間裡。他大概是無視敲門聲的那種人吧。
房間內宛如殺人現場。
紅色液體濺滿整個房間。百合不由得發出慘叫。聞到油味,得知那是大量的顏料後,她才放下心來。
克勞斯坐在畫布前的椅子上,雙手抱胸。
「有什麼事?」他抬起臉。「如妳所見,我正在忙。」
「忙什麼?」
「摸索新的教學方式。」
看起來就只是在畫畫。
但是,他的腳邊堆了大量的書籍,每一本書的書名都有著「教育學」的字樣。他似乎是真的想從錯誤中學習,找出成功之道,而且還相當認真。
那麼,油畫裡是否蘊藏著什麼意義呢?如此心想的百合窺視畫作。整張畫布都被塗滿了紅色。那是一幅由粗野線條連貫而成的抽象畫。
畫布右下角寫著「家人」兩字。
那是畫名嗎?這幅像是顏料垃圾場的畫是「家人」?
這個男人的思考邏輯實在讓人想不通。
「老師,你快想出新的教學方式了嗎?」
「毫無頭緒。」
即刻回答。
百合垂下肩膀。這個男人果然是廢物嗎?
「妳放心,我會在一週內做出結論。在那之前,希望妳們能勤奮地自主鍛鍊。」
怎麼可能等上一星期。執行任務的日子明明就只剩下一個月了。
她嚥下口水,提出建議。
「老師,我有一個點子。」
「什麼點子?」
「你要不要現在出去走走?」
克勞斯的眉間擠出皺褶。
「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了轉換心情。」
百合點頭答道。
「人只要待在狹小的房間裡,思緒也會跟著狹隘起來。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散步!除了埋頭苦幹,轉換心情也很重要喔。」
「我上星期就散步過了。」
「啊,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怎麼可能沒問題啊!」
「妳配合度很高呢。」
克勞斯搖搖頭。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但我就是提不起勁。」
「可是,你就算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也還是想不出解決辦法,不是嗎?」
「妳很會戳別人的痛處嘛。」
一瞬間,克勞斯瞇起雙眼。
我惹他生氣了嗎?百合緊張得心跳加速,然而克勞斯的表情卻不再產生變化。難道他剛才是在笑?
「走啦!我在街上四處打聽到了名勝景點喔。」
「這樣啊,有什麼樣的名勝?」
「哼哼!我收集到很多呢。比方說,有兩千年前的遺跡出土品的寇特寇博物館、移動遊樂園!」
「沒興趣。其他呢?」
「其他……?呃,各類食品雲集的『楓葉商店街』、傳說有鬼魂出沒的海岸,還有彩色玻璃很漂亮的教堂等等。」
由於克勞斯沒有表現出好奇心,百合於是列舉出不同類型的地點。
「…………」
面對那些提案,克勞斯持續沉默片刻。
「──好極了。」
然後一副心滿意足地交抱雙臂。
「我知道了。不過,現在已經是傍晚了,還是等明天再出門吧。」
望向窗外,天空確實已經染成了橘色。
雖然在今天之內解決是最好的,不過這也沒辦法。要是強迫他,結果惹好不容易答應出門的克勞斯不高興,那就不好了。
「是!那就明天去!」
百合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第一階段達成。
和「楓葉商店街」這個名稱相反,其坐落的位置並非楓葉繁盛的深山,而是城市的正中央。那裡滿是來自國外的嗜好品和進口商品。
規模之大,在迪恩共和國裡數一數二。尤其假日時,眾多商店裡更是擠滿了人。道路上,攤販櫛比鱗次地排開,空氣中飄散著誘人香氣。香草烤蝦子和馬鈴薯、奶油炒培根和蕈菇、核桃蛋糕……眾多美食令人眼花繚亂。
來到陽炎宮的第三天中午,百合被那幅景象所懾服。
到處都是笑容滿面的人。小孩子一邊舔著棒棒糖一邊牽著父母的手,情侶看著排放在店頭的收音機面露微笑。老人在懷錶店前,像是為其工藝著迷似的頻頻點頭。
在熱鬧非凡的市場前,百合高聲驚呼。
「唔哇啊啊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真礙事!」
「…………」
「對不起,後半段真心話不小心跑出來了……」
「那個錯誤足以致命。」一旁的克勞斯冷酷地指謫。「說到這裡,其他成員呢?我還以為會有好幾個人一起同行。」
「我有約她們,可是她們說想要自主鍛鍊,拒絕了我。」
這是謊言。其實百合是偷偷溜出來的。
兩人沿著馬路而行。
預定計畫是逛逛攤販,然後前往以美味貝類料理受到好評的餐廳。
途中,遇到攤販販售看似美味的罐頭,於是就買了。雖然也想購入蝦子、螃蟹等海產,但是因為沒有要馬上回去陽炎宮所以作罷,只將那些遺珠筆記下來。
對著一家又一家地逛著攤販的百合,克勞斯開口:
「對了,我記得妳好像出身偏僻地區。妳很少來都市嗎?」
「是的,來這裡實習時真是讓我吃足了苦頭呢。不僅路很難走,我還老是跌倒和迷路。不過,現在我非常習慣了。」
「話雖如此,我看妳現在倒是很興奮的樣子。」
「我是迷路慣了。」
「難怪。」
克勞斯微微點頭,然後改變身體的方向。
「我們要去的餐廳是這個方向。」
看樣子好像已經走錯路了。
一面感受自己羞紅了臉,百合跟在克勞斯身後。
「老師,我有問題。」百合豎起手指說。「請告訴我要怎麼從車站走到這裡。」
「……嗯?從車站朝西南方走,在郵局的轉角往左,葬儀社的轉角往右,之後沿路走一陣子,看到收音機店就往左轉。」
「你明明就會教嘛!」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雖然因為有緊急工程所以繞了路,不過我還記得要怎麼走。」
「咦?剛才路上有施工標誌嗎?你是怎麼注意到的?」
「不自覺就注意到了。」
「…………」
為何就是無法教導最關鍵的部分呢!
為了這點程度的事情怒吼也無濟於事,百合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是憑藉行人的數量嗎……?比方說,路上往來的人數和平常不一樣之類的。」
「喔,經妳這麼一說,或許就是用那種方法吧。」
克勞斯乾脆地表示認同。
他似乎並沒有在隱瞞什麼,只是沒有自覺。
百合低聲嘟噥。
為什麼呢?為什麼會有會教和不會教的內容之別呢?
就在這時──
「呀!」
百合絆倒了。
「要跌倒了!」她忍不住尖叫。
她沒有留意到石板路上的坑洞。
感覺到身體浮起的同時,抱在懷裡的四個罐頭也離了手。
但是,百合的身體在下巴撞擊地面之前靜止了。
「──沒事吧?」
轉頭望去,克勞斯抱住了百合的身體。克勞斯俊美的臉龐近在眼前,察覺到這個事實之後,百合跟著也發現自己豐滿的胸部正壓在他的手臂上。
「哈呀啊啊!」
百合整個人跳了起來。
全身瞬間發燙。
另一方面,克勞斯則是依舊面無表情。仔細一瞧,連百合拋出去的罐頭,他也全部用單手接住了。他不只是抱住百合,甚至沒讓任何一個罐頭落地。
「姑、姑且不論教學能力,你果然還有其他能力呢,老師……」
她以稱讚來掩飾害羞,克勞斯卻搖搖頭說「這點小事有什麼好稱讚的」,一副感到意外的口氣。
「我先聲明,我已經知道自己不會指導的原因了。」
「是這樣嗎?」
沒有回應百合的驚呼,克勞斯逕自將手中的罐頭高高拋入空中。罐頭旋轉著朝百合落下。
百合以雙手接住那個罐頭。
「你突然間做什麼……?」
「妳是怎麼接住這個罐頭的?」
「呃,當然是把手當成容器接住──」
「那妳的腳是怎麼動的?」
「…………」
即使被這麼問,也回答不出半句話。
腳?我剛才有動腳嗎?
腳移動到了落下地點?在接住時微微蹲下?雖然覺得自己好像瞬間有把重心移到左腳上,卻無法完全確定。
對於這個問題,她只能夠說──
「…………不自覺就動了。」
「那就是我的感覺。」
克勞斯撂下話。
「妳可以陳述『接住罐頭』這個結果,卻無法說明整個行動。」
你在開玩笑吧?百合暗自嘀咕。
可是,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是認真的。
也就是說,克勞斯和百合等人之間──感受力相差太多了。
就好比人無法清楚地教導如何握住物品。
無法說明如何從床上爬起來。
無法描述如何脫掉襯衫。
克勞斯則是無法教導他人開鎖的方法、變裝的方法及戰鬥的方法。
不對,倘若這是事實,這個男人到底有多──
百合嚥下口水。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可能指導了……」
「我現在正拚命地想辦法。」
他回應的語氣淡然,卻微微透露出疲憊之色。
百合想起他房間裡堆積如山的書籍。他不像是在偷懶。
耿直地、認真地、誠實地煩惱,儘管如此還是找不出解決之道。
「…………」
百合瞬間閉上雙眼。
然後睜開眼睛,大大地比出勝利手勢。
「不行!不可以忘記來這裡的目的!」
「妳突然間是怎麼了?」
「轉換心情!必須將麻煩事擺在一邊,把腦袋放空才行。」
「妳這個人還真隨興啊。」
「是啊,我在學校可是以『不想為敵,也不想為友的女人』之稱聞名呢!」
「原來妳被當成怪胎啊,真可憐。」
「老師沒資格說我!」
聊著有些離題的對話,兩人走在攤販林立的街道上。
沒多久,一張擺在店頭的風景照映入眼簾。
「老師!你看這個!」
她拉著克勞斯的袖子,硬是讓他停下腳步。
百合發現的,是貼在一家果汁攤位上的照片。照片裡,湖泊被大自然所環抱。雖然是張黑白照片,卻鮮明地呈現出豐饒的景致。
「好美的地方喔…………」
「喔,妳是說埃邁湖的照片嗎?」老闆爽快地說明。「只要從車站搭乘國營巴士,大約兩小時出頭就會到喔。不過今天是假日,那裡應該人山人海吧。」
「是喔,那裡這麼受歡迎啊!」
「何止是受歡迎而已,那裡可是這座城市最著名的觀光勝地,也是首都的暴發戶會結伴來遊覽的休憩場所。那裡還有出租小船,有不少可看之處呢。」
百合買了瓶裝果汁作為答謝,對克勞斯笑道。
「哼哼,又得到有力的情報了。我們待會兒去看看吧。」
「……嗯,好吧。」
克勞斯表示同意,沒有做出不情願的反應。說不定,他其實相當享受這次外出。
第二階段達成。
在餐廳用完餐之後,兩人來到埃邁湖的湖畔。
聽說搭巴士要兩小時才會到的路程,因為乘坐克勞斯所駕駛的轎車而縮短成一半的時間。他的自用車出乎百合的預期,是一輛平凡、隨處可見的黑色汽車。直指這一點後,克勞斯正經八百地反駁說:「間諜怎麼可以醒目呢?」明明他的發言相當合理,卻有種被當成怪胎的蠻不講理感。
一如果汁店老闆所言,埃邁湖周圍擠滿了觀光客。人們豎起一把把的陽傘,在傘下優雅地啜飲雞尾酒。
湖畔豎立著看板,上面有關於埃邁湖的解說文字。
在群山環繞下自然景觀豐富,面積為一平方公里的巨大湖泊。只要租借小船,來到湖泊中央,就能靜靜地觀賞大自然──內容大概是這樣。
可能是沒什麼風的關係,湖面猶如鏡子般反射陽光。搭乘手划船欣賞如此美麗的湖泊景致,這樣的體驗著實情趣盎然。
「人這麼多,出租小船恐怕連一艘也不剩了吧。」
「到時就排隊等候吧。」
雖然做好了花時間等待的心理準備,不過來到發船地點後,很幸運地發現還剩下最後一艘船。那是一艘可供兩人乘坐的小型手划船。
「喔,好幸運喔。」
「對了……這種時候應該由我來划嗎?」
「這個嘛,這種時候通常是由男性來划。」
克勞斯應了一句「我想也是」便率先上了船,然後朝百合伸出手。
百合懷著緊張的心情握住克勞斯的手,搭上小船。
他的手意外地溫暖。
出發沒多久,小船很快就抵達湖中央。克勞斯似乎連划槳技術也是一流。讚美他「你划得好快喔」,結果得到「我只是像雲一樣地划而已」這種神祕的回答。
太陽開始西沉。天空泛紅,山上的樹木、湖面和岸邊全都被染上暮色。在這個距離下,湖畔的人們看起來就像一粒粒橙色的豆子。
聽不見喧嚷聲。周圍甚至連其他小船的影子也沒有。
身在燃燒般的橘色世界裡的,就只有百合和克勞斯兩人。
「這裡的風景比照片上漂亮多了耶。」
「就是啊。」
這種時候似乎不會說「好極了」。他大概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吧。
「百合。」
「咦?是!這、這還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別忘了妳今天所見到的一切,以及現在眼前所見的風景。」
他將一雙黑眸望向岸上的人們。
「別忘了在商店街綻放笑容的孩子的表情。別忘了這幅讓人想要緊緊擁抱的自然美景。別忘了那群夕陽餘暉下的可愛人們。」
「人們……」
「十二年前,帝國不顧這個國家發表過中立宣言,依然侵略了這個國家。因為抵擋不了單方面的侵略,眾多國民慘遭虐殺。戰爭結束十年後的今日,帝國又再度透過『影子戰爭』侵略這個國家。」
「咦?是這樣嗎?」
「剛才的商店街儘管看似和平,事實上卻一度差點發生爆炸事件。犯人是帝國的間諜,目的是要暗殺外交部的要員。而察覺這一點並加以阻止的人,是擅長收集情報的間諜。不是警察、軍人,也不是官僚和政治家。」
克勞斯接著說:
「世界上充滿著痛苦。能夠打倒那種不合理之事的,就只有我們間諜。」
像在叮囑一般,他又說了一次「別忘了」。
接著他滿足了般,繼續眺望夕陽。
「…………………………」
儘管感受到了他那份熾熱的情感,百合的心卻像是與之反抗似的冷卻下來。
明明望著相同的風景,自己和對方的心情卻有如天壤之別。
他可能想像不到吧。
自己是用多麼掃興的心情在聽他說話。
「……但是,要是死了就得不償失了啊。」
百合開口:
「什麼國家很重要、要完成任務之類的,我明白那樣很了不起。我也在差點死於戰爭之前,被間諜救了一命。所以,我很想要以間諜身分好好努力,也對成為間諜滿懷憧憬。可是,正因為如此──我不能輕易賭上自己的性命。」
講到一半,她便無法再望著克勞斯的眼睛,垂下視線。
「我也有希望有朝一日盛開的志氣喔。」
「…………」
「正因為我是吊車尾才會這麼想。活過艱難時代、在培育學校受人輕視的我,即使幸運當上間諜,要是輕易就死去,那我的人生到底有何意義呢……?」
想必你一定無法理解,這種打從身體深處冷得透徹的心情吧。
因為你我相差太多了──
百合嘆了一聲,在胸前緊握拳頭。
「老師……」
「什麼事?」
「風好冷,我可以靠近你一點嗎……?」
「可是明明沒有風啊。」
「女孩子比較怕冷啦。」
百合起身,朝克勞斯靠近。
重心偏移,小船傾向一邊。
「我已經發現了喔。你聚集一群吊車尾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棄子』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會讓劣等生和不會指導的教官聚集在一起。
百合同意這樣的做法很合理。
讓百合等人去執行死亡率高的任務,收集情報。未來沒有成長可能性的吊車尾的性命,大概一文不值吧。憑著百合等人用命換來的情報,一流間諜肯定能夠立下一件又一件的功勞。
百合把手擱在克勞斯大腿上。
將臉往他的臉靠近,縮短距離。
「這一整天下來,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沒有指導能力,而我們必死無疑。我不想死。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笑著成功,讓才能綻放。為此,我不惜使出任何手段──我不能在這種時候死去。」
「百合……?」
「對不起,老師。我是認真的。」
她望著克勞斯的雙眼。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下個瞬間──
百合的胸口──噴射出毒氣。
◇◇◇
十二年前──加爾迦多帝國在侵略時,使用了某種不人道的武器。
致死性高,不會像炸彈一樣留下痕跡,能夠無影無形地殘留下來的──毒氣。
加爾迦多帝國選擇迪恩共和國的一個小村莊,作為實驗地點。
富饒的村莊瞬間變成地獄,村裡數百名居民悲慘地失去生命。
然後,依據間諜的情報趕赴現場的軍人發現了。
發現一名在大難中倖存、擁有特異體質的少女──
◇◇◇
面對噴射出來的毒氣,克勞斯肯定甚至無法做出反應。
即使他察覺了,也不可能逃得了。距離極近,腿又被百合壓制住。從她胸口噴出來的氣體,應該會直擊克勞斯的口鼻。
克勞斯滿臉錯愕地推開百合。
然而太遲了。作戰已經成功。
「這是……麻痺毒氣……?」
他一副很難說話地發出聲音。
克勞斯望著自己發抖的手指,連忙捂住嘴巴。他的身體晃動,甚至無法維持坐姿,就這麼往旁邊倒下。
「太愚蠢了……散布毒氣根本是自殺行為……」
「這個毒對我無效。」
「……什麼意思?」
「是我的特異體質啦。」
百合一副沒什麼大不了地笑道。
在威力足以令成年男性動彈不得的毒氣中,唯獨她依舊一派悠然自得。
「如何?即使是老師,你也拿毒沒轍吧?」
毒氣恐怕已經被拂過湖上的風給吹散了。
但是,就制伏克勞斯一人來說綽綽有餘。
他躺在船上,全身微微顫抖。
百合開心得笑出來。
「啊哈哈!沒想到要騙過一流間諜居然這麼簡單。」
克勞斯臉色蒼白地發抖。
他中了毒,整個人幾乎無法動彈。
為了製造出這個狀況,百合事先擬了好幾個策略。
以轉換心情的名義將他引誘出來,接著自然而然地搭上出租小船。她盡可能不提及「湖泊」這個關鍵字,完美且成功地暗算他。
即使是一流的間諜,也無法化解這個狀況──這是完全勝利。
「呵呵,我要來盡情地威脅你嘍,老師。」
「開……什麼玩笑……」
克勞斯瞪著百合。
「妳的目的是什麼……?」
「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要求。」
「如果只要口頭約定就好,不管多少事情我都可以答應。」
「請你別胡說了~我在用毒這方面,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百合用嬌滴滴的語氣說完,從口袋拿出另一樣武器。
滴出紫色液體的針。
「特製的祕毒──打了這個針,就算是成年男性也會瞬間昏厥。」
「什……」
「你要是敢反抗,我就用這個針扎你。」
言下之意,就是必定要克勞斯履行約定。
百合將針拿近到克勞斯眼前。那是前一天用來撂倒搶匪的即效性毒藥。
明明危機近在眼前,克勞斯卻動也不動。不對,應該是動不了吧。
百合面露微笑。
「我有兩個要求。解散『燈火』,以及保障成員的生活。」
「…………!」
「因為我不想死啊──不想在毫無指導能力的教官手下死去。」
如果是這個男人,想必有可以自由花用的金錢和門路。
除了利用那一點,百合沒有其他生存方法。
克勞斯在視線中注入威嚇感。
「別開玩笑了……妳要是再靠近,我也會反擊。」
「不要撒謊了,這個毒氣會讓人失去行動能力。再說,你也沒有武器吧?」
「妳怎麼知道……?」
「我已經確認過了。就在你抱住跌倒的我的時候。」
無聊的威脅行不通,於是為此事先採取對策。
克勞斯瞪大雙眼。
「妳在商店街跌倒原來是演出來的?」
「是、是啊,我、我當然早就盤算好啦……」
純屬偶然。
其實她原本計劃要以其他手段與他肢體接觸。
「總、總之!老師,我要讓你乖乖聽從我的命令。」
百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讓針更靠近無法動彈的克勞斯。
憑藉全副才能和經過磨練的技術,壓制一流間諜。
這麼一來,一切就要結束了。
「……看來是無路可走了。」
目標總算停止抵抗。
他大大地吁了口氣,以不帶指望的眼神看著百合。
「麻痺毒氣會在轉眼間生效。能夠移動的就只有舌尖和腳尖,連游泳都有困難。就算要呼救,這裡也是湖泊的正中央。眼前是受過訓練的間諜實習生。無法期待偶然租來的小船上會剛好有武器。這種情況無疑是──」
「Check out。」
「──Checkmate。」
搞錯關鍵台詞了。
所幸,克勞斯並沒有指出這一點。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他說道。
「……嗯?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令人費解。」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事?」
「百合,我問妳──」
克勞斯以深邃的眼眸注視著她。
「──我該陪妳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伴隨著這句話──
兩個變化同時產生。
「咦?」
一是百合的右腳。那裡已被銬上大大的腳鐐。
再來是船底。仔細一瞧,船正慢慢地進水。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百合急忙掌握現狀。克勞斯大大地伸長了左腿。看樣子,他好像是利用稍有行動能力的腿動了手腳。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特製的腳鐐。還有,我把船的塞子拔掉了。」
「塞子……?」
「這艘船將在八分鐘後沉沒。同時拉著妳被鍊子拴住的腿。」
百合赫然發現。
銬在自己腳上的腳鐐,已被鍊子固定在船上。之前好像是因為藏在座椅底下,所以看不見。
她取出藏在衣服裡的開鎖工具插進鎖孔,但是毫無反應。甚至無法掌握這個鎖是何種構造。她放棄解鎖,開始破壞鎖,然而粗大的鐵鎖文風不動。
「憑妳是解不開的。」
克勞斯這麼說。
「鑰匙不在這艘船上。就憑妳的技術,無論如何都打不開腳鐐。換句話說,不管怎麼做,妳都會沉入湖底。」
「怎麼會……」
「只要我不開鎖的話。」
「…………!」
「把解毒劑交出來。這是我的條件。」
原來他的目的是這個啊──百合咬唇心想。
但是,現在還沒有失去致勝的機會。
「可、可是!那與我無關!你如果不想被這個毒針扎,就快把鑰匙──」
「妳就扎吧。」
「咦……」
「假如妳拿毒針扎我,我不就會昏過去?到時誰來幫妳打開腳鐐?」
「唔唔……」
這一次,百合真的說不出話了。
失去所能使出的辦法。
非但如此,還被徹底逼到走投無路。
船不停地在進水。百合的身體隨著船隻逐漸沉沒。
無法接受──原先占優勢的明明是自己。
「為什麼……?」
「嗯?」
她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大嚷。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會在這艘船上下手!你怎麼會有時間對船動手腳?這實在太不合理了!」
「昨天晚上,我就知道妳企圖在這座湖做什麼了。」
「那麼早……?」
「這座埃邁湖是城市周邊最著名的觀光勝地。可是,昨天妳列舉『在街上四處打聽到的名勝景點』時,不知為何獨獨漏了埃邁湖。面對猶豫要不要外出的人,不告訴對方最著名景點的理由是什麼?這樣太可疑了。」
百合頓時明白自己的敗因。
原因就是太過警戒了。
她早就決定要以湖泊作為襲擊地點。為了不讓克勞斯察覺,她刻意避開湖泊的話題,直到邀約前一刻都假裝自己是偶然得知。然而,那卻是致命的錯誤。
理所當然。
這個男人是間諜,想必很清楚城裡的觀光勝地有哪些。
不對那樣的男人提起埃邁湖,對方當然會覺得不自然。
「再加上,埃邁湖沿岸有很多觀光客,妳如果要對我下手,自然就會用到出租小船了。」
「可是,我又不一定會搭這艘船!這艘船只是偶然剩下來──」
「沒錯,偶然只剩下一艘。妳應該要覺得可疑。在能夠到湖上欣賞夕陽美景的湖泊,明明觀光客人數眾多,為何會只有一艘被遺留下來呢?」
「咦……」
「妳仔細看看腳下吧──從划船者這一側。」
滿腹不解的百合窺視小船。
接著倒吸了一口氣。
百合一直坐著的位子下方。
「修理中」──用油漆寫上了那樣的警語。
話說,為什麼自己之前會一直沒注意到呢?
「這是一個很幼稚的圈套。」
克勞斯用不帶情感的語氣說。
「這個警語只有划船的人才看得見,從妳那邊則會成為死角。但是,光是如此就足以確保這艘船不會有人使用。出租小船很受歡迎,岸邊只會留下這一艘。」
手划船是一種若是男女共乘,誰會坐在哪一側很清楚明瞭的交通工具。
負責划船的男性會坐在行進方向,女性則坐在對側。
如果那裡有只有男性才看得到的警語,女性完全不會發現。
唯一發現的機會是上船時,但是那時,克勞斯向百合伸出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因此,她沒能識破圈套。
克勞斯嚴酷地宣告。
「說明到此為止。百合──憑妳是當不了我的對手的。」
被迫目睹兩人的實力差距,百合不甘心地緊咬嘴唇。
「可、可惡……我的計畫居然敗露了……」
她遲遲難以接受現實。
克勞斯「哎呀呀」地嘆口氣。
「不過更進一步來說,其實昨天在妳進到房間的當下,我就發覺妳打算襲擊我了。」
「咦?你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
不管怎麼說,未免太早了!
對著目瞪口呆的百合,他開口答道:
「──不自覺就察覺到了。」
「瞬間對你懷抱期待的我簡直是白痴!」
「好了,快把解毒劑拿出來。船差不多要沉了。」
百合說著「雖、雖然很不甘心……」,把手伸進口袋。
隨即發現不對勁。
「奇怪……?」
「嗯,怎麼了?」
「沒有……解毒劑……」
「別鬧了。」克勞斯嘆息道:「事到如今討價還價只會浪費時間。」
他一副「不要把自己弄得這麼難堪」的口氣。
「不,不是的…………是真的沒有……」
「就說了,那種謊言騙不了我……」
「我忘在房間裡了…………」
「…………………………啥?」
克勞斯瞪大雙眼。
就連被毒氣噴射時,他都沒有露出如此吃驚的表情。
「……下毒的人會忘了帶解毒劑?」
「因為我很緊張……我、我不擅長色誘嘛!」
「色誘?妳什麼時候色誘我了?」
「先、先不管那個了……請、請問~老師你能夠在沒有解毒劑的情況下開鎖嗎?」
「辦不到。我的手指在發抖。」克勞斯看著自己的手掌。「不要說開鎖了,這下連游泳都有困難。」
「啊哈哈,說得也是喔~」
「…………………………………………」
「…………………………………………」
因為麻痺毒氣而無法動彈的克勞斯沉默不語。
因為腳鐐而逃不了的百合同樣只能沉默。
正當兩人相望無語時,「咚噗」地傳來一聲格外大的水聲。
那是船真正要開始沉沒的聲音。
「……百合,這是命令。」
「……是。」
「給我死命地划。」克勞斯瞇起雙眼。「應該說──不划就沒命了。」
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
百合一握緊船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
就尖叫著開始全力划船。
反觀克勞斯即使面臨生命危機,依舊是一派從容不迫。
「放心吧,剛才我說還有八分鐘就會沉沒是騙妳的。」
「真的嗎?」
「是九分五秒。」
「完全無法讓人安心!」
「百合,船槳要像雲一般地划──」
「拜託你也稍微幫幫忙啦啊啊啊啊!」
當然,封鎖克勞斯行動的人是她自己。
一面懊悔自己犯下的錯誤,百合拚命地划向岸邊。
百合一抵達岸邊,立刻就倒在船上,大大地吐氣說:「總算是活下來了~~」
船有一半都泡在水裡,只差一點就要沉沒。
兩人沒能返回出發地點,來到了沒有半個觀光客的湖岸。在這裡,可以獨占持續閃耀的夕陽,以及餘暉照耀下的湖面、朝著太陽飛去的鳥兒,還有令人迷醉的風景。雖然他們並沒有餘力去欣賞那些。
全身無力的百合整個人躺成大字形。
活是活下來了,只不過,即將逼近眼前的是殘酷的現實。
「唉~我徹底失敗了。」她茫然地仰望黃昏的天空。「看來吊車尾果然是吊車尾,根本不是一流間諜大人的對手。」
「不要那麼悲觀。那個毒氣還不賴。」
「反正你一定是故意中標的吧?」
「這麼做是為了測試妳的實力。」
大概是毒性退了吧,克勞斯已經站起身來,正在和鳥兒嬉戲。兩隻小鳥停在他的手臂上。看樣子,他好像是受動物歡迎的那種人,儘管他並不討人喜歡。
如果有空跟鳥玩,還不如來幫我解開腳鐐。百合雖然很想這麼主張,但是現在的她沒有立場說那種話。
「結果現狀還是沒有改變。」
只能嘆息。
問題完全沒有得到解決。
「我是吊車尾,老師不會教學,不可能任務的死亡率高達九成,期限正不斷地逼近。這下真的要Game Over了。」
不僅如此,百合還背負了對上司下毒的罪名。之後應該會受到懲罰吧。
威脅失敗的當下,在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就只有慘劇。
「……其實我一直很嚮往呢……嚮往成為拯救國家的間諜……」
掙扎著不想放棄的結果卻是如此。
什麼都沒能改變。
什麼都沒能得到。
命運大概早就注定好了吧。手忙腳亂地掙扎的自己只能用滑稽兩字來形容。
「我來替妳實現。」
可是,克勞斯卻以沉穩的語氣這麼對她說。
「咦?」百合坐起上半身。
「不要放棄理想,妳明明就有天分。儘管整個襲擊計畫像是兒戲,可是能夠察覺逼近的危機,並且比任何人都率先採取行動的妳無可挑剔──好極了。」
「就、就算誇獎我也不會有好處喔!」
他讓停在手臂上的鳥兒飛走後,舉步朝百合走來。
然後,他用腳尖輕輕將腳鐐一踢,不知道是什麼原理,原本打不開的鎖竟然輕易就打開了。
「百合,妳來當『燈火』的隊長。」
「咦?」
「『燈火』的老大是我,不過還需要一人來當部下的中心人物。我不清楚妳說的『盛開』是指什麼,但妳要不要以『燈火』隊長的身分,讓不可能任務成功呢?」
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百合只能錯愕無語。
專門執行不可能任務、前所未聞的間諜團隊──被賦予其中的重要職務了。
宛如天啟。彷彿有一道新的光芒,忽地照進昏暗的暮色當中。
一心想要改變被人當成吊車尾瞧不起的自己,於是離開培育學校──她看見那樣的自己面前,出現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如、如果真的能夠實現……我會非常開心……」
「既然如此,那妳就是隊長了。我們一起成功達成任務吧。」
「喔、喔喔,隊長……聽起來好帥氣……」
百合神情陶醉地重複這個詞彙。
這傢伙真單純啊。克勞斯好像有這麼嘀咕,不過她馬上就拋諸腦後。
「不、不過,要怎麼做呢?到頭來,老師還是不會指導啊──」
「不,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解決?」
克勞斯對一臉不解的百合點頭。
「多虧有妳,我找到好的教學方法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
結果,百合直到隔天才得知其完整內容。
來到陽炎宮的第四天。
「燈火」的成員聚集在大廳裡。少女們心想又要聽莫名其妙的講課了,臉上無不露出憂鬱的神情。然而在她們的內心深處,還是沒有完全割捨對於起死回生的期待。第一次的教學可能只是某種誤會,這次才要開始真正的授課──她們懷抱著這種懇求似的希望。
全員坐在沙發上等候一陣子,克勞斯出現了。
他大大方方、直挺挺地站在少女們面前。
交抱雙臂,閉上眼睛,沉默不語,像在冥想。
十秒鐘過去了。
就在少女們開始心想「這個怪人在做什麼?」時,克勞斯終於開口。
「好了,如妳們所見。」
「見到什麼?」白髮少女凜然問道。
「我在道歉。」
「誰看得出來啊。」
果然沒有起死回生啊,少女們沮喪地想。
可能是察覺到少女們的失望了,克勞斯語氣淡然地開始說明。
「我就向妳們坦白好了。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擔任間諜團隊的老大和教官。」
「…………」
「很意外吧?」
要是為了這點小事吐嘈,那就輸了。
少女們全都充耳不聞。
「似乎因為我的不成熟,害妳們操了無謂的心,真是抱歉。今後,我打算公開我所能透露的情報。如果有問題就問吧。」
「那麼,我有兩個問題。」
白髮少女舉手。她果然很有膽量。她以凌厲的目光瞪著克勞斯。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我不能說。」
「我們會被選上的理由是什麼?」
「這我也不能說。」
「去死啦。」
「沒錯,間諜所能公開的情報十分有限。我雖然也想公開,能夠說出來的祕密卻很少。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建立起信賴關係。這就是間諜團隊。我所能做的就是做出表示,這一點還請妳們諒解。」
克勞斯小小地吸氣。
接著對少女們拋出一句話。
「妳們不是棄子。我不會讓妳們死的。」
眼神無比認真。
「我答應妳們。假如妳們之中有任何一人喪命,到時我也會自殺。」
少女們瞠目結舌,僵在原地。
克勞斯的話中,蘊藏著並非演技的強烈意志。
不是謊言。
也不是敷衍。
這個男人是真心想要和少女們一同完成不可能任務。
「可、可是……」褐髮少女怯生生地小聲說道,兩道眉毛彎成了八字形。「現實問題是,小妹我們這些吊車尾沒辦法完成不可能任務──」
克勞斯偏了偏頭。
「我實在不明白耶。」
「咦?」
「為什麼妳們要形容自己是『吊車尾』呢?」
「因、因為……」
「我不是一直極力稱讚妳們嗎?」
極力稱讚?
少女們的頭上全都浮現問號。
「我先聲明,挑選『燈火』成員的人是我,是我親自前往培育學校把妳們挖掘出來。妳們身上潛藏著無限的可能性。一個人的評價,會隨著隸屬的集團有所改變。也許妳們在培育學校是吊車尾,但是在『燈火』──妳們全都好極了。」
那是一種莫名豁然開朗的感覺。
百合的心漸漸被某種溫暖的東西所填滿。
回頭想想,克勞斯確實一直不停地說。
從一開始──從在玄關前見面時起,他就不停地讚美學生「好極了」。
這個男人──過度寵愛自己人。
「然後,我已經想到提昇妳們實力的方法了。」
克勞斯轉身背對少女們,拿起粉筆。
在尚未使用過的黑板上,大大地寫上文字。
簡潔的一句話。
「打倒我」。
當其他少女還在茫然時,百合早一步想通了。
想通這個異常男人所找到的教育方法。
「好了。」克勞斯將粉筆一扔。「接下來是自習時間。」
陽炎宮生活第九天,在二樓的走廊上──
「真、真的要動手嗎……?」
「那當然。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
黑髮少女以優雅的語調,否定百合的洩氣話。
即使身處緊張萬分的場面,她的美貌依舊。外表當然也很美麗,然而臉龐微微泛紅、汗水沿著頸子流下、悄悄屏住氣息的那副模樣,卻比平時來得更加性感。
這時,別的少女對百合傳來通訊。
『這裡是屋頂組。沒有問題……目標正在洗澡。雖然因為熱氣看不清楚,不過目標沒有動靜……』
百合將聽到的內容如實報告出來。
黑髮少女點點頭,對在走廊上待命的其他同伴豎起大拇指。
「照明組沒問題吧?鎖頭組也準備好密碼鎖了嗎?」
結束最後確認,「時機成熟了」她撥了撥自己的頭髮這麼說。
在視線前方的是浴室。
陽炎宮裡有大浴場和浴室各一間,平常少女們是使用大浴場。不過,這次她們將前往的地方是另一個──這座陽炎宮裡唯一一個男人所使用的浴室。
浴室裡傳來淋浴的聲音。
「○七○○,全員展開突擊。」
黑髮少女重新朗讀作戰宗旨。
「襲擊正在洗澡的老師!」
新成立的間諜團隊「燈火」。
其老大和部下之間,正在進行超乎常識的訓練──
◇◇◇
事情的原委要追溯到五天前,百合等人來到陽炎宮第四天的早晨。
間諜團隊「燈火」的少女們,在大廳裡茫然無措。
針對被稱為「不可能任務」的超高難度任務,克勞斯對少女們進行講課──事情本來應該是如此,結果卻隨著克勞斯毀滅性的教學能力遭到揭發而停頓。那個克勞斯又再次把少女們叫出來,這次他在黑板上大大寫下「打倒我」之後就逕自離去,教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唯獨前一天和克勞斯見面的百合,能夠隱約察覺他的意圖。
並且率先注意到黑板邊緣的變化。
「陽炎宮共同生活守則」多了新的內容。
「㉘ 讓老大宣布『投降』者,能夠獲得報酬。
㉙ 關於前項,不限時間、手段。
㉚ 最好至少每十二小時襲擊一次。」
「這是什麼?」
一名少女傻眼地說。
其他少女也無法理解,各自不停地眨眼。
「這大概是新的教學方式吧……」
以沉靜口吻如此說道的,是特徵為留了一顆鮑伯頭的紅髮少女。
少女的身材纖細高挑,年齡是十八歲。沒有多餘贅肉的美麗肢體及沉穩的語調,使她給人一種嬌弱的印象。她宛如一件精巧的玻璃工藝品,好像只要動作粗魯一些就會將她弄碎。
「他可能是打算以接近實戰的形式訓練我們……交涉、威脅、色誘……製造出能夠自由掌控目標的狀況……這是間諜必備的技能……」
紅髮少女仔細地解說。
後來其他同伴也都了解了,不過少女之中最清楚明瞭的還是她。
「不過,『不限時間、手段』啊。」
黑髮少女優雅地偏頭。
「就算老師再強,若是七對一進攻,他照樣會完蛋。我們可以在夜深人靜時襲擊,或者在食物中下毒讓他無法動彈、抓住他的某個弱點威脅他,這樣就能輕鬆取勝了。」
「那種想法太輕率了……」紅髮少女蹙起眉頭。
「什麼意思?」
「他可是超一流的間諜……對間諜的手法無所不知……」
黑髮少女舔了舔嘴唇,露出笑容。
「哎呀,那不是很有趣嗎?」
對於克勞斯堪稱挑釁的提案,少女們大半都表現出好戰的態度,臉上帶著彷彿隨時要進攻的笑意。
但是,也有一部分的少女仍然無法理解狀況。
「等一下,妳們為什麼要隨他起舞啦。」
白髮少女凜然發言。
「那傢伙有多厲害確實可以想像,可是作為一名教官,他卻是個廢物耶!妳們打算乖乖地順從他嗎?我可是沒辦法相信他。他到現在都還沒把這個團隊的目的詳細告訴我們耶。」
「那樣不是正好嗎?」
「嗯?」
「襲擊、綑綁、拷問,只要能夠製造出讓他『投降』的狀況,不管什麼要求都能逼他接受。我們可以盡情地盤問他,也能提出更換老大的要求。」
「喔,這倒是。」
眼見少女對驚悚的提議表示贊同,褐髮少女向她投以怯懦的眼神。
「不行不行,身而為人卻以訓練的名義進行威脅,小妹覺得這樣實在是……」
「如果是威脅,百合已經執行完畢了喔。」
「百合小姐?」
「而且還和訓練無關。」
「那樣單純只是犯罪耶。」
百合撓撓臉頰,說:「我只是稍微讓他暴露在毒氣中啦。」
「真的假的?」褐髮少女一臉錯愕。
總之爭辯到最後,少女們決定一起襲擊。
實際上,少女們只了解克勞斯一部分的實力,因此她們也想測試看看,究竟他有沒有當自己老大的資質。假使他沒有足以挑戰不可能任務的實力,到時就應該像百合所執行的一樣,威脅他解散「燈火」。
最後,黑髮少女以煽動般誇大的舉止,統整意見。
「如此一來,全員的方針都一致了。老師他心裡一定很瞧不起我們,輕視我們只是一群吊車尾的!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就讓他見識一下我們的實力吧!」
黑髮少女高舉拳頭。
「目標是,在十秒內決勝負!」
她們意氣昂揚,「喔~!」地高舉拳頭應和。
順道一提,最初的襲擊一如預告,只花了不到十秒就結束。
少女們在克勞斯來到走廊上時,以訓練用刀突襲他。她們從天花板和左右兩旁氣勢洶洶地衝出來、奔跑、包圍,然後──所有人的腳都被鐵絲絆住。
少女們同時跌倒,臉部狠狠地撞上地板。
「……連遊戲也談不上。」
克勞斯踐踏少女們的背部,沿著走廊離去。
自此之後,不再有人對他新的教育方式發表異議。
◇◇◇
正當百合在回顧原委時,只見黑髮少女的眼角一陣一陣地痙攣抽動。仔細一看,她的美貌果然也蒙上了倦意。
「……呵呵,竟敢愚弄本小姐……我絕饒不了你……」
「妳好像相當恨他耶。」
「明明每天都向對方挑戰卻老是受挫,這樣當然會火大呀。」
新的教學方針實施至今已經過了五天,少女們卻一再地失敗。
克勞斯毫無破綻。
即使是就寢時,只要少女潛入房間一步,他就會立刻醒來。在克勞斯將通過的走廊布下陷阱,他輕易就能將之解除。就算不耍小花招從正面攻擊,所有人還是全都被他以手銬拘束起來。跟蹤他、試圖抓住他的弱點,卻一下就被甩掉。黑髮少女性感地「老師……今晚,要不要來我床上找樂子?」這樣誘惑他,克勞斯卻帶著西洋棋盤前來拜訪,而且還在打倒躲在房內的少女們之後,以多人對戰的西洋棋局進一步擊敗眾人。
起初,少女們襲擊他是因為這是課程的一環,然而隨著每次失敗──
「連遊戲也談不上。」
屢屢聽到克勞斯這麼說,她們開始感到煩躁。
不知不覺間,所有少女都懷抱著近似同仇敵愾的心情。
──想要給那個裝腔作勢的男人好看!
於是,少女們不擇手段地決定要突擊浴室。
「不過,老師會這麼湊巧地剛好去洗澡,真是幸運耶。」
百合提出疑問。
黑髮少女撥了撥自己烏亮的秀髮。
「其實呢,是因為我剛才假裝送咖啡過去,故意潑在老師身上啦。」
「喔喔,老師居然中計了。」
「呵呵,男人這種生物很單純的。此時此刻,老師一定正一邊淋浴,一邊滿腦子都在猥褻地妄想要怎麼處罰笨手笨腳的我。在老師的腦袋裡,身穿女僕服的我一面『主人……對不起』地道歉,一面敞開衣領,對他百般諂媚……」
「喔、喔喔?雖然不是很懂,不過這個計畫感覺好有成熟的大人感。」
不明白後半段是什麼意思,百合愣愣地猛眨眼睛。
「百合,妳不要輕易相信她的話。依我看,她對男性的想法非常扭曲。」
在一旁待命的白髮少女凜然吐嘈。
黑髮少女清了清嗓子。
「說這種話的妳,完成自己的工作了嗎?」
「這還用問嗎?我早就從那傢伙的口袋偷來了。」
白髮少女一副自豪地拿出鑰匙。
「這麼一來就萬事俱全了。」黑髮少女竊笑。
「好期待啊。洗澡時,燈光頓時熄滅,窗戶也被堵住,突然間又有三名異性闖進來。他想必會非常驚慌吧。」
就各方面而言,都是教人擔憂的殘酷行為。
「……突擊前十秒。」
少女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包括百合在內的三名突擊組少女閉上眼睛。讓眼睛習慣黑暗十秒後,少女們睜眼的瞬間,走廊和浴室的燈光熄滅。
──作戰開始。
少女們一起衝向浴室。
以已經適應黑暗的雙眼順利通過脫衣間。
白髮少女抵達浴室的門前。浴室的門上裝了鎖,她把事先取得的鑰匙插進孔內。
「奇怪?」
然後,停下動作。
「快點打開!」黑髮少女喊道。
「鎖打不開。好奇怪啊,該不會是被騙,拿到假鑰匙了吧?」
「啥?」
「沒辦法了。破壞整扇門。」
「太隨便了!」
白髮少女將浴室的門踢飛,門連同鎖一起飛了出去。不顧之後的修理問題,少女們闖入浴室。
浴室的大小頂多只有十平方公尺。
百合發現了克勞斯。他正握著肥皂站著。所幸室內昏暗,看不見克勞斯的胯下。
儘管在意浪費了一些時間,但是克勞斯的眼睛應該還沒有習慣黑暗。
只要就這麼將他壓制、拘束起來──就在雀躍地這麼心想的瞬間。
「汪!」
克勞斯忽然大叫。
平時沉默的男人發出怪聲,再加上黑暗,以及聲音容易變得響亮的浴室環境。
少女們畏縮了。
像是要乘虛而入一般,克勞斯將肥皂朝這邊扔過來。
以極佳控制力飛來的肥皂,滑入了百合腳下。
「要跌倒!」百合的身體浮上半空中,「了啦啊啊啊!」接著牽連其他少女,所有人摔倒在地。
跌倒後才發現,原來地板上早就撒上了洗髮精,變得非常容易滑倒。
突擊的三人全都滑倒在浴室地板上。撞上牆壁停止後,她們雖然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在黑暗中不知道彼此是什麼姿勢,於是不小心勾到同伴的腳,又再度跌倒。
「冷、冷靜下來!」黑髮少女喊道。「目標別說是武器了,連衣服都沒有!我們還有機會!」
「──好極了。」
克勞斯一派從容地走近窗戶。窗戶早已被屋頂組覆上了蓋子。克勞斯以掌根破壞那個蓋子。
太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一掃浴室的黑暗。
「那份不屈不撓的精神非常好。但是,工夫下得完全不夠。」
克勞斯背對陽光直立著。
以全裸的姿態。
「要把目標當成野生動物一樣看待。像接觸在草原上奔跑的公鹿一般交鋒,像欣賞準備過冬的松鼠一般觀察。妳們還沒有達到足以挑戰不可能任務的水準。」
「……不管怎樣,你先圍上毛巾啦。」白髮少女凜然指謫。
「另外,如妳們所見,受過訓練的間諜,不會因為被人看見裸體這種小事就心生動搖。」
「圍上毛巾。」
「相反的,妳們也要有看著我而不感到羞恥的──」
「圍上毛巾。」
克勞斯總算把毛巾纏在腰上。
也許是多心了,總覺得他表情看來一臉無趣。
「──儘管需要改善的地方不勝枚舉,但是這項嘗試本身並不賴。妳們再在十二小時內來襲擊我。」
黑髮少女「呵呵」地露出優雅笑容。
「哎呀,你以為自己逃得了嗎?浴室的門雖然壞了,不過脫衣間的門上了密碼鎖喔。」
「要我像平常一樣盤問妳們也是可以……」
克勞斯走過少女們面前,把手搭在脫衣間的門上。
「不過幸好我有萬能鑰匙。」
鎖輕易就打開了。
雖然密碼鎖照理說不可能會有萬能鑰匙──
克勞斯回頭望向愕然失聲的少女們。
「還有,有一件事我忘了說。」
「嗯?」
「妳們要為了訓練襲擊我是無所謂。但是,麻煩最後再基於不純潔的動機襲擊正在洗澡的我。」
「才沒有什麼不純潔的動機啦!」
也不曉得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總之少女們深感屈辱。
就這樣,少女們一再吞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就是贏不了他啦啊啊啊!」
「居然……看見老師那裡了。啊啊,唔哇……」
「我說啊,下次讓我來指揮啦。我保證一定會成功。」
「總之,小妹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收集情報。要是不冷靜地找出弱點……就太可怕了。」
大廳裡,少女們各自哀號著。她們圍著桌子,互相提出襲擊地點和時間上需要改善的地方。畢竟沒有時間了。她們被要求在十二小時內進行一次襲擊。
克勞斯的嶄新教學風格徹底發揮了效果。
透過與一流間諜之間的對戰,少女們不斷地累積經驗──
「可是,我不明白耶。剛才那是怎麼回事?脫衣間的鎖應該打不開才對吧?」
黑髮少女優雅地偏頭說完,另一名少女「嗯?」地起了反應。
「妳該不會是在跟在下說話吧?」
將藍銀色頭髮胡亂紮起的少女,臉上露出傲慢的笑容。
那是一名難以捉摸的少女。體型中等,年齡是十六歲。長相雖然清秀,卻也不是會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就連堪稱唯一特徵的髮型,也讓人想不出該如何稱呼。她渾身散發出一種超然的氛圍。
「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負責裝鎖的人是妳吧?」
「可是在下什麼都不知道啊。在下裝的是密碼鎖,除非轉出正確的六位數數字,否則不可能打開。」
「……不管怎樣,妳應該先承認錯誤。」
「奇怪?突擊組應該失敗得更慘烈吧?」
「……唔!」
由於十分優秀,經常擺出傲慢態度是她的壞習慣。順道一提,來到陽炎宮的第二天,唯一在時限內打開掛鎖的就是她。
百合趕在爭執升溫之前拍手插話。
「好了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團隊合作,是同伴之間的情誼!好了啦,妳們兩個冷靜點。我買了超高級的費南雪蛋糕,分一個給妳們吃。」
「哎呀……真美味!」「啊!好吃耶。」
「呵呵,如果妳們還想再吃一個,就稱讚我是『優秀隊長』吧!」
「妳少在那邊得意忘形了」的奚落聲四起。
少女們雖然不清楚詳細原委,仍接受了隊長的任命決定。
儘管心中有諸多疑問,百合這個當事人──
「嗯~不管聽多少次,隊長這個詞聽起來還是如此美妙。妳們就敬請期待這個時代的寵兒──百合的傳說揭幕吧,呵呵呵!」
還是喜孜孜地接受了。
冷眼旁觀一副像在說「我的時代已然來臨」的百合,少女們熱烈地討論襲擊方法。面對這個無法輕易找出答案的難題,她們的言詞中充滿著熱度。儘管那份熱情有大半都是對克勞斯的憎恨,卻也有著理性的判斷。
死亡率九成──硬生生擺在少女們面前的數字。
雖然克勞斯答應會讓她們生還,卻沒有可以盲目聽信那句話的根據。
「總之,現在只能加深合作了。」黑髮少女統整意見。「連一個男人都打不倒,更遑論完成不可能任務了。」
「哼。也是啦,那的確是現在唯一能夠做的事情。」
藍銀髮少女傲慢地用鼻子哼氣,表示同意。之後,她忽然想起來似的,望向坐在遠離桌子的沙發上的少女。
「欸,妳一直不吭聲──」
藍銀髮少女說出她的名字。
「愛爾娜,妳都沒有意見嗎?」
金髮少女──愛爾娜一臉厭煩地抬起頭。
耀眼的金髮和透白的肌膚,宛如一尊工匠打造出來的人偶。身上那襲綴有許多褶邊的禮服,也是她看起來有如人偶的原因之一。不只是外表,始終不發一語的行為更是加強了那種工藝品般的氛圍。少女是「燈火」的成員之中,發言數量最少的人。
年紀是最年少的十四歲。
那名少女一副勉為其難地開口:
「──不是的呢。」
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是百合姊姊的話,讓愛爾娜一直覺得很在意呢。」
「嗯……?」百合不解地歪頭。
「什麼情誼的,根本就是好聽話。愛爾娜等人是間諜,不可以輕易信任他人呢。」
彷彿將人一把推開的措辭。
其他少女同時將視線投向愛爾娜。她們不懂在現在這個狀況下,做出破壞團隊和諧的發言有何意義。所有人的眼神中混雜著責難和疑惑。
「那、那個,妳要吃費南雪蛋糕嗎?」
百合敏感地感應到氣氛變得令人窒息。
「不需要呢。」
不理睬裝傻的百合,愛爾娜站起身。
「……愛爾娜去散步呢。」
像在表明自己不參與討論一般。
明確地遭到拒絕,成員們的反應分成滿臉錯愕,以及面露不滿兩種。
對此毫不在意的愛爾娜沒有停下腳步。
百合出聲喚道:
「愛爾娜,請妳要相信同伴。這樣才是團隊啊。」
她緩緩地轉身。
「要是相信就輸了。這就是所謂的間諜呢。」
冰凍般的冷漠眼神。
大廳籠罩在凝重的沉默之中。
◇◇◇
愛爾娜溜出陽炎宮,走在黃昏時分的街道上。
她漫無目的地散步。從橋上俯視蒸汽火車,沐浴在煙霧之中。在車站前林立的商店購買可麗餅,在廣場上進行街頭演奏的樂團前搖擺身體。被告知六點的教堂鐘聲嚇得肩膀一震,可麗餅因此掉落在地。為了解悶於是把硬幣投入投幣式的音樂盒裡,音樂盒卻一動也不動,她「咚咚咚」地拍打幾下後放棄。
這真的是一趟沒有目的的散步。
有時──世上會有兩種人。
「和他人分開後感到滿足的類型」與「和他人分開後會開檢討會的類型」。
愛爾娜是典型的後者。
(說得太過火了呢……)
就這樣,她獨自陷入沮喪。
她離開車站前,漫無目的地走在小路上。
(愛爾娜明明只是想表達「間諜應該要對一切抱持懷疑」這個正確的道理,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氣氛完全凍結了呢……)
由於只有大馬路上有設置路燈,因此只要稍微離開大馬路,四周就會籠罩在黑暗之中,僅剩下尚未完全西沉的太陽照亮道路。
愛爾娜垂著肩,持續走在昏暗中。
(再這樣下去,愛爾娜會在任務中遭到孤立呢……)
周圍的人都以為她個性冷酷,但其實她相當細膩。然而,她卻常常在奇怪的地方發揮自尊心,加深和他人之間的隔閡。
對間諜來說,在團隊中孤立將招來死亡。
明明腦袋很清楚這一點──
(而且,愛爾娜還忍受不了尷尬,逃了出來呢……)
散步只是藉口。
因為害怕與人對話,於是到處逃跑。
(得快點回去道歉才行……這種時候,應該要裝出和外表相稱的可愛女孩模樣,向百合姊姊說對不起……可是,就算勉強接近她,也只會把她捲入愛爾娜的「那個」之中……)
儘管知道應該怎麼做,卻因為不善溝通,使得思緒游移不定。
「不幸……」
愛爾娜落寞地低下頭。
就在這時──
「吶,小姑娘,等一下。」
「咦?」
突然被叫住,她停下腳步。
轉頭一看,兩名渾身刺青、看起來素行不良的男人正瞪著自己。他們大搖大擺地走近,堵住愛爾娜的去路。
不知不覺間,愛爾娜走到了港口。她曾經聽說,碼頭工人生活的區域治安很差。酒和廚餘混雜而成的臭味瀰漫,感覺隨時會崩塌的磚造房屋林立。
腦中早已有了情報。港口附近,逃離過度嚴苛的碼頭工作的男人們,形成了一個不良組織。他們也是其中一員嗎?
「瞧妳那件漂亮的衣服,妳應該是有錢人吧?吶,妳可以跟我們到巷子來一下嗎?」
「不要呢……離我遠一點。」
愛爾娜邊說邊後退,但是這時,又有一個男人出現在後方。他們大概是同夥吧。
真是太大意了。
居然會在不知不覺間遭人包圍。
「別輕舉妄動啊。妳就當作自己是在助人,我們好好相處吧。」
好好相處?
對這句話起了反應,愛爾娜不由得開口。
「大叔,我問你……你覺得要怎樣才能跟人好好相處呢……?」
「嗯?這個嘛,只要讓對方見識自己的力量就行啦。」男人從懷中取出刀子。「好了,小姑娘,妳應該也想和大叔我好好相處對吧?」
他將刀子的刀尖伸向愛爾娜。
這是足以對少女構成威脅的凶器。
「不幸……」她微微動了動自己的鼻子。
「嗯?」
「小巷……只要往這邊走就好?」
見到愛爾娜順從地邁開步伐,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
「瞧,我們這下不是變成好朋友了?就跟大叔說的一樣。」
「………………」
雖然粗暴,不過男人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人會受到有力量的人物吸引,將對方視為值得信賴的夥伴、能夠放心的搭檔。
──要和他人好好相處,只要展現自己的力量就好。
察覺之後才發現,這個想法是多麼簡單。
啊啊,沒有錯,有一個簡單易懂的方法──由自己來讓其他同伴不斷失敗的課題成功。解答就是如此單純明快。
「小姑娘,妳父親叫什麼名字?是哪裡的社長?還是議員?方便的話,能不能介紹我們認識一下?」
「…………」
「妳少在那裡不說話。妳想在這裡被剝光衣服嗎?」
男人打斷愛爾娜的思緒,朝她逼近。
三個男人將愛爾娜團團包圍。
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小巷的盡頭,無路可逃。
「不幸……」她喃喃地說:「愛爾娜的人生真的永遠都是如此呢。」
雖然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幸好並未傳進男人們耳裡。他們以疑惑的目光看著她。
愛爾娜繼續說──為了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爭取時間。
她微微抽動鼻子──
「意外、悲劇、災害──總是被捲入其中,每天都遭遇到那些呢。」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過,漸漸知道了。能夠隱約掌握不幸發生的地點和時機。」
時機即將到來。
愛爾娜的嗅覺察覺到那個事實。
「代號『愚人』──屠殺殆盡的時間到了呢。」
愛爾娜仰望頭頂上方。
受到她的視線吸引,男人們也仰望天空,隨即渾身顫慄。
──磚頭雨。
數十塊磚頭從空中落下。
當男人們還在屏息之時,愛爾娜已經採取行動。
他們所在的一角,有著許多古老的磚造建築。經過長年的風吹雨打,有時磚頭會從外牆崩落──和早已發覺那個預兆的愛爾娜不同,男人們來不及移動雙腿。
愛爾娜迅速抵達安全地帶,轉過身,朝著此刻快要被磚頭吞沒的男人們──
「永別了,大叔。」
投以輕蔑的目光。
◇◇◇
愛爾娜回到陽炎宮時,百合發出慘叫。
「妳是怎麼了?怎麼會弄得這麼髒!」
幾個小時不見的愛爾娜全身都是髒兮兮的泥土。裙襬破裂,裸露出她白皙的大腿。雖然看起來沒有受傷,模樣卻十分狼狽。
和驚愕的百合相反,愛爾娜的反應相當冷淡。
「這是常有的事呢。」
「就算妳說得這麼輕鬆……」
愛爾娜搶在百合接下去說之前,低聲開口。
「下一次襲擊,由愛爾娜動手。」
「咦……」
「希望姊姊們負責支援就好呢。」
只留下這句話,愛爾娜便消失在樓梯上。
百合只能注視著她那落寞的背影。
「沒問題嗎……?」
這是一句自言自語。
可是,突然間──
「當然有問題啦~!」
腳邊響起好大的說話聲。
百合嚇得「唔喔!」地往後仰,一邊急忙往下看。
一名嬌小的少女站在那裡。
大概是很高興自己惡作劇成功了吧,她臉上浮現純真的笑容。
灰桃色頭髮──那名少女有著一頭讓人想要這麼形容的灰粉色頭髮。和愛爾娜一樣,是最年少的十四歲。她甩動任其生長的頭髮,大大搖晃嬌小的身軀,一如往常天真無邪地笑著。宛如壁畫中的天使一般惹人憐愛。
「本小姐曾經和愛爾娜同校一段時間!所以知道她的傳聞!她是個非常倒楣的女孩喔。」
灰桃髮的少女一邊小小地跳躍、一邊說明,一副忍不住想告訴別人的模樣。
「倒楣?感覺好不科學喔。」百合小聲回應。
「可是好像是真的喔!因為本小姐的朋友也因為她遭遇過意外。因為那件事,愛爾娜後來被踢到別間學校了!」
少女開朗地說著沉重的話題。
那就是愛爾娜被當成問題兒童的原因嗎?
無法和同伴合作的人會遭到淘汰的現實,百合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嗯~這個故事聽起來好感傷喔……」
「哪裡感傷?」
「咦,這不是那種感傷的故事嗎?」
「真是的!妳把耳朵借我一下!」
灰桃髮少女撲過來,在百合耳邊低語。
「……只要讓愛爾娜領導,就一定會遇上意外。這件事情會被當成意外死亡,而非殺人事件處理喔。這不正是最完美的暗殺嗎!」
聽了她的說明,百合睜大雙眼。
讓人無法以「不科學」一笑置之的事實。
招來不幸,散布不幸──假使那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就能製造出毫無破綻的完美犯罪。
不需要使用武器。
也不會留下殺害對方的痕跡。
佯裝成偶然──制伏目標。
百合的背脊頓時一陣發寒。
「意外災害的專家──這就是愛爾娜!」
這是令人安心到甚至毛骨悚然的事實。
當她盡情發揮那份力量時,究竟會引發出什麼呢──
◇◇◇
那一天,克勞斯外出了。
根據收集情報的結果,少女們已經掌握住克勞斯的生活模式。起床後到健身房運動,然後淋浴。用完早餐後直到傍晚為止,都在閱讀處理可疑的文件,以及在自己的房間打電報給間諜本部。晚上不是外出,就是在房間作畫。外出時,似乎都是獨自完成瑣碎的任務,目的地形形色色。餐點基本上都是自炊。在陽炎宮內的廚房烹調,在自己的房間用餐。每隔幾天就會上街一次,採買食材和雜貨。
愛爾娜跟蹤外出的克勞斯,在街上的畫材行向他搭話。
「老師,好巧呢……」
「嗯,就是啊。」
克勞斯的手裡拿著大紙袋。紙袋滿到都澎了起來。
「昨晚,百合踢翻了我的顏料,害那些顏料全都不能用了,無可奈何只好重買。妳一個人嗎?」
「今天輪到愛爾娜出來採買呢。其他成員正在為了下次的襲擊進行訓練呢。」
「這樣啊,我很期待妳們的表現。」
「是呢……」
「…………」
「…………」
「…………」
「…………」
(對話中斷的速度快到讓人反感呢……)
愛爾娜本來就不善言辭,而克勞斯也是沉默寡言的類型。那樣的兩人湊在一起,根本不可能聊得多熱絡。
依照計畫,這時愛爾娜必須邀請克勞斯到街上走動。
可是,愛爾娜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陪自己去購物」這句話。她身為間諜的基本技術是很優秀沒錯,但唯獨交涉這一點極度不擅長。
這樣下去,目標說不定要回家了。正當愛爾娜著急地如此心想時──
「到底要買什麼?」
克勞斯開口了。
「咦?」
「就是妳要買的東西。」
在對方的催促下,愛爾娜流暢地回答。
「食、食材,還有肥皂、鬧鐘。因為窗簾破了,所以也要買一些布。如果有找到可愛的,就買愛爾娜的新睡衣。」
「一個人拿這麼多東西很辛苦吧?我也來幫忙好了。」
沒想到目標居然對自己伸出援手。
為意想不到的發展心懷感謝,兩人走在商店街上。
(不過……對不起。老師接下來即將遭遇不幸呢。)
事情演變成了利用對方的親切,不過這也無可奈何。活在爾虞我詐的世界的人,應該不會認為這點程度的手段卑鄙無恥。
愛爾娜抽動鼻子,察覺到那股「氣味」。
不幸體質──這是某名精神科醫師的診斷結果。
自幼時起,她就一直很倒楣。雖然出身貴族的上流階級,豪宅卻遇上了火災,父母因而雙亡。只要搭乘火車,火車就會脫軌、走在路上就會遭到暴徒攻擊,甚至還曾經差點被落雷劈中。
此刻還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累積太多不幸經驗到最後,愛爾娜變得能夠感應到即將發生的不幸。
憑著嗅覺──聞出氣味。
不曉得是什麼原理,總之她能夠嗅出發生地點和時機。
(壓制誰也打不倒的老師,將他擊潰。因此受人尊敬、誇獎、圍繞的愛爾娜,這一次一定要和大家融洽相處──然後,實現夢想。)
若無其事地誘導目標,愛爾娜暗自竊喜。
(代號「愚人」──屠殺殆盡的時間到了呢。)
就在兩人來到大馬路時──
一輛黑頭車以高速朝兩人的方向衝了過來。
失控車輛。
事前早有預料的愛爾娜火速閃避。即使將要遭逢不幸,只要具備間諜的技術和覺悟就能順利避開。
(不幸……)愛爾娜心想。(雖然早知道會發生事情,但萬萬沒想到會是失控的車輛。這下或許做得太過火了呢。)
儘管能夠感應到前兆,卻無法得知實際上即將發生的意外詳情。
車子沒有減速,駛上了人行道。
克勞斯可能是無法對突如其來的悲劇做出反應吧,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其他行人的尖叫聲傳來。
愛爾娜忍著不閉上雙眼。
車子和克勞斯猛烈撞擊──克勞斯的身體飛上半空中。
某種迸裂聲響起。
失控車輛撞到克勞斯後高速旋轉,在偏離人行道的地方停下。人行道上留下焦黑的輪胎痕,訴說著撞擊的慘烈。
克勞斯的身體被高高地彈到空中,無力地旋轉往下墜──
「嗯,真危險。」
然後漂亮地落地。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愛爾娜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被失控車輛撞飛的男人為何安然無事?
沒有流血、沒有外傷,甚至看起來一點都不驚慌失措。
克勞斯拍了拍手,走了過來。
「妳沒受傷吧?」
「老、老師,沒事嗎?」
「不曉得耶,我想應該是沒有受重傷才對。我是很想抱怨幾句,不過還是交給警察處理好了,不然太引人注目了。」
「愛爾娜是問老師,不是駕駛呢!」
「如妳所見。」
一副「妳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口氣,克勞斯若無其事地邁步而行。別說是受傷了,他的服裝甚至沒有任何髒汙。
看來,他好像是在和車子猛烈撞擊的瞬間,朝車子的引擎蓋一踢,跳了起來。那是只要稍微抓錯時機,就有可能死亡的神技。
愛爾娜觀察停止的車輛。
這輛車到底為什麼會高速旋轉?
撞擊那瞬間的破裂聲又是什麼?
「我讓輪胎爆胎了。」大概是感應到了愛爾娜心中的疑惑,克勞斯解釋﹕「因為車子要是繼續行駛,可能會有人因此喪命。」
「在那一瞬間……?」
「妳想知道方法嗎?」
「那就不必了呢。」
「只要用刀子刺破輪胎就好。」
「愛爾娜並不期待聽到這些呢。」
一邊進行有些愚蠢的對話,頓時恍然大悟的愛爾娜繃緊神經。
身旁這個男人,是感受力和常人相差懸殊的怪物。光憑被車撞這點程度,沒辦法讓他受半點傷。
(不、不過,不幸的氣味並未就此結束呢……!)
現在不是心懷罪惡感的時候。
說不定,一般的不幸無法對這個男人帶來任何傷害──
愛爾娜的預感準確預測到了不幸。
在她誘導前往之處,克勞斯一一迴避掉不幸。
走在商店街上時,裝滿熱水的鍋子從攤販朝兩人倒了過來。愛爾娜徹底躲了開來,但克勞斯沒能避開。他以皮外套當成鍋蓋,接住了鍋子。
鍋裡的熱水幾乎沒有灑出來。
來到住宅區時,遇上了凶猛的大型犬。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激怒到牠了,愛爾娜一和那隻狗對上眼,狗立刻就露出尖牙,撲了過來。原本繫住狂犬的鍊子鬆脫,狂犬以人類絕對逃不掉的速度,衝向愛爾娜。
「好有精神的狗。」
結果克勞斯只是輕輕用掌根推了推狗的下顎,牠馬上就安分下來。
愛爾娜嚇到無力逃跑,只能在原地顫抖雙腿。
一進到小巷,就像昨天擊退惡徒們那時一樣,磚頭垮了下來。
這個時候──
「糟糕。」
克勞斯的語氣中帶著屈辱──
「稍微缺角了。」
然而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能將落到頭頂上方的十四塊磚頭,全部完好無缺地接住──就只是那樣小小的失敗而已。他甚至還有餘力去關心附近嚇到腿軟的女性。
(這個男人……真的是怪物呢…………)
儘管狠狠地瞪著他,克勞斯卻永遠都是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
隨著時間過去,感到意志消沉的人是愛爾娜。
目標則是精神抖擻、活蹦亂跳。非但如此,他似乎連自己被捲入不幸的自覺都沒有,從頭到尾一副什麼事也沒有地陪愛爾娜購物。明明行動應該受到購入物品的限制,卻始終順從愛爾娜的誘導。
另一方面,愛爾娜則是重新有了自覺。
對於自己的力量有多令人厭惡這件事。
(愛爾娜果然是個可怕的人呢……)
平時,她不會連續接近不幸的氣味。
一旦感應到,逃跑是很普通、很正常的判斷。
(若是常人,就算受好幾次重傷也不奇怪呢……)
每次遇上不幸,她都會陷入有人在自己耳邊低語的錯覺。
──這場悲劇是因妳而起。
這次在自己身旁的是異於常人的人物,所以還好。可是,如果是和自己一樣的少女呢?如果是「燈火」的同伴呢?即使如此,她們還會願意跟自己和睦相處嗎?不對,話說回來,即使是這個男人,他在得知自己的力量之後,會不會也遠離而去呢?
(或許,放棄想要和某人好好相處的想法比較好呢……)
「最好不要接近她喔。」
在培育學校裡,散布這個謠言的人是誰呢?
遲早有一天,「燈火」內也會流傳著相同的謠言──
「好了,這下東西都買完了吧?」
正當愛爾娜陷入思緒的泥沼中,克勞斯如此對她說。
她赫然一驚。
事前告知要買的東西已經全都買好了。克勞斯抱著清潔劑,剛從商店走出來。
然而她卻尚未讓目標感到一絲疲倦。
「是、是嗎?不過,愛爾娜還有想去的地方呢──」
「妳就別再演了。」
克勞斯停下腳步。
愛爾娜一回頭,就見到克勞斯以平靜的目光俯視自己。她不禁背脊發涼,全身冒出汗水。
(咦……)
威嚇感。
紙袋從手指間滑落。她甚至沒有心思去撿拾落在地上的紙袋。
「愛爾娜,其實我已經從培育學校的教官那裡聽說妳的能力了。聽說妳是『吸引不幸的少女』。」
「……!」
「我終於明白那則警告的真相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的行動全是演技。他早已識破愛爾娜的攻擊,只是為了測試她的能力才陪她演這齣戲。
克勞斯朝愛爾娜伸手。
下一刻,克勞斯將「燈火」的少女們拋出去的景象掠過腦海。
愛爾娜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即將遭殃──
「妳一直被周遭人們誤會對吧?」
和愛爾娜擔心的相反。
克勞斯撫摸愛爾娜的頭。
「這才是真正的不幸。像妳這樣的才女,卻沒有得到正確的評價。」
「什、什麼?」
無法理解狀況,她忍不住發出疑問聲。
「妳做得很好。」
在她眼前,克勞斯以憐愛的神情點頭。
「妳──比任何人都幸運。」
那句話,超越了愛爾娜的理解範圍。
她在溫暖的手底下,回想起某個精神科醫師的話。
◇◇◇
「嗯,小姐。我要宣布妳的診斷結果了。」
「不幸體質……雖然我為了方便而如此稱呼,但實際上不可能有那種不科學的體質。」
「或許應該稱之為自罰傾向吧。」
「貴族豪宅的火災……我記得在那場火災中,只有一名千金小姐存活下來。」
「因為那件事,妳被『只有我還活著太狡猾了』這個妄想給纏住。」
「所以,妳會無意識地尋求懲罰。」
「有自殺傾向者會有割腕的行為,而妳這應該算是近似的病例。就像反覆自殘的人不會馬上自殺一樣,妳雖然也反覆自罰,卻不會給予自己死去的懲罰,因為這純粹只是一種讓精神穩定的手段。是自罰傾向,不是自殺傾向。」
「倖存下來的我要拯救許多人……就連妳的這份夢想,從客觀的角度來看,自罰意義也相當濃厚。」
「不可以責怪自己喔。因為那樣又會讓妳有自罰傾向。」
「不過,我想妳──恐怕會持續反覆那個循環吧。」
◇◇◇
那段說明,也許是愛爾娜的能力的合理解釋。
愛爾娜是自己走向不幸。她會無意識地尋求不幸,但同時理性又會制止她那麼做。無意識不斷地尋求、發覺能夠懲罰自己的不幸,讓愛爾娜朝著不幸而去。
儘管要她不要責怪自己,但是能夠忍住不那麼做才奇怪。
假使因為不幸而受傷的只有她那就算了,但是,愛爾娜的不幸卻時常牽連到周圍其他人。不只是旁邊的東西,甚至連溫柔善待愛爾娜的人也是。
她一直覺得那樣的自己好醜惡。一直瞧不起骯髒的自己。
在培育學校裡,交不到任何朋友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眼前的男人卻不知為何撫摸著自己的頭──
「多虧有妳,許多人因此得救。失控的車輛有衝撞其他行人之虞。傾斜的鍋子要是就那麼猛地倒下,熱水有可能會濺到商店街的人們。狂犬會咬傷孩子,磚頭會砸到女性。」
「耶?」
她不由得發出怪聲。
克勞斯的話,有一方面的確正確。
今天經歷到的不幸,全都發生在有他人在場的地方。要是沒有克勞斯出面處理,一定會出現其他犧牲者。
愛爾娜誘導,克勞斯助人。
經他這麼一提,好像也是可以從那方面來解讀──
「那、那是碰巧呢!」
愛爾娜拉開嗓門。
「純屬意外!愛爾娜是故意誘導老師,好讓老師受傷的呢!我們計劃趁老師疲憊虛弱的時候,全員一起襲擊你呢。什麼助人的只是偶然的呢!」
她情不自禁地將計畫全盤托出。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激動,這一點連她也不知道。
「愛爾娜!是不幸、不祥、不受歡迎的人物呢!就算老師漫不經心地說什麼幸運,也只會讓人覺得火大呢!不要隨隨便便說那種話。居然還摸愛爾娜的頭,老師把愛爾娜當成小孩子是嗎!在老師身邊的,是既醜惡,又會為了自我滿足而把他人捲入不幸的惡魔呢!」
「可是我沒有被捲入不幸啊。」
「那是……」
「嗯,妳的頭髮沾到灰塵了。」
始終一副我行我素的態度,克勞斯又碰了一次愛爾娜的頭。
(為什麼他有辦法這麼毫不遲疑地觸碰愛爾娜呢……?)
愛爾娜急忙用力甩開他的手。
(明明遭遇到那麼多不幸,卻還是顧慮愛爾娜的感受呢!明知愛爾娜的力量、惡意,卻還是能夠平心靜氣呢!世上怎麼會有如此離譜的──)
「愛爾娜,妳怎麼了?」克勞斯問道:「──妳在哭嗎?」
「………………呢!」
「嗯?」
「呢!」
「呢?」
「才、才沒有哭呢……!」
「這樣啊。」
克勞斯沒有點出事實。
那份溫柔讓人舒適得不得了。
讓人內心溫暖得不得了。
「總之,國民因妳的幸運而得救,我要好好地獎勵妳。妳有希望我帶妳去哪裡嗎?」
面對克勞斯的提議,愛爾娜搖搖頭。
「愛爾娜哪會知道那種事情呢。」
「我是在詢問妳的願望耶。」
「這是……第一次呢。」愛爾娜擦拭眼頭。「這是愛爾娜有生以來第一次和某人約會呢。」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來護送妳吧。」
沒有否定這是約會,克勞斯輕巧地邁步。
徹底遺忘襲擊一事。
克勞斯篤定地說「迪恩共和國裡,沒有其他乳酪蛋糕能夠超越這個」的蛋糕,味道確實格外美味。在位於地下室的會員制餐廳裡,愛爾娜原先很緊張,不過吃了送上桌的蛋糕後,立刻就轉換了心情。彷彿消失在舌尖的滑順口感,即使是以貴族千金身分生活的時候,也從未品嚐過如此美味的甜點。她一下就把蛋糕吃光了。
克勞斯也吃完一塊之後,又替兩人各追加了一份。
「……我還年輕時,師父曾經帶我來這裡作為獎勵。」
他很難得地談起過去。神祕的他似乎也有「老師」。
不知為何因此感到開心,愛爾娜也開口說道:
「真是的,愛爾娜真的很慘呢!第一次來陽炎宮那天也是,不僅搭火車時發生意外,預計要搭的巴士也坐過站,好不容易搭上的巴士又爆胎,實在是有夠倒楣的呢。」
「妳突然變得很多話呢。」
「老、老師這樣說,讓人好難為情呢。」
「不,我懂妳的心情。我也是在親近的人……在家人面前就會變得滔滔不絕。」
「是同伴呢!」
就在兩人一來一往地交談時,愛爾娜突然感應到一股刺激竄入鼻腔。
──感應到不幸的氣味。
──而且相當強烈。
克勞斯眼尖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怎麼了?」
「沒、沒什麼……」
愛爾娜猶豫了。
(要是說出來,老師說不定會離開呢……)
她無法連所有不幸的細節也預測出來。
她只是憑直覺嗅到了「也許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的一部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那個「氣味」是平時的她,絕對不會去接近的刺鼻味。
(可是……如果是老師,他一定沒問題……?)
好想要測試看看。
看看眼前這個人,是否會一直陪在自己身旁。
這是傲慢又幼稚的想法。愛爾娜有這樣的自覺。
可是,她依然受到想要確認克勞斯是否值得信賴的慾望所驅使。
──說不定到頭來,他一樣也會離自己而去。
──如果這種想法是錯的,希望他能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人。
愛爾娜下定決心,探出身子。
「老師,希望你能陪愛爾娜去一個地方呢。」
兩人前往的地方,是往來行人稀少的巷子。
港口的倉庫林立。由於此刻已是市場即將打烊的黃昏時分,四周一片寂靜。海浪在碼頭上拍打出聲,然後又漸漸退去。連白天看起來都是藍黑色的港口海水,到了夜晚又更增添了幾分陰森感。無數擺不進倉庫的貨櫃堆疊,製造出宛如巨大城市的黑影。
愛爾娜用雙手按住鼻子。
周圍瀰漫著嗆鼻的「氣味」──只有她才能感應到的不幸氣味,此刻正不斷刺激鼻腔。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動。
除非有必要,否則她不會主動投身不幸。
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情,她難以想像。
就在她屏住氣息時,克勞斯緩緩地停下步伐。
「愛爾娜,我想妳已經知道了。」他開口:「我們被包圍了。」
愛爾娜沒有發覺。
克勞斯才說完,就有好幾個男人接連從倉庫後方現身。八個男人舉著手槍,包圍住愛爾娜等人。他們個個長得凶神惡煞,看起來並非善類。
「你們是誰?」克勞斯皺著一張臉問。
臉上有刺青的男人低聲威脅。
「不准動。我們手上有人質。」
「人質?」
「我已經知道了啦。你們是區議會議員的千金和保鑣對吧?」
克勞斯微微傾首。「千金?你認錯人了吧。」
「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啊,我們全都調查清楚了。」
包圍四周的男人們面露奸笑。
「議員的女兒應該不會對區民見死不救吧?就算裝傻也沒用喔。我們已經掌握所有關於你們的情報了。」
被挾為人質的,似乎是某個「區民」。
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愛爾娜小聲向克勞斯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呢?」
「不曉得。對方應該是誤會了……不過他們好像不肯聽人解釋啊。」
男人們確實似乎十分堅信自己獲得的情報──
愛爾娜將身體貼近克勞斯。
「……老師,你有辦法打倒他們嗎?」
「…………」
「老師?」
克勞斯吁了一口氣。
「沒辦法。」
「咦?」
「對方手裡好像真的有人質。只能順從他們的要求了。」
克勞斯的語氣極為冰冷。
眼前頓時一黑。
出乎意料。這樣的不幸實在來得太唐突了。
光憑愛爾娜無法應對,克勞斯也毫不反抗地舉雙手投降。
「用鍊子把他們綁起來。」刺青男吐了口口水。「把他們全身綁好、上鎖,再用蠟把鑰匙孔堵住。這麼一來,就算是大象想必也逃不了。」
愛爾娜沒有漏聽克勞斯口中吐出微微的嘆息。
男人們拿出來的鍊子,直徑將近一公分那麼粗,不可能扯斷。那條鍊子被以掛鎖固定住,一旦被塗上蠟,就算要解鎖也辦不到。
雖然應該是偶然,不過這群男人對克勞斯做出了完美的因應對策。
不幸──
愛爾娜仰天嘆息。
行李全被搶走,愛爾娜兩人被迫坐上車。車子開了兩小時,抵達位於市郊的山中小屋。這裡似乎就是大本營。就算大喊,恐怕也不會有人聽見。
唯一可以依靠的克勞斯採取靜觀態度,完全沒有反抗。
「老大來之前,給我在這邊待著。」
兩人被推進山中小屋的倉庫。男人們從外面上了鎖。
那是一個兩人一坐下,就會顯得擁擠的狹小空間。空氣潮濕,而且因為沒有窗戶,所以光線昏暗。
克勞斯在旁邊不住扭動身體。
守衛大罵﹕「敢亂動就開槍殺了你!」
倉庫裡有小窗子,一個男人從那裡目不轉睛地瞪著兩人。
「沒辦法開鎖啊。」克勞斯低喃﹕「全身動彈不得,沒有可以出入的窗戶,又有手持步槍的守衛。雖然有可能是自詡為革命家的共產主義者,不過手法也太高明了。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他似乎姑且試過開鎖,可是好像失敗了。
「其他成員怎麼了?依照預定計畫,妳們不是打算讓我筋疲力竭之後襲擊我嗎?」
愛爾娜微微搖頭。
「通訊器被拿走了,沒辦法通知地點呢。」
「這樣啊,這下麻煩了。」
「老師,對不起。」
從口中溢出的是道歉的話語。
「全部都是愛爾娜害的呢……是誘導老師的愛爾娜的錯……」
「不對,錯的是那些男人。」
「愛爾娜總是帶給人們不幸……牽連、傷害某人……所以,愛爾娜好希望有一天可以拯救眾人……結果卻無法和任何人合作。」
「……」
「愛爾娜果然應該要孤零零的才對呢……」
自己害克勞斯受到連累。
因為不安而輕率地測試了他。
愛爾娜緊咬嘴唇。
心裡想著,不管何種報應都願意承受,只希望克勞斯能夠活下來。
「……………………」
克勞斯沉默無語。
即使看著他缺乏表情的側臉,也察覺不出他的想法。
「妳太自虐了。還是快點打破現狀好了。」
「……老師有解決辦法嗎?」
「不曉得耶,畢竟這些傢伙的真實身分還是個謎。」
克勞斯大口吸氣。
「不過,我會使用萬能鑰匙啦。」
低聲說了句「這點程度算不上危機」,克勞斯開始行動。
等了一陣子,倉庫的門打開了。
兩人被帶到山中小屋的本館。像是大廳的地方裡,聚集了十名一臉凶神惡煞的男人。在中央的,是一個讓部下陪侍在側、深深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大概是集團的老大吧。
「嗨,好久不見啦,小姑娘。」
愛爾娜對那男人的長相有印象。
「你是昨天的……」
是把愛爾娜帶進巷子裡的男人。他全身包著繃帶,雖然看似受了重傷,不過仍保住一命。
不幸──
原以為對方只是小混混,沒想到居然是有十名手下的集團老大。
「我聽說了喔。聽說妳是議員的女兒?其實我本來是想輾死妳,但是因為聽說綁架比殺了妳要來得好,於是就改變計畫了。」
「那輛失控的車子是──」
「是我下令殺死妳這個狂妄小鬼的。不過妳放心,後來我得到了值得一聽的好情報,決定不殺妳而是擄走。這下可以靠贖金獲得豐厚的革命資金了。」
大概是傷口發疼吧,男人皺著臉站起身。雖然他說不打算殺人,眼中卻顯然藏著對愛爾娜的復仇火焰。
雙腿頓時無力。
就在男人朝愛爾娜走近、伸出手時,克勞斯開口:
「不准碰那孩子。」
即使被鍊子綁住全身,克勞斯的態度依舊不變。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毫不畏縮。
「我勸你住手。只要你現在馬上放人,我就不跟你們計較。」
他一臉無趣地嘆了口氣。
「你們是甚至沒被列入警察情報網的弱小團體吧?根本不配當我的對手。」
那副態度只會煽動男人的情緒。
「少給我裝模作樣了!」
男人怒吼一聲,毆打克勞斯的臉。
克勞斯發出呻吟,倒在地板上。儘管在愛爾娜看來,他似乎轉動脖子、降低了衝擊力道,但是真偽不明。
「我也得到關於你的情報了喔。聽說你是厲害的保鑣?不過啊,現在你只是一個被鍊子綁住,鑰匙孔也被堵住的人偶罷了。」
男人用腳踹克勞斯。
「真可憐。不過,這也沒辦法,誰教你要當這位小姑娘的保鑣,過著富裕優渥的生活呢!你這隻有錢人的走狗!」
話說完的同時,男人將克勞斯的臉往上一踢。
聽似痛苦的呻吟從他口中溢出。
那或許不是演技。
男人好幾度踐踏克勞斯,而每一次,克勞斯都咬緊牙根。
「給我安分點,要是敢嚷嚷,小心我真的殺了你。」
可能是累了,男人肩膀上下起伏喘氣。最後他又踹了克勞斯一腳,才把身體轉向愛爾娜。
這次輪到自己了嗎?
愛爾娜的眼眶滲出淚水。
但是,當男人走近愛爾娜時,鏗鏘有力的說話聲又在房內響起。
「──我再警告你一次。」
克勞斯一臉痛苦地站起來。
「你……你這傢伙──不准碰那孩子。」
男人將視線轉向克勞斯。
「你搞不清楚狀況是不是?」
他語氣中混雜著極度的不耐煩。
「我要變更計畫。雖然情報說可以把你當成談判籌碼,別殺比較好,但我改變主意了。」
「……你是從哪裡得到那個錯誤不實的情報?」
「干你屁事!」
怒吼一聲,男人從懷中掏出手槍。
周圍的手下們也「老大!」地出聲,勸阻他的行動。
可是,男人沒有罷手。他將槍口對準了克勞斯。
事到如今,克勞斯依然面不改色。「情報來源是……少女嗎?」
「……!」一瞬間,男人臉上浮現動搖神色,隨即又開口說「我要殺了你」,將手指扣在扳機上。
「老師!」愛爾娜大喊。
下一刻,房內響起槍聲。
克勞斯的身體微微彈跳。
周圍的男人們後仰身體。
「──好極了。」
用纏滿全身的鍊子彈開子彈。
克勞斯在受到拘束的狀態下起身。
犯罪集團的男人們張大嘴巴,僵在原地。他們大概誰也沒察覺克勞斯的技能吧。
「我現在非常感動。上一次內心如此澎湃,究竟是幾年前的事情呢?」
和話語相反,克勞斯面無表情地開始說。
「以巧合來說太完美了。明明搞錯對象,應付我的對策卻十分周全。」
集團的老大可能是想消滅眼前的事實吧,接連開了第二、第三槍。
克勞斯利用鍊子彈開所有子彈。
沒多久,當手槍的子彈用盡時,克勞斯再次開口﹕
「讓我來猜猜看吧。企圖輾死少女卻失敗的你,這個嘛,遇見了一名銀髮少女。銀髮少女像在談論傳言似的,說出關於我們的不實情報,而你相信她,策劃了綁架行動。你選為當作人質的人,是偶然遇見的黑髮少女吧?我們的去處則是從白髮少女口中聽來的。我猜對了嗎?」
「你怎麼會……」
好像說中了。老大瞪大雙眼。
克勞斯吐了口氣。
「原來如此,可真有她們的。才短短十天,就有了遠超乎我預期的成長。」
說話聲音變小。
他用只有愛爾娜才聽得見的音量低語。
「哎呀呀,居然做到這種地步?只是為了一堂課──『為了抓到我,就把整個犯罪集團給牽扯進來』?原來如此,這樣不可能察覺得到。這些男人是認真要挾持人質,認真地在威脅我們。這項手法實在厲害。」
克勞斯說:
「她們體內沉睡著無限的才能。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時,大概是忍受不下去了,老大激動地吼叫。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麼?這次我一定要殺了你!」
可能是放棄用手槍殺人了,他取出刀子指著克勞斯。
「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克勞斯滿臉無趣地看著那幅景象。
「──我該陪你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他這麼撂話。
那句話是信號。
山中小屋的窗戶同時破裂。
犯罪集團的男人們發出驚呼。
踢破窗戶闖進來的,是「燈火」的少女們。
藍銀髮少女帶著傲慢的笑容,在轉眼之間用拳頭一一猛擊男人們的下顎。接著,百合將塗有毒液的針扎進男人們的皮膚,接連讓他們昏睡。
紅髮少女鑽也似的跑過戰鬥現場,迅速來到愛爾娜和克勞斯身邊。
「對不起,愛爾娜小姐……」
沉靜的語調。
紅髮少女取出巨大的剪刀,只剪斷愛爾娜的鍊子。
「妳帶來了超乎想像的幸運,所以在第一次的意外後,我們就緊急改變了計畫……」
百合和藍銀髮少女接著說。
「啊,我有阻止其他人喔。畢竟怎麼能讓愛爾娜感到寂寞呢!」
「妳不要顧著自保啦。」
克勞斯傻眼地垂下視線。
「快點作戰。在兩分鐘以內壓制敵人。」
受到那句話的激勵,少女們在房間內奔馳。
藍銀髮少女以驚人的速度接連打倒對手,百合則用毒藥讓倒地的男人昏睡。外面大概也有少女在待命吧,可以聽見槍響和男人的慘叫聲傳來。然而,那些聲響也在轉眼間就停止了。
愛爾娜只是靜靜地眺望同伴們的活躍表現。
「我找來的這群成員真的都相當厲害呢。」克勞斯在一旁聳肩說道:「愛爾娜,妳應該要和周圍其他人合作才對。」
「咦?」
「『燈火』也和我一樣,不會因為被捲入妳的不幸而喪命喔。」
過了指定的兩分鐘後,犯罪集團所有人都昏迷不醒,被綑綁起來。
灰桃髮少女以純真的口吻說「地下室有違法藥物~!」,一邊高舉著大袋子。如此一來,只要將犯罪集團交給警察,他們全員都會遭到逮捕。
接下來的問題是──
少女們包圍住全身被鍊子綑綁的克勞斯。
站在中央的百合挺起胸膛。
「好了,老師!這次我們總算勝利了!」
「居然使出這種手段。我差點就被殺掉了。」
「區區手槍應該要不了你的命吧?」
這應該就是計畫的全貌吧。
少女們恐怕是在愛爾娜險些被輾死時,發現犯罪集團想要取愛爾娜的性命,於是就變更了原先的計畫,打算讓他們拘束住克勞斯之後,再將犯罪集團瓦解。
雖然是遊走在倫理邊緣的奇招,卻有了成果。
身為目標的克勞斯被粗大鍊子綁住,動彈不得。
「好了,老師,再過不到五分鐘,警官應該就會趕到了。」
「妳們已經報警了嗎?手腳真快啊。」
「噗噗!再這樣下去,連老師也會被帶走喔。間諜被自己國家的警察偵訊,這樣實在很難看。不過,只要你宣布投降,舔舐我的腳、尊稱我一聲『百合大人』──」
「是時候了。」
一個餅乾碎掉般的「啪嘰」聲響起。
少女們全員發出「嗯?」的聲音。
只見克勞斯微微晃動身體後,鍊子就掉落在地板上。
克勞斯輕而易舉地就恢復自由之身。
百合輕輕拾起斷掉的鍊子。一公分粗的鍊子裂了開來。
「呃,這個鍊子……是用來綑綁猛獸的鍊子耶……」
「妳們下次最好準備給恐龍用的。」
克勞斯弄響關節,望向少女們。
「就憑妳們幾個,是當不了我的對手的。」
由於之後的發展不看也知道結果,於是愛爾娜閉上雙眼。
只有聲音傳入耳裡。
聽起來,成員們只抵抗了不到二十秒,就全部被拋出去了。
◇◇◇
那天晚上──陽炎宮的大廳裡。
「居然都做到那種地步了還贏不了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本小姐也覺得好挫敗!那個作戰計畫明明相當驚世駭俗啊~」
「真不愧是我們的老大……看來下次得把警察捲進來才行……」
「燈火」的少女們投入地舉行已成為例行公事的檢討會。她們拍打桌子,互相爭論。
尤其這一次,是連克勞斯都為之驚訝的大規模計畫,而且在徹底逮住他之前,一切都進行得非常成功,因此當時她們個個都雀躍地心想自己就快獲勝了。可是,那份確信卻輕易瓦解。眾人激昂地議論。
「我們應該重新從根本來思考。」黑髮少女以優雅的語調陳述。「要捕獲目標是不可能的,襲擊也沒有意義。應該要掌握住他的弱點或祕密加以威脅才對。」
「我們不是已經得到那麼做行不通的結論了嗎?」藍銀髮少女傲慢地用鼻子哼笑。「妳的色誘也一樣。」
「唔!那完全是一個錯誤!世上沒有男人不會屈服在我的性感魅力之──」
「妳打算再徹夜下西洋棋嗎?」
「實在太不合常理了!居然邀請來自己房間說『人家睡不著……』的少女下棋,聽到對方說『我們快點來做有趣的事情吧?』就拿出棋盤,接著聽到『我可以跟你撒嬌嗎?』這句話後又在西洋棋上讓步。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啦!」
「應該是西洋棋愛好者吧。」
「不然妳有什麼法子嗎?目標不但能打開掛鎖,連猛獸用的鍊子都能扯斷喔!這樣是要怎麼捕獲──」
「好了好了~不可以吵架!」
眼見議論再度白熱化,百合又拍手勸阻。接著,她把烘焙點心塞進互相激辯的少女們口中。
「現在最重要的是團隊合作,是同伴之間的情誼。來,這是特製費南雪蛋糕。」
「好吃……」「真的好美味……」
「呵!我又確實完成隊長的工作了。」
讓白熱化的議論冷靜下來,百合裝模作樣地吐氣。
在她身旁,紅髮少女以沉靜的語氣說道:
「可是……就現狀而言,要贏過那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他捕獲……」
「話是這麼說沒錯。」
「真令人焦躁啊……我們連一個男人都抓不到,是要如何達成不可能任務呢……」
這番直接道出現實的冷靜發言,令大廳的氣氛變得沉重。
沒有人接話。儘管唯獨百合一人做出了積極正面的言論,但是就連她毫無根據的鼓舞話語都無法改變氣氛。
在那樣的情況下──
「那、那個。」
愛爾娜紅著臉,舉手發言。
「老、老師能夠扯斷鍊子是有原因的呢!」
顯然調整錯音量的說話聲。
愛爾娜顫抖雙唇之後,面紅耳赤地說下去﹕
「…………我、我們被抓的時候,老師將藏在口中的寶石吐出來,收買了守衛呢。接著,他讓對方用手槍對鍊子造成損傷呢。」
「啊,這麼說來,他在浴室也有提到準備過冬的松鼠……」
若是細細咀嚼克勞斯的話,或許能夠得出以下推論。
有許多間諜會將武器或寶石藏於體內──
他利用寶石和話術收買了守衛。之後挑釁對方的老大、誘使他開槍,對鍊子進一步造成損傷。即使是堅固的鍊子,只要擊出好幾發子彈仍能加以破壞。
當然,克勞斯在離去之際,並沒有忘了收回之前交出去的寶石。
「寶石和財富,換句話說就是收買。那是能夠打開所有鎖的萬能鑰匙。」
「萬能鑰匙……」藍銀髮少女低喃。
「老師之前打開掛鎖恐怕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他收買愛爾娜等人之中的某個人,要對方事先告訴自己密碼呢。」
「意、意思是,我們之中有間諜嗎?」
聽了愛爾娜的話,百合大聲驚呼。她一邊後退,一邊對「燈火」的成員們投以懷疑的目光。
白髮少女凜然直言:「我們所有人都是間諜啊。」
之後,少女們陷入沉默。
有一件事情必須優先檢討。
「說到這裡……」黑髮少女說:「每次我們因為鎖的問題起爭執,都一定會有人出面仲裁呢。」
「嗯!還有人會特別強調『唯獨必須相信同伴』、『同伴之間的情誼』!」
灰桃髮少女以純真的口吻接著說。
藍銀髮少女一副已經明瞭一切般,面露傲慢的笑容。
「吶,百合,在下有個問題想問妳……」
「咦?」
「那個費南雪蛋糕,妳是從哪裡取得的?」
百合渾身僵硬。
汗水從額頭流下,她以沙啞的聲音喃喃地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同伴之間的情誼啊……」
「「「「「「「………………………………」」」」」」」
當然,少女們並沒有把那種戲言聽進去。
百合步步倒退,和成員們拉開距離,結果背一抵到牆壁,她便顫抖著雙唇開口:
「我、我只是……那個啦,是老師強硬地向我提議的。他說要對我進行『說謊訓練』,對大家進行『懷疑自己人的訓練』。哎呀~我真是受教了!原來協助者倒戈對手這種狀況,在實戰中有可能發生!真不愧是老師!答應他提議的我也好了不起!有時也會犧牲自己扮壞人的隊長!我、我絕對不是因為超級美味的甜點才上鉤喔!」
「……………………」
「話雖如此,我也只有告訴老師掛鎖的密碼而已。襲擊浴室的失敗和鎖無關!我並沒有做出需要被責備的背叛行為!」
「……………………」
「我要引用愛爾娜的話。『要是相信就輸了。這就是所謂的間諜呢』。欸嘿!」
啊,這傢伙沒救了。
少女們透過眼神共享想法。
那麼,要如何制裁叛徒呢──
「在下有個提議。」藍銀髮少女代表發言。「百合應該還有利用價值吧?目標現在還相信百合是自己人。既然這樣,我們就可以乘機下手了。」
「沒、沒錯!雙重間諜!這樣好有間諜訓練的感覺──」
「那就現在立刻執行吧。」
百合的表情瞬間凍結。
「呃,這、這樣恐怕會落得被老師痛扁的下場耶……」
「妳加油。」
「哎呀,妳們還是對我做更有效的利用啦。我保證不會再背叛妳們了,好嗎?」
「快點去。」
「…………是。」
百合垂下肩膀,離開大廳。
過沒多久──
「老師!我竊取到不錯的情報喔!請看看這份計畫書!好了,你再靠過來一點……哈哈!有機可乘!給我覺悟吧唔喔!居然把顏料塗在少女的鼻子上!」
天花板傳來這樣的聲音。
叛徒似乎已遭到制裁。
少女們滿意地點頭。
「愛爾娜!」
這時,灰桃髮少女帶著純真的眼神,蹦蹦跳跳地跑到愛爾娜身旁,然後神情愉悅地握住她的手,一下子將臉靠得很近。
見到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愛爾娜不由得退縮。
「什、什麼事呢……?」
「妳好棒喔!」
聽了那句話,愛爾娜瞬間愣住。
抬起視線,只見其他成員也都對愛爾娜露出溫暖的笑容。
愛爾娜強忍著淚水,「……那當然呢。」地虛張聲勢。
◇◇◇
過了一會兒,愛爾娜來到克勞斯的房間拜訪。
被繩子綑綁住的百合遭棄置在地板上。看來她徹底反遭壓制。
「愛爾娜。」面對著畫布的克勞斯開口﹕「妳可以幫我把那個沒用的傢伙攆出去嗎?我只要碰她,她就會大聲嚷嚷。」
愛爾娜聽從他的話,滾動百合。
百合開始表情猙獰地大呼小叫。
「老師!拜託你!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如果吃不到老師的費南雪蛋糕,我覺得自己好像會發瘋──」
「妳又背叛了呢!」
「快點把她趕出去。」克勞斯揮揮手。
深有同感的愛爾娜把百合送出房外。
「那個糕點有毒性嗎?」
「怎麼可能有。」
克勞斯遞出盤子。
上面排放著奶油如寶石般閃閃發亮的費南雪蛋糕。
「妳也要嚐嚐味道嗎?我正好想要下一把『萬能鑰匙』。」
「不用了呢。」
「我剛烤好喔。」
愛爾娜將鼻尖湊近盤子。聞到濃郁的砂糖香氣,她忍不住塞了一個到嘴裡。鬆軟的蛋糕化開,甜味在口腔內擴散開來。
「愛爾娜要背叛同伴了呢。」
「我開玩笑的。」克勞斯把整個盤子交給愛爾娜,要她也分給其他成員。「要是過度擾亂團體秩序就沒法訓練了。」
克勞斯雖然莫名給人一種機械般冰冷的感覺,但是嗜好出乎意料多。他會下西洋棋、烹飪,和畫水彩畫。他是萬能的天才嗎?
愛爾娜走近克勞斯,觀察他正在畫的油畫。以紅色顏料隨意潑灑的畫,看起來毫無進展。
畫布右下角寫了「家人」兩字。
「老師不完成這幅畫嗎……?」
「這個嘛……虧我都買好新顏料了,卻遲遲沒有靈感。」
克勞斯的眼中流露出哀愁。
儘管認識的時間不長,然而在成天襲擊又反遭壓制的過程中,也漸漸地開始能夠掌握他所流露出的微妙情感。
「陽炎宮之前的居住者,是老師的家人……?」
克勞斯屏住氣息。
以他來說,這是十分罕見的驚愕反應。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妳看穿了。」
「因為有很多線索呢。」
「妳推理到什麼程度了?」
克勞斯蹺起腿,盯著愛爾娜。
愛爾娜一一地分段說明。
「陽炎宮之前有別人居住,老師一定是那支間諜團隊的一員。既然前居住者不在,就表示團隊已經解散,或是毀滅。恐怕是『燈火』即將挑戰的不可能任務──」
「原來如此,妳不用說下去了。」
克勞斯打斷愛爾娜的話,點點頭。
「妳的猜想大致正確。只不過,現在還不到可以公開的階段。」
「嗯……?」
「放心吧,我會在二十天後揭曉。如果是妳們,一定能夠順利撐到那時。」
正當愛爾娜疑惑地心想「為何是二十天後?」,他鏗鏘有力地說。
「然後我們就一起挑戰吧。挑戰令人迫不及待的不可能任務。」
陽炎宮內響起少女的慘叫。
這一天的襲擊使用的是詭雷。
少女們布下多到充斥整個陽炎宮的陷阱。目標只要逃過一個陷阱,就會啟動兩個陷阱;若是避開了,緊接著又會觸發三個陷阱。在制伏目標之前不會結束的無止盡鐵絲地獄──原本應該是這樣,但是克勞斯不僅避開了陷阱,還反過來重新利用。於是,事情演變成克勞斯和少女們之間的陷阱大戰,並且最後由克勞斯獲得壓倒性勝利。
少女們為了掌握雙方所布下的陷阱,偷偷留下了暗號,可是那些暗號全都被改掉了。
結果,「燈火」的少女們全都被鐵絲綑綁全身,排放在大廳裡。
「啊啊啊啊啊啊啊,完全不行!」
面對如此淒慘的下場,黑髮少女歇斯底里地悲嘆。初來此處的她原本優雅又成熟,最近渾身散發出濃濃倦意。
「嗚嗚,沒想到我居然沒用到這種地步……連一公釐的成長都看不到!」
「──沒有那回事。」
克勞斯搖頭。
若是平常,他總是以「工夫下得不夠」打擊心靈之後,又用「連遊戲也談不上」給予致命一擊,但是這天不同。
克勞斯雙手交抱,一臉感佩地閉上雙眼。
「妳們變強了。訓練到現在已經快要第四週,妳們全都比第一天要成長許多。只是因為我太強才會很難感覺出來。」
「……真的嗎?」
「是啊。」克勞斯深深頷首。「至少,已經達到我能夠信賴的程度。」
聽了那句話,少女們面面相覷。
日復一日地襲擊,儘管獲得克勞斯「好極了」的評價,但坦白說她們只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傻瓜。雖然他本人似乎是想要大力讚揚眾人,可是那句話聽在她們耳裡卻像是諷刺。
──這或許是第一次被確實稱讚了。
她們彼此互望,品嚐那份成就感。
「差不多是時候說出來了。」
克勞斯在椅子上坐下。
「就是我成立『燈火』的理由,以及不可能任務的詳情。」
「我是對那則情報很感興趣啦……」百合打斷說明。「不過,能不能先解開我們身上的鐵絲?」
「我們所要偷的,是生化武器的樣本。」
根本沒在聽。
沒想到,居然會落得在雙手雙腳被拘束住的狀態下,聆聽最重要談話的下場。
接受如此超現實的狀況,少女們側耳傾聽。
克勞斯說要竊取生化武器──
白髮少女凜然插嘴。
「奇怪?國際條約不是禁止使用生化武器嗎?」
「但是並未禁止開發──軍方那群笨蛋投機地做此解讀,擅自進行了研究。結果,那個樣本被加爾迦多帝國的間諜搶走了。依照科學家的估計,對方要花上一年時間才能調查出武器的成分,但是情況不容許我們這麼樂觀。必須盡早收回武器的樣本,最壞時還得加以破壞。」
少女們了然地點頭。
軍方和情報機關的步調不一致,這在間諜界是眾人皆知的常識。曾經耳聞,軍方幹部為了替遭受侵略一事雪恥而空轉,結果最後發明了新的生化武器嗎?
無論再優秀的情報機關,都無法掌握國內的一切。
而帝國瞄準了這個破綻。
「小、小妹想順便請問一下……」褐髮少女怯生生地發問:「被偷走的生化武器是什麼樣的東西?」
「要看實驗室的照片嗎?」
克勞斯從懷中取出照片。
看了那張照片,少女們無人不發出慘叫。
那是淒慘到無法形容的遺體。
在被綑綁、無法逃跑的狀況下看見這張照片,簡直有如遭到拷問。
「那個生化武器的名稱是『地獄人偶』。具體來說,就是殺人病毒。潛伏期長達一星期,一旦在那段期間飛沫感染、發病,十二小時內就會死亡。是一樣猶如惡意化身的武器。試試看把那種東西交到帝國手裡好了。對方可是為了暗殺,不惜把不相干的市民們牽扯進來殺死的傢伙。假使間諜將其用在破壞行動上,到時將會有幾十萬、幾百萬人死亡。若是用在軍事上,那麼整個世界就完蛋了。」
克勞斯語氣挑釁地說:
「這下感受到壓在我們雙肩上的壓力有多大了吧?」
好幾百萬人死亡──
這說不定還只是保守估計的數字。
帝國是在先前的大戰中,虐殺了大量人民的國家,向來不擇手段。倘若帝國順勢使用了這個武器,到時迪恩共和國也將跟著使用。如此一來,彼此不斷散布殺人病毒的地獄景象將會上演。造成的損害之大,難以想像。
少女們不禁嚥了口水。
她們開始感受到,自己即將挑戰的任務有何意義了。
「過去,曾經有一支團隊挑戰過這項任務。其名為『火焰』。」
「火焰……」對那個詞產生反應的是黑髮少女。「我知道他們!」
「哦?沒想到情報居然洩露了,看來『火焰』也不夠成熟啊。」
「怎麼可能不夠成熟!那可是迪恩共和國最強的間諜團隊耶!」
她捨棄平時優雅的語調,劈里啪啦地開始說。
「火焰」是本國的間諜團隊的頂點,是從戰前就持續保護國家的功臣。大戰時,「火焰」竊取出敵國軍方的情報,幫助數十萬人民逃離戰火。說起來,戰爭之所以終結,也是因為「火焰」釋出了假情報,讓帝國陸軍的幹部決心戰敗──
可能是有什麼淵源吧,她對「火焰」相當熟悉。
「我就是因為想要加入『火焰』,才立志成為間諜的!」
最後拋下這句話,她結束了演說。
相對於激昂發言的她,克勞斯的反應則十分冷淡。
「很遺憾。」他冷冷地說。「『火焰』全滅了。」
「咦?」
「全員在取回『地獄人偶』的任務中喪生。」
黑髮少女雙唇發顫。「不會吧……?」
「更正確地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就是當時為了其他任務脫隊的我。」
「我曾經是『火焰』的一員。」克勞斯補充道。
這時,少女們才總算知道克勞斯的真實身分。
──本國最強的間諜團隊的一員。
這一點沒有太讓人驚訝。憑他的實力,這樣算是很合理。
「說明到此為止。背負關乎整個國家的責任,完成『火焰』沒能達成的任務。那就是這件任務的全貌。」
像是就此結束說明似的,克勞斯閉上嘴巴。
少女們發不出聲來。雖然本來就不太樂觀,不過見到事實活活生地擺在面前,還是讓人有種身體凍結的錯覺。
我們這群吊車尾必須去挑戰一流間諜失敗的任務。
好可怕,脊髓反射地想要這麼尖叫。
死亡率九成──這個事實是如此沉重。
可是,不可以逃避。悲慘的橫死屍體已烙印在腦海中。假使我們不行動,將會有數不盡的國民淪為犧牲者──
「妳們如果想逃也行。」
就在少女們心中的不安滿到快要爆裂時,克勞斯開口。
這個意想不到的提議令少女們瞠目結舌。
「沒關係。我的復仇當然不用說,實在沒理由要妳們為了可能死去的幾百萬國民賭上性命。那只是在圖國家和我個人的利益罷了。當然,我會選出妳們是有『理由』的。我希望妳們來,但是妳們不來也無妨。我不能為了國家,強迫妳們執行殘酷的任務。」
克勞斯望著少女們。
「我會安排一天休假。妳們自己決定要不要去吧。」
他手一揮,拘束少女們的鐵絲隨即彈開。接著他一副話已經說完了似的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少女們為了理解事態費盡全力。資訊量太多了。不可能任務的內容、克勞斯的真實身分、本國頂尖團隊的逝去,必須一樣一樣在腦中整理的她們反覆眨眼,在原地動彈不得。
在那之中,有一名少女率先出聲。
「我會去喔。」
是百合。
克勞斯停下腳步,轉過身。
「真教人意外。沒想到妳會是第一個。」
「這個嘛,因為我想說煩惱再多,結果大概還是一樣。」她難為情地撫摸後頸。「其他人打算怎麼做?」
少女們彼此互望之後,微微地揚起嘴角。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誰也沒有做出「先等一下」的發言。
「妳們七人都要執行任務是嗎?」
克勞斯再次確認。
少女們點頭,對克勞斯回以堅定的眼神。
「好極了──所有人一起活著歸來吧。」
克勞斯微微頷首。
◇◇◇
克勞斯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畫布前。
「…………………………………………」
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他把工作、自主訓練、應付少女們以外的時間,全部花在油畫上,然而進度卻是零。即使拿起筆想要畫畫,卻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注意到時,筆尖已經乾透了。
陷入低迷的原因很明顯。
獲悉「火焰」毀滅的那一天──他失去了某個重要的東西。
油畫毫無進展。
藝術有分成憑理論及憑感覺描繪的類型,不用說,克勞斯顯然是屬於後者。一旦受挫了,就找不到方法從中脫身。非但如此,其他所有事情也都會跟著亂了套。
難得感到焦躁。
他對於這件任務的重視程度就是如此深切。
(奪走我家人的任務……)
他是孤兒。自從懂事開始,他就一直在被稱為貧民窟的街頭生活。也被孤兒集團疏遠的他,生命本該注定就這麼孤獨地消逝。
然而他在那樣的生活中,遇見了基德,被邀請加入「火焰」。
「克勞斯──這是你的新名字。我會將你培養成間諜。」
只要閉上雙眼,他對自己說過的話就會在腦中響起。
「這裡有溫暖的床、食物,還可以洗澡。最重要的是,這裡有同伴。」
「全體同伴會教導你所有技術。只不過會稍微嚴厲一點就是了。」
「他們雖然全是怪人,不過個個都很有趣。總有一天,你會把他們當成家人的。」
基德說得沒錯。
對克勞斯而言,在陽炎宮一同生活的成員就是他的家人。
(無論如何,我都要將這件任務──)
他像是一頁頁地翻動厚重書本般回顧過去,沉溺在感傷之中。
沉浸在回憶中一陣子,這時房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他還沒回應,百合就把頭探了進來。
「嘿,老師、老師,作戰方針決定好了嗎?」
「先不說那個──」
克勞斯將視線移開畫布。
「這樣真的好嗎?初次見面時,妳不是連續呼喊著不想死?我還以為妳會稍微猶豫一下。」
「咦,沒想到你會這麼反問我。」
百合露出退縮的神情,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
最近,少女們在克勞斯面前總是一副隨心所欲的態度。可能是因為她們成天拿刀撲向克勞斯,所以變得無所顧忌了吧。
「嗯~雖然我也不曉得要怎麼說……」
百合撓撓臉頰。
「……老師,你聽了可別嚇一跳喔。」
「什麼事?」
「其實,我的個性還挺以自我為中心的喔。」
「這有讓人嚇一跳的要素嗎?」
「我的意思是,我在培育學校時,只會『好想大展身手!』、『想要被奉承!』像這樣以自我為中心地空想,而沒有具體的目標。來到這裡之後,也只是因為得到隊長這個頭銜,就得意地快要飛上天……」
百合仰望著天花板喃喃地說。
「不過最近,我開始想要為了這些同伴,成為一個更棒的隊長了。」
「哦……」
真意外。
克勞斯除非有必要,否則不會干涉少女們的內心。看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少女的內心起了變化。
正當他為此感嘆時,百合突然抖動全身。
「唔,我只要正經說話三十秒,身體就會開始發癢。」
「身為人類那樣沒問題嗎?」
「總之,我會挑戰任務啦。事到如今,請老師不要再確認我的心意了,這樣很不識趣耶。」
百合像要蒙混似的露出靦腆表情。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好像真的覺得很難為情。
「……說得也是,現在只要想作戰的事情就好。」
自己的第一批學生似乎順利成長了。
克勞斯豎起兩手的食指,配合說話內容依序彎曲。
「妳們從研究所的東邊潛入。我則從西邊潛入。」
「嗯嗯,收到。」
避免提及具體事項,僅傳達大略的方針。
「我們要在執行日之前盡可能收集情報。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喔,﹃隊長﹄。」
百合似乎就是想聽那句話。
她喜孜孜地嘀咕一句「天才百合要大顯身手啦」,之後就跑出房間。
◇◇◇
一星期後,「燈火」的成員從陽炎宮出發。
他們分成兩組入境。克勞斯和數名少女以藝術家身分取得工作簽證,包括百合在內的其他少女們則是在富家千金來看戲的設定下,取得觀光簽證。護照當然是偽造的。
他們在入境審查處受到嚴格的追問,被詳細詢問居留原因和住宿地點。對方共有兩人。入境管理局的職員負責提問,後方則有軍人嚴厲監視。大概是為了防範情報員滲入吧。手提行李也全部被打開來確認。若是沒有把事前準備好的謊言牢記在心,肯定會立刻遭到逮捕。
可是,花了半天時間跨越國境後,接下來就輕鬆到讓人掃興的地步。
沒有被跟蹤的感覺,火車的車票也很輕易就買到。在車站的販賣部裡,店員的招呼聲也十分友善。
少女們想起克勞斯的講課。
針對入境後的行動──
「只要順順地走就不用擔心。」
他大略做了解說。
因為又被少女們吐嘈,他苦思一會兒後接著說明:
「實際上只要入境了,就可以很輕易地混入其中。需要警戒的,是開始和要員接觸之後。途中不必太過緊張兮兮。」
「為什麼會那麼輕鬆……?」
「身處間諜世界的妳們很難理解,但是對世人而言,戰爭早就結束了。雖然有很多國民憎恨敵國,不過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現在仍在和敵國打仗。他們無從得知間諜之間的爭執。」
「總覺得有點寂寞耶。」
「不,那樣就好。那就是所謂的『影子戰爭』。」
跨越國境之後,成員們搭上火車。
百合身旁坐了一家人。大概是去參加了喪禮吧,所有人都身穿黑衣。看似兄弟的孩子雙眼發亮,把臉貼在窗上往外看。
在他們眼裡,這是一個和平的世界。
不知道自己國家的間諜使出了何種手段,就這麼渾然不覺地活著。不知道他們收買政治家、讓金錢流向幫派、威脅研究人員,並且在那段過程中殺人,然後偽裝成意外的真相。
以及坐在隔壁的是敵國的間諜。
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啊,百合心想。
我們所擁有的間諜身分──
正當她靜靜地思考,鄰座的小男孩忽然離開窗戶,跑到百合等人身旁。
「吶,大姊姊,妳要去哪裡啊?」
「嗯?我要和朋友去看戲喔。是在帝都引發話題的音樂劇。」
「好棒喔!那妳們要住哪裡呢?」
「呵呵,你真是人小鬼大。不可以問女孩子的住宿地點啦。」
迴避繼續和男孩對話,百合心想。
要是有一天,我可以真的和朋友去旅行就好了。
像眼前這孩子一樣,忘卻「影子戰爭」,開心地笑。
抵達目的地的車站後,她裝作不曉得該往哪裡走,坐在長椅上。
就在她和其他少女攤開地圖來看時,一名男性在背後另一張長椅坐下。
「接下來分頭行動。」
背後的男性沒有看向這邊,如此說道。
「按照計畫行事。還有什麼要說嗎?」
「下次見面時再說就好。」
「也對。」
男性離去。
百合等人也動身前往已經訂好的旅館。
這代表著不可能任務已然展開。
◇◇◇
恩蒂研究所位在加爾迦多帝國的首都近郊。
加爾迦多的首都不愧是世界第一大都市,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高層建築。迪恩共和國最大的大樓,是兼做國會議事堂的八層樓建築,而這裡矗立著無數更高的建築。可能是帝國特有的樣式吧,每棟建築都是尖塔。彷彿要衝入雲霄的巨大黑塔林立的模樣,既毛骨悚然又令人驚嘆。
這座城市從中世紀開始便是繁榮的首都。據說由於四周環山面海,易於防禦侵略者的攻擊。尖塔則大概是源自有效利用有限土地的文化吧。
憑藉暴力,極盡繁華超過千年的城市。
恩蒂研究所興建於俯視那座針插般城市的位置。
懸崖之上。
從好的方面來說,很醒目。
從壞的方面來說,潛入路徑有限。
那便是「燈火」將要潛入的建築。
「生化武器的樣本藏在恩蒂研究所的某處。上面安裝的發訊器到那裡就斷訊了,沒有移動的跡象。」
他們事前舉行了作戰會議。
「我們的目的是潛入那裡,把樣本偷出來。」
「……戒備應該相當森嚴吧?」
「那裡表面上是普通製藥公司的研究辦事處之一,實際上卻是研究最新武器的機關,戒備相當森嚴。應該有軍人組成警備隊常駐在那裡。事前能夠收集到多少情報至關重要。」
「有可乘之機嗎……?」
「那當然。既然是人在管理,就一定有漏洞可鑽。和機械不一樣,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得吃飯、排泄、洗衣服、回家,有時還會跟人上床。」
克勞斯對少女們說。
「我要妳們分成三組行動。」
「情報組──和別組合作,收集情報。」
回想起克勞斯的指示,黑髮少女優雅地微笑。
她正在夜晚的露天咖啡館裡待命。
保養完因為忙著和克勞斯對抗而疏於照顧的肌膚,重拾華麗的美貌後,她投身任務當中。
成員之中最成熟、身材曼妙的她,很清楚自己在男人眼中是什麼樣子。服裝清純而不奢華。更能夠吸引男人的不是暴露的衣裳,而是完整包覆肌膚且能夠突顯身體曲線的服裝。強調腰部線條的洋裝最為理想。
她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區品嚐冰咖啡。她一將身體往後仰,鄰座的男性客人便斜眼窺視她的胸部。戴眼鏡的青年在那之後也不時地游移視線。
黑髮少女再次確認自身的魅力,不禁暗自竊喜。她重拾了因為克勞斯而差點喪失的自信。
(其實我很想馬上潑灑咖啡,和目標接觸,不過……)
出現在腦中的,是與克勞斯之間的戰鬥。
假裝道歉和對方搭話──這種強硬的手法會讓對方產生戒心。
不能重蹈覆轍。
所以,她謹慎地耐心等候。不可以著急。動作只要稍稍一亂,克勞斯立刻就會看穿。要把目標當成是那個男人。
她耐心地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等待時機到來。
(最好的辦法……不是向對方潑灑,而是讓對方把飲料灑到我身上。)
男性客人站起來的瞬間,她抓準時機,將玻璃杯移動到桌子的邊緣。男人的包包撞到了杯子,玻璃杯於是摔到地板上,應聲碎裂。咖啡濺到了少女的衣服。
「啊啊,對不起!我願意賠償妳!」
男人出乎意料地慌張,伸手想要撿起破掉的玻璃杯。
黑髮少女抓住那名男性的手。
「危險。不可以碰碎玻璃喔。」
手被握住的男性面紅耳赤。看來他和女性往來的經驗不多。
不是她的對手。
「啊,對不起,突、突然握住你的手。」黑髮少女裝得一派清純,向男人賠罪。「不過……你的手好漂亮喔。你是工匠嗎?」
「不、不是,我只是普通的研究員……」
「好厲害!所以你是知識分子嘍!」
男人語無倫次地邊說邊搔頭。打破玻璃杯的罪惡感和被美麗少女握住手的興奮感,似乎讓他一時腦袋轉不過來。
黑髮少女握著他的手,連珠炮似的說。
「呵呵,大哥哥。我這件衣服很貴喔。你不為了弄髒我的衣服道歉嗎?」
「呃,這、這個嘛……」
「正好我被人放鴿子了。吶,大哥哥,你至少陪我吃頓飯啦。」
見到少女笑著這麼說,男人戰戰兢兢地點頭。
「特殊組──運用其技能,支援別組。」
金髮少女──愛爾娜用鼻子哼著歌,走在首都近郊的道路上。
雨剛停不久的夜晚。儘管天上掛著月亮,道路卻幾乎一片漆黑,甚至無法看見一公尺外的地方,愛爾娜途中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由於天氣變冷了,她數度吐出氣息來溫暖雙手。周圍是一大片的田地,連疑似民宅的建築也沒有。
一輛點亮大燈的車子,像是要撕裂黑暗般從對向的馬路駛來。
愛爾娜抽動鼻子、確認周圍沒有危險後,悄悄地衝到車子前方。
駕駛的尖叫聲和震耳欲聾的喇叭聲響起,愛爾娜輕輕地倒臥在地。
「妳、妳沒事吧?」一名女性從緊急煞車的車內衝出來。
愛爾娜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夠髒,趕緊偷偷地把泥巴抹在裙子上,然後開始假哭。
「我、我好害怕呢……我出來散步卻不小心走太遠,天都黑了,這時正好看到有車來……」
女性驚慌失措地提議要送愛爾娜回家。她讓愛爾娜坐上後座,驅車離開。她似乎對渾身是泥的少女懷有罪惡感。雖然對她感到抱歉,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那邊右轉!」在愛爾娜的引導下,女性急忙將方向盤往右轉。
車子陷進了路旁的泥濘中。
右前輪傾斜,車子停了下來。
這裡是道路未經鋪設的郊外,尤其在剛下過雨的路面上行駛,經常會發生這種事。
女性踩了好幾次油門後搔搔頭,提議:「我要下去推車,妳可以幫忙握住方向盤嗎?」
女性一下車,愛爾娜就坐上駕駛座,若無其事地在座位上翻找。當她抽出藏在縫隙間的信封,車子也正好同時脫離了泥濘。
被送達住宅區一角的她,揮著手說「大姊姊,謝謝妳!」,目送女性。
等到看不見車子了,另一名少女從住宅的暗處現身。
是褐髮少女。她更顯不安地彎曲原本就看似憂愁的八字眉,觀察著愛爾娜。眼神怯懦的她一看到愛爾娜手上的信封,立刻「喔喔!」地發出歡呼。
愛爾娜將偷來的信封交給她。少女天真的笑容如謊言般消失,切換成冷靜的間諜面孔。
「……請盡快將這個送到情報組手中呢。」
「可以順便告訴小妹這是什麼樣的資料嗎?」
「剛才那個大姊姊是迪恩共和國的協助者呢。好幾年來,她都幫忙將寶貴的情報洩露給我國。但是──」
打開信封。
裡面裝著來自帝國陸軍部的指令。
「她向帝國倒戈了。假使盡信她提供的情報,後果將不堪設想呢。」
「哎呀~連自己人也懷疑果然是正確的。」
「……這是明智之舉呢。間諜就是要膽小一點才好呢。」
「也是啦,畢竟也有人會為了一塊糕點背叛同伴……」
褐髮少女靦腆地用手指吹響哨音。
「小妹已經做好寄送的準備了。如果是十公里外的地方,只要不到十分鐘就能送達喔。」
就在愛爾娜感到不解時,一隻老鷹朝兩人飛了下來。由於那隻老鷹猛地撞上愛爾娜的臉,她小聲地說了句「不幸……」就朝後方倒下。
老鷹銜起信封,以目測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執行組──根據情報組所收集的資料,和關鍵人物接觸。」
白髮少女踏著凜然的步伐,走在大馬路上。儘管低著頭不讓人注意到自己,她仍一面以氣勢十足的凌厲目光掃射四周。
時間將近正午,路上擠滿了出來覓食的工人,熱鬧非凡。她撥開人潮前進,等待著和目標擦肩而過的時機。
「我也好想吃午餐喔。」一旁的銀髮少女──百合抱怨肚子餓。
白髮少女傻眼地應了句「待會兒再說啦……」,這時,對向來了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是現在的目標。
正當她煩惱要不要向百合打信號,就聽見百合的肚子傳來咕嚕咕嚕的叫聲。看來她是真的餓了。只見她步伐不穩地走在路上──
「呀!」
一頭撞上了目標的壯漢。
「妳搞什麼啊!」理所當然地,壯漢大發雷霆。
抵擋不了體重的差距,百合被撞倒在地。她用手按著腦袋,「對、對不起!」地大聲道歉。
周圍的人們開始憂心忡忡地旁觀兩人的紛爭。壯漢大概是受不了旁人的視線,咂嘴後逕自離去。
百合大大嘆了一口氣。
「哎呀~剛才真的好可怕喔~」
「妳就不能用比較不醒目的方法嗎?」白髮少女彈了百合的額頭。
「好痛!……所以,成果呢?」
「到手了。」
白髮少女咧嘴而笑,打開揹在肩上的包包。裡面裝著從壯漢身上偷來的錢包。她趁壯漢的注意力擺在百合身上時,偷了過來。
「我姑且問一下,那是真貨對吧?」
「那當然。妳以為我會被假貨騙嗎?」
「妳一共被老師騙了十四次。」
「我不會再被騙了啦……妳撞到他的瞬間,那名壯漢立刻按住的不是臀部口袋的錢包,而是胸口的。臀部的那個是冒牌貨,這才是真的。」
兩人離開大馬路,往巷子走去。
「我們快點回旅館分析吧。那個大塊頭是毒販,在他錢包裡的是毒品購買者的清單。根據情報組的判斷,裡面也有研究所的職員。」
「要是一併通報出去,感覺一定很痛快。」
「那也得等全都利用完了再說。」
聽了白髮少女的話,百合「哼哼~」高興地哼起歌來。
「我本來還覺得有點不安,不過看樣子我們確實成長了呢。」
「那是當然的呀。雖說只有一個月,畢竟我們也受了相當密集的訓練──」
就在她們彼此相視、得意地微笑時──
「妳們兩個!給我站住!」
尖銳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望向背後,兩人忍不住「天啊」地低聲哀號。是間諜的天敵──警察。
兩名男性警官堵住少女們的去路。
「不准亂動,我要搜查妳們的包包。」
「啊~我們只是善良的觀光客耶。」
「很抱歉,因為這附近扒手很多。可以請妳們合作嗎?」
白髮少女凜然的搪塞之詞也行不通。
為什麼要選擇扒手多的地區啦!百合小聲地責備。
還不是因為妳希望找一個可以吃午餐的地方。白髮少女回瞪。
雖然最壞時,也有撂倒警官這個選項,不過惹麻煩是最後手段。
白髮少女順從地交出包包。
警察將包包翻過來,毫不猶豫地用刀子劃開。這下連雙層底也行不通了。裝有別人身分證的錢包肯定馬上就會被發現。
好了,要用什麼謊言擺脫困境呢──
「──很好,沒有問題。」
疑慮解除,警官很乾脆地放棄。最後,他們在衣服和包包裡都沒有找到錢包。
警官離去後,百合不解地問。
「咦?妳把錢包藏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
「啊?」
「偷來的錢包消失了。」
白髮少女顯得有些不甘心。
「偷走我偷來的錢包──我只知道一人辦得到這項絕技。」
少女回想。
回想在作戰會議上,克勞斯吩咐少女們分組行動之後,最後所說的話。
「至於我──將徹底在背後支援。」
當時,有一名男性從兩人身旁經過。
那個身穿體面西裝的男人,看起來完全是一名高齡的紳士。完美的變裝。他微微敞開衣服的領子,讓少女們看了一眼錢包後,就佯裝什麼事也沒有地從巷子裡消失。
稱不上一切周全。
儘管如此,「燈火」的少女們仍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實力。
順道一提。
決定作戰細節的方式如下。
「具體來說,情報組要像楚楚可憐地綻放的玫瑰一樣,執行組要噠噠噠地四處奔波,特殊組則要像疼愛小鳥似的──」
「……………………」
見到少女們露出冷漠的眼神,克勞斯止住話語。
「──開玩笑的。」
一點都不好笑。
少女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心想如果他是認真的,那該怎麼辦才好。
「細節由妳們決定。」
克勞斯對她們投以柔和的眼神。
「方向性由我來決定,並且我也會進行確認。不過,具體計畫交給妳們來擬定。」
「呃……可以嗎?」
「妳們應該辦得到吧?同樣的事情,妳們都反覆做一個月了。」
煽動性的發言──但是,也是令人雀躍的提案。
少女們彼此互望之後,黑髮少女露出優雅的笑容說道:
「你去休息吧。我們一定會擬出令你為之陶醉的完美計畫。」
「──好極了。」
那句話成了信號。少女們在桌上攤開地圖。
如何才能騙過敵人?由誰和目標接觸?
只要有一名少女提出意見,就會有兩人予以反駁,三人提出修正案,四人爭吵。對於提出的意見,最多被提出來的反駁理由是「那樣對老師行不通」。她們最初提出的計畫,一度敗給了克勞斯。於是,她們又花了更多心思加以改善。
暗號是──擬出連老師都能騙過的計畫!
一個月以來的成果受到考驗。
◇◇◇
夜晚,正當克勞斯在旅館裡閱讀報紙時,敲門聲響起。
「我送您點的葡萄酒來……」
打開門,站在那裡的是一名抱著酒瓶的少年。
克勞斯招呼少年進房,然後放了唱片的音樂。這麼做是為了萬一遭到竊聽,也不會被人聽見對話內容。
少年呼地吐氣後,像是要把臉皮剝下來似的脫掉覆蓋整張臉的面具。沉靜的雙眸和嬌弱的外表──紅髮少女露出臉來。她是情報組的一員。
「妳的變裝非常完美。」克勞斯接過葡萄酒。「不過應該沒必要把面具拿掉吧?」
「在老大面前扮男裝太教人感傷了……」
「……既然妳想那麼做,就隨便妳吧。」
克勞斯感覺到,這名少女似乎格外仰慕自己。
他沒有深入追究,只是命令少女不要叫他老大。
撕下葡萄酒的酒標,記錄在內側的暗號顯露出來。是少女們四處收集來的情報。光看一眼上面的內容,就能察覺她們有多努力。
紅髮少女以沉靜的態度低下頭。
「我們已經確認到『地獄人偶』並未離開研究所……但是,要潛入其中似乎相當困難……研究所地處偏僻,周圍又隨時戒備森嚴。通往最深處的鑰匙只有少數人才有,即使變裝溜進去也無法潛入……除了公然闖入外別無他法,如果不多花一點時間的話──」
「不,要是拖下去,帝國就會分析完生化武器。我們沒有那個時間。」
「可是……」
「我也沒有在打混摸魚。」
克勞斯抬起客房內的床。
床底下縫了大量的資料和身分證,數量多到覆滿一整面。研究所相關人員的犯罪紀錄、家族關係、興建設施時的完工圖、有關聯的政治家、陸軍部的人事紀錄,甚至是來自財務部的預算管理資料。
「你一個人就查到了這些……?」
紅髮少女眨了眨眼睛。迅速讀過資料後,她深嘆一聲,用彷彿見到某種耀眼之物的表情望著克勞斯。
「不愧是老大……手法如此熟練,真是太可靠了……」
「熟練啊……也對,畢竟我是世界最強的間諜,辦到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
克勞斯停頓下來。他一度仰向天花板,閉上雙眼。
「──不過,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紅髮少女再次眨眼。
克勞斯來到夜晚的街道上。
雖是貿然的外出,雙腿仍走個不停。若是問他外出的動機,他也只能回答就是莫名想要這麼做。他並不擅長說明自己的行動。
讓風吹走內心的憂慮──這恐怕才是正確的解釋。
(…………我並不完美。頂多只有能在她們面前表現的程度。)
如今他所擁有的,是在「火焰」被灌輸的修行成果。
加入「火焰」之初,他是一個比現在的少女們更無知的少年。因為有代表國家的間諜們直接傳授技術,才總算有了現在的他。他在每天嚴苛的訓練中,一再嚐到失敗的滋味。
尤其來自基德的指導,更是讓他不曉得吞了多少次敗仗。
「你的戰鬥技術完全不行,完全無法贏過我。」
不管怎麼挑戰,就是達不到師父基德的水準。
出手攻擊就被拋飛,就算使出全力揮拳,也會輕易遭到反擊。
「慢了零點一秒──無論試幾次都一樣。」
「我說啊,你偶爾也去接受其他人的指導啦。像是交涉、變裝之類的。戰鬥又不是間諜的中心技術。」
「戰鬥以外的技術都靠感覺學會了?你是笨蛋嗎?給我去學習理論。」
「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教學者。到時,你可別害死自己的學生了。」
「沒興趣?……唉,我知道了。我就揍到你滿意為止吧。」
結果,克勞斯一次也沒贏過。
儘管交手了好幾百回,卻始終沒能達到師父的水準。
(沒能填補零點一秒的差距……離「熟練」還遠得很。我自己也還不夠成熟……)
克勞斯來到公園,坐在噴水池邊。
夜晚的公園裡,剛離開派對的人們來來往往。他們紅著臉,用彷彿要盡情享受這個世界的春天一般的表情哼著歌。可能首都的某處仍在舉行著派對吧,可以聽見遠方傳來小提琴的樂聲。
他傾聽著從背後傳來的流水聲,閉上雙眼。
「嗯,是個美男子。大哥哥,如何?一次三張鈔票呢。」
睜開眼睛。
是賣身的嗎?對方大概是把自己誤認為寂寞的單身男性了。
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愛爾娜在那裡不住地扭動身體。
「…………我不買。」
「你要是不買,『扮成妓女交換情報的間諜』計畫就泡湯了呢。」
「去準備別的計畫。」
這是會被輔導的壞招中最差勁的一招。
愛爾娜滿不在乎地坐在旁邊。克勞斯將位置往旁邊挪了挪,想要至少和她保持一點距離,愛爾娜卻緊緊地貼在他身邊坐下。
「……就算想要裝成偶然遇見的陌生人,間諜之間也應該要極力避免接觸。妳以為我是為什麼要讓情報組擔任傳達兵?」
他小聲地這麼說,愛爾娜卻沒有要離開的樣子。
「愛爾娜來是要傳遞傳達兵無法傳遞的訊息呢。」
「什麼訊息?」
「愛的訊息呢。」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很想這麼回應,不過因為有可能會傷害到她,克勞斯還是忍著沒說出口。
「你很不安嗎……?」愛爾娜的眼神中滿是憂心。
彷彿將人看透了的一句話,人偶般的圓眼濕潤。
她似乎已經看穿克勞斯內心的動搖了。
克勞斯並不想要向部下敞開心房、說出心裡話,但是漠視對方的溫柔也令他猶豫。
「在說出心裡話之前……我先告訴妳我的真實年齡好了。」
「嗯,這一點很令人好奇呢。」
「如妳所見。」
「原來你二十八!」
「…………是二十歲。」
從以前開始,別人就總是把他看得比較老。
才不會傷心。絕對不會。
「……你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好多呢。」愛爾娜感嘆。
「燈火」最年長的成員是十八歲,所以他和部下只差了僅僅兩歲。
「所以,我心中會有這個年齡會有的不安。這是我第一次為他人的性命負責。不過自己的性命我倒是賭過好幾次了。」
「…………」
「我的不成熟也許會害死部下……那樣的想像令我害怕……真是丟臉。」
無法把這種喪氣話說其他少女聽──連他自己都不禁為此傻眼。
愛爾娜輕輕地把手疊在克勞斯的手上。
「愛爾娜不善言辭……說不出好聽的話呢……」
她清澈的眼眸捕捉住克勞斯。
「所以……在不安消失之前,愛爾娜會像這樣一直握住你的手呢……」
儘管已經不是只是握手,心情就會平靜下來的年紀,她真摯的情感卻透過手的溫度傳遞過來。
感覺心情稍稍輕鬆了些。
說出這樣的感覺後,愛爾娜露出滿足的微笑,回到來時路。
隔天晚上,克勞斯正在旅館裡製作暗號文,忽然間有人敲門。望向時鐘,正好九點。每天都規規矩矩、分秒不差地抵達。為了防止竊聽,他調高唱片的音量。
房門外,傳來紅髮少女沉靜的聲音。
「……老大,我送您點的葡萄酒來……」
筆差點就掉到地上。
他大步走近房門,見到變裝成少年的紅髮少女一臉安穩的表情。
他馬上招呼她進屋。對著立刻就脫下面具的她,克勞斯翻了翻白眼。
「不要在房門口叫我『老大』。妳到底是為了什麼扮成酒商啊?」
「啊!對不起,老大……」
「不對,在房裡也不要叫我老大。如果妳不喜歡老師這個稱呼,叫我克勞斯就好。」
紅髮少女垂下視線。
「可是,我想要稱呼老大為老大……」
「妳這人還真頑固。」
既然她都這麼表明了,克勞斯也只能讓步。不喜歡那個稱呼是克勞斯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
結束定時報告後,她恢復天生的沉靜態度。
「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嗎……?」
「什麼事?」
「執行作戰計畫的前一天晚上……百合小姐說想要舉辦誓師大會。」
「…………」
好像聽到某種玩笑話了。
克勞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老大?」
「不,大概是聽錯了,雖然我好像聽到誓師大會這幾個字?意思該不會是要把正在臥底的間諜全部集合起來吃飯吧?」
「她的確是要我這麼轉達。」
「我多希望妳能否定我的話……」
間諜舉辦誓師大會這種事情前所未聞。
要是有一人遭到跟蹤,所有人都會被盯上。
就是為了當有一人被盯上,其他人也能完成任務才會分頭行動,怎麼能夠聚集起來呢?
「叫她打消念頭。這種事前所未聞。」
「可是百合小姐已經在列高級餐廳的清單了……」
「她可真是一個只靠膽量過活的女人啊。」
「她好像是因為擔心大家過於疲倦……」
原來如此。克勞斯明白了。
和他不同,這是她們第一次出任務。現在大概已經面露憔悴了。
紅髮少女的聲音裡也缺少活力,進房前還犯了搞錯稱呼這種低級失誤。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提供有情報機關在背後撐腰的店家,妳們就自己去辦吧。不要忘了提防有人跟蹤啊。」
做出讓步後,紅髮少女微微搖頭。
「不,只有我們恐怕會有萬一……」
「那就不要辦啊。」
「老大願意參加的話,問題就能解決……」
「…………」
居然把我當成貼身保鑣。
但是,她的發言本身很有道理。說到底,這或許是最好的做法。
「…………照顧部下也是上司的工作啊。」
他吁了口氣,用手覆住臉。
「我去找店家。另外也會事先暗中做好調查……」
以放棄掙扎的口吻說完,紅髮少女深深地低頭致意。
儘管一概都稱為間諜,其存在的型態卻相當多樣。
從克勞斯等人這種身為國家公務員的間諜,到居住他國、散布情報的協助者,依次支付酬勞僱用的情報販子,或是平時以他國的善良市民身分在當地生活的臥底間諜都有。
選擇作為誓師大會地點的,是一間對帝國抱持不信任感的老闆所開的餐廳。雖然不會進行具體的間諜活動,不過老闆願意替來此的克勞斯等人保守祕密。
他預約了那間餐廳的包廂。
確定無人跟蹤和老闆沒有背叛後,克勞斯遲了一會兒才進入室內。雖然他對於是否有必要為了聚餐勞心勞力到這種地步,感到極度懷疑。
「好久不見!」一進入包廂,百合率先做出反應,向他揮手。
「……百合,對於採納妳那愚蠢提議的我,妳有什麼話要說?」
「不客氣?」
不發一語地彈了她的額頭,百合痛得大叫:「我的頭!」
克勞斯就座,重新環視少女們。他們已經兩週沒有直接見面了,少女們的神情顯得有些緊繃。雖然還是一樣稚氣未脫。
料理上桌,誓師大會的氣氛開始熱鬧起來。
身處喧鬧中心的果然還是百合。
「哎呀~不是我要說,百合我表現得可真是活躍呢。沒想到第一次出任務就有如此出色的成績!」
她做出自吹自擂的發言,結果,果不其然遭到其他少女的駁斥。
同為執行組的成員,吐嘈她「妳明明就迷了路!」、「妳讓在下去找妳弄丟的東西,不是嗎?」。是凜然的白髮和傲慢的藍銀髮。看樣子,其他少女巧妙地支援了她出差錯的部分。百合胡鬧,其他少女傻眼。對話以早已成為慣例的模式熱絡地進行。
克勞斯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獨自默默地吃著料理。
少女只要聚在一起就會這麼吵鬧嗎?他蹙著眉頭心想。
這時,一名少女靠了過來。
「老師。」
是愛爾娜。
她將主菜的羔羊排切好後,用叉子叉了一塊,遞到克勞斯面前。
「嘴巴張開呢。」
少女們發出歡呼。
「喔喔,好積極!」「上啊!展現你的男子氣概!」「妳還挺強勢的耶……」
頭開始痛了。
雖然對愛爾娜很不好意思,他還是無視遞過來的叉子。
「…………這麼缺乏緊張感是怎麼回事?」克勞斯瞪著少女們。「妳們幾個真的了解狀況嗎……?」
儘管不願意,但是這種時候必須說教。
我們不是來野餐的。而是背負著好幾百萬國民的危機,來完成攸關生死的任務。
妳們實在太鬆懈了。
這是克勞斯第一次斥責少女們。
「…………」
少女們全都安靜下來,整個包廂內鴉雀無聲。
她們大概很沮喪吧。克勞斯原本擔心會這樣,但是他好像誤會了。
白髮少女神情凜然地回瞪他。
「緊張?當然緊張啊,這還用說嗎?怎麼可能不害怕。打從踏出自己國家一步的那瞬間開始,我就一直強忍著不發抖。」
「既然如此,為什麼?」
「但是,今天因為有你在。」
白髮少女噘起嘴唇。
「所以我才想說不會有問題……因為我只信任你的強大。」
像是同意那句話一般,其他少女們也點頭。
儘管如此還是太放鬆了。雖然很想這麼說,最終他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原來如此。她們之所以會如此鬆懈,是因為我在身旁的關係啊。歷經一個月來無數次的失敗,她們開始對我產生過高的評價了嗎?
克勞斯逼近白髮少女。
「怎、怎樣啦……?」白髮少女擺出防禦架式。
「我來餵妳。」克勞斯遞出從愛爾娜手中搶來的叉子。「嘴巴張開。」
白髮少女瞬間面紅耳赤。
「啥?等等,你這個……你突然間做什麼啦!」
「會為了這點小事動搖的人,沒資格懷抱安心感。」
克勞斯彈了白髮少女的額頭後,包廂內再度充斥著笑聲。這一次,他將白髮少女沒有吃的肉遞給愛爾娜,結果她喜孜孜地一口咬下。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總之四周掌聲沸騰。
所幸,誓師大會的氣氛沒有搞砸,很快就又恢復吵鬧。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呢。」途中,百合忽然這麼說。
「什麼東西第一次?」
「就是和老師一起用餐。其實老師平常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吃飯呀。」
「……………………」
她說得沒錯。
在陽炎宮,少女們都是自己下廚,克勞斯也是自行準備自己的食物。冷靜想想,這麼做明明很沒效率,他卻深信這樣是很自然的事情。
吃飯就要和家人一起吃。但是,克勞斯失去了家人,所以一人獨自用餐很正常。
發表這樣的言論是否太不識趣了呢?
克勞斯默默地離席。
克勞斯上完洗手間回到包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象。
少女們全都趴在桌上。
難道是遭到了襲擊?他急忙上前觀察。
可是,走近她們之後,卻聽見平穩的鼻息聲。沒有毒氣殘留,沒有注射的痕跡,料理也沒有被下毒。她們似乎單純只是因為玩累了才睡著。
少女們不分日夜地奔走。這一個月又兩個星期以來,沒有真正算得上假日的休息日。那份疲倦,似乎在和同伴相聚的安心感之下噴發出來。
(不對,就算再累,也沒有人會在這種地方打瞌睡吧?)
把她們叫醒好了──如此心想的他伸出手,卻又停下動作。
都已經睡著了,實在沒必要硬是把她們叫醒。
假使遇上襲擊,到時我來處理就好。
(這也是上司的職責……我好像過度說服自己了。)
克勞斯對送餐後咖啡來的女服務生表示願意另外付費,拜託對方讓他把包廂直接包下來。使用「燈火」的預算令他猶豫,克勞斯決定自掏腰包。女服務生用彷彿見到溫馨景象般的表情,微笑著應允了他。
(真是的……也不知道我心裡有多不安……)
他望著少女們的睡臉,長吁一聲。
「別人讓你看見睡臉,表示對方很信任你喔。」
腦海中掠過這句話。
那是從前的老大說過的話。
「所以,對於願意讓你看見睡臉的人,必須要好好地保護對方到底。」
克勞斯還小時,曾經在陽炎宮的大廳裡打瞌睡。一再的訓練令他疲憊不堪。醒來時,他發現老大和「火焰」的成員們正看著自己嘻嘻發笑。
「我說老大……我們的工作是要趁敵人鬆懈睡著時攻其不備耶。」
「基德,不可以在孩子面前說那種危言聳聽的話。」
「他不是小孩子啦,老大。」基德用力拍打克勞斯的背部。「這小子是天才。是只要好好栽培,就能成為比我們所有人都優秀的間諜的男人。」
「他還只是個孩子,是個會睡午覺的可愛孩子。」
克勞斯虛張聲勢地反駁:「我……不是小孩子。」
可能是稚氣未脫的少年硬是逞強的關係吧。
老大爆笑出聲,周圍其他成員也跟著笑出來。見到基德「少在那邊口出狂言了」地敲他的腦袋,老大做出「我反對暴力」的主張,基德則以「間諜說什麼反對暴力啊」予以反駁。兩人你來我往的鬥嘴,讓克勞斯舒適地瞇起眼睛。
正當他沉溺在回憶中時,忽地驚覺。
(…………?為什麼我會看著她們回想起「火焰」?)
毫不相像的集團。
一流的間諜團隊,以及臨時成軍的不成熟間諜團隊。
就如同寶石和石頭一樣天差地別。
(不過……不管怎樣,看來心意已決。)
克勞斯環視其他少女。所有人都安穩地發出鼻息聲,百合甚至還在桌巾上流了一大灘口水。
必須保護到底。
即使對方是一群麻煩傢伙也一樣。
既然她們如此信賴我,我也就相信自己的決定吧──
◇◇◇
百合赫然驚醒。
臉頰被水沾濕。可能是某人惡作劇,趁著自己熟睡時下的手。非報仇不可。
搖晃剛睡醒昏沉沉的腦袋,恍惚地讓意識清醒過來後,她認知到自己此刻身處的狀況。餐廳、料理一掃而空的餐桌、正在睡覺的同伴們,看來是在誓師大會的途中沉沉睡去了。
「啊!大事不妙!」
百合跳也似的站起來。
浮現在記憶中的,是克勞斯指謫大家缺乏緊張感的不悅神情。難得被說教後馬上就做出如此失態之舉,實在太糟糕了。
她急忙拍打還在熟睡的少女們的背。
「大家快醒來!要是不快點醒來,老師會把橄欖油灌進妳們鼻孔裡的!」
「誰會那麼做啊。」
正在包廂角落喝咖啡的克勞斯一臉傻眼。
被百合這麼一喊,其他少女們也紛紛醒來。她們也開始擔心會不會遭到克勞斯斥責。明明下定決心要繃緊神經,卻沒能敵過睡魔的攻擊。
然而和多數少女預想的不同──克勞斯臉上浮現沉穩的表情。
而且,他還前所未見地──儘管只有一點點,他露出了淺淺笑意。
「我要變更計畫。當初原本預定妳們從東邊,我從西邊潛入,不過現在兩方交換。妳們各自去做好準備。」
克勞斯起身,準備離開包廂。他似乎一直在等少女們醒來。
少女們還在為他出乎意料的態度疑惑時,克勞斯突然停下腳步。
「還有…………」
又難得地表現出遲疑的態度。
「…………如妳們所見。」
「見到什麼?」
「果然沒有傳達出去啊。」
他一臉遺憾地蹙眉。
接著像是一字一字地搜尋詞彙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願意追隨不會教學也不會下指示的老大……謝謝妳們。」
留下這句話,克勞斯快步離開包廂。
少女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實,動也不動。她們望向彼此,互相點頭,好不容易才相信這是現實。
道謝了。那個我行我素的男人,向她們道謝了。
不明白克勞斯的意圖。他說不定只是一時興起。
只不過,後來少女們回想起來才發覺。
團隊或許就是在這時凝聚為一體。
◇◇◇
執行作戰計畫的日子來臨了。
奪回生化武器的行動,「火焰」未能達成的不可能任務。
執行時間是深夜。夜色最為深沉的新月之日。
少女們離開各自的住宿設施,在夜色中穿梭,抵達集合地點,也就是俯視首都的懸崖上。準備就緒的成員們在視野開闊的山丘上集合。
不是在國內臥底時的學生服,也不是在敵國境內臥底時的觀光客裝扮。
重視機動性和隱密性,以黑色為基調的專用服裝。是為了讓她們發揮全力而打造的裝束。
位在視線前方的,是預計要潛入的研究設施。
她們重新體認到要潛入有多困難。
並排林立的五層樓建築。只有一部分的人獲准進入設施腹地,而且一過傍晚就會被趕出來。晚上則有無數軍人看守戒備。潛入路徑不是躲過監視、爬上二十公尺高的牆壁,就是得從正面那條直線道路公然闖入。
搶奪生化武器的樣本。最邪惡的病毒武器「地獄人偶」──
「燈火」的成員以凌厲目光瞪著那座設施。
「計畫不變,從兩個路徑潛入。我和妳們分頭行動。」
克勞斯依舊是一身西裝打扮。可是,他大幅改變了髮型。他將及肩長髮綁在腦後,大大地露出額頭。不是方便融入人群的低調姿態,而是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
「研究所裡也有軍人和情報員常駐──騙倒他們。騙倒一切阻礙。」
少女們點頭。
一字一句都充斥著緊張感。
先前的諜報行動,不過是為潛入所做的事前準備。即使多少有危險,和接下來將要執行的任務相比,也只能算是小遊戲。
接下來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有可能致命。
「那麼,走吧。」克勞斯高舉右手。「所有人要一起活著歸來。」
彈響手指。
信號一出,少女們漸漸融入夜色中。
◇◇◇
任務開始時,少女們圍成一圈。
七名少女握著拳頭,互相瞪視。
百合出聲吆喝。
「來決定行李由誰拿!」
「「「「「「好!」」」」」」
「猜拳由多的一方獲勝,一、二、三!」
少女們同時出布──唯一一個出石頭的白髮少女除外。
下個瞬間,白髮少女撲向百合,揪住她的前襟。
「百合~~?妳之前不是說要一起出石頭嗎啊啊啊啊啊!」
「咦~?我有放出那種消息嗎?」
如果有事情需要決定,原則上都會猜拳表決。然後每次她們都會上演一場情報戰,演變成以血洗血的激烈戰爭。
百合從頭到尾一副不知情的模樣,結果,最大件的行李由白髮少女負責拿。她必須揹著巨大的後背包潛入調查。她是少女之中力氣最大的,所以這樣的結果也算是恰當。
在白髮少女為了後背包的重量「嗚哇!」的哀號聲中,少女們開始前進。
研究所周邊,點亮了像是用來威嚇外部入侵者的照明。她們必須鑽過照明,潛入內部。
圍繞四周的是高達二十公尺的牆壁。
「一次七個人太多了……」
接受其中一人的提議,少女們決定由運動神經好的兩人將鐵絲掛在牆壁上方,攀爬上去。她們確認附近有無守衛,接下來的兩人則在牆壁的中段待命。最後,包括揹著沉重行李的白髮少女在內的三人攀越牆壁。
設置在牆上的警報裝置已在事前遭到解除。
七人降落的地點,是位於巨大倉庫後方的儲存槽堆置場。幾十個比人高上數倍的桶槽並排,到處布滿管線。裡面好像存放著研究用的氣體和石油。她們躲在桶槽後方,各自悄悄地拿出武器。
這裡完全是敵營。
要是被發現,打馬虎眼是沒有用的。
根據事前掌握到的情報,入侵者會立即遭到射殺。
「……下個時段來巡邏的軍人手上有鑰匙。我們要迅速搶過來。」
黑髮少女低聲地說。
其他少女們同時屏息。事前沒能取得的鑰匙,只能在執行任務時搶奪。不過以帝國的警戒程度,能夠在事前取得的情況也很罕見。
百合猶豫著要用刀子還是自動手槍,最後她選了刀子。她在刀尖上塗抹毒藥。
這時,她注意到在隔壁屏息以待的少女不停冒汗。
「妳還好嗎?」百合撫摸她的背。
「坦白說,小妹覺得好害怕……」褐髮少女膽怯地扭曲表情。「不祥的預感遲遲不消失……小妹擔心,我們是否嚴重誤解了某些事……」
「Stop。」藍銀髮少女以傲慢的語氣打斷她。「現在不該說那種話。」
她的判斷很明智,然而為時已晚。
只要是克勞斯下的指示,就一定沒問題──一直以來盲信的這個事實,已經在少女們之間產生動搖。對初次出任務的她們而言,一流的他的話宛如心靈支柱。
不可質疑。但是,那個念頭卻不由自主地掠過腦海。
假使有實力超乎克勞斯預期的敵人呢?
假使敵人有連他也看不穿的計策呢?
連他隸屬的「火焰」都在奪回生化武器的任務中毀滅,我們真的有勝算嗎?
一度產生的畏怯像病毒傳染一樣,在少女們之間擴散。
「──不用擔心啦。」
在快要被那股沉重氣氛吞噬之前,百合說道:
「要是遇上麻煩,大家就一起想辦法吧。就像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她所說的話語,一下子便讓少女們心中的恐懼淡去。
正當某人準備為這件事實開百合玩笑時,腳步聲傳來。
擔任守衛的軍人一如預定時段前來。
黑髮少女以眼神打出信號,三名少女立即從桶槽後方衝出去。擔任守衛的軍人只有一人。少女們一接近他身後就取出拘束道具,覆在他的嘴巴上。
兩名少女從左右兩邊包夾慌張的軍人,將他綑綁。憑著關節技填補力量的差距,成功讓一名守衛束手就擒。
守衛的衣服口袋裡有鑰匙。
少女們揚起嘴角。
「好了,來盤問他吧。」黑髮少女優雅地宣布。「首先把他帶到安全之處──」
就在少女們抬起軍人的身體時──
「危險!」
悲鳴響起。
少女們反射性地從軍人身旁跳開。
感覺像是有一陣風吹過。
那個存在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抓起軍人的身體,一轉眼便將他從少女們手中奪走,無聲也無息。軍人的身體浮在半空中,好比被水沖走般地消失。
稍遲望向該處,只見那裡站了一個高挑的男人。
四肢修長,簡直有如蟲一般的男人。男人身上穿著深藍色夾克,外表輕浮得和這個場合毫不搭軋。年紀看起來像是三十多歲,不過就算說他只有二十幾歲也會有人相信。明亮的髮色讓他顯得年輕,但是臉上的鬍鬚卻又讓他看似中年人。總之不管怎樣,他給人的輕浮印象格外強烈。
男人將剛救出的軍人扔在地上。
「──真奇怪,笨徒弟應該是從西邊潛入才對呀。」
臉上浮現莫名遺憾的笑意。
「難道是臨時更動了?也罷,這點誤差就算了。只要將這裡的小鬼們挾為人質,事情就結束了。」
百合知道那個男人。
她聽克勞斯形容過他的長相。
「你是──」
她以沙啞的聲音說出口。
「──基德先生?」
克勞斯的師父,被視為全滅的「火焰」的一員。
照理說──他不應該還活著。
不應該身在敵國的土地上。
「啊?」基德搔搔後腦杓。「妳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老師跟我提過……」
「原來如此,是在回憶往事啊。算了,反正也不是只有我的情報洩露出去。」
他黏膩的視線,緊緊纏繞住百合的肌膚。
情報洩露出去了──
心臟高聲跳動。汗水噴也似的從全身冒出。
「為什麼我們的潛入路徑會外洩……」
「妳真遲鈍。我是『火焰』的成員,也就是陽炎宮之前的居住者喔。」
基德古怪地扭曲嘴角。
「──我在陽炎宮裡裝了竊聽器。」
因為那句話,少女們確定了一切。
為什麼傳說中的間諜團隊「火焰」會毀滅?
為什麼那場悲劇會在克勞斯不在時發生?
一切都是出自克勞斯的師父──基德的背叛。
與此同時,她們也理解到自己正面臨的危機。
假使克勞斯提過的情報正確──
「我已大致掌握了妳們的計畫。歡迎各位來到這座地獄。」
基德從腰際取出球狀物體,朝少女們扔去。
◇◇◇
那個爆炸聲,也傳入了在設施內奔跑的克勞斯耳裡。
聲音從研究所的西邊傳來。是少女們的潛入路徑方向。她們似乎被發現,開始戰鬥了。
悶鈍地響徹四周,久久縈繞不去的爆炸聲。
(和師父以前常用的炸彈好像……)
就如同炸彈有分種類,爆炸聲也有不同的種類。即使差異微小,克勞斯也能夠分辨出來。
剛才響起的聲音,令他想起某個男人。
儘管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他的腦中忽地浮現一件事。
「火焰」全滅那天,有一具遺體令人心存疑慮。
克勞斯的師父──基德。
疑似是他的遺體遭人發現。但是,遺體的損傷情況非常嚴重,無法斷定就是他本人。
「火焰」最強的戰鬥專家。
在戰鬥技術上甚至凌駕克勞斯的,真正的怪物──
研究所西邊的倉庫旁,氣體槽保管場──
基德所釋放的炸彈威力並不大。大概是因為少女們身旁是成排的氣體槽,不能使用強大的火器吧。
可是,其衝擊波依然令百合的身體麻痺。她強忍著不適,鑽也似的逃到管線的縫隙間,躲在儲水槽後方。
百合冷靜地分析,炸彈的目的或許只是要發出聲響,是告知其他人開始戰鬥了的訊號。雖然她並不知道是要告知誰。
桶槽的縫隙間,管線好比大樹的樹枝一般恣意延伸,宛如一座森林。其他同伴也巧妙地躲藏在管線旁。
基德在遠離桶槽的地方等著,沒有追來。
「怎麼辦?」白髮少女的凜然說話聲從某處傳來。「要是敵人過來這邊,到時應該無法使用槍和手榴彈吧?」
藍銀髮少女態度傲慢地回答。「那當然,我們並不曉得桶槽的強度是多少。假使裡面裝的是汽油或可燃性氣體,到時有可能全員都會被炸死。」
「這麼說來,只能用刀子作戰或逃跑了。可是──」
「這兩者都非常高難度……那個輕浮男可是老師的老師耶。」
經過剛才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感受到他是一名卓越的間諜。完全看不見打贏他的未來,更何況是採取近身作戰。
百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能噤聲不語。
她很擅長毫無根據的激勵,但是提出具體對策不在她的管轄之內。
儲水槽另一頭傳來沉靜的說話聲,是紅髮少女。
「若是逃跑,我們會一個一個被抓起來…………所有人一起作戰是最好的辦法……」
沒有人反駁。
全員皆下定決心。
儘管胡亂逃竄也許會有某個成員活下來,但是無法期待全員脫身。即使被譏諷這樣的想法太過天真,她們也完全不打算拋下任何人。
基德似乎也察覺到少女們的意圖了。
「七對一啊。」
他臉上露出興致高昂的笑容。
「我要一個一個將妳們打倒在地。三分鐘後,妳們所有人都將屈服於我。」
三分鐘。
最壞時,恐怕連五分鐘也撐不了──原本這麼猜想的百合,發覺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基德將手繞到背後,從那裡抽出一把沒有收在鞘中的刀。那樣和間諜不相配的武器,似乎正是他最擅長的武器。
某個少女吞嚥口水的聲音傳來。
他沉下腰,擺出架式。
少女們潛藏的桶槽群和基德相距十二公尺。以他的運動能力,抵達只需一瞬間。
數秒的寂靜。
信號是響亮的口哨。
少女們同時從潛伏地點現身,各自發射手槍。
「不要讓他靠近!」黑髮少女喊道。「要是他接近管線,我們就無法開槍了!」
七把槍對準一個男人,毫不留情地射擊。沒有半點躊躇。假使在這種時候留情,死的人就會是自己。
若是常人,肯定會被打成蜂窩、即刻喪命的槍擊。
要是能夠在這裡將他制伏,那該有多輕鬆啊。
基德以Z字形奔跑,時而以手中的刀彈開子彈。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畏怯,嘴邊甚至還帶著笑意。
一轉眼,基德就抵達管線遍布之處,少女們於是放棄射擊。接下來無法使用火器。
七名少女同時一躍。她們將鐵絲勾在管線上移動,潛伏在黑暗之中。所幸,這裡是由桶槽和管線所形成的森林,不缺可以藏身的地方。
基德不理睬其他少女,朝百合追來。
感覺像是被獅子追逐的兔子。她在管線上全力奔跑,然而基德卻以更快的速度追過來。
要被追上了──
有此預感的瞬間,百合的耳邊傳來口哨聲。
陷阱的信號。
聽到那聲口哨,百合不多不少地在兩秒後大大跳躍。
「很抱歉!」百合大喊。「和比自己厲害的高手交戰,對我們早已是家常便飯!」
不管是重擬計畫,還是憑臨場反應彼此合作,全都受過無數次訓練──
百合在半空中朝前方旋轉半圈,望向後方。
基德握著刀追趕百合,然後,他停下來了。
他的右腿上纏繞著無數鐵絲。
大概是某人搞的鬼吧。
──詭雷。
百合落地後仰望天空,只見藍銀髮少女豎起中指。
其他少女們朝著在原地無法動彈的基德擲出刀子。灰桃髮少女拿著電擊棒,從背後突擊。
合作無間地將敵人逼入絕境。在右腿遭到固定的狀態下,不可能閃避得了從上下左右無情襲來的刀子。
「──妳們是不是腦袋很差啊?」
冷笑聲傳來。
百合見到那幅景象,不禁愕然。
剎那間──
纏住基德右腿的鐵絲突然斷裂,他的右腿狠狠刺入撲過來的少女的腹部。他朝少女一踢,同時毫不費力地避開刀子的攻擊。
「妳們是在哪個國家學會那個陷阱的?」
基德大大揮動右腿,讓少女的身體重重撞上氣體槽。灰桃髮少女發出不成聲的呻吟,倒在地上。
「共和國的技術對我沒用。」
冷酷的說話聲響起。
受到猛烈撞擊的少女躺在基德腳邊,沒有起身。
「剩下六人。」
少女們正確地理解了那幅景象。
純真無邪的開心果,灰桃髮少女──「安妮特」脫隊。
◇◇◇
加爾迦多帝國在恩蒂研究所內配置了幾名情報員。
考慮到內有生化武器,本來是想在此據點投入更多人,但是在世界各國樹敵的帝國沒有那麼充裕的人力。再說,擔任設施的守衛並非情報機關分內之事,保護研究所完全是陸軍的職責。
看在帝國的間諜眼裡,迪恩共和國這個國家早就已經完蛋了。
必須小心提防的「火焰」已經毀滅,又得到了間諜協助者的清單。如今,需要警戒的對象就只剩「火焰」的倖存者。只要在研究所等他上門,然後派出大量軍人,讓他掉入陷阱就好。之後便能將整個國家納為己有。
加爾迦多帝國的情報員──伊娃在研究所的管理大樓內打呵欠。
「我說啊~共和國那些傢伙已經死光了嗎?」
伊娃是二十歲中段的女情報員。褐色短髮,外表有如少女一般。在帝國的情報機關內主要擔任防諜──也就是以祕密警察的身分找出敵方間諜。
通訊室裡還有她以外的軍人在待命。儘管軍人對她悠哉的態度面露不悅,她依舊笑笑地不予理會。無論在哪個國家,軍人都受到紀律的束縛。見到她舔著糖一邊等候通訊,軍人想必很惱火吧。
可是,軍人卻敢怒不敢言。
軍方和情報機關之間沒有明確的上下關係。帝國的情報機關和陸軍部是完全獨立的兩個組織。可是,隨著情報機關掌握住陸軍部的醜聞消息,注意到時,雙方已經發展出只要情報員方覺得有必要,即可隨意對軍方下令的優劣關係。
「『蒼蠅』正在西倉庫附近和間諜接觸。」
一名青年軍人清楚明瞭地回答。
「別支部隊也表示在東門附近,發現到敵方間諜的痕跡。現在正在進行追蹤。」
「哦~那麼就和事前得到的情報一樣了。」
伊娃重新坐在椅子上,把腳跨上桌子。
周圍的軍人蹙起眉頭。
「那個……可以請問一個問題嗎?」青年出聲。
「嗯?」
「妳認為迪恩共和國的鼠輩有多少勝算?」
伊娃「嗯~」地低吟。
「應該是零吧。」
「再怎麼樣,也總不可能會是……」
伊娃態度輕蔑地哼了一聲。
「基德……不對,現在是叫做『蒼蠅』。那傢伙倒戈帝國的時候,把迪恩共和國的間諜資料全抖出來了。不管是敵人的做法、強項、弱點,當然還有這次的計畫也是。」
「如此說來,應付起來不成問題嘍……?」
「他啊,在以前的住處裝了竊聽器,而敵人沒有發現竊聽器的存在,渾然不覺地在那裡生活。所以,我們早就掌握住這次潛入的間諜的情報了。而且敵人還不曉得自己被設計,依循著假情報來到這裡。」
伊娃彈響手指。
「我們只要殺死闖進來的飛蟲就好啦。」
在他們可能逃往的地方,安排設置軍人和陷阱。等待著他們的只有滅亡。
青年可能還是無法接受,繼續說道:
「可是,『蒼蠅』先生說有一個男人需要警戒。」
「你是說敵人的老大?啊~不過沒問題,聽說那傢伙是『蒼蠅』的徒弟。」
「徒弟……?」
「他們在訓練時交手過好幾百次,不過呢,『蒼蠅』一次也沒有輸過。所以,這次只要交給他就不會有錯。」
「蒼蠅」是如此打包票的。
敵人是「蒼蠅」自幼撫養長大的人,就連作戰方式也瞭若指掌。
「應該說,這次的計畫正是為了確實殺死那個男人所安排的。他們早已落入我們的手掌心,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是單方面的虐殺。」
青年聽了這番話,深深地嘆息。
「我已經開始替他們感到悲哀了。」
「嗯~說著說著,我也開始覺得他們實在好可憐。」
伊娃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不如就由我親自出馬,收拾掉他們好了。」
周圍的軍人慌張起來。
「不,妳得在這裡待命才行。」
「啊?你們那是什麼表情?想反抗我不成?」
「可是……」
「可是什麼?」
伊娃狠狠瞪著軍人們。
似乎是受不了被女人瞧不起,青年下定決心往前走出一步。
「請恕我直言,這間研究所是由我們軍人負責警備工作。如果只是要和引誘進來的間諜戰鬥,交給我們來比較──」
他沒能說完那句話。
青年粗大的脖子被線緊緊地纏住,他發出類似蛙鳴的淒慘哀號聲。
線則是連往伊娃的指尖。
伊娃在線中施力,俯視痛苦掙扎的軍人。
「你說……戰鬥怎麼樣?」
體格比伊娃壯碩許多的男人翻著白眼。
她踹了那名青年的頭。
「我說啊,我是不曉得你在軍中是多了不起的人啦,不過現在早就不是軍人的時代了。只會以武器虐殺的猴子時代已經結束。在科技進步的時代,高風險又高成本的戰爭根本一無是處。明白嗎?」
所以才有間諜暗中活動。
不必使用飛彈和戰鬥機就能支配敵國的人受到重視。
像是要教會他那一點似的,伊娃不停地踹青年的腦袋。
「那副只是經過鍛鍊的身體有何意義?你以為敵人會從正面打過來嗎?暗殺、謀殺、毒殺──如果沒有能夠防止那些的頭腦,無法在新世界存活喔。」
在軍人快要失去意識的瞬間,伊娃鬆開手中的線。
「好了,我要去殺死那些間諜了。」
青年調整呼吸,在伊娃身後阻止她。
「請、請等一下。敵人畢竟也是一流的間諜──」
「沒關係、沒關係。我啊,在暗中偷襲這方面絕對不會輸。我已經以祕密警察的身分,用這個線殺死好幾十名敵國的間諜了。」
伊娃伸出被線纏繞的手掌。
「我會把敵人的項上人頭交給『蒼蠅』的。」
就在她如此笑道時,通訊室收到了通知。入侵者好像已經抵達研究室所在的大樓。
來得正好,就由我來暗殺吧。
雖然表現出輕佻的態度,但是伊娃沒有大意。緊握手槍,準備好一有動靜就能立刻行動。她躡手躡腳地前進,確認敵人的氣息。
研究設施是一個冷冰冰的人造空間。最先進的油氈地板在兼顧衛生的同時,也不易發出很大的腳步聲。
伊娃悄悄地擲出線,擴大自己的支配範圍。當然,線不會發出聲音。在微弱的燈光下,布下的線不可能以肉眼辨識出來。
接下來,只要等待蝴蝶落入蜘蛛網就好。
細微的震動傳至指尖。
(抓到了……以這個重量來看,是成年男性啊。)
她拉扯線,緊緊地綑綁起來。
敵人果然沒什麼大不了的。
伊娃暗自竊笑,循著線準備槍殺獵物──
「啊呸。」
喉間發出怪聲。
不知不覺間,她的背後躲了一個男人。
男人一副厭煩地擦拭刀上的鮮血。
伊娃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曉得。因為感覺到熱度,她伸手觸摸喉嚨。大量鮮血湧出──喉嚨被割破了。
「什麼嘛,原來只是個廢物啊。」
男人嘀咕。語氣顯得很沒勁。
那幅景象令人不敢置信。伊娃應該確實抓到了某人才對。
看來是她所布下的線瞬間被切斷,反過來遭遇攻擊。
「看來帝國也是人手不足。居然只派出這種貨色來看守。」
男人在伊娃的身體倒下前抱住她,然後翻遍她的衣服。一發現沒有武器,便將她扔在地板上。
「我有點忙,沒空理妳這種人。」
男人沒有給伊娃最後的致命一擊。
他一副不感興趣地跑走,不久就消失在視野中。
◇◇◇
「剩下六人。」
基德的聲音,在夜晚的研究設施內冷冷地響起。
「安妮特……」
假設在百合心中化為確信。
不是謊言。基德的戰鬥技術確實是克勞斯的等級,說不定還在他之上。
他解除陷阱的動作舉止,隱約和克勞斯相似。他無疑是克勞斯的師父。
百合躲藏起來,心臟緊縮的感覺不斷襲來。
和連續挑戰一個月都沒能打敗的對手同等以上的敵人。而且,如今已有一人脫隊。
百合凝視倒地的灰桃髮少女。
受到基德猛烈一擊的她,胸口微微地上下起伏。她還有呼吸。
「她還活著──」
「殺人是二流手段。」
鍊子應聲掉落在基德腳邊。
是拘束道具。基德用鍊子綁住灰桃髮少女的四肢,高聲說道:
「限妳們十秒內出來。每過一秒,我就折斷這傢伙的手指。」
百合咬牙切齒。
在間諜的世界裡,人質不是姑息的手段──不對,是沒有姑息的概念。
攻其不備是基本作風。毫不猶豫就挾持人質的判斷,讓人一方面也不禁感到佩服。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汗水滑過百合的臉頰。
她和躲在暗處的同伴眼神交會。
「老師現在不在這裡……」
百合以眼神示意。
「就靠我們自己來救人吧。沒有其他辦法了。」
下定決心。
百合悄悄地從管線後方現身,與強敵正面對峙。
「妳下判斷的速度挺快的嘛。」基德以佩服的語氣這麼說。
「經常有人這麼稱讚我。」
不過反過來說,也沒有其他地方值得稱讚了──現在先忘了這一點。
黑髮少女的低語聲從背後傳來。
──我們趁百合在爭取時間時準備好作戰計畫。
百合轉動肩膀,假裝很放鬆的樣子。
看樣子,我現在得負責吸引基德的注意力。非常好。
「但是,這是錯誤的判斷。」
對方也不急於分出勝負。
「妳們應該要拋下同伴逃走,被抓的人則應該要立刻自殺才對。光憑幼稚的友情遊戲,無法在這個世界存活喔。」
「很不巧地,我們只有學到『人質就好比受傷的天鵝一樣』。」
「……我明明有更仔細地教導他啊。」
基德撫摸後頸。
百合握緊拳頭,直盯著敵人。
「我們已經決定要所有人一起活下來了。」
拋下同伴逃走──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有老師和像我這樣的七名美少女,才是完整的『燈火』。彩虹是七色,大罪也是七宗。七才是完美的數字。負責色慾的緹雅、負責憤怒的席薇亞、負責貪婪的我……像這樣子分配七大罪。」
暗處傳來白髮少女「誰跟妳負責憤怒啊」的吐嘈。
即使是這種時候,她的態度依舊凜然。
為此感到安心,百合的表情頓時放鬆下來。
「不管是八人還是六人,都讓人不舒服。我們七人要一起和老師回去。」
「我就說那種想法太天真了啦。」
閒聊似乎到此為止。基德改成反手握刀,將刀尖朝向人質。遭到拘束的灰桃髮少女發出呻吟。
「放馬過來吧。」
──妳如果再繼續拖下去,我就殺了人質。
他傳達出這樣的言外之意。
「既然你有老師那種等級的實力──」
百合向其他少女使眼色。
「──我們現在就在這裡超越老師。」
這一個月來,少女們一直反覆做著同樣的事。
弱者們攜手合作,對抗實力驚人的強者。
現在是展現成果的時候了,她們將這份決心銘刻於心。
雖然至今一次也不曾達成,但是她們知道要怎麼做。
──騙倒對方。
布下重重謊言,讓對方把零誤認為一、把一誤認為五,然後抓住可乘之機。
紅髮少女走到百合身旁,悄悄地在她耳畔說出計畫。百合眨眼表示同意。
某個少女朝基德扔擲炸彈,而那正是開戰的信號。
煙幕。
白煙在黑暗中擴散,不久便逐漸散去。
基德動也不動,十分冷靜,沒有離開人質半步。
當煙霧散去時,少女們已移動完畢。
衝出來的是兩個人。白髮少女和藍銀髮少女。
她們分別戴著手套和短刀,包夾基德展開攻擊。以戰鬥技術來說,她們兩人是少女們之中的前兩名。基德穩當地以刀子搪開她們的猛攻,她們也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對手的反擊。
白髮少女當然卸下了巨大後背包應戰。卸下重擔的她,以暗藏鋼鐵的手套抵禦刀子。藍銀髮少女則是靈巧地揮舞短刀,趁著同伴擋下攻勢的空檔加以攻擊。
然而,她們還是開始節節敗退。
基德絲毫面不改色,甚至散發出樂在作戰的從容。儘管如此,少女們仍漸漸地轉攻為守。
「!」
眼見白髮少女發出低吟,其他少女立刻前來助她一臂之力。
趕來的黑髮少女再次釋放煙幕。
四周再度籠罩在煙霧之中,白髮少女和藍銀髮少女乘隙暫時撤退。
「真麻煩耶。」
基德喃喃地嘟噥。
他轉換目標,離開人質跑了起來。對象是黑髮少女。
黑髮少女急忙後退,卻被沒有因為路上滿是管線而減速的基德追上。
她在管線上滑了一跤。
「糟了……」
為自己的失態悲嘆,她墜落地面。
在墜落地點,基德早已握著刀在等她。
「妳逃不掉了。」
「……住手。」
黑髮少女硬擠似的出聲。她的眼中噙滿淚水,一屁股坐在地面上,狼狽地往後退。由於她為了自保扭動身體,使得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線更加醒目。
大概是在逃走的過程中,布在什麼地方被勾住了吧。衣服裂開,大腿露了出來。
每當她拖著臀部後退,布就跟著裂開,逐漸顯露出她嬌豔的美腿。
「別過來……不要過來……」
和總是勇猛的她相差甚遠的柔弱語氣。
「…………」
基德的反應十分冷淡。
「是向敵人獻媚的母狐狸的眼神呢。妳打算靠這招煽動男人的嗜虐心嗎?」
她倏地停止假哭。
「已經太遲了。」
無數鋼琴線包圍基德,向他襲來。有如蜘蛛網一般縝密的陷阱已徹底將他圍繞。
當然,如果是他,就有可能在被剁碎之前逃脫──
「──好極了。」
所以少女們準備了追擊手段。
從夜色中忽地現身的男人占領了頭頂上方。他手持刀子,闖入鋼琴線網唯一的出口。
那個男人,理應是連基德也無法忽視的人物。
「這一局是我贏了,基德──」
「妳以為我無法識破變裝嗎?」
沒有出現破綻。
基德完全沒有因為突然現身的假克勞斯產生動搖,迅速切斷鋼琴線。他冷靜地應付終究不及克勞斯本人的遲緩攻勢,抓住對方的手臂。
「唔……」
變裝成克勞斯的少女發出呻吟。
「妳的變裝很完美,不過那小子都是叫我『師父』喔。」
基德用力甩動假克勞斯的手臂,將她扔了出去。
少女被扔出去後,中途頭部摩擦到了地面,使得臉上的面具漸漸剝落。翻滾一陣後,她雖一度用手把自己撐起來,最後還是無力地倒下。
以參謀角色,沉靜地擬定「燈火」的作戰計畫的紅髮少女──「葛蕾特」脫隊。
「剩下五人。」
基德將紅髮少女拘束起來。
那個動作只花了短短幾秒,不夠黑髮少女逃跑。
基德用刀背毆打後退的少女的下顎。雖然感覺並未使勁敲打,少女仍因此昏厥倒下。
美麗成熟,優雅地將團隊集結起來的黑髮少女──「緹雅」脫隊。
「剩下四人。」
這時,身為戰鬥組的白髮少女和藍銀髮少女終於追了上來。
基德閃過兩名少女的攻擊後,跑上氣體槽,像在尋找下一個獵物地四處張望。
結果和躲起來窺探狀況的百合對上了眼。
「那兩個小鬼從剛才就一直追著我不放。」
他將刀尖指向百合。
「對我嗆聲的妳在做什麼?」
「…………」
百合邊跑邊偏頭。
此時此刻,不管是想法子、指揮、戰鬥,她把一切都交給了別人。
「…………幫大家加油?」
「妳的個性還真不錯啊。」
沒辦法,人總是有適合和不適合做的事情。
雖然很想這麼主張,但是很不巧,她沒有時間。
基德似乎已將百合鎖定為下一個目標。他以好比從天而降的閃電般速度,逼近百合。
閃避不了。
他漂亮俐落的飛踢,眼看就要擊中她的肩膀──
「骨氣!」
──百合僅憑著一股氣勢,抓住那條腿。
當然,她所能做的並非只有替大家加油。她有著獨一無二的武器。
毒氣從她全身釋放出來!
「毒氣……?」
基德瞬間瞪大雙眼後閉上嘴巴。
「就是現在!」
百合緊抱住基德的腿大喊。
儘管隨後就會被甩開,但是她已完成了使命。
基德的身體搖搖晃晃。
擅長戰鬥的兩名少女展開第三次攻擊。白髮少女凜然地喊著「該給我去死了」撲上來,藍銀髮少女則傲慢地露出淺笑,伸出短刀。
勝負在一瞬間決定。
以與百合預想中相反的形式──
「剩下三人。」
首先,下顎遭刀背毆打的白髮少女倒下。
「剩下兩人。」
接著,被他的迴旋踢擊中的藍銀髮少女重重地撞上管線。
態度凜然,總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發言帶領團隊前進的白髮少女──「席薇亞」。
儘管傲慢,卻不斷以優秀表現做出成果的藍銀髮少女──「莫妮卡」。
兩名少女脫隊。
──開什麼玩笑啊。
百合再次拔腿奔跑。
目睹兩名同伴遭到毆打,她極為憤怒。不過更重要的是,她不會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的毒不可能無效。
基德對百合投以佩服的目光。
「妳有特異體質是嗎?居然在這個麻痺毒氣中還能動。」
「不過你應該是無法動彈了!」
她下定決心,握著刀子衝向敵人。
可是,基德卻輕易地擋下百合的刀子。
動作毫不遲緩。
「不會吧……」百合愕然。「我的毒居然無效……」
這個她最拿手的毒,是曾經讓克勞斯也暫時動不了的毒。
為什麼基德能夠安然無恙?
「啊~的確有效喔。雖然我馬上就閉上嘴巴,不過坦白說還是相當難受。妳瞧,我的手指都麻了。」
基德揮手向百合展示,之後將手用力緊握。
「所以──妳以為光是這樣就能贏過我嗎?」
「百合前輩快逃!」
這時,一個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一名淚眼汪汪的少女衝出來,從基德背後撲向他。
「趁小妹爭取時間的時候──」
「給我閉嘴。」
她話還沒說完,便也成了刀下的犧牲者。在那把神速的長刀面前,她連奮戰個幾秒都辦不到。
個性怯懦,比誰都還要有危機意識、愛操心的褐髮少女──「莎拉」悲慘地脫隊。
「剩下一人。」
要逃?還是對抗?
就連那瞬間的猶豫都足以致命。
在她的雙腿往前移動的瞬間,基德已經移動至她眼前。
拳頭深深地刺入百合的腹部。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他簡短地宣告。
這一個月來,她們非常努力地訓練。
訓練沒有背叛她們。她們確實變強了,能力水準比起一個月前有了飛躍性提昇。被克勞斯看重的才能大大地綻放。
可是──才短短一個月。
基德以間諜身分,在第一線存活了超過二十年。沒有一天怠惰訓練,累積下來的實戰經驗是少女們的幾十倍。
他不過是展現其成果罷了。
簡單來說就是──根本不是對手。
「剩下零人。」
嚴肅的宣告殘留耳畔。
百合無力癱倒。
◇◇◇
克勞斯拔腿狂奔。
令他掛心的是剛才聽見的爆炸聲。
他懷著焦躁的情緒,盡可能快速地在研究所內奔馳。
──不可以著急。
──我不能再次失去同伴。
克勞斯踢破玻璃窗,一度衝出設施外。那裡是三樓。他拋出鐵絲,掛在相鄰的建築屋頂上,然後踢破窗戶、入侵內部。他並不喜歡這麼高調的移動方式,但是沒辦法,這是捷徑。
不曉得那群少女和一流的間諜交手,能夠撐得了多久?
不,敵人若只是一流間諜程度,那倒還好。
(假如正在和她們作戰的是那個男人……)
要營救她們,只能盡快行動。
一預想到最壞的可能性,雙腿便移動得更加快速。
可是,一道大門卻像是要阻撓他一般堵住走廊。金屬材質的門。克勞斯取出開鎖工具,跑到門前。可是,那扇門上卻沒有像是鑰匙孔的東西。
背後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那扇門是打不開的。和你的開鎖技術無關,是因為那只是一道普通的牆壁。」
轉過身,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那裡。從他的打扮來看,可以看得出來是熟練的情報員。他的身旁站了四名軍人。
看來又有新的阻礙出現了。
克勞斯試著踹門,門卻文風不動。從腳底傳來的震動來推測,這似乎真的是牆。
中年男子以誇耀的口吻說道:
「你想以最短路徑前往氣體槽保管場對吧?去救你的部下們。」
「哦,你知道我的個性嗎?」
「我聽某人說了。然後,你們的行動全都掌握在我們手中。」
不曉得有什麼好笑的,他高聲大笑。
「你的部下取得的地圖是假的。這裡是死路。」
「…………」
「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是圈套,真是愚蠢的男人。」
對方一副無奈地聳聳肩。
接著再度放聲大笑。
「真難看啊。」
男人的語氣十分刺耳。
「你也身兼教官對吧?你的學生實在太滑稽了,居然連我們帝國已掌握住一切都沒發現,還為了得到假情報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她們大概覺得間諜遊戲很有趣吧。」
「…………」
「聽說你的那群學生,原本在培育機關是吊車尾的?你該不會作夢以為光憑幾個劣等生,就能騙過我們吧?」
「……………………」
「為你自己的教導無方後悔吧。」
外觀仿造門的牆壁前沒有窗戶,完全是一條死路。
中年男子身旁的軍人同時將衝鋒槍朝向克勞斯。在空無一物的直線型走廊上,這是最具效果的武器。
他舉起右手,準備做出冷酷的宣言。
「好了,給我去死──」
「我沒時間陪你們玩。」
原本期待對方會洩露情報,然而男子吐出的全是無關緊要的惡言惡語,不值得理會。
中年男子和軍人站立的位置──腳邊噴出猛烈的火焰。
在封閉的走廊上被釋放出來的火焰充斥整個空間,讓男人們連逃的時間也沒有就被團團包圍。克勞斯則因為預先將距離拉到最大,並且把經過防火加工的西裝在身體前方展開,所以唯有他逃離那場爆炸衝擊波。
火焰一下便消失,但軍人們一個個失去意識。
只有把同伴當成擋箭牌的中年男子活了下來。身上著火的他一邊哀號,一邊狠瞪著克勞斯。
「你、你設了炸彈……?」
「我是故意掉入陷阱的。」
克勞斯重新穿上西裝,吐了口氣。實在太輕而易舉了。
中年男子一副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太奇怪了……伊娃的線也是,為什麼你能夠察覺到陷阱……?」
「不自覺就──雖然也可以這樣回答,不過,總之我下了一點工夫。」
「區區小國的情報員竟然……」
男子開始後退。可是,他隨即就絆倒失去平衡。衝擊波似乎傷到了他的腳。
「就、就算逃得了這關,你終究還是死路一條。」
男子口沫橫飛地叫嚷。
「和你那群不成熟的部下,一起被『蒼蠅』殘殺吧!」
真有精神,居然都輸到這種地步了還能大聲嚷嚷。
可是,克勞斯沒有閒情逸致佩服那種戲言。
「不要亂吠。」
他取出一把武器,逼近男子。
「噫……」
「我不擅長接下來的工作。你可別觸怒我啊。」
男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克勞斯取出的,是一把又粗又黑,而且鈍到無法一下就砍斷的──拷問用刀。
◇◇◇
擊倒百合之後,基德「哎呀呀」地吁氣。
(也太輕而易舉了吧……竟然連幾分鐘都撐不了。)
不可思議。她們難道真的以為自己贏得了我嗎?明明連續襲擊克勞斯一個月都不成功,面對身為克勞斯師父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勝算。
他朝著被自己打倒的少女們一一扔出手銬。手銬一碰到她們,便有如生物般纏住四肢,將她們拘束起來。雖然就算不綁起來她們大概也動不了,不過還是以防萬一。
正當他準備朝百合扔出手銬時,通訊器響了。
『「蒼蠅」,你那邊情況如何?』
是來自同伴的呼叫。
一邊對不習慣的代號感到不快,他用手指轉動手銬。
「大致結束了。我讓大半的入侵者失去行動能力,正在綑綁中。」
『你果然有一套。』
「找到克勞斯了嗎?」
『大約五分鐘前,同伴在B棟發現他,但是好像被他給逃了。同伴受到威脅,將情報全部說出來的可能性很高。』
基德瞪大雙眼。
他事前有吩咐同伴要逐一報告潛入中的克勞斯的動向,不料克勞斯的動作比預想中快上許多。單憑負責守衛的軍人們似乎還是解決不了他。
(離他抵達這裡剩下七分鐘……不對,恐怕只有五分鐘。)
儘管他有自信就算遭遇攻擊也不會輸,但世上沒有比驕傲自滿更危險的東西了。
基德非常清楚他的實力和才能。
「……看來我得快點讓所有人無法動彈才行。」
基德將手銬扔向最後一名倒地的少女。
「喝呀!」
那副手銬被彈開了。
望向該處,只見一名少女正瞪著自己。
銀髮少女──其他同伴好像稱呼她為百合。
「訂正……還是剩下一人啊。」
更改倒數的數字,基德對少女開口。
「不要抵抗。妳應該一動身體就會發出哀號。」
基德準確地擊中了她的肝臟。只要碰撞到一個點,血液就會聚集到肝臟,一口氣奪走全身的體力。如果在虛脫狀態下勉強移動身體,將會帶給肌肉非常大的負擔。
「……你不殺死我們嗎?」
「啊?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基德微微揮手。
「別擔心。我不打算立刻殺了妳們,妳就安心地睡吧。」
「──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睡著了。」
語畢──
百合開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大大地晃動上半身,慢慢地伸直腿想要起身。中途雖然跌倒了,但是她不氣餒地又再度試著站起來。
「妳為什麼要起來?就憑妳打不贏我。」
「我知道你的目標是誰了……」
百合露出潔白的牙齒。
「是老師對吧?從一開始,你的目標就是……」
「嗯,答對了。」
基德為她送上掌聲。
這不是在挖苦她,而是由衷的讚美。
「妳說得沒錯。對帝國來說,這是和生化武器同等重要的事項。」
當然,將成為最強遏止力的「地獄人偶」也被嚴格下令必須死守。在帝國的政治家眼裡,軍力是支撐權力的力量。儘管戰爭本身的效率很差,然而暗示、威脅敵國將發起戰爭的行為如今十分受到重視。
可是,對情報機關來說,還有比生化武器更具威脅性的存在──
「我就告訴妳吧,其實在『火焰』毀滅那一天,去執行其他任務的那小子本來也應該要死的。」
當天克勞斯之所以會在別的地方,並不是因為基德大發慈悲。
唯有那個男人必須個別設下陷阱,才能殺死他──不僅如此,他恐怕還會把「火焰」的成員救出來。是基於這樣的判斷。
「但是他卻活下來了。而且還擊敗了好幾名帝國的間諜。在帝國看來,他是最優先的抹殺對象。」
即使身處任何人都確定能夠暗殺成功的狀況,那個男人依舊活了下來。
簡直不是人類。雖然克勞斯總是喊基德是「怪物」,但是在基德眼中,克勞斯更是異於常人。
是對帝國而言過於危險的人物。
「但是,一切就要結束了。身為師父的我敢如此斷言。就算是克勞斯,這次他也必死無疑。」
他們為此做好了萬無一失的準備。
基德朝著空中開槍。槍聲響徹夜空。這個聲音應該也會傳入克勞斯耳裡。
「那小子聽到槍聲或爆炸聲後會趕來這裡。在七名同伴被挾為人質的狀況下,前來挑戰我。面對在戰鬥這方面絕對贏不了的對手,他將在不利條件下勇敢地對抗──然後喪命。」
聽了他的說明,百合笑了。
「哈哈,他真的會來嗎……?搞不好,他會拋下我們幾個──」
「那個笨徒弟會來的。」
唯獨這一點──
身為師父的他敢篤定地說:
「絕對不會拋下同伴。不顧一切地豁出去,突破所有陷阱,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趕到同伴身邊──我徒弟就是那樣的男人。」
即使身處爾虞我詐的世界,也絕不扭曲自己的正義。
與其拋棄少女活下來,他寧願選擇賭上自己的性命,以救人為優先。
「說得也是喔~啊哈哈,我大概懂你說的。他感覺一定會來呢。」
百合喘著氣仰望天空。
「──然後,他一定會為了保護我們而死。」
「他太替同伴著想了。只要攻擊這個弱點,就能成功拿下那個男人。」
「唔哇,這下沒救了~老師如果來了,老師會沒命;老師如果不來,就換成我們會被殺。令人絕望!」
少女「嘿嘿」地綻放笑容。
「如果是這樣,果然還是得由我來對抗你才行。」
說完──
百合顫抖著雙腿,拚命地起身。
「既然老師來這裡會被殺死,那麼我就得在那之前把你打倒。」
「妳應該已經察覺這是不可能的吧?」
基德輕輕擲出手中的刀子。
百合雖然彈開了那把刀,卻因為失去平衡再度倒下。她的雙腿似乎還沒恢復力氣。
「妳明明毫無勝算,為什麼還要起身?」
他用鼻子哼笑。
笑聲中,對於看不見現實的少女的捨身攻擊,沒有讚揚她年輕氣盛的意思,有的只是嘲諷。
「因為舒適。」
百合喃喃地說。
「……什麼意思?」
「這就是我努力的原因啦。」
她在說話聲中施加力道。
「我想你大概不懂吧。每天大家一起為了打倒老師研擬作戰計畫的樂趣、在檢討會上彼此激烈爭吵的夜晚,還有為了一起生活的同伴們,想努力當個好隊長的熱情──背叛同伴的你,不可能理解這些。」
百合站起身,吐了口口水。
「你這人真是可悲。」
「……………………」
可能是想挑釁吧。
她的眼中,流露出濃濃的輕蔑之情。
當然,基德並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戲言所激怒。沒有必要把自暴自棄的間諜的不服輸話語一一聽進耳裡。
「可悲的是妳們。」
基德嗤之以鼻。
「妳說舒適?我想是吧。一群吊車尾聚在一起互舔傷口,還能夠住在豪華的洋房裡,想必妳們一定覺得很幸福,很想守護那樣的生活吧。但是啊,和樂融融到最後的結果,不就是全員被挾為人質、成為克勞斯的絆腳石嗎?」
妳難道還不明白嗎?他不悅地心想。
明明她們之所以會慘敗,都是無關痛癢的同伴意識所致。
他握緊一度收起的刀。
「一切都要結束了。」
利用刀背,他猛力毆打百合的腹部。速度快到百合完全來不及防禦。
她的背部撞上管線,口中吐出鮮血。
「給我看仔細了。看看和樂融融的吊車尾,還有為了同伴而死的男人的下場。」
「唔……」
百合以虛弱的聲音說道:
「老師,不可以……會被殺的……不要來…………」
「我就說那個男人會來的啦。」
無法拋下同伴,即使發覺自己贏不了敵人也不逃跑。身為間諜,卻比起任務更重視同伴的性命、笨拙得致命的男人。
接到通知到現在,差不多已經過五分鐘了。
那個男人該不會放著可憐的少女不管,在哪裡閒逛吧?
或者是正在窺探情況。
「別再裝模作樣了,快點過來……你這個該死的笨徒弟…………」
居然讓這麼弱小的少女獨自作戰。
「反正你一定就在附近吧?快點過來…………你的敵人在這裡!」
基德非常憤怒。
那個男人──那個我撿回來撫養長大的男人,有這麼愚鈍嗎?
「殺死你家人的男人在這裡!」
基德以震動黑夜的音量大喊。
「你應該超越的師父在這裡!」
再度高聲呼叫。
「你的學生有性命危險啊!」
聲音被桶槽反彈,產生回音。
可是,沒有聽見除此以外的聲音。
無論是高傲的說話聲,還是悄悄接近的腳步聲。
好奇怪。
明明早就已經過了五分鐘──
「────為什麼那小子沒有出現?」
「基德先生,我問你……」
百合低聲開口。
基德俯視少女。
然後,不由得背脊發寒。
少女臉上含淚的表情消失了,露出彷彿宣告壽命的死神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眼神。
想不通。
如果克勞斯來了,克勞斯就會死。
如果克勞斯不來,少女就會死。
對她們而言,這應該是無比絕望的處境才對──
「──我該陪你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然而為何少女──卻在笑呢?
這時,通訊器中傳出說話聲。
『──好極了。』
不可能聽錯。
那是從第一通訊室──也就是研究室旁邊的房間傳來的聲音。
克勞斯沒有去救少女們,而是以任務為優先。
◇◇◇
執行任務前,誓師大會的夜晚──
克勞斯在解散後,把百合叫到房間來。見到她不知為何紅了臉頰,他發覺少女誤會了,但因為嫌麻煩,決定當作沒看到。
「我想把最危險的一件工作交給妳。」
然後這麼告訴她。
百合滿臉困惑,雖然又一如往常地一下表現出得意忘形的態度、一下做出滑稽的發言,最後還是「只要是為了同伴好,我非常樂意接受」地應允。
儘管那份純粹的同伴愛也讓人感到危險,但這正是她的魅力之一。
懷著對那樣的她的期待,克勞斯小聲地說:
「我們恐怕正受到帝國暗中監視。」
「咦?」
「我『提前先告訴妳』,其實陽炎宮內的對話遭到了竊聽,我們的動向恐怕大致都被帝國掌握住了。妳們所收集到的情報,是敵人預先準備好的假情報,就算現在馬上燒掉也沒關係。」
「呃,那我們之前那麼努力有意義嗎?」
「沒有。」
「居然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百合沮喪地垂下肩膀。
看起來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嚴格來說,就憑不成熟的妳們一個月的努力,是贏不了一流間諜的。況且還是在我草率的指導之下。」
克勞斯肯定她們的成長。可是,原本在培育機關險些遭到淘汰的她們,不可能一下子就達到足以和一流間諜們競爭的水準。唯獨這一點無計可施。
百合難過地抱頭。
「你說得很對,可是現在再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啊……」
「但是,那樣就好。我們要假裝不知情,潛入研究所。」
「那樣要怎麼拿回生化武器?」
「以為我們一無所知的敵人,大概會對我設下陷阱吧。只要能夠事先預想到這一點,就有辦法應對。我會擊敗來接觸我的敵人,反過來奪取情報。」
「這樣老師感覺好辛苦……」
雖是事實,不過也沒辦法。
所幸,這一個月來他持續受到少女們的陷阱攻擊,可以說做足了暖身運動。
「我希望妳們去欺騙某個敵人。」
「嗯,意思是要聲東擊西嗎?」
「沒錯──佯裝弱者,乘隙下手。這才是妳們真正的任務。」
說到底,克勞斯集結她們、訓練她們的理由,可以一言蔽之。
那就是──若「那個男人」是叛徒,他無法獨力完成任務。
「嗯~雖然我不是很明白。」
克勞斯敘述完作戰計畫的詳情後,百合用手指抵著臉頰,微微偏頭。
裝模作樣的做作姿勢。
「換句話說,只要把這一個月鍛鍊出來的謊言、努力和團隊情誼,全部砸在暗中嘲笑、瞧不起我們的帝國間諜的鼻尖上,狠狠地給對方一擊,然後烙下一句活該就好嗎?」
她彎曲嘴角。
「總覺得──應該會非常痛快耶。」
正因為她頑強又膽大包天,所以值得信賴。
克勞斯以真摯而堅定的語氣說:
「騙倒敵人吧。展現我們爾虞我詐的成果。」
◇◇◇
『你聽得見嗎,師父……?好久不見了。』
徒弟的聲音傳來。
看著通訊器上亮起的燈,基德知道訊息是從哪裡發出。
(第一通訊室……?)
那間通訊室,位在生化武器所在的研究所南端旁,距離基德所處的地方很遠。那裡似乎被克勞斯壓制住了。
『跟你報告一聲,生化武器已經在我手裡了。』
克勞斯以一如記憶中缺乏情感的淡然語氣說道。
得知是第一通訊室的瞬間,基德便已料到這個事實,所以並不驚訝。
令他疑惑的是,這個男人沒有來救少女們,反而前往研究室的這個事實。
「沒想到你居然會不顧同伴的性命,以任務為優先。真是嚇我一跳。」
他坦率地陳述感想。
基德一直以為克勞斯會毫不猶豫地來這裡。
出乎意料──但是,還在可以應對的範圍內。
「限你五分鐘內來我這裡。你要是不來,我就依序殺死少女們。」
到頭來,只要少女的性命還在自己手上,情勢就不會改變。
克勞斯一定會來,然後死去。
『不──』
克勞斯回應。
『──我不去。』
「啥?」
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怪聲脫口而出。
『任務已經達成,我要直接回去了。反正就算趕過去,我也無法靠戰鬥打贏你,還是優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緊。』
像是要結束話家常一樣。
克勞斯淡淡地說明。
『什麼「學生的危機」、「敵人是叛徒」,還有「理應已死去的師父」之類的,我很佩服你能夠安排這麼多花招,不過很可惜,我不會和你作戰。』
「……你說什麼?」
『保護生化武器和殺害我這兩件事你都失敗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對方是一般的間諜,做出這樣的判斷十分正確。應該要捨棄同伴,以達成任務為重。
然而,對方是絕對不會下此結論的男人──
克勞斯不會拋下同伴。正因為如此,基德才會安排這項計畫。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給我在五分鐘內到設施西邊來。你要是不來,我就殺死少女們。」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我不去。』
「你要對少女──對同伴見死不救嗎?」
『正是。』
「帝國會毫不遲疑地對她們嚴刑拷問喔。」
『我建議毆打腹部。』
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他在同伴有性命危險的狀況下,還能夠表現得如此從容?
冷汗滑過背部。
部下竊聽了陽炎宮內的對話。共同生活的第四天,克勞斯對少女發誓「我不會讓妳們死的」。那個約定難道是謊言?難道他欺騙少女,將她們送入絕境?
不──這個男人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比誰都了解克勞斯的自己敢如此斷言。
『只不過,師父,有一件事情你完全誤會了。』
「嗯?」
混亂之中,克勞斯的話猶如水滲入乾燥土壤一般進入腦中。
『我早就料想到「火焰」的成員中有人是叛徒。雖然我很訝異那個人居然是你,不過我早就確信是某人的背叛使得「火焰」毀滅。』
「你又沒有證據,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自覺就察覺到了。』
「……我都忘記你有多無能了。」
『若是硬要講一個理由,大概是因為我發現了你安裝的竊聽器吧。再說,「火焰」的優秀間諜們要全滅,也只能想到內部有叛徒這個可能性。』
他早就發現有竊聽器了?
這也就代表著──
『所以,我們的行動全是以「叛徒在竊聽」為前提。』
「所有行動……」
『比方說有這樣的規定──「特殊能力一定要在陽炎宮外使用」。』
基德赫然想起。
據負責竊聽的部下所言,少女們一開始來到洋房時十分困惑。
因為「守則㉗ 外出時要拿出真本事」這個古怪的句子。
『你之前應該並不曉得其中一名少女會用毒。』
「……!」
『沒錯,你看似已經掌握住少女們的能力,但其實你根本一無所知。就算是你,也不可能知道「培育學校的機密天才」。』
克勞斯大聲說道。
像是在高聲誇耀自身優越一般。
『也就是說,我根本不需要過去。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你將會輸給少女們。』
「啊?」
『即使是你也贏不了。她們是一群超越我的天才。』
完全無法理解他的發言。
克勞斯要拋下少女們。少女們將打倒基德。
亂七八糟。聽起來根本就是夢話。
視野中,百合臉上洋溢著從容的笑意。
「……哈哈,看來已經爭取完時間了。」
「爭取時間……?」
「差不多是時候認真拿出真本事了。在共和國沉睡的奇才──百合即將覺醒。」
一副自己先前偷懶、沒有發揮全力的口氣。
少女再次試圖站起身。儘管她已被打倒了好幾次。
那份強烈的執念究竟是從何而來?
「……什麼『培育學校的機密天才』。我之所以不知道妳,單純只是因為妳是吊車尾吧?成績優秀者的資料我全都瞭若指掌。」
「才、才沒有那回事呢……」
她一副就是吊車尾的樣子。
克勞斯的話八成是謊言。怎麼可能會有七個超越他的怪物。
(……但是,我不明白。這個少女明明沒有勝算,為什麼笨徒弟不來救她呢?)
莫非他想耍手段?不,他肯定有計謀。
但是──他以為區區奇招贏得了自己嗎?
「第二通訊室……」基德和別間通訊室聯繫:「克勞斯的訊息是從第一通訊室發出的沒錯吧?」
『是的,沒錯。克勞斯將通訊兵打昏,占領了第一通訊室。我們有趕到房間前查看,結果沒有發現他移動的跡象。』
駐守在通訊室的情報員回答。
『克勞斯……人在距離您很遠的地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救援。實力差距之大,並非小花招所能填補。
可能性有兩個。
一,百合是連基德都不知道的迪恩共和國的機密天才。
二,克勞斯真的要對少女們見死不救。
前者不可能。交手過就知道了,雖然其實力有部分值得認同,但還是缺點一堆。
既然如此,難道是後者?可是,那個一向重視、堅持保護同伴到底的男人會這麼做?
「難道那個笨徒弟……變了……?變得不會去幫助同伴──」
「──我才不需要幫忙呢。」
打斷基德的話。
百合冷冷地微笑道。
「你到底要把我誤認為終究需要別人來拯救的公主角色到什麼時候?我可是囂張、強悍又帥氣的美少女隊長喔!」
她氣勢十足地以雙腿站立。
「我在『燈火』這支團隊裡,找到了讓我這個吊車尾也能盛開的方法。所以,我要以隊長的身分,讓你好好見識我們所有成員的實力!」
堅定的語氣。
即使置身走投無路的處境,雙眸仍洋溢著堅強的意志。
「吊車尾少得意忘形了……」
「要是瞧不起人,小心下場會很慘喔。」
百合大大地展開雙臂。
「代號『花園』──狂亂綻放的時間到了。」
她以讓人懷疑「間諜這麼做好嗎?」的大方態度報上名號。
變化十分顯著。
彷彿花朵綻放一般,物體「啵啵啵」地從她的身體冒出來。
「泡泡──?」
基德低吟。
從百合的身體釋放出來的,是大量的泡泡。
下襬、衣領、鈕釦的縫隙、裙子底下。
泡泡從衣服的所有縫隙中冒出,散落在百合的周圍。掉在地面上的泡泡沒有一下就迸裂,而是像纏住似的一一附著在管線和桶槽上。
光看就讓人退避三舍,看似帶有毒性的紫色。
百合的泡泡發出「啵啵啵」不悅耳的聲響,不斷擴散。
一轉眼,周圍一帶全都被她的泡泡所覆蓋。
「這個嘛,畢竟我的毒氣也一度被老師所破解啊。」
「啊?」
「費時一個月終於達到的新境界。這是運用我的特異體質打造出來的毒泡喔。」
特異體質──基德已親身體驗過這一點。
她即使身處強力的麻痺毒氣中,也能自由自在地活動。
即使是如果不立刻做出反應就會有危險的毒,她也能泰然自若地行動。
她對毒有抵抗力。
百合微微吐舌。
「這個毒泡──你覺得威力有多強大呢?」
百合以哼歌般輕快的口吻詢問。
果然是有毒的泡泡啊。
基德後退,觀察不斷增多的泡泡。
(應該有一部分是虛張聲勢吧……)
他冷靜地做出判斷。
對方沒有必要特意提起自己的特異體質。
(……但是,假如這個毒有一擊斃命的威力呢?)
他不是害怕。間諜本來就該時時預想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百合在來歷不明的泡泡圍繞下,露出挑釁的笑容。
不見懼色。
儘管承認雙方實力有差距,卻不期待克勞斯的援助,反而擺明了想展開攻擊。
莫非她真的是天才,不是吊車尾?
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真的有人能夠表現得如此從容不迫嗎?
思索一瞬後,他下定決心。
「笨徒弟,你還聽得見吧?」
『怎麼樣?』
「我想你應該看不到,現在還能動的少女只剩下百合。」
『這樣戰力就夠充分了。』
克勞斯的聲音中流露出自信。
(好奇怪……)
這時,基德才真正開始感到焦躁。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他說得沒錯……我並不知道她的耐受力有多高……)
如果是其他間諜,不管怎樣他都能保持從容。
若是迪恩共和國的間諜,或是培育機關的成績優秀者,那些人的資料他全都一清二楚。除此之外,身為男性的基德對於男間諜培育機關的問題兒童的情報也有耳聞,可以想像得到對方會使出何種戰略。
唯一的盲點是──女間諜培育學校的劣等生。
「不,無所謂……管他什麼計策,只要正面破解就好。」
即使是情報不足的艱險處境,一路以來他也都順利熬過了。
基德放掉全身的力氣,等待百合出招。
把她當成人質,逼克勞斯出面──只要這樣就好。
對方似乎也已下定決心。她在被泡泡纏繞的狀態下……
下個瞬間──
──百合拔腿狂奔。
使出她的全力。
比起速度本身,她的氣勢更令基德繃緊神經。
將可怕的泡泡像盔甲一樣包覆全身,朝這裡逼近。
披散長髮,大聲吼叫,從正面衝過來。
「咦?」
然後發出這樣的怪聲。
「太慢了!」
基德最後導出的結論,是使出讓對手什麼也做不了的最快攻擊。
百合沒有注意到基德已拉近雙方的距離。她什麼也看不見。基德朝斜前方跨步,讓對方誤判彼此之間的距離。
甚至沒有給她抵抗的時間。
他鑽過泡泡、通過她身旁,用刀子確實擊中百合的背部。
「唔!」
她大概也已到達極限了。可以感覺到她逐漸虛脫無力。
在膽大包天這方面足以和一流間諜並駕齊驅的銀髮少女──「百合」脫隊。
「剩下零人。」
這下打倒所有人了。
確定自己已破解對手的計謀,他揮揮刀,收進鞘中。
這時,他忽然見到手背上有泡泡。看來似乎沒能徹底避開。
基德反射性地將泡泡甩開,然而皮膚毫無變化。不會疼痛,也沒有起疹子。
感覺就只是普通的泡泡。
「……說有毒是騙人的嗎?還是晚點才會生效?」
無論如何,似乎都不是劇毒。
傻眼的他環顧四周,地上倒著七名少女。
放眼望去,他發現少女們的髮色各不相同──灰桃、紅、黑、白、藍銀、褐、銀。可以理解百合為何以「彩虹」做比喻,因為正好就是七種顏色。
看著慘敗的少女,基德揚起嘴角。
「克勞斯,這下少女們全滅──」
他沒能把話說完。
──突然間,頭頂上方有影子逼近!
「──!」
上方的管線掉落下來。
似乎是戰鬥帶來的震動,讓螺栓鬆脫了。
他立刻跳向後方。
──是受到百合的泡泡影響嗎?
儘管發生的時機非常湊巧,但是理性隨即予以否定。
──不對,這是偶然發生的意外。
應該只是碰巧吧,他心想。只是接連發生的巧合。
至少並不存在於他的知識中。
基德並不知道有少女能夠預見意外。
(況且,這種程度的麻煩──)
我能夠應付自如──基德已遠離管線掉落的地點。
這時,有東西動了。
百合製造出來的一堆泡泡──在視野的一端晃動。
反應慢了半拍。因為正在跳躍,所以無法閃避。
某個東西衝向基德的背部。
劇痛傳來。
「啊──?」
鮮血從口中噴出。背部像著火似的灼熱。
百合還倒在地上。其他六名少女不可能動得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他忍著痛,望向後方。
在那裡的,是從「基德以為有毒的泡泡中」忽然出現的白刃──
「不幸……」
以及一名金髮少女。
她握著刀,確實刺入基德的背部。
擁有人偶般美貌的少女,以帶著憂鬱氣息的雙眸望著他。
「第一次合作,就負責如此殘酷的工作呢……」
不可能發生的景象。
基德再一次茫然地環顧周遭。
研究所西邊的保管場裡,倒臥著七名少女。他沒有看錯。
假使真有可能──
「第八人……?」
白髮少女扛來的巨大後背包──是躲在那裡面嗎?之後,又潛伏在百合製造出來的泡泡後方。
然而,即使腦袋可以理解,他仍舊無法接受。
在陽炎宮裡,克勞斯不是叫了好幾次「妳們七人」嗎?少女們不總是說「我們七人」嗎?剛才百合不也一臉自豪地誇耀「彩虹也是七色」嗎?
少女們應該是七人才對──
這時,第一通訊室再次傳來訊息。
『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冰冷的語氣。
『其實還有一條守則是「八名少女要以七人的身分生活」。』
「啊……?」
『反正你應該全都推測出來了,我就特別跟你介紹一下成員吧。
第一人,喧鬧的銀髮,總是吵吵嚷嚷的麻煩製造者──百合。
第二人,凜然的白髮,和百合要好、說話毒辣的特攻隊長──席薇亞。
第三人,怯懦的褐髮,總是以「小妹」自稱、愛操心的正常人──莎拉。
第四人,優雅的黑髮,擅長色誘、團隊實質上真正的隊長──緹雅。
第五人,沉靜的紅髮,以文雅口吻稱呼我「老大」的參謀──葛蕾特。
第六人,傲慢的藍銀髮,第一人稱是「在下」的天才王牌──莫妮卡。
第七人,純真的灰桃髮,第一人稱是「本小姐」、天真爛漫的療癒角色──安妮特。
第八人,淡然的金髮,因意外而晚來會合、一開始受到孤立的──愛爾娜。
我雖然一直說「妳們七人」,但是少女其實有八人喔。』
這是以遭到竊聽為前提所設下的圈套。
假使有親眼確認,就能一眼看出有八人,但是光憑說話聲,很難分辨八名少女的聲音。
「竟然編出……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克勞斯和少女們的相遇是謊言,他對少女們的誓詞是謊言,少女們的爾虞我詐是謊言,生活是謊言,百合的凜凜氣勢是謊言,毒泡也是謊言──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藏這一擊。
終於明白了。
她們從來不曾想過要打贏基德。
純粹只為了一擊,耗費一整個月的時間。
明白了,卻也為時已晚。
鮮血從背部噴出。
◇◇◇
望著漸漸倒下的基德,百合握緊拳頭。
純真而由衷地感到興奮、雀躍。
(作戰成功……!)
八名少女以七人身分生活這件事──是克勞斯設下最大規模的陷阱。
「陽炎宮共同生活 守則㉖ 七人合力生活」。
起初,少女們無法從這句話的字面,理解其中的文意。因為百合抵達、克勞斯現身時,一共也才只有七名少女。感覺這只是一條幼稚的守則。
但是,陽炎宮生活的第二天晚上,她們明白了。
因為一再遇到交通意外,抵達時間大幅延遲的愛爾娜到了。
八名少女被迫過著「七人」生活。
──假使同一空間內有八名少女,最少有一人不得說話。
──盡力不用名字稱呼同伴。
團隊全員共同編織出一個謊言。
這些全是為了利用竊聽所設下的圈套。
(雖然大致上表現得只能說差強人意啦……)
百合暗自竊笑,展開下一個行動。
愛爾娜把手伸進基德懷裡,找到了鑰匙。
從她手中接過鑰匙,百合開始幫助被捕的少女脫困。受到拘束的少女們無人受傷。為此放心的同時,也再次對基德的高超技術感到佩服。能夠折磨敵人的身體而不造成半點傷害的技術,在間諜的世界裡受到尊崇。尤其是在恐嚇威脅的時候。
「好了,我們快逃吧!接下來就交給老師!」
眼見百合迅速釋放其他少女,愛爾娜一臉錯愕。
「妳剛才的氣勢到哪去了呢……」
「說到底,我們終究還是一群需要別人來拯救的公主!」
「好一個謎樣的團體呢!」
遇到「火焰」的叛徒時,少女們的職責是絆住對方。取得生化武器這件事,則是完全交由克勞斯去進行。撇除場面話和漂亮話,她心裡其實很想快點離開這種恐怖的地方。
百合動作迅速地依序釋放少女,最後輪到了白髮少女,就在她腦中閃過「乾脆趁這個機會在她臉上塗鴉好了」的念頭時──
「小心後面呢!」
愛爾娜的尖叫聲傳來。
她勉強避開朝自己飛來的刀子。百合用來綁頭髮的緞帶被切斷。
愛爾娜的危機感知能力實在驚人。她的人生一路走來都是如此不幸嗎?
但是可以的話,真不希望見到眼前的事實。
基德已經站起來了。
雙眼像頭野獸般炯炯發光,反覆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愛爾娜明明有刺中他呢……」
「我在被刺中後挪了挪身體,用骨頭和肌肉擋下了刀……」他拭去口中流出的鮮血。「我稍微昏迷了一會兒。我得承認,我已經很久不曾如此狼狽了。」
愛爾娜在百合身旁緊咬嘴唇。百合沒有理由責怪她。要她別被一流間諜給騙了,這才真的不合理。
「你真是貨真價實的怪物啊……」
基德將頭髮往上撥。因為他的手上沾滿鮮血,頭髮也被染成了紅褐色,在風的吹拂下逐漸乾燥。被血染色硬化的髮型,震懾了少女們。
「大家快逃!」
百合此話一出,少女們立刻拔腿狂奔。
基德受了重傷,不可能動得了。她們做出這樣的判斷。
那副還很有精神的模樣──只是演技。
然而,那個推測並不正確。
「──!」
基德展現出與萬全狀態相比毫不遜色的敏捷身手。
跳躍的瞬間,他像在空中奔馳似的不停踢蹬管線,一轉眼就逼近少女們。他追到逃跑的少女們的頭頂上方,從右手擊出某樣東西。
是血。
他大大地揮動右手,像霰彈槍一樣地釋出鮮血。帶有黏性的血液,一旦跑進眼睛裡就很難去除,牽制效果十足。
他的目標是百合。彷彿可以聽見呼嘯風聲的踢擊朝她的臉逼近。白髮少女在千鈞一髮之際出手擋下那一招,但是沒能止住力道。白髮少女的身體撞上百合,兩人一起飛了出去,之後又牽連背後的兩名少女,一群人全被打倒在地上。
一記踢擊就讓四名少女悲慘倒地。
──太強了。
現在的基德,猶如一頭負傷的野獸。
令人束手無策。
「零點一秒。」基德豎起手指。「我的動作慢了零點一秒。這就是妳們的成果。」
只能算是誤差的數字。
用盡千方百計最後得到的,就只有這樣。
基德俯視還起不了身的少女們,用手槍指著她們。他似乎不在意少女們背後的氣體槽,大概是很肯定自己一定能打中少女們的身體吧。
就在基德褪去表情,將手指放在扳機上時──
「──好極了。」
冷淡卻堅定的說話聲傳來。
手槍被彈開。基德遠離了少女們。
方才他所在的地方──克勞斯輕快地降落在該處。
「老師!」百合發出歡呼。
克勞斯朝百合扔出公事包。
「這是生化武器。快帶著這個逃走。」
「你一個人拿到的對吧……」
「多虧有妳們幫忙絆住了師父。」
克勞斯背對少女們,瞪著基德。
「我有點事情要處理,妳們先走,然後以路徑四回國。別忘了要像在高原上猛然噴發的泉水般做好準備。」
「雖然不懂什麼意思,不過我明白了。」
百合趕緊確認其他少女的安危。
在此同時,克勞斯和基德則是上演了一場久別重逢。
「好久不見了,師父……」
「克勞斯……」
理應已經死別的師徒面對面,究竟會發展出什麼樣的對話?儘管好奇得不得了,但現在不是參觀的時候。
少女們朝研究所的腹地外跑去。
「我的部下做出了最棒的表現。」克勞斯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你的動作慢了零點一秒。」
語氣中滿是從容。
「我終於追上你了。」
對此,基德似乎滿腔激憤。
「克勞斯!」近似咆哮的吼聲大作。
百合在離去之際回頭,見到了那幅景象。
基德舉起手槍,朝克勞斯開槍。其速度之快,超越百合所能反應的程度。
「師父,很遺憾──」
克勞斯的嘴唇微微移動。
「就憑現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百合最後見到的,是基德展開四肢、在空中飛舞的光景。
甚至不曉得克勞斯做了什麼。
兩人之間超高水準的戰鬥,對她來說速度太快了。
可是,看樣子是克勞斯贏了。她自然而然地理解到這一點。
五分鐘後,少女們抵達研究所的牆壁,一邊躲避無數槍擊一邊逃了出去。
躲藏起來的少女們搭上事先準備好的卡車,混在貨物之中穿越國界。
就這樣,不可能任務成功落幕。
不可能任務結束的一星期後──
「燈火」的少女們聚集在大廳裡,各自帶著大大的旅行袋。好幾人慌忙地打開行李,好幾人滿臉睏倦地打著呵欠。因為昨晚她們開派對直到深夜,所以才會沒睡飽。其中甚至有人還沒把物品全都收進袋子裡。
作為第一人,百合用力地將衣服塞進旅行袋,發現塞不下後,就開始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看樣子,她好像裝太多不必要的東西在裡面了。她一拿出胡亂塞入的手槍,就神情愉悅地露出微笑。
「啊啊,一看到間諜工具就會想起來耶。想起我欺騙基德先生的那瞬間……啊啊,天才丑角百合就在那一刻誕生了。」
早就收拾完畢的白髮少女凜然指謫。
「不過,什麼七大罪的平衡云云,妳也掰得太隨便了吧。」
「妳很囉唆耶,憤怒負責人。」
「在我動手打妳之前,我先問妳,妳負責的是什麼?」
「貪婪、嫉妒、暴食、怠惰、傲慢這五樣。」
「這是哪門子的平衡啊!」
對於當時百合和基德的對話,所有少女都暗自吐嘈在心中。
雖說是欺騙基德的作戰策略,百合的發言也太亂來了。
儘管如此,策略奏效的確是事實,也難怪她的心情會這麼好了。
這時,有人冷靜地對那樣的她潑了冷水。
「不過話說回來,愛爾娜等人……根本就沒做什麼事呢……」
「唔,妳在胡說什麼啊!」
愛爾娜坐在快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行李箱上,兩條腿晃呀晃的。
「愛爾娜等人,就只是八個人一起潛入研究所的角落,給予一名敵人一擊後逃跑而已呢……」
「嗯,表現得超活躍呢。」
「老師卻是在那段期間打昏十二名守衛,然後假扮成軍人潛入、偷走鑰匙、打開三座金庫、勒索研究人員、搶奪生化武器、銷毀研究資料、讓四名敵方間諜失去戰鬥能力,最後還打倒愛爾娜等人應付不來的敵人呢。」
「………………………………」
百合花了一些時間咀嚼被告知的事實,之後突然睜大雙眼,大步走向愛爾娜──
「看我的!戳臉頰!」
「呢?」
──惱羞成怒。
「這是給壞心的愛爾娜的懲罰!」
「住、住搜呢!」
「喔,這個Q軟的觸感,原來愛爾娜真的存在啊。」
「這素當然的呢!」
「不,妳潛伏的時候實在太沒存在感了……莫非妳從世界上消失了?」
「太過分了呢!」
百合用食指同時戳弄愛爾娜的雙頰,確認她的存在。
眼見愛爾娜開始難受起來,其他少女們「不要欺負愛爾娜!」地撲向百合。百合執拗地繼續摸愛爾娜的臉頰,其他少女們動手要把百合拉開,身體不斷被搖來晃去的愛爾娜則放聲大喊。
「要、要是隨便接近愛爾娜,會……」
「唔喔,地板──!」
百合滑了一跤。
歪七扭八的地毯絆倒了她,結果同伴們也受到連累一起跌倒。愛爾娜坐著的行李箱扣鎖鬆開,裡面的東西在大廳裡散落一地。「不幸……」愛爾娜低喃。
百合把其他少女當成墊背,仰躺在眾人身上。
不顧他人「快閃開啦」的怨言,百合兀自眺望天花板。
「唉~」
發出嘆息似的聲音。
「這麼快樂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啊~」
她們之所以收拾行李──是為了離別。
「正是如此。」
冷靜的說話聲傳來。
克勞斯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
「『燈火』是為了完成不可能任務所組成的臨時團隊。這是任務達成後的解散,妳們應該要感到驕傲才對。」
少女們輕輕點頭。
她們是為了對付「火焰」的叛徒而組成的團隊。既然這項工作已經完成,自然就得面臨分離的命運。不成熟的少女沒有理由再繼續挑戰過度艱難的任務。
她們預計將回到各自的培育學校。下一次以間諜身分活動,不會是暫時畢業,而是正式取得畢業資格之後的事情。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算準火車發車的時間,克勞斯說道。
道別的話,昨晚已經說完了。少女們整理好行裝,抱著旅行袋走向玄關。
少女們一個一個地向克勞斯道謝,然後走出門外。
克勞斯默默地目送少女們。
「……」
「嗯,怎麼了嗎?」
排在最後一個的百合,在意起克勞斯臉上的表情。他的嘴唇瞬間動了一下,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不,沒什麼。」他微微搖頭。「以後再在某處相見吧。」
「說得也是……雖然下次見面,一定是好幾年以後了。」
百合泛起淺笑。
「──但願我們能再在某處相見。」
◇◇◇
克勞斯目送少女們離開後,獨自完成了「燈火」最後的工作。
他所前往的地方,是迪恩共和國的內閣府。從陽炎宮驅車兩小時,來到位於首都中心的不起眼建築。確認無人跟蹤後,他進入對外情報室。
西式房間裡,早已有一名頭髮斑白的男人在此等候。那人的身材細如枯枝,然而即使是退離第一線的現在,一雙眼睛仍如猛禽般炯炯發光。
沒有名字,只有C這個符號。
他是迪恩共和國的間諜頭子,國內的間諜團隊都是由他下達指示。
克勞斯對他進行口頭報告。
C聽完報告後,稱讚了一句「做得很好」。
「這麼一來,就能賣人情給軍方那些傢伙了。今後對外情報室行動起來也會容易許多。」
「我出任務不是為了內部鬥爭。」
「我不希望聽到你說這種話。畢竟擴大軍方的管理最終會為國民帶來和平。」
室長──克勞斯都是這麼稱呼C──只有嘴角浮現笑意。
「我來親自替你泡杯咖啡吧。」
「不用了。」
「別這麼說嘛,我最喜歡招待完成任務的部下了。」
不理會克勞斯的制止,室長把礦泉水倒進電熱水壺,開始煮沸熱水。
克勞斯帶著厭煩的情緒瞪著室長,他卻毫不在意地開始磨豆子。
於是克勞斯只好嘆口氣,聽從室長的話坐在沙發上。
室長泡咖啡的期間始終一言不發。細心沖好兩杯咖啡後,他在克勞斯的正對面坐下。
「首先,我要確認一件事。」
室長緩緩開口。
「你真的讓『燈火』解散了嗎?」
「如果是現在的她們,就算回到培育機關,想必也能夠大展長才。她們應該要接受優秀教官的諄諄教誨、悉心地受到栽培,而不是跟在不善教學的我身邊。」
克勞斯頷首,將剛泡好的咖啡含入口中。儘管味道如泥水,然而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真是敗給你了。」
室長撫摸後頸。
「其實站在我的立場,我是希望『燈火』可以存續下去。你真的不重新考慮嗎?」
「這不可能。」
「這次的任務讓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肯定有人把本國的情報洩露給帝國。由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的問題兒童組成的『燈火』,應該能夠成為對付帝國的王牌。」
那是因為你不曉得她們平常是什麼德性──克勞斯暗自傻眼地這麼想。
克勞斯雖然認同少女們的才能,但是不可否認的,她們並不穩定。尤其一鬆懈下來就會犯錯。
「我不能繼續強迫不成熟的少女們冒死執行任務。」
「可是,依這個國家的現況來看……」
「上頭自己犯了錯,卻把風險推給基層去承擔,這樣的做法並非長久之計。」
這麼做根本是不負責任。這次的任務,是因為上頭沒能察覺基德背叛,才由少女們幫忙解決。客觀地來看,這樣實在是相當丟臉。
先在培育機關培養實力,之後再挑戰艱鉅任務。這才是正常的順序。
見到克勞斯的態度始終冷淡,室長瞇起雙眼。
輕微的麻痺感在皮膚上竄流。
是不耐煩嗎?不對,應該是殺氣吧。
「……如果你要利用強權,那就請便。當然,我不會接受。」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
「你我同是間諜,想法相通。」
「……即使我派出全國的優秀間諜威脅你也是?」
室長往前探出身子,對他投以扎人的銳利目光。
操控這個國家所有間諜的男人,渾身散發出凌厲的氣勢。
「──你就試試看吧。」
克勞斯無意讓步。
即使要與全國同胞為敵,他也不打算改變心意。
他挺起胸膛,反瞪回去。
率先移開視線的人是室長。
「……已經失去『火焰』的現在,怎麼能連你的忠心也失去呢。」
室長露出笑容,津津有味地啜飲自己泡的難喝咖啡。
「真拿你沒辦法。這是保護她們最好的方式吧?」
「因為我很感謝她們。」
克勞斯也再次啜了一口咖啡。
「不過你大可放心,就算『燈火』解散了也毋須擔憂。對付帝國的任務,之後可以儘管交給我去辦。」
他一說完,室長不知為何神情不安地垂下肩膀。
「我想讓『燈火』存續下去,並不只是為了對付帝國。」
「什麼意思?」
室長像在緬懷過去一般,將視線落在咖啡杯上。
「從前『火焰』的老大經常跟我說,你對『火焰』稍微有依賴的傾向。」
「我只是深愛家人罷了。」
「她非常不安喔。一直很擔心假使哪天沒了『火焰』,你有沒有辦法獨立。」
克勞斯回想起老大的身影。
溫暖地接納基德撿到的克勞斯的人,是被稱為「紅爐」的溫柔女性。比起間諜的技術,她教導克勞斯更多的是道德。
「……簡直就像為了育兒問題而煩惱的母親在發牢騷。」
「實際上的確如此吧?」
「…………」
克勞斯不發一語,以沉默間接地肯定。
雖然不曉得她是怎麼想自己的,不過克勞斯一直把她當成母親看待。時而嚴厲、時而溫柔,是他心靈上的支柱。曾經與她共度的寧靜時光,至今仍留存在他腦海中。
可是──她消失了。
不,不只是她。連視為兄姊仰慕的其他同伴也──
「你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室長語氣溫和地這麼說。
「…………我沒辦法停下來。」
「好了,你就乖乖聽從這個命令吧。」
室長飲盡自己的咖啡後,從位子上站起來,把手搭在克勞斯的肩膀上。
那隻手是如此地沉重厚實。
「我讓你放一個月的假。現在的你看起來很憔悴。」
「那是當然的,畢竟我失去了家人。」
「不。」室長否定他的話。「你現在比那時更嚴重了。」
「…………」
一句話也沒能反駁,克勞斯默默地離開房間。
克勞斯從內閣府出來時已是深夜。
太陽西沉,月亮也被厚厚的雲所掩蓋。從郊外的紡織工廠冒出的煤煙融入空氣中,讓最近的夜晚更顯黑暗。婦孺自然不用說,一到晚上,甚至沒有男人在港口附近的街道上走動。他無意識地把這裡和帝國金碧輝煌的街景相比較,深切體會到帝國和迪恩共和國的國力差距,不禁大大地嘆息。
獨自一人。
他心不在焉地仰望陰霾的天空,踽踽獨行。
「…………!」
占據他腦袋的,是他與基德的離別。
◇◇◇
取得生化武器、讓少女們逃跑之後,還剩下最後一件工作。
必須問出來才行。
為什麼基德要背叛「火焰」?為什麼成員非得被殺死不可?
就克勞斯所知,基德對「火焰」應該並無不滿。他和克勞斯一樣愛著這支團隊,把大家當成家人一樣看待。然而,為什麼──
克勞斯單膝跪在背部流出大量鮮血、趴倒在地的基德身旁,還沒出聲,基德就先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幹得好啊,笨徒弟……」
「師父……」
為那虛弱的聲音產生罪惡感並不合理。
因為讓他身受重傷的正是自己。
「我好驚訝。」基德淺淺地微笑。「沒想到居然會被徒弟的徒弟給打敗。」
「這都要歸功於我完美的教學發揮了成效。」
「你少打腫臉充胖子了。」
本來想反駁,結果還是放棄了。
基德一直有在竊聽陽炎宮裡的對話,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教學有多粗糙。
「我知道你有多不善言辭和笨拙。想必你一定很努力吧?」
「努力的是少女們……不過打倒你之後,大家就要分開了。」
「要解散啊。你應該會很寂寞吧。」
「不,並不會。」克勞斯回答。「只要師父跟我來就沒問題。」
「啥?」基德神情錯愕地張開嘴巴。
克勞斯把手按在基德的頸根上,確認血流。
「就算是這樣的傷勢,只要現在馬上急救,師父一定可以得救。」
「你是認真的嗎?」
「那當然。師父,我們兩人一起讓『火焰』再度復活吧。」
他脫下西裝,取出藏在裡頭的針線。然後用刀子割破衣服,做成繃帶。
「你太天真了……」
基德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那幅景象。
「你是傻瓜嗎……克勞斯……你打算怎麼向上頭交代……?」
「我接獲的命令是奪回生化武器。既然任務達成了,他們就沒資格抱怨。」
「就算如此……」
「你是我所剩唯一的家人。」
縱使被罵徇私也無所謂。縱使受人譴責,也有必須優先保全的未來。
不過,那當然也得滿足最低限度的條件──
「所以,你得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背叛?一切端看你的理由是什麼。」
克勞斯稍微用打火機燒針後,瞪著基德。
是將這支針插進他的喉嚨,還是縫合傷口,完全視他的回答而定。
「『蛇』。」
基德喃喃地說。
「那是帝國新成立的間諜團隊。那群傢伙毛骨悚然到讓人一見到就作嘔……」
「……是我沒聽過的團隊呢。」
「我被他們──」
「師父,你暫時先別說話。」
他打斷基德的話。
既然已經得知他有隱情,克勞斯決定先保住基德的性命。
「接下來我要進行簡單的手術。我知道你有理由了,剩下的等回去再──」
慢慢問你──他沒能把話說完。
一面向前方,就見到子彈迎面而來。
沒有殺氣,也沒有聲音。
就算是克勞斯,要在近乎漆黑的環境中進行縫合手術,也需要相當大的專注力。他被瀕死的師父分了心,沒能對瞄準自己眉心的子彈做出反應。
乘虛而入的完美奇襲。
──死亡。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周圍隨即鮮血四濺。
紅色液體逐漸弄濕他全身。
「師父……?」
基德挺身擋住了他。
理解到他為自己擋下子彈的同時,克勞斯發現流過自己身體的液體是他的血。子彈命中了他的胸部。
基德的身體癱軟無力的瞬間,克勞斯的視野變得開闊。
在遠方的建築物屋頂上,有一個手持步槍的人影。
狙擊手轉過身,消失在夜色中。
克勞斯完全無心追上去。他按住基德的傷口,試圖止血。
想要保住眼前即將逝去的生命。
即使他很清楚一切已經太遲了──
基德低語。「────」
留下那句話後,他就再也沒有開口了。
◇◇◇
回到陽炎宮時,理所當然,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開門關門的聲音在洋房裡響起。
盤旋腦中的是「蛇」這支來歷不明的間諜團隊。克勞斯無意把一個月都拿來休息。他們是復仇的對象,況且他也有身為間諜的職責,必須著手調查才行。
可是,就在他準備踏上回自己房間的樓梯時,腳步卻停了下來。大概真如同室長所說的那樣,身上累積了過多疲勞吧。看來似乎有必要休息一會兒。
克勞斯前往大廳,坐在沙發上。
位在鐘擺時鐘下方,能夠望見整個房間的位子。
他好久沒有坐在這個位子上了。
當「火焰」的成員還在陽炎宮時,這裡是克勞斯的固定座位,他很喜歡窩在這裡打盹。搏命完成任務回來後,他總會來到這張沙發,放鬆心情。抬起頭,會見到老大親自泡紅茶,其中一名成員會烤費南雪蛋糕,基德會買乳酪蛋糕回來。大家一起談天說地,撫慰出任務的辛勞。
「火焰」消失,換成「燈火」的時代之後,大廳成了一個只是偶爾會經過的空間。當初或許應該要多跟她們相處才對。深夜,克勞斯來到大廳想要喝紅茶,總會見到少女們激烈地辯論。為了打倒他、為了盡可能提昇實力,她們時而互相爭執、時而互相激勵。儘管覺得她們連身為目標的自己進到大廳,從隔壁廚房的櫥櫃拿了茶葉後離開都沒發現很離譜,卻也對於隔天她們會展開何種襲擊滿懷期待。
若要細數回憶,那真是數也數不盡。
不只是和「火焰」相處的日子,和「燈火」共度的每一天也很不賴。
然而如今,他卻成了孤零零一人。
兩種生活他都失去了。
「好空虛啊……」
在從前歡笑聲不絕於耳的大廳裡,他獨自坐在沙發上。
這種椎心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計畫十分完美。
豐碩的功績,絲毫不辱基德封給他的「世界最強」這個稱號。
任務達成,沒有讓任何一個同伴死去,收拾掉毀滅「火焰」的叛徒。
就連不善教學這個缺點,也想方設法地克服了。
這無疑是其他人模仿不來的成果。
可是,為什麼內心會感到不滿足──
「這種──」
克勞斯自言自語。
「──這種結果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若是如此,這兩個月究竟有何意義?
正當他如此感嘆時──忽然發現一件事。
右臂動不了。
被綁住了?
鐵絲?什麼時候的事?
察覺事態異常時已來不及反應。
無數鐵絲從沙發後面延伸過來。脖子、腳、軀幹、額頭,鐵絲接連互相纏繞,讓他全身動彈不得。
就在他試圖掙脫時,發現槍口正對準自己。
手槍的包圍網瞄準了他。少女們從家具後方現身──
白髮少女和黑髮少女從左右拿槍對準他,褐髮少女瞄準腳,紅髮少女則瞄準了心臟。灰桃髮少女一臉愉快、藍銀髮少女神情冷漠地監視他的行動。金髮少女──愛爾娜不見人影,大概是在沙發後方坐鎮吧。
「終於逮到你了!」
銀髮少女──百合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在克勞斯面前耀武揚威地挺起胸膛。
「妳們……不是應該回去培育學校……」
「那是在演戲。」
她若無其事地回應。
怎麼會改變心意呢?
她們明明這幾天在克勞斯的推薦下,一直在準備返回培育學校,昨晚甚至還剛開完解散派對。
「呵呵,終於獲得完全勝利了。這下非得要你答應我們的要求不可!」
「要求?」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讓『燈火』存續下去啦。」
百合這麼主張。
滿腹疑惑的他雖然想要歪頭,卻因為被鐵絲綁住而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要提出和相遇時完全相反的要求──」
「沒錯,我是和相遇時完全相反的百合。」
她在臉前方比出V字形手勢。然後,她搖晃著豎起的兩根手指,一副好像很了不起地開始說明。
「哎呀呀,我們大家一起討論過了啦。我們覺得,事到如今與其回學校,畢業後加入陌生的間諜團隊,還是跟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成員在一起比較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受到語氣洋洋得意的百合的強勢壓制,克勞斯忍不住點頭。
儘管也不是不明白她的話,但還是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特地騙我、把我綁起來,還用槍指著我,告訴我那個只要正常表達就好的要求,妳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延續之前的課程。」
「課程早就結束了。」
「那就是報復。」
「妳的個性真的很差呢。」
身為間諜,這樣的個性確實能夠成為武器,不過這名少女的性格實在太難纏了。
大概是對現狀感到滿意吧,百合笑容滿面。
「哼哼~你就算露出那種傻眼的表情也沒用啦,因為這次我們還挾持了人質。」
「人質?」
「你看下面。」
白髮少女瞬間放鬆鐵絲,讓他看看沙發底下。
沙發底下,不知何時擺了一張畫布。只要克勞斯稍微輕舉妄動,就會將畫布踩破。
「那是老師一直在畫的作品。你要是敢輕舉妄動,小心畫會破掉喔。」
「妳可真沒人性啊。」
「我變強了對吧?這都是託某人的福呢。」
百合伸手指向克勞斯。
「再多教我們一點啦──教導曾經是吊車尾的我們,如何才能大大地綻放開來。」
像是要接她的話一般,其他少女們也紛紛開口。
「因為和你一起訓練最有收穫了」、「本小姐也這麼覺得~」、「多虧了老師,第一次接近了自己的夢想呢」、「拜崇拜的『火焰』為師是我的理想」──
她們各自表達出對克勞斯的信賴。
浮現在克勞斯腦海中的,是基德的遺言。
「這次一定要守護到底。」
他留下這句話後就斷氣了。
克勞斯遵從他的命令,試圖讓少女們遠離任務,想要藉著把她們送回培育學校來保護她們。可是此時此刻,他明白自己做錯了。她們展現出自己身上所擁有的無數技術,讓克勞斯感受到她們的成長。
即使沒能指導她們任何事情,克勞斯依舊是一名教師──
既然如此,他該做何選擇呢?
「好了,老師!你準備好要『投降』了嗎?」
百合繼續一副不可一事世地叫喊。
「宣布『燈火』將存續下去、宣布投降,再順便將之前的積怨──」
「我問妳們──」克勞斯開口:「我該陪妳們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接著他用力掙脫少女們的拘束。
他趁著少女們放鬆警戒的瞬間,猛地拉扯鐵絲。少女原本固定不動的姿勢一下變得東倒西歪,其他少女也被胡亂飛舞的鐵絲撂倒在地,連開槍──雖然應該沒有真的填入子彈──的時間也沒有。當她們還在擔心會害到自己人而猶豫時,克勞斯利用鐵絲奪走了手槍。
手法不夠漂亮,不過以這次的情況來說也無可奈何。
對她們而言,這樣的手段似乎出乎預料。缺乏警戒。克勞斯一邊踐踏畫布,一邊應付所有人。她們的經驗尚嫌不足,只要今後好好鍛練即可。
腳下的畫布被狠狠撕裂。
「老、老師!有必要做到這樣嗎!居然連心愛的畫都狠心踐踏!」
「我剛才決定放棄執著於過去了。」
他乾脆地這麼回答。
當然,復仇的願望並不會輕易消失。可是,他找到了不一樣的道路。
因為復仇結束後的光景是空無一人的房子,這樣實在太寂寞了。
老大想必會原諒我吧。
師父,還有同伴們應該也都會認同我的做法。
「就憑妳們幾個,是當不了我的對手的。」克勞斯語氣輕快地說。
不值得為敵。
也不認為成得了對手。
但是,如果是成為其他存在──
人生總是充滿著諷刺。
在為了替同伴復仇而行動的日子裡,獲得了新的同伴。
克勞斯撿起破掉的畫,將部分已經乾透的顏料剝下來。然後在大廳的牆壁找到空白處,把剛才剝下來的顏料按壓上去,描繪出一條紅色、纖細、虛渺,卻強而有力的線條。
這樣就完成了。
端詳比較兩幅畫。
激烈地塗上紅色顏料,取名為「家人」──猶如熊熊火焰的畫。
以及,撕破那幅畫後重新描繪──尚如微弱燈火的畫。
「好極了──」
克勞斯緩緩地微笑。
新作品的名稱之後再取就好。
新同伴的畫作,被裝飾在從前和家人共度的空間裡。
幸會,我是此次獲得第三十二屆Fantasia大賞「大賞」的竹町。
我的投稿作品的題目是「間諜受到全校美少女的甜蜜誘惑」。後來經過反覆修正,才有了本作的誕生。
順道一提,投稿作品的情節概要和本作的情節概要之所以相差甚遠,是我和責任編輯互相討論的結果。責任編輯幫忙分析了投稿作品的優缺點,讓我修改成能夠符合「大賞」期待的樣子。假使有讀者為了當作今後參加Fantasia大賞的參考而購買本書,那麼請各位不用擔心。我絕對沒有發生被編輯部下毒,然後被脅迫修改的遭遇。如果是對方請我喝美味咖啡、籠絡我的記憶,那倒是有。
好奇投稿作品原本長什麼樣子的人,請務必到Fantasia大賞的官網上看看。我想,各位應該能夠感受得出修改時有多努力──努力的主要是責任編輯。
以下是謝辭。
首先是插畫家トマリ老師。非常感謝您為登場人物們所設計的造型,尤其克勞斯簡直帥到驚人。至於本集中沒有太多出場機會的少女們,為了襯托她們魅力十足的造型,下一集我會讓她們有更多機會亮相。
再來是在槍械設定上給予協助的アサウラ老師。承蒙您給不熟悉槍械的我許多建議,實在是感激不盡。謝謝您帶領我見識槍械的博大精深,今後我也會自己慢慢地學習。
然後是Fantasia大賞的評審老師們。非常感謝各位給予我「大賞」這份榮譽。如同先前所述,雖然本作的風格和投稿作品不太相同,但是在獲獎後伴隨而來的責任和使命感驅使下,我總算完成了許多修改。
最後是讀者們。感謝各位不嫌棄「間諜」這個在輕小說界少見的題材,願意支持本作。我想不久的將來就會推出續集,到時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那麼,再見了。
竹町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