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铃铛的小神明 1996年春

三月已至尾声，外面的阳光分外柔和。在一个悠闲的周六，午后时分，一辆巴士穿行在婆娑的绿影之间，沿着山路平稳地前进。舒适的微风从微敞的车窗中飘了进来，令人昏昏欲睡。正当我坐在窗边的位子上酣然入睡时，车内广播忽然响起我的名字。“有川先生，有川冬弥先生在么？”“嗯……”恍惚之间，我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得用力啪嗒啪嗒地眨眼睛。想起来了。现在在去外公家的路上……我清早从东京出发，花七个小时坐电车，然后换乘巴士，也已经用了一个小时。外公的家，在四国一处完全可称得上是乡下的地方。空旷的车内，司机大叔回头冲我一笑。虽然是个到处都能见到的平常大叔，但合身的制服却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在下一站准备下车吧。”“不过，我要去‘高野町’啊。”“嗯。不过呢，你的外公好像正在下一站准备接你。”“知道了。”——我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于是轻轻应了一声便回到座位上。果然是乡下。这种事情在这里算稀松平常吗？其他乘客微笑的目光反而令我有些无地自容。离那个一早以起来就忙忙碌碌，街上人流交汇，行人全都专心赶路的东京，真的已经很远了。想来，平日往来学校乘电车的时候，我总是在发呆。不过也许是刚刚小憩的缘故，身上完全没有长途颠簸的疲累，反而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我望着外面的景色，把身体稍稍探出窗外。正如司机大叔所说，站牌那边，外公正等在那里。他看到我之后高高地扬起手：“冬弥，这里！”“外公——”外公冲着司机打招呼：“齐木，多谢啦。”“瞧你说的。外孙子能过来玩，多好啊。”外公和他稍微聊了几句，挥手目送巴士离开。巴士上不多的乘客，来回打量着外公和他的汽车。外公身型瘦高，站姿依旧十分挺拔；但他开的车却是附近很少见的迷你型，与外公的身高不太相配。小车保养得很好，通体黄色，全身擦得锃亮，非常养眼。“今天刚好到临镇办点事情。”外公蜷着身子钻进车里，说道：“回来的时候给运营所打了个电话，他们说巴士马上就到这儿。”“当时我吓了一跳。万一真在这种地方下车，接下来可该怎么办？”“也对呢。”外公驾驶的迷你小车顺畅地行驶在田间狭窄的阡陌之上。“外公的家离这里很远么？”“我想想……嗯，没多远，也就半小时左右。”“那就不算近了……”我发牢骚般的嘟囔着，外公则“哈哈”地笑了起来。五年前，和他一起住的羽流舅舅已经决定跳槽，而且外公已经退休，不久他便搬到高野町。东京的房子人去屋空，于是租给我父亲的表兄居住。现在外公有退休金、养老金以及房子的租金，过得十分悠闲自在。他每个月也会回到东京，所以我至今仍然没有外公已经搬走的感觉。不过，我的妈妈作为他女儿姑且不论，我可是第一次来外公家。“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真不容易啊，光是电车就得花一个白天。不过，坐坐电车感觉也不错吧？”“还行。和外公你说的一样，能从相当近的地方看到富士山。对了，还有大桥。那座濑户大桥也相当壮观呢。”不过——虽说外公推荐的列车之旅感觉也不差——但，我本应乘飞机启程前往巴黎。那里，正在进行每年春季举办的国际青少年钢琴大赛。为了此次大赛，这半年间，我放弃了各种活动，专心地投入到练习当中。然而……外公像是察觉到我复杂的心境，夸张地笑了起来：“虽然比不上巴黎，但日本的田园也别有情趣哟。”“……真的？”看着外公那自信满满的滑稽模样，我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对了，给你一个惊喜——这边。”迷你车向左一拐，瞬间，灿烂的黄色扑面而来直入眼帘。道路两侧，鲜艳的黄色小花开得如醉如痴。这里的路并没有铺上柏油，于是外公稍稍降低了车速。“这些花叫做连翘。”在我问之前外公先开口。“很漂亮吧。你来的这个季节刚刚好。因为这些连翘，我把房子和周围的土地命名为连翘庄。”“这样啊——”车子终于驶到家门前，外公把它停到稍微空旷点的位置。走出车外，小黄花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颜色愈发绚烂。眼前是一栋木制平房，看上去有些老旧，但建造得十分牢固。虽然没有大门和围栏，但屋顶并没有摊上稻草，而是铺满瓦片。比起古代传说，倒不如说充满时代剧的气息。“复古风啊~”“我很中意的。”外公十分满意我的反应，高兴地说道。“好厉害——！”我拉开拉门走了进去。猛然发现自己进的是厨房——不，是灶房。而且也未免太宽敞了。既然进门不用脱鞋，看来屋子还挺随便的。“这个是后门。虽然玄关在对面，但从这里进出更省事。”“好帅——！”我脱下鞋子，从灶房走进内客厅，在里面的宽敞房间来回溜达。“榻榻米，都是榻榻米啊。”过去的房屋姑且不提，东京的新建住宅基本都铺上了光滑的地板，我家也不例外。数了一下，眼前的客厅有十二张榻榻米大，里面的房间也有十榻榻米。这里的开放感，令我那间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而且仅有六榻榻米大的房间望尘莫及。“里面的房间还空着，冬弥就住那里吧。”“自林间夏令营以来，我还是头一回睡榻榻米。”“你开心就好。”房子是三室两厅一厨的规格——准确来说是三室两厅一灶房。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房子应该是坐西朝东。玄关比我家要大得多，但总给人拘谨感；只是进出的话，走后门确实要方便不少；灶房后面是浴室和洗手间；内客厅正背面是书斋，外公的卧室则在比我房间还要靠里的位置。从客厅走过我的房间再钻进书房，我在宽阔的走廊转了一大圈，总感觉——别具风味。“外公，家里没电视？”没在客厅里到电视让我颇为着急。“嗯，不过有台电脑。”“哦？”没有电视，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过电脑却让我十分开心。我家里虽然有一台，但那是父亲工作专用，严格禁止我乱动。房子乍看很老旧，里面却相当现代化。整体虽然处在复古的基调中，但浴室贴上了瓷砖，和灶房一同使用燃气，连洗手间也尽是西式洁具。与外公在宅子中转了一通之后，让已经习惯东京便利生活的我彻底放下心来。之后，我走向书房，打算赶紧摸摸电脑，刚到门口却吃了一惊：环绕书房墙壁的书架上，有部分赫然摆着一大堆漫画书。“外公，你平常也看漫画啊。”“当然~博览群书嘛。”我又被他打趣的回答逗乐了。真不愧是外公。他过去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并长期负责欧洲家具进口的相关事项。年轻时便作为买主在欧洲各地飞来飞去。等到我出生时，他早已升到管理职位，但每年仍要到国外出差几次。他每次从国外带回的礼物以及所见所闻都令年幼的我兴奋不已。英语自不必说，外公似乎还懂一点法语和意大利语；而且他始终保持一颗旺盛的好奇心，这把年纪依然玩兴不减。他跨过年纪的巨大代沟，在我小时候就和我保持对等，让我对他的好感保持至今。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我却能够安心地畅所欲言，这与同其他大人交谈时截然不同。大概他也是深知这一点，才对母亲百般劝解的吧。虽然有些早，外公还是开始做晚饭。可惜，因为之前从没下过厨，我只能稍微打打下手，笨手笨脚的自己连自己都感到难为情。餐桌上，平常难得一见的以蔬菜为主料的和式菜肴一道道摆了上来，味道也出乎意料得好；小镇居民分来的大米蒸出来也是色泽光润，咬起来软硬适中，米香醇厚；家庭菜园的嫩豌豆和洋葱更是好吃，和我以前尝过的完全不同，外公笑着解释道：“冬弥，一直以来你吃的都不够新鲜。”“唉？但是我妈很在意这个，所以吃的都是从产地直接运过来的蔬菜，相对很新鲜啊。”“新鲜度不同。眼前的这些可都是五分钟前刚摘下来的哦。”外公一边说着，一边把洋葱切成薄片。洋葱汁液饱满，咬起来甘甜爽口，让人很难把这个味道同洋葱联系起来。我本来并不喜欢吃生洋葱，现在却配着橙汁吃的津津有味。吃过晚饭，我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洗了个澡。之后一边吃着外公买的冰淇淋一边到附近散散步，不过据说最近的“邻居”离这里都要有一公里远。“稍微走走的话，能看到一条小河。想钓鱼的话家里有钓竿。”“所谓的稍微大概有多远？”“嗯——你的话也就用二十分钟。”“超——远的。”“要是真走的话没那么夸张啦。”家庭菜园的四周，说好听点是“原生态”，难听点则是“任其荒废”。稍远处有一座不太高的山，山上杂草丛生，芒草和一枝黄胡乱生长着，一条像是被野兽踩出的羊肠小道蜿蜒其中。“沿着那条小路能够爬到山顶吗？”“当然。运气好的话，还能拜拜神仙大人呢。”“神仙大人？”我一直以为外公是无神论者，他的回答。他低下头，冲着我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嗯。直到现在，那里都还住着神仙哦”♪大概一个月前，我不小心戳伤了手指。在电车上和两个朋友闹着玩的时候，车子猛地一晃，我伸出的手直直地戳到门上。这对一般中学生来说，只能算是常见的小事故。但回到家，母亲得知此事立刻大发雷霆。——五岁时，我跟着比我大七岁的姐姐来到音乐班，并第一次接触到三角钢琴。家里有一台姐姐用来练习的电子琴，一来不准我碰，二来姐姐虽然摆弄过几次，但练习时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所以它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冬弥君，要不要弹弹看？”音乐老师无非打算多招一名学生而已。虽说当时我还是个小孩，第一次接触三角钢琴的时候，依旧惊讶于它和那台电子琴的巨大差距，心中溢满感动之情，。甚而，在那一天，我发现自己竟与钢琴很投缘。老师弹出的小段，我能容易并迅速地模仿出来。那一天开始，母亲就像许多的“成功妈妈”一样，开始培养我的钢琴天赋。三角钢琴实在太占地方，但我也没用那台电子琴，而是单独为我买了一台竖钢琴，并对房间做了简单的防音措施。幼儿园放学后的大量时间都被我用在练习钢琴上。同时，危险游戏——比如手工、运动等等——则被减少到极限。为了防止手指受伤。母亲这次的暴怒，也和我第一次国际钢琴大赛的临近有关。我认识到自己不够小心，母亲的怒火也已燃至顶点。不过接下来的顶嘴，倒不是母亲所想的反抗期，而是自己最近对古典音乐产生了质疑。“质疑啊……你也能用相当高深的词汇了呢。”“开什么玩笑？我都初三了。”“是嘛，抱歉~”外公笑着回答。受伤的手指并无大碍，只用了五天左右就痊愈了。不过争吵的芥蒂令我在练习时总感到“异样”，完全提不起干劲，失误开始变多，然后又是母亲铺天盖地的牢骚……我针锋相对，在一星期前还嚷嚷着“钢琴大赛什么的鬼才会去呢！钢琴去死吧！”我应该是说了很混账的话。父亲不得不站出来居中调停，以平息我与母亲的怒火。和外公讨论之后，父亲决定让外公劝说母亲取消这次比赛的行程，并建议我到他家“休养生息”。练琴有一句老话叫“停练一日，如废三秋”。自我接触钢琴以来，就没经历过一次像样的旅行。在没有钢琴的外公家住宿两周令母亲很不满，但外公用“父亲的威严”将不满生生压了回去。姑且从家中——从钢琴中——解脱出来了。我本身并不太向往乡间生活，但外公住在这里算是帮了大忙。他在东京的家如果乘巴士的话，只需一刻钟左右就到了，用来逃避实在是太近。“我一直以来都不假思索地练习课题曲，毕竟在比赛上净是些古典曲目。我对它并不感到太反感……怎么说呢，就是最近总感觉没什么意思。”“那什么有意思？”外公不以为然地问道。“……爵士乐之类的？”“挺好的。话说回来，这不还是弹钢琴吗？我本来以为你会说电视游戏或者足球之类的。”“那些我当然喜欢。不过，还是更想弹钢琴。”“明白。”“但我觉得她一定会坚决反对我搞爵士乐。她甚至还说过连小提琴都只适合古典曲风的话。”“哈哈，是嘛。”我父亲会拉小提琴，外公也会吹单簧管，算是个名副其实的音乐家庭。与其说父亲是小提琴家，小提琴手更贴切。普通人或许不认为两者有区别，但父亲本人却相当在意。两者虽然使用相同的乐器，但曲风大相径庭。简单来讲，小提琴家走古典路线，小提琴手则饱含民族气息——以民族音乐为主。父亲在学生时代就非常热衷欧洲凯尔特人的民谣，成为公司职员后又进入一家专门的俱乐部。凯尔特族音乐在日本尚未广泛传播，演奏者更是稀缺，所以时不时便会收到表演的邀请。凯尔特音乐甚至促成了他和母亲的婚姻。当时，旅行中的父亲在都柏林的一家小酒馆内，一时兴起表演小提琴，恰逢出差途中来到酒馆小酌的外公，二人相谈甚欢。回国之后，父亲到外公家拜访，在那里和我的母亲相遇，然后二人顺理成章地结婚了。至于入赘有川家，听说是母亲的弟弟春叔叔在年轻时就宣布自己终生不娶，而父亲排行老三，也不需要继承家业的缘故。“都是我妈自作主张。本来，要是不练钢琴的话，我一定会成为小提琴手的。”父亲教我的小提琴，可以在练习钢琴的闲暇时间调整心情。起初，他们的计划是姐姐弹钢琴，我拉小提琴，所以在遇到那架三角钢琴前，我一直是跟着父亲练习。“冬实她对钢琴的这种情节，实在是因为爱之深啊。”“这样。”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在我出生很早之前——母亲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因病去世。她是京都名门的大小姐，从小练钢琴，结婚之后搬到东京，听说在家里还开了一间小小的钢琴教室。理所当然的，母亲作为母亲从孩童时期便接触钢琴，但她可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原来姐姐和母亲的处境一样啊……”我姐姐玖美夏也几乎没有音乐细胞，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坚持。我接棒后她便获得自由，从此和音乐一刀两断，并在中学的篮球场上尽情讴歌着青春。——所以在这件事上，她倒是用一副很了不起的口吻撅起嘴：“‘你也应该多为妈妈想想’。这算什么？让人火大。”“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吧。”外公笑了，表情像是在说“你要试着多理解”。我会心地轻轻点头。其实我心里明白。母亲一定非常爱外婆。但因为总弹不好钢琴，心中的压抑挥之不去。姐姐虽比母亲灵光一些，但还是有些吃力。她不再练琴后说了句“得救啦”，有一种把烂摊子甩给弟弟的感觉。我为自己的钢琴能给父母带来快乐而自豪。但不能这么下去。因为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水绘也是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呢。”“大概吧。”“和她见面那会，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还特地练习吹走并不擅长的古典音乐呢。”“是吗——”我知道他们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结的婚，但具体情况还是头回听说。据外公讲，他年轻时痴迷爵士乐，于是开始学习单簧管。上了大学也仍参加了爵士乐队并大展拳脚。偶尔，加上父亲的小提琴，我们会在家中合奏，但也总选择古典的三重奏音乐，结果我一直不知道外公竟如此喜欢爵士。“这么说来，外公对爵士乐还很有研究……？”“嗯。我还有些私人收藏呢。要看吗？”这么说着，他略带炫耀地拉开书房的壁橱，里面摆满了已经基本绝迹的磁带和CD。“虽说一半都是水绘收集的古典乐。”“那也很厉害了。话说回来，我对爵士乐抱有好感，其实是遗传自外公？”“或许吧。不过要对冬实保密，要不她又要冲我发火了。”“领命！”我和外公相视而笑。“所以说，古典乐也好爵士乐也好，想要取得成就都得经过刻苦练习。音乐这个词代表从音符中寻找快乐，所以趁着年轻多尝试一些也未尝不可。不只是爵士乐，摇滚、雷鬼都可以……你小子毕竟才是中学生。”“话是这么说，但时代不同了。要不要报考附属学校，要不要参加研修班等等……也是很忙的。”“原来如此，辛苦了。”外公默默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虽然没有钢琴，小提琴还是能借到的。时田的孙子前一阵似乎练过。”“唉？不用麻烦了。”“没事没事。总之先借来，实在提不起兴趣的话就搁在一边。”说完，外公立刻跑去给住在“镇”上的那个叫时田的人打电话。我一时不知所措。发现塞满磁带的壁橱的深处塞着乐谱，于是随手抽出一张。钢琴、小提琴、单簧管的协奏曲我能想象出很多，但只有小提琴和单簧管会有怎样的效果呢？我的视线随着音符跳动，手指不知不觉在乐谱上打起节拍。♪第二天，我努力地配合外公早早起床。早饭前帮忙收拾菜园，摘下成熟的蔬菜。说是菜园，但比想象中要大很多。中间还有一个小温室，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块农田。外公听我这么一说，害羞地笑了：“一不留神就迷上了。”他称之为“投入”。以前，碰到有兴趣的事情就做做看，感到有些乐趣便慢慢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刚搬来时并没有种田的打算，但好好的空地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种些蔬菜，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现在除了大米以外，其他的蔬菜基本都能自给自足了。“虽然人们都说艺多难精……”外公苦笑着挠挠头皮。工作结束，电饭锅也已经蒸好了米饭，米香弥漫在屋外。这香味让还在处于生长期的肚子拼命叫了起来。外公对锅和水壶之类的厨具可谓驾轻就熟，也十分熟悉灶房的用法，但只有电饭锅是最新型号，好像只有它是从不久的将来穿越回来的。外公注意到我诧异的视线，微微一笑：“这玩意可是日本人技术与激情的结晶啊。”虽然住在乡下，但对电脑和电饭锅这样的新鲜事物还是颇有兴趣。上午打扫了下书房，然后我们坐着那辆迷你车来到“镇”上。虽称其为“镇”，顶多就是有一条几百米长的街道，然后杂货店、书店兼酒馆、理发店、点心店之类的店铺稀稀落落地插在修理农用机械的修理站还有类似集会所的大型建筑之间。杂货店并不是那种有女学生进出的可爱类型，算是个小号超市，而且店内设施杂乱。并不大的店面角落处还摆着肉摊和鱼摊。收银台可以点咖啡，听那些穿着工作服的老人们略带乡音的喊着“特浓咖啡”、“卡布奇诺”，感觉还蛮新鲜的。外公则在附近的一间小有名气的点心店里买了几个豆包。路过集会所时，一个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叫住了外公：“老夏，不来一盘吗？”“今天可能不行……你看，我外孙过来了。”集会所里似乎有一家围棋会所。“外公，你还会下围棋？”“嗯，围棋啦将棋啦，连国象我都很厉害哦。”“艺多难……”“喂。”外公笑着比划了揍人的姿势。回家后，我们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我有点事要处理，点心时间前你先随便打发下时间好了”，说完外公就一头扎进书房。因为有采购家具的经验，听说有一家搞室内装饰的小杂志正请他为杂志撰稿。仔细想想，之前见到外公时总离不开单簧管。交谈也大多是外公问我打听学校的事情，以及当下的时髦玩意。如今看来，我对外公简直是一无所知。开始一点点地了解外公不为人知的一面，一股从未有过的亲近感涌上心间。能和他一对一促膝交谈让我很开心。我重新觉得，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起居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提琴箱，里面是从书店兼酒馆的老板时田先生那借来的小提琴。借来的时候瞄了一眼，应该是供初学者练习的便宜货，而且不怎么保养。调下弦应该还能用，但我不想打扰正进行脑力劳动的外公，索性躺在地上翻起漫画。一会坐起，一会躺下，虽然换了几次姿势，但看书时间一长，还是感到有些乏。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不知不觉都快三点了。确认时间后，肚子也不禁有些空荡荡的。我站起身，正琢磨着要不要叫外公出来，外面传来轻轻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夏彦殿下在么——”声音高亢清澈，“夏彦殿下——”夏彦殿下，么……还真是充满了时代剧风格啊。我苦笑着打开玄关的拉门，门外站着一个个头还不及我腰的小孩子。一件淡蓝色的衣服，质地很薄；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孤零零地竖在头顶上，看上去和发髻不太一样。对上视线后，他明显露出了吃惊的神情，瞪大双眼紧盯着我。“嗯……你找我外公？”我也吃惊不小。难不成这真是时代剧？“啊……”他先是抬头看着我，又羞涩地把头低下去；扭捏了一阵，再次把脸抬了起来。“夏彦殿下……”“YASUNA殿下。”身后传来外公的声音。这个孩子隔着我的肩膀看到他，表情变得轻松不少。外公则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着我和这个孩子。“欢迎欢迎。冬弥，让他进来吧。”他轻轻行礼，然后登上玄关，把脱下的草鞋仔细摆好。“YASUNA殿下，这是我的外孙冬弥，最近刚来这里准备玩几天。后来因为大扫除之类杂七杂八的事情让我手忙脚乱，就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这么一来也就无所谓啦。冬弥，这位是我的朋友YASUNA殿下。”“原来您是夏彦殿下的外孙啊，怪不得。”他重新转向我，毕恭毕敬地跪坐着，双手指尖点在地板上。“在下名叫YASUNA。平日经常受到夏彦阁下的多方照顾。”“那个……我叫……冬弥，请多关照？”我慌慌张张地学着用相同的姿势回礼，外公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不用这么正式。我先泡壶茶，然后咱们一起吃点心。YASUNA殿下，今天的点心是雏屋的豆包哦。”“在下也带了些干点心。”YASUNA微笑着打开手中的小荷包。如天使般纯真的笑容。像带有魔力似的，能让人瞬间心情舒畅。我身为男生，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如此可爱的孩子还是头回见到。不光是脸蛋，玲珑的身体，从上到下，活力充沛，满是健康的气息。要是他在东京，恐怕早就被星探挖走当童星去了。无论男女老幼，都会被他的稚气和可爱深深折服。真可惜……为什么要一直住在偏远的乡下？外公望着我，难道他看出我在想什么了？“YASUNA殿下的名字写作‘安那’，家就在那座小山的山顶上。”“也就是说——诶？可是……”外公笑眯眯地看着被这一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我：“没错，就是栖居在山上的神仙大人。”也就是说，安那是被供奉在山顶神社的神明。“算了，这件事以后再慢慢说。”我完全跟不上这老头子玩笑的节奏。没过一会儿，外公就端出准备好的豆包和茶水。绝对是开玩笑。想忽悠我。话虽这么说，但看到端端正正坐在矮脚桌前的安那，“绝对”则变成了“半信半疑”。他看着豆包两眼放光的神情无疑就是个孩子，不过，小小的身躯周围缠绕着特殊的气场。就好像这孩子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为什么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安那看到我苦笑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在附和我，绽放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他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盒，两只手慢慢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些粉色和白色的透明纸包，包着干点心和落雁这类只知其名不知其味的点心，看上去还蛮高级的，不过以前我一般是碰不到吃这类点心的老年人（我的偏见？）的。“白色的甚是美味呢。”安那边说着边把点心盒递过来。虽然是个孩子，但也在努力试图和我打好关系。外面是一层薄薄的纸，薄薄的纸上染着淡淡的黄白色，还略微点缀了一些闪闪发光的亮粉。“那，承蒙好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为了配合安那的讲话方式以及外公的“神明”玩笑，也尽量使用郑重的措辞。然后拿起一个白色的纸包，慢慢打开。天鹅形状的干点心。点心制作的很精细，感觉比想象中要结实，即便如此我还是害怕把它弄坏，只得用手指尖把它轻轻捏住，然后快速甩进嘴巴。吃起来和普通的砂糖不同，滑溜溜的点心在嘴中慢慢融化，一股清淡的甜味游走于舌头之上，回味悠长。“啊，这个真的很好吃。”听到我脱口而出的感想，安那看上去挺开心，难为情地打开一个粉色的纸包把点心送进嘴里。他的是花的形状。之后，他端庄地用双手捧住茶杯，一点点啜饮着。我可不想在五六岁的孩子面前丢脸，于是见样学样，尽可能端正地举杯；不仅如此，我还保持着和他一样的正坐姿势，但因为不习惯，不一会腿就麻了。提着热水壶的外公看着这副囧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行啦冬弥，放松一下腿吧。”安那歪了歪小脑袋，好像不太明白外公的话，不过马上扑哧一笑。“平常我不怎么正座的。”反倒是我像个孩子一样边找借口边换成盘腿姿势重新坐下。“在下若不如此便够不到桌子。”“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好了。”“打住……打什么？”“没事。——再来个豆包么？”“嗯。”我太难为情以至于忘了说敬语，慌慌张张地把盛着豆包的小碟递到安那面前。“美味。雏屋的豆馅实乃极品。”他依旧用稚嫩的嗓音吐着过时的词汇。然而，笑眯眯地用单手握着点心，怎么看都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转眼间那个豆包就进了肚子，然后他又抬着眼睛偷偷瞄着我，像是在撒娇：“再吃一个，行吗？”“啊……嗯。”“安那殿下，只能吃两个。不然一会没胃口用晚膳，我可是会被枫殿下骂的。”“晚膳？”“就是晚饭的意思。刚刚提到的枫殿下是安那殿下的监督官。”“太多事了。”看着有些闹情绪嘴巴撅得鼓鼓的安那，我也不由得放松起来笑了笑。吃完点心，外公从书房拿出围棋棋子和棋盘，同安那在走廊对弈。我对围棋一窍不通，于是就一只手拿着漫画，时不时地往他们那边瞅一眼。隔着棋盘的两人就像祖父和小孙子一样。一个小孩子却懂得这么多礼数，言谈举止也颇为优雅，不管他到底是谁，反正我确信他一定是外公的朋友。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外公“甘拜下风”了。安那转过头看着我：“冬弥殿下意下如何？”“不用了，我不会下围棋。”外公苦笑着说：“就算懂围棋也下不赢他。”“安那——殿下这么厉害么？”“厉害，相当厉害，我十局也就赢一局左右。”“这么夸张？”自负擅长围棋的外公竟然赢不了一个小孩。“那冬弥殿下，五子棋怎样？”“这个倒可以……不过，我希望你别再叫我冬弥殿下。”“哦？”“怎么说呢，被这么叫有些难为情，直接叫名字就好。”“……冬弥？”“对，就是这样。”“万万不可，毕竟是夏彦殿下的孙儿……”安那本人在很认真地思考，不过小手拖着下巴一个人冥思苦想的样子，旁人看来还是很好笑的。外公强忍住，温柔地望着他。“我们都是小孩嘛。”我试着解释。虽然我没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玩过，但名字后面加上君啦前辈啦之类的后缀还是怪怪的。“不管在邻里还是学校，朋友之间一般都是直呼名字的。”“朋友，吗？”安那抬起头，两眼闪烁着愉快的光芒。“嗯。”“在下和冬弥殿下——冬弥能成为朋友？”“当然。你不是已经把外公当做朋友了？”“嗯。原来如此……朋友……是孩子……嗯。”安那嘟囔了一阵，像是想通了什么爽朗地笑了：“那，称呼在下‘沙耶’便可。”“沙耶？”“那是在下幼时的乳名。”你现在不也是小孩么，我有些纳闷，但没有问出口，不想破坏他的兴致。“冬弥比夏彦殿下看的更为清楚呢。”挂着微笑的安那——沙耶递给我黑子，接着说道。“看清什么？”“愿我们友谊长存。”沙耶没有理会我的疑问，再次双手合十行礼，我则按原样回礼。看得更清楚，是这里的方言？“看上去更年轻”、“看上去更精神”的意思？以后有时间问问外公吧，这么想着，我拿出棋子。结果一败涂地。我本以为就算从未玩过，知道五子棋规则的话最起码也能和他下个平手，但接连输棋让我垂头丧气。“好弱。冬弥，要多向夏彦殿下请教才是。”沙耶单纯的一句话，令我更是惭愧。远远地听到壁钟敲了五下，有人来接沙耶回去了。外公口中的监视官——枫殿下是个身材修长，眼角上吊，眼睛有如狐狸一般，但能给人留下端庄聪明的好印象的男人。和沙耶一样，他也穿着身像是从时代剧走出来的条纹和服。“安那大人承蒙各位照顾了。”“哪有的事。”沙耶也向外公行礼告辞，牵住枫殿下的手慢慢走向那片连翘花中。途中他回过头：“冬弥，在下明天还过来和你一起玩。”“啊，嗯。”我答应下来，朝他挥了挥手。“安那殿下看上去很在意冬弥你呢。那，我们也准备做晚饭吧。”“好。——有时间，稍微教教我。”“嗯？”“这个。”我指了指棋盘，“为了尊严，明天我一定要赢。”♪第二天，沙耶在下午造访；第三天则是上午就到了。和枫殿下一起，还拿着一个包袱。“午饭前便唐突来访，实乃我管教不周，烦请多加海涵。”“没关系的，别放在心上。毕竟是我们发出邀请的。”“你看，我并未撒谎。诚如我之前所说，此行已然得到夏彦殿下的允许。”“谎话真话姑且不论，问题在于殿下举止毫无礼数。若各位不嫌弃，请尝尝这个。”“太见外了，枫殿下请务必一起。”枫殿下行礼后便起身想走，外公本想邀请他，他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冷淡地回应道：“多谢好意。但在下尚有琐事处理，就此告辞。”然后就转身回去了。沙耶吸溜吸溜地吸着午饭的面条：“他为人甚是冷淡。”“饭团味道不错。”饭团表面涂上薄薄的一层的味噌，香气宜人。咸菜也是腌得恰到好处，配饭团吃刚刚好。“嗯，他虽然有些多事，但厨艺很棒。”“诶？这些都是枫殿下做的？”“所以，剩下食物便会生气。”“也是为了安那殿下的身体着想嘛。”外公煞有其事地解释着，沙耶则“姆——”地撅起嘴。“但是，在下更想多吃几个点心……”我总算掌握了五子棋的窍门，但听沙耶说这是“孩子的游戏”便泄了气。于是我决定向沙耶请教围棋。“这样围起来就好。”从沙耶嘴中说出来很简单，但并没有那么好理解。看到我怎么也下不赢，感到有些厌烦的时候，立刻转变话题：“冬弥，去河边吧。”“冬弥，稍事休息吧。”“冬弥，读本书吧。”沙耶似乎不怎么识字。五六岁小孩不认识字倒也正常，不过看他下围棋时那凛凛之气，我还以为他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不识字令我颇为意外。“你没去过幼儿园之类的地方？”“在下造访过。……那里有许多孩子。”“然后呢？”“然后，大家一起唱歌，一起睡午觉。”“上课之类的有么？”“上课？——你是说学习？在下没见过。”也就是说，他只是过去“看了看”。“枫殿下身为监视官，同时也是家庭教师哦。”外公在一旁随意地插了一句。“话说，沙耶的家真的在神社？”“诚然。”“住在神社？”“没错。”或许他身在世家，并代代生活在乡间守护着神社，伴随各种各样古老的传统和风俗中一直延续至今。姑且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解释。但我开始认真考虑沙耶究竟是不是神仙，是从三人一同前往镇上开始的。沙耶刚坐上迷你车没多久，就摇下车窗，像是被窗外飞逝的景色牢牢吸引住。他之前没怎么做过汽车？到了目的地，下车之前，外公特意嘱咐我：“和安那殿下讲话时，要多加小心。毕竟别人看不到他。”“啥？”“在下的声音亦是。”“啥啥？”“之前不是说过了？安那殿下是神明，他的样貌声音只有很少的人能够看到和听到。”外公和和沙耶相视一笑。“哈？”难道他们俩人合起伙来想看我的笑话，但这个念头转瞬间便消失了。真的没有人注意到在杂货店里活蹦乱跳的沙耶。连店长大叔都没发现。也许，整个镇子都加入了恶作剧，好让我大吃一惊？正当我满腹狐疑之时，前几天在集会所门前对外公打招呼的大叔推门进来了。沙耶当时正啪嗒啪嗒地在店内跑来跑去，连袖子都飘了起来。在货架的拐角处，沙耶和大叔装了个满怀。“小心……”在我一只手还没伸出去之前，沙耶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本应如此，但沙耶的身体径直地穿过了大叔。“唉？”我惊呼起来，大叔则一脸诧异的表情：“出什么事了？”“没……”沙耶顺势躲到大叔身后，一只手捂住嘴，哧哧地坏笑。“那个……”“水野先生，没事。这小子老是一惊一乍的。”外公在后面拍拍我的肩，打了个不向着家里人的圆场。“毕竟是夏先生的孙子，虽说现在怪怪的，将来说不定也能成大气候啊。”“哈哈哈。这德行过会就恢复正常啦。”怪怪的，这德行，这对话还真是毫不考虑听者的感受啊。这个名叫水野的大叔，冲着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我爽朗一笑：“喝咖啡吗？这家店的咖啡味道很好哦？”“又让你破费了。”外公在收银台开他玩笑。我端着买给我的咖啡，跟在外公和水野先生后面一直走到集会所。沙耶则走在我的旁边，一路上始终兴趣盎然地盯着我手中的纸杯。我尽可能保持平静，不去看下面。说不定——只是说不定，万一其他人真的看不到沙耶，那我弯下腰让沙耶喝咖啡，在旁人眼里岂不是一个发神经的小鬼？”“你先看会杂志吧。”然后，外公和水野先生开始在集会所里下棋。不过那里净是一些介绍钓鱼和农业的杂志，完全让人看不进去。回过神，发现沙耶正若无其事地坐在棋盘一侧，于是我正对着他，找了个能看清棋盘的地方盘腿坐下。“冬弥君也来一盘？”“不……其实，我还在学习中。”“那太好了，夏先生可是很厉害的。”虽说总是输给沙耶就是了。我朝沙耶看了一眼，他也笑着看着这边。我一边小口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棋盘逐渐被啪嗒啪嗒地填满。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喵——”，一只猫从我膝旁踱过。是只三色猫，脖子上还系着一个漂亮的红色项圈，与它的毛色相得益彰。我抱起它，走到敞开的廊子上，那里可以晒到阳光。猫则在我的怀里盯着一同站起的沙耶。原来猫可以看到他啊。我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猫也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的声音。沙耶从一旁伸出手：“真可爱。”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牵着像是她母亲的人的手，从庭院对面的过道走过。她指着盘在我膝盖上的猫，莞尔一笑：“猫咪，猫咪。”“真的呢。”“大哥哥。”“嗯。”那个女人并没注意到。小女孩叫“大哥哥”的时候，我只是稍微抬了下手，她挥手告别的，其实是和她一样挥动着白皙小手的沙耶。说不定他真的是神明。就算不是神明，也应该是妖精或是精灵。总之不是人类。也就是说，他一直和我们——人类共享相同的时空……“冬弥。”睁开眼睛，外公正在离我很近的上方盯着我，他长长的影子洒在地面上。我竟然不知不觉地在这里睡着了。左手挽着猫，右手则抱着沙耶。我坐起身来，沙耶嘟嘟囔囔地揉着惺忪的睡眼，猫从我的臂弯钻出去，走近正在收拾棋盘的水野先生。我趁着水野先生没注意，悄悄抚平沙耶睡觉时圧乱的头发。头发柔软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明明这感觉是如此真实。“我们顺路去一趟雏屋吧。”外公这句话让沙耶乐得一蹦三尺高。“在下，在下想吃豆包。稍等，或者尝尝大福？不行，豆包更好吃……店里有没有水羊羹？”沙耶在外公腿边转来转去，撒娇缠人的样子很是逗人，我笑着站起来，外公也微微一笑作为回应。“什么都行。挑你喜欢的买吧。”“夏先生还真是宠孩子啊。不过如今的小孩，比起豆包更喜欢吃快餐什么的吧？”水野先生的一句玩笑话，反倒让沙耶有些惊慌：“在下还是要雏屋的点心，豆包就好。”“我挺爱吃豆包的。”听到我的回答，沙耶一脸释然。向水野先生告辞后，我们离开了集会所。沙耶冲到最前面带路，他轻快的脚步声在我耳中明明如此清晰，但路上的行人全都听不到。经过一番努力抉择，沙耶最终挑了一个豆包和一个黄皮时雨羹。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我和外公也没法转身离开，只得陪着他装出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柜台处站着一个比我高的短发女生，姿态端正，颇有大人味，气质也和日式点心店很配，倒是和糕点店有些格格不入。看着我们困惑的样子，她也是微笑着说“请慢慢挑”。回去的路上，我问了问外公，才知道她是店长的长女，名叫“志帆”，今年似乎在上高二，比我高两个年级。“肯定特纳闷。”“你说志帆？嗯，的确有可能。说不定还会以为我们是优柔寡断的男人呢。”“而且嗜甜如命。”说着，我斜眼瞄了一下沙耶。他正津津有味地嚼着时雨羹，听到这番话，不开心地撅起嘴：“只能挑两个，在下理应深思熟虑。”“我倒是想让你多吃几个，实在是和枫殿下有约在先呐。”“哼——”沙耶满脸的不满。我伸手擦掉他嘴边沾上的点心渣，他却贪嘴地一下子把碎渣捏走送进嘴里。“……别碰。”看到沙耶和水野先生擦肩而过，我已经彻底否定了“全镇恶搞”的可能性，但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小孩子竟是“神明”的现实。“我说……”“嗯？”“沙耶，你是什么神明？”一般来说，豆包什么的，作为神明来说不应该能随便吃到饱么？他嚼完最后一块点心，微笑着挺起稚嫩的胸膛：“铃守是也。”驱邪、招福、月老……说到神明，脑子里净是这种烂大街的名字，结果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沙耶在说什么。“铃守？”“正是。”沙耶说着，颇有些得意洋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大铃铛，他一只手刚好能握住的样子。这个铃铛和神社的大铃铛差不多，上面也系着粗粗的被称作“铃绪”的编织绳——这是我之后请教外公后才知道的——铃铛表面雕有花鸟的浮雕，形态精美，栩栩如生。只看了一眼，我就认定这应该是纯金的。虽然不是什么鉴定师，但这个铃铛的美丽太显而易见，以至于像我这样的人都能理解并坚定自己的判断。“也就是说，晃动这个铃铛，就能展现神力？”“身立？”“就是能够治愈伤病、抽中彩票之类，实现人们愿望的力量。”沙耶盯着铃铛思考了一下，张口了：“仅是普通的铃铛，何以治病？治病乃大夫之职责。”“话是这么说……”“彩票，也就是富签？枫以前说过，此等强运之人，除出千者再无其他。”“……也对。”一旁的外公哧哧地笑出声。“此铃乃在下出生时家父赐予之物。因其极其重要，故需随身携带。”沙耶大度地让我摸摸，我便连同铃绪一起捧在手里。铃铛并不像铁块般沉重，也不似羽毛般轻盈，捧在手中感觉刚刚好。表面制作精细，透出一股无以名状的美感。“很漂亮吧？”“嗯，太漂亮了。”试着在手心里滚动几下，没发出任何响声；捏着铃绪晃动几下也没动静。“这中间是空的？”看着我不断捏着铃铛晃来晃去，沙耶轻声地笑了：“此铃乃在下之物，故只有在下方能摇动。”说着，沙耶把铃铛拿了回去。他把铃绪捏到一半左右，然后手伸向我，轻轻摇动几下手指。叮铃……铃声不大但十分清晰，我身子一麻，反射性地打了个哆嗦。眼睛无法捕捉的震动，却让铃铛发出如此悦耳的声音。铃声轻轻地从耳朵滑进大脑，余韵回荡全身，脑中顿时感到飘渺空灵，眼前也变得清澄无垢。“如何？非常悦耳吧？”叮铃叮铃叮铃……铃声稍微大了一些，我却没法立即回答沙耶的问题。这不是一句“好听”就能形容的声音。闻所未闻。何其庄重，何其曼妙。此等天籁直接与听觉相融，并响彻于大脑、款款拨动着心弦。不知不觉中，我已将手已放到了胸口上。“——嗯。非常好听。”我只能说出这苍白的感受，沙耶却开心地笑了笑，“甚是甚是”，然后小心地将铃铛放回衣袖。“冬弥？”沙耶盯着一动不动的我。“啊——走神了，抱歉。”我慌慌忙忙站起来，像打算抢下来似的快速拿起电话旁的笔记本和钢笔，迅速地把刚刚“神启”的东西记下来。只有“神启”才能形容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西洋文字？”沙耶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写下的东西。“这叫做音符。”“要如何读出来？”“LA。”“它也是？”“不，这个读FA。”“在下看来毫无区别……”外公看着歪着头困惑不已的沙耶哈哈大笑：“冬弥算是一位乐师呢。”“哦哦！擅长什么？笛子？太鼓？抑或是……和夏彦殿下相同，那个称为单簧管的乐器？”“钢琴和小提琴。”“钢……？”他又是一脸茫然的表情。“那个钢琴……啊，虽然这没有，但小提琴的话……”还是看看实物更容易接受。我把戳在内客厅角落的小提琴箱提过来，拿出里面的琴。“很似琵琶。”“差不多吧，不过这个要这么演奏。”随便拉了一下，一股刺耳的声音踹来，沙耶的眉毛拧成了八字。我赶忙调调弦，拉了一首《小星星》，沙耶一下子又变得满面笑容：“很是悦耳啊。”沙耶的双眸，此刻宛如《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我来了劲，又开始演奏《丹泽丁格》。这首曲子是父亲教我的一首凯尔特民谣，它的节奏很快，需要拉得非常快。我一气呵成地完成这首不到四分钟的曲子，慢慢地放下小提琴，惊得合不拢嘴的沙耶猛地站起身来：“好厉害！冬弥！好厉害！”外公也“啪啪”地为我鼓掌：“拉得真棒。陆生君恐怕都得自愧不如啊。”沙耶也学着外公拍着小手，笑眯眯地抬头看着我。——这就是……神明大人？又转念想了一下，我也不禁笑了。♪吃过点心，枫殿下又来接沙耶回去，不过今天比平常早一些：“有京城的客人前来拜访。”于是沙耶拉着他的手再次消失在连翘的彼端。“枫殿下也是神明么？”外公正在菜园里准备晚饭要用的蔬菜，我跟在他后面随口问了一句。“也可以这么说吧。枫殿下其实是神狐。”“神……胡？”“就是狐狸神仙。”“啊，怪不得长得有点像。”“没错没错。”外公很中意我首次展现的幽默感，夸了我一句。是真心的？还是在开玩笑？“……为什么有人能看到他们，有些人却看不到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也许是波长的缘故。”“波长？”“好比说收音机，波长吻合就能听到节目；否则就全是杂音，什么都听不到，大概是这种感觉。此外血缘也有一定作用。我家在我曾祖父时期就举家迁到东京，此后很少再回到这里，但土地和房子却一直没有变卖。安那殿下曾经讲过，以前这里似乎也有‘能看到他们’的人类。”没想到这周围的土地，包括沙耶居住的小山全都是外公的，这令我颇为吃惊。“难道说，外公其实是个富翁？”“真是那样就好了。”他笑了笑。“外公的曾祖父……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虽然搬走却依然留着这块土地，也就是说您曾祖父就是‘能看到’的人？”“安那殿下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祖母和低地好像多少能‘看到’一些。”这间房子，是明治时期前往东京的外公的曾祖父在其晚年时重新修建的。之后，外公的祖母和弟弟又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进行翻新。“您没和弟弟谈谈？”“可惜啊……”外公的一句话虽是轻描淡写，但仍透露出些许的遗憾。他的弟弟在我出生前不久就不幸去世了。我打算缓和下气氛：“……那，在这个家族里，我和您是‘看得’最清楚的。”“没错。不过，这并不代表者我们家族有什么特别的，好像偶尔还会出现其他‘能看见’的人。”听完外公的一番话，我恍然大悟。虽然一度被我抛之脑后，但沙耶的确是说过同样的话。“这么说来，我最初见到沙耶时，他也问过我‘能看清楚’之类的话。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应该吧……听说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有重叠的部分，但本质上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是这个意思。虽然有重合，但由于频率不同，一般情况下，我们无法触及他们的世界。运气好的话，一个频率相符的人处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就能够一窥他们以及那个世界的真容……当然这只是针对我们这一边，安那殿下他们穿梭到这边相对就要简单得多。”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外公在讲笑话。但他依旧用聊天般平淡的口气继续说着：“不过，能交流的人类数量非常有限……虽然很少，但安那殿下说他们能够分辨出像我们这样‘能看到’的人类，其中越容易交流的人类看的越清楚。也许我们也能够发出所谓的‘气场’吧。总而言之，安那殿下认为你是个容易交流的人类。”“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判定的标准，但能和神明交流，我就姑且把它当做一个优点好了。他们那边的世界和这边不同，从往昔开始就不曾改变过。”“啊——怪不得透着一股时代剧风格。”“对对。”外公微笑着回答。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手也没有闲着。摘下的蔬菜被一个个地放进篮子，眼前的杂草也被一棵棵地拔掉。“就在这，说不定真的有八百万神明，妖狐鬼怪等等在欣欣向荣地生活着也说不定。这条路，以及附近的地区依然残留着自然的气息，很像传说故事里的世界吧？于是比起东京或其它的大都市，它们来来往往地似乎更方便一些。”“八百万神明啊……”我嘟囔着，外公站起身来伸了伸腰：“不太相信？”“毕竟……话说外公你见到沙耶就一点都不吃惊？”“最开始见到也吓了一跳呢。不过这不也很有趣嘛？”“有趣？”“神明啦妖精啦，还有妖怪幽灵什么的……对了，包括外星人和尼斯湖水怪，不比司空见惯的生物要有趣得多？”外公“呵呵呵”地笑着，就像一个发现宝藏的孩子，怪不得他能和沙耶那么意气相投。虽说接受妖怪幽灵的存在不太容易，但这些“非人的存在”的确让世界变得不那么无聊。‘异世界’总给人一种非常可怕的印象，不过外公和沙耶的交流中却有种文化交流会般温馨安详的情调。外公果然很厉害啊。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话说回来，铃守是什么？这种神明从来没听说过。”“只是我们人类擅自称呼他们为神明罢了……而且，传说中共有八百万神明哦，既然厕所和滑窗都有神明，守护铃铛的神也就不奇怪了吧？”外公一边说着，一边仰望染满暮色的天空。他的身影慢慢融入由菜园、后面的古屋以及再后面的群山中，成为这偌大的风景画的一部分——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只有自己格格不入的感觉。到东京做客的外公一直以来都颇为文雅。他的脑筋很好，作风也很现代，是我小小的骄傲。所以，说实在话，与作为朋友的外公比起来，我更难想象出他乡间深居简出的样子。话虽如此，我还是要试着好好地适应。“外……外公，您为什么，要……要搬到这里？”我结结巴巴地问道。上了年纪，住在乡下比在城市里更好。虽然母亲这么说过，但我总觉得还有隐情。“嗯？”外公望了我一眼，竟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因为水绘啊……”“外婆？”“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带她来过这里。”“唉？也就是说，蜜月旅行？”“可不是那么温馨的事情……”外公苦笑道。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外公则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所以外婆家极力反对他们结合。据说最终二人用类似私奔的方式结了婚。对薪水很少的外公而言，唯一能够称得上资产的，就是这块父亲留下的土地。“和水绘家比起来不算什么，但当时想法比较简单，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也是有土地的。于是我们来到了这个有小山的乡下。”之后外婆出乎意料的开心，这令外公也是喜上眉梢。住在这的日子里外婆又生下了母亲和舅舅，她老家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决定让他们找时间回到京都。就这样，外公外婆再也没有回到这里。“现在虽然没什么，但当时身无分文，一家四口从东京搬到这里可相当不容易呢。”等有时间，我们再回去那里吧。外婆这么说过。“她躺在病床上，已来日无多，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外公静静地讲述这段过去，虽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依旧难以掩饰心中的寂凉。外婆是在母亲上高中时过世的。当时羽流舅舅还是小学生，外公也从国外赶了回来。“我觉得退休之后在这里暂时住上一段时间也不错——确实住下来后心情也真的变得越来越好。本打算住个一两年，结果一转眼已经五年了。”他讲了许多外婆的事情，也有些难为情。为了遮羞，他不自然地挠挠头发。我为了缓和他的局促笑出声来：“——而且还有沙耶。”“没错没错。”这些事情应该都没跟母亲说过吧。想到这些我不由得有些开心。“明天也去买点豆包？”“不用了。明天安那殿下一定会带些点心过来的。”“像那天的干点心？”“或许吧。似乎有京城的人给他捎来各种东西。”“京城，是指京都？”“应该是。不过一定是个和我们熟知的京都截然不同的城市。”沙耶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明天我也问问关于那边的事情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望向竖立在橙色天空下的山顶。♪第二天从早晨就一直在飘雨，感觉凉飕飕的。直到过了点心时间，沙耶都依旧没有出现。又过了一天，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正说着“看来，今天他也来不了了”的时候，枫殿下打着一把非常符合雨天气氛的油纸伞出现了。沙耶病倒了。“唉？生病了？”虽说神明得病让我感到挺新鲜，但想到沙耶还是个小孩子，看上去一直“养尊处优”，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枫殿下注意到我的表情，轻轻地摆了摆手：“无须担心，只是感冒而已。”“啊？这样啊。”“——昨晚，安那殿下打算偷吃我吊在水井中的羊羹，但不慎摔了进去。”“哈哈哈。”我一愣，外公则无所顾忌地在一旁放声大笑，我也不由得跟着笑了。枫殿下夸张地深深叹了口气：“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即便如此，说是神明的威望呢，还是因为“麻烦孩子更可爱”，反正枫殿下对沙耶的珍视始终未变，所以才特地冒雨前来拜访：“为了鼓励他，能劳驾你们前去探探病么？”“天气可让我这把老骨头吃不消啊。冬弥，你代我去吧。”外公笑眯眯地把我送出门外。“没事的，他们不会吃了你。”“哈？”“夏彦大人，这点您大可放心……”枫殿下连忙解释。“我明白，开个玩笑而已。”外公笑着扬扬手。“那个……冬弥大人。”枫又把脸转向我。“在。”“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您带上那个叫做小提琴的乐器？”“唉？……行，没问题。”我回到内客厅，把一直摆在那里的提琴箱塞进背包。“……从安那大人那里听说了，他交了一个互相称呼乳名的朋友。”路上，枫殿下边走边说。我想起沙耶曾说过这个名字“是幼时的乳名”，于是点了点头。“安那大人非常开心。在我们的世界，能够互相称呼乳名的，只有家人或是青梅竹马这样非常亲近的关系。”“唉？”“安那大人年幼时便离开京城的大宅，然后搬到这里。即使在京城也没有能够直呼乳名的朋友。”“那个，我……我并不知道……”没想到，直呼名字竟是这么郑重的事情。为了让不知所措的我冷静下来，枫殿下扬了下嘴角：“这一点安那大人也是知道的，他只是对冬弥大人亲切的言谈而感到高兴。虽然时间不长，但安那大人的事情还请您多多关照。”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慌忙低头回礼。爬上比想象中还要陡的近两百级的石阶，一间相当雅致的神社映入眼帘。木制的鸟居的里面是一间两米见方的简朴神殿。这么窄的小屋里要容下两个人——不，算上沙耶是三个人——我感到有些不安。但，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罢了。“请往这边走。”在枫殿下催促下我穿过鸟居，里面竟别有洞天。刚刚的小神殿消失无踪。一走过鸟居，庄严的大宅让人豁然开朗。我不禁又回头瞄了眼鸟居。“请。”枫殿下并没在意我一脸的诧异，径直把我领进玄关。这里的玄关就像旅馆一样宽敞。我脱下鞋子，穿过套间，来到了宽广的走廊。走廊两侧，一扇扇拉门延伸到最深处。门上的绘画并不是太华美，但每一副都栩栩如生地勾勒出四季的美景，连我这个毛孩子只看了一眼都能明白这些全是艺术品。“在这边。”枫殿下大步流星地在前面带路，我则心神不定地快步跟上。到了走廊深处，在一扇没有绘画，但镶着金边的纯白拉门前停下，枫殿下双膝跪地：“安那大人，冬弥大人到了。”“进来。”里面传来比平常更柔弱的声音。“是。”走进里面，有一床孩子用的棉被，上面绣着黄色和红色的小球。被子下面，沙耶正害羞地看着我。因为发烧的关系，他的脸稍微有些红。枫殿下扶他坐了起来，又披上一件和棉被同样花纹的褂子。“枫，茶，快倒茶。”“是。”“还有点心。”“是是。”沙耶一副了不起的口气下着命令，枫殿下则随意地应和着，然后退出门去。“冬弥，幸亏你来了。”沙耶开心地眯起眼睛。“应该的。沙耶，你比我想象的要有精神呢，太好了。”“嗯。下雨天着凉在所难免。”沙耶老气横秋解释的样子实在有趣。“是么？我倒是听说是你掉进井里……”“因……因为半夜忽然口渴。”“想喝水的话，叫枫殿下拿给你就好啊。”“睡觉……的时候不……不忍打扰他。”“于是，顺便拿点点心？”“那，那是——打算给夏彦大人和冬弥的礼物。”“转天您出门时带着就好。”不知道枫殿下用了什么魔法，他已经端着装有茶水和小碗的盘子回来了。“我只是想趁着没被贼人偷走之前藏起来。”“家里并没有这种这种坏人。”听到枫殿下严厉的口吻，沙耶不满地撅起小嘴。然而，只是瞬间的事情。一看到碗里的水羊羹，他的脸上又立刻焕发出光彩。忽喜忽忧，真是辛苦他了。“冬弥大人请。”我接过递过来的小碗，用木勺捞起里面的点心送进嘴里。吃起来滑溜溜的，高级馅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就是它，以前吃过的就是这个味道。”“对患了感冒的喉咙来说，也是尚佳的点心。”“真是个招人烦的家伙。”“请慢用”，说完，枫殿下离开了房间。刚喝完一杯茶，沙耶便迫不及待地让我“再拉一次小提琴”。我从背包里抽出提琴盒，拿出里面的小提琴；之后站起身来，一直手放在胸前，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以示敬意。第一首是『打瞌睡的玛吉』、第二首选择『暗潮』。虽然它们的节奏较慢，但这两首都是前几天获得好评的凯尔特民谣。“精彩！”“当心。”沙耶拍着小手，打算从棉被上站起来。我轻柔地阻止了他，并把从肩头滑落的褂子重新为他披上。“冬弥颇有乐师之才啊。”“……过奖了。”“那，这个是冬弥的职责么？”“职责？”“在下的职责乃铃守，那冬弥的职责便是乐师了？”“哦……你说的是，工作？”“正是。”“我现在还只是一名初中生，并没有工作。”“初中生是什么？”“啊……嗯……大概就是书生吧？也就是以上课……学习为职责的人。”“还在学习啊……”他皱皱眉，小手捂住嘴巴。“真是个讨厌的职责……”“也不用说得这么正规啦。”我苦笑着回应。听沙耶说，身为监察官的枫殿下同时兼任家庭教师，每天都要求他“学习”上“半小时”左右。不过，从沙耶的口气来看——他似乎也和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孩子一样——讨厌看书学习。“还是乐师更好。”“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在人类的世界，这么做恐怕不行。很少有人能够在像沙耶这么小的年纪就找到自己的工作。不好好学习就没有好工作，所以大家虽然讨厌学习但别无他法。”“说的也是。”沙耶附和一句，但依旧是满脸的不理解。我试着问他问题：“沙耶你为什么会成为铃守？”“铃守之职乃在下出生时家父所赐。”也就是说没有选择的余地？“话说，你出生的年代是？”“什么年代？嗯，一千年再加上……应该超过两百了。”这数字听着就感觉脑袋发胀。能够历经千百年活到现在，也就是说……“难道说，沙耶你能够长生不老？”“谁知道。”沙耶含糊地回答，“在下出生时确是婴儿，虽有成长的年月，亦经常保持原样。——冬弥你呢？”“……十四岁。”“还是个毛孩子。”沙耶笑了。“的确。”和沙耶比起来，我简直年幼到不像话。这番内容奇妙的对话，倒让我动起了一点坏心眼：“我说，你就不打算做点铃守以外的工作？”刚出生就决定了一生的工作，这也未免太无聊了吧。既然能够长生不老，尝试着做些其他的事情岂不更好？沙耶摸着袖口里的铃铛，稍稍沉思了一下，笑着回答：“在下继续做铃守就好……”这话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听到他的回答，反倒令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我……到底认不认同他的做法？茫然很正常，茫然又有什么不好？“你父亲给你安排了一个很中意的工作呢，你人品真好。”“人品好？”“就是幸运的意思。”“的确，非常有福气。”沙耶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你小子毕竟是个中学生。脑海中浮现出外公的话。我才是个初中生，好朋友之中也没有几个人像我一样认真地考虑人生道路或者将来目标之类的事情。从今以后，大家应该会一边寻找着不同的可能性一边长大成人……其实我也算是有福之人。从生下来开始，我的身边就满是音乐氛围，并在很小的时候就得到接触小提琴和钢琴的机会。虽然还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办，但“不搞音乐”只是句气话……我仍然深爱着音乐，不管通过什么形式，真的希望能够与其相伴一生。“冬弥？”沙耶抬头看着呆在那里的我，脸都快贴上我的鼻尖。身上披着小褂，脸蛋因感冒变得通红，这样的沙耶，真的是一个孩子。我望望他，笑容就立刻又回到他的脸上。但，他毕竟是神明……忽然，枫殿下的一句话闯入脑海。他所说的“时间不长”，难道是指“春假”的时间……我的生命，和沙耶相比太过短暂，宛如弹指一挥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沙耶也依旧不会有什么变化。不过，在那之前大概还有个六七十年呢。对沙耶来说虽然短暂，既然难得我可以“看到”他，那和神明成为好朋友也不是坏事。想到这里，心中不知为什么特别开心。我哧哧地笑出声来，沙耶莫名其妙地则瞅着我。“……你赶快好起来，然后再去我外公家玩吧。对了，下次给你准备点特别的点心。”“名为‘快餐’的？”“嗯。好比说薯条。对了，冰激凌怎么样？”“薯条……冰淇淋……”他大概想象不出它们到底长什么样，但眼中依旧满是期待：“一定很是美味……”忽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像是有什么心事，表情变得阴郁起来：“冬弥，是从东京来的？”“是啊。”“还会回去？”“嗯……等到春假结束的时候。”“又要寂寞了……”他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我见状，赶忙用尽可能开朗的口吻对他说：“不过，外公还在这里啊。而且放暑假的时候我还会回来的。暑假很长，那是我们就可以好好地玩一通了。”“此话当真？”“决不食言。”“呵呵，甚好甚好。冬弥，我们来定下约定。”他心情瞬间转好，又变得活泼起来。“嗯，与汝约定。”我模仿起沙耶的口吻，他眯起眼睛笑了。虽然当初只是破罐破摔地想去乡下，但如今，我开始发自内心地期待起下次的旅行。毕竟这次来之前是抱着只要不练琴的话乡下也没关系的任性想法；等到暑假，我要真诚地怀着“想见到”外公和沙耶的心情回来。“对了，有机会最好能弹那个叫钢琴的乐器给我听。”沙耶的这个要求重新唤醒了我指尖的钢琴触感。虽然才十天左右，但感觉已经远离钢琴相当长的时间了。“可以啊。虽然现在不行，但未来肯定会的。其实，比起小提琴，我更擅长的是钢琴。”“令人期待呢……”之后，为了哄眼皮渐渐发沉的沙耶睡觉，我又为拉了两首『G弦上的咏叹调』和『圣母颂』。待他熟睡后，我回到了已是雨后的黄昏，还有外公等着我的“人间界”。感冒刚好，第二天沙耶就立刻来外公家玩。结果又得了荨麻疹。诱因是我给他吃的薯条。不巧当时外公正好出门了，我抱着全身长满荨麻疹的沙耶，气喘吁吁地一路狂奔上神社的石阶。出来迎接的枫殿下看到沙耶大惊失色，结果大宅上上下下忙得一团糟。我深刻地反省了自己没怎么过脑子，只是因为当初“说定了”，就把充满化学添加剂的薯条给他吃的行为。不过外公倒是很淡定，轻轻拍拍我的肩：“反正没造成太大的事故，就当积累经验吧。”所幸荨麻疹一晚就退了。然后第二天，冰淇淋又让他吃坏了肚子。“毕竟是养尊处优嘛。”“但这是无添加剂的冰淇淋……”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于是外公和我去杂货店为他买了贵一些的纯天然蔬菜脆片。当然，雏屋的包子更是必不可少的。“殿下无视礼数，过于嘴馋而吃了太多。”沙耶的荨麻疹和腹痛令枫殿下颇为忙乱，因此严厉地训斥了他；同时他还对我和外公说“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我们能对沙耶吃含有过多添加剂的点心及分量进行严格控制。这副溺爱的神情，与平常给人的冷酷印象大相径庭，这反差令人忍俊不禁。我一边小声地笑，一边看着沙耶津津有味地嚼着小碟子里的蔬菜片。“何事？”“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别吃太多了。”“吃这个不会生荨麻疹，放心。”“希望如此。”“前一天真是热闹。”“嗯。”“枫也吓得不轻。”“没错。”沙耶回想着当时的一幕，不由得笑出声来，我也被逗得合不拢嘴。——回过头看，已然成为有趣的回忆。沙耶吃下一整杯冰淇淋结果肚子被吃坏后，枫殿下过来接他回去。他当时明明疼得紧紧抱着枫殿下不停抽泣，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吸取当时的教训。“冬弥，再允许我吃一勺吧。”一转眼扫光了半杯冰淇淋，沙耶又开始冲我撒娇。“不行，说好了只吃一半。”“我们之间不曾立下此种约定。”“但我和枫殿下约好了。”“一勺，一勺就好。”“不——行。”我端着剩下的冰淇淋转过身去，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于是沙耶开始拿着勺子在我背上敲来敲去：“吝啬！冬弥太吝啬了！！”“我说啊……”“我就想再吃一勺而已！！”“沙耶……”“就一勺……”他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我实在是磨不过他，就把最后一口和杯一块递了过去。从头听到尾的外公从灶房探出头来，苦笑着对我说：“不是有句古话，叫‘小孩一哭闹，地主也没招’。”“也就是说，沙耶一哭就所向无敌了？”沙耶舔干净最后一勺，满足地坐在套廊间。套廊外面，院子的樱花不知不觉间已挂满枝头。花瓣乘着和煦的春风翩翩而下，缓缓地落到他身上。走出房门，沙耶一路奔向河边，这几天的郁闷像是被一扫而空。我稍微有点担心，就快步追在他的后面。途中偶尔回了下头，发现外公已被落得相当远，正悠然地跟在后面慢慢溜达。他注意到我回头，便举起一只手，即便离得很远也能看得出脸上的笑容。“冬——弥——”沙耶在我前面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挥舞着双手。“来了来了。”我苦笑着应声。果然，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孩子啊……追到跟前，沙耶正死死盯着一处草丛。“沙耶？”“嘘——”他把食指贴到唇边，轻轻地朝我招手。我慢慢地走过去，猫着腰把耳朵凑到沙耶嘴边。“那里有兔子。”“唉？兔子？”我不小心大声脱口而出。忽然，眼角扫到一个影子从草中迅速滑过。“啊！”我们两人同时小声惊呼，并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走过去。“冬弥你的声音太大了。”“但是……”我家虽然在山手线以外，但也算是住宅区。别说是兔子了，野猫和野狗都不怎么常见。“兔子，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什么？”沙耶两眼瞪得溜圆。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相当无知，顿时羞耻感袭上心头，不得不别过脸去。他没有注意到我窘迫的样子，猛地一拽我的手：“这边，它还在附近。”朝着兔子消失的方向慢慢移动，忽然影子又闪动了一下。“在这儿！在这儿！”他松开我的手，嚷嚷着追在后面。兔子就像在耍我们，跑一阵停一下，再跑一会又停一下。它在草丛总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沙耶则一边笑，一边忽左忽右地沿着它跑动的声音追过去。“这儿，这儿。”“喂……沙耶，等等我。”我把绊脚的草拨开，仔细聆听兔子和沙耶的脚步声。兔子嗒嗒嗒地在前面快跑，沙耶有些慢地在后面啪嗒啪嗒地追。两个脚步声有节奏地绕着草丛响起。我赶着赶着，一处草丛忽然沙沙作响。“砰”地，一个浅茶色的物体窜到我胸前。“哇哇。”我条件反射地把它抓住，摸上去比集会所的那只大猫更有弹性。是个活的。念头闪过大脑，一股说不上是恐怖还是兴奋的感觉流遍全身。我僵在那里。兔子在我怀里蜷紧充满野性的身体，不断地用力蹬踏。“唔……”被咬了。瞬间，它挣脱了我的手，潜入草丛跑走了。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开始往外淌血。“冬……冬弥？”沙耶小脸煞白，来回看着滴我的左手和滴到地面的血，眼泪快要夺眶而出。我赶忙安慰他：“没事，没事的。”“——我看看？”外公终于从后面赶了上来，很罕见地露出关切的神情。他捧起受伤的左手，从口袋中掏出一次性消毒棉，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准备的很周到啊。”“毕竟小孩很容易受伤。”“没事的。”“冬实看到会说我的。”确认了伤口，外公把消毒棉敷在上面，又用手帕包扎好。他朝着一旁咬着嘴唇吓得一动不动的沙耶笑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不是什么大伤，没事了，很快就会好。因为看到流血所以吓到了啊，不过更担心的是那边哦。”顺着他下巴抬起的方向看过去，草影之中，兔子一直在盯着这里。沙耶注视着它，稍稍低下小脑袋：“抱歉。我刚刚只是想和你一起玩。”它的耳朵瞬间动了一下。“冬弥以前也不曾见过像你这样的兔子。”听到沙耶的一席话，兔子慢慢地从草影中钻出来。我捂着缠着手帕的左手，连忙低头赔礼：“那个……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它又悄悄地往前挪了一点，出现在我们眼前。它用锐利的目光警惕着我，然后朝沙耶微微点头示意，猛地一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总觉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兔子……应该更小更温顺不是吗？”“你说的是宠物兔，它可是野兔。”外公扑哧一笑。“……好像还有首童谣。”“追—着—野—兔，上—山—岗——？”“我刚刚还真的在追着野兔跑。”“哈哈，的确。”野兔啊……脑海中又想起刚刚听到的两个轻快的脚步声，我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敲起节拍。短裤的后裤袋中掏出塞在里面的纸和钢笔，把回荡的旋律写下来。虽然没有特意学过作曲，但受到沙耶铃声的启发，到这里之后总能想出一些有趣的小段。沙耶像是一直在旁边等着，见我把纸收好，迅速拉住我的手。“那边的河滩上有很多好石头。”“好石头？”“圆的，平的，有很多种。”“哦……”外公故意用惊讶地语气说道：“哎呀哎呀。安那殿下，你身上粘了好多棉螳螂啊。”仔细看看，沙耶上衣的袖口和衣摆上的确稀稀拉拉地粘着许多奇怪的东西。“啊？这都是虫子？”我对虫子很不适应，于是赶忙把手缩回去。外公苦笑着说：“它们都是植物的种子。像这样粘到动物身上，然后移动到其他的地方生根发芽。”“这样啊——”我提心吊胆地摘下一个刺球，把它放到手心里滚动了几下。“冬弥，来这边。”沙耶猛地一拉我的手，小刺球顺势从我的手心掉落，消失在草丛中。他又跑了起来。我被他牵着，也成为了这片风景的一部分。轻抚脸颊的和煦微风，以及脚下趟过的湿润土地，它们的气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与自然浑然一体，这种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所有的声音，随清风渗透进我的身体，随阳光倾注到我的灵魂。无以言表的至上喜悦……对钢琴的怀念亦变得无可复加。♪春假的最后一天，我同沙耶和外公告别，回到了东京。因为左手受伤又让我挨了一顿臭骂，而且当我对提出暑假还要回到外公那里的时候母亲再次歇斯底里。不过最终我们达成和解，说定在练习之外的时间我可以弹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晚饭时，全家团聚，我趁机说出了这个决定。听罢老姐松了口气，父亲也频频点头，就是不知为什么两人都笑呵呵的。明明是这么郑重的事情，他们却……正想着，我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母亲，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当初和沙耶立下约定，只得要拜托外公，他欣然接受，又着手与母亲进行沟通。他和外婆的娘家商量，看能不能把她当初用的钢琴转让出来。外婆娘家是京都一户姓仓贯的大家族，他们说反正谁都不会弹钢琴，让给你也算物尽其用，于是爽快地答应了。钢琴到手，母亲也就没法再抱怨什么。在反复叮嘱外公我的练习时间表后，勉强同意去高野町过暑假。之后不久，外公就去世了。在前往京都拜访外婆的娘家，顺便安排运送钢琴事宜的途中，外公乘坐的电车不慎撞上一辆在道口站住不知所措的小汽车。冲击令外公头部受伤陷入昏迷，然后，他再也没能睁开眼睛，在第二天撒手人寰。享年六十五岁。“受伤的位置很糟。”父亲这么对我说。这场事故发生在工作日的白天，数十名轻伤者受到挫伤或擦伤，此外还有一位女性手腕骨折。但，丧生的只有外公一人。葬礼选在东京举行。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得知外公去世的消息，我起初并不相信。但当我穿上只有在演奏会才会准备出来的黑西服，并打上父亲准备的黑色领带，面对着静静躺在棺材里的外公，“死”的压迫感，令我不寒而栗。比起外公的死，人类竟会如此简单、唐突、不着痕迹地死去，这个事实更让我难以接受。之后，我又回到了普通的生活，因为还有母亲在。平常做家务非常麻利，看到我和老姐散漫的样子便唠叨个不停的母亲，忽然失去了往日的气势。葬礼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总是发呆。理所当然的，我和老姐就必须“尽快振作起来”。——葬礼的两周后，父亲接到调令，要前往位于伦敦的分公司。这对在外资性质证券公司工作的父亲来说，这次升迁，意味着几年后就能出人头地。浑浑噩噩的母亲得知此消息，迅速以惊人的气势开始收拾屋子。虽然我讨厌转学，但看到她准备搬家和为了让我能转到伦敦的音乐学校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治好把这句话咽回肚子。我当然没有忘记和沙耶的约定，但，毕竟，我只是个初中生。和老姐不同，她一个人留在东京，明年大学毕业后就能走上社会。我只是个孩子，一个在金钱和自由上都无能为力的孩子。和学校的朋友分别，心中自有百般不舍。就在一边和他们到处玩，一边准备搬家的日子中，不知不觉的，一学期结束了。结业式结束的第二天，成田机场上，我在老姐的目送中离开了日本。

抽屉里的玻璃球 1945年夏

“嘿咻。”

我从树荫下站起来。

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个老太婆，但附近的人们做事情之前嘴里总喜欢发出点声音，于是也就入乡随俗了。

我用手扶着肚子，慢慢猫下腰拾起临时充当坐垫的防空头巾，又把水壶和书之类的塞进背包。收拾妥当，我把背包斜跨在肩头，朝着镇子走去。

正当我漫步在田间小路，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阿和——”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原来是育子，她正在田的另一头拉着二轮拖车。我冲她摆摆手，育子则指了指一反【注一：日本长度单位，六尺为一间，六间为一反】远处的十字路口。我会心地慢吞吞地走过去，她也从田里拐了出来。

我们最终在那个十字路口碰了面，然后相视而笑。

“育子，准备回家了？”

“嗯。阿和，要不要坐上来？”

“饶了我吧，这铁定不行啊。”

“谁说的？看，这里有的是劲儿。”

说着，育子挽起胳膊。

“行啦。”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跟着呵呵直乐。

我到育子家叨扰时，她曾拿出一张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育子穿着衬衫，配上裙子的打扮显得落落大方。如今，她把长长的黑发缠在脑后，顶着农家小帽，全身上下一副劳动装扮。与衬衫相得益彰的白皙皮肤，也在日复一日的农活中变得黝黑。照片中还是大家闺秀，现在则变得相当壮硕结实。

其实，我的情况也和她差不多。

“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不怎么难受，就是感觉有点沉。”

“这才哪到哪啊，刚刚开了个头而已。”育子打趣道。

“这个倒是有心理准备。”我笑了。

我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肚子也鼓到之前从未有过的程度。想到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它还要再胀大一倍，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害怕。虽然迄今为止看过不少人怀孕，也深谙这个过程，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孩子有没有踢你？”

“还没呢。”

“让人期待啊。”

“嗯。”

梅雨时节尚未结束，虽是太阳当空却依旧闷热难耐。我和育子一边聊着，一边频频抹去额头的汗珠。

老远看到了镇子的影子，她在一旁打着哈哈给我鼓劲：

“加——油，加——油，坚持住——”

高野镇虽然名义上是个镇，其实并没有太久远的历史。从横滨来的育子也好，东京搬来的我也好，怎么看都觉得这里只是个老式的农村罢了。虽说大街上也有店铺，但数量实在是少得可怜；街道后面，民居就零星地散布在田间地头。镇上的人用过去的名字称呼彼此的地区，并习惯用商号而不是姓氏分辨每家人。顺带一提，当他们说“镇”的时候，单纯是指大街上有店铺的一小块。

穿过“小镇”，沿着岔路走下去，不一会就看到了育子的婆家——二宫家。

“妈妈！”

嗒嗒嗒，一个女孩迈着活泼的脚步一溜烟地跑了上来。她是育子的长女，名叫洋子。

“洋子，妈妈回来啦。”

“妈妈，您回来了。啊，和阿姨，您好。”

“你好。”

她一本正经地向我打完招呼，顺手接过育子手上的拖车。虽说今年才九岁，但纤细苗条的身材已显得颇为挺拔；摸样长得温柔可爱并不失机灵，还有一头和与子一样的秀发，束成长长的辫子摆来摆去。

“我来帮您。”

“嗯，谢谢啦。对了，稍等一下。阿和，分你点儿。”

说着，她从小拖车堆着的篮子里挑出两个桃。

“谢啦。感激不尽。”

“到了秋天我再请你吃栗子。”

二宫家除了自家的田地以外，还有一片栗树林。桃树就种在林子旁边，虽然只有两棵，也能保证自给自足。

“真让人期待啊。”

同她们母女俩告别后，我走上另一条岔路。过了约摸五百米，有一块稍显僻静的农田。对面，就是我生活的白石家。

“须美阿姨，我回来了。”

“是小和啊，快点进屋吧。”

须美阿姨系着围裙，一只手握着笸箩，站在灶房门口招呼我。

灶房里隐隐传出一股香甜的味道，是在蒸南瓜吧。我从包里掏出育子给我的桃，她的表情和预想中一样变得灿烂起来：

“老头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让老夫高兴？是啥，让老夫瞅瞅。”

俊之叔叔从左侧大堂走出来，忽然探出头问道。

“是桃子呢，看。”

“呵呵，看上去不错呐。咱家过去也种过，但都被鸟啄了个精光。”

“是啊是啊，太可惜了。”

嘴上那么说着，但感觉不到二人有丝毫的后悔。看着他们笑呵呵地捧着桃子，连我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不出所料，晚饭果然有蒸南瓜，还有之前剩下的煮豆子。须美阿姨厨艺很棒，只需要很少的调味料，再花些时间就能做出一顿美味的佳肴。

还有米饭。

虽说只是些七分米【注二：只去掉七成外皮的糙米】，而且量也不大，但在东京，连这种普通的“米饭”都已经成为一种奢侈品。就连为齐狠心破费的那次，也不过是做了顿已经泡涨，看上去粘糊糊的粥而已。

半年前的饥荒就像一场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来，吃吧。”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心中满怀感激之情。

去年年底，赤纸【注三：二战时期日本政府的征兵令】出乎预料地送到了齐的手上。

虽然国家修改了兵役法，但齐已经四十岁了。他之前工作的纺织公司一直处于停业状态，战乱和饥荒令生活雪上加霜，搬家已迫在眉睫。

之前的一个月，大哥一家在空袭中被炸毁，住在一起的婆婆也在事故中丧生。

虽然高野镇是齐的老家，但那已没有亲人可以投靠。他的父亲在他十岁时过世，入土为安后婆婆变卖了土地，拜托熟人和两个孩子搬到了东京。镇子周边的地方倒是还有一些亲戚，但自从来到东京，就再也没联系过。

就在为了要不要回到四国而犹豫不决时，白石家主动站了出来。

白石家有个儿子叫实，是和齐同龄的密友，不幸在十五岁时因病去世。虽然婆婆和亲戚日渐疏远，但和好友须美却一直保持着联系。白石家也把齐当成亲生儿子，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家不止一次提出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大家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婆婆起初有些顾虑，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可惜在动身之前就……。

清理掉废墟，大哥全家搬到了位于水户的大嫂老家。虽然他担心那里的情况和东京相比好不到哪去，但比起一个陌生的乡下小镇，大嫂更想回到有亲戚照应的水户。

正当我们夫妇商量着准备在婆婆断七结束后就前往四国，屋外忽然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

“盐野先生。”

“在。”

不认识的声音。我诧异地拉开房门，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整个人戳在那里。

“请问盐野齐先生是哪一位？”

“我就是。”

“……请拿好您的征兵令。”

齐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像做好觉悟似的，伸手接过通知。

当时我一度想到八王子的老家躲一阵，但说到底还是在东京。很难说那里会不会也和大嫂的老家一样，遭受食物短缺和轰炸袭扰的威胁。

虽然婆婆和齐都不在了，白石家依旧爽快地答应接纳我。我和家人以及即将出征的齐商量后，决定搬到高野镇。

父亲可能依稀察觉到了什么。我依旧清晰的记着，在母亲说“有时间就回来看看”、百般挽留我时，他却唱着反调，用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冷酷表情说道：“既然要走的话，就离东京远远的。”当时，国家对平民的出行进行严密的控制，但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很快就为我筹备好前往四国的长途旅行。送走齐是在新年刚过完的时候，然后我立刻就来到了高野镇。这一切都多亏了父亲的百般周转。到达这里不久，列车线路突然改变，之后再也没有到这边的车。如果我被困在东京的话，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当三月大空袭的消息传来，我发现父亲的预感成真了。

虽然父亲对姐姐说“你也与和一起走”，但她迟疑了一阵之后，还是决定留在东京。她觉得，身为长女，理应协助丈夫，并陪在父母身边。

父亲过去是一名耿直的乡村医生。战争的持续，令伤者和病人不断增加；另一方面，由于医院被炸毁，当地的医生各奔东西，人手严重不足。即便如此，无论医疗物资如何缺乏，父亲也从未考虑过置患者于不顾独自逃走，入赘的姐夫也继承他的衣钵留了下来。所幸，他们夫妇的孩子已经在夏天作为学龄童转移出了东京。在这么困难的时刻，却要让我抛弃家人独自躲到乡下……在我犹豫不决时，最后推了我一把的，正是姐姐。

“小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齐放心，然后健康平安地迎接他回来。”

她笑着自顾自地为我打点行李，全然不顾在一旁哽咽的我。

前往四国的旅途十分漫长。

说起旅行，对只去过一次伊势和京都的我来说，京都再往西就是完全未知的土地。更何况，这次是一个女人独自出行，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无论是乘车抑或坐船，我都绷紧了神经。到达约定的车站后，已是身心俱疲。

车站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我抱着行李慌张地朝两侧张望。就当我快随着人群被挤出车站时，依稀听到有人喊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一名老者正举着纸来回扫视着人群。我看到纸上写着的“盐野 和女士”，赶忙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看向这边，露出大大的笑容：

“欢迎来到高野呐！”

俊之叔叔的热情使旅途中积攒的紧张情绪一下子得到释放，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发现自己怀孕了，是来到高野镇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每月的那个没有来，还以为是刚到这里水土不服的缘故。得知是怀孕，我还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自二十岁和齐结婚，已然过了十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和状况的变化，我已放弃了生孩子的念头。所以现在的我，在高兴的同时也有深深的不安。

况且，因为是初次怀孕，我的妊娠反应非常严重。

弥足珍贵的食物被我一次次地吐了出来，愧疚感令心中隐隐作痛。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那么过来的。”

虽然须美阿姨这么说，但我毕竟亲身经历过东京的粮食危机。一边漱口，一边任眼泪不争气地滑落。

齐出征不久，我就收到了他的来信。

他在信中说：“我很快就要去很远的地方”。是不是要被派遣到外地？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我寄给他的信能收到吗？还是说收不到？

“没消息好歹说明没出事。”须美阿姨这么安慰我。不过，自三月的大空袭以来，东京的惨状时不时地会传到这边，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笼罩在我的心头。

日本的战局也是每况日下。

除了齐以外，我不得不每天为双亲和姐姐一家祈祷，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无事。

这场战争，到底还要打多久……

不只是须美阿姨和俊之叔叔，镇上的人都很热情和善。

是因为这里的生活还算过得去吗。

和传闻中一样，这里并没有因为我是“逃难者”便为难或是欺负我。外出的时候大家会跟我说东说西，做不擅长的农活时他们也会过来搭把手。尤其是自从我肚子变得越来越大，他们还主动帮我分担了农活。

每天不为食物发愁，也就不怎么害怕警报声了。

虽说有孕在身，但只有我一个人过着安稳的生活，还是觉得很过意不去。

和半年前比起来，这简直是梦境般的日子……有时我真的会怀疑这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

不对，这种梦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双手摸着肚子的，打消了这种念头。

结婚后的五年，我和齐互相体谅着，对孩子的事情只字不提。到了暑假或是年底，家的附近在白天会有很多小孩，于是，每次齐都会准备休假，虽说这和工作疲劳毫无关系；然后他带着我一起出去旅游，拜他所赐，都内的神社寺庙，花卉名胜，我都如数家珍。

虽然没有孩子，但我们两人依旧相敬如宾。

我的心底能感到他言外的温柔。但在开心的同时，抱歉的情绪也在日益膨胀。

我没有他特别喜欢孩子的印象。只不过，他在大哥家或我老家见到侄子侄女时的时候，那样子很明显地流露出想有个孩子的心情。婆婆也是如此，虽然大哥那里为他生了一个孙子，但她还是非常希望也能抱抱齐的孩子。

毕竟把齐一手拉扯大的人是她，她也拥有一颗体谅别人的心。

结婚以来，她每年都会到以求子灵验闻名的丰川稻荷求来护身符然后悄悄给我。前年，齐背地里阻止了她：“别再这么做了。”听说婆婆是这么回答的：“我可是婆婆。如果连我都放弃的话，小和就真的会觉得寂寞了。”

她对住在一起的嫂子保持着应有的威严，对我却是相当温柔。当然，在日常琐事中还是会有些不满；但我们出去买东西或参加集会之类的快乐回忆还是还是要远远多于前者。

她绝不多话，显得温文尔雅；为人从容不迫，内心坚韧。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从四国来到举目无亲的东京。

明明没有印象，但不知为何，她去年给我的护身符竟出现在我胡乱装起来的贵重品包的最深处。当我心血来潮打开包裹，看到护身符的那一刻，不由得热泪盈眶。

要是她还活着的话，现在不知得有多高兴……

我在这里受到和婆婆同辈的须美阿姨的百般呵护。不过，齐已不在我身边，要是婆婆能陪着我的话，那该多让人安心啊……

为了不让自己又哭出来，我擦擦湿润的眼角。

今天，再出去散散步吧。

午后散步是我的习惯。

不劳者不得食。

抱着这种观念，我做好了干点力所能及工作的觉悟，但到了这边，立刻就发现自己完全是个门外汉。

生为小镇医生的女儿，学校毕业后就嫁给了一位公司职员。在来高野镇之前，我从没做过任何农活。

家务活也是。扫除还算马马虎虎，但洗衣做饭之类和在东京还是有很大不同。

比起我照猫画虎地在一旁帮忙，因妊娠反应而躺在床上休息反而让须美阿姨更为轻松。就算感觉好些的时候，她也会说“别勉强”，然后任我在床上悠闲地躺一下午。

吃过早饭，在我慢慢打扫房间的时候，不只是收拾厨房，连洗衣服都在她留下“拖着大肚子很不方便吧”的话后雷厉风行地完成了。叔叔从早到晚都在田间劳动，如果不去较远地头的话就会回家吃午饭。我们三人吃完午饭，一直到傍晚的这段时间，我都是自由的。

一直待在家里反而会让须美阿姨操心，所以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我会选择出门散散步顺便当做锻炼身体。在下雨天育子也会过来，然后我们一起织织毛线缝缝衣服。

我走在离开大街的小路上，在附近田地干活的叔叔喊我：

“小和——水壶！”

“带——了！”

我把挎包打开，他看到里面的水壶，嘴里像是念叨着“挺好挺好”，对着土地频频点头。

现在的太阳还很高。

今天到哪转转呢？

出了大街，我有点迷路，于是索性去趟河边。

这条河横穿镇子，和大街保持并行。河面不算宽，但顺流往下走，最终会与一条大河合流。合流处架着一座桥，我在那里向右转，逆着河水流动的方向，一边眺望远方的小山一边沿着河岸前进。

河岸附近先是接连的田地，但到了靠近山脚的地方，就变成了高高的草丛。

我找了个树荫稍作休息，准备掉头回去，不久又迷路了。我决定就这么走到下一座桥为止，然后不过桥直接右转，走一段时间后再右拐，这样就正好绕着农田转了一圈，也就可以回到镇上了。

大概两点左右，我总算看到了桥。

比想象中还要费时间，腰也走得酸胀酸胀的。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决定再找一处树荫。忽然，一抹淡蓝出现在视野中，轻快地跃动在远方。

翩翩飞舞。

曼妙轻盈。

不像是蝴蝶。

是旗子么？

定睛看去，却依旧看不太清楚。

我近乎被它吸引，径直走上桥，沿着河岸向着更深处走去。

走了三百米左右。

还是离得很远，但当我终于看清那飘舞的蓝色究竟是什么时，不由得莞尔一笑。

是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浅葱色外衣，像是在河滩上专心地做着什么。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稍微走几步，然后又蹲了下去。

镇上的孩子？难不成他独自一人来这么远的地方玩？

我不由得有些担心，于是站在在河堤上试着喊他：

“喂——你好啊——！”

小男孩站起身来看向这边：

“你——好——！”

我准备走下河滩，可刚一抬脚，便感到剧烈的晕眩。

喉咙的水分像是被瞬间抽干，我下意识地摸向肩上的挎包：

“水壶……”

小声嘟囔着，意识渐渐离我远去。

啪嗒、啪嗒。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到我的脸颊。

微微睁开眼睛，那个男孩正一脸担心地从上面看着我。

他发现我醒来，绽放出灿烂的笑靥。然后，转身朝着河的方向大声喊道：

“回来吧——她醒了——！”

脸颊上湿漉漉的应该是他的手，额头上还搭着一块湿手巾。

我试着稍微抬起脑袋，这时，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从他身后走来：

“还是暂时不要动比较好。”

说着，他弯腰为我换了一块新的毛巾。然后原路返回，一只手拿着换下的毛巾朝着河边走去。

“嗯。再躺一下为好。”

男孩拦住正准备起身的我，满脸得意地把那个男人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在陌生人面前懒散地躺着令我感到很害羞。

“没关系，已经感觉好多了。”

我边解释边慢慢坐起身，用力撑着身体向后挪了挪，倚在后面的树上。摸了摸全身，确认自己没有受伤。不过在昏倒时下意识地保护了身体，左肘蹭破点皮。

不一会儿那男人也回来了，还递给我已经拧干的毛巾。

“请。”

“真是不好意思。”

擦擦脸和脖子，顿时感到神清气爽。虽然太阳仍然在头顶上投射炙热的光线，但这里离山挺近，河水也很清凉，感觉倒还不错。

“看来已无大碍。”

“嗯。”

“甚好甚好。”

男人一身胡桃色的夏季和服，显得古色古气。他一脸关切地跪在草丛中，我也慌慌张张地准备回礼，但想想自己的肚子，于是就坐着低头示意。

“非常抱歉，给你们添了那么多的麻烦。”

男孩站在修长的男子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看上去也就五岁左右。小脸长得惹人怜爱，只是从没在镇上见过。

和附近小孩穿的朴素的浴衣或和服完全不同，他身上的那件没有花纹的浅葱色的和服应该是在哪家有名的绸缎庄缝制染色的。还有那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应该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孩子。

裤子被磨破了的窘样虽然无可奈何，我还是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叫盐野和。最近从东京迁到高野镇，现在正住在一户姓白石的家中。”

“在下叫安那，这位是枫。”

“小安男？”

“安、那是也。”

他昂着稚嫩的胸脯重复了一遍，还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名字。这样子更是透着可爱。

“真是抱歉。是小安那和枫先生吧？”

“嗯。”

“之前从没在镇子里见过你们，住在这附近？”

“其实，我们……”

“安那大人。”

小安那刚一开口，枫先生便在一旁打断了他。

“失礼了。”

他领着小安那走到稍远的地方，在他耳边再三地叮嘱着什么。

无论怎么看，枫先生与其说是年纪差很多的哥哥，倒更像一位年轻的父亲。不过，两人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已经是个落落大方的青年，称呼安那时还要在后面加上“大人”，看来小安那或许是某家不得了的大户的小少爷。

他们终于商量完走了回来。小安那说道：

“我们住在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

“诚然，有一处小村庄。”

“哦……是这样啊。”

感觉被打了个马虎眼。

“其实……改日我想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我刚说完，枫先生微笑着一口回绝：

“全无必要。”

“但是……”

“我们的事情，也烦请您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哦……”

“传出去，会有损名声。”

“名声？”

“因为当下的情况……”

听到他的话，我反应了一会总算明白了。

枫先生看上去大概二十四五岁，而且是个身高近六尺的帅气男人。无论是东京还是高野镇，经过近几年的不断征兵，像他这样的青年已是非常少见了。

既然能到别人家照顾小孩，那应该不是嫡子。而且外表没什么缺陷，也应该不算“丙种”【注四：二战时期日本征兵分类的一种。丙种代表身体上存有重大缺陷，不能参加现役，但须服国民兵役。对这部分知识有兴趣的同学可空降到这一章最后面的豆知识】。难道是之前得过大病所以被划到“戊种”？【注五：二战时日本征兵分类的一种。戊种代表患有疾病或大病初愈，无法判断是否适合兵役】

亦或者，这是传闻中所说的“逃兵役”……

不管怎么样，一个青年在大好的年纪不去种田，大白天四处闲逛的做法才更“有损名声”吧。或许真的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们才要避开人们的视线。

“明白了。”我答应他们。

当然，没有人会喜欢战场。虽然不曾当众说，但我也是对外挺起胸膛送夫出征并以此为家庭之职责，独自在家时则暗暗流泪诅咒那张赤纸的冥冥众生之一。

“确定？会保守秘密？”

小安那像是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枫先生应该是个能够守护他的重要的大哥哥。

“嗯。绝对。”

我弯弯嘴角，他也眯起眼睛笑了。

我缓缓站起来，再次向他们表示感谢。

因为担心，他们又送了我一段路。当远远的看到有人影在晃动时，“我们只能送您至此，”枫先生低下头，“不知能否再次见面。还请您多多保重。”

“祝你生出个健康的婴孩。”

告辞后，他们两人按原路重新折回。

枫先生当时曾说“不知能否见面”，不过之后我在散步的路上还看到他们好几次。

每次小安那都会围在我的脚边，我们享受着这无话不谈的恬淡时光。

“你在找什么东西么？”

天气还是那么热，可小安那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依旧顶着大太阳在河滩中找着什么。看护人枫先生和我则更喜欢坐在清凉的树荫之下。

“圆圆的石头。”

“圆圆的石头？”

“嗯。把溜圆溜圆的都收集起来。”

“然后呢？用来做什么？”

他被我的问题问得一愣，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收集起来，做什么？用来……嗯……”

似乎有些困扰，但立马又抬起头，胸有成竹地回答：

“现在，仅是收集阶段。”

“哦？”

“在下，很中意圆圆的东西。”

“最近才忽然热衷的。”

趁着小安那离我们较远的时候，枫先生偷偷说道。

原来如此。我会心地点点头。

差点忘了，小孩子都是那样。我过去不也曾沉浸在一些幼稚的游戏里嘛。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河滩里的小石头也能成为弥足珍贵的宝物……

我轻轻抚摸肚子，脑子里想象着几年后的光景，不禁“咯咯”地笑出声。

某一天，我的孩子也会像这样，在河滩里自由地跑来跑去么？

那时……战争还在继续吗？

“咚”。肚子像是回应似的动了一下。进了七月以后，渐渐出现了胎动。

“他还很精神？”

小安那从河滩回来，坐在我的身边。

“是啊。”

“在下能摸摸么？”

“当然啦。”

他的小手刚摸到，肚子里的孩子就很开心似地“咚咚”地蹬个不停。

“好有趣。是男孩？还是女孩？”

“呵呵，你猜到底是哪个呢？”

哪个都好。

只要能够平安地降生的话。

和往常一样，今天依旧没有收到齐写来的信。

附近的邮差一来，我就变得喜忧参半。似乎战况一天比一天不利，据说敌军已经快要攻到日本本土。而且，听说东京还遭受着持续性的反复轰炸。

我早就在信上写了自己怀孕的事情。如果齐能受到的话，应该会回信才对。听说部队上对私人信件的审查非常严，但再怎么严，倾诉怀孕之喜的信应该不会被丢掉的。大概是部队在外地，信件无法送到的缘故吧。

还是说……这个念头刚出现，我就拼命摇头，试图赶走这糟糕的想法。

齐寄来的唯一的信，不知被我读了多少遍，折痕都被磨破了。

就男人而言，他的字透出一股认真和苍劲。

当初提亲时，齐家的生活不算富裕，起先父亲并不太同意。但结婚前父亲看到他的亲笔信，也“哦呀”地大为赞叹，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观。

父亲评价他的字是“雅致、苍劲。”

对我而言，比起“雅致”，倒不如说他是“成熟”。毕竟和我差着十岁，到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相识开始，他就给人一种明辨事理，凡事谦卑的感觉，很有安全感。

我说他“像个老师”，他哭笑不得地回答“那太糟了。”

他的话一定没问题……

始终毫无根据，可我只能选择坚信，然后默默等待。

祈祷着这个孩子不会成为他的“遗物”，然后继续等待……

我抬起头。头顶的天空清澈而深邃，干净的蔚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这份平静，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在着天空之下正进行着惨烈的战争。

伴着“嗒嗒嗒”的脚步声，安那小跑着回来了，双臂还抱着一堆小石头。

“和殿下，快看。今天收获颇丰。”

被晒黑的脸上渗出薄薄的汗水，他骄傲地给我看那些战利品。

“啊啦，好厉害。”

我笑眯眯地回应。枫先生却立刻反驳道：

“安那大人，只能带一把回去。否则家里会满是石头。”

“满是……枫的话甚是夸张。”

小安那鼓起腮帮表示抗议。但枫先生却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紧紧盯着他，淡淡地回应道：

“无须多言。”

“哼。”

“出门之前已然和您约好。”

“嗯……明白了。啊……好困扰……”

安那左思右想，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瞧着这俏皮的样子，刚刚郁闷的心情瞬间被一扫而空。

“余下的暂且藏好。”

说着，他迅速跑走去找可以藏石头的地方。

我和枫先生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双双扭过头，苦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多么悠闲的时光啊。

小安那一定不知道，何为饥饿的痛苦，何为空袭的恐怖。

但，这样就好。

孩子们是无辜的。

大人们真的不该擅自发起残酷的战争，令这些天真的孩子们为他们的莽撞而挨饿受苦。

肚子里的婴儿也像是在表示同意似的，“咚”，又瞪了一下。

我到二宫家拜访育子，碰巧看到她女儿洋子正和小伙伴一起玩，忽然灵光一闪，决定在回家的途中顺便去一趟位于“镇”上的杂货店——桐枝商店。

镇子只能得到最低需求的补给，所有店铺早就关门大吉，桐枝商店也不例外。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直接从商店的后门进去。

“玻璃球？还有吗……稍等，我去找找。”

“劳您费心了。”

桐枝叔叔在店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但玩具之类的已经所剩无几。

“抱歉啦。”

“没关系的。谢谢您还特地为我找了找。”

“嗯……玻璃球的话……”

一旁，一位和我一样到商店找磨刀石的少年犹犹豫豫地开口。

“一些旧的……不知行不行。”

他叫信太郎，记得应该是姓高桥，是镇上唯一的点心店——雏屋主人的亲戚。

“真的不用了，没关系的。”

“收下吧。反正我现在也不需要。”

他和他的妹妹暂时寄住的雏屋也和桐枝商店一样关门大吉。信太郎君去找已经收拾起来的玻璃球，雏屋的年轻夫人为我泡上一壶茶。

她叫美铃，比我还要小几岁。信太郎的父亲是她的表兄弟。而他父亲也在去年收到赤纸。

“小信之前曾参加学生动员【注六：此处原文是‘学徒動員’。二战后期，为了弥补国家劳动力的严重不足，自昭和18年（1943）开始，政府强制动员初中以上的学生到军需工厂或食物工厂做劳工】。不仅如此，连他的父亲都要被征走，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于是请求部队把小信送回来”

毕竟信太郎君还没有成年，所以获得了批准。

巧合的是，据说信太郎君回家坐的巴士和他父亲出征乘的巴士在县境擦肩而过。虽说信太郎的父亲没有亲眼见到儿子，但想到近来巴士已经少得可怜，说不定……于是机智地让车子停下，父子二人得以短暂相会。

“是不是说了家就拜托给你之类的话呢。反正小信回来后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美铃苦笑着，但嘴上却是连连称赞。

信太郎的母亲因病早逝。父亲出征后，信太郎和妹妹就被雏屋收养，和他们一同生活的祖母也被高桥家的其他亲戚接去照料。

“但这么下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战争再继续进行的话，说不定有一天，不管是家长或是长男，只要满了二十岁就会被不容分说地拉去入伍……美铃紧锁眉头。正在这时信太郎君回来了。

我把事先准备的发夹送给他当作交换，但他没有收：

“从东京过来……一定很辛苦吧。”

他曾在千叶接受动员，说话显得很早熟，而且没什么家乡口音。

“信太郎君也一样啊。千叶的话，离这里可相当远呢。”

去附近的广岛，最远也就大概到大阪或是名古屋，这样岂不更好。我随便想了一下。

“……这是上面的命令。不光是我，许多人都从很远的地方赶了过来。”

在他停顿的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动员的艰辛。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柔弱的身体还尚存一丝稚气，但眼瞳的静谧已与大人无异。

父亲被硬生生地夺走，应当讴歌的青春已不复存在，甚至还要拔苗助长地成为大人……

我不由地沉默了。信太郎君却淡然地露出笑容：

“希望您的丈夫能平安归来。”

为了不让他太担心，我也冲他笑了笑。

不振作起来可不行。

“……希望你父亲也能一切平安。”

“嗯。”

只有一小会，信太郎君像个孩子一样害羞了。

“谢谢你的玻璃球。”

“别客气。”

信太郎露出洁白的牙齿，变得更加害羞。我冲他挥手告别，慢慢向自家走去。

明天把这些玻璃球带到河滩吧。

最好能在那里碰到小安那。

我一边走着，一边回忆自己小时候喜好玻璃球的情景，不一会又开始想象明天小安那开心的申请，心情变得颇为愉快。

回到家，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刚刚才见过面的育子。

已经哭肿的双眼，宣布了一条恐怖的噩耗。

从临时葬礼到头七的这段日子，我和育子不自知地频繁互相来往。

她丈夫牺牲在满洲的边界，所以他的遗骨或遗物几乎不可能送回来。虽说不久便送来了战死公报，心中却没有得到丝毫的慰藉。

只是简单的“战死”两个字，便要让人接受挚爱之人已去的事实？

我和育子，都是各自离开家庭，从横滨和东京疏散来的。我和她之间，有一种对镇上其他人有些微妙不同的连带感。

先不说九岁的洋子，她的小儿子达郎——小达——今年才四岁。二宫先生被征兵不满两年，小达几乎没有对父亲的印象。

育子的悲痛令我感同身受。同时，我也有深深的不安，担心这样的惨剧会不会明天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十天之后，我久违地独自出门散步。

肚子越来越鼓，但身体大概已经习惯这个重量，散步并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距离临产期还有一个月，到时候就没办法再去太远的地方了。

我晃晃悠悠地沿着河边踱步。外面的天空，依旧难觅一丝云彩。

“阿——和——殿下！”

小安那在桥的对面喊我，我朝他挥挥手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呢。”

“是啊……”

本来想说育子丈夫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最近在给一个朋友帮忙，事情有点多。”

“原来如此。在下本以为婴儿已经出生呢。”

“那可得再等一段时间。”

“天气炎热，一定要注意身体。”

特意装出一副大人的口吻，真是可爱。

“是是。”

他的身上系着襷，把袖子高高挽起，衣襟也卷了上去，看样子刚刚是在玩水。枫先生则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享受清凉的同时也不忘注视着这边。

“其实，今天我带了个能和安那一起玩的东西呢。”

“真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满脸的期待，双眼因兴奋而闪闪发光。

“圆圆的东西。”

“圆圆的？什么什么？手球？还是说小布包？”

看到小安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觉得差不多该从包里拿出来了。就在这时——

有段时间没有听到的警报声划破了宁静，我条件反射地抬头张望天空。

“阿和殿下？”

就在我专心分辨的时候，已经听过多次的警戒警报，忽然变成了在这里从未响过的空袭警报。

那快要从心中淡去的紧张和悸动再次被唤醒。

“安那……”

“阿和殿下，那个，叫做警报。”

安那依旧在轻松地微笑。我牵起他的手，张望一下四周，发现枫先生也站起身往这边跑来。

飞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那恐怖的声音，想要忘记都非常困难。

难道说，这里也要……

我吓地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安那，这边！”

我拉着他，朝着桥的大梁跑去。

话虽如此，毕竟挺着大肚子，没办法像预想中的那样跑起来。

声音愈发接近了。

“阿和殿下？发生何事？”

我只能不断用力拉着满是茫然的安那。

从后面追过来的枫先生把他抱起，一只手托着沙耶，另一只手扶着我，领着我们一同跑向桥下。

目的地已近在咫尺。这时，两架飞机从远处的山后面闪现，朝着这边快速冲来。

轰鸣迫近。

我几乎是滚到桥下，然后死死地闭上眼睛，拼命捂住耳朵。

轰轰轰！！！！

空气剧烈颤动着。此刻，“它们”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没有爆炸声。

我探出头，眯着眼睛努力向后看，那两架飞机正并肩飞行。

它们在河滩的水面划过浅浅的影子，不一会又消失在天边。

我战战兢兢地放下双手，看了一眼枫先生，他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飞走了。”

我瘫软在地上。安那还在枫的怀中完全搞不清状况，于是他跳下来扶住我的肩：

“阿和殿下，无需慌张。它们叫做飞机。”

“小安那……”

“只是人们用铁做出来的交通工具罢了。虽不知有何机关，但很少会掉下来。”

为了让我冷静一下，安那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讲解着飞机。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我没事的……”

明明已经笑了出来，眼泪却簌地从眼眶滑落。

然后，再也止不住。

不能哭。心里这么想，可喉咙却开始哽咽。

晃动的防空洞，空袭中被烧毁的家，还有逝去的人，那时的一幕幕，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明明没有亲眼看到，但婆婆在大火中四处逃命的身影竟如在眼前一般。

正饱受着饥饿和战争之苦的双亲以及姐姐姐夫，这个瞬间，他们可能也正被空袭的恐惧所包围。

住在东京却没有得到疏散的朋友和他们的家人、邻居、其他形形色色的人们……

还有孩子们……

把家庭托付给儿子，就这么走踏上前线的信太郎君的父亲。

抛下家人，在遥远的满洲战死的二宫先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不知身处何方的齐……

或许，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或许，再也看不到那令人心安的微笑……

或许，我的孩子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然后寂寞地长大……

“哇啊啊啊啊啊！”

长久积攒在心中的压力，一股脑地从口中宣泄出来。

“阿和殿下？”

小安那吃惊的表情，却因为我婆娑的泪眼，瞬间变得模糊。

“阿和殿下？哪里痛？”

他坐立不安地用小手轻抚我的肩头。

必须快点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牵起那只小手。可双拳不争气地在膝盖上死死攥着，久久无法松开。

剧烈的痛苦碾压着胸口，并顺着血管往上翻腾，摇动我悲鸣的身体。

“阿和……殿下？”

耳边，安那的声音已经在发颤。

他也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我和他的哭声，在桥下重合、回荡。

放肆地恸哭。

枫只是静静地站一旁，没有安慰，也没有吃惊。

这幅光景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

许久，我总算恢复了自我。正准备用袖口抹抹眼泪，一条毛巾轻轻地递了过来。

抬头看看枫，原来安那还在他怀里“呜呜”地抽泣。

“抱歉。”

我慌忙跑到河边，“哗啦哗啦”地捧起河水洗脸。用手巾擦过脸后又在河里把它涮干净。

“对不起啦。”

“呜呜……”

我握住沾湿的手巾，轻柔地擦去小安那脸颊的泪痕。

“对不起。”

他一直紧咬的嘴唇总算放松了。

“阿……阿和殿下”

“嗯。”

“爱、爱哭鬼……是阿和殿、殿下。”

“说的是呢……”

看到我慢慢点头，他害羞地破涕为笑。

我也被感染了。

枫抱着小安那起身，一同走到桥外。

外面一切如故。

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当空，天色依旧湛蓝澄澈。

河面波光粼粼，阳光随着水流跃动，点点光辉宛如璀璨的宝石。

恬静的风景，始终未变。

枫轻轻拍打安那的后背安慰着他。也许是哭累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在枫的胸前酣然入梦。

“看来今天只能先就此告辞了。”

“是啊。那个……让您看到不体面的一幕，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多少有所察觉。”

枫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回答。

“请多保重。”说完抱着沙耶朝着我的反方向准备离开。忽然，他回过头：

“盐野女士。”

“怎么了？”

“……我预见到，这场战争的结果。”

还是老样子，淡漠的语调中深藏着一股温暖。

对于结果，虽然每个人都在心中思考过，但从未对别人提起。“停战”，这个暧昧的词，因为枫的一句话忽然变得充满了现实性。

日本，会输……

我陷入沉默。枫先生的嘴角划出优美的弧度：

“请保重身体，愿上天赐予您健康的孩子。”

“……非常谢谢您。”

我们互相点头致意，各自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当晚，松山地区遭受空袭。

遇难者超过六万，市区街道多数已化为焦土。

第二个月的六号，一种新型炸弹在广岛爆炸。九日，长崎也未能幸免。

后来，我在镇上的集会所收听天皇宣读停战诏书。

我和镇上的大家像傻了一样，接受战败的结局。一周后，我觉得自己快要临盆了。

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虽是早产，还是顺利生下一个男孩。他刚生下来响亮的哭声令大家松了口气。

我琢磨很久，最后给他起名叫“安之”。

“安是平安的安，之是一直照顾我的俊之叔叔的之。”

我对大家解释名字的含义。其实，“安”字是取自小安那的名字，藉此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像他一样可爱，待在身边便能让人心情平静。

战争已经结束，可齐依旧音讯全无。多半是和二宫先生一样被派到了满洲，但战后的军队秩序也极为混乱，绝不会为确认一名普通士兵的消息而大费周章。

东京的消息倒是会定期的传到这里。

安之出生后不久，母亲寄来了一封信。原来，我家在三月的大空袭中就已经毁掉了，只是父亲为了不让本就心中不安的我发生动摇所以一直隐瞒着。房子基本被烧光，仅存的家当被运往老家。废墟也清除完毕，为了让齐回来时还能认出来，特意在原址的空地上戳了一块告示。

那一天没能送出去的玻璃球，最后被我拿回家收到衣柜的抽屉里。每次拉开它，我都会想起小安那，不过如今我已经在第一个孩子身上投入了全部的精力。

一转眼，已是秋去冬来，镇子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

“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须美阿姨很有感触地念叨不停。的确，虽然外面还在飘雪，可屋内一直是亮堂堂的。

我边哄孩子边一点点给他讲齐的事情。

他在拜会位于八王子的客户时忽然腹痛难忍，急忙赶到父亲诊所时的事。

我发现独自来到诊所，却已经用尽力气而跪倒在门口的齐，然后慌忙跑去找父亲的事。

又过了几天，他拎着点心前来答谢。当时，我完全没想到两年后我会和他成为夫妻。

经过几次穿插着时令问候的书信交流之后，渐渐地有人提出相亲，而我也开始在对方的照片中寻找齐的影子。

他家中还有母亲和哥哥，是个三口之家，所以齐在年轻时就找了许多份工作来补贴家用。可在外表谈吐上却看不出一丝的沧桑，我想这应该就是他的为人风格吧。

虽然体格谈不上壮硕，可他并不是总是伏案工作，也经常出差到外地销售商品，所以身体很健康。而且个子也挺高，所以在征兵检查中合格，认定为甲种【注七：征兵分类的一种。代表身体健康适合现役】。

他为人温良敦厚，却拥有和婆婆一样坚强的意志力。

可以让人安然地将身心托付给他。

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从女子学校毕业后就从未到外面工作过。一直以来，他都在呵护、宠爱着一个对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满是缺点的女人。

我为此而感到幸福愉快，并视作理所当然。

“你的父亲，现在还好吗？”

安之莫名其妙。虽说孩子长得像父母，可毕竟是男孩子，硬要说的话还是更像父亲。

“有没有得感冒？”

安之咧着小小的嘴笑着。

“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他眯起眼睛露出更灿烂的笑脸。我看着他，莫名的勇气在心底翻腾。

不管齐能回来……还是回不来。

这次就让我来守护安之——守护盐野家。

我们母子和须美阿姨、俊之叔叔一起小心翼翼地迎来了在高野镇的第一个正月。

受到那封电报，已是冬雪消融，春天的野菜摆上餐桌的时候了。

接到电报的第二天的傍晚，发电报的本人走下停在镇子大街的巴士。

我抱着安之出去迎接。看到他，眼中噙满泪水。

那个人的眼角也慢慢湿润，轻轻地拥着我的肩。

……就这样，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后，我和齐终于再次团聚。

农用三轮车在路上来回颠簸，安之却一直美滋滋的。

我抱着他坐在货物之中，为了不让屁股太痛，我把已经收起来许久的防空头巾垫在屁股下。

透过嫩绿的树叶间仰望天空，还是那么的和煦晴朗。周围的空气清爽宜人，只是山道间的树荫太密，在下面会感到有些凉飕飕的。齐为了不让安之感冒，递过来一件外套。我把他细细裹好，继续陷入消沉之中。

今天，我们很早就到二宫家借了这台农用三轮。雏屋的老板平安复员，点心店也重新开张。于是我们又到那里买了豆包，接着开车前往竹矢村。

小安那和枫先生就住在那里——山那面的村子。

虽说当初说好要保密，但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我还是偷偷地把他们的事情告诉了齐。

竹矢村也有一户姓盐野的，貌似和我们是亲戚。齐建议“先和亲戚打声招呼，然后再去拜访那两个人如何？”

今天，终于可以动身了。

然而，齐的表哥越智说，村子里应该没有叫安那的孩子。

“枫的话，可能是藤田家的……”

越智画一脸纳闷地为我们画了张地图，我们顺着找到藤田家，但枫并不在。看到玄关前挂的相片，我明白他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他在静冈做列车乘务员呢。”

藤田先生自豪地给我们看他的照片。里面是一个约摸二十四五岁，穿着乘务员制服的青年，但和我知道枫完全不同。

“山的那边，会不会指翻过山的另一面？”

“但那里离高野镇更远吧？那距离，可不是小孩子能够往来玩耍的。”

“说的也是……”

再一次，我想再一次见到小安那，然后介绍他们和齐认识。

没错，心潮澎湃地过来，结果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落差令我闷闷不乐。

“啪”，齐拍拍我的肩。

“别愁眉苦脸的啦。你看，弄得安之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但……”

“本来你就应该保密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应该和你想的差不多，他一定是哪里的小少爷，然后到这里躲避战火。总之……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一些不能明说的原因。”

齐在一旁开导，我也只得点点头。

不只是他。复员的人们都不愿多说战争的事。

肯定有着各种各样，不能说、也不想说的理由。

在竹矢村解决完镇上拜托给我们的事情后，齐开口了。

“好不容易有辆车，绕着山转一圈再回去如何？”

时间倒是有富余。

我们绕着山脚的田间小路又咣咣当当地颠簸了好一阵子，车子总算停住了。

我抱起安之跳下车。面前，还有一座小山紧贴着大山。齐指着小山的顶端：

“那上面，应该有间小神社。小时候去过那里好几次。”

说着，他迈开步伐。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密林间，狭窄的小路通向深处，看上去并不太陡。车子停靠处的前面，还有间小屋静静地立在草丛之中。

“这种角落还有人家啊。”

“其实这儿才算是高野镇的郊外。小时候小屋里还有人住，不知现在怎么样？”

我们登上长长的石阶，小鸟居映入眼帘。里面供着的神社也不大，看上去有些老旧。和它比起来，高高挂起的那颗华美的大铃铛就显得颇为可爱。

“咣啷……”摇摇铃绪，铃铛发出了悦耳的响声。

我往香钱箱里扔了一点香钱，拍了拍手。

齐站在一旁，安静地低着头。我也一同把头低下去，双手合十。

战争结束，安之平安降生，齐也已经回到我身边。

愿战争惨剧永远不再重演。

愿我们一家三人，能够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啊——”

安之忽然叫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在齐的怀里莫名其妙地向下看，手好像还指着地面。

“嗯？”

有虫子？我仔细端详空无一物的地面。忽然，脚好像蹚到了什么。

一块小石头被我踢地滚走老远。

我把它捡起来。

一颗圆的……甚至可以说是溜圆溜圆的光滑石子。

就像去年夏天，安那在河边捡到的那种。

再看看四周，香钱箱的旁边，神社柱子的下面，还摆着许多类似的小石头。

“这样啊。”我微微一笑。

原来那两个人也到这里参拜过……

想起小安那在河滩嬉笑撒欢时的无邪笑脸，我心底泛起微微的暖意。

和朝气蓬勃的小安那聊天，对我来说是何等的慰藉。

一个充满稚气的孩子，给予正孕育新生命的我多少憧憬和希望……

“喂——到这边来一下。”

是齐的声音。我赶忙猫下腰，把手中的小石头轻轻地放回香钱箱的旁边。

“怎么了？”

走到齐招手的地方。在那里，透过神社外围树木间的缝隙，远处的高野镇能够一览无余。

“不知道我们家在哪里？”

“应该在左边树林那里吧，在这里可看不到。”

小镇被河水和翠绿环绕，显得平和而安详。

午后和煦的阳光下，镇子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芒轻柔地包覆。

它也被默默守护着。

话说回来，他们竟然到这么隐蔽的小神社参拜，看来枫先生一定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很熟悉。那两人，果然是住在这附近么。

虽说最终没能和他们重逢还是有些遗憾，不过眺望着远处的镇子，不禁有种感觉，觉得去年的那个夏天——小安那和枫先生，以及停战——已经过去了很久。

“……我打算回到东京。”

齐默默地望着镇子，忽然说道。

房子的废墟已经清理完毕，空地就一直闲在那里。除了父亲的腿受伤以外，其他家人都一切安好；大哥代替决定退休的父亲继续打理着诊所。我姐夫虽然没在水户找到工作，但也在茨城有了新的工作单位。

齐在复员后曾被强制送到东京，不过我和安之还没亲眼看过停战后的东京。

听说那里的治安和食物问题依旧严峻……

“社长的儿子曾邀请我，问我有没有兴趣作为合伙人一同再次振兴公司。”

“这样啊。”

“这年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大概……会很辛苦的吧……”

我满脸微笑，抬头看着吞吞吐吐的齐。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之后还得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回到自己的家、重新盖房子、振兴公司……这过程一定充满了痛苦、辛劳以及泪水。

但，毫无疑问，快乐、美好、幸福的事物也会接踵而至。

没问题。

我们，一定没问题。

“小和……”

“没问题的。我们三人一起努力，没有迈不过的坎。”

齐松了口气。

“啊——”安之也开心地冲他笑了。

——距战争结束已过了一年。

八月已至尾声，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离开高野镇。

把行李搬上巴士，朝送别的众人低头致谢。

“真的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如此关照我们。”

须美阿姨和俊之叔叔当然在送行的人群之中，育子、小洋子和小达也作为二宫家的代表过来了。

丈夫战死后，育子卖掉了横滨已烧成废墟的房子，准备在二宫家的土地上盖一所新房。

“我会写信的。等安顿好，一定要到东京来玩啊。”

“小和也是。这里随时都欢迎你。”

“要来玩呐。”

小达满口的乡音把大伙都逗乐了。

坐上车之后，我让齐把车窗打开，一边抱着安之，一边把身子探出去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

“路上小心呐——”

热情的告别交汇在一起，我的脸上划过两道泪痕。

“谢谢你们……总有一天……谢谢……”

泪水在眼中不停打转，他们的脸变得模糊起来。

巴士像是在担心哽咽的我，慢慢地起动了。

我赶忙抹掉泪水。

“一定，要再来玩呐——！”

听到叔叔尤为响亮的声音，我用力地挥了挥手。

豆知识：二战时期日本陆军征兵标准（节选自维基百科）：

凡年满20岁（1943年降低到19岁）的男性均有接受征兵检查的义务。征兵检查时应征海军者，同时划入陆军征兵范围。未能入伍海军者按下列基准区分等级。

征兵检查定于每年4月16日到7月3日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接受检查者只得穿着兜裆布进行外科及内科检查。据说最后医生会取下兜裆布用力握住被检查者胯间以确认是否患有性病。

不适合入伍的疾病有传染性结核病和性病（不适合集体生活），此外还有一些妨碍军务的身体缺陷，如扁平足和心脏疾病（不能进行长距离行军）、近视散光（无法瞄准射击）、痔疮（不适合骑马等动作）等。除X光检查外，还会单独接受军医望闻诊切等检查。不过在对应征飞行员、雷达兵等特殊兵种的少年志愿兵进行检查时要才去更为专业的方法。

检查过后，按结果分成如下五类：

甲种：身体非常健康，体格符合标准者。作为现役人员进行入队检查后即刻入伍。在甲种合格者过多时，通过抽签选择入伍者。

乙种：身体条件普通，基本健康者。作为候补兵役，在甲种合格人员不足时通过志愿或抽签进入现役。

丙种：体格和健康条件均不佳者。编入国民兵役，入队检查后可自行返家。

丁种：身体有残疾者。免除兵役。

戊种：因处于疗养期或疾病初愈等原因无法判断是否符合兵役者。需第二年再次进行检查。

整个检查过程无需学力测试，只要身高在152厘米以上，且身体强壮视力良好即可作为甲种合格。不过，诸如身高过高等体格不标准的情况，若无法为其提供军服则划为乙种或丙种。

warpten 发表于 2013-1-2 14:46

沙发

感谢楼主开坑，话说这本书是什么类型的

清心润肺的治愈型，比较适合放在床头，每晚读上半个小时，然后安然入梦……原谅我真的不知道小说都有啥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