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的开始

一

「缝纫机好可怕——！」

白川光莉蹲在缝纫机前，表情像面对一只随时会咬人的怪兽。

「哪里可怕？」

「哪里都可怕！这个针！会动的针！」

「手不伸进去就行了。」

「道理我懂，但是——」

她把手指缩在胸前，死活不肯靠近。

我叹了口气。

「先试试空踩。」

「空踩？」

「不穿线，不放布。就是习惯一下脚感和速度。」

「那、那我可以试试！」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缝纫椅，脚放在踏板上踩了一下，缝纫机嗡地响了一声。

「啊！」她吓得缩回脚，「响了！」

「……当然会响。」

「我知道，但是——」

她又试着踩了一下，这次踩得久了一点。

「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渐渐习惯了那个声音，开始有节奏地踩踏板。

「好玩！」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逐渐放松的表情。

「接下来，穿线。」

「穿线？」

我指着缝纫机上的线轴。

「线从这里穿过去，经过这几个钩子，最后穿过针眼。」

「穿过针眼？」

「嗯。」

「这个我会！」她拿起线，「我平时也缝扣子的！」

她开始穿线，然后发现缝纫机的穿线方式和手缝完全不一样。

「这、这怎么绕的？」

「先过这个钩子，再往下，绕过张力盘，再往上……」

「等等等等，太乱了！」

我放慢速度又示范了一遍，她跟着做了一遍。

「成功了！」她看着穿好的线，「我做到了！」

「嗯。」

「然后呢，然后呢？」

「放布。」

我从旁边拿了一块废布，递给她。

「放在压脚下面，放下压脚，然后踩踏板。」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压脚，脚放在踏板上。

「那我踩了？」

「嗯。」

嗡——

缝纫机开始运转。

针上下跳动，带着线穿过布料。

「啊！歪了！」她喊起来，「怎么歪了！」

「手要扶着布。」

「扶着呢！」

「扶的方向不对，要顺着缝的方向，轻轻往后带。」

「这样？」

「稍微往左一点。」

「这样？」

「嗯。」

她继续踩着踏板，缝纫机嗡嗡作响，那块废布上渐渐出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好丑……」

「第一次这样不错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看着那条线，忽然笑了。

「这是我缝的第一条线！」

「嗯。」

「我要拍下来！」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块废布拍了张照片。

「发给妈妈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只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而已，但她看着那条线的眼神，像看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二

那天之后，白川光莉每周会来我家两三次。有时候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有时候是周末待一整个下午，祖父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白川来了？」

「嗯。」

「我去泡茶。」

「谢谢祖父！」

她现在叫「祖父」已经不会脸红了。

第一次正式叫的时候，祖父只是笑笑，说「好」。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这么叫了。

「小野寺同学，今天学什么？」

「缝省道。」

「省道是什么来着？」

「让衣服更贴合身体的缝法。」

「哦——那个！」她点点头，「上次图纸上标的那个！」

「嗯。」

我拿出一块已经画好线的布。

「看好，从这里开始，沿着这条线缝，到这里结束，两端要打结。」

「打结？」

「缝纫机上的打结就是倒缝几针。」

我示范了一遍，她看着那块布上缝好的省道，点了点头。

「好像不太难？」

「你来试试看。」

她坐上缝纫椅，拿起另一块画好线的布，放下压脚，踩踏板。

嗡——

很顺利。

缝到一半的时候——

「啊！」

她叫了一声，缝纫机停了。

「怎么了？」

「针……针断了？」

我凑过去看，针确实断了。

「怎么弄的？」

「我、我不知道……突然就——」

「别动。」

我关掉缝纫机，小心地取出断针的碎片。

「手没事吧？」

「没、没事……」

我检查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受伤。

「应该是缝到缝纫板上的金属了。」

「金属？」

「嗯，缝的时候要注意，针只能穿过布料，不能碰到别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表情有点沮丧。

「对不起，弄坏你的针……」

「没事，针是消耗品。」

我从抽屉里拿出新的针，换上。

「再来一次。」

「诶？」

「还没学会呢。」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野寺同学，好严格。」

「……是吗。」

「嗯。」她重新坐好，「不过我喜欢这种严格。」

我假装没听到后半句。

「继续吧。」

三

「小野寺同学，你觉得这个颜色配吗？」

她拿着两块蕾丝，一块是纯黑的，一块是黑底银纹的。

「哪个好？」

「用纯黑的吧。」

「为什么？」

「银纹的太闪，会抢戏。」

「抢戏？」

「就是太显眼，衣服的主次会乱。」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然后把银纹的放回去。

「小野寺同学，你看这个！」

她拿起一颗扣子。

「好看吗？」

「……那是扣子？」

「对啊！蝴蝶形状的！好可爱！」

「这件衣服不用扣子。」

「我知道，但是——」

她看着那颗扣子，依依不舍地放下。

「以后有机会再用。」

我看着她，这个人，对一切可爱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每次来布料店，都会在各个货架之间跑来跑去，看到喜欢的就「哇——」地叫出来。一开始我还会觉得有点尴尬，现在已经习惯了。

「小野寺同学，快来看这个！」

「什么？」

「这个蕾丝，有小兔子花纹！」

「……不适合。」

「我知道啦，但真的很可爱嘛！」

她对着那卷蕾丝拍了张照片。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用！」

「嗯。」

「你答应了啊！」

「……随便什么都行。」

她笑了起来，把手机收好。

「走吧，去买正经的蕾丝。」

四

一个月后，衣服的各个部分陆续完成了。

上身缝好了，裙摆三层都裁好了，腰带也做好了雏形。

那天放学后，白川光莉来我家，把所有的部分都摊在裁剪台上。

「哇——」她看着那些布料，「这些都是我们做的？」

「嗯。」

「好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上身的部分。

「好软。」

「里衬加了棉，穿着会舒服。」

「这里呢？」她指着省道的位置，「为什么这里鼓起来了？」

「因为收了省道。你穿上之后，这里会贴合身体。」

「原来如此……」

她又拿起裙摆。

「好大！」

「三层叠起来，蓬度就出来了。」

「那，」她抬起头，「可以试穿了吗？」

「还不行。」

「为什么？」

「还要组合。」

「组合？」

「把上身和裙子缝在一起，加上拉链，锁边，熨烫定型。」

她掰着手指算。

「还需要多久？」

「两周左右。」

「两周……」她点点头，「好，我等着！」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部分叠好，放回袋子里。

「小野寺同学。」

「嗯？」

「谢谢你。」

「……还没做完呢。」

「我知道，但是——」她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

我沉默着。

「我以前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这个也喜欢，那个也想试试。但是没有一件事，坚持超过一个月。」

「……」

「但是这件衣服，从量尺寸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我还是每天都很期待，每天都很开心。」

她笑了笑。

「这都是因为小野寺同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那些布料。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用。」

「要的。」

她帮我一起收拾，工作间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该走了。」她看了看时间，「明天见，小野寺同学。」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下下周末有漫展。」

「嗯？」

「我想着，等衣服做好，可以去那里拍照。」

「……好。」

「那到时候，你能陪我去吗？」

我愣了一下。

「我？」

「嗯！」她点点头，「因为是跟你一起做的衣服，想让你第一个看到我穿上它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踩动缝纫机时一样。

「……好。」

她笑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面前摊着那件还没完成的上衣。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针脚，每一针都是为她缝的，每一针都是想着她的尺寸、她的喜好、她的笑容。

「小野寺同学，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真的会发光哎。」

「小野寺同学好严格——不过我喜欢这种严格。」

「谢谢你帮我，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奇怪。」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笑起来的样子，认真的样子，看到可爱东西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这件衣服，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

「想让你第一个看到我穿上它的样子。」

我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布料，还剩两周。两周后，这件衣服就会完成，两周后，她就会穿上它。

两周后——

我低下头，继续缝，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