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被抛弃的生命

如果个体力量间存在绝对差异，那么阶级就变得理所应当并被无限扩大。

　　从我刚到异世界开始，这里的一切，一切荒谬行为就不断的暗示我这一真理，可惜我并没有在意，而是简简单单当成一场郊游。好似城里人下乡的感觉，当新奇感淡去，这个世界才开始展露真面目。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满身污垢，流离失所。由魔法引擎带动的机械轰鸣声不绝于耳，形色各异的人和类人生物于我擦肩而过，缺并无交集。在此之前，我早已敲响过大大小小近十几家工厂的门，可无一类外都被拒绝，只因我身材瘦弱，又没有魔法天赋，所以连当工人的机会都没有。

　　所谓能者多劳，在我以前的世界里面，能者和不能者似乎没有那么严重的划分，既然生而为人，那么就理应有了存活下去的权力，我们同情弱者，嫉妒强者，人与人相互服务，就这么发展下去。可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样子。数十名农民日夜操劳才能种出的粮食，仅仅一个魔法片刻间就能丰收。与人类的危险肮脏工作，只需要齿轮人偶就能轻松搞定，甚至更方便，不会抱怨，而且只吃魔石。

　　所以，这个世界会因为如此方便被人利用的资源而变得更美好吗？

　　当你想在洛斯里克侮辱一个人时，你就可以说‘’我宁愿给狗也不愿意给你。‘’这可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因为一条魔法改造狗能干的事情可比一个废物纯血人类多。它们忠心耿耿，咬合力惊人，而且改造后的皮肤也坚硬如铁，无论的是狩猎还是狩人都是一把好手。于是，个体间的差距就此拉开，一个在魔法或是身体方面有力量人往往比几十，几百个普通人更有用。他们生产出更多的价值，创造出更多的贡献，理所应当有更多的索取。而没有价值的个体，哪怕长的一样，思维相同，也只不过是优胜劣汰一面被淘汰的一环罢了。

　　游荡了好一会，只觉两腿发软，脑袋因为低血糖几预晕倒。我扶着墙靠着，一股强烈的呕吐感袭来，却只能吐出一些酸水。我也不知道我几天没吃东西了，只记得上顿是哪个垃圾堆里的什么肉。

　　人总会有浪漫的希冀，就像我刚到这里时一样。异世界与以前的现代化社会有这很大的不同，我能感受到不同文化差异，也能抓住其中的机遇，为异世界带来一丝变革，让他们看到属于现代文明的伟大之处。这里虽有不同能源作为发展的保障，但有些地方依然非常落后。作为一个见过发达文明的人类，我会展现现代人的优势，给予这个落后时代文明的曙光，适时，我将高举自由，平等，博爱的大旗，让人文主义充斥每个异世界居民的心间。

　　我僵尸一般都抬头望天傻笑着。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思绪却越飘越远，每走一步都好似在消耗我的灵魂。可是我不想停下，我害怕停下脚步就会像那些人一样倒在路边，然后被当做垃圾一样丢出城外曝尸荒野。这事一个伟大的灵魂对现实的妥协吗？当然不是，我有清晰的自我认知，这只不过是一条走投无路的野狗的自言自语。

　　兜兜转转间，我又来到那家旅店。这是最先收留我的地方，也是最后将我抛弃的地方。当我刚来异世界时，充满好奇，作为一个外乡客的虚荣心驱使我不断地索取着异国他乡的文化，并分享着自己的知识，最初人们会感到新奇，他们会问我从哪里来，并且对我分享的现代都市生活津津有味。可是，慢慢的，当人们发现我述说的故事完全架空，和他们毫不相干时，我的麻烦就来了。

　　 驻足良久，我还是走了进去。

　　‘’欢迎光...‘’老板迎接顾客的声音讲到一般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冷笑，旅店里的人们依旧喧哗，只是离我近的闻到我的气味都自觉往后撤了一点。

　　‘’哟，看看谁回来了。这不是那个小矮人嘛，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老板双臂抱在身前，上下打量着我。

　　我没有理会。周围食物的香气扑鼻，客人们大快朵颐，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大脑似乎运转不过来，觥筹交错间，只有我置身于外。

　　‘’跟你他吗讲话呢！‘’一巴掌把我唤回原地，只见一只好似人兽杂交的物种在我面前，生气到发抖，脸上绒毛都不自觉地掉落下来,嘴巴耷拉到脸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显而易见的愤怒好像要爆发出来。这是什么物种？有点像狐狸，又有点像老鼠，我不太确定，哦，这好像是老板。

　　‘’你来干什么来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他嘶哑地小声叫道：‘’叫你滚远点你耳朵长毛了听不见吗？别来影响我生意！‘’

　　我双眼迷离，食物总是充满诱惑，伴随着幻想的食物则更胜一筹。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这不是，这不是那个，谁来着。‘’我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兽人。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戏子，几天不见干什么去了？快来讲两段，给本大爷下下酒!‘’

　　兽人大大咧咧地横躺在椅背上，老板脸色瞬间大变，笑容又瞬间在脸上爆发出来，嘴角荡开一圈一圈的褶皱。他满脸堆笑地疾驱到兽人跟前，弯下身子，用一种不可能在他嗓子里发出的温柔声音说道

　　‘’先生，您要听他讲笑话是吗，只需两块钱就够了。‘’

　　可是兽人并没有理会老板的殷勤，他拿起酒杯，慢吞吞咽下一口酒。

　　‘’哈？你觉得我会为这个小丑吹牛逼付费？爱讲讲不讲快走，别来耽误我喝酒。‘’

　　老板笑容凝固住了，就好像受到了多大的委屈，他盯着我，脸色又变得阴暗，就好像是我让他损失了两块钱。

　　欢快的客人，沉迷酒精的兽人，恼羞成怒的老板，画面就此定格，我始终沉默地站在这里。胃里不断倒出酸水，我知道我没有吃的恐怕命不久矣。无可奈何，飞向天空虚无缥缈的是希望，落在地上支离破碎的是尊严。

　　我一把抓起兽人桌子上的饼，最后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我逃离这里。双腿早已不受控制，他们自顾自地奔跑，消耗着我仅存不多的生命。

　　身后，怒骂与狂吠交织在一起，在我耳边渐行渐远。我凭借着这几十日拾荒的记忆，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试图甩开追兵。

　　我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我是贼，更是纯血人种，洛斯里克城融不下废物。可我还能去哪里呢？

　　风声呼啸，双腿激起的尘土飞扬，载着我朝向未知的黑暗。

　　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我终于停了下来。这里一般不会有人来，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垃圾堆。这不是一般都垃圾堆，这是，嗯，怎么说呢，这是我的好运垃圾堆，虽然我不知道谁会往这里扔垃圾，但确实经常能翻到勉强能吃的食物。

　　我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一股一股流进我的肺里。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我从怀中掏出被我蹂躏的破破烂烂的几张饼，它们没有腐烂，还散发着罕见的香气，让我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宛如未经人事的处子，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我有点不敢相信只是我能享用的东西。正预张口，却听到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有人在吞口水。

　　是谁？

　　黑暗之中，我隐约在角落看见一个人的身影。

　　‘’嘿，出来。‘’我嘶哑的叫他。他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光线慢慢反射到了他的身上，身材瘦弱，浑身裹着破烂的黑色布条，看起来年龄不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和我一样的野狗。他也发现了这个能带来好运的垃圾堆了吗？那我们是竞争对手了。

　　夜光悠悠，漆黑的夜色使我无法看清他的脸，但是隐约能从布条中观察到异于常人的幽蓝色眼眸。可能是变异种吧。

　　我们对视无话，我不知道他看的到底是我还是我手中的饼。

　　硕大的洛斯里克城，只有此处是我们的归宿。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嘿，过来，拿着。‘’

　　他怯生生地接过我递出的饼，眼神透露出胆怯和怀疑。

　　‘’不嫌弃的话，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我找了个稍微明亮一点的墙角，靠着墙壁坐了下来，而阴暗的角落里，他也坐了下来。

　　‘’吃吧吃吧，没事的。‘’我尽量温柔的说，可是发出的声音依然是嘶哑。

　　那孩子一小口一小口咬了起来。

　　‘’你好像不太爱讲话。‘’

　　他依然自顾自地吃着。

　　‘’那就全当我自言自语吧，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许你身上也有和我一样戏剧性的故事。但是，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整个生命也变得戏剧性。‘’

　　‘’我从何而来，我又将要去哪里，我要干什么，我一概不知，正是如此，生而无谋，死亦不足惜。‘’

　　‘’我承载着两个世界的文明，我知道每个种族的故事，我眼见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我亦曾踏足山巅。‘’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是无用之人，我什么也干不了，只争口舌之快，实如丧家之犬。‘’

　　‘’如果能重来，我就应该知道，逼着我向前走的，是我体内的生命，生命本身在抗拒死亡。没有什么抽象，虚无的概念，也没有哲学体系，有的只是人 本性。‘’

　　我越发记得自己胡言乱语。

　　‘’我知道这些话跟你没什么关系，你恐怕不理解，也用不到这些话。我只是，我只是想离别之前留点念想罢了，当我不在时，有人会记得这件事，哪怕只有一瞬，也是好的。如果我，或者说我的饼，能给你带来些许不同的话，那就再荣幸不过了。‘’

　　‘’我不想你会就在这垃圾堆里苟延残喘下去，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自身难保。所以，你能为了我向上走吗，向上去追求，去超越。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它是蓝色的，摄人心魄。‘’

　　我越来越虚弱，可能是气数已尽了。

　　‘’嘿，你过来，帮我做一件事好吗？‘’

　　他闻声踱步过来，月光渐渐洒在他的身上。身体被布条包裹，唯一露出的眼睛依旧光彩照人。

　　‘’站起来，看到这条路了吗，向着这条路奔跑。‘’

　　他愣住了，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的身体构造，应该是猫妖吧，你们都很擅长与奔跑，既然如此，那就给我展现一下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身体微微弯曲，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弹射出去。

　　‘’是的，就这么跑吧，向着尽头跑去，这不正是你，你们种族所追求的吗？‘’

　　眼见他渐行渐远，慢慢隐入黑暗，我也承受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