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灰崎抗][自翻][短篇]

遇难

作者:灰崎抗

这是一个关于“得寸进尺”的故事。该篇写于1995年,发表于1998年。

关于作者灰崎抗:第一届姆传奇小说大奖优秀奖得主。早期作品以恐怖小说居多,2001年后转向动作小说。作品中充斥着人心的阴暗、疯狂的杀戮、壮绝的战斗、凄惨的情景。自称为残虐小说家,网络ID为狂气太郎,是个自他共认的疯子。主要作品有《想師―EXPLORER IN THE VISIONARY WORLD》系列、《殺戮的地平―Survive,or Destroy》、《魔鬼桌游》。


翻译者:瓦拉几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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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吧?

是吗?刚好两周吗?

外面,猛烈的暴风雪持续不停。

看这势头,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我们,只有,在洞窟中围着篝火,蹲着。

在我正对面的,是戴着眼镜一脸理性的男子——真田明弘。

右手边,是盯着虚空眼神迷离的木崎顺一。

左手边的村田清美,虽然没有化妆和洗澡,却美丽依旧。

然后、是我、志贺庄司。

凹陷的眼睛和消瘦的脸颊,显示着我们的营养状态。

谁都,不发一言。

在沉默的黑暗中,只有篝火的火焰在摇摆不定。

飞机坠落了。

原本预定是利用寒假在欧洲各国旅行的。制订计划的,是领导人真田。

那架飞机,坠落了。

万里无云的晴空,风应该也不强。是引擎故障还是什么呢,反正对现在来说是无论怎样都无所谓的事了。

和雪山的斜面起了剧烈冲突。由于激烈的冲击,机体碎得七零八落。这只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是偶然吗?只有我们四人平安。也许是座位的位置好的关系。其他人都死了。

看着黏黏糊糊变形了的尸体,清美吐了。

木崎像笨蛋一样瞠目结舌,呆呆地傻站着。

我也无法相信这个状况。像是在做着没有实感的梦一般。

但是真田则很冷静。被他喝醒之后,回过神来的我们搜寻到了食品和毛毯。因为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小洞窟,所以运了进去。

无线电已经坏得一塌糊涂了。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使用方法。不,如果没有坏掉的话,说不定总能做点什么。不过就算这么想也于事无补了。

这是哪里呢?阿尔卑斯山脉或者喜马拉雅山脉吗?多半就是这种地方了。是在相当深的地方,即使环视四周也只能看到雪白的群山。雪、雪、雪、仅此而已。

附近有个稀稀拉拉生长着树木的平坦之处。无论如何,柴火是有保证了。

此时雪崩了。

虽然我们以毫厘之差未被卷进,但雪崩把飞机的碎片连同其中的尸体和行李一起带走了。那些都落进了前方的山谷。险峻的深谷,不是人类能下得去的地方。

我们和一点点的食品一起,被留了下来。

因为期待救援,而在地面排列石头摆出了SOS。我们在眺望天空中度过了一整天。

但是暴风雪变得厉害了起来。我们不得不躲到洞窟中去。

然后,两周过去了。

食品已经用尽了。

“去寻找食品。”

一脸苦思冥想的真田说到。

“这是徒劳啊。只要是能走到的范围都找遍了,但什么都没有。而且还有着暴风雪。在视野一片雪白的的情况下迷路的话,就只有冻死了。”

我如此地劝说真田。

边上的木崎有气无力地笑了。

“无论怎样都是死。已经完蛋了啊。活该我们流年不利。”

木崎随意的发言惹恼了清美。

“不要这么说啊。我们是好不容易才得救的。救援的人一定会来的。绝不能舍弃希望,一定要等下去!”

“是我的错。”

真田突然叫到。大家都大吃一惊地看着他。

真田的脸,因为自责和苦恼而扭曲着。

“如果我没有邀请大家的话,如果没有乘坐这架飞机的话,就不会这样……”

“才不是你的错呢。没有任何人责备你啊。”

清美说到。她,是发自内心地,那样想吧?

“是啊。这种事是无法预测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嘛。”

我也安慰真田。

木崎用虚无的瞳孔凝视着洞外的暴风雪。

“得救的话,就要把喜欢吃的东西好好地饱餐一顿。一直到胃袋撑破为止,要一个劲地吃吃吃。”

对于我说的话,大家也双目生辉地回应着。

“是啊,我要吃寿司。”

“特大的牛排。”

“烤肉。”

咖喱饭。牛肉盖饭、炸肉排盖饭、炸虾盖饭。亲子盖饭乌冬面意大利面阳春面叉烧肉面天妇罗套餐菜肉蛋卷奶汁烤菜肉饭汉堡包牛肉饼汤巧克力派冰激凌苏打……。

只要是吃的,不管什么都行。

渐渐的,大家的话少了起来。

剩下的只有苦闷的沉默。

饥饿和绝望,在昏暗的洞窟中黏稠地淤积着,

又过了三天。

我们的饥饿已经到达了极限状态。

我们沉默地互相注视着脸上浮现的饿鬼相。

暴风雪还在持续着。

大脑的一半已经意识朦胧了。

有的只是饥饿。

我听说过。当饥饿超过了某种界限的话,反而不会感到空腹。

等发展到那个阶段,我们就能,安心地,迎接死亡了吧?

但是现在,还想要食物。

不管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吃的。

不管什么。

不……管……什……么。

“大家,听好了。”

真田开了口,从那个语调中感觉到了不寻常后,我们一齐看向真田。

他的眼睛里,有着悲壮的决心之光。

“这样下去的话,大家,都会饿死的。既没有食品,暂时也看不到救援。因此……”

真田的右手握着刀子。那是从搜寻来的行李中发现的,登山用的刀子。

“你要做什么,真田。不要做傻事!”

对制止的声音充耳不闻,真田把刀子插上了自己的左手。

血溢了出来。虽然真田的脸因为痛苦而变形,却没有发出哀鸣声。

“真田君。”

真田用扎上去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

他,打算切断,自己的左手。

为了给大家做食品。

“你竟然……”

“因为是我的错。”

真田像呻吟一般说到。

“邀请了大家的我, 有责任。因此,不能让你们死。”

“真田……”

我们瞪大眼睛、咬紧牙关、死盯着他的行为。

你是何等的男子汉啊,真田。我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我没有自信能在同样的状况下做出和他一样的事来。不,想来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在做人上,完全输给他了。

我,看真田的眼光变了。对我来说,真田化为了如同伟大神明一般的绝对性存在。

真田用刀子嘎吱嘎吱地切断了骨头。

手臂掉了下来。

清美默不作声地用带子绑住真田的上臂,帮他止血。

“真田……”

我说到。

“我,尊敬你。”

听了我的话,在真田铁青的脸上,除了脂汗以外也露出了微笑。

“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才说得出口。”

真田对清美说到。

“村田小姐。我一直喜欢你。”

清美热泪盈眶,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清美。恐怕木崎也是这样的。只是,没能说出口。

我,一点也不觉得懊悔。

真田,你才配得上清美。从心底如此想到。

手臂在篝火上烤了起来。

大家都吃了。

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吃。

然后,又过了两天。

我们再次处于饥饿中。

果然只有那点肉的话,撑不了几天。

不,还是要感谢真田。他是纯爷们。

但是,只有那点肉的话,撑不了几天。

暴风雪还在持续着。

在沉默中,我们思考着。

思考着,真田的事。

对真田的期待。

不再干一次那种事了吗?

当然,我们感谢真田。

不能有让他再做一次这种狂妄的念头。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但是,肚子饿扁了的事实存在于此。

肚子快要饿死了。

木崎和清美也是,在他们闪闪生辉的眼睛里,应该想着和我同样的事。

是吧?不要说不想。

真田,把认真而黯淡的眼光,转向自己的身体。

真田。

拜托你了。

我们肚子饿得快要死了。

快,拿出刀子来吧。

用你那强大的意志力,来拯救我们吧。

求你了。

原本,计划这次旅行的你不就有责任吗?

不,不能这么想。我是何等自私的男人啊。是最差劲的人。就算天崩地裂也不可以这么想。对于伟大神圣的真田,我即使只有一瞬间责备的念头,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

但是,肚子却在实际地饿着。

肚子饿得要死了。

真的,快要死了。

所以,真田。

真、田。

不,不可以。真田也很痛苦。我们这不是简直和饿鬼一样了吗?比起想吃朋友的肉来,就这样饿死还好些。身为人类,是这样的吧?

但是,我们就这样死掉的话,不就把真田难得的善意浪费掉了吗?

所以,真田。

求你了啊。

终于,真田像心意已决一般动了。取出了那把刀子。

是啊,真田。就那个样子。

他把刀子,贴到了自己的右大腿上。

“真、真田……。对不起……”

我们流着眼泪。

和眼泪同时,涎水也从嘴边滴落。

不停地、不停地、滴落。

又,过了,两天。

我们,再次,处于,饥饿地狱当中。

真田,成了,单手,单脚。

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真田。

真田。

真、田。

真、田。

真、田。

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真、田……

真。

田。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真田身上。

真田默不作声地取出刀子。他的眼睛,带着悲伤。

贴上了自己的左大腿。

这时,清美的声音像幽鬼一般,回荡在狭窄的洞窟内。

“只有脚,不够啊。”

说得好,清美。我感谢打头阵的清美。

木崎露出了疯狂般的笑容。

“不要舍不得拿出来啊。全部拿出来。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是的。就是这样。木崎,你不也很明事理嘛?

真田拿刀子的手,被我抓住了。

“都是你的错。是你计划了欧洲旅行什么的。你要负责任。”

对于我的正当意见,清美和木崎也露出了同感的表情。

大家向真田猛扑过去。身体的动作幅度之强,直让人怀疑从哪里残存着这份体力。

我拿刀子切开了真田的肚子。

清美,木崎,拖出真田的内脏。

什么都行。只要能吃就行。

生的都行。

真田有发出惨叫吗?沉浸在梦中的我们记不得了。

飞机飞过。

是搜救的飞机吗?

我欣喜若狂,不停地摇手。

从那以后过了一个月。

暴风雪也停止了,我再次挖出了SOS的石头。

每天怀着淡淡的希望仰视天空。

得救了。

我,得救了。

洞窟中的真田和木崎的骨头,还留着肉的清美的尸体,必须先藏起来吧?

总之我得救了。

我……。

我现在还在这里。

从那以后过了一周。

飞机好像没有注意到我。救援没有来。

强劲的暴风雪又覆盖了外边。

到底,我能得救吗?

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我们所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啊啊,真田。

如果你不那样做的话,我们四人就会手搀着手地慢慢衰弱而死吧?

不会看见这种地狱。

真田,你的善意,只是给了我人生最坏的结局吗?

好想得救。

问题是,剩得不多的清美尸体要怎样勉强糊口。

完全化为骨架的真田和木崎。

被吃光了内脏的清美,脖子上还扎着刀子。

他们,还坐在原来的地方。

篝火的火焰摇曳不定。我孤独地蹲着,凝视着不会动的好友们。

一直凝视着。

(1995——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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