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井卓马]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 2-[电击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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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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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逆井卓马
插画:远坂あさぎ
翻译:RiLey、鳰原惠、岡崎仁
修图:热忱
捉虫担当:风来の喵助
责任编辑:当HR招不到人会不会被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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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理科社团×日常谜团的第二弹。来吧,前往青春的田野。
加入生物部的出田等四人发现了50年前的怪异报告书。在以前的社员对「天狗的怪异」这一现象的调查报告中,其关键的结论部分丢失不见。就像是告诉后辈,接着调查吧一样。
为了探明丢失的真相,四个人在小长假前往实地进行调查。他们在森林中探索,在夜晚的神社中徘徊,观察宝物殿中的木乃伊,在那里进行了三天两夜的探究传说内容的合宿。
「想尝试进行一些这样的调查。和年龄相仿兴趣相投的人们。」
这无疑是理科生的青春。但是追寻真相的过程中发现的,是可能破坏他们日常的不安的秘密——?





序章 匿名信
这个世上存在着无数只能用「搞不懂」来形容的事物。我不相信神明、幽灵或妖怪之类的东西,但如果被恶魔质问我又怎能断言它们并不存在的话最后我也只能败下阵来,说一句「搞不懂」。(注:恶魔的证明(Probatio diabolica)是源于拉丁文的宗教术语,指在逻辑论证中要求对方完成无法实现的证明,常见于修辞学与诡辩术。其核心特征是通过设定难以验证的命题,使辩驳者陷入无法自证的困境。)
即使我们似乎对某件事略知一二,却也常常难以自信地断言我懂了。
比如要我介绍甘南备丽这个人,我恐怕也只能采取类似的态度。当然我并不是把她和神明、幽灵或妖怪相提并论。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待了一年半左右,但我却觉得自己完全说不清她这个人到底是怎样。虽说我们曾一起经历过一些小风小浪,但她那层厚重的黑暗面纱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内心,我至今仍无法确信。
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也许只能说她肯定是个比你想象中还有趣的人。
高二的夏天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在学生会长选举前倒数第二天,星期一早上,我正慢悠悠地走向教室,却被沉默的甘南备拦住,带到三楼大厅的角落。她的目的,我一眼就明白了。
那是一张公告。发亮的黑色哥特字体印在铅白色的纸张上,用一颗图钉堂而皇之地钉在公告板上。匿名信上仅仅三行内容,就令人冷汗直冒。
1.去年春天发生的「天狗祭事件」的犯人是日知光之。
2.在本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日知光之作弊了。
3.日知光之与甘南备丽正在交往。
我慌忙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日知光之是我们的朋友。他是个想考法学院、却活跃在物理社团的天才学生,年级第二,也是今年学生会长的最有力候选人。我一直在支持他。
可以说,我为了让日知成为学生会长,至今付出了各种努力。
「可能撕了也没用。好像到处都贴了。」
甘南备平淡地说道,脸上毫无表情。她的情绪让我读不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赶紧掏出手机查看,果然,Signal上已经收到了日知和御影发来的多条消息。我迅速确认了内容,避免让甘南备看到,然后关掉。
「我该说什么好……你还好吗?」
她那双黑色的眼瞳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显得坚定。
「关于第三条,你觉得是真的吗?」
「呃……谁知道呢。我对别人的感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她其实在逞强吧。甘南备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到底是谁贴了这种东西呢。名校里也有这种八卦的人啊。」
「高中生嘛,不管在哪儿都差不多。」
我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思考着。这种匿名信的目的,几乎可以肯定是为了中伤我们的朋友,让他落选。而这三条内容,也都是之前就悄悄流传的传闻。
在投票前,必须把这些内容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彻底否定。
第二条应该没问题。后天也就是投票当天,会再举行一次全校集会。日知已经通知说,他会在那时证明自己没有作弊。
问题是第一条。天狗祭事件。这件事的真相,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那个……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过……」
周围有其他学生走动。距离早上的SHR(短班会)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便拉着甘南备去了理科楼。走下二楼,在体育馆前有一个休息区。这会儿没人,正适合说些悄悄话。
「说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南备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果然,我不该问吧。
尴尬的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种像是创可贴的气味。我知道那是什么,准确地说,我刚刚才想明白。昨天傍晚,在这一带准备文化祭的化学部,不小心把不少酚酞溶液弄洒了。我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指示剂,但还算幸运的是,早上提前来学校打扫的御影第一个发现了贴在化学实验室前的匿名信。
虽然匿名信已经被不少人看到,想要彻底封锁消息很难,但御影报告说,她已经在数个地点发现并回收了相同内容的纸张。
初期应对还算不错。掌握了现场情况之后还来得及扭转局势。
「我个人对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交往毫无兴趣,但为了否定传言,我们必须让这张纸的内容——更明确地说,是发布者本身的信誉跌到谷底。」
「换句话说,要是我们真的在交往,那就不太妙了吧。」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讽刺而犀利,戳中了要害。我叹了口气。
「就算你们真的交往了也没关系。但如果否定这点结果有人又贴出你们在楼背面接吻的照片——那否定者的信誉才会受到冲击。」
「你是那种会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的人吗?」
「并不是。」
「没关系。如果真的要接吻,我会选一个像这里这样不容易被偷看的地方。」
甘南备突然抓住了我的领带,轻轻一拉,把我带到了墙边。为了不让领带夹被抓下来,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结果变成我把身材娇小的甘南备紧紧压在墙上的状态。很俗气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壁咚。
从近处俯视甘南备的双眼,明显比平时更为充血泛红。而握住领带的细手,明明不冷却微微颤抖。
不论是否真的交往,日知对甘南备而言,都是从初中起就认识的朋友。
她用刚好能传入我耳中的低声,极其认真地说道。
「谣言就像一桶艳丽的油漆。泼出去的瞬间,会让很多人感到不适,要清除它费时又费力。最后人们记住的,只有那颜色有多么刺眼。」
我点了点头。上课前的铃声响起了。必须赶快回教室。
「……你觉得有胜算吗?」
「当然有。」
甘南备放开了我的领带,整了整我的领口,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日知君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受伤的人……更不会因为我这种人这样。」
这话既难以认同也难以否定。我稍微点了点头,用坚决的语气说道。
「没问题。我们一定会让他赢的。」
我原本是想让她安心,但也许听起来像在逞强,甘南备却继续说,像在恳求我。
「求你了,帮帮日知君。」
跟着甘南备那小小的背影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我一边在手机上回日知的消息。
他给我的对策提案非常直接。
「找出写匿名信的人,让对方承认造谣并道歉。」
如果做得到,确实可以恢复日知的名誉。问题是真的能找出犯人吗?
到底是谁干的呢?思绪不断延伸,我回想起了去年的春天。
——查出犯人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我发出了这条消息。不到一秒,已读的提示就出现了。三秒之内,他回了「拜托你了。」紧接着,又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这个表情是日知常用的。他每次发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忍不住苦笑。那是去年入学不久,五一黄金周的社团合宿的时候。
也许那三天,才是今天这一连串事件的开始。
我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既青涩又耀眼得令人目眩的,高一那年的四月。
在那天狗出没的夜晚,一场【无法挽回的】春天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五十年前的战书
「听说你有个妹妹,是真的吗,德尔君?」
在午休的教室里,御影若无其事地抛出这个问题,水崎却啪的一声掉了手中的筷子。
「今天天气超好的对吧!喂,德尔田,放学一起绕个路去哪里走走吧!」
水崎一边捡起筷子用纸擦拭,一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确实有个妹妹。」
「果然啊。我从某个情报来源那里听说过,说是年龄差不多?」
「听说附近开了家新的咖啡店啊!我特别感兴趣——」
「我是五月生的,妹妹是隔年三月生,虽然差快两岁,但只差一个年级。」
「听说你妹妹非常可爱哦。」
「啊啊。她确实挺可——」
「阿嚏!!!」
水崎用一个巨大的喷嚏生生打断了我的回答。
「你搞什么啊。」
「阿阿阿阿嚏!!」
水崎一边假装打喷嚏,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我「别继续说了。」
「真恶心。」
「抱歉啦,花粉症。杉树的花粉到底要飘到什么时候来着?」
「高峰应该过了,但可能整个五月都会继续飘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植物专家。」
「话说我自己也是杉树花粉的受害者。」
水崎不惜把唾液喷我脸上,也要强行终止这个话题的操作,非常成功。御影一脸困惑地歪着头,我却想起了前不久的社团招新。当时御影带着我和水崎在这个纲长井高中里参观各种理科社团。
御影绫是个数学爱好者,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同样热爱数学的哥哥,叫御影昭文,是物理部部长兼学生会长。真见到本人也会觉得,那家伙确实是个阳光的好人。
但有一个问题。御影对她哥哥的感情,似乎太沉重了。
简单说,就是兄控。
她对和哥哥交往的化学部部长本乡前辈称之为「狐狸精」,还说哥哥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我也觉得自己妹妹挺可爱的,但最多也就是县里第一全国第一这种程度。动不动就说世界级这就太扯了。
也许正因为这样,在御影面前谈妹妹,多少有些不妥。我虽然有些迟钝,但水崎社交能力强,既然他暗示我,那我就乖乖听话吧。
「话说回来,御影你消息真灵通啊。是从渡稀那听来的?」
「嗯。我的欧尼——那个爱吃加了萝卜泥荞麦面的哥哥,说是在物理部里听渡稀君说的。」
渡稀是我和水崎的初中同学,现在也进了物理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嘴巴,经常到处说我们坏话。大多数八卦都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水崎刚才还在猛扒白饭,现在却完全放下筷子,开始认真思考如何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听他说啊,物理部里居然有文科生加入了?」
「是啊。D班的日知君。听说他想考法学院。」
「太夸张了吧,法律和物理根本是两码事吧。」
「也不完全是啦,毕竟两者都是研究law的学问。」
我说了个冷笑话,结果水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法律是law,物理法则也是law,不是吗?」
「那个单词还有低的意思来着?」
「那是low。」
「那矩阵的行呢?」
「是row。」
「那牛肝刺身呢?」
「raw。」
「不愧是德尔田,连英语发音都完美无瑕啊。」
御影看着我们胡闹,有点跟不上节奏的样子。水崎立刻察觉到气氛,准备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那个叫日知的人,真的适合加入物理部吗?渡稀那家伙给他看了本厚厚的参考书,听说咱们物理部可是会认真推公式的吧?」
「我哥说不用担心。听说日知君是本县人,【但】入学考试成绩是第二名哦。」
「不是第三名?」
「不是。跟我哥一样,日知君也是所谓的『例外组』。」
我一边夹起一颗小番茄,一边有些苦涩地听着这个话题。
在拥有全县最高升学率的纲长井高中里,有着一个古老的不可思议的传统。
每届年级会从县外招收两位【超】优秀学生,一男一女。通常一理一文,人称「县外组」。
纲长井高中是公立学校,原则上只招收本县学生。但是这学校却会从外县招揽特殊人才。「县外组」不仅免学费,还会被安排在学校附近豪华的宿舍中,另外每月还能领到八万日元的特别补贴。可以说是非常优厚的待遇。
虽然没人明确解释过这个制度的存在理由,但坊间流传的说法是【为了压制本地优秀学生的自满情绪】。
在优秀学生云集的学校中,再引进更强的人物,让顶尖学生不至于成为【纲长井底之蛙】,更努力地成长。
然而,有时候在本地学生中,也会冒出能够超越县外组的人。这类人被称作「例外组」。
而加入了物理部的日知,正是这样一位异才。完全无需担心他的学习能力。他排名第二,就说明至少超越了一位县外组的人。
我咬了一口便利店买的手卷寿司,御影继续问道。
「你们两个,还没见过日知君本人吧?」
「没啊,毕竟我们跟物理部几乎没有接触。」
水崎耸了耸肩,我补充道。
「跟化学部的人也几乎没什么交集,就只有跟你偶尔聊聊天这样。」
「就是啊。虽然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统称理学部,但各自研究的东西完全不同,也很少有交流的机会。挺遗憾的。」
四月已进入下旬,新生欢迎会也差不多告一段落。生物部的活动才刚开始,要和其他社团产生互动还早得很。我其实并不觉得可惜,但水崎看起来是真心遗憾。说白了,他对日知那家伙应该没什么兴趣,真正遗憾的是没法和理科部别的社团的女生交流吧。
他刚才才耸肩,现在却又垂头丧气,不知道肩膀到底有什么奇怪的活动范围。御影轻轻歪了歪头问道。
「生物部,黄金周没安排什么活动吗?」
「黄金周?……没特别安排。顶多是跟学姐讨论一下怎么照顾小动物。」
「这样啊。化学部和物理部打算去合宿。」
「合合合合宿!?」
水崎这种时候真的会说出四个合字。与其说他口齿伶俐,不如说他软腭肌肉发达到了异常的程度。
「是的。在奥纲长井的仙泽庄,每年黄金周都会举办合宿。去年也重新恢复了。说起来,生物部去年也没搞吧。」
「洗衣桶……是那种不容易看见脏东西的地方?」(注:仙泽庄音同洗衣桶)
「别扯淡。」
我们正打着嘴炮时,御影把手机屏幕亮给我们看,上面写着仙泽庄三个字。是间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温泉旅馆。奥纲长井虽然也属于纲长井市,但正如其名,要顺着山路一直往深处走。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特色就是温泉,而仙泽庄显然也靠这个生存。
「倒也不是说两边会一起干什么,就是物理部和化学部会在同一个时间、住在同一个旅馆里,自然地有些交流罢了。」
「欸?听起来超有趣啊!什么时候?」
「4月27日到29日,三天两夜。」
水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操作。一看,他已经开始搜索「仙泽庄」的空房情况了。当然,黄金周这种繁忙时期,房间早就订光了。
「也是啊……而且就是这周末了耶。」
今天是星期三。周末三连休的第一天就是星期六,现在想订房显然已经太晚了。
「听说物理部和化学部每年都会事先预订房间,因为这是他们的惯例。去年新入部员太多了,甚至有高二的前辈们四个人挤一间双人房。」
「唔——今年会不会反过来,人数意外地变少之类的啊……」
「听说今年人数比去年还多,分房间都成了难题。」
「Ciao……」
水崎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也没办法。毕竟生物部原本只有唐户学姐一个人撑着,直到我们四个——我、水崎,还有岩间和甘南备——加入才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社团。有些做不到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没法住温泉旅馆,但利用假期去做个野外调查这种程度,还是可以的吧?」
「说得也是……但现在我们才刚学会照顾仓鼠啊……要是能编个什么像样的研究课题,说不定还能通过野外调查的申请就好了。」
「别说编啊……」
我们当时当然没想到,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计划,居然在当天放学后就突然成真了。
放学后,四人齐聚生物教室,开始做他们唯一能做的事——照顾仓鼠。不过,两只仓鼠中有一只叫城之内的受了伤,正寄养在唐户学姐家的动物医院里休养。另一只灰色仓鼠,名叫六条河原,被放在长桌上玩耍,大家则趁机清理笼子。
「我一直觉得啊,既然是生物部,就该搞搞野外调查才像样嘛。」
初中时期一直在化学教室做实验的水崎,突然这样说道。
「好耶!野外调查!」
岩间立刻回应。与此同时,我注意到甘南备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岩间原本还考虑加入篮球部,所以体力应该还不错。我们曾经一起走过两次山路,那时候她上坡时也是健步如飞,呼吸都不带乱的。
但甘南备是个自称「终极宅女」的人。我也曾和她走过一次山道,那次她几乎是气喘吁吁地撑到终点的。(虽然她死活不肯承认。)
「不过嘛,我觉得一开始也可以先从室内实验做起。毕竟才刚入部不久嘛。」
岩间温和地对水崎提出建议,甘南备脸上的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好懂了这人。
我其实也挺喜欢野外调查的,但我知道水崎说这些的真正目的是想找借口出去玩,所以我决定站女生这边。
「我们可以一边学着照顾动物,一边慢慢看看在现有条件下能做些什么,不用着急吧。」
「嘛……你说得也对啦……」
水崎一副「你也要背叛我吗」的神情,满脸悲伤地看着我。
我跟着他一起去倒垃圾,低声对他说。
「要是想出去玩,你就直接邀请大家啊。」
「不不不,不一样的啦……」
「哪里不一样?」
「要是没有像为了研究这种借口,我哪敢邀请女生出去玩啊……」
虽然外表上装得像个阳光男孩,但水崎终究还是我朋友啊,果然是同类人。
他的舆论操作失败,我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到照顾仓鼠的日常。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们回应后,三年级的唐户学姐走进了生物教室。
「噢,你们正在干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包扔到手边的桌上,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唐户学姐是生物部仅存的一位高年级生。她熟练地做着「指差确认」,检查了门窗的锁,然后立刻放出了笼子里的那只水蓝色的虎皮鹦鹉罗特格尔普。(注:指差确认是一种透过身体各种感官『包括视觉、大脑意识、身体动作、口诵及听觉』并用协调,以增加操控器械的注意力的职业安全动作方法。指差确认源于日本,为铁路事业用的安全动作,做法是在各程序中以眼望物件、手指指着物件、同时口诵确认、心手并用及集中精神,以达到减少人为失误导致意外的效果。后来它广泛用于不同范畴的事业,包括建造业、制造业及机电工程等等。『手指口呼』)
「寂寞呀~」
「不寂寞啦,罗酱。来bia~」
唐户学姐一边看着展开翅膀的鹦鹉,一边说奇怪的拟声词,然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个啊,是我今天早上刚发现的。今天我们来试试这个吧。」
「泥嚎呀~」
「你好!」
岩间回复鹦鹉然后接过那张纸。水崎凑上前偷看。
「雨蛙……就这个吗?」
「没错哦,茶发君。这里有点乱,要找到完整的指导手册可能还得花点时间。等我找到其他的再给你们。今天先和我一起照顾这些小青蛙吧?」
「当然没问题!」
每次遇到女生的请求,水崎总是元气满满地全力以赴。
我们四人首先阅读了岩间手上的饲养手册。这是一张用各种颜色手写的资料,把照料的步骤和小窍门总结在了一张纸上。制作于2020年,是唐户学姐的前辈们留下的珍藏资料。目前我们只拿到了仓鼠用和雨蛙用两种手册,但真正注意到这背后含义的,大概只有我和岩间。
照顾青蛙其实挺有趣的。只要注意一点水族箱的盖子是和雨蛙相似的黄绿色,所以要特别小心不要漏看藏在盖子背面的青蛙(这条在手册上用红色马克笔特别标注了),其余的步骤都不难。用带柄的小网把青蛙转移到小型水箱中,然后清理饲养用的水槽,清理完毕后再把青蛙放回去就好了。
事情做完后,岩间看着手册,忽然向学姐发问。
「是不是以前,有青蛙逃走过?」
「咦?你怎么知道的?」
唐户学姐隔着黑框眼镜睁大了眼睛。
「手册上特别强调了要注意盖子背面的青蛙,我想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你直觉真敏锐啊。其实很久以前,确实发生过越狱事件。准备打扫时一打开盖子,结果发现少了一只青蛙。到处找都找不到,还把底下的沙子翻了个遍,还是不见踪影。最后就只能认定那只青蛙从水槽里消失了。」
「密室杀人……」
甘南备在一旁低声吐槽了一句。水崎紧接着问。
「结果是不是藏在盖子背面了?」
「大家最后是这么推测的。」
「那只逃跑的青蛙,后来找到了吗?」
岩间又追问道。唐户学姐缓缓摇头。
「唔,算是找到了吧……是在学年末大扫除的时候。在制冰机后面发现了它的尸体,好像变成了木乃伊。现在还供在那边的柜子里呢。」
「肉身成佛啊……」
甘南备又冒出一句,现在这种低声吐槽的风格早就不流行了。
「所以啊,为了别让那种事再发生,大家一定要小心喔。」
「明白!」
岩间一边答应着,一边不时瞄向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那个柜子。她似乎对青蛙木乃伊很感兴趣。
唐户学姐注意到岩间的样子,微微歪了下头,然后把罗特格尔普送回了笼子里。
之后她便开始喂其他生物吃东西,我们也不打扰,自觉回到自己的首要任务。
四人围坐在长桌前开始讨论下一步的活动计划。
「这周末开始就是黄金周啦。要做点什么的话,现在正是个机会。」
水崎还没放弃。他没有直接邀约女生的勇气,但却能为了找个出游的借口执着到这种程度我真是服了。
「是吧!其实我也有这种想法,所以今年的黄金周我啥都没安排!」
「真的假的,伽间同学?那我们就天天集合吧!」
「每天集合要干嘛?」
「现在不就开始想了吗?南备同学你呢?有安排就优先处理没关系。」
甘南备直直地盯着水崎,显然对突然被叫南备同学感到惊讶。但她似乎在脑内快速梳理了一下,眨眨眼睛。
「除了窝在房间里看动画,我没别的安排了。」
「哇,那其实也算是很重要的计划吧?优先级有多高?」
「如果生物部有活动的话,当然优先考虑那个。」
「太好了!那就是说,大家的黄金周都还有空可以安排活动!」
「我呢?」
「咦,你有安排?」
「倒是没有。」
「看吧!既然我们四个都没事,不做点什么简直太浪费了!」
就在水崎强行推进讨论时。
「呃哇啊!」
突然传来一声慌张的叫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大量文件掉落的声音。鹦鹉罗特格尔普在笼子里尖叫抗议。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唐户学姐正站在储物柜前,一脸茫然。文件泥石流般倾泻下来几乎掩埋到唐户学姐的脚踝,感觉都快无法收拾了。
我们赶紧中断讨论跑过去。
「没事吧?」
「谢谢你小马尾,没事啦。你看这个。」
学姐动弹不得地站着,却从堆积的文件中取出一个小塑料盒,递给了岩间。里面装着硅胶干燥剂,还有一只保存完好的雨蛙。
「谢、谢谢您……」
虽然岩间应该是很想仔细看看这具木乃伊,但也没办法无视眼前的惨状。她把盒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帮学姐清理脚边的文件。甘南备也加入了。虽然学姐穿的是长裤,我和水崎还是有点顾忌,选择从远一点的地方开始整理。
「不好意思啦,我从以前就笨手笨脚的。」
「我超喜欢笨手笨脚的类型!」
「真的吗?好开心」
水崎一边跟学姐傻傻地聊着,女生那边也已经把学姐脚边的文件清理完了。我们五人一起开始将散落一地的资料收拾起来。
这些资料大多是研究或调查报告,看起来是生物部多年来积累的档案。虽然有些有污损或折痕,但整体保存状态不错。我们简单按新旧顺序放到长桌上,然后唐户学姐负责把它们整理归位。
就在这时我们发现了一本奇怪的小册子。
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是,它整体都透着一股诡异。
封面非常古老,却用了诡异的红色。其他资料即使也有封面,基本都是偏自然的颜色,唯独这本格外扎眼。封面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个用毛笔画上去的像鸟居一样的神秘符号。
最先对它感兴趣的是甘南备。
「这是什么啊?」
「怎么看都不像是生物部的东西。」
「喂,丽,里面写了什么?」
岩间兴奋地探过身,甘南备于是把红色册子打开给她看。里面的纸张像是旧时代的草纸,变色严重,看上去比其他资料都要古老。
我也从旁边一起探头看。第一页信息很有限。
关于天狗的真面目 1974年 纲长井高中生物部全体
「天狗的真面目?」
我下意识念出了标题。这东西明显不像是可信的研究报告。岩间却一脸认真地摸着下巴思索。
「这是什么意思……学姐,您见过这个吗?」
「咦?这个嘛……不太清楚啦,那时候的事我也不太了解。」
唐户学姐似乎兴趣不大,甚至都没看小册子。我提议道。
「也许里面有摘要吧?翻下一页看看?」
一般研究报告的开头,都有摘要说明写的是什么。
甘南备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开下一页。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生物教室的时间都凝固了。因为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种完全不属于理科社团的令人不安的文字。
与其说是摘要,不如说更像是一首诗。
你是否相信天狗之说?
你可曾见过鵺之身形?
黄金周中的某个夜晚,
我们与他们萍水相逢。
长纲神社的古老传说,
封印之中的神秘神体,
邪法于暗夜之中飞舞,
当一切终得连结之时,
真相将显其真正之貌。
「这啥啊?」
水崎失望地说。我也有同感。
「这到底是什么?」
「文字……」
甘南备的喃喃自语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岩间努力帮她打圆场。
「只是……有点奇怪的文字啦!」
甘南备歪着头翻到下一页。
这次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开始是一个小标题「调查第一天」,接着是「我们一大早就~」的文字按时间顺序展开。大致扫了一遍,内容讲的是生物部成员前往奥纲长井的长纲神社进行调查,在黄金周前半举办的「天狗祭」期间,目击到了一些奇异现象——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惜啦德尔田。貌似没有摘要哦。」
「不是应该先说结论的吗?又不是在看综艺节目。」
「也许是推理小说呢……」
「确实,要是推理小说把真相一开始就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但这不是推理小说。从内容看,它应该是生物部进行田野调查的报告书。
「能翻到最后看看吗?」
我提议。甘南备点点头,开始以可以略读的速度往后翻。
整个内容几乎都是依时间顺序写的,详细到令人焦躁。还有「遭遇!鵺的木乃伊」和「亲眼所见!黑暗中的怪异现象」这样的标题,简直跟灵异杂志一样让人难绷。
然后最后一行,让我们最为震惊。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以科学的视角来解读我们所目击的现象。
令人惊讶的点在于,这句话就是报告的【最后一行】。
再往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像是被谁整齐地撕掉了一样。我们在那些散落的资料堆里找了又找,类似的泛黄草纸却再也没找到。
换句话说,这份报告不仅没有摘要,连结论都丢了。
「以前好像还挺流行这种事的,揭开都市传说真相!之类的活动。」
「听起来感觉就很有趣啊。」
「可惜最关键的揭示部分没了。」
我仍保持着怀疑的态度,这时水崎靠到我身上。
「不过你看,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嘛?」
确实正是【想要的那个】。我能理解他兴奋地捏我肩膀的理由。
「就好像在要求我们继续调查下去一样。」
甘南备的这句话,简直切中要害。水崎本来打算随便编个「能通过野外调查审核的主题」结果这个现成的题目就这么直接掉在了我们面前。而调查地点就是奥纲长井,正是化学部与物理部要举行合宿的地方。
岩间的「看到了吗那个笑容」,很快就出现了。
「去吧!我们黄金周去调查这个……用科学的方式!」
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员调查过的传说,我们现在要再次调查。
虽然看起来挺有趣,但说实话,我还没有动力全力以赴。
「我觉得很难讲能不能有什么成果。毕竟传说终归是传说。报告中写的那些怪现象要是根本观测不到,我们也无从下手。至于那所谓的鵺的木乃伊,就算我们这些高中生说『能借来做个CT扫描吗』,估计神社也不会理我们。」
因为唐户学姐坚持要亲自把那份资料收回柜子,我们一年级四个人就趁她整理的这段时间,围着那本红色小册子,在旁边的桌子边一起研究起里面的内容来。
「诶,不过感觉挺好玩的啦。」
「我不是否认它看起来很有趣。但是,既然是作为社团活动来做,就不能只是有趣。研究和调查,哪怕是有趣的内容,也不能当成游戏啊。」
「……德尔田你,是不想做这个吗?」
甘南备轻声问道。我注意到,旁边的岩间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不好,这不是我本来的意思。我赶紧否认。
「不,我也想去调查看看。只是……」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次我们去后山看樱花的事。我和岩间特意爬山去看那棵爱心形状的樱花。但当我们真正站在它面前时,却发现已经看不见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岩间当时那种遗憾的表情,她一直祈祷高中生活可以幸福顺利。
与其抱有希望却最终被辜负,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期待。
那次还好找到了心形的角度,但这次,未必也能像那样幸运。如果我们兴冲冲地去调查,最后只得到个「这其实是前辈们开的玩笑」这种结论——要是我们生物部第一个项目就这样,我会很难受。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事先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东西。连摘要都没写的高中生报告书,到底值不值得我们花时间重新调查,我想先弄清楚。」
「也就是说你是想先简单调查一下吧?那也是,确实不太靠谱……不好意思啊,伽间同学,这家伙一谈到研究就认真得要命。你别误会,不是对你的提议有什么意见啦。」
「诶,没关系没关系!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啦!我也就是突发奇想。」
岩间听后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多亏了水崎的解释,有点冷掉的气氛又重新暖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讨论研究课题,我太过紧张了。得反省。
「如果大家都做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那我也不反对去调查本身。可能是我说话方式不太好。」
「你是不是那种,不到百分之百确定OK就绝不会告白的类型?」
甘南备突然直球发问,我一时语塞。
「不,其实他是就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不敢告白那种人吧。」
水崎在一旁胡说八道。岩间则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我清了清嗓子。
「这世界上,真正严格意义上的百分之百存在吗?」
「你看他又这样。」
水崎的调侃让气氛轻松下来。虽然我说的话本没错,但他帮忙化解了快要变沉重的气氛,确实应该谢谢他。
「总之,我们还是先仔细读一遍这份报告吧。我们到现在也只是粗看了一眼而已……」
我把册子拿到自己面前翻了翻。五十年前的纸已经非常脆弱,中间的页脚部分有些地方快沿着折痕裂开了。也许应该先给每个人复印一份再读比较好吧
……嗯?
靠近仔细一看,我注意到了一点不对劲。页边和纸面上都粘了不少灰尘。如果只是封面沾灰还能理解,但内页也很脏。这到底是怎么保存的能变成这样?
「……复印啊。」
甘南备突然开口说。
「复印是应该复印一份。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她是在对我说话。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便抱起册子,站起身来。甘南备没回头,只是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那……我们走吧。」
「谢谢你!大家一起去反而不方便,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明白了。」
追着甘南备的背影,有种既视感。
每当她突然行动时,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我走到了教员室,把情况告诉一个看起来很闲的老师后,被允许使用旁边的打印室。毕竟才刚入学不久,进教员室还是让我有些紧张。但似乎甘南备比我更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一直躲在我身后。幸好领我们去的那个秃头大叔非常亲切,还耐心地教我们怎么使用一体机。
要开始操作,必须刷有芯片的教师证或学生证。因为甘南备什么也没做,我只好从钱包里拿出学生证。
从封面开始,每一张跨页复印五份。除了我们四个一年级生,还为唐户和前辈各复印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是高性能的复合机,但逐页扫描还是挺耗时间的。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这间没有其他人的打印室里,我向站在一旁的甘南备发问。
「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不可以吗?」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特地这样。」
「……想聊恋爱话题。」
「你用这种说法,我已经能马上分辨出你在说谎了。」
果然,甘南备立刻转换了话题。
「你看了那份报告,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察觉到的……大部分我都已经当场说了,剩下的嘛,书页之间有很多细小的脏东西让我有点在意。」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
「不太清楚。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
她掀开打印机的上盖,继续翻页复制。机器发出呜呜声。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种超自然的故事?」
被这么一问,我意识到她大概是在顾虑我,心里又开始反省。
「倒不是不喜欢。说实话,是因为那报告实在太怪了。我才想说真的可以把那种报告当真吗?」
「你好认真呢。」
复印突然中断了。纸用完了。甘南备慌乱起来,我拿起一包B4纸,拆开包装。根据班主任的说法,我们纲长井高中使用的这种纸,是由本县一家叫「若川制纸」的公司每年大量捐赠的特殊再生纸。它呈现出一种带点铅白的独特色调,据说非常符合SDGs环保理念。
「你很喜欢那种故事吗?」
「超级喜欢。」
果然。我知道这纯属偏见,但总觉得她就是那种会喜欢这类故事的人。她之前还说过喜欢占星术。
「但你觉得那种调查值得生物部去做吗?」
「当然。而且,其实你心里也偷偷期待着吧?」
我歪着头,她又补充道。
「为了调查神社的传说,我们要研究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怪异现象。而且,地方是在奥纲长井。光是从车站坐公交车就要一个小时,天黑之后就没车了。」
「所以呢?」
「也就是说,要调查的话,【很可能就要过夜】了哦。」
回家路上只有我和水崎两个人。因为甘南备拉着岩间早早回去了,所以我们两个男生决定顺路买点吃的。我们稍微绕开傍晚的上学路,前往中央商店街。
水崎开心到几乎快要跳起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关于调查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当我们复印完(虽然是我一个人干的)回到教室时,迎接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岩间的「好像能订到房间了!」
岩间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打电话给仙泽庄旅馆,结果刚好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居然就顺利订到了两个房间,时间正好和物理部化学部一致。而且,那段期间正是五十年前生物部员们声称看到怪象的天狗祭期间。水崎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决定去进行一次需要住宿的实地调查,就在这个周末,决定得相当仓促。
本来应该先明确详细调查内容,但如果拖拖拉拉,能做的事情也就做不了了。所以我们一边深入阅读报告书,一边开始安排时间表、申请许可等准备工作,所有事情并行推进。
所以说,今天回家之后,我得先向家里人说明这突如其来的调查计划,然后还得调查那份可疑的报告书,任务一堆。但水崎说,买点吃的也是高中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我们决定去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因为大道人很多,就选择了旁边一条小巷。
正好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红的、白的、粉的花在路边绽放。
「小时候大家都在吸那个,现在倒是因为说有毒就没人吸了。」
我一瞬间还以为他在说香烟,但转念一想,小学生又不会抽烟。顺着水崎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是在说杜鹃花的花蜜。
「也不是时代变了毒性就变了。以前和现在一样,路边的杜鹃大多是无毒的。」
「可是,好像有毒的品种混在里面吧?」
「嗯,是啊。让小孩子分辨确实也不现实,所以按照现代无趣的常识,就统一禁止了。」
这么说着,我摘下一朵看起来刚开、很干净的杜鹃花,从根部吸了一口蜜。稍微有点花蜜渗出来,在舌头上扩散出淡淡的甜味。
「没事吗?」
「这不是有毒的水仙杜鹃。水崎你也试试看,这味道还挺怀念的。」
水崎看着杜鹃花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
「算了,我还是不吸了,安全第一。」
「要是真担心的话,吐出来就行了。大多数自然毒素只是放嘴里基本没事。」
「哎,是吗?毒蘑菇也一样?」
「我爸是那种看到什么都往嘴里放的人。有些蘑菇听说吃了会麻麻的,挺危险的。」
水崎像吃了什么苦东西一样皱起了眉。
「呜哇,真不愧是野外研究员……」
「化学家也会舔些不明所以的产物吧。」
「你是说卡尔•威廉•舍勒吗?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注:卡尔•威廉•舍勒『1742年12月9日—1786年5月21日』,瑞典属波美拉尼亚药剂师及化学家,倾力于纯粹科学的研究,以高超的实验技术发现了氧气和氯气。本人长期吸食氯气,有舔自己实验产物的习惯,品尝了包括氰化氢,砷酸铜『后以他本人的名字命名该染料为舍勒绿』等剧毒物质,导致中毒患病,终年43岁。其实舔实验产物是当时实验科学家的共同习惯,并非舍勒本人独有。)
结果说来说去,水崎还是没吸杜鹃花。
「那种会伤害花朵的吸蜜方式,我已经不再做了。」
看起来他想说一句像是恋爱老手的浪漫台词,但我可以断言水崎其实根本没有伤过甚至碰过任何花,因为他一直都和我混在一起。
我们要去的那家咖啡店有白色的外墙西式的外观,在夕阳下发光。外面都飘着类似黑糖一样的烘焙香气,看来是自家烘焙的。因为是开店优惠,卡布奇诺只要半价300日元,所以我和水崎毫不犹豫就点了这个。
「不是普通咖啡,卡布奇诺反而是他们的招牌吗?」
水崎一边拿着热腾腾的纸杯走路,一边歪着头问。
「你看到他们是用意式咖啡机煮的吧?跟燦接杜的手冲不一样,这家是用压力萃取的。」
「哦——原来连咖啡的萃取方式都不一样啊。」
尝了一口,浓烈的咖啡苦味与打发的奶泡融合得很棒。不过要是按原价600日元买钱包会吃不消,应该不能常来。
我们毫无目的地绕了个远路,在海边散步。夕阳下海水发黑,沙滩也因斜阳的照射而显得更有层次感。虽然已经看腻了,但随便走走倒是再合适不过。
听着哗啦哗啦的海浪声,我向水崎问出了我一直在意的事。
「水崎你真愿意加入生物部吗?」
「诶……?」
「你不是更喜欢化学吗?而且今天我也有了实感,相比于逐渐重启的生物部,化学部那边好像要靠谱得多。」
「你说的是这个啊,当然是生物部更好了。」
我像是在催促他给个理由,水崎一边露出愉快的神情,一边喝了一口卡布奇诺。
「确实我将来可能会走化学或药学的路,要是只考虑效率也许加入化学部更好。但要这么说的话,你在初中时也没加入化学部。」
「要理解生物的本质的话化学知识是不可或缺的。」
「话虽如此,你也和我一起深入钻研了不少吧。虽然我并不觉得要回报你,但我是真的觉得很开心,所以才想在高中也做类似的事情。」
「……那就好。」
卡布奇诺见底了。水崎几乎同一时间也喝完了,他笑着看向我。
「这次的调查,其实我也挺期待的。」
「天狗传说的科学解读?」
「那个当然有,不过……」
虽然周围没有别人,水崎还是压低了声音。
「怎么看这次调查,都会变成深夜神社试胆大会这种剧情吧?」
「烘焙香味……偏深烘,所以大概是意式浓缩这种……鞋上有沙子……颗粒细而泛白……」
我一回到家,就在玄关被妹妹旭嗅来嗅去进行成分分析。说白了,就是从头到脚被她观察了一遍,鼻子还贴得很近。
「嗯嗯。你是去了中央商店街新开的咖啡店,然后去了前滨散步?」
「你怎么知道的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的?」
「水崎。」
旭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虽然小只但态度非常强硬。连鞋都还没脱,就被妹妹进行了一番监督。
自从她知道我带岩间和甘南备参观了纲长井之后,就一直担心她亲手教育出来的哥哥会春心萌动开始恋爱,虽然这担心完全没意义。
旭觉得沉迷于情情爱爱是软弱的行为,身为日本男儿应该考入男子校培养文武双全的本领。然而,后来她意识到这样就无法和我上同一所高中,才勉强允许我进入男女同校的纲长井高中。
看来她从我的微表情和其它细节中确认我没有说谎,于是满意地回到客厅。我打开手机查看日程表,发现今天爸妈都要晚点回来。这正好是个好机会。等父母回来的时候,旭大概已经回房间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趁机谈谈调查的事了。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爸妈居然在我和旭还在餐桌边时一块儿回来了。他们拎着买来的熟食,边吃边在餐厅喝起了红酒,旭也加入其中,悠闲地开始削苹果。
再这么等下去就没时间看那份报告了。于是我放弃等待,直接告诉他们,这周末可能会临时进行一次过夜的实地调查。
他们答应了,但妈妈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
「咦,已经要搞类似合宿的活动了吗?你们才刚加入社团不是吗?」
「算是入部指导合宿一类的吧。理科社团的惯例活动。」
这句解释来自父亲。我不清楚所谓的入部指导合宿是什么,但妈妈似乎听了就接受了。父亲是纲长井高中的毕业生,而且还出身生物部。
「化学部和物理部有这惯例,生物部这次只是碰巧时间重合。」
「哦对啊,最近好像变成那样了。奥纲长井那边有些可怕的传闻,去的时候小心点。」
不知他在笑什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醉鬼一个。
得到了住宿许可和经费援助,我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浏览器和Word,把复印好的调查报告放在手边,开始上网查资料。
这次的预调查,我负责的是奥纲长井的植被与生态系统。如果那里确实存在奇异现象,很可能与当地特殊环境有关。首先我要查看环境省和县政府发布的相关资料,先从宏观上了解情况。
「住宿是男女分开的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旭又理所当然地站在我身后问道。
「当然。订了两个房间。」
她又凑上来,在我脖子周围嗅了嗅。
「有说谎的味道吗?」
「不是,是在做校准。平时就要记住你的标准值不然没法判断变化。」
「你是精密仪器啊。」
她的逻辑是平时多闻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虽然说得通,但我还是希望她体谅一下被妹妹整天闻来闻去的哥哥的感受。
不知什么时候旭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正打算睡觉,忽然注意到椅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用自动铅笔写着「禁止在外面找女人!」
别说外面,我里面也没有女人吧。
虽然星期四本来不是活动日,但放学后我们四个人还是聚集在生物教室进行了商讨。
看起来大家都已经得到了父母的许可。问题出在监护人身上。
「我这边有点事去不了。我会照顾好这些生物的,你们四个就好好玩三天吧。」
负责照料生物而来到生物教室的唐户学姐,说完这话就干脆地离开了。
指导老师德村老师也说有事。这事毕竟说得太临时也正常。据说老师会去和化学部或物理部的顾问协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嘛,反正总会有办法的。住宿都订好了,就只能硬上了。」
「对啊!把我们查到的资料先分享一下吧!」
水崎就不用说了,连岩间看起来也干劲十足,有些兴奋过头了。
每个人都准备了自己的成果。
我从书包里拿出用 Word 做好的资料。A4 纸,双面打印三页。在家打印了四份,还用订书机装订好了。分发的时候,我观察了其他三人的情况。
岩间似乎是手写了一张 A4 纸的笔记并复印了下来。字迹像硬笔书法的样本一样工整,围绕文字的方框和连接的箭头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笔记的排版非常清晰,几乎像艺术品一样。
甘南备似乎没准备资料来分发,而是拿出几本看起来很可疑的书放在桌上。
水崎则似乎是用手机记了笔记,只是打开了记事本。
「我觉得从我开始汇报比较好!」
准备工作完成后,岩间这样提议,没人有异议。
根据昨天分配的任务,岩间负责整理要点并制定调查计划,我负责总结当地环境,甘南备负责收集怪谈和传说,水崎负责收集其他可能重要的传闻。分工过程异常顺利,没有任何争执,简直是个奇迹。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兴趣和擅长领域略有不同,所以分配起来刚刚好。
「那份报告虽然写得很长,但其实总结起来结构还挺简单的……」
首先是为了统一大家对那份读过的报告的理解,岩间用惊人的整理能力把内容简明扼要地总结出来,并指出了研究方向。
我们的任务,是要重现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员所进行的调查。
主要包括以下三项内容:
① 以科学的方式揭开他们所经历的天狗之谜。
② 以科学的方式揭示长纲神社内鵺的木乃伊的真实身份。
③ 探究像①和②这样的信仰为什么会在奥纲长井这个地区发展起来。
(④ 如果可以的话,找到那份失落报告书的后半部分,对照结果。)
以上就是岩间准备的笔记和口头说明的概括。
「然后,我还顺便想了一个简单的调查日程……」
岩间分发的纸张有三分之一是实地调查的行程计划。她说那只是暂定的,但不光是调查的具体时间和内容,连吃饭、公交时刻、入住和退房的时间都安排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考虑到了当天的日出日落时间,以及旅馆的晚餐和早餐时间。
「伽间同学你这是把所有细节都查了一遍才做出来的吗?」
「其实也不算太麻烦啦。只是日落和晚餐时间太接近有点麻烦而已……」
我也简单确认了一下那份日程表,发现不光白天,连从早到晚的安排都很平衡、毫不勉强,令我非常佩服。毕竟是生物部的活动,调查对象自然是以大自然为主。而面对自然、尤其是动物时,不同时间段的状态会有很大不同。所以在最初阶段,尽可能在早上、白天、傍晚、夜晚等各个时段都进行调查,是最理想的做法。
「大致上看这个岩间方案没什么问题。至于具体在什么时间调查哪里,我们是不是可以等大家把收集的情报汇总之后再决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就轮到甘南备用平板的幻灯片讲解传说的核心部分,加入她从书籍中新发现的内容。
正如岩间所整理的那样,五十年前的部员们所遇到的不可思议事件,主要可以分成与天狗有关的怪异现象和神社里保存的鵺的木乃伊这两个。
「关于天狗的怪谈,其实不仅仅存在于奥纲长井这个地方,而是在全国范围内都广为流传。」
甘南备一边打开一本名叫《日本怪谈百科》的厚书中关于天狗的页面,一边将复印的报告并排摆放好。首先简要解说了怪谈的内容。
天狗的笑声:在深山中,会突然从某处传来笑声。如果回应一声,就会传来更大的笑声。
天狗投石:石头会突然飞到人头顶上或屋顶上,但找不到石头的踪影。
天狗倒树:山中深处会传来大树被砍倒的声音,但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三种现象,就是五十年前前辈们声称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这些在怪谈百科里都有记载,我只是在网上随便查了下,也能找到好几条类似的传说。换句话说,当年的前辈们是在奥纲长井亲身体验到了这些广为流传的天狗怪谈。」
平常只说些傻话的甘南备,在讲到怪谈时却异常认真。
「另一方面,关于鵺的木乃伊,目前看来,只有长纲神社还有完整的。」
甘南备翻开《日本怪谈百科》的另一页,找到了鵺的相关条目。
「虽然这应该是常识,我还是简单说明一下。鵺是日本传说中的生物,通常被描述成猴面狸身虎足蛇尾,声如画眉鸟的生物。」
她将书转向我们三人,说明她应该是能背出这些内容的。虽然她说这是常识,但我并不知道。看岩间和水崎的表情,他们似乎也和我一样。
书上画着鵺的插图。那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怪物,既像和风的拼接怪物,有让人觉得有真实存在的可能。
「长纲神社会在每年天狗祭的时期,特别公开这具鵺的木乃伊。禁止拍照,而且也没有官方照片流出,所以我们目前只能查到一些目击者的评论,比如『比想象中小』,『包着布看不太清』之类的。」
「今年也会公开展示吧?那我们也有机会看到实物了。」
水崎补充道。岩间则一脸期待地说。
「那我们到达之后先去看看木乃伊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根据报告书,前辈们是在傍晚到夜里遇到天狗怪谈里的事情的。」
大家都没提出异议。反正也不会花很多时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这个天狗倒树现象。」
我边说边指着报告书复印件上相关的部分,展示给三人看。
「报告里写着,天狗倒树是在这些部员们迷路误入『禁足地』也就是北方森林时所遭遇的。他们亲眼看着大树在眼前倒下。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也要重现这个现象,那就必须进入禁足地。」
「五十年前可能还能用不小心糊弄过去,但现在这个时代可就不行了。」
「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向神社申请一下?……不过恐怕很难。就算是出于研究目的,很多因为宗教原因禁止外人进入的地方就是不会被允许进去。」
「这次还是不要吧。说到底树会在眼前自己倒下这种事也太夸张了,怎么想都不现实。」
「对啊,毕竟是第一次调查。有风险的部分我们还是别深挖了。」
就这样,我们决定关于天狗倒树的调查仅限于情报收集。
接下来轮到我讲解奥纲长井的自然环境。所有内容都写在我分发的资料上,我按顺序一一解说。
「奥纲长井从这里往内陆方向走,大约十五公里,海拔大约三百米。地处中温带与暖温带的交界地带,因此是常绿阔叶林与落叶阔叶林混合分布的有趣区域。」
「那个……德尔田,你说有趣是指……?」
「只要在一个区域内稍作移动,就能看到像这附近这样的常绿树林,还有那种要进山才见得到的山毛榉和水楢树林。很有意思吧。」
「就是说,这里的环境非常多样化对吧!就好像一家餐厅里既能吃到意大利菜也能吃到法国菜一样!」
「就像卡尔帕乔和冻派被摆在同一张盘子上那种感觉吧。」
岩间的比喻反而被甘南备进一步具体化,变得更加混乱。
「嗯?那个,动派是啥来着?」
水崎居然对奇怪的地方产生了兴趣,我只好一边吐槽「自己去百度一下」,一边继续讲解。
「奥纲长井的自然环境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为长纲神社周边作为神社的镇守之森被保护了下来,直到最近都未被开发。正因如此,这里几乎没有林业用的那种杉树林,而是保留着许多几百年前就被供奉的大杉树。这也是一个显著的特征。」
我分发的资料上贴着从县政府公开资料里找来的简略植被图。图上可以看到,常绿树林将该地区环绕,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是落叶阔叶树与柏树混交林,神社周边则分布着杉树林。村落集中在谷地沿河而建。
「动植物的种类总结在第二页。由于环境的多样性,哺乳类动物中有不少日本代表性的物种。鸟类方面虽然没什么特别稀有的种类,但数量也还算可观。植物方面,这个季节的话资料上提到了碇草和浦岛草——都是很有名的野草。」
与其嘴上说,不如让大家看看附有照片的资料,我便留出了时间让大家翻阅。
「居然有这么多蛇……」
「种类确实挺多的呢!」
甘南备的低语被岩间接了过去。虽说说法差不多,语气和含义却几乎是正相反的。
「山里当然会有蛇。只要特别注意蝮蛇和赤背游蛇就行。这两种蛇没什么攻击性,不钻进灌木丛里就不会被咬。」
「那穿着方面,还是选择厚底鞋和长裤比较合适。晚上要走动的话,手电筒也必不可少。」
「穿学校运动服怎么样?」
「好主意,南备同学肯定有。」
我也表示同意。纲长井高校由于有校友会资助,给学生配发的是知名国产户外品牌的运动服。长袖长裤的外套与许多野外研究者穿的是同款,就算直接进山做调查也毫无违和感。
在确认了基本装备之后,轮到水崎进行汇报。
「我这边主要查了些个人博客和地图上的评论…虽然作为谈资挺有意思,但能直接用于研究的内容其实很少。」
不过,他也查到了一些可供参考的信息,比如确实有不少人声称自己经历过天狗的笑声或天狗投石等怪现象,也有传闻称曾在夜晚看到类似鵺的东西。
这不仅是五十年前的记录,在近年也有目击,这一点说明我们也有一定几率能实际观测到这些现象。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零碎的八卦。比如奥纲长井一带流传着会动的石墙这种怪谈。还有博主声称某一段时间内,这一地区的地图和官方记录完全空白。还有说过去这边叫邦多利山,但搜索这个词只会跳出一堆动画相关的内容,完全搞不懂。还有人说在天狗祭那天,神社参道上会布满摊位,场面相当热闹之类的。
最后,我们开始讨论实地调查的时间安排。
「当然前提是到了现场还要灵活应对,但既然这些怪现象多半都是傍晚到夜间出现的,那就应该把调查时间重点安排在那一段。」
岩间的提议得到了全员赞同。我也补充了一句。
「夜间活动范围受限。所以第一天白天先确定可能的调查区域,晚上做初步探查,第二天白天针对发现的问题再检查一次,然后夜里正式进行重点调查——这么个流程怎么样?」
「天气预报说几天都是晴天。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不确定的怪异事件,那就该像德尔田说的那样分成两阶段,提高成功率。」
「对啊!要把握状况,也要调查清楚现象,夜间调查起码要有两次!」
住宿已经订了两晚三天的行程,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最理想的。
讨论实地调查安排时的岩间,看起来是迄今为止最兴奋的。

第一章- 黄泉之食(注:黄泉之食,日本神话中进入黄泉要吃用黄泉的大锅煮的食物,代表已经堕入污秽。)
碰头会刚结束,我被御影绫叫住了。她说有个地方想带我去看看。
我跟生物部的三人道了别,便由御影带路早一步离开学校。
「要去哪?」
「魔物栖息之地。」
御影平静地答道,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听起来倒是挺让人期待的。
我们走出校门,顺着通往大海方向的银杏路往下走,然后右转离开学生的步行路线。走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安静小路后一栋巨大的白色宅邸出现在眼前。
那是在纲长井高中校园外走过一座小山的广阔地块上建造的宅邸。越过主题公园里的一样的喷泉,是一座左右对称的双层洋风大宅。说它像白宫有些夸张,但那粉刷成白色的外墙和大胆突出的巨大立柱,确实让人有这种联想。
整片宅邸被精美的金属围栏围起。入口的大门上有个门铃。
御影按下门铃后,从对讲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来了」,随后门锁咔哒一下解开了。我跟在御影后面走进院子。
声音的主人是化学部部长兼学生会副会长的本乡汀前辈。这确实是魔物栖息之地。
正门大开,穿着校服的前辈从里面探出头来。
「快快,进来吧!」
玄关大厅是挑高设计,内饰也毫不逊色于外观,地板上铺着暗红色地毯,头顶上竟然还吊着一盏闪闪发光的吊灯。空气中弥漫着黄油与面粉的烘焙香气,似乎哪里在做点心。
这位染着显眼金发的前辈,在这里看起来与其说像个辣妹倒不如说像哪家大小姐。
「很厉害吧?这栋楼是靠校友会的捐款建的哦。右边是男生宿舍,左边是女生宿舍。我相信你不会做奇怪的事,就破例邀请你来女生这边啦!」
本乡前辈解锁了通往左侧的门,一边招手一边说道。见御影朝那边走去,我也只好略带犹豫地跟了上去。
「这就是……县外组的宿舍?」
我低声问道,御影轻轻点了点头。结果,本乡前辈灵敏地回过头来。
「我是东京人,其实拼一拼也能从家里上学。但这比较近,而且除了有补贴还包伙食费和水电费,虽然粑粑麻麻会有点寂寞,但我还是决定住这边啦。你看,这里是不是超棒!」
女生宿舍的一楼是公共区域。聊天区旁边是宽敞的厨房。点心香气就是从这里飘来的。建筑南向的大窗,透过窗帘可以看到被灯光照亮的庭园。
仅靠毕业生的捐款,就能造出这样奢华的建筑吗?这完全不像是公立高中的宿舍,简直像座豪宅,或者高档酒店。
这时一位女生正毫无防备地坐在沙发上。
「诶……?」
她看到我后整个人僵住了。也是当然——她身穿吊带背心和超短热裤,几乎就跟穿着内衣没什么两样,甚至肚脐都露了出来。我连忙转移视线保持礼貌。
「前辈,下次要带男生进来请先说一声。」
「来介绍一下,一年级的出田樟君。德尔亲,这是二年级的百泽凛吾酱。叫她苹果酱就行啦。她是物理部的,今后你们肯定会有交集的。」(注:凛吾音同苹果)
介绍的时候我全程目移,点头打招呼的时候也完全没看对方。
「可以了。」
我抬起头来,百泽前辈已经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帽衫。虽然因为裤子太短,从某些角度看起来像是没穿裤子,但既然本人不在意,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百泽前辈留着干练的超短发,一双锐利得能杀人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个子很高,声音很低,说话带有些许东北口音。
能住进这座宿舍,看来她也是外地挖来的天才之一。她身上那种逼人的气场,和摘下辣妹面具的本乡前辈颇为相似。
「快坐吧!苹果酱烤了苹果派招待你们!」
本乡前辈一边泡着红茶,一边招呼我和御影坐到沙发上。这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她乱取绰号的风格,乖乖坐下。
四下无事,我随意环顾,发现无人的的沙发上放着一个装着苹果的白色纸箱。侧面写着「青森苹果 红玉」。红玉是酸味强烈、不适合生吃的烹调用苹果品种,应该是做派的材料。
「那个啊,是从苹果酱的老家特地寄来的苹果哦。」
「学姐是青森人吗?」
我一边用眼角偷偷看向厨房,一边问着百泽学姐,她微微点了点头。
「嗯,弘前的。西边那块。」
「虽然不是这个原因,但苹果酱做的苹果派真的超级好吃。」
百泽学姐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而本乡学姐压低声音,凑过来对我悄声说。
「如果说是苹果妹做的苹果派,总觉得听起来有点色情呢。」
「会那样想的大概只有学姐一个人吧。」
「真无情啊,明明你也对我的π很在意来着。」(注:懒得说了,懂得都懂)
你居然还敢主动提起这事吗。
本乡学姐以前曾巧妙地操控我们这些新生加入了生物部。要是只是用π造型的吊坠让水崎和我解谜也就算了,但她那副毒牙曾对准另一个人,因此我到现在都还没原谅她。
「别那样一脸可怕的表情啦。其实你应该明白吧,我那一套啊,一旦向对方暴露过一次底牌,成功率就会下降一半。就算成功了,第三次几乎就不可能了。因为输出用的函数混进输入端,就变复杂了。和这个是一样的道理哦。」
我听到最后有些困惑不解,御影在旁边补充说明。
「她的意思是,一旦你预设她拥有某种能力,你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是不是又被操纵了的思维模式。要连同那个都一起掌控就很难了。」
简直像异能战斗……
「所以呢德尔亲,我向你们暴露底牌,其实也是在表明,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再对你们用那种手段了。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哈……」
我虽然心想,你不会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再次控制我们吧,但那种话说出来就太煞风景了。
这时听到烤箱门打开的声音。百泽学姐从里面取出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圆形派。隔了几秒,香味满溢开来:奶油小麦粉苹果,还有肉桂的香气。
学姐熟练地把派滑到案板上,毫不犹豫地开始切块。她的动作太娴熟,我忍不住问。
「百泽学姐的兴趣是做点心吗?」
「兴趣啊……应该说是天职吧。不只是点心,所有烹饪我都喜欢。」
「苹果酱的不是调理,而是调律呢。」
本乡学姐的补充我不太明白,但苹果派看起来真的十分诱人。不知何时旁边还配上了香草冰淇淋。
「来吧,趁热吃吧。我要开动啦!」
「我也开动了。」
我和御影朝百泽学姐点了点头,然后动手吃起了苹果派。
那味道,怎么说呢,应该说完美无瑕。
甜味与酸味的平衡、酥皮的火候、肉桂的量,全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没有丝毫破绽。唯一不够顶级的,是配的香草冰淇淋是常见的一款,但和派一起入口时那种轻盈柔和的口感,也让人觉得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好厉害,真的很好吃。」
「嗯。」
而制作者本人,此刻却一脸严肃地咀嚼着自己的作品。
本乡学姐早已把那块应该还很烫的派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看着我和御影。
「好!既然你们吃下了魔界之物,那你们俩也算是我们这边的居民啦!」
「什么叫魔界之物啊?」
「不知道吗?这地方在外面可是被称为伏魔殿呢。明明住着这么多可爱的小姐姐哦。」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你吧」,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那个,本乡学姐,您今天突然请我们来的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吗?」
原本笑容满面的学姐,表情突然有点僵硬。
「对哦,德尔亲你还要吃晚饭吧,我也得早点说出来才行。」
她一副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把手上的杯子放下,坐姿也变得端正起来。
「你们的合宿啊,能不能改成只住一晚?」
「……啊?」
这句话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反问。感觉就像时间一下子停住了。
「就是说,生物部在仙泽庄的两晚实地调查,希望能改成一晚。」
「这……为什么?」
「德村老师不是来不了了嘛?听说打算拜托化学部或物理部的老师来担任监督,但我们的顾问臼木老师对此意见很大。化学部和物理部在合宿后半段会做一些比较危险的实验,好像也没余力去看管你们的调查。」
我一时无话可说。我也能想象出,这的确会造成麻烦。
「甚至都有人提议干脆取消整个调查了。如果能只进行前半部分一晚的活动,也许还能争取让步。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调整一下——不,应该说是更改计划?」
我沉思了一会儿,权衡利弊,然后给出了回答。
「……不行。」
本乡学姐默默地看着我。
「我们这次调查的对象是身份不明的存在。这可不是去数鸟的那种调查。只待一晚的话,我们根本无法获取所需的机会,所以没办法简单地缩短。」
「不是,我也理解这一点啦。但我们这边也是真的派不出老师。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是在黄金周期间。比如,我们重新跟家长取得许可,不以生物部的名义,而是以朋友之间的旅行方式进行,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你是认真的吗?」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本乡学姐一脸失去笑容的冷峻表情看着我。我还是不擅长面对这个人。
但现在不能退缩。
「这是对天狗祭期间发生事件的再调查。如果要做,就必须在黄金周前半段进行。我们主要要在奥纲长井进行夜间调查,住宿是必须的。我非常明白这会给大家带来困扰,但还请您理解,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说那就改改日程吧的事。」
「你倒是挺激动的嘛。明明这调查还是临时决定的。」
「我一开始其实也并不太想做这次调查。但既然决定要做了,我就不想草草收场。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的调查。」
「失败了的话,下次加油就好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轻率,我不禁感到愤怒。
「本乡学姐,这话是你该说的吗?是你把我们拉进了这个濒临解散的生物部吧?是你把重建的希望托付给了我们吧?而你现在却一开始就说改日程、失败了再努力,这就是你的诚意?」
「这不是一回事吧?」
「不是吗?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我觉得你现在的提案太轻率了。除了缩短,还有别的办法吧?你为什么不想想,不去努力争取呢?如果需要说服老师,我也会亲自出面。至少现在在这里,我无法点头答应。」
我注意到旁边的御影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或许我说得有点太重了。我稍微有些反省。
「原来,德尔亲你觉得我没有尽全力啊。」
「说服老师、重新找监督者、转为非正式活动……还有很多方案可以考虑。如果是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把我们拉进生物部的学姐,经过权衡之后真的认为这些方法都绝对不行的话,那我会道歉。」
我原本是想用温和一点的语气,却反而显得有些傲慢了。我不擅长吵架。
百泽学姐震惊地看着我。
一阵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默之后,本乡学姐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突然,轻轻地敲了敲我的头。
「我还挺中意你的。」
「啊?」
「被你这么一激将我也没办法。我会先尽我所能,努力争取让你们按原计划住满两晚。」
回家的路上只剩下我和御影两人。刚走出校门,御影轻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德尔田君是个真正会去战斗的人啊。」
「……忘了吧。我那种方式并不算什么高明的交涉。」
「能一个人对那女人说出那些话,我觉得很了不起。我肯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只是我还不太了解本乡学姐的可怕之处吧。」
我回了一句,略过了她称对方为那女人这一点。
「我知道我说得很任性。臼木老师的顾虑也确实合理。也许真的会给化学部带来麻烦……御影,提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化学部内部有人有意见,我会引导他们把矛头对准那女人,不要怪到生物部头上。」
「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啦。」
「交给我吧。」
御影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清冷而温柔的笑容。就交给她吧。
「像德尔田君这样有热情的人加入进来,唐户学姐肯定也很高兴的。」
也许是为了安慰刚和本乡学姐差点吵起来的我,御影柔声说道。
「为了社团能够战斗到那种程度的人,我想不会有很多。」
「其实,说是为了社团,也不太准确……」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御影似乎被激起了兴趣。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我,我稍稍移开视线回答道。
「纯粹是因为,其他三个人好像都非常期待这次调查……我只是不想让这个被破坏,这才是我最大的理由。」
我并不是卖他们人情。就算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背上恶名,只要其他人开心那也无所谓——这就是阴生人的生存方式。
「原来如此。」
御影走了几步,然后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你之前不是说,要让岩间同学幸福嘛。」
「真的求你忘了。」
「我会把它藏在心底的。」
「别藏,直接扔掉最好……」
她没有回答。御影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我总觉得她现在看起来有点开心。
「我说德尔田君。」
御影忽然慢慢地开口。
「人类身体的组成物质,会随着吃下的食物一点一点被替换掉……你觉得要过多久会变成另一个人呢?」
「你是说忒修斯之船吗。」
「你知道啊。」
「希腊神话里的哲学问题嘛。把一艘船的零件一点一点换掉,直到原始的材料彻底消失——」
「那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这就是那个问题。」
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提这个,但我还是回答了。
「从物质的角度来说,我听说就连骨头几年的时间内也会完全更新,水分更不用说,换得飞快。但生命的本质不在于物质,而是系统。就像河里的水每天都不同,但河流的名字不会变一样,人类也不会因为物质的更新就变成另一个人。」(注:译者:当然赫拉克利特也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就知道,德尔田君会这样回答。」
稍微过了一会儿,御影又加上了一个条件。
「那如果,吃进去的那些东西,本身就带着某种邪恶魔法呢?」
「你是说像放射性同位素那样的东西?」
「对。不过那东西释放的不是辐射,而是邪恶的魔法。永远不会自然消失。」
「这个嘛……我倒是没想过那种事。」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这话时显得很满足,就像这样的结尾已经足够了。
听说御影的家在市区西边,和我家方向正好相反。我们在途中分道扬镳。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正要互相道别时,御影忽然像是还有话要说似的看着我。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今天的德尔田君,真的很帅。」
「……是吗?」
「因为大概没人会说这话,我就说了。」
夜晚的暖风吹过小路。
御影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第二章+ 确实看到了
四月二十七日周六早上七点,生物部高一的四个人在纲长井站北口集合。
之所以到得这么早,是因为水崎提议在站前的咖啡店里面吃早饭。我们所有人全都穿着运动服,挤在狭小的四人座位里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我们便带着两个晚上的行李坐上了前往奥纲长井的公交车。
最终,生物部的实地调查被确定为三天两晚。
据本乡学姐所说,正好当天副校长也要入住这里,而且本应一同前来的副校长夫人也因为轻感冒不能来了,原本副校长也在纠结要不要取消掉,但就在这关键节点副校长突然被任命为监督老师,如此冲击性的情况,真是非常侥幸,真应该感谢本乡学姐带来的转机。
虽然非常对不起副校长,但牺牲了他的休假,我们的调查得以顺利进行。调查要少一个晚上的事情,也就不用告诉其他三个人了。
公交车从纲长井的中心区域顺着西北方向出城后,沿河蜿蜒前进,路途当中遇到各种车站诸如「狸石」「铁炮堰」「天狗的芋洗」(注:芋洗指洗芋头的时候盆里很拥挤的状态,现在泛指很拥挤的样子)等等与过去的故事相关的名字,飒爽地向着山里前进。
四个人一起去吃早饭是正确的选择。家里面吃早饭的话就容易敷衍了事,路途当中就容易睡着过去了,现在四个人好好吃完饭后都能边聊天边度过旅程。
岩间和甘南备坐在双人座位前面,水崎和我坐在后面,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今天的行动,很快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过去了。
顺便说一句,化学部和物理部都各自包车出行,而我们则由于公交车的车数很少就决定坐第一班。
「好啊终于到了!」
下了公交车后,水崎伸直四肢感到高兴和解放感。
字面意义上的乡下温泉,整个建筑被绿植山坡所环绕,在那中心有沿着道路流动的河水。在我们下车的公交车站终点,那里是停车场兼汽车综合站的地方。虽然早上还没怎么开门,但似乎都是些饭店和土特产店,也不知道到时间了会不会开门。
我们想先把行李放下来,所以就直奔住宿地仙泽庄。路面已经裂开,甘南备没有合适的包,因此就带了个旅行箱,让水崎单手拿着。而岩间则前面背着个便携小旅行包,后面背着个外宿用的大型旅行包,轻快地向前走,真不愧是她。我也是类似的,不用手拿的能够长时间行走的装备。水崎和以往一样,把住宿的行李都放在漆皮包里。
沿着河流向上爬了一会就到了仙泽庄,这大概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旅店了。它是由略带古味的钢筋混凝土建成的三层建筑,房间数量也很多,如果不是长假的话估计可以有很多的房间剩余。
在「天然温泉一日旅游入浴营业中」的看板旁边,放着一个如今无法想象的「欢迎」的文字。看到预约的团体的名字写在上面,虽然有「纲长井高中理学部」,但却并没有看到生物部,虽然生物部是另行预约的,但有可能生物部被并在了理学部当中。
踏入宽阔的玄关,空气中飘着旅馆里特有的气味,不知是洗衣机,还是除臭剂或者除虫剂,总之感受平常感受不到的氛围才叫做旅行。
「我来办手续吧。」
岩间立马走向前台,而我们拿着行李在后面等待。
明明只用放一下行李,我们却在后面等了很久,岩间也听了很长的一段说明,我稍稍向前探去,我有种不详的预感,站到了岩间的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
看向我这里的岩间很明显动摇了,明显是出了问题,我做好心理准备保持平静。
「那个,似乎出了一点问题,说我们……只能用一个房间。」
站在前台的年轻男工作人员对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今天无论如何也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了,只能给您安排四人间的和式房间,非常抱歉。」
「我看到的是正好有两个房间空着,所以应该预约了两个房间的。」
「非常抱歉,由于有其他的客人和您一起预定了,您是四位,因此这里错给您安排了一个房间,如果取消入住的话这里给您全额退款……非常抱歉。」
「抱歉了,我应该好好确认一下的。」
「岩间什么错都没有,我们四个人稍微讨论一下。」
店员轻轻地了一下头,我们两个人回去跟水崎和甘南备把事情重新说明了一遍。
「应该没事吧。」
水崎最先发言。
「毕竟是对方弄错了,多少能给我们点通融和便利把。我们两个男生就住到物理部的房间里面吧。」
「但是水崎同学,物理部的房间听说也是将将好……」
「德尔田和我都睡地板,我们两个坐过夜行巴士,不管多狭窄都没关系的。」
这虽然确实是事实,但岩间对于这个提议表示异议。
「你们两个不能这么想,要是丽可以的话,我可以接受共住一间的……」
甘南备停下了动作,水崎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快地做出了反应。
「不能这样,我睡觉打鼾很厉害的,大家都会睡不着的。」
这是谎言,我就暂时不去问我和渡稀该怎么办了。
「稍微等一下。我们再和旅店的人交涉一下吧。」
我回到了前台。我看到了店员非常抱歉的神情,让高中生看到年长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确实很于心不忍,但是我也不能退让。
「纲长井高中的其他学生也应该在这里留宿了,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跟他们合住,我们这里两个人住在原本预定的房间里,两个人住到其他的房间里面。」
「非常抱歉,根据消防法,他们的房间里面也已经不能增加入住人数了……」
「也可以换着住嘛,我跟他们交涉一下,他们那边的两个女生搬到我们的房间里住。」
「要是这样的话是可以的……如果在意男女一间的话,也可以让其他的学生按照楼层分男女房间,但是可能会有些困难。」
这么一说我就发现了,化学部和物理部如果是根据住宿人数的上线来进行男女分住的话,我们搬过去跟男生住,结果还是换过来男生,这么做没有意义。要是能有女生六人间和男生四人间就可以了,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分层住了。
还有另外一个选项,就是让曾经考虑过退宿的副校长把房间让给我们住。但是要是监督者没有房间了的话,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们要不和副校长一起住,要么假装和生物部的四个人换房间,实际上只有我和水崎移过去住。
「非常抱歉打扰您了,可以在客人的房间里放隔断,虽然没有锁,但这样的话您意下如何。」
「隔断……是像屏风一样的东西吗?」
「正如您所说。」
店员带着我们,进入到房间里面。
给生物部准备的房间稍微远一些,不同于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本馆,是更加古旧的木质结构,于本馆走廊相连,小小的一层和风建筑,房间只有「枫」和「樱」两间,我们被带到了「樱」,走廊非常的昏暗狭窄,但是房间里面被装修得非常漂亮。
店员从墙壁的收纳空间中拿出了屏风,在房间的中间立了起来,我们也来帮忙。 最终,虽然这个屏风用手就可以打开,但至少还是把房间分割为两个部分了。不过入口只有一个,里面的两个人要出门的话必须要通过靠门的那个房间。
「您意下如何……」
店员很可怜地缩着身子,饱含着「这不是您的错,不用太在意」的眼神含着下巴看着我们三个人。
「怎么说,不仅能保证最低限度的隐私,我们在门口的话就不会到女生的房间了。」
最大的问题是之前面露难色的甘南备,但她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来。岩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一直闭口不言。
「……这样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甘南备说道。
「要是晚上我走过你们两个人的时候没事的话,就可以。」
「没事没事!要是挡你路了踩过去都没事。」
要是真踩过去那还是不太好,但就这样房间决定下来了。
既然已经可以入住和室,我们就把大型行李放到房间里面,然后带着调查用的东西走出了住宿地。因为出发的很早,才刚刚早上九点,虽然有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和副校长见面一起吃午饭的约定,但在这之前都是自由活动。天气晴朗,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变天,于是就按照计划前去看鵺的木乃伊。
长纲神社的一个鸟居面对着沿河而建的车道,朱红色的鸟居非常大气,柱子上写着「奉纳 CHOSEI 平成二十四年 四月吉日」,看起来还很新。
鸟居里面,宽阔的参拜道路在森林中延伸,参道两旁有搭好的帐篷,有燃气瓶,有人在准备露天饭店,似乎今天开始未来三天要举办天狗祭。
神社的构造非常普通,从第一个鸟居开始延伸的参观道路途中变为长条的石路,一直延伸到第二个鸟居。过了第二个鸟居,就到了有着本殿、宝物殿、砂石地的中心部。本殿的旁边立着第三个鸟居,第三个鸟居之后是山道。爬上山道的最里面就是奥院,这些都是之前调查过的东西。
每年一到天狗祭,城里面就到处是长鼻子的天狗像,一个个都是阴险的脸,拿个短剑或是团扇盯着参拜的人。
拜殿里面四个人横着站一排,祈祷着这次调查能够成功。最先抬起头的是我,而岩间不知为何一直在很积极地许愿,看起来非常得有信心。岩间行完最后一礼,对着身边的我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啊,抱歉,久等了!」
「没事……嗯」
下意识地就这么回了,水崎所说的「看啊那个笑容」还真是不含糊。地球上还有别的人能有如此高纯度的笑容吗。
湿润的空气当中带着新生绿叶的香气,绿色的微风轻抚脸颊。
突然,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非日常的感觉,野外调查这种被父亲拉着去过的事情,这次却感觉有些特别。
我突然对于未来的行程感到恐惧,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恐惧,而是一种在排着过山车的队伍里的那种感觉。我心中渐渐地有种预感,在不远的未来,我会碰到一次强烈到难以接受的体验。
幸好,谁都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我们向着宝物殿走去,上午这一片虽说没什么人,但在宝物殿前面还是排了一些人。
世界绝无仅有 真正的鵺的木乃伊特别开放中 二十七日(周六)~二十九日(周一)
俗不可耐的宣传标语,用毛笔写在纸上,挂在入口的旁边。
「好厉害!不仅仅是日本,是世界上唯一的木乃伊啊。」
「日本的妖怪要是到了国外的话不会很奇怪吗。」
「但是你看,这种东西在大英博物馆里面也有可能的嘛。」
「等等等等,假定这就是真正的鵺这么讨论本身就很奇怪吧。」
「就这么认为它是假的还太早了,得看到实物才能做判断。」
「那就等看到实物之后再说它是假的吧。」
岩间对水崎和我的无聊的对话笑了出来。
「小德尔和水崎同学的对话,跟漫才一样有意思呢。」
虽然没想着讲漫才,但你要是乐在其中的话是我的荣幸。
「虽然没啥道理但却很神奇地有点逻辑。」
也不知道甘南备是在称赞还是在贬损,不过大概率是后者吧。
队列很快向前进,终于到了我们,入场费200日元。这种费用只要申请了就能报销为社团费用,岩间就一起帮我们付了。
我们进入到了宝物殿,跟晴天下的建筑外不同,殿内很是昏暗,墙边放置着佛性的人坐像,距离我们最近的佛像,大概是不动明王。背后的木雕如有火焰燃烧,手中握着长剑,眼珠瞪出神态凶恶。
「哦哇」
水崎下意识说了出来,走到那边,看到了一个和我们身高相近的天狗的面具,大概是江户时期的作品吧。
「这个,大概是实物大小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狗的身长得要有十二米左右了。」
「哦,德尔田,你刚才是假定了天狗是七头身进行计算的吧。」
「别再进行这种只有逻辑毫无道理的聊天了。」
我假定和我们身高接近的天狗面具高度为1.7米,然后乘以7得到11.9,近似为12米,但这个过程要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这就是我和水崎,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无聊短剧聊天的坏习惯。
就在我们无聊的小声聊天的旁边,岩间看天狗的绘画看得入迷,一连看了好几个,还激动地做着笔记。甘南备不知为何,少有地认真站在不动明王的对面,水崎就这么走了过去。
「诶?话说这是佛像吧,这儿明明是神社啊。」
「神佛习合」
甘南备融在昏暗中说道。
「诶?」
「长纲神社,是与土生土长的山岳信仰长期融合的修验道场所。明治时期虽然在城区里发生了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等等与佛教相关的事情,似乎这里还保留了这些痕迹。」
「神佛……什么玩意来着。」
「直到江户时期,神和佛大多不分场所共同进行祭祀,在进入到明治时期之后,明治新政府为了推行神道教为国教,推行神佛分离令要求两者进行明确的区分,由此出现了所有对所有佛教相关事物废止的废佛毁释。」
「吼——那以前这些人还都是在某个殿堂里面供着的呢。」
甘南备似乎不仅仅对神秘学和怪谈感兴趣,还好好地了解过这次调研场地神社的历史。我对于这方面完全不想动手查,所以她做过调查真是帮了大忙,当然了生物部的调查和历史知识有多少关系还是个未知数。
鵺的木乃伊在我们的房间隔一扇门的地方,平常大概都是锁上的门,今天特意开着,横着写着「特别公开 鵺木乃伊 严禁摄像」。门的对侧,即便是从我们那么昏暗的房间里面看也是完全黑的。
我们看完了第一个房间,岩间走在前头打开了门,跟鬼屋似的,房间里面的空气中满是灰尘,一股土腥味,怀疑里面是不是都长了霉菌。
我们走到了木乃伊的正面,巨大的木箱当中填满了黄色的布,在那中间有个黑色的东西躺在中间。左右放着连不动明王像前都没有的蜡烛,小小的火焰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四个人站一排看着木乃伊,没有一个人说话。
木乃伊大约有一个人的小臂那么大,整体上被焦黑的茶色布包裹着,整体上是跟寿司一样的棒形,但头部呈圆形膨胀,手脚向一个方向突出。身体从裹布当中突出,整体的形状非常不协调,能够看到一个巨大的尖锐的钩爪,确实很像老虎。手脚和反方向延伸的尾巴都和身体一般长度,像蛇一般细。
这看起来确实是以某种动物为原型制作的。去掉尾巴大概有五十厘米,大小近似貂。但是这究竟是一整个动物,还是有多个动物拼接而成,还是说用粘土什么的捏出来的,这些光靠看是没办法确定的。
「哎呀这还真是细长啊。」
水崎自言自语道,和事前调查得到的信息一致。
甘南备大概原本有所期待,现在有一点失望。
「基本上全被布给包着看不见啊。」
「也能看到一点钩爪……很可以了,爪子又尖又大,跟熊一样,估计是肉食动物吧。」
「也有可能真的就用亚洲黑熊的爪子,体形看上去像貂,但这个爪子实在是太大了。」
「那会不会是一种嵌合体呢,貂的身体接上熊的爪子。」
「嗯,可能在干燥之前组合在一起了。」
「这可是真货。」
附近传来了沙哑的声音,我们四个人一起向前走去。
「江户年代的武士们降伏了真正的鵺。」
说话的人是坐在木乃伊旁边折叠椅上的老人,大概是做盯梢的工作,坐在蜡烛对面死角的柱子的阴影之中,完全没注意到。
我们对在相信鵺的存在的人面前进行生物学考察感到羞耻,低了低头就快速地走了出去。
在这之后我们在神社里转了转勘察了一下土地,想了想晚上要去哪里进行调查。
从对面道路的第一个鸟居开始往中心直到第二个鸟居这块区域,不仅有露天店面人流也很大,因此要暂时避开这块区域。问题就变成了,究竟是调查第二个鸟居向里走的区域,还是第一个鸟居侧边向山里延伸的「镇守杜鹃登山路径」。
上午十点,离吃中午饭还有点时间,我们准备下午走登山路径,现在就从本殿旁边的第三个鸟居往山中的奥院走去。
我们走在坡度较缓的坡道上,周围全是数百年前就站在这里的杉树。虽然是山路,但不知道是不是有管理的人员,土路非常坚实易于行走。道路很宽敞,即便在晚上也会很安心,当然了,若不是这次这种要去目击怪物的惩罚游戏一样的调查的话,也不会在晚上走这种路。
「似乎没有路灯呢,大家把手电筒都拿好。」
岩间俨然对这里进行过一番细致的调查。
「天狗的怪异,主要出现在社殿的附近以及大树的周围,这边也符合这些条件。」
「这边距离奥院,还有点距离吧。」
「应该还有大约一公里,走山路大概要花三十分钟。」
边走边说就会使呼吸加速,不出所料,体力最差的甘南备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她本人说「这是特殊的呼吸法」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本身行程也不是很急,所以就慢慢地向着奥院走去。
最终,在十一点之前到达了奥院,到顶之前的路非常陡,结果花了四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这里就是奥院吗……?」
到了重点,水崎歪了歪头。
「说是奥院……还真是,古老呢。」
的确如此。路途的尽头连续竖着两个古老的石头鸟居,令人惊讶的是,那个鸟居之后什么都没有,满眼都是景色,唯有森林与山丘。若非要说的话,能看到鸟居那边的大量森林被砍伐,空地上铺满了太阳能板,仿佛这里成了太阳能崇拜的地方。
走过鸟居之后,前面是数米的断崖绝壁,石鸟居仿佛是在这上面设置的巨大的岩石块。眺望过去景色不错,我为了避免坠下而立马回去,而且尚不清楚鸟居的对面究竟修建了什么。
岩间一步步走到悬崖边,兴致冲冲地朝下看。
「这到底是什么呢,这个,是在祭祀什么呢。」
「跟奥院,有关系,的话,晚上,查不到,什么,信息……详细的事情,必须得去,调查一下,乡土资料……」
「要是说不动话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我对喘不上气的甘南备说道,她不知为何一下子挺直了背。
「没有,勉强。谁……这么,想的」
到底是谁呢。
十一点五五分到达约定的荞麦面店,虽然刚在约定时间五分钟前完成集合了,但副校长已经到了,他坐在一个六人席位等待着我们。
仁比津副校长,是一个肥胖油腻的秃头大叔。昨天,我被本乡学姐带着去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我发现之前我曾经见过他。我和甘南备一起去取报告书的复印件的时候,进入到教师办公室时亲切地帮助我们的正是他。
虽然学校里面都是穿着白衬衫,作为生物部的监督,在休息日还是穿着休闲服。米色的长袖T恤上,不知是不是喜欢钓鱼,套着个橘黄色的钓鱼背心,背心上有很多口袋。
「来,快坐快坐,座位不咯噔蛮好的」
据本乡学姐所说,副校长在纲长井高中的老教师当中比较平庸。虽然不怎么懂关西方言,但说话的时候能听到一些京都用语。「勿个要紧勿个要紧」是他的口癖,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亲切的人。
话说回来「不行不行」暗含着「你加油加油」的意思,「先放我这里吧」暗含着「绝对不行」的意思,只有这些时候是反过来的意思,前辈特别叮嘱了我。
我们一坐下来,副校长立马就叫了店员。
「大家可以吃虾吗?要是不能吃荞麦面的话也可以吃点盖饭,要是可以了的话我们就点单吧。抱歉请给我们五份天妇罗荞麦面。有人要大碗吗?普通碗就可以吗?我的话要个大碗吧,你们怎么说?啊你要普通碗啊,那要四份大碗。」
迅速地点完餐,副校长喝了一口荞麦茶。
「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副校长仁比津,是经常坐在校长旁边的人。我一般不怎么教学生,和学生的接触也比较少,我经常是做盖章、事后处理的工作。这个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从给钓鱼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名片盒,将纲长井高中的名片分发给我们四个人,像是放下了心的样子坐了回去。
「好,那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大家这三天可以自行活动,如果遇到问题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尽我所能帮忙,尽我所能去做得像是一个监督者。」
岩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样可以吗……?」
「没事的没事的,我校的校训是自主自律自受因果,我的工作是让大家的自受因果的部分得到软着陆,要是死了的话那可就不好了,还请各位注意一下。哈哈哈哈。」
虽然在校内就有所察觉了,这个人还真是粗神经的一个人。
「真是麻烦您休息日还赶过来,您夫人现在如何。」
他对我的关心摇了摇手笑了。
「只是个小感冒,我是昭和年间出生的人,对家庭的事情非常生疏,家里面经常会被说连看病都不跟着去。」
在这之后,我们也就没怎么谈正事,五个人吃着天妇罗荞麦面(除了甘南备都是大碗),谈论着在天妇罗里面加的奇怪的山菜,我猜是牛尾草,被副校长认可了,就这样午饭会结束了。
另外说一句,牛尾草是一种比芦笋略长的菝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味道和芦笋非常相近,但是芦笋的味道会更加美味,如果就把它当作芦笋的话吃起来会更美味。
到了午后,我们先沿着神社延伸的登山路线走着,由于我们调查的主要场所在神社当中,因此这一趟主要是确定周边的环境。
今天太阳落山大概在下午六点半,为了赶上夜晚的调查,我们拜托了住宿地的晚饭最早从下午五点开始提供。因此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我刚刚吃过的天妇罗荞麦面那个时候能被消化完。
幸好,登山线路是上下起伏颇为剧烈的上路,整条路线大概五公里,我们时而停下来确定植物的种类。
这周边是日照良好的南侧的斜面。橡树、椎树等常绿阔叶树。这些树即便在春天叶子也很茂密,而且树叶很厚实,白天的树下也会很昏暗。这周围不止这些植物,栎树、枫树等等落叶树叶混杂在其中因此阳光能透过来,比较明亮。松树稀稀拉拉生长在干燥的岩石旁,天空看着夺目晃眼。
神社的解说交给了甘南备,现在我来负责对树木的种类进行解说。
「这是啥,炸虾?」
水崎坐在岩石地上休息,从地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上来。手上面,放着小小的形似炸虾的东西。
「好古老的炸虾呢。」
「炸虾变古老了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说出了跟甘南备一样的幻想,却被水崎精准地吐槽了,我收到了双重伤害。
「会不会是松果呢,我听说是松鼠会吃的东西。」
「啊,对了!这个尾巴部分变平了,剩下来的全部都被咬过了。真不愧是伽马,不愧是你。」
水崎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把东西传给其他人看,还捡了一个完整的松果,对比了之后就看得很清楚,把松果的突出部全部去掉的话看上去就变成炸虾一样的形状了,松鼠一般吃被突出部保护的种子。
「但是这边看不到松鼠啊。」
我提出这一点后,岩间立马开始考察。
「松果一般在秋天或冬天成熟,这个也有些古旧了,现在松鼠估计是在其他地方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用科学的方式解释怪异现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动物归因。如果能发现松鼠,或许就可以解释那奇怪的声音了。」
「不愧是德尔田,那我也去找找动物吧。」
水崎的视觉和听觉都颇为敏锐,他无视了我,我也就让他负责寻找动物了。岩间把那古老的炸虾放进拉链袋,继续向前赶路。
尽管我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也只能听到鸟鸣声和虫子的嗡嗡声,基本上听不出动物的走路声,我就继续去关注植物。
「诶,这个是……?」
岩间停了下来,捡起来了一片落叶,尽管是落叶,但仍然是绿色的。我靠近了去看。
「这个大概是青刚栎树吧。」
「好厉害啊小德尔,能分辨得这么清楚吗。」
「嗯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岩间捡起得那片叶子,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洞。
「是虫子啃的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得是个非常大的虫子呢。」
甘南备和水崎也从侧边端详,岩间「嗯」了一声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痕迹呢。有撕咬的痕迹所以似乎是动物留下的痕迹……若真是这样的为什么只咬中间呢。」
「会不会是折了一半咬的呢。」
我从脚边捡起了一片落下的青刚栎树叶,沿着中间的叶脉对折然后再中间撕下一片,把叶子重新展开,就能够看到和岩间手上一样的甜甜圈形。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折起来的。」
「啊,那这个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水崎又捡起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少了上半部分,同样也有中间被剪掉的部分,轮廓上看左右对称。
之后四个人开始在周围开始搜索,把类似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找到了好多。最有趣的是岩间找到的一片叶子,正中间有一个形似四叶草的洞,非常完美的左右对称,更加证实了叶子被折起来后咬开的说法。
其他还发现了刚长出新芽就被咬了的小枝条,以及只剩下主叶脉的不知什么的叶子,树皮被削下的枝条,我们把有代表性的东西都放进了拉链袋里。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倾斜,我们也差不多走出了山。
晚餐的地点在旅馆的餐厅,我们提前十分钟排队,第一个进入了餐厅。宽敞的木地板房间里散落着几张涂成黑色的桌子,上面已经摆放着许多菜肴。这里真的很有温泉旅馆的感觉。等我们找到座位坐下时,一对穿着浴衣的老夫妇走了进来,我们为了调查穿的运动服,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我们没看见物理部和化学部的人。我们率先吃完了晚餐,庆幸这里面没有天妇罗。晚饭的量很大,主要是盐烤鳟鱼和鸡肉火锅为主的日式菜品,幸好我们下午狠狠地走路,所以顺利地都吃掉了。(水崎帮着甘南备吃了好多。)
我们没有和理学部的其他人见面,就在准备完成之后晚上六点从旅店出发。
真不愧是深山之中,不知何时旅店外面已经变得很冷了,明明还没到日落时间,太阳已经在西边的山头处消失不见。在尚留光亮的火烧云之下,漆黑开始笼罩整片森林。
从旅馆向神社走去,渐渐地能听到人们说话的热闹的声音,虽然街上渐渐暗了,鸟居周围的祭典却是灯火通明,人们也都聚集在这里。
「哦,有炒面的味道,肚子饿了呢。」
水崎的发言就连岩间也无法认同,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给我忍到明天。」
第二天的晚饭不在旅店,而是在外面随意解决掉。在预定旅店的时候,旅店方面说每年纲长井高中的人都是第二天不在旅店吃完饭,问我们的意见的时候,我们合计了一下,认为晚饭弄弹性一点方便调查。
我们进入第一个鸟居,避开露天摆摊的人向着参拜道路前进,这里聚集了超出想象得多的男女老少。岩间打前阵,我紧随其后,再后是水崎跟甘南备。我回头一看,水崎不知在和甘南备耳语些什么,右手时而握住时而打开,甘南备也严肃地点着头,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走上石阶,到达了第二个鸟居,神社的中心部分有些昏暗,还很安静。街上没有街灯,涂红的金属灯笼里面,闪烁着蜡烛焰火一般的灯光。跟石阶下面热闹的氛围完全不同,像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当中。稀疏的几个人走在路上,大家都小声地说着话。
我们决定走到旁边,在灯笼旁边开个会再进行调查。
根据报告,鬼故事里的现象是在社殿的周围和大杉树旁边被目击到的,所以说是在我们现在在的神社中心部,第三个鸟居的对侧。
「这里比预想的还要暗呢,我们要不放弃分头行动吧。」
水崎如此提议道。我们原本决定,面对正体不明的现象,为了提高观测到的概率,四个人在神社中心处分头行动。现在考虑到第三个鸟居对侧是山路,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见机行事,准备几个人一起行动。
「确实,这里有点暗,有些不安呢。」
甘南备也附和道,这个时候,我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岩间则毫不怀疑地说道。
「那就两两分组吧,四个人一起行动的话漏看的概率太高了。」
「是呢。那就分成两组在这里探索,要是发现什么的话就接着走,要是没发现什么的话就朝着第三个鸟居走,这样怎么样?」
「嗯!小德尔和丽也没有问题吧?」
我在发现违和感究竟是什么之前被岩间问道,我也就点头答应了。
「那就石头剪刀布决定吧。」(注:这里原文是没有剪刀的,只用石头和布分两组)
水崎提议完之后,除了我之外的三个人都伸出了一只手,我在一瞬间发现了问题,但已经晚了,不管怎么抵抗,都不能用合适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没办法了,我只得伸出右手。
「石头剪刀布!」
水崎轻快地说出,我出了石头,水崎和赣南一同出了石头,岩出了布。
「石头剪刀布!」
我继续出石头,其他三个人出布。
「石头剪刀布!」
喊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短时间内没法看透水崎的策略,继续出着石头。水崎和甘南备出布。等我终于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岩间出了石头,分组就此决定了。
「好,那我和甘南备,德尔田和伽马一组。」
「了解!请多关照!」
岩间对我说了句「看到没有那个笑容」,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水崎的策略其实很简单,这家伙跟甘南备提前组队了,两个人一同石头、布轮流出,只要我和岩间没有一起出和他们不同的手势,就永远不会结束,出现这种情况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在我们察觉到问题之前这四分之一概率的情况成功出现,这就是他们高胜率的策略。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岩间和我组成一队。
不管是樱花的那件事还是神隐之日的归途,他们还真是一点都不变呢。
在那样的场合下唱反调的话反而会把事情弄僵,他们也算到我会这么想了,正是如此。结果就变成我和岩间两个人在神社里来回转了。
我们把时限设为下午六点半,分成两队行动。我毫无心理准备地和岩间两个人独处了。不是,这就是个调查而已本身就不是什么要做心理准备的事情,但是水崎又说晚上要在神社搞试胆大会这啊那的,搞得我冷静不下来,神社里面也是越来越暗了。
「那个啊,德尔田,你发现了吗?丽和水崎同学出相同的手势呢。」
察觉力很强的岩间果然也发现了,我装作不知道。
「是吗?我没想得那么深呢。」
「那两个人很合得来呢,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
岩间通过错误的推论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我也只能说。
「不会输给他们的。」
我也就只能这么说说罢了,这种东西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比拼。
「……好期待呢」
岩间边走边喃喃道,或许是不小心有感而发说出的心声,岩间有点害羞似地补充道。
「我啊,一直都很希望参加像这样的调查呢,和同龄的,有着相同兴趣的人们一起。」
「这和与父母、与老师一起去的可能会有些不一样呢。」
「嗯!有种青春的感觉呢。」
是这样吗,我也不是很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所以就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不过,只要岩间她享受其中就好。
我们没有点手电筒,因为不仅会影响其他参拜的人,灯光还会使得动物和怪异跑走。天空还微亮,稍稍看得清前面的路,但是被森林所包围的神社已经漆黑一片,杉树下面已经尽是夜晚。可以说是难辨容貌的黄昏,即便身旁的老人是一个面无五官的怪物我也大概完全不会注意到。
天气逐渐变凉,我缩起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小德尔,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举止不自然引得岩间担心,我移开眼神。
「完全没有哦。」
「难道,你不太受得了黑暗?」
「没有,没事的。」
「水崎同学说小德尔意外地很容易害怕……」
「完全没有那种事,他乱说的。」
「他告诉我你在害怕的时候会变得喜欢说『完全』。」
我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发现确实经常会说「完全」,那个人真不愧是从小学开始就跟我呆一起,还真是了解我啊。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在黑暗当中处于『无法获得信息』的状态,感觉不安,这是作为动物的本性,自然的道理,完——才没有相信幽灵那种东西呢。」
「原来如此。」
明明是个避阳之人却还讨厌黑暗,可能会被说有些奇怪,但避阳与黑暗看似一致实则有所差别。避阳是不被太阳直射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太阳的地方。或者说,尽管夜晚可以被视为由地球造成的巨大的避阳,但道理上来说并非如此。
「岩间讨厌黑暗吗?」
听到我的询问,岩间笑了笑点点头
「没有,完全没有。」
感觉她说的「完全」跟我收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是发自内心的「完全」。
「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吗?」
「嗯——小的时候可能还会有点害怕……但是我发现害怕也没什么用之后,就不再害怕了。」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话,又看向了岩间。
「没有意义?」
「嗯。虽然说从危机管理的意义上来说害怕是很重要的,但如果害怕了之后结果并没有变好的话,那害怕也没有什么用不是吗。倒不如说,于其害怕止步不前,不如无所畏惧向前进,这样能得到的大概会更多吧。」
「从道理上来说确实可能是这样的……」
她说的虽然都是正确的,但都是把自己的感情压制在理性之下的结果。真不愧是信奉科学的,有着强韧的灵魂之人。
「我啊,认为有两种人可以和别人一起去看海。」
不知为何她在山中突然说出这种话,岩间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说自己要去海边的人,和被别人带着去海边的人。」
「确实从定义上来说可能是这样的。」
我心里想着这是当然的事情,嘴里没说出口。
「我的话,大概,更想成为前者。我想,成为提议者,无所畏惧地去进行挑战,这样大概会更好吧。」
「原来如此,真是优秀的品格呢。」
我也只能表示感叹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领导力了吧。说出一起去海边的能力。「提议」与「领导力」,读音上也有相似之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胆小的我非常欠缺的东西。
在昏暗的神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为了找话茬说道。
「我的话,大概是后者吧。不管去哪里,跟着去总是简单的。」
「是这样吗?」
「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比如说有台风的话,我不管说什么都想去看海的话,你就会很难判断要不要跟着去不是吗?」
「那是因为台风的海边很危险啊,那当然还是不去为好。」
「但是,我如果不管怎样都想在刮台风的时候想去海边的时候,我想小德尔肯定会不情愿地跟着我去的。」
「这个的话……我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对吧。」
「果然。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谁都不愿意陪别人一起去的话,那就只能一个人去看海。只有当出现跟别人一起去看海的人,才能够一同去看海。所以说能够陪着一起去海边的人,才是更加重要的。」
我心里想着为什么要说大海的话题的时候,会想起那天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公交车的事情。那一天,我们确实看到海了。这就是岩间式的比喻吧。
「那么我就要锻炼陪人到海边的能力呢。」
我说罢,岩间开心地笑了。
消失在山的那头的太阳,逐渐远离了天空。黄昏与夜晚的边界向西面以动,头顶上能看到暗暗的淡紫色。
鸟鸣声已然停止,动物的气息也消失了,时间到了平和的傍晚。
在那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啪啦啪啦啪啦,突然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下来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虽然没真的跳起来,但还是冲到了岩间的旁边。我以为人生就要终结于此了,我一边强忍胸中强烈的心跳,一边开始寻找声音的方位。
看起来,声音是从杉树的方面传过来的。
你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我和岩间对了下眼神。
嗯,岩间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她,一点都没有害怕。
有什么掉了下来,从杉树——而且还是个很大的杉树上面。
即便向上看,也只能看到杉树的一个圆锥形的轮廓,轮廓的内侧一片漆黑,但是我听到的声音,只能理解为一些很小的东西从天上掉落下来。
岩间迅速拿出手电筒,朝着杉树的内侧。
「我打灯了!」
我听到岩间说的话之后低下了头,为了让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不进入太多的光线。地面立马被染成了红色,我按住眼镜缓缓抬起视线,岩间的手电筒放出的光是鲜艳的红色。
这是为了在夜晚调查动物的时候,不用光照的话就看不到对象,但是光线找到的话就会惊到观察对象,为了解决这样的两难为题,实行的苦肉之计。夜行性动物大多为了适应在暗处能分辨事物而进化,代价就是舍弃了色觉,特别是对于红色的很不敏感。红色在自然的夜晚当中很少出现,因此,为了尽量不惊吓到夜行性的动物,就是用红色的灯光。
岩间从家里带了四根红色手电筒,分给了我们,所以我口袋里面也犯了一个,但我先跟着岩间的灯光搜索。
大杉树离地不高的地方没有什么枝条,而在这之上长着很多如同怪物触手般的树枝。红色的灯光照在那些触手上面,影子随着岩间缓慢移动的手毛骨悚然地移动着。
「看到什么了吗。」
我的视力并不是很好,岩间应该能看得更好。
「嗯嗯……再找找看吧。」
岩间一边照着脚边,一边朝着杉树的树干来回照,我也稍微离那边远一点。
神社和森林的分隔很暧昧,鞋子里感受到的土地的坚实,一下子就变成了杉树叶堆积而成的柔软的触感。以防万一,我用从岩间那里借来的红光手电筒再周围的地面搜寻,似乎没有什么位向,没有蛇。
两个人在杉树周边转了又转,结果什么成果都没有。
「把这棵树记录一下吧,下次再来。」
「确实是呢,这里离第三个鸟居很近……有什么可以用来做标记的东西吗。」
「我的GPS正在取得大致的坐标,只要拍了树的照片,后面也可以进行识别的。」
「那我就拍了,面向正南方。」
「明白,我记录一下。」
我把从父亲那边借来的GPS得到的坐标记到手机的备忘录里,在上面记下「从正南方岩间拍的照片」,稍微思考了一下,加上了「听到了多个小东西落下的声音」。
这种现象和石头掉落的天狗砾的说法一致,但我并不相信这种传说,所以我也就犹豫要不要把天狗这种词记在上面。
以防万一我在地上寻找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什么石子落在地上的痕迹,因此到底是什么掉落下来了,这个疑问仍然残留着,但在如此黑暗的情况下也难以找到。
我把情况汇报到水崎和甘南备也在的聊天群里面,询问有没有发生相同的情况,然后继续在周围寻找。岩间似乎无法抑制兴奋。
「真的出现了呢!报告书里写到的现象。」
耳语依旧悦耳动听。
「嗯,这下至少放心了一点。」
「放心?」
「这下最差的情况,只要能解释清楚这个现象是什么的话,就能完成研究了。」
「说的跟让学生打工的研究室老板似的。」
岩间边说边笑,这个比喻确实可能没啥问题,但她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让学生打工的研究室老板啊。
「刚才的声音,你认为是什么?」
我试着问问她,岩间很认真地开始思考。
「我认为是大量某种较重的小型硬物掉落的声音,应该没有问题。杉树的果实很轻并且较柔软,应该不是它们掉落的声音……怎么说呢,举例来说,有点像放进松鼠颊袋的橡子掉出来的声音。」
「没法否认呢,松鼠虽然主要是白天行动,但在黄昏时分活动也并不奇怪。就跟我们白天看到青刚栎一样,这边我们也应该会有很多橡子树。」
「只要白天在那个树下调查一下,发现了橡子的话这就是证据了。」
「确实是呢」
天狗砾原来是松鼠受惊后把松果弄掉的声音!——这样的真相虽然有些不太靠谱,我大致还能接受,总比归因于天狗更加科学。
我们在预定的下午六点半正好与水崎和甘南备会合了。
「好厉害,已经很有进展了!」
水崎他们似乎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倒不如说对于一无所知的现象在开始调查三十分钟之后就遇上了,真的是运气太好了。我们把遇上的事情详细地汇报了。
水崎和甘南备想尽办法让我们两个人独处,但他们两个人能不能办好呢——这样的担心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水崎的沟通能力和对女性的拔群的关照能力是不可小觑的。甘南备不知是不是害怕夜晚的神社,神情认真,但看起来很享受调查本身。
「虽然我们计划在观察到现象之后继续在这里推进调查,但听到声音的地方不在社殿而是在杉树上。如果把杉树作为重点的话,一半的人去第三鸟居的对侧进行调查,怎么样。」
我提议之后,岩间和水崎都表示同意,但甘南备表情有些痛苦。第三鸟居的对侧是尚不明晰的山路,虽然不是嫌弃他们,但这肯定会让他们感到恐怖。看到别人害怕的样子稍微还有点高兴呢。
「那我们去吧,毕竟还有点体力。」
岩间立马说道,不说我都忘了,甘南备稍微走点山路就会累得喘不上气。
「好,那就拜托伽马各位了,我们继续在这里调查。」
虽然说现在也可以提出重新分组,但气氛上不太合适。我和岩间都点了点头,迅速地分享了一下信息,四个人又分头行动了。
日落时分已过,天空一下子就变黑了。或者说,在我注意到的时候天空已然完全变黑了。
从如剪影一般漆黑的树木缝隙当中窥看天空,看不到月亮却仍有些明亮。大概是因为街上的灯光散落在空气当中,星星在那对面同样闪烁。
平静无风,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走在山路上的脚步声。踩到落叶或是小树枝的时候,会发出较大的声音,漂浮的空气带来了土地的清香。
进入到黑暗的森林当中,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身体表面开始感受到违和感,虽然没有那么寒冷,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不客气地说,就是在害怕。
为了保证安全我朝脚底下打着红色灯光,为了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也为了不惊吓到动物,就只打上了这些灯光。我们并排走在狭窄的道路上,岩间何我尽可能走得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夜晚的野外调查这样也很自然,但再一想算是很异常的情况了。路灯都没有的晚上的山里,就两三周之前刚刚认识的高中生男女两人走在一起。要是让妹妹知道的话又要讲日本的男生啊真的是讲个几个小时。
岩间似乎很信任我,这虽然让我高兴,但也让我感到紧张。山路完全黑暗,还以为自己进了什么二人密室似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我小声说道,岩间侧过脸来看着我,脸上带着从未看到过的表情,恶作剧般地微笑着。
「你想发生些什么吗?」
「……这个的话,那个,我们毕竟是期待发生些什么奇怪的现象才这么大半夜的来这的。」
「发生了就好呢,奇怪的事情。」
要是水崎在的话就会吐槽一句「你这话说的有歧义啊」,但是岩间只是纯粹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已就不这么做了。
「还真是期待呢。」
我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紧接着不到几次呼吸的工夫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发出了「咯嘿」的0.2秒的悲鸣声。
「……没事吧?」
「完全,不对……就正常的没啥问题。」
「真的吗?」
「嗯。」
「究竟是什么声音呢,是老鼠或是小鸟吗?感觉挺小的。」
「可能是稍微大一点的东西吧。」
「嗯——有可能,周围太干净了,很难判断声音的大小。」
「要是这么想的话确实可能是挺小的。」
还好忽略了我的悲鸣——我这么想着,岩间突然停了下来。
「没事的哦小德尔,我跟你在一块儿呢。」
「啊……没事,我完全没有在害怕的,不要担心。」
又用「完全」了。都怪水崎那家伙告诉了岩间不必要的知识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之后得要他到自动贩卖机赔我一瓶饮料。
我在脑袋里面诅咒着水崎,岩间却微笑着,伸出了手。
「要不,牵着手吧」
「手……?」
「手。」
突然两个人进行了非常蠢的对话。
「那个,这个的话还是有点……」
「现在的话谁都看不见哦。」
唯有头顶的月亮能看到我们。但是,就算谁都没有在看我们这样就可以吗?岩间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之后,我稍微想了想。

「牵手,有什么好处吗?」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对于岩间来说实在是太不科学的回答,我这么想着,把我的手向岩间伸出的手移动过去。当然,这是出于对和没有血缘的其他个体的皮肤接触产生的脑内神经传导物质会怎样变化这个问题的纯粹的科学的好奇心。
「那就试个五秒吧」
「嗯,这样也可以。」
虽然还处在接触之前的阶段,心脏早已跳得比害怕黑暗的时候还要快了,若是注意一下心跳数的话,恐怕某种比恐怖更加强大的恐怖正在占据我的内心。当然,这是在我们的心率和心情有关系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的假设。
岩间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向着同样的方向叠在一起,有如「巴鲁斯」一样的状态,如此意义不明地从客观视角看着自己,慢慢地碰到了岩间的手。(注:「巴鲁斯」出自宫崎骏电影《天空之城》,男女主角手牵手咏唱「巴鲁斯」的咒语)
那一瞬间我脑内的画面,是一副遥远的东南亚森林里的场景。一株猪笼草,细长的叶片顶端有一个紫红色的捕虫器,捕虫器的形状像一个瓶子,开口处会分泌花蜜,吸引昆虫。瓶子的边缘非常光滑,因此落在上面的虫子都会无力地掉落到瓶子底部,而那里积满了消化液。
被手掌所吸食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也终于感受到了岩间手上的那一丝温暖。
「怎么样?」
我回过了神,已经远远超过五秒了,于是我放开了手。
「嗯……已经好了很多了。」
「真的吗?太好了!已经好了是吗?」
「怎么说都已经好了。」
这是真话,害怕黑暗的朴素的情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打着手电走在前面,若不这么做,可能会让岩间看见我动摇得见不得人的样子。
幸好灯光的颜色是红色,就好比红色的纸可以让红色的文字消失一样,红色的灯光可以让红色难以识别。烫热的耳朵一定变红了,但在红色灯光下应该看不清楚。
「话说回来,这个手电又轻又便利,是在哪里买的?」
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岩间就像刚才我们俩完全没有牵手这事儿一样,用非常平常的声音高兴地回答道。
「这个啊,是我用百元店的可变焦手电筒改造的,原来是用白光LED组成的,我用在秋叶原买的红光LED改装的。」
「这是岩间做的吗?」
我对此感到非常震惊。
「嗯,到头来还是算改造。开关、电池盒、电阻毕竟都是制成品,可以通用的,只需要换LED灯部分,只要用百元店的成品,然后再买好配件自己组装,又便宜还简单。」
「这样啊」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把制成品拆解开。
「其实如果用玻璃纸的话是最简单的,但这样的话就会混入很多短波长的光,如果红色太强的话混在一起会变得非常得暗……这样就会很不好看,眼睛看着都怪疼的。」
「考虑了很多之后得出的结果呢。」
一边听着岩间详细的说明一边感叹,我用手机的白色灯光照在岩间改造过的手电筒上。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到加工的痕迹。LED似乎是嵌在集中光线的棱镜内侧绿色板块上。真是精巧的制作呢。
我正准备回头对岩间说太厉害了,我犯了个错误。
我手机的白色灯光,照在了岩间的脸上。
从未见过,岩间的耳朵有那么红过。
我们听见那奇怪的笑声,是在到达奥院的两重鸟居之后,往回走的路上。
咕呼呼呼,我们听到了低沉的像是笑的声音,过程中又变成了嘎哈哈哈的高声的笑声,从颇为上方的地方传来,估计是从杉树上听来的。
天狗的笑——这个词浮现在脑中。
「快录音吧。」
「嗯,就用手机吧。」
我和岩间一起点了点头,分别取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把手机稍微拿远举起来,又一次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笑声。
录到了!
我想着赶紧把录音数据发给水崎他们,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我们继续录着,直到叫声听不到了,才发现已经差不多要到集合的时间了,我和岩间下山的过程中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这个,应该是动物的叫声吧。」
「对,从上方听到的,估计是鸟类或者是什么小型哺乳类动物。」
「也有录音了,不就可以确定了么?」
「是的呢,只要跟这里生活着的动物对照一下就可以了。」
岩间特别得高兴,握着拳头朝向我。
「做到了呢!」
「做到了呢」
我握住了拳,和岩间轻轻地碰拳。
我们观察到了天狗砾还有天狗笑这些可以被称之为怪异现象的东西,一个晚上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成果。
还不止于此。
我们和水崎与甘南备会合之后,他们也非常兴奋地拿着手机给我们看。
「是天狗砾!我们在社殿那边听到了!」
他给我们看了视频,相机是朝着社殿的屋顶拍着的,但因为太暗了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和岩间一起靠近手机扬声器,听到了「洽!」的非常可爱的悲鸣声,以及喀塔喀塔喀塔的声音。
「屋顶的瓦片上面的话,大概是什么小石子落在上面了吧。」
「真的吗?是像小石子一样吗?」
面对眼睛发光的岩间,甘南备冷静地回答道。
「我也听着感觉像是小石子,但是并没有去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后甘南备突然不说话了,水崎的手机里播放的视频最后,「什么什么社么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声音被收了进去。
「啊抱歉,忘记剪掉了。」
水崎小声地对甘南备表示抱歉,我们倒是听着挺乐呵的。
在那之后,我确认了一下我那奇怪的叫声有没有被录进去,然后播放了自己的录音给那两个人听。
「好大的笑声啊,啥情况这么厉害!」
「感觉不像是松鼠……」
「回去了之后,大家一起调查一下吧!」
「还是不要熬太久了哦。」
总的来说,收获颇丰。
我们成功观测到了三个【怪异】——「杉树天狗砾」「社殿天狗砾」「天狗笑」,而且后面两个还成功获得了证据。
我们满足地回到仙泽庄。
从前台拿钥匙的时候,想起我们四个人是住一个房间的,这么说,夜晚还会有试炼等着我们。
旅馆的人们告诉我们浴场现在是空着的,于是我们男女分开去泡澡。温泉有室内澡堂和露天澡堂,应该说是非常好了,但是我还在想着要和女生隔着个帘子住在一个房间里面这件事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因为钥匙只有一个,洗澡的时候就由我来管理。男生两个人像洗完之后,先于女生回到房间里面,穿着浴衣,开着电视等待。正好到了约定的晚上十点,岩间和甘南备洗完回来了。
似乎是在浴场里面换了身衣服,两个人都穿着浴衣。
「哦——」
水崎想要说点关照的话,但还是停了下来,后来说道。
「欢迎回来—」
用正常的声音跟女生们打招呼。
说是浴衣其实很像家居服,洗完澡两个人的头发也都是湿的,有种留宿会的感觉。不是,合宿的话肯定会有留宿会的,总之这下感觉和她们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
岩间把头发放了下来,和平常充满生气的马尾辫相比,多了些淑女的气氛。
「洗澡洗得好舒服啊!能感觉到大地的怀抱……虽然没有硫磺的成分,但土地与油性粘土的清香,还能闻到铁离子的味道。」
一回到的房间里面,岩间就开始分析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温泉成分了。
水崎用比平常略高的声音回答道。
「嗯,露天澡堂是这样的。好像是富含钙和镁的硫酸盐温泉,应该还有很多钠,我舔了一下稍微有点咸。」
「舔了……?」
甘南备非常震惊地看向了水崎。
「本身就是有源泉的水,我就在注入的地方稍微舔了一下。」
「这家伙每次去温泉都会舔的,甚至要细细地看分析书,这个变态。」
所谓分析书,是在脱衣服的地方经常会贴上的,记录温泉的数据的纸。水崎每次进入到新的温泉的时候都要细细阅读分析书,我经常装作不认识他。
「毕竟真的很有意思嘛,离子的浓度啊PH值什么的都有很详细的分析,然后用自己的舌头验证这些分析,而且也不存在舔了就中毒的温泉。这边的露天温泉里面似乎是会放水银的,但是浓度很低饮用也是没有关系的。」
多么可怕的双标啊,他一边嘲笑卡尔•威尔某某•某某的愚蠢,一边犹豫是否吸食杜鹃花的花蜜,一边又舔舐地下涌出的谜之泉水。(注:卡尔•威尔海姆•舍勒,氧气的发现人之一,传言他舔舐过水银并最终死于汞中毒,文中出田忘记了他名字的后半部分故用某某代替)
「欸,蛮有意思的!我也偷偷地试试看!」
岩间非常激动,我也没能说出让她不要这么做。
虽然我觉得绝对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虽然说中间有屏风,但我们还是男女共处一个房间里面,结果我们首先开始讨论的话题竟然是温泉的成分分析。我一边感觉有些不自然,一边感觉这或许就是为了从男女共处一个房价这种异常情况当中移开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女生那边把行李放到了女生那一侧,然后回到了男生这边,我和水崎以防万一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把不能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放出来。大家都坐在榻榻米上围一圈,一边喝着水崎从纪念品店精心购买的用茶杯装的碳酸饮料(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一边开会。
「我想,先说一个方案。」
甘南备少见地先举起了手。
「今天我们都起得很早,也走了一天,今天我在路上就感觉很困……如果要调查的话,要不放在明天吧?」
「我懂,洗完澡后就会有点困乏呢,脑袋根本转不动了。」
水崎立马附和道。两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岩间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早饭是七点钟,为了睡满七个小时,今天晚上十一点睡觉吧。」
「那我们就晚上十一点熄灯,在这之前就稍微考虑一下明天的行动吧,要是困了的话先躺着也没关系。」
大家都同意了我的提议。
「关于明天要做的东西,我想大概分成三个部分。」
岩间竖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最重要的,是对今天晚上遇到的现象进行科学的解释,在这之上,再去寻找证据,最后,在这些的基础之上,用某种形式把这些夜晚的现象进行记录。」
非常简单清楚的计划,没有异议。
「天狗笑是什么声音,交给我的话我可以在有空的时候调查一下。」
「确实,小德尔可以胜任的!我也准备在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的话就用手机调查一下,在被子里面戴上耳机。」
「那我们就每个人都查一下吧。要是限定在夜行性的鸟类与哺乳类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明天出发之前一定能找到一些的。」
「基于德尔田和伽马的分析,我们明天日间就来收集一下证据,找找巢穴,或者要是鸟的话看看有没有掉落下来的羽毛?」
「要是在社交平台上面搜索一下的话,说不定能看到喜欢鸟的人或者喜欢照相的人的记录。」
「真不错!现场与线上数据,两方面同时进行的话看起来会很有意思!」
「好啊,感觉发展得越来越好了!那就明天白天这么进行着,傍晚到晚上思考怎么记录这些奇怪地现象吧。」
「录视频肯定是最好的,但是在黑暗的情况下不能保证拍得很好,要是用闪光灯的话有可能会对动物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们基本上都得在红色的光中拍摄。在哪里待机,怎么打光,镜头朝向哪里,这些东西都得思考一下。」
「把手机都充满电,多个摄像头一起待机就好了。」
这就是纲长井高中的气氛,所有人从根本上都有着相同的性格,明明是四个人一起说话却能够很顺利地把计划搞定,倒不如说和水崎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容易岔开话题,特别浪费时间。
渐渐地感受到了疲惫与困乏,注意力开始涣散,时钟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稍微刷了刷牙,上了个厕所,做好睡觉的准备后,准备熄灯。
「那就,晚安!」
岩间温柔地笑着说道,甘南备稍稍点了下头,两个人都向着屏风的对侧走去。
「关灯了哦——」
水崎啪地一下按了下开关,房间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我不清楚女生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和水崎石头剪刀布输了之后我睡到了靠近屏风的床垫上。我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屏风对侧的声音。
虽然不是灵魂出窍了,但我的意识就这么来到了房间上方开始俯视,因为是从正上方朝正下方看的,所以垂直立着的屏风几乎看不到。床垫都是同一个方向放着的,因此我的旁边,跟水崎差不多的距离,不知道是岩间还是甘南备。
这怎么睡得着啊。
「欸好了。」
一听到从特别近的距离传来的清澈的声音,我就确定了旁边就是岩间。为什么要在一个人的时候说句「欸好了」啊,要是不说的话我就没法确定旁边睡的到底是不是岩间了,我想这种傻傻的薛定谔问题叹了口气。
「啊。」
我听到了这一声,只能认为是岩间听到了我的叹气作出的反应。
我屏息看向屏风,总有种和对侧的视线对上的感觉。
话说回来四个人的房间中我们这一侧,我和水崎的床垫都是将将好的大小,实际上,我们的被子有些部分都接触在一起,我的被子还有一部分靠在屏风上,也就是说岩间的杯子也有一部分会靠在屏风之上,也就是所谓对称性。也就是说我现在和岩间的距离和水崎的距离差不多,如果现在屏风消失掉的话——不行,不能去想那种事情。
说到底屏风是不会消失的,毕竟有质量守恒定律。

我舒缓了一口气,拔掉手机的充电线,解锁了手机。
LINE图标右上方显示了通知「1」,打开来了之后是岩间发来的。
——好近呢。
她发送了这三个字,发送时间没过一分钟。我还在想她到底是以什么心境发送这条信息的时候,那条三个字的信息被撤回了。
——抱歉,什么都没有。
很快地重新发了一条消息。对面的她也在被子里打开聊天界面,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了解。
我也不知道该发什么就只回了这两个字,立马就显示已读了。比起我发的「了解」,这瞬间显示的「已读」的文字,让我感受到了更多的信息量。
也不用这样一直开着聊天画面吧。
不是你不也这样吗,我自己吐槽自己,连忙关掉LINE打开浏览器,确实在三得利的网站里面,应该有利用野鸟的叫声进行搜索的功能,找到了目标的页面,也把链接发给岩间之后,又是瞬间已读。
——以防万一
——非常感谢!
要是就这样继续在LINE上发消息的话就好像是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情侣一样,脑袋里面日本男生怎么怎么的妹妹的呵斥声又响起来了,我决定集中精力去搜索鸟的叫声。一戴上耳机,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鹭鸟的朋友、夜鹰、小杜鹃、虎鸫……查了之后,感觉哪个都不对。
有一个很有趣的,是「噫——,噫——」的很悲惨叫声的虎鸫,有记录说它曾经被称为鵺,话说回来我记得甘南备在列举鵺的特征的时候,她还说过「声音很像虎鸫」。
若是在搜寻天狗的时候发现原来是鵺的话,又会是一段奇妙的故事。
好,接下来去调查哺乳类动物的叫声吧,我心里想着。
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很奇妙的声音。
是不是后台在播放什么视频啊——我心里想者确认了一下,浏览器里面并没有这样的情况。
喀塔喀塔喀塔的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仅如此,声音还越来越大,怎么回事。
我慢慢地拿掉耳机,异响听得更加清楚了,我从被子里伸出头。
从漆黑的天井,传出了坚硬东西碰撞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石头在敲打屋顶一样。
第二章- 暗流涌动的石垣
原以为自己已经睡不着了的,不知何时还是睡了过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我起来了,似乎有谁出了房间,水崎正在旁边睡成个『大』字,大概是女生那边两个人的其中一位,或者是两个人一起出去了。我确认了一下时间,才刚刚五点半。
没想着睡回笼觉,我就让睡得正香的水崎呆在房间里,我一个人去洗早趟。虽然水崎还在睡觉,但他毕竟在房间里,我就没有锁门。
我们要离开房间前往浴场的话必须要经过一次本馆。通过走廊进入到本馆的时候,本馆尚且安静,我拿了浴巾和脸巾放到浴篮里面挂在手腕上,拖着拖鞋啪踏啪踏地前往浴池。
途中碰到了御影绫,和我一样拿着浴篮,穿着浴衣。不知是不是刚起来,头发还泛着,衣襟前面露出色气,我避开了视线。
「啊,啊……早上好,是去洗早趟吗?」
「嗯,突然醒了,要做的东西也做完了。」

「要做的东西?」
「早起解决三个问题是我每天的习惯。」
「这也太厉害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起来,我对御影学姐刚刚说的俏皮话似乎反应很一般。
「昨天没怎么看到化学部,你们合宿做了些什么呀。」
为了消磨走向大浴场的时间,我向学姐提问,御影学姐似乎有些高兴地回答道。
「在稍微山下的一个地方,有一个无法使用的厨房。我们在那里做了一天的实验。大家合力一起,完成了一个反应与现象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个的检查表」
「听起来很有意思,在厨房里面重现的话大概是美拉德反应(美拉德反应:碳水化合物与氨基酸在常温或加热过程中产生反应,最终生成棕黑色的大分子物质类黑精并产生香气,通常面包、烤猪肉、炸薯条变黑以及香气都是由于此反应的发生。)或者丁达尔效应吗?」
「不愧是你,这两个反应都放到表单里面了,当然了我们还做了更加危险的实验。」
「危险?」
「……在那之后为了点余兴,前辈们还玩起了拆穿魔术的游戏,把离手的大气球不经接触戳破掉。」
虽然有些偏移话题了,但我还是对魔术更感兴趣。
「那个气球上面放了柠檬烯吧,在柠檬精油当中经常放入,有着融化橡胶或者泡沫塑料的性质。」
「完全正确。」
正当我们大聊特聊化学的时候,到达了大浴场。
男汤「男 清流之汤」在右手边,女汤「女 青空之汤」在左手边。我原本还在期待把男女的标识换成和昨天晚上不一样的位置,仔细看了一下似乎为了让入口的装饰不被移动,在这上面放了固定的装置。
「那待会见。」
「嗯,洗了等会聊。」(注:这里御影绫用了网络用语,一般用于表示自己去洗澡了等一下再聊天或者回消息。)
我还在想御影说『洗了等会聊』是什么意思,就和她分开了。
男汤只剩下一对拖鞋了,原本以为我要是穿上的话就没拖鞋了,原来是已经有人先到了。那也没办法了,要是只有两个人的话,室内浴场和露天浴场就可以分别独占了。我把衣服脱掉眼睛摘下,用脸巾遮住裆部进入浴场。
夜晚的温泉和白天的温泉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昨晚透过那面玻璃窗户,只能看到外面漆黑如镜,现在看来却是碧绿的森林。室内浴场水面上飘起的热气,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格外美丽。
先到的客人似乎在室内浴场泡着眺望外面的景色,现在只能看见后脑勺。尽管我对自己裸眼视力没有什么自信,但看起来不是认识的人我就无视了他直接去淋浴了。
仙泽庄的温泉,室内浴场是无色透明的碳酸温泉,室外浴场是褐色的硫酸温泉。昨天听岩间和水崎说室外温泉成分的效果比较强,所以建议先从效果没那么强的室内浴场泡起,但是因为已经有客人了那就没办法了,那就先去露天浴场吧。
「早上好,你是,出田?」
我正在向外走的时候被那个先到的客人喊住,我冷静了一下,是不认识的声音。
他从池子里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湿漉漉的头发形成了大背头,即便是没戴眼镜的我,也能看出他的眼镜上全是水汽。
看起来是纲长井高中的学生,不知道是化学部还是物理部的。
「嗯,我是出田。」
他逐渐接近仍在不解的我,最终到了伸出手就能碰到我肩膀的距离。
「果然,我的名字是,日知光之。跟甘南备是中学同年级同学,现在在物理部。我一直,想和,出田聊一聊,请多指教。」
他说话一顿一顿的,跟政治家的演讲一般。
正这么想着,日知真的像政治家一般向我伸出了右手,看起来他在请求握手。当然了我也不是那种吝啬小人,但不幸的是这里是澡堂子。不仅两个人都是裸着的,日知和我还不一样完全没有遮住,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光明磊落,他把自己的身体自信满满地全部都展示了出来。
「……这样啊,请多关照。」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还请原谅我比较克制的问候。
握手的时候,我用着让日知刚刚好不感到疼的力气握手,他的手指很长,手掌很大,仿佛是为了握手而进化出来的。
「来都来了,要是闲的话,稍微聊会天吧。」
我对他的提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我都想进室内浴场泡一泡,所以正合我意。我坐到日知的旁边泡进池子里,透过窗户朝着清晨明亮的山头眺望。
日知光之,水崎和御影在某个时候提到过的男人。
他原本宣称自己要进法学部却进入到了物理部,一年级D班的天才。他也是唯一的一个「例外」,作为县内的学生在入学考试中打败了向外挖角的拥有异类天赋的人。
直到现在我才想起,御影前辈对我耳语说的话。
「顺便说一句,入学考试的分数,县内学生理科的最高峰应该是德尔田同学。」
之所以被认为是理科的最高分,是因为日知的存在吧。法学部志愿的日知,尽管进入到了物理部,从定义上来说还是文科。
「你是从甘南备那边听说我的事情的吗?」
「不是,我经常从物理部的渡稀那边听说你的故事,初中的时候你和他关系很好吧,他经常,说你的事情。」
嘴巴里面有些苦涩的感觉。这是完全的误解。
「我们两个关系没那么好,不过是学习能力比较接近,周围的人老是把我们俩放在一起比,他也就趁着这种氛围老是把我当敌人来看。」
「原来如此,惺惺相惜的对手啊。」
还是有些不对,虽然可以说是对手,但绝对称不上惺惺相惜。
「那家伙,净说我的坏话吧,他的话听一半就行了。」
「能用各种方式、各种辞藻来说人的坏话,要不是关系好的话,那也真是一种艺术了。」
果然全是坏话不是吗。
心情这么好的早上要是继续聊渡稀的话可受不了,我试着转移了话题。
「要不露天浴场,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好啊,我也正好,还没泡过露天浴场呢。」
话说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在对等的关系当中还用「僕」作为第一人称非常少见。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但能感受到话语当中很强的力量。
到了露天浴场,我非常震惊。
昨天晚上太黑了什么都没看到,今天一看,右手边有一条巨大的瀑布,说是瀑布,其实是由人工砂防堰堤形成的非常宽广的瀑布。从山谷上方留下来的大量的川水,由混凝土的高低落差形成了如帘子一般的瀑布,沉重的响声听得身心舒适。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肺里充满了清晨森林中清净的空气。
「景色真好啊。」
「这就是来泡早趟温泉得看的东西啊。」
土黄色的浑浊的温泉水没过两个人的肩膀,泉水温温的,凉风吹在脸上,感觉能在这露天温泉永远泡着。
「生物部这次合宿在做什么呢?」
一边眺望着瀑布,日知问我。
「我们正在验证古老的调查报告书的内容,我们尝试用科学的方法解释天狗传说和鵺木乃伊的真相。」
「挺有趣的呢,在理科的社团活动里面调查传说,看起来是甘南备会很感兴趣的话题。」
看起来这个人,非常了解甘南备的嗜好呢,天才的日知和暗黑阴角甘南备,在初中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我尽管有点好奇,但感觉突然提问的话会有点突兀,我就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物理部在做什么啊。」
「我们这边也蛮有意思的哦,我们收到了一个集物理现象、效果、物理法则将近一百个的表单,我们将他们可视化、解释,并将这些录成视频。」
「这样啊,举例来说是怎样啊?」
「最基本的,举例来说动量守恒定律、弗莱明左手法则,然后若要说到我不知道的东西的话,比如说莱顿弗罗斯特现象、康达效应,其他还有从非常常见的如粉尘爆炸一样的现象,到非常难以实现的如核聚变一样的现象。」(注:弗莱明左手法则,是用左手指示电磁场带电物体运动的一种方式;莱顿弗罗斯特现象,当液体接触到远超自身非典的物体时,液体表面会产生一层隔热作用的蒸气使得液体沸腾速度减慢。;康达效应,指的是喷射在凸面的束状流体吸附在表面的一种倾向。)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粉尘爆炸是一种很常见的事情,但我还是感叹道。
「有点吃惊呢,真的有一百个啊。」
「我也,很惊讶啊,我可以在这把所有的都说一遍,但是早上嘴巴挺累的还是算了。」
「怎么说还是不能全部都讲一遍呢。」
「是吗?……可能是吧。你要是好奇的话,我等下可以把表格给你看一下,距离这里大概车程五分钟,一个叫JAGASAWA的体育馆的地方,物理部包场了。在那里面,从漆包线到液氮,我们带了各种各样的材料,用来做实验。」
「好厉害啊……」
这次说的是真话,真不愧是纲长井高中的物理部,做的事情就是不一样,要是哪个部员在深山里面奥格核反应炉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各位前辈也都水平很高,对于目标的物理现象,能够将显示的量完全正确地实现出来,想象不出来是同一种智人的脑子。」
作为例外组的日知若是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很厉害了。如果有能随心所欲操纵人的想法的辣妹的话,那么有能掌控物理现象的人也并不奇怪。
「欸?」
日知往森林里面看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可惜我现在没有戴眼镜,不知道他为什么「欸」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只是,太厉害了,鬼故事竟然都是真的啊。」
「鬼故事?」
「颤动不止的石垣,你听说过这个鬼故事吗?」
「嗯,朋友确实稍微说过这种事情……但我不是太了解。」
「我是从前辈那里听到的,在这个仙泽庄附近,有一个被诅咒的石垣,跟那个施工相关的人,很多都死掉了,那些怨灵都回到了这里,让本不会动的石颤动起来,就是这样的一个鬼故事。」
「……那是真的能看到的吗?」
「嗯,是这样的,那个防沙提,能看到在不停地动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要是真的看到了的话,也就无法否定了。」
我无法把这视为开玩笑,我也聚精会神地看,但是很可惜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色。
那时,在由树木组成的墙壁的对面,听到了啪踏的开门声,然后有谁进到了汤池当中,最后是女性的尽可能控制的打喷嚏声。
看起来墙壁的对面就是女性的室外浴场了。
「是甘南备同学吗?」
日知对着墙壁说道。
「诶?日知同学?」
会话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甘南备的声音,日知还真能从那么小的打喷嚏声辨别出来是甘南备呢。
「早上好,甘南备同学,也来泡早趟的啊。」
「嗯,早上好。昨天晚上似乎被吓醒了,没怎么睡得着,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就这么一直醒着。」
「被吓到了?」
「屋顶上有什么声音,我原来以为肯定是什么有着硬质爪子的动物发出的声音,但又想起来屋顶掉石子的天狗传说,想着该不会真发生了这种事。」
「甘南备同学以前就特别喜欢恐怖故事,但是又特别容易害怕。」
「这又没什么吧,就是因为害怕才想要知道恐怖故事的真相啊。」
甘南备的声音跟平常略有差别,感觉更加自然,更能放得开了,而且也没有那种暗暗的响声,看起来她和以前认识的人说话的话就会变成这种风格。
我错过了表明自己在场的机会,对被迫偷听这件事表示抱歉,但这样麻烦也来了。要是这个时候说出田樟就在这里的话,那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听到了在此之前的所有对话。
我准备溜之大吉,从浴池起身,可是天不遂人愿,对我的鼻腔送入了剧毒的微粒子,是杉树花粉,我忍受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就像是回应这一声似的,女子浴池那边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德,德尔田……?」
你还真能打个喷嚏就认出来我啊。
「……我在潜水。」
「潜水?」
「我正好在露天浴池里面潜水,脸一从水里面出来的时候就被杉树花粉给袭击了,今天似乎也有点凤,空气当中可能会有点花粉呢。」
我虽然是在模仿甘南备擅长的一眼假的谎话,但我的意思到底有没有传达到呢。
我传达了这么一个信息:我没有在听你们刚才的谈话,尽管放心,甘南备如果能在了解这个的前提下行动的话就帮大忙了。
「对了甘南备同学,我有个,想问你的事情……你有听说过,颤动不止的石垣这个怪谈吗?」
不知是不是在给我打掩护,日知改变了话题。
「……是有听说过,这怎么了吗?」
日知把刚才和我聊的内容跟甘南备解释了一下,甘南备立马回问了个问题。
「你们那边能看见瀑布吗?」
「欸,女汤那边,看不到吗?」
「看不到,隔离墙太高了,只能看到森林,不过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原来如此,女汤,为了让外面更难窥视才这么设计的啊。这边的话,正好面对着山谷的深处,能看到一个很古老的吊桥。」
「这样啊。这种时候,有点羡慕男生啊。」
在喃喃完之后,大概是想起我还在那里,甘南备用有些慌张的声音说道。
「刚才那个,大概是,运动残效。」
「canxiao?」
「残留的效果,残效,也有被称为『瀑布视觉错觉』,也有可能就是这么个原因。」(注:运动残效:也称运动后效,是指人在长时间注视一个运动物体的之后转而看向一个静止物体,会错认为静止物体在进行反方向的运动。)
啪踏,女汤那边有门开闭的声音,有谁进入到露天浴场了。
「所以……」
我刚准备说些什么,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甘南备小声说道。
「如果一直看着一个朝着既定方向运动的物体的话,大脑的视觉处理就会对这种运动形成『惯性』,也就是说,如果一直看着向下流动的水的话,对向下的运动的感觉就会下降,因此,如果接下来再去看静止的场景的话—」
「相对的,就会看出向上运动,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想起来,电影院里面也有类似的情况呢。」
在我们感叹的时候,甘南备不知为何保持了沉默,我问她。
「不过,甘南备竟然这么了解视觉错觉啊,有些意外。」
「具体来说的话,这是心理学呢。甘南备好厉害啊,这方面不仅有知识还有实践呢。」
「欸,实践。」
当我对此表示有兴趣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墙壁对面另外的人的说话声。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甘南备同学是会什么呀?」
这是御影绫的声音。
我心里想着你要是在的话就说一声嘛,想起来原来是自己刚刚犯了错
话说回来那句「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断章 Pride of Youth
在我读书的砂水中学,没有人不知道日知光之的才能。
但是,他真正的模样,大概只有我知道——我很想这么想,但或许还是太厚脸皮了。
我和他,在二年级的时候是一个班。
日知君有着非凡的才能。学业上,他保持着教师们从未听说过的断层成绩,在被乞求着参加的足球部也成为了王牌,还担任学生会长。他太过非凡了,反而让人觉得平凡且浮华,甚至有些做作。
每个人都很奇怪,为什么那样的天才儿童会在这么一个小城市的公立中学。
和默默无闻,在小城市的公立中学里悄悄认识的我一对比,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对的存在。本来的话,除了那一件事,我和他应该没有理由产生交集的。
初中二年级夏天的结尾,这个预测被打破了。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我为了提交所属的天文部的文件前往学生会室。说我是所属可能有点不合适,我既是部长,也是唯一的部员。
打开了门之后,只有日知君一个人。他背对着我这里坐在办公椅上,似乎在认真地读一本文库本。之所以我能从后面认出他,全都多亏他那个大背头。
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小了,日知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进入了房间,继续认真地读着书。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靠近了他,我走着猫步,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潜意识里潜藏的好奇心。
学校第一的天才,究竟在读什么书呢。
我偷偷一看,并没有看到文字,反倒是穿着泳装的少女的插画。
我感到尴尬的时候已经晚了,日知君已经发现了我,转过来看向我。
「啊,甘南备同学,怎么了嘛?」
他就这么敞开着书,冷静地对我说道。
看起来并没有要掩饰的意图,我尽可能躲避眼神,拿出了一张纸。
「那,那个,我想提交一个文件……」
「原来如此,是文化祭的,预算吗?谢谢。确实收到了。」
他把文件放到文件袋里面,用文静的动作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又开始读书。
偷偷看他的手边,正好是在来回翻一页纸。「别这么下流地盯着看,变态!」如此这般的文字映入眼帘。用非常大的字号来强调台词的激烈程度,还真是新颖的手段呢。
与书的内容相对的,是日知君如同在读宏观经济学相关新书一般认真的侧颜。
我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放在心底,准备就这么溜出学生会室。我静悄悄地转换方向,面向出口慢慢地走着。
「……甘南备同学。」
日知君用沉稳的声音,把我给冻住了。
看到了完美超人的意外的另一面,我究竟会怎样呢。
我胆怯地转过身,面对着一如既往微笑着的日知君。他笔直地坐着转着办公椅面对着我。
「甘南备同学,有听说过,狮子的Pride吗?」
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也是呢,如果用人类的感性去理解狮子的生态的话是非常恐怖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讨论的。」
他非常可惜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被困在密室里的我只能继续对话。尽管有些卡顿,我还是问了他。
「这,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个所谓的Pride。」
「所谓Pride,简单来说,就是狮子的集群。一个雌狮子的群体,接受了一头或者几头的和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的雄师子,Pride就这么形成了。」
「原来如此……?」
「领头的,是雄性狮子。领头会跟除了孩子之外的雌狮子缔结平等的关系。出生的雄性小狮子,会跟着Pride,最终成为其他Pride的领头狮子。」
日知君用着解释国会组成一般的语气温柔地说道。
「这,就是为了避免近亲交配而实现的,实际上非常合理的。雄师子在由雌狮子构成的群体之间移动,由此,可以防止一段时间之后内部血缘交杂的情况。不过,我想强调的,不是这种事情。」
我附和了一声,日知君一下子站了起来,把文库本递给我看。
「实际上,这本书,就是以Pride为主题的小说,书名叫『Pride of Youth』,大家简称为普莱优斯,是已经被动画化的轻小说系列作品。」
我接来胭脂色封皮的书。
「还请打开,书皮,书腰上面有介绍的文字。」
他沉稳地说着,我做好心理准备打开书皮看到了封面
「…………」
我僵住了好一会,脑子试图理解现状,但最终失败了。
封面的绘图,是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少年,以及陪在他周围的三个美少女。书腰上面用圆体字介绍道。
傲娇、冒失娘、眼镜娘
我和美少女三姐妹处好关系,建立自己的Pride!
这是一个如此渺小的野心,以至于路飞和小智听到了都会感到无语,构想出这个书腰文字的人一定是个毫无责任心的人。
我迅速把书皮重新封上把书还了回去,日知君笑了一下接了回来。
「怎么样?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认真的吗。我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是写夏目漱石『心』的读后感被国语老师称赞不止的人所说出的话。
但是,我的直觉是,他是在很认真地跟我说这些。说到底,他不是那种会对样貌平平的女生开这种玩笑的人。
「主……主题,很独特,很有意思。」
我尽我所能说出了称赞的话语,日知君看起来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是非常得独特呢,对我来说,我希望在看到别人谈论Pride的时候,能详细地对比真正的Pride,不过,这种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很难判断的很独特的主题,就已经能够形成非常有趣的内容了。」
日知君非常爱惜地用手摸了摸书皮,我由此确信。
他就是个变态。
我在那之后,就这么和日知君约定去阅读『普莱优斯』系列,我原想着肯定第二天他就忘掉了,没想到第二天,他把自己读完的『普莱优斯』第一卷借给了我,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我也就只能试着读读看了。
除了扉页的彩色绘图直接画出了女主角的内裤,我对此只感到了震惊,其他部分我读起来还感觉颇为有趣。不仅对于如野兽一般的主人公有着细致的内心描写,对于主人公为了胜利而进行训练时的无情,以及故事整体精细的结构,以及女主角们的可爱,这本书确实有着不读就无法体会到的魅力。
但是,也就只是普通的后宫文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沉迷于『普莱优斯』,恐怕是因为日知君对于内容的解读,让我对这本书中毒了一般迷上了。
在那之后,我和日知君就结成了一起阅读后宫轻小说,对小说内容进行交流的清奇的关系。但是,日知除了和我冷静地分析、讨论故事的魅力之外,仍然是一个完美的超人。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分界线吧,我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乐于新的人际关系。
然而,考试期还是这么到来了。日知君不知道怎样,我反正是没有什么时间去看小说了,我们之间奇妙的关系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日知君再一次联系我,是纲长井高中录取公示日。
甘南备同学,你被录取了呢。
恭喜你!
甘南备同学肯定会被录取的。
我们以后上同一个高中呢。
以后又可以到一个学校上学了呢,很开心。
纲长井高中是县里面第一的,环境最好的高中。
如果能一起度过一段有意义的三年就好了。
希望甘南备同学能够向着崭新的天地跨出新的一步。
我也试着去做各种各样的挑战。
听说纲长井高中的社团活动非常热闹。
要是看到自己合意的社团就加入吧。
如果能受到优秀的朋友的刺激,一定能成为快速成长的契机。
话说回来,甘南备同学是准备进入理科系吧。
听你说过你不擅长物理,你准备怎么选理科科目呢。
这些最好早一点考虑比较好呢。
不过刚刚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好呢。
总之,我非常期待之后的这三年。
那么就,纲长井高中见!
他还是一如既往用LINE发送跟邮件一样的长文。他发这篇长文竟然就这么默认自己已经被录取了令我忍俊不禁,但在砂水中学,没有人会认为他会落榜。我也一样。
我会想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他经常用俯视的眼光对我说教,但我却对此,毫不反感,日知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讲着认真到有些蠢的话,从内到外都很真诚的一个人。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阅读他的来信,然后慢慢地打回信。
第三章+ 鵺与天狗的同源性
早餐是自助的形式。从炒蛋,香肠这样的西餐到烤鲑鱼,纳豆这样的和食,有着数量让人苦恼的种类,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方面的问题了。
多亏了岩间发现的仅此一个的线索,我们四个人正处于兴奋的状态。
【白颊鼯鼠】。
这是一种被归类为松鼠的同伴的啮齿目夜行性哺乳动物。它的手和脚之间长着飞膜,张开飞膜的话就可以在空中滑行。是一种长着蓬松的长尾巴和又大又圆的眼睛的可爱小动物。岩间在网上发现的发现的它的叫声,和我们昨天听到的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完美一致。
「昨天的问题,我觉得如果用白颊鼯鼠来解释的话就基本上解决了吧,从科学上!」
岩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开心地嚼着生菜。
「今天应该会很忙吧。首先先从在旅馆做出假说开始么?」
水崎如此提议,然后哧溜一下吞掉了第三颗温泉蛋。
「如果知道真实身份的话,晚上捉住奇怪现象的真身也不是不可能了吧」
甘南备也难得对这件事很上心的样子,稍微夹了一些放着佃煮昆布的白米饭到嘴里。
我用牛奶补充了长时间泡澡损失的水分之后提议道。
「那么就赶紧开始行动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我们赶紧吃完早餐,做好出发的准备后离开房间,在仙泽庄的大厅休息室里开起了会。我们围在小小的圆形玻璃桌前,坐在沙发上。岩间将一张活页放在桌子上,然后拿出了圆珠笔
昨天的问题(时间顺序)
① 鵺的木乃伊究竟是什么?
② 炸虾天妇罗形状的松球和青刚栎树叶上的洞是什么动物造成的?
③ 杉树下面听到的「天狗砾」的真实情况是?
④ 在社殿听到的「天狗砾」的真实情况是?
⑤ 在内院附近听到的「天狗笑」的真实情况是?
⑥ 在旅馆房间听到的「天狗砾」的真实情况是?
⑦ 传说以及五十年前的报告书里写着的「天狗倒塌」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真实存在的话,真实情况是?)
活页上已经总结好了议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们看完之后,岩间兴奋地说。
「这样就没有漏的东西了吧?没问题的话,我想先从现阶段的知识和发现,以及可能范围内的文献调查来逐一确立假说,然后今天就一边验证这些,如果有不足的部分的话也收集一下情报这样」
「没有异议」
水崎和甘南备也点头同意我的回答。
「那么先从已经明确的部分开始,⑤的天狗笑的真实情况我觉得当成是白颊鼯鼠就可以。毕竟用昨天的录音和白颊鼯鼠的叫声比较一下就很明显了」
岩间在活页的⑤那行上写上「→白颊鼯鼠的叫声!」
此时,甘南备微微举起了手。
「在天狗笑的传说里,姑且,有很多『对它笑的话它也会以笑声回应』的说法,所以如果今晚方便的话,我觉得也确认一下白颊鼯鼠是不是会用笑声回应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天狗笑等于白颊鼯鼠的说法也能得到加强」
「好啊!那么把这个也加到确认事项里」
岩间继续补充写道「※确认会不会用笑声回应」。
「接下来由我来可以么。有些已经知道的关于②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里关于这个的文章,一边给三人看一边说明。
「这是东京的大学教授的调查记录。虽然是博客,但写下它的人是专业的研究者。博客里有解释,说看起来像炸虾天妇罗的松球和仅有中间被啃掉的阔叶树的叶子,实际上是白颊鼯鼠典型的咬痕。还发现了把叶子折起来吃的样子的照片。」
划着屏幕,和昨天我们收集到的一模一样的照片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在网上查一下白颊鼯鼠的咬痕的话,马上就找到了这个文章。
「呜哇……线索昨天就摆在我们眼前么」
「因为想着是松鼠所以完全忽略了啊。如果搜索一下就好了」
在悔恨的水崎和岩间面前,甘南备还在凝视着我的手机。
「有什么没法接受的么?」
「不,倒也不是。为什么白颊鼯鼠只吃叶子的正中间呢」
「好问题」
这是植物生态学的范畴。我虽然不是很了解动物的生态细节,但关于植物我相当了解。
「植物的天敌是会吃自己的身体的昆虫和草食动物,还有会让它腐败的菌类。无法逃跑的植物的体内有针对它们的防御物质。茶叶里含有的丹宁之类的正是其中一种,会和蛋白质结合阻碍它工作」
「松脂之类的,也确实是这样啊」
岩间给我补充道。不愧是她,我边点头边继续。
「恐怕青刚栎树叶的边缘部分含有许多这样的防御物质。因为虫子多从叶子的边缘开始吃。为了避免这些物质,把叶子折起来只吃正中间便是最好的解法。当然这也只是假说」
「原来如此。白颊鼯鼠,好聪明」
看起来她接受了,很好。
「除了松球和树叶之外的东西上好像也有白颊鼯鼠的咬痕。为了吃形成层而剥掉树皮的小树枝,还有被大口咬过的橡子之类的。今天把这件事也放在心上,尽可能地调查白颊鼯鼠的咬痕,多记录几个地方吧」
岩间在②这一行补充道「→白颊鼯鼠的咬痕!※尽可能去找一些其它痕迹」
「接下来,我可以发言么?」
甘南备站了出来,其它三人点头同意。甘南备继续道。
「关于④,在社殿里听到的天狗砾,我觉得是不是白颊鼯鼠的脚步声啊。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但那个声音对于松鼠来说有点大了。是一种有什么硬的东西撞在房瓦上的声音」
「有可能啊。虽然听录音有点难听出来,但种声音我们至今从来没听过」
岩间边听边附和着,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点了点手机。
「……喂,你们看!」
画面上显示出了白颊鼯鼠的脚的照片。我立刻理解了岩间想要说的。在像是猴子的手一样长的手指的尽头,长着不亚于熊的钩爪。
「呜哇,长着这么可爱的脸,爪子倒是相当令人生厌啊……」
「白颊鼯鼠是草食性动物吧,为什么需要这种爪子呢」
这么说的话确实,如果要打猎的话倒是能理解——等一下,不对。
「是为了滑翔。白颊鼯鼠会在树木之间像滑翔机一样滑翔着移动,在终点必须要紧紧抓住树木。所以,它需要能够钻进木头里面的又尖又长的爪子,对吧」
「好厉害啊德尔酱,确实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接受了」
在能调查的范围内的几个可靠的网站间找来找去,我找到了多个说爪子与滑翔有关的说法。现在的话,这个说法就可以了吧。
水崎举手说道。
「那么,虽然没有录音,但说不定在⑥的房间里听到的声音也是白颊鼯鼠的吧。虽然我还是不觉得房瓦的声音能传到房间内,但如果往白颊鼯鼠侵入到了阁楼内的方向想的话,也不是不能解释。」
「嗯。因为还只是假说的阶段,所以就这么考虑吧!」
岩间在④和⑥处划线,写道「白颊鼯鼠的脚步声! ※拍一下实际的样子?」
心情越是舒畅,话题也就进行得越来越顺利,剩下的只有①③⑦了。
「关于③,杉树下面得天狗砾,我有一个想法……」
岩间插话,提到了我也不敢说的那件事。我催她接着说,她便把手机拿给我看。
「这个部分,你读一下!」
这是写着关于白颊鼯鼠的事的,某游客中心的网站的解说文章。
白颊鼯鼠虽然也会在书上或木制建筑上筑巢,但似乎在以粗大的树木上挖出来的「树洞」为巢的情况更多。如果想观察白颊鼯鼠的话,首先先去找树洞吧。白颊鼯鼠从巢里出来的时候经常会大便,所以树干下面散落着的粪便也能够称为线索。白颊鼯鼠的粪便是一种黑胡椒大小的小圆球,揉散的话能看到里面是由植物纤维形成的。
白颊鼯鼠是夜行性动物。它在太阳落山后三十分钟左右从巢里出来,在日出前回到巢里。白颊鼯鼠多活跃于日落后一到二小时时,所以如果想看它们滑翔的身影的话就盯准这个时间段吧,根据不同地区的情况,它们会在六月或十二月进入繁殖期,行动会更加活跃。白颊鼯鼠的幼仔会在交配后70天左右出生,然后再经过70天离开巢穴,所以在繁殖期的4-5个月后,春天新绿的季节以及秋天结果的季节时能够观察到白颊鼯鼠亲子的身影。
「这个和天狗砾有什么关系呢」
水崎还是一副没看懂的样子。甘南备低声说道。
「从巢出来的时候大便,也就是说……」
「啊这样啊,原来树木下的天狗砾不是脚步声,而是粪球的声音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颊鼯鼠会一下子拉出很多小小的粪便。如果拉到叶子上的话,听起来不就像小石子落下来了一样么。而且这种说法也能解释在大树的下面经常发生天狗砾的原因」
我点头同意。这里才是关键。
「【白颊鼯鼠筑巢时最喜欢的树洞,正是在大树的树干上挖出来的】。因为树枝掉落的痕迹和啄木鸟做出来的巢穴,会逐渐形成树洞」
「不妙,这下全都对上了!」
「对吧!这么舒服的事可很少有哦!」
开心地喧闹的水崎和岩间的表情不由得缓和了下来。生态学的优点便在于,只要用逻辑思考的话就算不是专业人士也很容易体会到发现的快感。
岩间在③这行上加上了「→白颊鼯鼠的粪便! ※拍一下实际的样子?」。
我一边觉得他们有点太顺利了,一边思考。
「白颊鼯鼠为了生存,同时需要用来筑巢的大树,以及作为食物的阔叶树两种树木。被阔叶树林环绕,又种上了能保护森林又能留下大树干的杉树,这样的长纲神社的环境对于白颊鼯鼠来说可能相当方便」
「而且它们也能在木制建筑上筑巢,在神社附近经常被目击到关于天狗的怪谈某种意义上可能是必然的吧!」
这么想的话相当有趣。神社与天狗的关联可以说是人类的行为与白颊鼯鼠的生态在这片土地上完美咬合的结果。
于是,甘南备在这里插话道。
「或许,鵺的木乃伊也能用白颊鼯鼠来解释吧?那具木乃伊有着长长的爪子,尺寸也可能正好一样」
「对啊对啊,绝对是这样的吧!」
虽然我不像水崎那样断定,但如果能这么顺利地把事情的碎片拼起来的话,他想这么思考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记得当时看鵺的木乃伊的时候确实感觉爪子很大。可能性也不低吧。
岩间提议道。
「那么,再去看一遍木乃伊确认一下吧。虽然不能拍照,但是应该可以拿着白颊鼯鼠爪子的照片去对比。如果不光天狗,鵺也是白颊鼯鼠的话那就太有意思了!」
她在①这行补充了「→白颊鼯鼠? ※再去看一次确认一下」。
剩下的就是⑦的天狗倒塌了。关于这个,我们也没有实际体验到,于是决定推迟。
「我听说如果解明了全部七个不可思议的话会发生不妙的事」
甘南备虽然这么说,但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也没关系吧。
「哈哈,这样么。太好了太好了。今天的晚饭也是在外面吃吧?我决定在旅馆吃了。听说今晚是和牛的涮锅。我太太已经全都预约上了。注意别太晚了」
早饭后,以防万一我们抓着仁比津副校长做了简单的进度汇报,然后被他像这样搪塞过去了。比起这个,他似乎被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
「怎么了?」
岩间向看着天花板的副校长问道。他耸了耸肩。
「哎呀,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喝着酒呢,就听到了黄鼠狼还是什么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难得的酒都洒了。不光醉意消散了,浴衣也一股酒臭味。我是真的很怨恨这不规矩的野兽啊」
「啊,这可能是白颊鼯鼠吧。我们也在房间里听到了它的脚步声」
听到水崎的说明,副校长瞪大了眼睛。
「那可就不能怨恨了啊。毕竟是宝贵的研究对象。哎呀呀,我看这脚步声既不是黄鼠狼也不是白颊鼯鼠,而是拖鞋吧。化学部和物理部的人差不多也要下来了,为了别碰上他们赶紧先出去吧。」
副校长一边说着「晚饭吃点美味的牛肉串吧」一边给了我们四张千元钞票,我们婉拒之后还说着「别客气别客气」然后像是赶人一样把我们送出去了。
这之后的调查顺利得让人震惊。
首先,我们从外面观察了一下我们住的离殿,能看到屋檐下有像是被啃过的洞。 这明显是动物的啃出来的。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发现洞穴的倒刺上附着棕色的刚毛。是有动物经常出入这里。
岩间与我在听到『天狗砾』的杉树的大树干下面看到了和我们读过的文章上面记载着的一样的白颊鼯鼠的粪便。稍微走远点也能看到大概是形成了巢穴的树洞。
水崎和甘南备也在听到『天狗砾』传闻的正殿里发现了一个小洞,这个小洞位于屋顶附近的墙壁上,看起来像是被啃咬出来的,和仙泽庄的离殿里的情况相似。那下面也周到地散落着粪便。根据水崎的说法,粪便还是新鲜的,可以推测出昨晚奇怪的声音的原因基本就是白颊鼯鼠了。
然后,再次访问宝物殿,面对鵺的木乃伊的时候,确认了它的爪子基本与白颊鼯鼠的一致。除了尾巴以外身长也是40厘米左右。因为被布缠满了,所以我们不知道除了四肢以外是什么样子,但就算真的是白颊鼯鼠也找不出矛盾。
「你们对这个真热情啊」
皱巴巴的声音从黑暗中向压制住兴奋观察木乃伊的我们传来。是昨天也坐在那里的老人。他的声音里感觉不到讽刺。
「我们在调查鵺的传说」
岩间谨慎地回答道。在这种时候没有加上「从科学上!」这一点很聪明。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你们是纲长井高校的学生啊。因为最近没怎么看到你们这些学生,还以为你们已经没兴趣了,担心得很呢」
我正思考着到底是怎么回事,甘南备立刻问道。
「关于鵺的木乃伊,您有什么了解吗?」
因为甘南备一直以来给人一种怕生的印象,所以看到她积极提问的样子我吓了一跳。老人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一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在我们身边看着木乃伊。
「这只鵺据说是在江户时代,由行人大人降伏的。行人大人是在这片土地上的修行者之一。他为人很好,但弓术也相当棒,消灭了让村落的人们颇为困扰的鵺哦」
那之后,这位老人迈着不稳的步伐带我们前去看画。收纳木乃伊的屋子几乎是全黑的,但墙上实际上挂着许多旧画。
我们在老人手中的手电筒放出的令人不安的灯光中,观赏着这些画。
鵺据说是从平安时代就存在了。虽然这些画是古画的复制品,但从平安年代到安土桃山年代所画的关于鵺的画被收纳在画框里,井井有条地装饰在这里。没有年代更新的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鵺在江户时代被消灭了。
鲜红的猴脸,毛茸茸的狸猫躯干,肌肉壮硕的老虎四肢,再加上细长的蛇尾。也有的画成尾巴长成舌头露出獠牙的样子。不管哪张都完全不像白颊鼯鼠,而是一种骇人的奇美拉的样子。为什么以前的人要将可爱的白颊鼯鼠和这种奇怪的怪物看作同一物种呢?我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最后,老人给我们看了据说是消灭了鵺的行人大人的画像。
「……!」
灯光找到这副画上的瞬间,我差点就叫出了声。其他三个人也没有掩饰他们的动摇。这到底是什么啊。真是的,就算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
穿着华丽袈裟的「行人大人」的脸上,眼窝漆黑地凹陷了下去,变成了骷髅。
离开宝物殿后,我们决定早点吃午饭,于是走进了一家小小的当地中华料理店。
谁都没有提到关于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画。水崎一边吃着超大份的炒饭,一边说道。
「问题是,那具木乃伊到底是不是全身都是白颊鼯鼠啊。手和脚能确定是白颊鼯鼠,但其他的部分被布包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
其他三个人全都点的拉面。虽然菜单上只写了「拉面」这几个字,但却是清汤的酱油拉面。我一边吃着柔软的弯面,一边开口说道。
「如果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该轮到解剖,或者CT扫描这种话题了吧。当然得神社那边能下许可才能谈这个」
「我个人的话,倒是觉得光是知道能看得见的爪子是来自白颊鼯鼠,就已经有足够的收获了。」
「好啦好啦。但是我可能有点在意。我总觉得那具木乃伊有点太瘦了吧。我觉得如果是白颊鼯鼠自己的话不太可能是这种形状,但如果是为了重现鵺的样子还用了白颊鼯鼠以外的材料的话,为什么不做得更接近鵺的形状呢」
水崎一边说着一边嗦着面。刚刚说过除了水崎以外的三个人点了拉面,这个说法可能有点语病。水崎点了炒饭和半拉面的套餐,然后又点了一份大份的炒饭。甚至还在纠结到底是点大份拉面和半炒饭的套餐,还是干脆拉面和炒饭各点一份。不管怎样,他都像往常一样太能吃了。
「我倒是调查了白颊鼯鼠(ムササビ)的词源」
甘南备静静地说道。
「有一种说法是,这是从『细身(身細び)』演变来的。虽然它的身体看起来看起来胖胖的,但那是因为飞膜的原因才看起来那样的,实际上它的身体好像相当苗条」
「诶,真的么!」
嘴里塞着炒饭的水崎兴奋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从他的嘴里可能会飞出米粒来,于是我代他接着说道。
「这样的话直接用白颊鼯鼠制成木乃伊这一说法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啊。虽然不清楚传说到底有几分真实,但认为被当成鵺杀掉的白颊鼯鼠被制成了木乃伊的话比较自然。」
「白颊鼯鼠是夜行动物,而且以前也没有手电筒吧。或许那时候的人就没怎么见过真正的白颊鼯鼠」
岩间的解释很有说服力。用火和和纸没法做出定向的光源。观察夜行动物比起现代应该要难很多。虽然我觉得作为调查报告来说写这些应该就足够了,但水崎又像是有点不满意一样歪着头。
「但是啊,为什么他们会把白颊鼯鼠当成鵺呢?完全不像吧。它们之间的共同点不是就只有会在晚上飞这一点么」
「这样么」
虽然我也觉得略有违和,但甘南备像是否定这个违和感一样淡淡地问道。
「小崎你能说一下鵺的外貌特征么?」
小崎到底是谁啊。想了想应该也只有水崎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要好到能这么称呼对方了。
「额—是什么样子来着,猴子的脸和狸猫的躯干,老虎四肢还有蛇的尾巴?」
「对,一边想着这个一边看一下这张照片」
甘南备从背包里取出了平板,朝向我们这边。画面上显示着白颊鼯鼠的全身照片。
「白颊鼯鼠的脸的特征是?」
甘南备发问,水崎稍微思考了一下。
「首先是很可爱啊。眼睛很大。脸上有像装饰一样的白色图案」
「眼睛很大是因为它是夜行动物吧!可能是因为要在树木间滑翔,适合立体视觉的朝向正面的眼睛是草食性动物的特征」
甘南备对于岩间的补充点了点头,总结道。
「脸上的花纹,还有朝向正面的又大又圆的眼睛。这些特征用猴子来比喻有那么奇怪么」
怎么会。不对……甘南备说的有道理。
虽然很不甘,但我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尽管我在照片上看到了无数次白颊鼯鼠的身形,但完全没有注意到。但是如果有人这么说的话我也确实只能这么看了。
「好厉害!我说,这些说法不是都合适么?飞膜折叠起来的时候胖胖的样子,还有焦棕色的毛。为了落在树干上而长出的又大又锋利的钩爪。还有为了控制飞行方向而与身体差不多的长长的尾巴。这些每一种都和狸猫,老虎,蛇对得上!」
我无话可说。一致到这种地步的话也不能说是偶然了吧。描述鵺的外表的词汇竟然全都包含在了白颊鼯鼠的特征中。
不光是天狗。
连鵺的真实身份,也是白颊鼯鼠。
「呜哇……我们被困在那些像奇美拉一样的画里太久了。只用语言考虑的话原来能解释得这么清楚么」
「在江户时代,特别是对于少见的东西,仅仅通过传闻来描绘的画并不在少数。佩里不也是,画师听到『眼是青色的』这一情报,结果把眼白而非眼珠涂成了青色对吧」(注:佩里:指马修•佩里,因率黑船打开日本国门而闻名。文中说的画指的是日本人绘制的《北亜墨利加人物(ペルリ像)》)
「当年,白颊鼯鼠就这么被当成鵺的说法,原来一点都不勉强啊」
甘南备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点头同意,开心地收起了平板。
下午,我们在收集咬痕的同时再次在神社附近散步。为了尽可能提高晚上摄影的成功率,我们打算趁着天还亮确定白颊鼯鼠会出现的地方,然后模拟一下怎么拍摄比较好。
但是走在山路上的我们口中的话题,却主要是鵺和天狗的关系。
「鵺和天狗,为什么存在这两种呢」
非常认真思考着的甘南备的疑问变成了话题的出发点。
「说是为什么……难道不能存在两种么?」
水崎问着,甘南备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说不能那当然也不是。但是你想想。在本来就流传着鵺的传说的文化里,有让天狗插进去的位置么?」
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呢。除了她自己以外,似乎没有很好地让其他人听懂。岩间思考着。
「你是说角色重复了?」
「是啊,该说是角色呢,还是传说的根基呢」
此时我突发奇想。
「甘南备你是想说鵺和天狗是同源的么。不管哪个传说,溯本求源的话,都是白颊鼯鼠」
「tongyuan……似乎是这样?」
这次似乎是我的话没能让她听懂,于是我补充道。
「同源,也就是Homology,是类比,也就是Analogy的反义词。用常用的例子来解释的话,从外骨骼转变而来的昆虫的翅膀,和从手臂转变而来的鸟类的翅膀,虽然外观和功能相同,但因为来源不一样,所以是类比。而鸟的翅膀和人的手臂,尽管外观不一样,但来源是相同的,所以是同源」
「这样啊!不管是鵺还是天狗,如果都是从白颊鼯鼠而来的话,那就可以说是同源了对吧。角色重复这个说法如果要说是哪一种的话应该是类比吧」
理解得很快,真是帮大忙了。
「也就是说甘南备想问的是,在白颊鼯鼠已经被解释成鵺的文化里,有没有让『将白颊鼯鼠解释成天狗』这一新说法插进来的余地,对吧」
「唔……大概,是这样的吧。我觉得在已经被由白颊鼯鼠产生的鵺的传说浸透的地方,白颊鼯鼠在晚上引发的奇怪现象,不管是什么都会被鵺的传说回收走。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天狗这一传说,有点不可思议。」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在想她为什么要纠结这些琐碎的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的奥纲长井,就好像是人类的背上长着翅膀一样的状态」
水崎用难以理解的比喻让话题变得更复杂了。
「我有时也会好奇啊!在看到天使的画的时候,会好奇她们的翅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陆地上的脊椎动物,从进化论来看手和脚应该最多只有四只,那么长着跟手臂同源的翅膀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吧,这样」
「如果不是同源异形突变体的话,那就是喝了红牛了吧」
「也可能是四妖拳吧」(注:四妖拳:龙珠中天津饭的必杀技,会在后背上再长出两只手臂)
话题跑偏了。开了玩笑的我负起责任将话题引回正轨。
「我能想到的解释是,鵺的传说开始走下坡路了吧。那之后作为新的解释,天狗的传说进来了。以江户时代为界」
「是啊,关于绘画和美术品也是,江户时代以前的作品都是以鵺为主题,而江湖时代以后的作品以天狗为主题,清晰地分成了两半」
「在江户时代发生了什么吧」
我们应该是在做生物学的调查才对,但不知何时变成了民俗学一样的话题。
结果这个话题还是含糊不清地结束了,但在我们一边找咬痕一边走来走去的时候,甘南备一直都是一副苦恼的样子。
临近黄昏,我们暂时先回到旅馆,为晚上的调查准备器材。虽然说是器材,但也只是轻便的三脚架和数码单反这种。我们带来了两台高灵敏度而且适合夜间拍摄的α7相机,分别是作为生物部的用品,沉睡在架子深处的一台,还有我向父亲借的另一台。不管哪台都是旧型号,但功能上无可挑剔。为了不吓到白颊鼯鼠,我们准备不用闪光灯,只用红光灯拍摄。
熟悉相机操作的只有我和岩间。虽然今晚也计划兵分两路,但我和岩间必然是不同的分组。分组时有人提到从武力上(?)看男女分组比较好,于是最终决定岩间和水崎一组,我和甘南备一组。
我们的目标是昨晚观测到「天狗砾」的杉树树干与正殿。杉树树干上有着疑似被用作巢穴的树洞,正殿上也有着能进出阁楼的孔洞。我们要盯着这两个最重要的地方,等待白颊鼯鼠出没。岩间、水崎一组负责杉树,而甘南备、出田负责正殿。
不要被白颊鼯鼠警戒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寻找能躲在树荫下的地方,然后准备三脚架。直到白颊鼯鼠出现为止都不开灯,只依靠眼和耳朵。
让甘南备拿着岩间特制的红光灯,我透过取景器瞄准正殿屋顶附近的洞穴。附近没有障碍物,所以能自动对焦。虽说最差能得到照片和录音也够了,但姑且还是做好了能录视频的准备。
「总觉得,像狙击手一样」
甘南备喃喃自语。我隐藏在树荫下瞄准巢穴的样子确实很像狙击手。这么说的话甘南备是观测员么?
「结构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啊。无论是用枪口对准来夺去生命,还是用镜头对准来拍下照片。步枪会用子弹击中对象,而相机会用镜头捕捉对象反射回来的光。狙击手会在意风速,摄影师会在意光量」
「光量很重要啊」
「稍微摆弄一下相机你就明白了。特别是在黑暗的地方拍摄的时候,遇到的大部分事件都是跟光有关的权衡。虽然为了保证画质想要引入更多光线,但用长焦的话光量会减少,降低快门速度的话又容易抖动。如果强行提高灵敏度的话则会增加噪声」

「你是摄影宅么?」
「还没到被称为宅的地步。如果要用相机的话这些是常识」
「哼嗯」
对话进行不下去。虽然没有勉强进行下去的必要,但如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度过的话,黄昏的神社也安静过头了。尽管参道上有许多路边摊,非常热闹,但比起二之鸟居,这里几乎没有人影。就算有人过来,也是参拜完就直接走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我思考着这些事时的表情,甘南备像是恶作剧一样扬起了嘴角。
「怎么了,跟我一组不满意?」
「同为被埋没的人,交流不畅啊」
「那我倒是同意」
岩间和水崎一定在热热闹闹地互相开玩笑吧。那两个人的话能做到,但我们不行。
「你是在担心理樱会被小崎夺走之类的事吧?」
我一如既往地不习惯水崎被叫做「小崎」这件事,所以理解文义花了点时间。我明白了甘南备咧嘴笑着的原因后,耸了耸肩。
「那家伙看着像是喜欢女色,但实际上是个从没踏出过哪怕一步的胆小鬼」
「你会在意他是不是胆小鬼,也就是说你心里还有『如果他不是胆小鬼的话理樱有可能被夺走』的悬念咯」
「……真是歪理」
虽然条件反射一样回答了,但不知为何语气像是在生气一样。
「我可没有沉浸于男欢女爱之中的工夫。我还以为甘南备你和我是同一类人呢」
「呵呵,看起来很合得来啊」
太阳下山,院子里也暗了起来。在春天如此舒适的黄昏中,我为什么非得跟甘南备聊像恋爱话题一样的事不可呢。换个话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管水崎叫『小崎』啊」
「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不是挺好的么」
「你爱怎么做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单纯的好奇。总觉得是有什么原因」
「……破擦音这个东西啊」
「这种话就免了,如果不想说的话就正常地表明态度就好」
「我们生物部,应该会交往很久吧」
「是啊」
原来能正常跟我解释啊。
「在考虑自己的角色的设定的时候,我不太清楚自己对于哪种人该用什么样的称呼。对方是女生的话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但对方是男生的话怎么办。我没有能直称姓氏不加任何后缀的那种清凉感,也没有一直在名字后面加『君』的这种清洁感」
虽然我对于她特意考虑自己的角色设定然后以此决定称呼别人的方式这件事很惊讶,但也确实明白她想说什么。我虽然到最后也是不加后缀直称姓氏,但也经常拿不定主意该怎么称呼同年的女生。
「但是——」
我刚想说「你不是一直叫我德尔塔么」,便赶紧闭上了嘴。好险。因为太过于习惯被称为德尔塔这件事,差点忘了自己的姓氏。我的姓不是德尔塔,而是出田。
「那么至今为止你是怎么做的?比如初中时代之类的」
「说到底,你觉得我会有能深交到有必要互称姓名的男生?如果在上课或者活动中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一般就加『君』。为称呼而烦恼真的是毫无意义。虽然为了装作一个正经的人类,到最后还是要为这个而烦恼」
「是啊」
表面上轻描淡写地附和过去了,但实际上我的内心却想和甘南备击掌。这家伙真的很了解被埋没的人别扭的思考回路,而且能准确地表达出来。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很合得来。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教给岩间『德尔酱』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称呼」
听到我问,甘南备毫不在乎地笑道。
「这可是我努力给你想出来的,阴角听到之后大概会特别开心的称呼。还不快谢谢我」
「谁会开心啊」
被受欢迎的女生独自加上『酱』来称呼,不可能会开心的吧。
拍摄平安成功了。
我们拍到了白颊鼯鼠从墙上的洞里探出脑袋的瞬间,然后还录下了它在房瓦上奔跑发出咔哒咔哒声音的视频。因为没准备麦克风所以声音有点微妙,但至少有录下用相机自带的小音响也能听到的声音。用来与昨天水崎录下的数据做比较是完全可行的。
岩间似乎是什么都能做。虽然我对自己摄影的技术有一定自信,但还是比不过岩间。不光是在黑暗的杉树中从树洞探出脑袋看周围的白颊鼯鼠的身影,还有它飞速从巢穴中钻出,然后大量排泄的瞬间也在(大概是)水崎打着的红光中清楚地录成了视频。虽然这么说有点不体面,但能用400mm的镜头放大到连屁眼都能看清的程度,在夜间能如此使用长焦的话,已经可以称为是职业级的技术了吧。
那之后,岩间又拍了紧跟着从巢穴里钻出来的两只白颊鼯鼠幼仔的照片。另一边,我勉强拍下来了从正殿出来的白颊鼯鼠拉开爬上的树,然后从那里滑翔的瞬间。因为突然照过去的话会惊到它,所以光源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和微弱的街灯。因为没有勇气拍特写镜头,所以基本都像是未确认生物体(UMA)一样的照片。姑且是能看到四方形的剪影和像是尾巴一样的结构,但看到岩间拍的白颊鼯鼠幼仔的可爱样子之后我拍的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
「好厉害!我也想拍它滑翔的样子,但到最后就算用肉眼也没能看见。」
「没事,拍滑翔这件事是可选项,所以没几张能用的也没问题吧」
我一边这么蒙混过去,一边感谢岩间的温柔。
「天狗笑也全都录下来了哦」
水崎给我看他的手机。在几乎漆黑的画面里,映出了另一台手机的画面,大概是岩间的手机吧。视频播放后,在紧接着的画面里,水崎的手指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白颊鼯鼠像「嘎嘎嘎」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传来了小一点的「嘎嘎嘎」的声音。就算视频里的水崎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也能接着听到轻微的叫声。
「这边放了录音之后,那边也有了反应。天狗会回应笑声这件事应该可以用白颊鼯鼠会互相叫这一行为来解释」
甘南备姑且也尝试了同样的事情,但遗憾的是白颊鼯鼠并没有做出反应。算了,这只是运气原因吧。
从下午六点开始待机,现在已经八点了。白颊鼯鼠据说是从巢里出来之后一到两个小时就会消停下来。今天的目标已经全都完成了。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
「今天早上起得也很早,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
所有人都同意岩间的提议。
我们收拾好器材,分工拿着,往二之鸟居外走。
岩间挺胸走在最前面,面前的参道上洋溢着天狗祭的活力。
第三章- 禁区
据我们买牛肉串的那家路边摊的大叔的说法,庙会差不多要结束了,所有的摊子都会在晚上九点收摊。于是我们(特别是水崎)赶紧开始收购食物。
祭神的仪式好像在白天就结束了。现在的庙会更接近町内会办的只有小摊子的那种,虽然叫天狗祭,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天狗的要素。如果非要说的话倒是有一种叫做天狗热狗的食物,但只是用了被当作天狗的鼻子的大红香肠。
我们并排坐在神社前的道路旁的河边长椅上,吃着各自买的食物。参道上并没有能让人从容坐下的地方,所以周围的长椅上也挤满了跟我们一样的客人。物理部和化学部的同学也在其中。
夜晚的河道很暗,反射着河对岸微弱的白色街灯,闪烁着微光。温暖的夜让人觉得能够悠闲地度过,直到永远。
「调查非常成功啊!」
岩间开心地说着,我们也特意站起来用当地的汽水干杯。再度坐下后,我和旁边的岩间的距离近到了能碰到对方的手肘。
虽然长椅上能坐三个人,但是放了行李之后便只坐得下两个人。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不明原因,水崎和甘南备坐到了同一张长椅上,于是我和岩间只能在旁边并排坐下。
「明天要做的事情几乎都没了啊」
水崎满足地嚼着天狗热狗,他在路上就已经咬下来了。顺带一提据他所说这个红香肠非常好吃,有股怀旧的味道,虽然他应该并不了解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旧”。
「天气看起来也要坏起来了,赶紧结束也不错啊」
不愧是岩间,认真调查过了。
「吃完午饭后就坐晌午的公交回去也不错吧」
「……感觉会晕车」
甘南备对于我的提议开始喃喃自语。不过说的也是。
「那么就在站前的家庭餐厅吃午饭怎么样?这边的早饭相当不错,午饭稍微晚一点也没关系吧。用畅饮来开反省会吧!」
「好啊!赞成!」
水崎所说的反省会,总之就只是他自己想胡言乱语,但也确实不错。而且调整回家的时间也比较方便吧。我和甘南备也赞成。
那之后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吃着路边摊的垃圾食品,此时注意到有四个眼熟的人正向我们走来。说是四个眼熟的人,更准确的说法是三个眼熟的人,和今早才见过的一个人。从中学时代就跟水崎和我有因缘的「OToTo三人组」的大泽,渡稀,藤户(把姓的第一个音拿出来的话就变成了OToTo),然后是例外那一组的日知。
这四个人是在物理部一起行动的吧。渡稀一看到我就露出一副明显的苦瓜脸,日知微笑着向我招手。
「生物部今晚上是在外面吃的啊」
放着停下来向我们搭话的日知不管,OToTo三人组走掉了。就在前几天,三个人在生物室露面说了些挖苦人的话,最后还干了些粗鲁的事。他应该没有脸面对岩间和甘南备吧。渡稀临走的时候,还跟我嘴皮子上说了句「笨蛋」。如果是初中时代的话我会用中指回应他,但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便冷着脸就这么过去了。
岩间和水崎一副「这个奇怪的眼镜大背头是谁啊」的表情,因为甘南备完全不开口,所以我代她回复。
「因为今晚没法预测调查时间啊。另外,这位是物理部的日知」
「对。自报姓名有点晚。我叫日知。请多多关照」
日知的名字非常有名。水崎和岩间看起来也理解了,也向他自我介绍以及打招呼。
「诶,德尔田(δ田)已经认识他了么」
日知微笑回应水崎的疑问。
「穿着衣服遇到他实际上还是第一次」
空气冻住了。也不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有恶意,让人捉摸不透。岩间明显动摇了。不对,不是这样的。虽然确实也没错。
「今天早上洗澡的时候遇到了」
我把事情说明白了之后,旁边的岩间便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到底在想象些什么事情。
「对的对的,有些用词不当」
这可不只是用词不当。如果我的回应有点严厉的话,原谅我。
「有什么事么」
「是啊,有一点。不过也不是非得是现在。对啊,也许现在比较好吧」
日知自顾自地接受了现状,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我手边。在小摊上买的晚饭已经吃完了。我知道他接下来也瞥了一眼甘南备,但甘南备还在跟堆成山的炒面搏斗。
「我有些东西想给出田你看。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来么」
「想给我看的东西?」
「没有特别远。就在神社的院内」
虽然我吃完饭了,但我们姑且是作为生物部这个整体在行动。我看着他们三人的样子,此时水崎张开双手说道。
「行李就先放到我这吧,我们吃完就先回去」
「可以拜托你么」
「当然!」
我收拾完垃圾,把包拉上,然后把相机包托付给水崎。
「那么我去去就来」
正当我说完准备离开长椅时,岩间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寂寞。是错觉么。
一定是错觉吧。
「不好意思,虽然也不是那么急,但物理部明天的日程也安排得很满」
「别在意。我们今晚接下来要做的也只剩下回旅馆罢了」
我和日知两个人穿过闪闪发光的一之鸟居。沿着绵延的参道摆放的路边摊已经基本都开始收摊了。马上就晚上九点了。我们快步走着,一刻也不停。
我们一边走在字面意义上像庙会之后一样的参道上,一边聊着,像是要填补这段空白的时间一样。(注:「庙会之后」,原文「後の祭り」,原意是「庙会之后」,引申为「来晚了,错过时机」)
「你和物理部那些家伙们合得来么?日知你姑且是文科生吧」
「嗯。意外地合得来。我原本是被社长强烈邀请的,所以只是想试一下。但合宿也很开心,我觉得我想继续待在物理部」
「真有挑战精神啊」
「是啊。我实际上从很久以前就立志要走法学地道路。毕竟法学和物理学都是关于law的学问,所以说不定会有相似之处」

面对自顾自哈哈笑着的日知,我苦笑了起来。没想到有跟我想到同一个笑话的家伙。
「但是,想要跟上渡稀他们说的话还是很不容易的吧。就算是身为理科生的我来听他们的物理课,也会有听不懂的地方」
「是啊,我对于理科的科目也只学过在学校学的那些最起码的内容。不过,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我可是非常期待能在我的字典里加入新的词汇」
「你的那本字典里有不可能这个词么」
「当然没有。我可没有用否定含义这么强烈的词汇的打算」
我们爬上石阶,穿过破旧的二之鸟居,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走在我前面一点的日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着。
「想让我看的东西在哪?」
「还要再深入一点。放心,我可不会把你抓住吃掉」
「我倒也没在担心这种事」
似乎跟社殿没什么关系。我们路过社殿,然后穿过本殿旁的三之鸟居。那是一条通往内院的山路。一进去,日知就停了下来,开始东张西望。
「话说,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啊」
「声音?没,我没怎么注意」
「那么可能是动物吧。我刚刚听到了脚步声」
日知耸了耸肩,然后指着三之鸟居背面的类似于公告板的东西说道。
「我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我看不太清楚,所以拿出了手机,用手电筒照着看。那上面是一张由观光协会制作的陈旧的周边地图。上面画着等高线和溪流,连名字都详细地写了下来,还记载着通往内院的山路以及神社周边的徒步路线这种小路。
然后,一道黑色喷漆的涂鸦从左上角涂到了右下角,贯穿了地图。
「这是……怎么了」
「简单来讲,我想把这个涂鸦清理掉」
「清理掉这个喷漆?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这个部分」
日知的手指指向了右下角。正好是喷漆横穿过的地方。
「这里是我们物理部正在使用的体育馆附近的一条叫做「蛇泽」的小河。蛇这个字,加上片假名ケ的小写ヶ,再加上沢、写作『蛇ヶ沢』」
「你想用这张地图确认一下这个地名么?」
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日知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这张地图甚至记载着溪流的名字对吧?实际上,蛇泽这个地名好像只存在于我自己的记忆中。我一直很困惑,不可能有这种事」
「什么意思。物理部不是在那边的体育馆开展活动么?」
「对。但是,不管在哪都找不到这个地名。名字里带蛇泽的体育馆也在2014年重新装修了一部分,然后改了名。明明我11年前绝对见过蛇泽这几个字」
「……11年前?」
「对。我跟着双亲来这一带旅游过。那时候在体育馆后面,面朝河流的地方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蛇泽这个词,以及名字的由来。但现在也已经看不到那个指示牌了」
「但是,11年前你才四岁左右吧?也有可能是你记错了吧」
说到底,这个年龄我甚至怀疑到底能不能读得懂汉字。
「不会,我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
日知平静地对还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的我说道。
「虽然我不太想用太强硬的词汇——」
冷风突然吹过。
「【当我说出绝对这个词的时候,那就是真的,绝对的】」
那是充满冷静的自信,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原来如此。我就相信你吧」
虽然也不是真的就相信了,但在这里我也没有顽固地怀疑下去的理由。
「谢谢,我很开心」
「这个涂鸦,哪怕只清掉一部分也可以对吧?」
「是啊。只要能看到下面写着什么就足够了」
我确认了一下这些东西的材质。黑色的喷漆看起来是用于街头涂鸦的常见的产品。地图则是经受了多年风吹雨打的树脂制品。虽然有因为光照褪色,但表面好像有涂层,只要不是去打磨的话应该就不会脱落。
「用稀料或者涂鸦清洗剂应该就能清理掉。这些在家居商城都能买到」
「这样啊,谢谢。不过,要去家居商城啊……」
「话说为什么要找我来商量这件事?」
我问道。日知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关于这个啊。我问过渡稀,他说你也比较熟悉化学。这个村落里没有家居商城。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知道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替代品。好事不宜迟」
「这样么」
确实,如果光是用涂鸦清洗剂来清理涂鸦这种程度的事情的话以他学校第二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应该是想在合宿结束离开这里之前解决这个问题吧。
「那样的话或许可以拜托化学部。他们应该有正好能用上的东西」
「真的?」
「是啊。去问问能不能借吧」
「那么一定要去拜托他们一下」
我们以防万一用手机把地图的照片拍了下来,然后准备往回走。
「呜哇」
「……!」
正当我们穿过三之鸟居时,我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诶,甘南备同学。为什么在这里」
甘南备独自一人站在黑暗的院里,三之鸟居的旁边。明显是在偷听的样子,但这个人却态度突变地说道。
「……白狐」
「狐?」
「我发现了一只白狐,然后追着追着就来到这里了。虽然已经跟丢了」
「哦?是白化病吧。好少见啊」
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白化病,而是她瞎编的,但不敢指出。
「我们刚好要回旅馆,要一起回去么」
「……嗯,好」
三个人一边走着,我一边思考为什么甘南备会过来。日知刚刚听到的脚步声也可能是甘南备发出的。被她偷听到的谈话可能相当久。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比如,如果我在生物部刚认识的岩间和我初中时代就认识的渡稀两人一起聊些什么的话,我也会在意的吧。但实际上会不会跟过去是另一码事。
「实际上,我也想叫上甘南备同学你一起。不过,你那时候正在吃饭 」
日知像是在顺着她说一样说道。
「这样的么?」
「虽然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总觉得有讨厌的味道。我觉得如果是甘南备的话,应该能闻出来吧」
讨厌的味道——似乎消失了的那个地名,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么?
我们一边往旅馆走,日知一边跟甘南备复述着刚刚对我说过的话。甘南备认真地听了一遍,然后一脸奇妙地说道。
「实际上我也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这样么?」
「我之前用书或者网络整体调查了一下这个地区的传说。但是我来到这个神社之后,才知道『行人大人』这种东西的存在」
行人大人。消灭鵺的人物。在放着鵺的木乃伊的房间里,有画着变成骷髅的僧人形象的画。当然,只有在那里的老人在叫他行人大人。
甘南备解释了一下在宝物殿发生的事情之后,日知也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行人大人,么……如果老人是指着那张奇怪的画来称呼的话,真是令人不安的命名啊」
「是吧。我也觉得也许是这样」
「好像有这个可能性」
听不懂。
「令人不安的命名,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想,行人这个词,指的是修行的人。是一般名词对吧」
「那又怎么了?」
「明明指的是特定的人物,但后世却用一般名词来称呼。你觉得这是怎么一种情况?」
谜团重重的问题。我一般小心翼翼走下石阶,一边思考着。
「用英语来说,如果在一般名词前加上the便能准确定位到某一个人的话,那也会有人这么称呼他的吧。就像在常陆说到黄门大人的话大概就能定位到一个人身上一样」(注:常陆,即常陆国,古代日本令制国名,今茨城县的大部分地区;黄门大人,即水户黄门,本名德川光圀,水户藩第二代藩主)
「那么,在修验道盛行的这片土地上,说到行人大人就只能定位到一个人身上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试着思考了一下。如果修验道盛行的话,那修行的人应该非常多吧。在那之中只有一个人,说到行人就能定位到他的情况。这种情况应该十分有限。
「是唯一的幸存者么……?」
甘南备轻轻歪着头。
「可惜。想一下行人大人被画成什么样子」
一瞬间,我脸上失去了血色。脊背一下子发凉了。
这样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以死掉的状态,留下来了】」
甘南备点头道。日知继续补充道。
「也就是说,是肉身佛啊」
第四章+ 夜之鸟
御影学姐帮我们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合宿的第三天,相较前几天我们更加从容地起床,退房之后把行李寄存起来准备进行最后的调查。天空中漂浮着厚厚的积雨云,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会降雨。基于昨天晚上的成果,我们分头去拍摄。
话说回来,是我提出了「分头去各处拍照」这个方案的。
我首先去找日知给我看的那个地图,那是一个在第三鸟居内部,被涂鸦过的古老的周边地图。虽然也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什么人,把采购好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玻璃瓶当中有一个小小的滴管,里面装着一种芳香油——是柠檬烯。
听说化学部用来无接触戳破气球的就是这个物质,柠檬烯连橡胶都能溶解,可以很容易地清除掉喷漆做成的涂鸦。
我在手帕纸上涂了一些柠檬烯,擦拭着日知很在意的涂鸦的右下端。仔细地,把黑色给擦去了。
当我理解了被隐去的部分的意思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股寒气。
河流的名字,很明显,是被去除掉了的。
河流的名字,体育馆的名字,都留下了被什么锐器给清除掉的痕迹,仿佛在说这些地名并不合时宜。
这些涂鸦,似乎在掩盖这些不自然的现象。
我感受到一种不明所以的恶心感,把这些拍了照片发给了日知。
——谢谢你,真的很奇怪呢。
马上就有文字回信发过来了。
——你还要调查什么其他的吗?我这边还有点自由时间。
我这么发送给他,几乎没间隔多久回信就过来了。
——有可能,关于甘南备同学很在意的武士像,可以问问宝物殿里面的人,在合理的范围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了解了。
我一边感慨日知这堪比女子高中生的打字速度,一边走向宝物殿。
集合时间是中午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集合地点是在离宝物殿并不算远的第二鸟居。虽然我也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拍照的时间让人知道我在宝物殿里面参观的话会有点尴尬,所以迅速地交了门票钱进去了。
里面没有人,我一边祈祷着今天那个老人也是坐在那里,一边走向放置着鵺的木乃伊的内屋。
非常昏暗的空间,我为了给眼睛适应黑暗的空间,也是为了展现出虔诚的姿态,我对着鵺的木乃伊双手合十。虽然我不太清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但至少不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事到如今我也不去否认了,我特别不擅长和不认识的人说话,阴角基本上都这样吧,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并不友善,需要考虑不要让他厌恶,不能让他生气,要做好这些必要的风险管理。
但是这次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我也只能拿出勇气和他对话。
我对着鵺的木乃伊一点头,缓缓往右看去,老人和昨天、前天一样坐在折叠椅上面一动不动。
「那个,打扰一下。」
「啊,是生物部的。」
回过来的声音很沙哑,但是还蛮友好的感觉。
「我对那个解决了鵺祸患的武士,有些在意……」
「这样啊。」
老人从折叠椅子上面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音,老人面向我走了过来。
「关于武士,你自己做过调查了吗?」
「没有……应该说,虽然有做过调查,但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是会这样子呢,这是长纲神社代代相传的一个小秘密。」
「是秘密吗。」
老人有些不稳当地打开手电筒,缓慢地行走,到了武士画像的面前。我虽然也不太想跟着但还是走到了他的身后。
用辉煌的袈裟缠着的死人,正用那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们。
「江户时期,人们经常需要木材,建筑物基本上都是木制,还要用木头做燃料,尤其是在武士非常活跃的江户前期,人口有显著的增加,到处都是秃山丘,土地灾害也时常发生。」
他的手掌总是不自觉地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如同温柔的老师一般沉稳。
「武士生前,被叫作从山里归来的『山归』,人如其名,他对山林非常上心,对于因资源不足要砍伐这片神域的树木的官员奋起反抗,最终,用现在的话来说,被晾在一边孤立了。」
「晾在一边……」
「所以说在官方的记录里面,基本上,看不到他。我们这个神社,也是偷偷地,从江户时代就供奉着他。」
「还在哪里有吗,那个……武士。」
我隐蔽地问他,现在还有没有即身佛。在那黑暗当中,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老人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武士,就在奥院里面供奉着。」
奥院里面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的,老人面无表情地不再说其他的话了。
刚出宝物殿就碰到了甘南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和我会合了,两个人一起向着集合地点第二鸟居进发。差不多到了十一点,岩间和水崎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互相汇报各自的成果,准备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了,归途的巴士上大家都打起了瞌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纲长井站,水崎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了很多,很快把我们领到家庭餐厅。尽管是连休的中午时分,我们运气不错,连着行李占到了一个六人座位。
这家店从日式料理、西式料理,甚至还能点一些拉面。每个人都点好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大家都没点日式料理和拉面。
吃完饭之后,我们一边吃着水崎后面加点的大盘炸薯条,一边享用着吧台饮料润喉咙,开始进行反省会。
「说到反省会啊,我,有些东西完全看漏了啊。」
水崎最先发言。
「奥纲长井山被称为『邦多利山』,这个我们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这个名字怎么搜都只有一些跟动漫有关的话题出来啊。」
「对就是这个,我跟大泽——物理部的一个金头发的人——说了这个话之后,他发现了这个,在仙泽庄的一个体育馆的仓库的一角里,放置着这个东西。」
水崎把手机给我们看,看到了一个完全泛黄纸片,但是上面用墨水写的字却能很清楚地读出来。
邦多利山保护运动 会员招集
绝不允许不正当的砍伐
「这个,其他的部分呢?」
岩间问道,水崎很抱歉地耸了耸肩。
「他说他没往下看,因为那个纸太脏了不想再摸了,明明是个冒失鬼却还有洁癖啊。」
我的脑袋里面,似乎有什么接上了,不管那么多接着推进话题。
「所以说,邦多利什么的到底是什么。」
「……白颊鼯鼠。」
应该是在手机上查过了,甘南备先于水崎说了出来。
「邦多利,似乎是白颊鼯鼠的别名,有些地区这么称呼它。」
「诶,这样吗?」
「真的很抱歉,要是早一点发现的话,就能更早地发现真相了,非常抱歉,完全是因为我的搜索不到位。」
水崎低下了头,甘南备非常迅速地用手机进行着操作。
「邦多利……写法是早晚的晚和鸟呢。」(注:日语当中「邦」和「晚」同音,「多利」和「鸟」同音)
「似乎是这样,没写成片假名,要是没有写成片假名用平假名的话立马就能明白了……」
岩间突然拍了一下手
「啊,该不会,丽想说的是这件事情?」
我还没听明白是哪件事情,甘南备点了点头。
「对,和鵺是一样的。」
我还是没能理解,于是岩间拿出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汉字。
鵺
看完了这个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只剩下水崎。
「诶,等等,大概只有我还没搞明白了。」
「你把『鵺』这个汉字分开看看,明白了吗?」
「哇!盲点!」
不知这是不是巧合,不,这两者从根本上是一样的。
鵺这个字拆开了之后,就变成了夜和鸟。
晚和鸟写作邦多利——也就是和白颊鼯鼠一个意思。夜行性的在空中飞的动物,从名字上来看,这就是鵺和白颊鼯鼠的共同点。
在这之后,我们对奥纲长井的「邦多利山保护运动」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可能搜索,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久远,还是运动规模较小,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改变了方针,省去了保护运动再去搜索之后,稍微有了一些成果。奥纲长井北边的山里,正好有一座被称为邦多利的山。
尤其是森林的北部是长纲神社的禁足区域,人是不允许进入的,因此那里留下了许多白颊鼯鼠喜欢的阔叶类以及扁柏的大树。
二十年前有人在个人博客里面记载了,大概是已经不再做管理者了因此在博客的置顶写了「由于一段时间不再更新特更新本内容」,我把这个博客分享给大家,并做着解释。
「白颊鼯鼠做巢打的树洞,相较于针叶树,在阔叶树上面看到的更多,神社附近有些巨大的杉树也被白颊鼯鼠据为巢穴了,说不定森林里面,不仅仅有杉树,还存在着阔叶巨树被占为巢穴。」
「所以邦多利……才被称为白颊鼯鼠的山啊!」
在兴奋的岩间的斜对面,水崎抱着手臂。
「但是啊,这不会很奇怪吗,本来就是神社保佑的山,为什么还需要有保护运动呢。」
水崎这说的也有道理。……当然了,如果那个圣域现在还存在的话。
甘南备把这片区域的航空拍摄图用平板展示出来,放在桌子上。
「最终看来,是这座神社,庇佑了邦多利山啊。」
神社的北面,绿林被砍伐,一块块太阳能电板覆盖在地表之上。
今年的黄金周尤其不好,被三天的工作日分为了两半。
合宿之后的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周二要去上学,我们还没有从留宿进行野外调查的非日常当中缓过神来,就不得不去上学上课。
由于周一是休息日,通常的周一周三周五的生物部活动日被设定在了周二。虽然岩间已经简单地联系了一下,但我们还是在放学的时候,去向唐户前辈汇报一下合宿的情况。
我们坐在长桌之上,一边是一年级的四个人,另外一边坐着前辈。前辈手上拿着一张纸,一边对着一边听我们(主要是岩间)说的话。
前辈嗯嗯地附和着听我们说话,汇报结束之后她鼓起掌。
「哎呀,真是不错啊,你们可真可以啊,以你们为荣啊,所有的要素都收集全了,这肯定是有一个好的领导者,你们谁指定的计划?」
「基本上都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讨论的……不过把各种要素整合到一起,还是多亏了伽马,她分门别类地非常好地总结了要点。」
水崎把岩间狠狠地吹了一通,我也并没有异议。
不仅仅是制定计划的时候,还有包括调查的第二天对调查方向进行的修改,岩间把信息在必要的范围内进行了充分地整理,我们的方针才得以明晰。
「这个,没那么……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就算是应该的,那也非常厉害了。整理信息这种事情非常朴素,没有人想干,但却是多人进行调查的时候最为重要的事情,我就特别干不来这种事情。」
终于,岩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到这为止报告算是结束了,唐户前辈顺口问了一句。
「那么,关于这个调查,你们就想说这么多吗?」
我们四个人,稍稍凝滞了一下,不是很明白前辈在指什么。
「调查的结果,我想已经全部说完了……」
岩间重新确认了一下手上的笔记本,前辈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我完全没有认为这个调查结果有什么不足,不是关于这个方面的。我想确认一下,【关于这次的调查,各位想说的就是这么多了是吗】。」
尽管同样的话重复了第二遍,我还是没能明白意思。
但是只有甘南备不为所动,直直地看着前辈。
「南备,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水崎小声地询问,甘南备稍稍点了点头。
「那个,唐户前辈。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情的话,什么都可以说是吗?」
「当然,我提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她们两个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但是,我却并没有理解她们在说什么,岩间和水崎也和我差不多情况。
「那么……」
甘南备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用词,然后继续说道。

「【这是一场测试吗】?」
这是什么意思。
「哦——还真发现了呢。是的哦,这个问题,就是测试的最后一问。」
我们三个人脸上全是震惊以及困惑,而在我们旁边,甘南备脸上倒是有些得意。
「那么我就说了,每年——【不对,至少从几年前开始的每年,生物部是不是都会进行对于奥纲长井的调查】?」
意想不到的发言,然而唐户前辈似乎很开心,难道,这是正确答案。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在看到报告书的时候。」
「诶,原来一开始就发现了啊。果然,我的演技还是太差了啊。」
「演技的话……倒也没有什么,我也没有对此表示怀疑,但是看到报告书的页面上有污渍的时候,我就感到了违和感。」
听了这些说明,我会想起甘南备带我到复印机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德尔田看到那份报告,有察觉到什么吗?
——察觉到的……大部分我都已经当场说了,剩下的话,书页之间有很多细小的脏东西让我有点在意。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
——不太清楚,甘南备有察觉到什么吗。
——没有。
那个时候,甘南备就已经发现了真相。我当时也有了线索,察觉到了违和感,为什么会有垃圾附着在上面,感觉很奇怪。毕竟已经是五十年前就放在书架内侧的报告书。当然了,五十年前就沾上垃圾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认,因此我没能推出比较确定的结论。
「诶,等一下。南备同学,书页被污染了,怎么能推出每年都会进行调查这么一个结论的呢。」
「那个报告书,书页发皱了,还特别脏,应该是经常被打开过。如果是馆藏的书的话,不会选择那么脏的书。印刷品应该都会有复本的,为什么状态那么差的书会被用来馆藏——这是,我提出疑问的出发点。」
虽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潜藏的不可撼动的自信。
「不错啊小南备,那么对于这个问题,小南备的回答是?」
「那个报告书,是作为对新生的挑战书,每年都要从书堆当中【挖掘】出来吧。积累了那么多的污渍,大概是因为,多次书堆倒塌倒在地板上,才会沾上那么多的污渍。」
「除了我们的那些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以外,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些东西会一直流传到今后的学生的线索吗?」
「我听闻了物理部和化学部本来也有合宿的打算,很【偶然】的,和生物部是相同的日程还有课题,这种违和感是这些一点点累积的结果。」
「嗯确实是这样呢。以前的话,是三个年级的学生一起去奥纲长井合宿,在那里给一年级学生出题,这样的一个形式。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去寻找表单里面的一百种动植物,每年都是这样的一个形式,似乎已经变成一种传统了。」
——新生入学指引合宿一样的东西。已经是理学部的惯例活动了。
我想起纲长井高中生物部出身的父亲说过的话,我应该多注意到这些地方的。
岩间和水崎,似乎也逐渐理解了情况。岩间问道。
「那么……那个报告书,本身就是要制作成一个挑战书的样子吗?」
「抱歉,是这样的,说是五十年前其实也是假的,现在的这个版本,是十年前左右一个名叫卡森的很厉害的前辈一个人制作出来的。」(注:此处人名与《寂静的春天》作者蕾切尔•卡森相同)
果然是这样的啊。
那份所谓名校学生认真写的报告书,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没想到那份文件,【从一开始就不是报告书而是一封挑战书】。
「但是,大家的调查不是白费的,卡森前辈作为县内学生能拿到年级第一,听说是个超级天才。能把这样的天才出的题目做出满分解答,估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吧。」
「……满分?」
水崎问道,唐户前辈把手上的纸给我们看,是一个检查清单。
「这个是评分标准,说是卡森前辈制作的,根据每个项目决定点数。你们在这次测试当中察觉到了这是一场考试,因此一百分你们得了九十二分。」
四个人看向评分表。
•对大树上的天狗砾进行解释,是白颊鼯鼠出巢之后掉落下来的粪便造成的——8分
•拍下照片或者视频作为证据——6分
像是这样,根据解答报告书的谜团的程度计算分数。
看到最后两行的时候有这样的话。
(※评分结束的时候提问「对于这次调查你们想说的就这么多吗」。)
•发现并解释了这次考试是使用了假报告的试验。
「小南备做得真nice,基本上每个年级都对怪谈有关系的故事有一定程度的解释,但越是擅长做这些的,认真的人,反而容易忽略最后这一项。」
甘南备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怎么开心,但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在她的旁边,岩间认真地阅读着评分标准,视线盯着其中的某一行。我也对此有些在意。
【我们究竟在哪里失分了】。
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是在评分标准里面,有一个我们事先已经放弃了的事情,也被赋予了分数。
•解释清楚报告书当中的天狗倒的谜团——8分
天狗倒,是大树被砍伐的时候的声音引起的现象。被创作的报告书当中提到,五十年前学生们在神社禁止进入的地方目击到树木被锯倒的瞬间。
「天狗倒啊,只有这一条没有写正确答案,听说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解决,所以说实际上,你们得到的九十二分就是满分了。恭喜你们。」
岩间暧昧地笑了笑,但她的脸上确实还没有完全接受,我也是这样,如果自己在考试里面出了错误,不知道正确答案就让它过去了的话,怎么说呢,有些不舒服。
「那个……制作这个问题的卡森前辈,现在还能联系到吗?」
岩间问了之后,唐户前辈有些为难地抱起双臂。
「我虽然也非常好奇,但似乎很困难。关于本名的话,也如评分标准上写的一样,名叫下村玲知。也正如笔名一样是一个热衷于环境保护事业的人,高中毕业了之后回到了自己原本应在的美国,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原来如此,蕾切尔•卡森啊,不知道是不是偶然整个名字都非常相似。这位被称为天才的前辈走上了环境保护的道路,可能有一种命运的感觉。(注:下村的日语读音可以发成kason,和卡森的音相近)
等一下……环境保护运动?
「那位下村前辈,该不会和邦多利山的保护运动有关联吧。」
对于我的提问,唐户前辈点了点头。
「对的对的。她经常去那个地方,对于白颊鼯鼠的调查也非常用心。今年她还准备在你们后面继续去做呢,很厉害的,卡森前辈的笔记,详细到写明让新生找到报告书的方法。」
甘南备有些惊讶,立马问唐户前辈。
「连使用雨蛙的木乃伊,也记录了吗?」
「对,聊到青蛙的木乃伊,然后说要让大家看到实物,打开专门的书柜,这个时候文件就会掉下来,在收拾的时候发现报告书,如此这般的顺序,前辈们都把这称为下村Method,还是蛮难做的表演呢。」
我一边惊讶于考虑得如此之细致,一边注意到甘南备的眼神当中露出了异常惊愕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看开了明白的样子,而是眼瞳在摇晃的,非常深沉的表情。
「那么,就讲一下接下来要拜托你们的事情吧。大家真的都辛苦了,这场让大家熟悉野外调查的考试,最后,还请各位在连休结束之前写一份报告书。也能作为今后的联系。哎呀,有这么优秀的后辈们姐姐真是很高兴啊。」
唐户前辈很满足地说道,一下子站了起来。
「太好了。」
鹦鹉洛特格尔叫着。
我上了个厕所的工夫,水崎和甘南备就跟蒸发了似的,最后就变成我和岩间两个人一起回去了,这社团活动连去个厕所都不行了吗。
多云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我和岩间并排走着,完全想不出三天前我们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这件事。
虽然这个表达有点幼稚,我们之间的气氛犹如从主题公园回家一般。
这种气氛,并不仅仅因为合宿结束了。
我很担心岩间,那么漂亮地完成了如此有趣的实地调查,结果发现是前辈的考试,知道了这些事实的岩间会怎么样。
最努力地去进行调查的岩间会怎样。
「稍微,有点失望呢。」
我率先把这种感想,作为我的感想说出来。
「明明让我们那么认真地去调查,结果竟然是个测试。也稍微考虑一下废寝忘食地去调查的我们的感受啊。」
岩间笑了笑看向了我。
「小德尔,真是体贴呢。」
我原本准备不经意地去关心一下她,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我没事的,虽然稍微有些震惊,但还是很开心的,而且啊,我现在,还有点感动呢。」
「感动……?」
「因为,面对十年前生物部前辈们设计的问题,我们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这难道不,非常科学吗?」
「可再现性吗。」
「对!可再现性!」
科学里面,可再现性是最为重要的概念之一,比如说某个人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将铅变成了金,按照他的方法其他的人如果不能成功的话,就不能算是科学,就变成了魔术或是奇迹。
不管是谁,只要条件相同,就能够得到相同的结果,实现再现,这是科学的基本。
因此世界得以汇集大量人的智慧,人得以屹立在世界之上。
「当然,下村前辈为了让后辈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特意制作了挑战书,当我们也不是纸上谈兵,也都是对实际的自然情况、文化背景进行了调查,最终得出了和十年前的前辈们相同的结论,这真的很厉害啊。」
「确实呢,对活生生的自然和文化进行分析,和在试管里面合成酯完全不一样呢。」
「世界真的是一个美妙的事物!」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就连这多云的天空,也遵循这科学法则运动着,因此蓝天与火烧云才会那么美丽。
「但是,下次我想就我们去做调查。」
一瞬间我理解错了意思,我们应该指的是一年级的我们四个人吧。
被前辈耍了一番之后重获自由,搞一些只有我们的社团活动。
「岩间想要做什么?」
「嗯,做什么呢,一说感觉能说一百种……」
「最好还是稍微缩小一下范围吧。」
「那就,海边怎么样。」
「海边啊,好啊。」
我们虽然不讨厌调查山,但海边的话,总有种自由的感觉。
「还得准备一下泳装。」
岩间像是在捉弄人似的说道,调查要什么泳装啊。
我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
——稍微,通个电话吧,不要让别人听到。
那一天的晚上,突然收到了这样的短信。
甘南备拉了个我和日知的三人群聊,然后招呼我们。
——当然
日知立马就回了消息。我虽然有点怕妹妹突然闯进房间里面,但是我感觉今天应该没有那么不幸,就发了一句「没事」。
很快群聊通话就开始了。
『抱歉这么晚了打扰各位。但是,我有个事情很在意。』
通过与手机相连的耳机听到了甘南备的声音,平常听着感觉没什么,这么一听声音还蛮好听的。虽然不是她故意的,但听起来就像在耳边轻轻地喃喃细语的感觉。
我想着要不要把耳机摘了用扬声器听,但衡量了一下妹妹偷听的风险,还是接着戴着耳机听。
『我们三个人又能说上话了,好开心啊。』
听到了日知的声音,我想着我也得说点什么,用低沉的声音对着耳机的麦克风说道。
「时间上完全没有问题,有什么事情吗。」
甘南备嗯哼地咳了一下,开始说道。
「是奥纲长井的那件事情,武士的故事,和消失的地名,这两件事,会不会有点关联」
甘南备把今天从唐户前辈那里听到的卡森前辈的事情跟日知说明了,即便这么听完,我还是不能理解消失了的地名。
『有意思。连书架上资料掉落这种事情,都要精密地,事先安排好啊。』
「抱歉,我还是有些,没太跟得上,书架上书掉下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我还没说明呢,关于蛇之泽这个名字的含义。』
『确实,现在回想过来是这样,中学的时候,甘南备同学告诉我的,还没有,告诉出田呢。』
「这个名字的含义……不就是有蛇的小河吗。」
一阵诡异的平静。
『地名里面,有的时候会加入一些恐怖的意思,地名里面如果有龙啊蛇的算是一种,要是有泽的话那将更甚。』
『蛇和龙,有的时候表示,这里会发生【泥石流】。』
「泥石流?」
『大概是因为大雨当中砂石流动的样子,被人们认为是大蛇出没的痕迹了吧。我在十一年前看到的公告栏里面,看到了这种奇闻轶事。在那里的很久很久以前,从河流旁发生了杀死很多人的泥石流,这个泥石流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平地。尽管现在已经有防沙堤坝了,但大雨的时候请多加留意,之类的。』
「这个……真的存在吗,这是你四岁的时候的记忆吧。」
『四岁的记忆啊,这确实存在的。』
我首先想不通四岁的时候是怎么能读懂那些东西并把它们记住的,但甘南备就这么很自然地接受了,没有去质疑这一点。
『参加奥纲长井自然保护运动的下村前辈,非常强调蛙的即身佛,文件的倒塌掉落,这些点,我认为,在传达什么信息。』
大脑里一阵电流。即身佛!
逃走的雨蛙,在制冰机的里面死掉,变干,事情就是这样,但是如果它的尸体被好好地保存了的话就不一样了,这一定会联想起即身佛。
仿佛就是在暗示武士的故事。
当然了这有可能只是偶然,但是如果联系文件当中的山体滑坡,就有不一样了,对于奥纲长井留下的传说进行调查的介绍核心当中,仿佛伏线一般,将即身佛和泥石流放了进去。
到这儿了,还能说这是偶然吗?
造成了大量死亡的泥石流——有人试图要把蕴藏这段记忆的地名给清除掉。即身佛的存在变成了秘密,下村前辈究竟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信息吗,虽然我感觉会有各种各样的说法,首先的话,先去问一下,下村前辈其人吧。』
我接受了日知所说,拿起手头的电脑,快速地输入「下村玲知」开始检索。
「搜不出来什么啊。」
『她去了美国,应该用罗马字来搜索更好吧。』
「确实是呢。」
这次我输入了「Reichi Shinmomura」,但还是什么都搜不出来。
我再用可能的昵称「Rey Shimomura」和「R.Shimomura」进行搜索,这次有了几个结果,但是和研究机构、环境保护机构都没有关系。
『十年前的人的话,现在差不多三十岁前后吧,有可能结婚了之后改了姓。』
「这样的话就搜不到了啊……不过,我这边接着搜搜看吧。」
『可以拜托你吗?』
「嗯,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说完之后,我想起我还有没跟这两个人说的话。
在宝物殿的放置着鵺的木乃伊的房间里面,从老人那里听来的事情。
「话说回来,不知道这个有没有关系——」
说话说一半,耳机里面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我停止了说话。
『抱歉,妹妹……』
似乎是日知那边的声音。日知有妹妹吗。
『妹妹,到我房间里来玩了,明天,再说吧。』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我们就结束了通话。
顺便说一句,事后我从甘南备那边听说的,日知并没有妹妹。
第四章- 佛在哪里
星期三我提前离开了社团活动,和日知会合后前往市立中央图书馆。甘南备没有来。日知希望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
此时还不到傍晚,我们并肩走在上学路上。
「甘南备说有种很讨厌的味道,我也有同感。与其说是讨厌的味道,不如说是刺激性的臭味。」
这种说法还挺文雅的。我加快脚步追上走得很快的日知,问道。
「那为什么不带甘南备来?」
「我不想把她卷进来。我不想再因为我让她难过了。」
看来过去发生过什么吧。我觉得不该胡乱揣测,于是故意轻松地开口。
「那我就没关系了?」
「因为我需要你,出田。」
日知直视着我这样说,我心中感到一阵微妙的羞涩。
「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我有这种预感。一个人出征很不安。」
听着日知沉重的话语,我回想起昨晚的电话。他撒谎说妹妹来房间玩,打断了我的话,其实他根本没有妹妹。那时他或许已经有了某种判断。他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不给甘南备透露更多信息。
「你已经有头绪了吗?你说战斗,到底是和什么?」
「是腐败。一般来说,这不是高中生该对抗的层级。」
日知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事情,然后像是在安慰我似的微笑了一下。
「我确实希望有伙伴,但人数太多反而可能变成拖累。所以要用最少的人数、最高效的组合来战斗。我希望和出田你组队。」
「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觉得日知多了解我。毕竟他知道的我,几乎全来自渡稀那家伙的坏话。
而他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从第一次听到出田的传闻开始,我就一直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在我们学校的县内考生中,文科第一是我,理科第一是你。纲长井高中的第一,几乎就是全县的第一。我们两人联手岂不是无敌了?」
「……那只是入学考试的分数吧。」
「当然。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信任你。我们两人,应该是很相似的。」
日知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会读书,头脑聪明,狡猾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虽然会读书,但我并不认为自己聪明,也不觉得自己狡猾。」
「那这次不是应该找一个既聪明又狡猾的家伙吗?」
「不,我们要面对的,是比高中生聪明得多狡猾得多的对手。」
「不知道是谁,但你这是打算只靠勤奋去对抗他们吗?」
日知缓缓点头,然后对我笑了笑。
「我们要借助巨人的肩膀,用文科和理科这两支长矛,击倒腐朽的巨塔。」
接着,日知环顾四周,转向一条视野开阔、没有人烟的笔直小路前进。这不是通往图书馆的最短路径,但他大概是打算谈些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昨天你没说完的那件事,能告诉我吗?」
果然,日知压低声音问我,我也用小声回答。
我告诉他,我从宝物殿的老人那里听说了行人大人的真实身份。他是江户前期想守护森林的一个叫山归的人物。因为那些活动,他受到了打压。如今他被供奉在奥之院。
「原来如此。历史总是重演啊。」
「这次换我问你了。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吧,日知。」
日知轻轻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开口道。
「这和江户时代其实是一样的。十年前,也有试图砍伐森林的权力者,以及想要守护森林却被打压的人。一个是建设了大型太阳能发电站的CHOSEI集团,另一个是我们纲长井高校生物社的前辈下村玲知。」
「CHOSEI集团?」
「是一个以这一地区为中心、在县内长期从事各种业务的庞大企业。简单来说,就是腐败和利益的集合体。他们用金钱和威慑强行推进项目,大肆牟取暴利。我调查奥纲长井那座太阳能发电站的时候,就查到了他们。」
我记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原来是那个在长纲神社奉献了巨大的一之鸟居的集团。
「你对他们评价挺差的啊。」
「因为我父亲也参与地方政治嘛。早就听说过他们的传闻了。CHOSEI集团似乎以非常粗暴的方式,从长纲神社手中买下了土地。那里朝南,又隐蔽又宽阔,的确是块好地。」
日知像是担心被人偷听似的,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蛇之泽这个地名被抹去,很可能跟太阳能发电站的建设有关。蛇之泽是个容易发生山体滑坡的地区。那个名字被抹去的原因——」
「是为了隐瞒,建设用地实际上位于危险区域?」
「没错。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森林被砍伐后,土地的蓄水能力下降,就容易诱发泥石流灾害。如果再挖土动工,风险只会更高。这已经是关系到人命的问题了。」
「你查过灾害风险地图吗?如果太阳能发电站真建在泥石流高风险区域上,应该逃不过民众的质疑吧?」
「当然查过。那一带有部分区域确实落在了警戒区域中,但从法律上来说,并没有违规。这大概是基于坡度,通过机械计算得到的结果。」
但……明知是危险区域,却故意忽略?
「工地不是要接受现场检查吗?」
「是啊。要么是那些检查存在漏洞,要么就是根本没做。既然连地名都被抹去了,这方面自然要怀疑。而这时,行人大人就可能成为关键线索。下村前辈留下的生物部方法,就在暗示这点。」
「可是……行人大人要怎么……」
「这不刚刚你自己告诉我的吗?行人大人被供奉在奥之院吧。甘南备把奥之院的照片发给我看了。」
日知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照片里是奥之院的双重鸟居。鸟居后方空无一物,远处是山,还有那片太阳能发电区。在看到这些线索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鸟居,是指向行人大人的方向吗?」
「我也这么觉得。这其实是甘南备的看法,不过你看这张照片两个鸟居正好对齐,是不是看起来就像是在指向某个地方?」
下一张照片里,两个鸟居恰好完全重合,仿佛确定角度一样。而在那鸟居包围的视野中央,正好是那片太阳能发电站。
「也就是说,行人大人以前应该就在那个位置。」
「你理解得真快,帮大忙了。根据法律,凡是在有可能埋藏文物的土地上建造建筑,必须事先进行调查。下村前辈可能就在那里发现了什么证据。然后……」
邦多利山被砍伐夷平,发电站最终建成。而下村前辈不知为何从舞台上消失,只留下了生物部的传统作为线索。
「接下来我们就要揭开这件事的真相吧」
「嗯。尽我们两个的全力。」
纲长井市中央图书馆是在大约十五年前重建的。这是一座充满曲线的建筑,大屋顶如斜坡般延展开来、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都很宽敞。大胆的中庭设计在宽敞的空间中显得极为奢华,与其说是个放满书籍的图书馆,不如说更像是美术馆或博物馆。
一楼设有书店和咖啡馆,三楼的望海露台则引进了一家汉堡店,建造时曾引发巨大争议。然而如今,每天都有市民前来,十分热闹。就连原本倾向于反对这一设计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棒。
我们前往的是在地下一层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的乡土资料区。这里收藏着与纲长井市有关的书籍、当地人的著作,以及所有当地报纸等。
我们分工进行调查。日知负责查找蛇之泽的信息,而我则负责行人大人。
不过,关于行人大人,甘南备曾说她怎么查都查不到。所以我决定从行人大人的本名「山归」这个方向入手。
我一边用互联网搜索相关信息,一边把可能相关的书籍一股脑地搬到桌上堆起来。用山归这个名字进行搜索,虽然结果寥寥,但发现一位名为「平井橹贱」的业余乡土史学家在其著作中可能有涉及。一般不会有人用贱这个字来给自己孩子起名,所以应该是个笔名。他曾居住在纲长井市,但按他的年龄推算,现在大概已经作古了。总之,我把能找到的他的作品全都找来。
再根据江户前期、在奥纲长井试图守护森林的修行者这一线索,找了一些有关书籍。
虽然最初是以生物部的身份开始调查,但现在已经完全像是历史研究部了。
我用余光看到日知也和我一样在四处调查。
「我找到一个资料,不确定有没有用,能看一下吗?」
调查途中,日知拿着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精装书《纲长井的地名》走了过来。他翻开书,指着一处写着「铁炮堰」的字样。
「这不就是去奥纲长井途中,那个公交车站的名字吗?」
「……是这样吗?」
好像确实有点印象。我记得那一带有很多古旧车站。
「话说回来,你们物理部不是包车过去的吗?」
「是啊,不过从窗户往外看时,刚好看到了一眼。」
那就查查公交线路图吧。我打开线路图一看,果然有「铁炮堰」这个站名。不管是动态视力还是记忆力,日知的神经系统怎么这么牛。
我一边感叹,一边读日知指出的那一段内容,结果看到一段出人意料的来历。
所谓铁炮堰,是利用小河构筑的临时堰,用来运输砍伐下来的原木。先用堰拦住河水,再破堰放水,借水流将木材送到下游。
「这就是奥纲长井伐下的木材被运出山外的证据了吧?」
「是啊,谢谢你,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我回忆起日知手中那本书的书名。
「你那边的进展怎么样?那本书看起来挺有价值的。」
「这个嘛,不管你有多震惊,都请不要出声,好吗?」
不知日知用了什么方法,他一下子就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
正如他事先警告的那样,我差点发出声音。页面上竟然挖了一个大洞。
「是按五十音排列的,如果那地名还在的话,就应该出现在这个洞的位置。是不是让人忍不住想笑?」
「真是糟糕透顶的玩笑。」
「是啊,我也希望这只是个笑话。」
谁能想到,为了抹去一个地名,有人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这种执着、这种手段,简直令人胆寒。
「这本书应该还能从别处调来吧?想要彻底审查世上所有的《纲长井的地名》是不可能的。」
「我会试着申请看看,不过这是本老书,不抱太大希望了。」
日知说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调查。他那若无其事的背影,让我一半感到可靠,一半感到可怕。面对这种事还丝毫不动摇,真不是普通人。
我振作精神,重新投入调查。
虽说不上是大海捞针,但也像是在沙坑里翻找小石头一样繁琐。在几乎没有信息和线索的状态下,我们勉强拼凑出大致的时间线。
①宽文二年(1662年)颁布的法令中禁止了云游,行者开始定居。
② 江户前期,行者在长纲神社活动频繁,通过为当地居民祈福、加持等行为逐渐提高了知名度。
③ 同一时期,随着人口增长,奥纲长井的森林开始大量被砍伐。
④ 或许是因为入山的人增加(※作者推测),奥纲长井一带开始流传天狗的传说。
⑤ 天和三年(1683年),长纲神社北侧的森林被划为禁区。
修行的活跃和森林的砍伐,一个源于法令,一个源于人口增长,虽然起因不同,但似乎在同一时期并行发生。山归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人。
接着我查阅了平井橹贱的《纲长井纪行》,在其中发现了引人注目的描述。
山归还留下过一幅天狗的图画(图18)。那是长纲神社流传下来的最早期天狗图之一,虽然技法拙劣,但气势十足。值得注意的是,天狗摆出一种仿佛在威吓伐木者的姿势。依我推测,所谓天狗,或许正是山归为了警示砍伐者而主动传播的妖异形象。曾经射杀鵺的山归,用天狗取而代之,成为警戒民众的新象征。与其说是从不祥动物转向掌控神力的高位存在,不如说是一次华丽的信仰范式转变。(注:范式转变是指在某一学科或领域中,当原有的理论框架、基本假设和研究方法无法解释新的现象或解决新问题时,会被一种新的范式所替代,从而引发整个知识体系的根本变革。)
山归的作品在天和年间后就没有再出现,而在这时期,长纲神社北边成为禁区。说起天和年,大家通常会想到江户有名的于七火灾,但其实在纲长井也有过大火的记载。重建被烧毁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便在此明言。但因禁区的设立,砍伐行为被大幅限制,森林得以保存下来,这一点是事实。(注:八百屋于七是江户时代一个少女,其故事可参考wiki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5%AB%E7%99%BE%E5%B1%8B%E6%96%BC%E4%B8%83)
虽然这段内容与行人大人的具体位置没有直接关系,但却回答了我们在合宿时甘南备提出的一个疑问:「为什么鵺广为人知,天狗却取而代之?」
可以推测出答案就是,天狗是山归为了震慑伐木者而故意传播的。
至于山归为何被称为行人大人,这本书中也有所暗示……
为了重建被烧毁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当魔爪终于要伸向长纲神社的森林时,山归采取了行动。他促使那一带被划为禁区。但如果毫无理由,大家是不会接受的。要想撼动人心,就需要一场咒术。他就是在那之后,才无法再留下作品——
也就是说,山归在那一刻,成为了佛。
在日本这种温暖湿润的环境里,尸体通常会腐烂。要肉身成佛,光是死亡是不够的。必须通过绝食等方式去除体内的肌肉与脂肪,并施加防腐处理,据说甚至会饮用漆茶(用漆树籽榨取的漆油混合茶水制成的饮料)等苦行方式来实现。
他甚至会将那些连鼯鼠都避之不食的植物防御物质摄入体内,用以从体内腐蚀自己的蛋白质。
山归以这样的决心,让自己的肉体变成了木乃伊。而那个地点周边,很可能就是后来被划为禁区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自语。
如果只是死在普通的森林中,再怎么努力,尸体也终究会腐烂。想要在那片森林中肉身成佛,就必须选择一个能遮风避雨、湿度较低的地方。山归既然厌恶有人砍伐圣地的树木,就更不可能在森林正中央搭建小屋。那么,唯一可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恐怕只有岩窟了。如果将范围限定在那座鸟居所指引的方向,说不定能准确锁定具体地点——
这时我意识到,或许现在需要调查的,不再是关于修行或山归的文献,而是地形或地质的调查报告。
我立刻起身行动。只留下必要的资料,其他书放回书架,然后转向科学类书架进行查找。终于,在一本《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里找到。
沿着这条断层东西延伸分布的石灰岩,由于其下方的泥岩较为松软,因此经常形成大小不一的洞窟。自绳文时代起便有人使用,发现了大量陶片。值得特别注意的是,由于石灰岩的碱性,绳文时代的人骨与兽骨得以保存。下一张图显示了遗迹的分布。从图上可以看出,这些遗迹沿断层连续分布。分布中断的部分是禁入区域,但据报告,该地也存在可供人进入的洞窟。(长谷川 1986)
石灰岩的成分是来自珊瑚礁等的碳酸钙。虽然碳酸钙在水中几乎不溶,但它是弱酸强碱盐,具有中和酸性的作用。因此,它可以防止骨骼因酸性腐蚀而溶解。
不管怎样,关键就在于那段关于禁入区域的描述。我查看了附图,发现那个区域似乎与长纲神社北侧的森林完全重合。也就是说,如果能找到那份【长谷川 1986】的文献,就有可能获得关于禁足地内洞窟的详细记录。
我翻到书末的参考文献,果然有那本。
心跳绳文探险团 一定会找到的原始之宝
我有些无语。是给小孩子看的吧。把绳文和心跳搭配在一起,显然是一位严肃的研究者绞尽脑汁,为了吸引大众眼球而想出来的冷笑话。
这次是绳文时代吗?感觉自己像是在文科和理科之间反复横跳。
谁能想到,《心跳绳文探险团》里,竟然可能隐藏着揭露大型太阳能发电站违规行为的线索?
我大致扫了一圈书架,但没找到那本心开头的书。在机器上输入书名也没有结果,周边图书馆似乎也都没有馆藏。
用互联网查了一下,确实能确定这本书确实存在。但找不到有库存的旧书店。这是将近40年前出版的书,可能本来印数就不多。到底去哪儿才能弄到呢?
「喂,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死马当活马医地向日知搭话。日知正皱着眉头翻着一大堆书,但很快恢复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回过头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啊……这个,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把《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的参考文献表递给日知看,低声解释。
「原来是那本书啊,我好像见过。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有。」
「纲长井高中?是在乡土资料区吗?」
「不是哦。是在历史与考古类的书架上,倒数第三层,右边开始第七本左右。」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作罢。
「因为那是涉及本地话题的冷门文献,我还以为肯定归在乡土资料类。」
「标题里没有明显的本地感,可能是分错了。今天恐怕是没办法了,离校时间早就过了。」
看了眼日知的手表,已经快晚上8点了。纲长井高中的离校时间是18:30,通常所有学生都必须在那之前离校。夏季可以特批延长到19:30,但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明早去图书室找找看吧。」
「听起来不错。我也一起去吧。早点过去可以吗?」
「七点半?」
「嗯。跟校门一起开的时候进去。七点二十怎么样?」
「OK。」
日知点点头,然后啪地合上了手中的书,还有别的书。
「明天要早起,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这边也有些收获。」
他说着,指给我看最后一本没合上的书。那一页没有换行,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看似地名的文字。书旁边放着古地图和地形图。
「这是一份关于镰仓时代奥纲长井地区发生的大规模泥石流的记录。虽然没有写清楚是从哪里开始的,但结合受灾村落的位置和现今地图上的等高线,用排除法来判断的话,似乎只可能是蛇之泽。」
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我不太明白他怎么得出结论的,但既然是日知说的那应该对吧。
「问题在于,镰仓时代的地形跟现在未必一致,这就比较棘手了。」
「正是如此。所以很难成为确凿的证据。」
日知犹豫了一下,把地形图拿给我看。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在蛇之泽发生大规模的泥石流,影响范围会到哪?」
虽然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但他指的地方应该就是蛇之泽。从那里沿着等高线的谷地目测下来,自然而然就指向了长纲神社和仙泽庄等中心地区。
「……我不是专业人士,不能确定,但如果泥沙够多,可能会汇入河流,最终流入居民区中心吧。」
「对吧。记录上说,镰仓时代那次泥石流甚至冲毁了长纲神社的第一鸟居。」
「但那岂不是……」
我没能把话说出口。要是现在再发生一次相同规模,甚至更大规模的泥石流,那整个奥纲长井可能都会被淹没吧。
如果那种危险不仅被忽视,反而还被刻意隐瞒,然后在那上面建了个太阳能发电站的话……
日知直视着我,缓缓点头。
「这件事,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要不要复印一下?」
「对。万一被挖了个洞就糟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里却毫无笑意。
我们用了图书馆的复印机,只复印了重点部分,然后踏上归途。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么跟妹妹解释这么晚还没回去。
我还不知道,今天是我能被蒙在黑暗中一无所知的最后一天。
副校长刚打开校门,我和日知便一同走进了校内。现在才七点半。虽然门口的鞋柜已经开放,但图书室还没开门。我们站在图书室前等待时,保安匆匆赶来给我们开了门。
「首先是,《心跳绳文探险团》吧。」
图书室里高高的书架像迷宫一样排列着。日知毫不犹豫地带我走到历史与考古学的书架前。
「是倒数第三层吧?」
「嗯。如果从学年初起没动过的话,是从右边数第七本左右。」
我想你怎么还在开玩笑,一边在书架上寻找,结果那本书真就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你真的记得住?」
我被这魔法震惊得说不出话。要知道这本书,是我昨晚才从参考文献列表里发现的。怎么可能事先记住它的位置?除非这个人,把图书室里大量书本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仅知道在哪一层,甚至知道是第几本。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只是比一般人记忆力稍微好一点啦。尤其是对文字信息。」
「这是稍微吗。」
「或许不是吧。那么,开始找吧。」
日知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阅览桌。我强忍着内心的震惊,点了点头。
图书室里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没开。我和日知并排坐在阅览桌前翻开了那本书。这其实就是儿童读物。翻阅目录后,我们注意到最后一章「冒险的推荐」似乎是作者个人实地考察的记录。我们直接翻到那一章,快速浏览,很快就看到了我们所在的县的名字,于是继续往下读。
由于这里是深山密林,我们只能沿着溪流前进。不过排列着众多洞窟的这面崖壁,原本就是溪水沿着断层冲刷而形成的,因此非常适合调查。从溪谷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多个洞窟。我爬到了其中一个,稍微探进了里面……
就是这个。接下来的内容要翻开下一页才能看到,我颤抖着手指把那页翻了过去。
里面显然还未被发掘。本不应被弃置的东西,竟被就那样遗弃在那里。虽然我不能详细说明,但当我走出洞窟的瞬间,看到远处正对着我的鸟居,我后悔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来调查得知,这里原来是禁止进入的区域。这段令人震撼的经历,我恐怕终生难忘。虽说不能大声讲,但像这样的令人心跳的体验,正是亲自做研究才可能获得的。
这明显是嘴滑——不,是笔滑了吧。大概是因为面对儿童写作,作者放松了警惕,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在今天这个时代,这种话要是被发现,可能早就被喷烂了。
不过,如果结合之前获得的知识,那就一目了然了。
作者无意间发现了【肉身佛】,或者说是【肉身佛的残骸】。
我要感谢那位在《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中敏锐引用了这本儿童书中短短一段逸事的作者。
「出田。」
日知冷静地指了指书页的边角,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之前顾着读内容竟没注意到,那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着。
・加分:发现这段话──1分
接下来是在开始的地方的深处。优秀的你能得几分?
「莫名其妙,但刚好出现在这页上,不觉得挺耐人寻味的吗?」
这种感觉,一时之间竟难以用语言形容。
十年前的前辈,仿佛正从书页的一角,对我说话。
「简直是大收获啊。」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合上了书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然后站起身来。正准备前往借书柜台时,日知饶有兴趣地向我问道。
「你心里已经有头绪了吧?」
「走吧。我想在早上就确认一下。」
办完借书手续,我们准备离开图书室时,刚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们双方都愣住了。是甘南备,她摘下耳机,睁大眼睛看向我们。
「诶……」
「早上好,甘南备同学。」
日知神情自然地走到甘南备面前,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我们在聊轻小说呢。」
「……嗯?」
「我正在向出田推荐妹妹题材的轻小说,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是吗?你喜欢?」
这句是甘南备问的。
「很遗憾,我真有妹妹,可能接受不了那类题材。」
「你读了就懂了。正因为有亲妹妹,才会被那种故事打动。」
你又懂什么叫有妹妹啊。
甘南备盯着日知看了一会,然后低声说。
「……你们一定要小心。」
「谢谢。」
日知点头,然后扫了我一眼便走出了图书室。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甘南备,只得轻轻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我们在职员室找到了刚刚到校的德村老师,编了个借口借了钥匙后,直奔生物教室而去。与其解释,不如直接给他看。我站在摆放着青蛙木乃伊的储物柜前,小心地拉开柜门。虽然有锁,但我昨天才刚看过里面,所以现在还是开着的。里面塞满了为引发泥石流而准备的文件。
「帮我一起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吧。」
「当然。」
我将装着雨蛙肉身佛的塑料盒放到桌上,解释道。
「这里就是甘南备说的那个柜子。这就是那只青蛙的木乃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条留言所说的『开始的地方』,指的就是这里。」
「下村法的实验就是从这个柜子开始的。我想,这柜子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那个『加一分』,是某种评分标准什么的吗?」
「对。跟下村前辈留下的评分标准格式完全一样。所以我才确定,那是他留给生物部后辈们的信息。」
我们配合着把柜子里的文件清空了。
接下来在开始的地方的里面——也就是储物柜的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这个储物柜与墙体融为一体,背面由刷了白漆的木板构成。从层板之间观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奇怪啊。只是个普通的柜子而已。」
「……把隔板卸下来看看吧。如果背后的板子真藏着什么,不管怎么说,前面的结构都得先拆掉。」
幸好这些隔板并没有固定死,只是用小螺丝固定着。我和日知便一个个小心地拆卸了下来。
「咦?」
当第一块隔板被拆下时,日知发出了一声低呼,俯身望向柜子的深处。
「怎么了?」
「上面有数字。你看。」
他用手机灯光照亮给我看,在隔板遮挡住的左边角落里,小小地刻着一个「1」的数字。我又往右后角看去,果不其然,那里写着「2」。而两个数字的正中央,都有一个小圆孔。
「很可疑啊。我们把所有的隔板都拆掉吧。」
这个柜子一共分成六层,安装了五块隔板。我们一一拆除之后,果然,第二层上写着「3」和「4」,第三层上写着「5」和「6」,依此类推,最后一块隔板背后则藏着「9」和「0」。
「优秀的你得了几分……吗。」
「你不是说,合宿调查的得分是九十二分来着?」
「嗯。有八分的题目没能解开。那是当时的最高分。但要把书上的留言算进去的话,最终应该是九十三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试试往9和3的孔里插点什么吧……我记得有有柄针。」
我从实验用具的柜子里取出了两根有柄针,顾名思义就是带柄的针,通常用于解剖或者制作切片。我将其中一根交给日知。
「你插3。我来插9。」
「明白。」
「我们同时来。三、二、一——」
我们将针插入数字中央的小孔,大小刚刚好。当针触到底部时,能感觉到咔哒一声。
接着更大的一声响动,柜子背后的木板突然弹开。没想到进展会这么顺利,我和日知急忙伸手将那块木板接住。
「太神了,简直像在寻宝一样。」
「里面真的是宝藏就好了。」
原来白漆木板的背后,还有一块白色的板子。这个储物柜的后面是双层结构。刚才那块合板的背面,规整地贴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日知看了我一眼,确认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揭了下来。
距离早上的SHR(短班会)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们迅速把板子装回去,再把隔板装上,把文件放回原处,再把青蛙木乃伊也放回去,最后把柜门锁好。然后我们围在文件袋前。
透明文件袋被胶带封了起来。日知小心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装着两个文件和一张便签。便签上,用与那本书中的留言相同的笔迹,写了短短一行字。
・加分:做到了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7分
另外两个文件似乎是县政府制作的。
理解了其中意思的瞬间,我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渐渐走进了禁区。
我上午上课根本无法平静。心脏始终狂跳不止,内心也始终处于一种让人不快的兴奋状态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毕竟我们刚才看了极为震撼的内容。
问题是,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我们发现的是两份标题为「通知书」的文件复印件,日期是平成25年,也就是2013年。收件人是CHOSEI集团代表吊生一,而寄件人是前任知事。内容非常简洁,主要有两个要求。一是由于该地区为文化遗址,要求予以保护,二是该地含有高风险的泥石流灾害预警区域,应予以回避。并附有标注问题区域的地图。
我和日知查阅了航空照片,发现这份劝告完全被无视了。文化遗址所在的肉身佛洞窟、以及属于泥石流灾害预警区的蛇之泽,土地都已被平整,并完全被太阳能板覆盖。
到底是为什么,非得如此蛮横?
面对我满腔的愤怒,日知冷静地解释。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为了收益。十年前,受固定价格收购制度的影响,只要建了大型太阳能发电站,几乎可以毫无疑问地大赚一笔,成了最热门的投资项目。可与此同时,电价的收购价格却在年年下调。所以建得又快又大,才是重中之重。」
我并不太熟悉所谓的固定价格收购制度,但大致就是指政府规定电力公司以固定价格收购通过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所发的电,以鼓励碳中和,减少对石油资源的依赖。出发点是好的,但却演变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导致开发行为变得粗暴而贪婪。
CHOSEI集团正是为了追求利润,强行推进开发,完全无视文物保护和灾害风险。
但即便如此,已经接到正式警告的情况下竟然可以完全无视,这又是怎么回事?照理说,这种行为应当受到处分才对。
「调查本身,好像是由纲长井市做的。我们今天就先联系市政府那边看看。」
日知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约好了放学后要拜访的两个部门。那种行动力令人畏惧。于是放学后,我和日知就决定直接赶往纲长井市政府。
中午休息时,我一边吃着父亲为我准备的、几乎没有小番茄的便当,一边大脑一片空白地胡思乱想。连岩间都忍不住问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这时,甘南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开口说道。
「一起去尿尿吧──」
「知道了,你先去走廊等我。」
我直接打断了她毫无说服力的借口,把便当草草收起来,走出教室与她汇合。
「说到底,一起尿尿这种说法也太离谱了吧。」
「我还没说出主语呢。」
「这倒也是。」
可就算是其他男生来找我上厕所,也轮不到甘南备来传话吧?
她领着我来到一条没有人的走廊,那里是家政教室一带。她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边走边开口。
「日知君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你竟然把我介绍给那种极端的家伙,真是佩服你。」
「……你在生气吗?」
甘南备少见地露出谨慎的神情问道。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其实我和他,可能还挺合得来。」
「我就知道。」
「什么意思?」
「不是说你们像,但我觉得你们在最本质的地方,是相通的。」
我还在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时,甘南备已经转换了话题。
「你们在调查的东西,我大概能猜到。」
也对。甘南备在前天晚上之前,还一直参与着我和日知的调查。是她注意到了那个试图揭露肉身佛与蛇之泽秘密的,保护山林失败的下村先辈留下的线索,并将那份关键提示传达给了我们。
我们正在调查有关太阳能开发中的非法行为,甘南备自然也早就看出来了。
「我想,日知他……大概是有某种理由,才刻意把你排除在外的。」
「是啊,他一定是在想办法保护我,不想把我牵扯进去。」
「……你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甘南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向下移开视线。
「只是些无聊的小事。如果说出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暴露,所以我不会讲的。」
这话说得也太吊人胃口了。不过,我对他们之间的私事并不感兴趣,也无所谓。
「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是吗,那就好。」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甘南备再次开口。
「但你还是要小心点。日知那家伙的善意,有时候会走得太偏。」
「听你这语气,像是知道些什么?」
「当然知道。中学时,有两个男生对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女生出言挑衅,结果日知把他们逼到了被送进家庭法院的地步。其实那个女生自己,也有一定的问题。」
「……可要是做了触犯法律的事,被惩罚也是理所当然吧?」
「一般情况下那种事都会被当作小打小闹混过去,是日知把它搞成了大事件。他就是那样的人。他深信着所谓绝对的正义,并用那正道的光,不加掩饰地照进了本不该被照亮的角落。」
「我倒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和日知,在本质上很像。」
我正要反驳,甘南备却罕见地用坚决的语气打断了我。
「正道的光,当然是应该尽可能照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存在一些从来没人去照亮的地方,是因为那样做……是有原因的。那两个男生中有一个,在转学后接受观察期间,沾染上了毒品,后来被送进了少管所。」
尽管我还是觉得那男生是咎由自取,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那些没人去照亮的地方——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东西。
「这次的事,是我先怂恿日知君行动的。如果当时我没有对奥纲长井的诡异现象表现出兴趣……如果我没有把下村前辈的提示告诉你和日知君……说不定你们就不会走上这条危险的道路了。」
她看似在努力维持平静,但声音依然在微微颤抖。
「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日知君说三道四了。我不会让你们停止现在的调查,只是拜托你,留在他身边,不要让他陷入危险。」
市政府的调查以失败告终。
关于蛇之泽的危险性,我去咨询了建设科的科长,他只是一味地回答「这方面是县政府的管辖范围,我无法作答。」关于文化遗产的问题,去问了社会教育科的科长,他也只是说「当时负责的人员已经不在岗位,暂时无法回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最后甚至说了句「我们这边先代为保管」,不给我们退还文件,就把我们打发走了。
「我们毕竟只是高中生,被轻视也不奇怪。」
走在前往纲长井车站的路上,日知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幸好我们只交了影印件。」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装着那份原始文件。今天早上,我用生物实验室里那台旧款一体机复印了一份。据日知说,如果用学校的大型一体机,会留下使用记录,文件内容可能被泄露。而生物室角落里那台陈旧的一体机不能联网,(虽然还需要换墨盒)但复制起来更安全。
「多亏你够细心,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抵达车站后,我们找了一个空的投币式储物柜,把文件夹锁进去,确保安全。随后我们穿过天桥,前往铁轨另一侧。
是日知提议要去海边的。
海滩视野开阔,加上海浪的声音能盖住谈话,很适合交谈,也不必担心被偷听。走在浪花拍打的海岸边,日知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运气不好,我们的行动说不定已经被那些想要隐瞒真相的人察觉了。」
「是啊。市政府的态度,说实话真的很可疑。」
「接下来就是拼速度了。明天是宪法纪念日,你有安排吗?」
「没什么安排。」
「其实呢,明天在海老若川会有一个由县政府协办的音乐会,听说知事会出席。」
「知事……你是说县知事?」
「你以为我说的是东京都知事吗?」
日知温和地笑了笑,接着说。
「我父亲的后辈现在是副知事,通过他,我联系上了。」
「你说联系……到县知事了?」
「不是东京都知事哦。音乐会结束后,他可以腾出几分钟见我们。我甚至搞到音乐会的票了。你对德沃夏克感兴趣吗?」(安东·利奥波德·德沃夏克,十九世纪世界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代表作为《e小调第九交响曲》【全名《e小调第九(自新大陆)交响曲》】)
我只能目瞪口呆。打市政府电话就算了,竟然还不声不响地搞定了和县知事的会面。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联系的?」
「今天早上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刚刚他们通过短信确认了行程。我本就没指望市政府有实质性的反应,所以提早做好了准备。」
「真有你的。」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点累到没感情,但我是真心佩服的。
「虽然对德沃夏克不怎么感兴趣,但你要去,我就陪着去。」
「谢谢。可能显得有些大张旗鼓,不过继续在市政府纠缠也没有意义。即使是县政府,恐怕也不一定能完全信任。幸运的是,现任知事是在十年前上任的,而且跟前任不属于同一派系。如果这件事是前任知事留下的污点,也许还能争取让现任来处理。」
「……见县知事这件事,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吧?」
「是啊。跟家人也请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一下就行。明天穿校服吧,可能天气稍暖一点,但还是希望你打上领带。」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平常除了电话都是静音。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仁比津副校长」。
我把手机举给日知看,他点了点头。
「接吧。但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主动透露情报。」
我点点头,接起了电话,并把它调成了外放,让日知也能听见。
『啊,喂喂,是出田同学吗?』
语气轻柔,是我们上次见面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关西腔。
但他主动打电话过来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说明这是紧急事件了。
「是的,我是出田。」
『不是要责备你们啦,你可以放心听我说。其实刚才市政府那边打电话过来了,他们在问你们学校的学生究竟在调查什么啊。你有头绪吗?』
「我们是在合宿中对奥纲长井的传说产生了兴趣,所以就以个人名义上查了一下。」
『传说啊。可你们拿的东西看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哦,还挺危险的嘛。』
我和日知对视了一眼。看来副校长已经知道了。
「您说危险,具体是指什么?」
『是涉嫌伪造的文件啦。当然我也不是说那一定是假的,但这种事情挺可怕的,要是被当作中伤,那就麻烦大了。万一人家起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希望在你们陷入危险之前,能好好解决这件事。』
他说的是「两位」,这也就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我和日知一起在行动。
「所谓解决,具体是指采取什么方式?」
『只要你们现在停下手头的调查就好。文件就先让我来保管吧。这种事,已经不是高中生能处理得了的了。我们学校这边会做好准备,到时候真的需要你们参与也可以一起。』
我想起本乡前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副校长那句「让我来保管」,实际上就等于是在说「绝对不行」。虽然语气很柔和,但他的意思很明确,让我们别再插手了。
『别误会啊,我可是在站你们这边的。我现在是在保护你们两个人。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谢谢您。我明白了。接下来就麻烦老师了。」
『真滴吗?那放假结束后早点来找我聊聊吧。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教职员室。到那之前,可不能再乱动哦。』
「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后,日知耸了耸肩。
「麻烦了。如果你现在选择退出的话,接下来就只能我一个人来应对了。」
「我才不会退出。我们又不是要把这些资料交给媒体,只是让县知事知道真相,这完全是正当行为。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谢谢你。有你在真是太可靠了。责任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你不用担心。」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坦白说,要违抗老师的劝告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比起让日知一个人扛下这一切,我陪他一起前行显然更好。甘南备也曾托付我照顾他。
「不过,虽然我觉得那只是副校长的威吓,但我们还是得认真确认一下文件有没有任何伪造的嫌疑。只要有一点瑕疵,整件事的可信度都会受到影响。」
「没错。我不觉得下村前辈会在这种事上出错,但确实需要仔细检查。」
日知望着海面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
「这个请求来得有点突然,也可能很冒昧,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今晚……我可以借住你家一晚吗?」
「住我家?为什么?」
「因为要在明天音乐会开始前,把文件彻底检查完。而且从安全角度来看,两个人待在一起也更安心。我家明天中午之前都没人。」
安全角度听起来有点夸张了,但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好,我去和家里商量一下。」
日知所说的安全角度的担忧,很快就变得极具现实感。
在回程经过车站时,我们发现我们放资料的那个储物柜已经被人干净利落地破坏了。储物柜的金属锁部分被整齐地切断。
放在里面的文件夹被拿走了,代替它的,是一把小刀。
日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用手帕包着刀拾了起来,然后拿远,凝视着那刀刃。
「刀刃有很严重的缺口……说不定就是用这个,把锁给破坏掉的。」
「就那玩意儿,也能切断金属?」
我一边质疑,一边不自觉地把注意力移向身后。在人来人往的这片人潮中,是不是还藏着正在观察我们的人?一想到有个连违法都不在乎的家伙在盯着我们,背脊顿时一阵发凉。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这个人的反应,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我们立即向铁路公司和车站前的派出所报了案。接着,我们决定尽量走人多的地方移动,于是我们跳上一辆即将发车的公交车,坐在车尾的最后一排。
「你懂防身术吗?」
日知用他一贯的语气问我。
「别人说我擅长装死,逃得很快。」
「原来如此。我学过点柔道、剑道,还有点制服技术。虽然都是半吊子水准,但真遇到事的话,你就别犹豫赶紧跑,我能拖点时间。」
「……事情应该不会闹到那种地步吧。」
「是啊,储物柜的那件事,我觉得应该只是个警告。他们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是,我们得对抢劫这种事有所准备。」
自从拜访了市政府以后,眼前发生的一切,和我们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根本不像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更像是进了电影或电视剧的剧情。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没有在我家最近的那站下车,而是在稍远一点的站下了车,然后利用我熟悉地形的优势,穿过几条就算有人尾随也能甩掉对方的小路,平安回到了我家。
走到我家门前,感应器探测到我们,照明灯随即亮起,强烈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那个监控摄像头,是真的吗?」
日知指着灯的方向问我,那里的镜头边围着一圈LED灯。
「当然是真的。录像会自动存进云端。」
「那就好。」
说完,日知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走进了我打开的院门。
我父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倒是很欢迎,就连平常对女人极度敏感的我妹妹旭,也完全没有怀疑我和日知的关系。
不过日知这家伙居然还说了句「你妹妹好可爱啊。」我也只好轻轻忠告他「如果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妹,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你。」
晚饭后,我也再三叮嘱旭千万别擅自进我房间(她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后我就和日知两人躲进我房间,开始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说是情绪高涨也好,说是过度亢奋也行,总之我一点都不困。面对那些想要从地图上抹去地名、在书中动手脚、强行撬开储物柜的,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敌人,我心中并非感到恐惧,而是燃起一种绝不输给你们的意志。
放在储物柜里的那个文件夹,本来就是空的。考虑到可能有人会对我们的资料下手,我们故意这样做来迷惑敌人。
如果对方真的无论如何都想拿到,就会打赌我们真的会做把重要文件放投币储物柜这种弱智行为,于是我们故意这样来观察对方的动向。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的试探手段,结果却成功地钓出了对方。说明他们已经非常着急了。
当然,真正的资料一直在我们手边,我们还备份了无数份,甚至已经拍照放进云盘。甚至就算我们俩出了事,明天晚上带附件的邮件也会自动发送到副知事的邮箱。已经无懈可击了。
为了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要做的,是把我们至今为止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一份汇报给知事用的讲解资料,尽可能简洁明了却又不遗漏要点。日知负责整理有关蛇之泽的信息,我则负责肉身佛与下村前辈相关的部分,然后由日知将这些内容整合成一份。
但还有要做的。我们手上的文档,是下村前辈交给我们的复印件,也许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甚至也不能完全排除它从一开始就是伪造的的可能性。我们必须逐一查证这些信息的可信度。
我们利用互联网和迄今为止复印的书籍资料,对下村前辈留下的两份文件,和日知两人一起进行了批判性的审查。由于掌握的信息太少,加上证明无误本就极其困难,无论花多少时间都觉得不够。
但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
十年前确实曾经有过保护邦多利山的活动,我坚持不懈地调查,终于确认到了一些痕迹,但互联网上几乎没有留下具体信息,很不自然。即使在社媒上搜索也只能找到些零碎的信息。只能认为这些信息被有选择性地清除了。
此外,日知还从市政会议记录中找出,CHOSEI集团曾在十五年前,在市内其他地方开发住宅用地时发生过非法倾倒工业废弃物的纠纷。在那份记录中,有市政府向该集团发出警告后,集团代表吊生说过「损害赔偿请求」以及「多次【强烈】抗议」等字眼,充满了敌意。
「也许正因为这个,市政府在大型太阳能发电站这件事上也变得畏缩,无法强硬应对吧。」
日知盘腿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一边喝咖啡一边分析道。
越调查,就越觉得我们正试图踏入——不,是已经踏入了异常危险的泥潭。十年前的下村前辈,既然掌握了那么多证据,为什么却「做不到」我们现在试图去做的事?副校长又为何那样慌张地试图牵制我们的行动?
我趁着日知停止以惊人速度敲打键盘,将新获得的信息追加到汇报资料上的空当,小心地开口说道。
「我只是提醒一句……现在还来得及停下。」
日知抬起头,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们并不需要现在就急着得出结论。再做些准备,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也不迟。说不定学生会长御影前辈会愿意帮忙。」
「……不行。不能信任御影学长,也不能信任本乡学姐。」
日知断然否定。他似乎有理由。我看向日知,他却以喝咖啡为借口转移了话题。
「人一多,行动就慢。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正在暗中操纵,试图隐藏真相。若我们现在停下,威胁可能会永远持续。但如果明天就结束这件事,对方就没必要再继续威胁了。」
「我也知道这些。但不能排除对方可能会进行报复。」
「你怕了吗?没关系,我们是压倒性的正义一方。出田,还有你重要的妹妹,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
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他似乎是认真的。
「……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或许有人会担心你。」
「如果真的有谁担心我,那一定是了解我绝不会停下脚步的人。」
某人的脸浮现出来。他们对彼此非常了解。
「原来如此。刚才那话也不是劝告,只是想确认一下可能性而已。别在意。我也不是临阵退缩。」
「当然。我很清楚。」
日知微笑着点头。
「……顺便问一句,这只是出于好奇,日知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追求正义固然很好,但也不是非得深陷其中不可吧?」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这件事。说『正义肯定更好』这种话,是没法让人信服的吧。」
「这我也知道。」
日知思考片刻后回答。
「如果把出田的问题解读为『为什么非得是我来做』,那么我的回答是,【因为我能做到】。」
「但只要想做,谁都能做到吧?」
「也许吧。但我想,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想去做。在这世上,光是正常生活就已经够让人筋疲力尽了。但我不一样,无论环境还是能力都照顾我,能力多得用不完。如果真的有人必须去追求正义,那就应该是我们这样的人。」
「你是被什么毒蜘蛛咬了?」(注:有一个漫威超级英雄就是因为被蜘蛛咬了才开始伸张正义。)
「哈哈,甘南备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日知也许是因为咖啡因,睁大眼睛看着我。
「只要这双眼睛还能看到黑暗,我就绝不会移开视线。如果你觉得无法继续,随时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一直并肩作战。」
我佩服他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像超级英雄一样的话,但还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肯定会感到不安。我就陪你走到尽头吧。」
我耸了耸肩,日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天气很好。在出发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资料,最终得出结论。至少那份文件中记载的信息,与世面上流传的信息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矛盾。
音乐会定于下午两点开演。我提前对旭稍加暗示,让她今天待在家里陪父母。然后决定中午十二点出发。虽然路程预计不到一个小时,但考虑到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我们特意提早出发。
正午时分,门外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日知点了点头,我便出了玄关。门前停着一辆黑色SUV。是丰田陆巡。据说它的设计理念是「无论去哪里都能活着回来」,那坚固的车身在这种情况下格外让人安心。
「上车吧,我们马上出发。」
日知用手推着我的背,有点强硬地把我按进了后座。
也许是错觉吧。就在那一刻,我的余光看到,日知的皮鞋像是把什么红色的满是污秽的毛茸茸的东西踢到了车底下去,看起来像是一只死去的下水道老鼠。
我试探性地问跟着上车的日知。
「刚才那是什么?被车撞死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老鹰不小心掉下来的吧。」
日知若无其事地说着,关上了车门,这反倒让我安心了一些。
因为我好像看到,那摊血泊中躺着的老鼠尸体好像有两只。
驾驶位上坐着的是日知的父亲,身穿白色Polo衫。我们上车后,他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就直接发动车子。那背影,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场。
「请走不容易被预判的便道去会场。虽然不用我多说,但请遵守交通规则。」
他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车子行驶在我从未见过的道路上,朝音乐会会场驶去。日知昨晚还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是假期第一天,我们会走便道。如果有人来妨碍我们,可能还得做好追车战的心理准备哦。」不过最终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我们顺利抵达了音乐厅。
至于德沃夏克的音乐,我很遗憾几乎没有印象。日知似乎全程清醒,但我一坐下就被强烈的睡意压倒,不久便沉沉睡去。对此我感到有些歉意。
演出结束后,我们在一辆公务车中与县知事会面。几乎都是由日知负责谈话,我只按照汇报资料说明肉身佛和下村前辈的相关情况。原始文件由日知郑重地交到知事手中,之后我们在海老若川站的环岛处被放下。
「如果真的死人了就太晚了。我们承诺县政府将重新展开调查。」
知事一边说一边与日知握手。我则仿佛在做梦一般看着这一幕。
断章 Dolus Eventualis
日知君是我唯一能称为朋友的人。
我这个人既喜欢钻牛角尖,又不擅长沟通。如果只是其中一项问题,可能还不至于太糟,但两者兼具,就实在是无可救药了。我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谈话失败,然后不断分析原因,结果愈发讨厌交流,变得越来越不会说话,陷入恶性循环。
能和我成为朋友的人,必须像我一样喜欢钻牛角尖,又得比我会沟通,还得是个宽容的人。
在砂水中学,这样的人就只有日知君一个。
所以,如果没有那次不幸又幸运的事故,也就是我在学生会室不小心偷看了日知君的轻小说,我恐怕会在没有一个朋友的情况下初中毕业。
虽然日知君并不是那种会直接问出「甘南备你没有其他朋友吗?」这种蠢话的人,但我可以确定,他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发来的祝贺我考上的短信里写得简单明了。
【去参加个社团,交点其他朋友吧。】
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尝试和班上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女生岩间理樱成为朋友。理樱似乎符合能和我做朋友的所有条件。
我第一次和理樱两人独处交谈,是入学几天后的第一节体育课。按学号分组时,我们正好相邻,就这样成了搭档。
上课时我们只做了一些很普通的交流,但午休时,理樱走到我座位前,说「把座位借给水崎君了,可以坐你旁边吗?」
不是我这个班上最不起眼的人,而是人气高到能当选班长的理樱,主动来搭话。
在和理樱闲聊的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一种像和日知君说话时那样温柔舒适的感觉。
她在用词方面非常细致,力求准确传达意思,又总是设法避免误解,这种态度让我觉得我是可以和她正常交流的。
仔细想想,「因为把座位借给了水崎君(那是谁?)」这种说法,应该是她为了避免我可能的误会——「她是不是看我太孤单才来找我说话?」。这种连细节都想得周到的优等生式思维方式让我非常欣赏。
隔周的放学后,我原本打算顺路去趟书店,却被理樱叫住了。
「丽,今天要回家了吗?」
我回头,老实地点了点头。她露出像樱花绽放般的笑容。
「那一起回去吧?」
我们之前聊过彼此住的地方,知道我是住在旁边的砂水,而她则住在更远的海老若川。同一条电车线路穿过两地。
「那个,我原本是想顺路去一下书店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了。其实没必要那么诚实,说到底书店改天去也行。
「啊,你是说中央商店街新开的那家书店?」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家书店,但估计现在很火吧。我决定不要再展现那种诚实过头的麻烦性格,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我也一直想去看看呢!那我们一起去吧!」
于是,我就和班上的人气女生开始了放学顺路的旅程。
新生欢迎活动已经开始了。我和理樱并肩走向校门口,发现来搭话的人数明显和我一个人时大不一样。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羽毛球?新手也欢迎哦!」
「你们两个有兴趣当经理吗?我们足球部有很多帅哥哦!」
「来吹奏部看看吧!你一定很会吹乐器!你看起来就有那种气质!」
这大概就是人气角色眼中的世界吧,我就像是在进行社会参观一样,看得津津有味。理樱一一婉拒,并继续和我聊着无聊的话题。
我甚至一度在想,我是不是该付点钱?
中央商店街的那家书店果然是新开的,店里也确实很热闹。我还看到几位纲長井高中的学生。甚至目击到一个怎么看都不像爱学习的金发一年级生,正一脸认真地看着物理书的书架。我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纲長井高中啊。
理樱径直走向那位金发学生所在的过道,让我不禁好奇她到底在看什么。
「哇,种类好齐全!」
她压低声音却又带着兴奋地看着的书架上,从专业书到大众读物,满满一排都是生物相关的书。植物和菌类、动物、人类学,还有生物技术等,甚至在生物学内部都做了细致的分类。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丰富内容。
「你对生物感兴趣吗?」
我问了一句,理樱连连点头。
「嗯。说起来,我对整个科学——Science都很感兴趣,不过比起物理或数学,我更擅长生物和化学啦。因为它们比较少抽象的部分。」
我有些共鸣。我也是因为喜欢用逻辑推理来客观分析世界才选了理科,但当这种逻辑推理延伸到极度复杂抽象的公式时,我的兴趣和能力就都跟不上了。
「我也是。虽然是理科但模拟考里物理和数学成绩最差。」
「但你都能考上纲長井高中,其他科目一定很强吧?」
「如果在这所高中还能这么说就好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多余的讽刺,在这样坦率的人面前只会让她困扰吧。
但这只是杞人忧天。理樱带着微笑回答我。
「只要科目选得合适就没问题啦。理科的话,选化学和生物的话,考大学时就不用考物理了。我也打算这么选。」
自从看了日知君发来的短信后,我也开始研究科目选择的事情。
理科生需要在物理、化学、生物、地学四科中选两科。大多数人会选择物理和化学,但如果将来想学生物、农学、医学或药学等领域,通常会选择生物,再加一个相近的化学。地学虽然也是选项之一,但因为能用它应试的大学很少,高中和补习班也几乎不重视,所以选的人不多。
我虽然对生物学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但如果要选,应该也是选化学和生物。解生物题目的过程,有点像读推理小说,挺有趣的。
之后我们就在生物书架前聊了将近三十分钟。
理樱对「大霜降枝尺蛾」(好像是一种蛾子)特别了解,还能背出很多关于天然毒素的知识,让人不禁想问:「这种东西普通人知道真的没问题吗?」她每翻一本书,就能引出许多知识与我分享。
我在一种怀念的感觉中,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理樱。
喜欢上了这个本该遥不可及的,班上的人气优等生。
虽然书不便宜,我们还是各自买了一本感兴趣的书,并约定看完后交换着读。那天,我们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买的是一本叫《从50种有害生物身上学习有毒与带刺的生存之道》的书。
现在想想,也许这一天就是我萌生出和理樱一起加入生物部的念头的第一步吧。
结果,我加入了生物部。因为一些缘故,只有我一个人先加入了。
听说生物部只有两个男生,为了去那里露脸,我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还好有水崎君(就是理樱把座位让给的那位男生)巧妙地帮我应对,我才勉强度过了那关。
那天回家的路,自然是我一个人。虽然他们两个都不坏,但刚认识就和两个男生一起走回家,我实在没那个心理准备。走出校门时,我把挂在脖子上的无线耳机戴上。
「哎,甘南备。」
有人叫住我,是个熟悉的声音。
「……日知君。」
他个子高,梳着大背头,站在染上晚霞的天空下看着我。纲長井高中的精英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适。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从初中毕业典礼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慌忙取下耳机,挂在小臂上。
「甘南备,你已经决定好要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他像是随意闲聊似地问道。
「……诶?啊,嗯。决定试试看加入生物部了。」
日知君稍微移开了视线。
「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没决定。」
站在校门前磨磨蹭蹭的话,可能会被留在生物教室的那两个男生追上来。
「你要回家了吗?」
我问道,日知君没看我,肯定道。
「嗯,正准备回去。既然碰上了,一起走吧。」
我点点头,把耳机收进背包里。
我们两人沿着从校门延伸出去的林荫道走下去。两旁的树还没长出叶子,可能是银杏吧。
「今天有去参观什么社团吗?」
我抛出了一个应该最不具攻击性的话题,日知君却有些迟疑地回答。
「……今天,没有。」
已经快五点了。
「这样啊。」
我看了他一眼,他又移开了视线,望向坡道尽头延伸到海边的方向。
我们一边沉默着,一边继续走。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对甘南备说谎。」
走到林荫道中段,他突然开口。
「其实今天,我被学长邀请,去了物理部。就算是像我这种文科生,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我还想到了一个关于物理学和法学的有趣笑话,不过我想你大概只会苦笑,所以还是不说了。」
日知君居然会去物理部,倒是挺出人意料的。但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就只去了物理部?」
「嗯。之后还和部长御影学长,还有化学部的本乡学姐聊了一会儿。」
「本乡学姐?是那个金发的?」
「没错。」
我不认识那个叫御影的学长,但本乡学姐我倒是碰到过。前几天我在生物教室门前找活动日程时,她主动来跟我搭话是个化浓妆的辣妹。她告诉我生物部今天有活动,还告诉我同班的出井君和水崎君加入了生物部。
「可是化学部的人,找你干什么?」
「……我得向你道个歉,甘南备。」
这次日知君终于看向了我。他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
「那天公布录取结果时,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嘛,说恭喜你合格。那里面大部分,确实是出自我的真心。但有一部分,是听别人建议加进去的。」
「原来……是这样啊。」
「关于社团选择,还有科目选修的事,那是本乡学姐那天提出来的。」
「你是说,放榜那天?」
「其实,我之前去纲長井高中的文化祭时,就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先说明一下,那可不是出于什么奇怪的目的。」
这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她在放榜当天就立刻联络他,看来是件非常急的事。可是……是说给我发消息的内容?
「我一开始当然拒绝了。但本乡学姐坚持,说这样对你会更好,就一直劝我。最后我就照她说的做了。反正那些内容大多也确实是我本人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建议。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不用道歉啦……」
「不。这就是所谓的未必的故意。我明知道我的信息可能会影响你做出决定,却还是选择那样做了。」
或许是想给我一点时间消化这些话,日知君之后沉默了一会。
未必的故意——在心理上意识到某个行为可能会导致某个结果,所以采取那个行为。这与「暗恋」可不是一回事。
——对了,甘南备你不是打算选理科吗?
——你说自己不擅长物理,那理科科目的选择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考虑比较好。
我和理樱是因为什么契机,才会在生物的话题上聊得那么投机来着?
——听说纲長井高校的社团活动也很丰富。
——如果有觉得适合的社团,希望你一定要加入看看。
——受到优秀伙伴的激励,也许会成为飞速成长的契机。
我为什么会想和理樱一起加入生物部?
答案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因为我收到了日知君的那条讯息。
「我只是单纯希望甘南备你能度过一段愉快的高中生活,才决定帮忙的。让你加入前辈们想要你加入的社团,这种事,并不是我的本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在后悔。
「你加入了生物部的事,其实我早就从本乡学姐那里听说了。她还一副轻松地说谢谢你推了她一把,但我听了心里并不好受。用这种几近诱导的方式,果然是不对的。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感到一阵恍惚,就像被狐狸魅惑了一样。但我还是勉强说出口。
「其实,日知君你没错啦。我选择生物部,也有别的各种原因。」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更糟。怎么想也不可能只凭我的一条讯息,你就会决定加入某个社团。本乡学姐肯定是同时影响了很多人,让濒临废部的生物部能多你这个优秀的新成员。而我,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
在不掩饰愤怒的日知君旁边,我却因另一个理由感到困惑。
我几乎没有朋友。要说谁对我有影响,那除了日知君,也只有理樱了。我下定决心去接近班级中的人气角色理樱,毫无疑问是日知君的话给的我推力。
「如果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那你也可以去确认一下。有可能是通过多个角度灌输相似的话,从而间接控制你的思维。如果真的是那样,那简直就像洗脑了。」
不是这样的,日知君。
「是啊,还有其他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其实,那条讯息只有你发给过我。
「不过生物部感觉蛮有意思的,我会继续试试看。谢谢你的关心。」
「你能这么想,那就好……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作出决定。」
日知君告知我他要加入物理部,是在第二天。
在砂水车站和他分别之后,我一个人思索着。
不管怎么分析,都无法解释清楚。
我为什么会被一个,初中时不过是偶尔一起看书的男生发来的信息,影响到这种地步。
而本乡学姐又是怎么如此精准地预测到,日知君的一条讯息,就能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呢。
第五章 船与红酒
在与知事会面的第二天是绿之日,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由于无视了副校长的忠告,我早就做好了会有麻烦的心理准备。然而当我看向屏幕时,显示的却是岩间的名字。我慌忙接起电话。
「怎么了?」
『啊,嗯,那个,喂?』
一接通就突然问怎么了显得有些突兀,我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
「不好意思,有点睡迷糊了。」
『都中午了哦。』
「昨晚熬夜了。有事吗?」
『那个,德尔酱,其实我刚刚才知道的——』
我稍微把手机从脸边移开,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岩间到底知道了什么?
『明天,是你生日吧?』
「诶?」
我愣了一下。确实是。
『是水崎君告诉我的。他说你每年都会和家人晚上一起庆祝……那个,中午你有空出来吗?』
「嘛……目前没有什么安排。」
『那就决定了!明天中午12点,在纲长井车站见可以吗?』
岩间似乎已经掌握了怎么对付我。只要我没安排,就算不提前说明内容,被叫出去我也会傻乎乎地跑去。这是我改不了的毛病。不过这次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可以。不过我确认一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来吧?」
『丽,还有水崎君也会来……你希望只有我一个人来吗?』
你这话是啥意思啊。就算退一万步说,我真的希望只和你两个人见面,我也不可能自己说出口啊。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之前几次出现意料之外的成员,吓了我一跳。」
『四个人哦。那么明天见!』
和岩间打完电话,我拉开了窗帘。像往常一样传来了乌鸦精神抖擞的叫声。五月的蓝天之下,明亮的春日阳光如洪水般倾泻而入。
阳光太刺眼了,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第二天,我11点半就出了门,没想到在家门外等着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哎呀,德尔田君,真巧啊。」
手里拿着自动铅笔,从数学杂志中抬起头来的是御影绫。
「在人家家门口做题还叫巧?」
「第三题太难了,我正边散步边思考呢。」
「要是我没出来,你是打算在这算一整天吗?」
「生日快乐。」
她突然祝我生日快乐,我模糊地低下了头致谢。
「德尔田君每年生日的晚上,都会在晚上六点左右和旭酱吃上她亲手做的蛋糕和晚餐。所以我推测,如果生物部的成员要约你出来,一定是中午这个时段。」
你这也太有计划了吧。
「原来如此。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那件事嘛,我的尼——那个捕蜻蜓特别厉害的哥哥,已经全力在应对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不会再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看来学生会长大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你特地来我家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御影合上数学杂志,用那双冷冷的眼睛注视着我。
「五月一日以后你们所知道的信息,光是知道本身就会带来很大的危险。所以拜托你,不要让那些你不希望被卷进来的人知道。」
那是我和日知提前离开社团去了市立图书馆的那天。她居然连这种细节都知道,我不禁觉得与其说诡异不如说令人佩服。
「你对我什么时候做了什么,真是无比了解啊。」
我有点戒备地说,御影则悄然靠近我一步。
「如果这个请求是多此一举的,那你想拿我怎么样都行。所以拜托你,现在就照我说的做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请求方式啊,但我确实能感受到她说的是真心话。
「想煮就煮,想烤就烤?」
「当然啦。只要是在我哥能接受的范围内。」
「……我知道了。本来也没打算多说什么。」
「拜托你了,德尔田君。」
御影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明明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而且我也没告诉她我家的地址),却还专程跑来亲口叮嘱,说明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
走在去纲长井车站的路上,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对那三个人隐瞒真相。
「啊,德尔酱!」
在车站前,我还没看到岩间的人,就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向声音的方向找了几秒才终于发现她。因为穿着便服,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
「生日快乐!」
「啊,谢谢。」
中午碰到同学我估计也只会说「哟」或「辛苦了」之类的尴尬的招呼,还好她抢先开口。
走近一看,我发现岩间今天好像比平时还要稍微精心打扮了一些。虽然这是我们从甘南备策划的纲长井散步以来第二次见到对方穿便服,但这次她戴着宽檐帽,还戴着耳环,给人一种比那时更认真准备的感觉。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大的野餐篮子。
「我们是要在外面吃吗?」
我看着那个篮子问道,岩间开心地点点头。
「嗯!那我们出发吧。」

「也是啊。」我正要点头附和时,猛然回过神来。
「其他两个人呢?」
「他们有点事,会直接去那边的!」
嘛,我多少有这种预感。这些人真是一点都不疏忽。
岩间没有穿过铁道,而是走向远离海边的那一侧。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去海边就好。」
「我一开始也觉得海边挺不错的,不过水崎君说海边老鹰特别多。」
「他上初中的时候正要吃的芝士汉堡被抢走了。」
「好像他说过这事。所以我们改去瞭望丘公园了。听说那边虽然有乌鸦,但基本没有老鹰。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乌鸦和老鹰关系不好,食物很接近。听说它们都特别喜欢汉堡。」
「确实,偶尔会看到它们打架呢。明明在乌贼身上还挺合得来的。」
「你是说头足类的嘴叫乌鸦老鹰嘴的冷笑话?」(注:头足类的口器可以叫吻突,日语中也叫からすとんび,即乌鸦老鹰,因为和乌鸦嘴与老鹰嘴比较相似。)
「你听懂啦?不愧是德尔酱!」
岩间开心地笑了。在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并肩走在市区街头,气氛十分宁静和平。
瞭望丘公园正如其名,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丘上。这里所谓的视野开阔,基本都意味着能俯瞰海湾,虽然有些俗套,但海天一线的景色实在是美。
公园里挤满了决定在黄金周后半段就近出游的家庭。天气好,气温适中。虽然有点担心午餐时分好位置会被抢光,但看来水崎早早来占好了。他挥着手,还边用手机拍我们并肩走来的样子。
「在拍视频?」
「别担心,待会儿我会发给你。」
我并不想看到自己在岩间旁边时的样子。平常我肯定会说「删了它」,但碍于岩间的面子,我只是耸了耸肩,表示随你吧。岩间对水崎说了声「谢谢你占位置」,然后把野餐篮放在了铺好的野餐垫上。
甘南备稍微晚了一点,带着附近店里买的四人份咖啡和甜甜圈出现了。我原以为他们故意错开时间,是为了给我和岩间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看来确实是在办事,心里默默对他们说冤枉你们了。
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准备,毕竟我以为要进店吃饭,就只带了钱包。我略带歉意地表达了这点,岩间却笑着说「你过生日不用客气!」,真是太宠我了。
那天我几乎一直被宠着。
岩间亲手做的三明治一共有三种,BLT三明治里的生菜脆得像是早上才刚从自家菜园采下来的,柔软的鸡蛋沙拉三明治里居然有那种老派咖啡厅风格的芥末蛋黄酱,不知道她是怎么调出来的,水果三明治的切面美得像市售商品。而附带的一盒配菜里,小番茄的甜度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密密麻麻地塞在保鲜盒里像极了最密堆积。
甘南备买的甜甜圈中,有一个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Happy Birthday」。因为晚上还要吃蛋糕所以没准备太多甜点。浓郁的咖啡与它非常搭配。
水崎带来了周三放学后三人一起挑选的礼物——一个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盒子,打开一看,是领带夹。据说是一位知名手艺人制作的,上面刻着一只滑翔中的鼯鼠。
这一天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是独一无二的幸福时光。虽说水崎另当别论,但岩间和甘南备才认识我一个月,就已经成了我心中真正的好伙伴。
「我本来觉得植物图案更适合你,但看到这只鼯鼠后,我们三人就立刻决定选它。那天你正好不在,简直是神助攻。」
我点头回应水崎的解释,把领带夹收回盒中,小心翼翼地保存好。
「话说回来,德尔酱,那天你不是说临时有事吗……没问题吧?」
她指的是星期三的事。我如同被人突然从背后抓住,屏住了呼吸。
我和日知一起去了图书馆的事,必须保密。如果说妹妹突然发烧也许能搪塞过去,但水崎的弟弟和旭念同一所初中,说谎容易穿帮。再说,也不排除有人正好目击我们去图书馆。所以早就该准备好借口才对,但我实在没能想出合适的说法。
「啊,那天是——」
正当我支支吾吾之际,甘南备轻咳一声打断了我。
「其实是我编了个理由,让他早点回去。那样我们三人就能去挑生日礼物。」
「欸,真的吗?你太牛了!」
「……这就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吗。」
我顺着台阶下,甘南备则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我可是决定了,不说恶意的谎言的。」
托甘南备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助攻,我守住了和御影之间的约定。
也许不太礼貌,但当甘南备说要去洗手间时,我说「我带你过去」,顺势同行。
「一起上厕所啊。」
「抱歉…谢谢你帮了我。」
「没关系啦,毕竟起因也是我的好奇心嘛。」
我无言以对。甘南备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果然,还是闹大了吗?」
「……这个,不能说。」
「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甘南备开口道。
「说谎的时候啊,要学会利用别人。」
「什么意思?」
「让别人当共犯,或变成别人的共犯。越是想一个人隐瞒,秘密越容易暴露。」
「那我们俩现在这样说话的时候该怎么办?」
「就撒个对方愿意相信的谎,顺便把对方也拉下水就好了。」
「太难了。」
终于到了公厕。男女分开,自然也无法再继续交谈。
甘南备站定后,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胸口。
「我也会帮你的。所以如果要演,就给我演到底。」
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二放学后,我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被叫去了燦接杜。
这是第二次在这个夕阳刺眼时分被请进这间面对海景的复古包间。上次只有本乡学姐和御影绫两人,这次则多了御影学长和日知。
这个俯瞰大海的密闭空间里,我和日知坐在御影身旁,对面坐着两位三年级的前辈,也是物理部部长和化学部部长,同时还是纲长井高中的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
女店员为每人端上了招牌的燦接杜特调咖啡。柔和的香气弥漫开来,但依然无法驱散房间中紧张的氛围。
「首先,作为同属纲长井高中的学生,我要向你们两人表示感谢。」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学长。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和新生欢迎会时一样,是那种清爽的良好青年,眼角的笑纹更增添了温和的气质。
「感谢你们揭发了危及人命的不正当行为,也为下村前辈洗清了冤屈。这些都是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我们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没……没什么。」
我低下头致意,而一旁的日知依然神情坚定,纹丝不动。本乡学姐用带着些许警惕的眼神盯着她。御影学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宣布。
「我就直说了。接下来是关于善后处理的报告,以及为了今后发展的讨论。」
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咖啡。
「我先表明态度,我并不是来训你们的。所以,基于假设的指责我会一次性说完。也就是如果你们早点来和我们商量,说不定一切能更圆满地解决。如果你们愿意依靠我们,我们也能出力。」
我的咖啡放在眼前,却一直没动口,已经慢慢变凉。
「你们做的事,就像是挖出了个哑弹然后直接扔进珍珠港。下村前辈留下的文件,能让好几个官员下台。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们居然敢直接拿给县长看?」
他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随即露出微笑。
「不过你们出乎我们意料地干得漂亮。谁能想到刚去市政府第二天就和县长见面?你们的手段整体来看确实难以表扬,但我们并不打算追究。现在开始,我们来谈些有建设性的事。」
御影学长做了个请用的手势,我微微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比平时苦了些,但回味清爽。看来御影学长他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稍稍放松下来,但日知却仍紧闭双唇,直视两位前辈,一副不打算退让的样子。这让我有些不安。
「首先是太阳能发电站的事。这件事会总结为市政调度失误,存在泥石流危险的区域将立即停工。至于资金流向你们别管太多。只能说要通过一种灰色手段解决。」
日知的眉头微微一动,显然对所谓的灰色手段很在意。
「至于CHOSEI集团,他们对我们学校当然是非常不满的。但这一点,也将以非常灰色的方式摆平。你们暂时可以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但日知依然毫无反应。
「你好像还有问题,日知同学?」
听到御影学长点名,日知立刻开口。
「在有一点明确之前,我无法信任你们。」
「哦?那你说说看。」
「这几天我调查了建造太阳能发电站的CHOSEI集团,结果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他拿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
「CHOSEI集团正在向各个领域注资,并持续扩大其影响力,包括资金紧张的长纲神社,以及因传染病差点破产的仙泽庄。正是靠着这些关系,禁足地的森林才得以开发,仙泽庄的体育馆也得以改建并抹去地名痕迹。」
日知一边指着文件的上半部分解释着,然后手指滑向下半部分。
「还有,那些资金,也流入了纲长井高中。」
两位前辈的身体微微一动。
「纲长井高中的校友会拥有充足的捐款资金。其中有七成,来自CHOSEI集团。成绩优秀学生的奖励制度,就是靠这些捐款维持的。为外县学生设立的宿舍,也是由CHOSEI集团的建筑公司建造的。」
我感到震惊。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起那栋豪华的宿舍。那些外县来的学生不仅免学费,每月还能领取八万日元的特别津贴,连伙食费和水电费都由学校承担。之前我也曾好奇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没想到竟然是那个强行建造太阳能发电站的集团提供的援助。
如果说县外组的伙食费来自CHOSEI集团的捐款,那我吃过的那个苹果派,也是用肮脏的钱做出来的。
御影前学长看到我的动摇,冷静地点头。
「你查得很清楚啊。」
「也就是说,你们——尤其是身为县外组的本乡学姐,其实也从他们的金钱中受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点名的本乡学姐依然神情平静,悠然地喝着咖啡。御影学长开口道。
「你是想说,我们,或者说这所学校,已经被那家恶劣企业收买了,是吧?」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生物部的下村前辈发现了关于太阳能发电站建设违法的证据,并掌握了相关资料。但这些证据,不知为何被压了下来。你们现在采取的这种灰色态度,也很可能是因为有资金的流动,不是吗?」
日知的质问让现场一度陷入沉默。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呢?」
御影学长抱起双臂。
「首先,CHOSEI集团和纲长井高中已经有几十年的关系了。那个老头儿吊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每年从外县招两个学生的制度,还有校友会牵线投资毕业生的企业的制度,都是他搞出来的。」
「……投资?」
我忍不住插嘴。给学校捐款,能有什么回报吗?
「没错,虽说是捐款但本质上是投资。这所学校聚集了县内最优秀的人才,也吸引了来自全国的特殊人才。是人才和人脉的宝库。捐款的金额本身微不足道,只要卖个人情,将来就可能得到巨大的回报。这可是低风险高回报的投资。」
「无论是捐款还是投资,如果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人,那就该主动拒绝,斩断关系。」
日知依然毫不退让。学长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但好像,已经做不到了。对方一口一口地喂养着我们,让这所学校逐渐养成对他们的依赖。没有了他们的资金来源,就维持不了现有的制度和优渥的活动支援。」
「既然如此,那就放弃不就行了吗?」
御影学长与旁边的本乡学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本乡学姐微微点了下头。
「说实话,多亏了你们,我们大概也真的不得不放弃了。」
御影学长叹了口气后,本乡学姐淡淡地接过话题。
「CHOSEI集团的资助当然已经中断了,干干净净。其他原本愿意捐款的企业,恐怕也会受到压力。明年的捐款,恐怕不止是减少七成,可能会少掉九成以上吧。」
即使是日知,在县外组的本乡前辈面前,也没能说出「那就太好了」这种话。
因为我们两人所做的事,导致校友会的捐款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光是县外组的补贴就高达每人每月八万日元,每年招两人,单是一年就需要576万日元。再加上其他各类支出,具体金额已经难以想象。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并不打算因为这个结果责怪你们。汀和我其实也早就想尽早切断关系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突然的方式实现了而已。说实话,我们也已经厌倦了让那些人为所欲为了。」
日知的脸色依然阴沉。
「正是因为CHOSEI集团的捐款,这所高中的自主性才受到了威胁。作为学生会长的你,承认这一点吗?」
「嗯,我承认。」
本乡学姐像是预判了日知想说什么似的,伸手示意他安静。
「这次的事由我来说明吧。虽然不能把全部都说出来,但至少和这次有关的部分,我会讲清楚。」
润了润喉咙之后,她继续说道。
「首先,卡森前辈并不是自愿去美国的。因为发起了反对建设太阳能发电站的运动,结果激怒了吊生那个老头,被整得在国内几乎无法立足。这里有连我都无法明说的残酷打压。」
我想起了下村前辈留下的那张纸条——「完成了我未能做到的事」。
在十年前他就想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但却被逼到只能离开日本。只是想守护那片鼯鼠栖息的森林而已。
「生物部差点被解散,我觉得也是吊生的阴谋。从几年前开始,关于生物部的恶意传言就不断出现,好像是专门趁着我们受到限制时散播的。什么只会照顾动物的废社团,还有虐待动物,全是子虚乌有。」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难道连这个也有牵连?
「……你是说这些,是CHOSEI集团在背后操控的?」
「我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些传言从我入学前就开始了,即使是Darling也查不出源头。可要说有谁会因为太阳能发电站的事而警惕生物部,大概也只有吊生那个老家伙了。」
Darling指的大概是坐在旁边的御影昭文学长。他低声应和了一句。
「今年打算久违地恢复生物部的合宿时,老师们也突然对这事施加了压力。德尔田君你应该有印象吧。」
确实。
「你是说,当时要把原定的两晚改成一晚的那件事?」
「对。并不是我想刁难你们。当时上面直接说要中止,我拼命交涉才争取到一晚。那次能如愿举行,多亏了副校长的支持。」
「无论表面多么光鲜亮丽,舞台背后通常都是黑暗而肮脏的。你们所享有的平静校园生活,是靠教职员和学生会在泥沼中挣扎,拼死守护下来的。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御影学长话音刚落,屋内突然暗了下来。
夕阳被森林遮住了。
「说得差不多了。最后我想谈谈今后的安排。」
他望向窗外那染着晚霞的景色,不太情愿地继续道。
「我说过这次的事件会以灰色的手段了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具体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关于太阳能发电站的不法行为,【将被彻底抹去】。当成是市政府的失误了。」
咔的一声,日知猛地动了一下椅子。
「你们是说要我们容忍他们?这种事情,怎么能被允许!」
虽然他强压着声音,但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烈,怒火毫不掩饰。御影前辈慢慢摇头。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还是希望你们接受这个结果。你们应该在储物柜那件事中已经察觉到了,那些人已经渗透到市政中,也丝毫不在意违法。如果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不只是去美国那么简单。事实上,过去也发生过几次,有人就这样从这学校里消失了。我不是开玩笑。」
他的语气冷静却令人战栗。
我回想起储物柜里的小刀,还有家门前那两只老鼠。
「你们要清楚,知道了【不存在的】犯罪行为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为了避免事态升级,我们必须满足他们最基本的要求,然后彻底斩断关系。之后吊生就不会再缠上我们了。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犹豫不决地望向日知,与他四目相对。他眉头微皱,试图保持镇定,却掩饰不了内心的不甘,但最终,变成了认命的样子。
「……如果我们不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这一切就会结束吗?」
日知低声确认。御影学长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皱起眉头。
「可以说这算一半,但并不足够。我们还得编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资助突然终止这件事。据说吊生想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说是因为你们做了坏事。但我们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决定捏造一个刚好不算谎言的事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和日知。
「名字就叫,【天狗祭事件】。」
在离开燦接杜时,只有御影绫跟了上来。
我们想要单独谈一谈,整理一下情绪,于是再次走向海边。
当我们沿着昏暗的小路走到海岸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沙滩上没有路灯,只有公共厕所的灯光和来往车辆的车灯能照亮视线。
大海像墨汁般黑暗,蠕动着。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真的,很抱歉。」
日知的声音几乎被低低的浪声吞没。
「算了。没办法。」
最终,我们接受了御影学长提出的方案。
天狗祭事件的始末如下:
2024年4月29日,天狗祭那晚,理学部的两名一年级学生误闯禁入区域,并对CHOSEI集团的财产造成了破坏。CHOSEI集团对此表示遗憾,并停止了资金援助。事件的当事人没有公开,由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代表出面道歉。
这是在不触及太阳能项目真相、最低限度回应吊生的要求、同时不说谎的前提下,像穿针引线般构建出的极限妥协案。
我们必须背负不愿背负的秘密。
「不过,说起来,御影同学的哥哥,讲话的口吻就像是亲眼看过我们的一举一动似的。不管是合宿期间的活动,还是之后的行动,他都好像一清二楚。」
日知这么一说,御影便深深低下了头。
「一定让你们感到不舒服了……对不起。」
据说推理的契机是柠檬烯。御影学长看到日知在体育馆里对地名产生兴趣,以「为什么出田樟需要在合宿中使用柠檬烯?」为起点,最终发现了我们擦掉涂鸦的那张地图。简直就像福尔摩斯一样。
对CHOSEI集团财产的破坏指的是我擦掉地图上涂鸦的行为。日知说,刑法第261条下没有类似判例,但御影学长作为学生会长要避免发出虚假信息,就这么定性了。
至于误入禁区也是一种暗喻。我们没进禁足地,但触碰了某种禁忌。也就是另一种禁区。有点像文字游戏,但相比真相扩散引发更多紧张局势,也许这样更好点。
关于柠檬烯的情报,当然是由御影妹妹告知她哥哥的。
「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哥哥。以后大概也会继续告诉他。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学生会长知道的事,就最好别告诉我。」
「真是个爱哥哥的好妹妹啊。」
日知不知为何笑了。
「不过我其实仍然无法完全认同御影学长的判断。隐瞒事实也好,用让人误解的言辞也好,我都不喜欢。但关于他追求真相的行动,我会完全站在他这边。任何人都有揭示真相的权利。」
这就是日知。永远坚持真理坚持正确之道。
「其实我哥哥,原来也和日知君一样。他认为所有的事都应该公开透明,不能说谎也不能有秘密,一切都该光明正大地解决。但这两年,他变了。」
御影也望向黑暗的海面。
「他知道了,当你必须守护的东西变多了,有时候就不得不在阴影中默默行动。」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意识到我们已经提前接受了这种洗礼。
太阳能丑闻本应公之于众,受到社会严厉谴责。然而,一旦真相曝光,借口就站不住脚了。在真相与逻辑对上的过程中,不知会有多少人陷入危险。
对手是连违法都不在意的存在,而我们不过是高中生。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我们只能隐藏真相,传播虚假的故事。
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为了守护光鲜亮丽的舞台,我们竟成了必须掩盖幕后黑暗的一方。
「真讽刺啊。我们本该是朝着日出的方向前进的,结果却踏进了黑暗的森林。」
日知低头沉默,只有黑色的大海拍打着浪花回应我。
「……对手可是那些把下村学长逼到美国去的家伙。我不想让这种人破坏我这仅有一次的高中生活。虽然心中难以接受,但我想我们只能暂时接受现状了。」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前天的事。那天,有三个人为我庆生,那份温暖让我无法忘怀。如果太阳能发电项目的真相被揭露,那三人也将会被牵连,面临危险。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绝对不行。
就像日知疏远甘南备一样,我也不愿将朋友卷入其中。
为了他们,就算要将秘密藏在心底背负这份诅咒也没办法。
「是啊。」
日知这么说着,朝我走了过来。他那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我。
「出田,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我们共享了这个秘密,今后说不定还会一起陷入不见光明、也不见黑暗的泥沼。但无论如何,我们终有一天,一定要将那丑陋的邪恶连根拔除,击败我们这次未能击败的、巨大的邪恶。」
即使已向黑暗低头,说话仍是一贯的夸张风格。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我会跟着你走下去。」
日知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来,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在纲长井站送别日知后,我和御影一起走了一段路。
她似乎有些口渴,在车站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二。她把剩下的递给我说「要吗?」但我婉拒了。
「喂,德尔田君。」
御影缓缓开口。
「假设两千年前有一杯极为珍贵的葡萄酒,里面的水分子随后在地球上均匀扩散。那么在这个前提下,这瓶水里会含有多少那个时代的分子呢?」
「你说的是克利奥帕特拉的红酒的那个故事吧?」(注:克利奥帕特拉即埃及艳后,本句及其后面的故事仅见与日文教材及互联网,如果有人找到出处请贴在评论区。)
「你知道啊。」
「这是常用于说明分子多么微小的例子。」
她手中的瓶子里,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为了方便起见,假设这剩下的水是180克,克利奥帕特拉那杯红酒中也有同样的水量,可以吗?」
「当然,数量级对上就好。」
我稍加思考。
「180克的水约为10摩尔,也就是大约6×10²⁴个分子。」
「那就再假设地球上的水总量为14亿立方千米,也就是1.4×10²⁴克。」
「那粗略一算,就是1.4除以18再乘以6……」
「四舍五入取个整,结果是0.5,可以吧?」
御影立刻接上了我的计算,真是帮了大忙。
「那么,地球上存在的水分子大约为5×10⁴⁶个。」
到了这里,剩下的就简单了。
「如果假设这两千年来水分子完全混合,那么某个特定分子出现在这瓶水里的概率就是1.2×10⁻²²。再乘以瓶中水的分子数,期望值就是……」
我试着暗算了一下。
「有效数字取一位,大约是7×10²,也就是700。也就是说,这瓶水中,大概有700个水分子曾经属于克利奥帕特拉的红酒。」
「答对了。」
御影愉快地说道。
这个结论虽然听起来出人意料,但在假设成立的前提下,计算是合理的。它说明了我们所看见的物质中,蕴含着不可思议数量的分子。
一个水分子与整个杯中的水量的比例,恰好与整杯水与地球水量之间的比例一致。但是。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问道,御影则像是在凝视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望着那瓶水。
「不管一个人吃下了什么、身体里有多少东西被替换掉,他体内总还会残留着最初的成分——我只是想说这个。」
在御影学长于全校集会上进行了解释和道歉之后,天狗祭事件立刻成为了话题焦点。
这是一起震撼人心的事件,导致了曾支撑着我们丰富校园生活的校友会捐款,从下一学年起将被大幅削减。事情一出,毫无悬念地让大家开始想找出幕后黑手。
御影学长或许早就预料到了吧,有理学部的学生曾目击到我和日知在事发当晚往神社深处走去。我们自然成了怀疑的对象之一。但由于御影学长和副校长明确禁止私下追查,这些模糊不清的传言也就只停留在口口相传,最终在新学年忙碌的节奏中渐渐消散了。
也许这正是最理想的结局。
想要我们背锅的吊生,与希望我们不背负责任的学生会,两方的意图在一种高度政治化的微妙平衡中达成了妥协。
甘南备似乎多少察觉了事情的经过,但也许是因为理解日知的想法,她从未表现出什么。水崎更是连我们会干出违反校规这种蠢事的可能性都不曾考虑过。
全校集会后的第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后,岩间约我一起回家。
「天狗倒树到底是什么呢?」
聊着开心的合宿回忆时,我们的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这上面。岩间声音中的细微变化,让我察觉到,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事。
「下村学长,他当初是想保护鼯鼠之森吧。那片属于长纲神社的禁入森林。但现在那里已经被砍伐建成了太阳能发电场,架上了太阳能板。」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在下村学长那份虚构的五十年前的调查报告中,有提到调查队在禁足地目击到天狗倒树——大树突然倒下的神秘现象。
那是如今已无法考证的怪异事件,就像没有答案的考题一般。下村学长在其中究竟寄托了怎样的心意呢?
「砍倒那片森林的天狗难道就是开发商吗?」
「我想,下村学长是希望我们这些后辈能去思考这些吧。」
面对她的话,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闭上嘴。
「那份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天狗的真面目》吧?里面写的大部分经历,其实都能用鼯鼠解释清楚。唯独天狗倒树不行。所以我去查了安装太阳能板的公司。」
……啊啊。
不行的。不能再往这边走了。岩间,不该走进这片黑暗。
但同时,我也明白岩间就是这种人。就像我一样,是那种不弄清真相就无法安心的人。即使真相再恐怖,也不能靠谎言与隐瞒来维持幸福的人。
我又何尝愿意对岩间隐瞒真相?根本不想。
但真相有时会伤人。它本身可能变成凶器,也可能让我们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我希望岩间能继续笑下去。我不希望她失去那晚在调查时,无意间吐露「好开心啊」时的那份纯粹的幸福。
「……开玩笑的啦。」
岩间像是岔开话题般笑着说。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就因为靠得近,就把这两个点连起来,像画出星座图一样,这可完全不科学呢。」
她的笑容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而我只能看着她。最多,也只能在沉默一会儿后,轻轻说一句。
「总有一天,我也想揭开天狗倒树之谜啊。」
这已经是我能说出的极限了。
「嗯,一定要,用科学的方法!」
她笑得天真烂漫,脸上没有一丝怀疑,实在耀眼。
不知从何时起,太阳已经隐去,但月亮仍未照亮大地。
终章 蒸发
当日知登上体育馆的舞台时,包括我在内的全体学生都惊呆了。
他摘下眼镜,用纯白的布遮住了双眼。这一幕让人联想到正义女神忒弥斯。
在一片骚动中,日知缓慢而谨慎地走向讲台,熟练地将麦克风高度调整好。就在刚才,对立候选人才发表了演讲。
「各位,山川版的日本史和世界史你们带来了吗?」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原来日知事先就向全体学生发布了通知,要大家带上日本史和世界史教科书。接着他让负责主持的三年级的选举管理委员掷骰子,随机抽出三位同学上台。这三人将分别从右侧、左侧和后方三个方向监视日知。
「关于那个传闻,我当然知道。接下来,我想要正面反驳。」
在选出监视人期间,骚动已经平息,体育馆内陷入一片寂静。
「日本史也好,世界史也好,哪一页都可以。请出题问我写了什么内容。我将准确地作答。」
他用眼罩强调自己完全看不见。这是为了正面否认匿名信里的作弊指控。但显然这样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效果,也是日知早就计划好的。
学生们开始举手提问。
「二月革命之后,实现意大利统一的撒丁尼亚王国最后的国王是——?」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第229页倒数第七行有写。」
「平安时代,《日本往生极乐记》的作者是——?」
「庆滋保胤。第67页正数第六行。」
「在奥尔梅克文明的宗教遗址中发现的巨石像的高度是——?」
「2.85米。第36页左上角,插图的说明文字。」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抛出的历史知识问答,日知镇定自若,一一快速作答。
对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学生来说,他的表现虽不意外,但二年级的他如此自信准确,还是数次改变了体育馆内的气氛。
「那么,日本史教科书的印刷公司是?」
「这是二年C班的逢泽同学吧。那么你用的应该和我一样。是协和胶版印刷株式会社的。如果你换了版本可能不一样,不过这在版权页上肯定写了。」
即便是出没人会读的教科书角落的问题,日知也没有答错。
「如果大家仍有疑问,想要单独考我,我随时奉陪。」
他流畅地回答了约20个问题,接着请监视人回到座位,摘下眼罩,重新戴上眼镜。
「到此为止,大家明白了吗?我根本没有作弊。死记硬背的考试不出错,是因为我把所有内容都记住了。」
已经没有人能够反驳他。
纲长井高中,住着魔物。
不知是谁开始把来自县外组和例外组合称为「人外组」。每个年级中至少有两个拥有特异才能的怪物。是现代科学也难以彻底否定的、近乎异能的存在。
但以这种形式展示给大家还是史无前例的。
「接下来,我还想澄清另一个传闻。」
日知轻松地切换话题,仿佛在公布考试时间表。原以为他会亲口解释,结果他却向舞台一侧打了个手势。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声,他身后落下一块幕布,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他要放【那个】?
「原本想请本人亲自说明,但今天他缺席了。」
屏幕亮起,一段影像播放了出来。匿名信散播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看向镜头。画质极清晰,连他脸上冒汗反射的光都能看清。
毫无疑问是我拍下的视频。
匿名信散播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锁定了犯人,并与他单独对峙。
其实这并不难。因为当天学生早上来校时,匿名信已经贴满校园了,只能是夜里被贴上的。但所有学生必须在完全下校时间之前离校,因此首先应怀疑的,是教师或警卫。
我约了一个非常了解天狗祭事件的老师。
「打扰了。」
「请坐。」
仁比津副校长在接待室里像往常一样一脸疲惫地请我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三脚架和相机包放在旁边坐了下来,副校长也在对面坐下。
「能不能稍微谈谈往事?」
「嗯?」
「是一年多前的黄金周发生的事。多亏您担任监督,我们才能去合宿不是吗?」
「啊,是有那么回事。」
「老师,为什么那时候要撒谎说正好提前预订了那家旅馆呢?」
「撒谎?你这是在说什么?」
副校长一边摸着自己的秃头,一边困惑地看着我。
「我冷静想了一下,才发现说不通。老师您那时候也和我们住在仙泽庄的别院对吧?」
没有回应。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副校长出入,但他没有否认基本就可以认为事实如此。考虑到我们可能见到过他,副校长在这里也不敢轻易撒谎。
我之所以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副校长曾说,他同一晚也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的野兽脚步声。而仙泽庄的本馆是混凝土结构,不可能有野兽进入天花板。但我们住的别院是木结构,飞鼠等动物确实可能进入天花板,并发出那样的脚步声,我们也确实听到了。
副校长也听到了,在我们隔壁的那间房。
「别院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我们住的,另一间是您住的吧?所以,这就奇怪了。」
「嗯?」
副校长还没理解我想说什么。
「我们预订仙泽庄时,本来已经满房了,后来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我们才幸运地拿到了两间房。但我们到现场时,却被告知只剩一间空房。」
「那是旅馆的失误吧。」
「如果团体取消的是两间房,而且其中一间是别院的房间,那另一间也应该是别院的房间吧?老师您,是不是在我们预订之后强行插队,要求旅馆保留了一间房?」
「你这是怎么了,这不像你啊。居然怀疑起老师来了。」
「再说了,刚好在我们合宿那几天订了,这个理由本身也太牵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巧合,那您为什么明知道是物理部和化学部要在这合宿,却还去同一个地方呢?」
副校长的脸涨得通红,甚至连光头都泛起红晕,皮鞋在地上不停地抖动发出哒哒声。
「出田同学,你太无礼了。你觉得我撒这种谎,是为了什么?」
「这才是我想问您的。」
我们之间的话语逐渐变得尖锐。
「原本您想取消生物部的合宿,但因为我们的反抗,结果合宿照常进行了两晚。您为什么要假装是偶然,主动提出担任监督者?」
「取消合宿?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要调查的内容不简单。我们是去调查长纲神社北侧的那片森林。」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通过一体机。复印机的历史记录。身为副校长,查看记录是轻而易举的吧。您可以轻松得知我们生物部的调查内容。为了不让我们触及禁忌,必须要有人监视。」
「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您和CHOSEI集团是有联系的吧。正因为如此,您试图阻止才会阻止恢复我们生物部的合宿。阻止不了就强行要求仙泽庄保留房间,担任监督者监视我们。」
副校长叉起大胃袋下的双腿,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完全是妄想。我要取消一个社团的合宿也是轻而易举。再说了,假如我真有本事向旅馆施压,那直接让旅馆取消你们的预约不是更简单?你该稍微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观点。」
「可当时还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吧。您以前常说,副校长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让问题软着陆。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外部,您一直都在费心不把事情闹大。」
像当时您说下村前辈留下的资料是伪造的,阻止我们深入调查,也是如此吧。
我可以理解您的苦心,也并非毫无同情。
「但这次,事情未免闹得太大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匿名信,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就从最简单的物证说起吧。我们请化学部分析了这张匿名信使用的纸张和墨水。他们甚至用了扫描电子显微镜(SEM)和热重-差热分析仪(TG-DTA)。结果显示,这就是纲长井高校的再生纸和一体机的碳粉。」
「所以说,犯人是校内人员,不是很正常吗?」
「不对。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所学校的复印机会保留打印记录。在校内复印的话,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当然,如果是能清除记录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迅速起身,从裤兜里取出一个小型喷雾瓶,里面装的是pH值为13的氢氧化钠溶液。
「出田同学!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这里面是吐真剂吗?」
我绕过桌子,副校长见状慌忙后退,试图闪避。趁此机会,我对他脚下喷了一下。强碱溶液,如果进了眼睛可能导致失明。副校长避开了,也算如我所愿。我几乎是零距离地朝地面喷洒,随即立刻撤开。
马上,变化发生了。
白色的塑胶地板上,一点一点浮现出暗红色的斑痕。这些污迹集中在副校长刚刚站立的位置。
「你做了什么!」
「我喷的是氢氧化钠溶液。你看到那些红紫色的痕迹了吗?」
副校长似乎还没有理解当前的状况。
「是酚酞。它在中性时是无色的,但遇到碱性物质就会反应,变成这样鲜艳的红紫色。浓度高的话,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清除。因为它是疏水性的,用水也很难洗掉。真是不走运呢。」
副校长穿着的是室内用的皮鞋。鞋底上沾上了酚酞。
「您是不是在化学教室前贴过?其实在匿名信被发现的前一天傍晚,化学部在二楼化学教室附近不小心弄洒了很多酚酞。」
我不知道化学部当时在搞什么蠢事,但这却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因为那天已接近放学时间,当天根本来不及彻底打扫。而且酚酞是透明的,很难判断哪些地方还残留着。您对此一无所知,就那么经过那里,结果鞋底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展示几张照片。照片是用氢氧化钠水溶液,在化学教室前以及匿名信被张贴的地点地板上喷洒后的记录。那些鞋印朝向匿名信的方向,以鲜明的红紫色清晰可见,在多个地点都被确认到了。
这些,是在学生放学后,凶手经过化学教室前留下的。
「如果您真如自己所说的什么都不知道,那请把鞋底给我们看一下吧。我们会确认鞋印。」
「我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罢了。」
「那也没关系。贴了匿名信的十五个地点中,有七个都发现了同样的鞋印。如果真的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那您的鞋印,应该和那些痕迹完全对不上吧?」
视频播放完后,体育馆内充满了骚动声。
讽刺的是,那段4K画质的视频,正是用与当初拍摄鼯鼠时相同的 α7 相机拍摄的。为了避免被人说深度伪造,我们特别选择了高清画质。
视频中,副校长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传播匿名信的人,动机是私人的怨恨,他想让日知落选。他还特别强调,三条内容全都是他听信学生间的流言编造出来的,完全没有事实根据。
但问题是【原本这段视频并不打算公开】。
当副校长成为嫌疑人之后,我们改变了原本让犯人道歉的计划。
作为在纲长井高校与CHOSEI集团之间斡旋的副校长,他曾以间谍或双面间谍的方式行动过。我们试图控制他,因此以半威胁的方式拍下了这段视频,抓住他的把柄。今天,他本应接受我们的要求,在全校面前做出假报告——
——犯人是一名学生,但事件已经内部解决,不公开姓名。
然而,今天副校长却没有出现在现场。据说是擅自缺勤。
今天早上,得知这一消息的日知只说了一句「我来处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将那段作为秘密武器用来施压的视频公之于众。
这几乎是让人社死的社会性谋杀。
视频播完,日知看起来没有再多说的意思。
「那么,最后,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澄清一件事。甘南备同学是个很棒的人,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过恋人。从出生以来,学习就是我唯一的恋人。」
甚至没人笑出来。
就这样,这场在选举前夕召开的全校集会落下了帷幕。
集会结束后,我正准备走向舞台旁找日知说话,却看到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甘南备。看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我下意识地藏到了幕布后面。其实根本没必要躲,也许不躲反而更好。但当我看到他们两人单独谈话,便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他们。我没有偷听,反而捂住了耳朵。
等甘南备离开一段时间后,我才与日知会合,他正在整理舞台后的电脑。
「辛苦了。」
我在幕布里早已想好第一句说什么。无论心里有多少不满,首先都该表达一下慰劳。
「嗯,谢谢。」
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后,日知拿起放在一旁的那两本红蓝封皮教科书。看到我投去的视线,或许是有所察觉,日知解释道。
「我下了不少功夫的。我也是人,就算不会记错内容也可能会分神,漏掉一点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读了五遍。结果就是没睡好。」
我只能苦笑。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在日知的提议下,我们走到了体育馆旁的走廊。在户外,视野开阔,也不容易被偷听。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试探着问,日知却温和地回答。
「别无他法。关键时刻副校长没有出现,要解释天狗祭事件,只会显得我在拼命狡辩。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我必须让人们觉得我完全无罪。」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按下录像键的是我。是我的手审判了副校长。
「不是你的错,出田。」
日知像看穿了一切般认真地说道,同时轻拍我的肩膀。
「你一定很自责吧。没错,按下快门的是你,但扣动扳机的人是我。一切的责任我来承担。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啊啊……」
副校长,大概已经无法再回到学校了,也会因此丢掉工作。
追根溯源,是他散布了诋毁学生的匿名信,当然该负起责任。但那场并非出于私怨。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是CHOSEI集团的吊生对他施加了压力,他才不得不为了让日知落选而行动。
学生会长是校内自治的头领,拥有极大权限。对试图重新与纲长井高中建立关系的CHOSEI集团来说,日知担任会长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所以必然会有人来妨碍选举。
副校长虽然对天狗祭事件感到震惊,但并没有理由因此恨我们。
他之所以选择揭开成为禁忌的天狗祭事件,是因为他认为日知难以反驳这件事。反过来说他这样做也正是因为日知太清白了。
副校长原本是希望日知在不回应的情况下完成选举,以落选作为一个体面的落幕。
而我们虽然也不能拱手让人,但是不是也能软着陆一些呢?
「最后,副校长还是保护了我们。当我们威胁他说不自白就要揭开天狗祭事件的真相时他才屈服,说绝对不要那样。他一定是想避免让我们处于危险中。」
「他的觉悟,我很佩服。但我仍然觉得,他应该接受惩罚。」
「即使是毁掉人生?」
日知轻轻点头。
「如果只是写我坏话的话,我也许还能忍,也许还能原谅。」
那他到底无法原谅的是什么?我看着日知的侧脸,感到一丝后悔。
那眼中燃烧着的光,几乎能将一个人完全焚毁。
「但我就是,无法原谅。竟然把和甘南备同学交往,当成一种罪状,我无法原谅他。」
投完票后的休息时间里,我明明没什么尿意但还是心神不宁地走向厕所。
「拍得挺不错的嘛?」
正准备进男厕所时,我被甘南备叫住。她当然知道那段视频是我拍的。我转过来点点头,甘南备也跟了上来。
「你不去厕所了?」
「二楼的比较干净,一起去吧。」
「一起尿尿啊。」
我们在体育馆前的谈话区停下,前天我们才在这里密谈过。
「我猜这次的MVP应该是你吧。」
听到甘南备这么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里面包含了我复杂的情感。
「胜负还没分出。而且是他的临门一脚,去夸他吧。」
「……你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当然了。我现在还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事真的就是正确的。」
这本是不该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不知不觉地在甘南备面前说了出来。
而她也总是能温柔地接住这些话语。
「正确答案啊,都是在一切都结束,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才能看清楚的,不是吗?」
「这……理论上确实如此……」
「人生就是一次次无法重来的选择,根本没有IF线。纠结于对与错根本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你是去肯定,还是去否定它。」
甘南备饱含热情地一口气说完,然后又回到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谢谢你。你做了我无法做到的事,抬头挺胸自信点吧。」
她轻轻戳了我胸口。我照她的话挺起胸膛,她的嘴角便弯了起来,似乎要笑出来。
上课铃响起。
「我有件事,想顺便问你一下。」
回教室的路上,甘南备随口说道。
「如果你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结果那个人的话语无意识地影响了你的一个重大的人生选择……你觉得,这是不是通常所说的恋爱?」
我苦笑。虽然早有预感,但果然,还只是到这一步。
「……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是啊。我也觉得你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适合的人选。但这种事,我也只能问你。」
「如果以专家的角度来回答……我不能断定那就是恋爱。」
我自以为是地说完,然后看向身旁的甘南备。
「但那绝对,是你应该珍惜的情感。」
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能和甘南备认真地谈这种事。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在这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属于我的,唯一的正确答案。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打着理学部【系列】旗号的第一卷发售已经过了8个月,这段时间都有点不好用简称称呼。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抱歉。等到现在的读者也实在是感谢。
因为会剧透所以不方便细说,本书中的田野调查情节有很大一部分基于我本人的亲身经历。(当然说的是自然部分,男女交往的地方都是我的杜撰。)
有很多实际进入自然之中才能注意到的事情,发现教材和图鉴里没写的东西也很常见。生物学的有趣之处就是原理是共通的,但在每个地方都会体现出不同的情况。田野调查中也可能会存在只有你才会感受到的接近真相的解谜快感。
现在还不算晚。如果感兴趣的话请务必前往身边的大自然中看看吧。
那么,说完了内情,我还想稍微说一些更像后记里会有的内容。
回顾年少时光,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完全不适合当主角。虽然我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充沛的体力去实现,但不知为何,我几乎没有凭自己判断主动采取过什么行动,唯一做的也就是偷偷写小说这种事。在活动或别的事件中,我也从未主动带动周围的人,反而是在全力支持那些带领我的人时,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回想起来我的出道作品的主人公是个做配角也没问题的猪猪,编辑也说过好几次「不能让它更像主角一样活跃吗」。但是没办法。那个世界的【主角】是火之英雄,躲藏在主人裙下的猪猪只是碰巧被选做了【主人公】。(实在抱歉对没有读猪肝的读者说了些奇怪的话。只要大家能理解主人公和主角之间的区别就好了。)
我还是觉得本作的主人公德尔田君没什么作为主角的适配性。看起来是会戴上绶带上面写「今天的主角」过生日的角色。我是希望在这一卷里全力写出这位阴生人的故事的。
那么因为接触了生物部以外的方方面面,本作终于开始从生物部系列转向真正的理学部系列了。原谅我这个系列还是会主要写生物的题材,但今后我也会写很多关于化学物理数学的内容。
都是拜托各位读者,还有各位有关人士,这个系列才能继续。
最后还是要感谢所有人。
那么我们在第三卷再会吧!(后面应该还有预告)
二〇二五年六月 逆井卓馬
蜜瓜特典 黑玫瑰的密码
「说到推理小说,我也很喜欢密码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开始流行讨论推理小说了,但是某天放学后,连岩间都开始说这些事情。今天没什么要做的事,所以我们悠闲地聊天。
「所谓密码,就是把字符调换插入一下吧。」
「嗯嗯!大部分是这样的。当然还有很多别的种类。」
「你喜欢科学,没想到连密码都喜欢,趣味真广泛啊。」
岩间表情很开心,但摇摇头。
「没没。本来密码就和数学和信息学关系密切,甚至还有用化学反应的密码……」
「原来如此。让旁人不能从密文中获取信息就是密码的定义。比如隐形墨水就是一种。」
「对的,可以用柠檬汁做!那个很有意思的!」
隐形墨水就是在纸上用透明溶液写字,用火烤之后纸碳化才会显现。用糖类或者酸性物质或者金属盐都可以。用糖水或者柠檬汁就是很方便实现的。
「话说,我有个请求……」
岩间稍微环顾四周,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奇怪的信封。
「可以帮我解开这个密码吗?」
那是个漆黑的信封。上面用银色的墨水写着漂亮的字,「上高中之后就打开吧。」
「可以打开吗?」
「当然,这好像是小学的时候自己创造的密码,但是已经忘了怎么解了。」
小学就开始设计密码,这确实很有岩间的风格。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红色的卡片。卡片中央用黑色墨水写着「寻找黑玫瑰吧」。
「就这些……?」
「嗯嗯,背面似乎有密码一样的东西。」
我翻过来,不禁张大了嘴。
⑪KVDU⑭WGJZ⑰XT
GBR⑱NXIQ⑫CUJYE
②IY④FHP⑤MDVAL
③L⑮BSM⑩RPHT⑨WF
①C⑬N⑦AK⑧E⑯QS⑥
我怎么也不觉得这是小学女生能设计的密码,太正经了。
「怎么样?我们就来接下小学生发来的战书吧!」
岩间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没有不答应的选项。
「不可能输的。」
于是我们两个就留在教室,开始应付难解的密码。
……完全不懂。
「这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写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大概是三四年级的时候……六七年前吧。那个时候真的做了很多事情,肯定设计了很多密码,留在了记忆深处。这肯定是我写的,银色的笔也是我小学的时候经常用的。」
现在岩间还是优等生,但肯定也和六年前相比没那么多天马行空的好奇心了吧。我小学的时候那可是像猴一样满山乱跑,虽然根本没法和别人讲这种事。
「小学的岩间,到底是为什么要写『上高中之后就打开吧』呢?」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可能是背面的密码必须要上高中才能解开吧。」
「上高中之后……也就是说要用高中数学的知识吗?」
「嗯。高中数学我初中的时候也忍不住好奇心读了很多……到底为什么会给自己加这个限制呢?」
「你这也太厉害了。」
岩间有了必要的数学知识之后肯定会试着自己解开吧。小学的时候设计的,也就是说,她那时候已经把这些知识都接触一遍了。
「大概小学时的我想要给高中的我传达一些信息吧。」
「……等等,这样的话,和我一起解读没问题吗?」
面对我的疑问,岩间轻轻笑了。
「德尔酱的话没问题的!」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岩间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我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这张卡片。
「揭开密码的关键应该是上高中就能解开了这句话……但是这又是小学生设计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小学就想考这里吗?」
「嗯嗯!我来参观了文化祭,就决定要考这里了。」
纲长井高中入学考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小学就立志要考这里那真的很厉害。不过我这种,因为家就在这边,也很早就想要考这里了。
「岩间来过这里的文化祭啊。那也可能学校里隐藏着什么线索……就是说这个黑玫瑰。」
「啊,可能是这样!」
岩间站了起来。她是要去找找吗。我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了教室,左右看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黑玫瑰应该不是什么真的植物。虽然存在深红色的玫瑰,但并没有纯黑色的玫瑰。就算有最接近黑色的品质,小学的岩间肯定也能想到上高中之前就枯萎了的可能性吧。」
「那就是艺术品吗,画之类的?」
「也有可能啊。找找放了艺术品的地方吧。」
我们两个人走在放学后的校园内。在旁边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呢。水崎看到肯定会调侃我,我不太熟的人看来,肯定是班委在干什么吧。应该不会被认成情侣。
总之先去体育馆前面的谈话区看看,不过结果是中大奖了。
墙上放着很多作品,其中有个上面刻着「平成29年 毕业生全体」的神秘木制浮雕。通体红色,在五行诗句下面刻着西式的小屋。小屋周围则是深红色的盛开的玫瑰,乍一看就像漆黑的玫瑰一样。
「这就是黑玫瑰!我应该看过这个!」
「这个浮雕无疑是个线索啊。」
我指向那些诗句,小屋上面铭刻的诗句全部由平假名构成。
うれしいあなたにあかいばら
あついえがおがおはなをあおに
さみしいあなたにあおいばら
どんななみだもおはなをあかに
さあふけひのふえまどのうち
内容没法很快从文学的角度理解,但是有个很重要的点。
「岩间那张卡片上面的密文的行数和字数都和这个诗完全一致。」
「真的!也就是说……」
我们两个对比卡片和诗文。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さ、さ、ど、い……」
卡片上的密文就是那些画圈的数字和字母。字母有重复的和缺省的,但是数字从1-18各有一个。总之先五十字母,按照数字把诗句里的平假名读出来。
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岩间把对应的文字写在本子上。
都写出来构成的是一眼看不出意思的句子。
ささどいにちひえあもうはふななどいえ
「说七遍(ななどいえ)……把这句话读七遍也看不出什么意思吧?」
岩间确认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一样,暂时没什么反应。
「啊,抱歉,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应该是弄错了,岩间你觉得这是正确答案吗?」
「怎么说呢……感觉正在往一个好的方向走……」
感觉她有点奇怪。
「难道说你想起来了?」
「也不是……德尔酱你是想把这个密码解到最后的吧?」
「当然,现在也没有放弃的可能了。」
「也是,是我先说要解开这个的……」
岩间一边说这些,一边把视线移回浮雕。
「这个诗是不是有点深意?」
我再读一遍,换成汉字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嬉しいあなたに赤い薔薇。熱い(?)笑顔が花を青に。寂しいあなたに青い薔薇。どんな涙もお花を赤に。さあ吹け火の(?)笛、窓の内。」——虽然意味不明,但应该暗含了某种意思。
「按顺序读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比如『あつい笑顔』『ひの笛』之类的,没法解释。」
「都是和热有关的词。Hot还有Fire之类的。」
红色玫瑰遇热变成蓝色,蓝色玫瑰用泪水变成红色。(注:对应原文中诗句第二句和第四句的大意。)
我似乎有了想法。
「难道说」
「欸,你想到了什么?」
「虽然有点天马行空,但是在纲长井高中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个强调理科教育,有很多理科社团的高中。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解释。
「应该有种加热就会从红变蓝,吸水就会从蓝变红的物质。」
「啊,是氯化钴!」
岩间好像也知道这个东西,我点点头,还是说明一下。(这是给读者说明的吧)
「这个物质会放在硅胶之类的里面。无水的氯化钴呈蓝色,它的水合物很多,常见者为粉红色的六水合氯化钴CoCl2•6H2O。无水物具吸湿性,水合物具潮解性。这是个可逆反应。」
「也就是说这首诗说的是氯化钴的颜色变化?」
「嗯。小学的岩间准备的卡片是红色的。用隐形墨水的原理的话,应该是用了粉红色的六水氯化钴溶液在上面写了字吧?」
「原来如此!肯定是这样!」
接下来就该找个吹风机了。我们走遍校园,成功从正有几个人在做奇怪实验的物理部那里借到了吹风机。
在物理教室里做的话不太妥当,我们回了谈话区。正好在那个浮雕那面墙上发现了个插座。
「那我们就来让它显形吧。」
岩间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吹风机的开关。
热风吹过红色卡片,逐渐发生了变化。
「好像有字。这个温度能起反应,果然是用了氯化钴吧。」
「是的!」
六水氯化钴脱掉水分子,变成了无水化合物。
卡片上「去找黑玫瑰」的话旁边出现了一行蓝黑色的文字。
ひらがなひとつずつまえにずらせ
「是说要把每个平假名都变成前面那个……?」
「也就是说,比如把い变成あ,把か变成お,按五十音图的顺序向前移动一位吧。」
「那就试试吧。」
按数字顺序读出来是ささどいにちひえあもうはふななどいえ。
把前三个字移动一位之后就变成了「ここで」。本来读不通的句子变换之后就能读通了。
我把每个变换之后的字都读出来。
「こ、こ、で、あ、な、た、は……」
我们逐渐接近答案,我看到岩间的耳朵染上一抹嫣红。
也该是这样。把句子读出来,发现是小学生一样可爱的内容。
ここであなたはうんめいのひととであう
「『你会在这里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这就是答案。」
「好,好像是这样啊……」
岩间的反应有点奇怪,我问道。
「啊,难道说,岩间在前一步的时候,就意识到答案了吗?」
好像猜对了。把每个字都向前移动一位这种事,在她脑海里已经做过很多遍了吧。岩间看到原本那句话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嗯……其实啊。我记不起氯化钴的事情了,但是我能想到设置两步密码的时候会做哪种变换……」
「原来如此。你能不透露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我能享受到最后……」
「真的?抱歉啊,明明是我要你一起的,自己却先解开了。」
「别在意……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命中注定之人。」
「啊!我想起来件事,我们还有没试过的事情呢。」
岩间稍微大声掩盖过去,指向小屋和玫瑰的浮雕。
「我们看到这个浮雕得出氯化钴的结论,但没想过纲长井高中的毕业生为什么会留下这首暗示氯化钴的诗呢。」
「……啊啊,确实。这首诗最后一行的『火の笛』的解释,我能想到的就是用热风吹这个小屋的窗户,就会产生什么变化。」
「那来试试吧!」
吹风机还插在插座上。我点点头,岩间拿起吹风机对准浮雕,打开开关。立刻产生了变化。
深红色的玫瑰被热风吹过变成了蓝色,对窗户吹风,小屋里面浮现出一句小小的文字。
寻找心形的天空,用黑色的光照亮前路。
读到这句话,岩间像get到了什么一样眼睛闪闪发光。
「那个,我的包里有紫外线等。德尔酱你有时间的话——」
岩间还没说完我就点头。
「好。还了吹风机之后就去吧。」
结果还没有问清「命中注定之人」是什么,我们就前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G店特典 毒药的有效活用法
「提到悬疑小说,就避免不了毒药啊」
「我懂我懂!我也很喜欢毒物!」
水崎和岩间正在进行如此危险的对话,我和甘南备有点被吓到。
今天不是活动的日子。我们四个人放学后来到教室的角落里闲扯,打发无聊的时间。水崎非说想要请我们喝自己做的鱼腥草茶,从水壶里倒进纸杯给我们喝。倒是不难喝,就是有点苦。
「鱼腥草茶里没有毒吧。」
甘南备警戒着以前是化学部的人弄的不明茶水。我懂她的感受,插了一句。
「没事的,有种说法是这个词来源于能抵抗毒素的意思。」(注:来源于日语)
「这名字够迷惑的,原来意思更接近于解毒哦。南备亲也尝尝。」
被水崎一劝,甘南备面露难色,还是喝了下去。喝完表情也没变化。
「毒物是很深奥的。自然界的毒素种类都数不清,还有些像氯化钙一样,吃了没什么事但是注射的话会让心跳都停止哦。」
我们一边喝茶,岩间一边用聊甜点的精神状态聊毒药。
「是啊,伽间同学,但是很可惜我们平时没有尝试的机会。」
「给人下毒怎么都算犯罪吧……」
水崎拼命点头。这两个人就像是如果不犯法就会开始随便玩弄毒药一样。
「应该也有不犯法的毒药吧。能给生命活动带来坏的影响,这就是毒药的定义。辣椒里的辣椒素从这个意义上讲也算一种神经毒素。」
「那给你们吃超辣料理也算是给你们下毒了吗。」
「但是机会难得,还是想以一种更悬疑的方式使用呢。像化学专家一样。」
我正想什么算悬疑的方式,御影悄悄来到我们的身边。
「你们聊的很有趣呢。不介意的话,大家要不要试试这个?虽然我也是从别人那拿到的。」
御影拿出一盒Pocky。从中拿出三根爽快地吃掉。边嚼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水崎,把盒子递给我们。
刚说完下毒的话题,就有人来送零食,有点不安。但是水崎先拿了,我们三个就一人拿了一根。
但是刚放进嘴里,就有种强烈的违和感。等等,这是——
岩间和甘南备也很奇怪。显然不是吃了正常Pocky的样子。
Pocky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只有水崎吃的很香。
「喂水崎,你给我们下毒了啊。」
水崎嘿嘿一笑,得意地继续吃Pocky。为了不让他的把戏吓到岩间和甘南备,我立刻指向水崎的水壶说道。
「你放了匙羹藤吧。我也觉得有点苦了。」
正常来说鱼腥草茶有点甜甜的很容易入口。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不愧是德尔田,被看穿了。」
水崎开心地说道。他手边的纸杯里的茶一点都没少。
「匙羹藤?他往茶里下毒了?」
「我听过这个!让人感觉不到甜的茶。」
甘南备和岩间好像都没有很不开心。我以防万一接着说明。
「也就是羊角藤,一种热带产的夹竹桃科的植物。里面的匙羹藤酸会和甜味神经受体结合阻断它们工作。」
「十分钟左右效果就会消失的,不用担心。不过在那之前我就要把这些美美吃完咯,因为御影的Pocky是我的东西。」
「……抱歉了水崎君。这也是我从别人那得到的,所以一个人拿一根就可以了吧。」
御影愉快地说道,把小袋子里剩下的一起拿出来放进嘴里。
「啊啊,下毒之前就应该拿到手的Pocky……」
我注意到御影的Pocky盒子后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给御影同学 因为剩下了 分给大家吃吧。 同班同学」。
喝完茶之后就出现的Pocky也让人觉得诡异。
那行字显然是水崎的笔迹。
Animate特典 牵手的逻辑
「说到推理小说的魅力,还是缜密的逻辑啊。」
「逻辑很重要哦!不管是推理小说还是科学或者日常生活都是这样!」
御影突然抛出推理小说话题,岩间则是兴致勃勃地回答。午休的时候我正和岩间一起吃饭,御影拿着从便利店买的手卷寿司加入我们。
「先不谈科学,我没觉得连日常都需要缜密的逻辑啊。」
「即使是日常的校园生活,思考一下背后的逻辑也会明白一些很有趣的事哦!比如说……」
岩间环顾教室,似乎在找个例子,御影说道。
「那这个问题怎么样——现在这个教室里,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你站在那里没法和任何人牵到手。」
御影把头转过90度确认1年C班的教室,接着补充道。
「我们假设教室是9mx9m,有37个人。」
「真有趣!就像图形问题一样。」
「不用设定一下牵手需要的距离吗?」
我刚一说,就意识到我们是不是要实践一下。
不知道御影怎么会准备出一个卷尺,因此就只能是我和岩间牵手了。我们特意停下吃饭,站开一点伸出手。
在极限距离拉住对方的手后,岩间露出了「看到了吗那个笑容」。
「这样就是刚好能牵手的距离!」
到底要在午休的教室里做什么啊,我害羞地把手放开。
「臂展大概和身高差不多。」
御影摇摇头,她正在量我们两个脚之间的距离。
「重心会移动,距离就会变远,现在是不到2.2m。以这个为基准,就算2.2m吧,这个距离之内就能牵到手。」
感觉是把需要的数据都得到了,但是我和岩间也没那么擅长数学。想了一会也没抓住要点。
「那我给个提示。把教室分成6x6的格子试试。」
御影开始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岩间在讲义背面画了个图。
「这样的话每个格子就是边长1.5m的正方形,一共有36个。」
「36个?这样的话班级里有37个人,还差一个。」
御影吃着手卷寿司,看着我们思考。
「好好利用格点的话,就能平均分配距离了……德尔酱你懂吧?」
我虽然不是很喜欢数学,但是和岩间这样解决问题很开心。不不当然和水崎一起也很开心,要是不是这样的话就奇怪了。
「不过1.5m是哪里得到的?」
我突然想到这话,这不用复杂的计算就能得到才对。
「这只是对于三十七个人,正好构成36个区域的数字。只有36个区域,要放37个人,那就至少会有一个区域要放2个人。」
「原来如此,这是鸽笼原理!」
鸽笼原理就是说如果鸽子的数量比笼子的数量多,就至少要有一个笼子放2个以上的鸽子。
「36个正方形里至少有一个要放两个以上的人,那么——」
岩间把手缩回来让我站起来。御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卷尺画出了1.5x1.5的方格。岩间和我站在对角顶点。
「对角线的长度是1.5√2m,大约是2.1m。比极限长度2.2m小一点——」
面对岩间向前弯腰伸出的手,我略显不愿地伸出自己的手。
「在这个教室里,和37个人都没法牵手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在1.5√2m的距离内,我和岩间的手牵在一起。
御影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们,宣布「证明完毕」。
7.13:发布:更新序章(重点大概得先搞定桌游咖)
7.27:发布:注:普通加粗就用b加粗了,加重点暂且用【】指代(懒得用ruby一个个标点了)方便后期做e,原文没有任何一处有使用【】符号,所以该符号全部为加重点是也
7.29:发布:更新第一章-,感谢风总的捉虫,改错改的我脑袋都大了
8.8:发布:更新至第二章-,更着更着就忘了(
8.13:发布:更新断章及第三章部分(4-~后记翻完了,差3+~4+,跳过中间更后面不太合适,可能会出现断更.jpg)
8.19:发布:3+更新结束
8.21:发布:更新3-部分和特典,中间先空空(
8.24:发布:更新至4+,今晚雨森2就要发售了,初恋证明2要加速了(
9.4:发布:更新完第五章,是说我干嘛要叫这书“初恋证明2”,应该叫它理学部系列第二部(
9.7:发布:五章之前还有一个断章忘记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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