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魔女审判
二章 魔女审判
我做了梦。那是遥远的追忆,朦胧如烟霭。
“雫,上咯。嘿。”
“等等,我先……我先深呼吸下。”
某个炎热的夏日,厚重的积雨云浮现天际,苍蓝的世界角落里似乎能听到天空的笑声,在蝉鸣停息的空当儿传来。
我和爽太在河里比赛游泳。
“开始!”
“啊,真是。”
我深呼吸做到一半,爽太就号令比赛开始,所以我也跳进水里。
小河位居深山,流水淙淙,清澈见底,凉爽的水非常舒适。我专心拨水前行,蓝色的泳装与天空浑然一色。
“呼,呼,噗哈。”
我用狗爬式拼命追赶爽太,他蝶泳游得非常快。
我没自信能够笔直前进,但还是专心拍动双足。
“终点。哼,你比我还快点啊。”
“当然。而且你偷跑,这局是我赢了。”
我拭去滴落的水滴,气喘吁吁却还是在逞能。现在想来,爽太估计是给我放了水。不管怎样,那是我第十二次胜利。
“这样我就赢十四局,输十二局。你的路还很长啊。”
“给我看着,马上就反转。”
当时我们都是小孩,想法也很孩子气。
我们比赛定输赢,先赢一百局的能让输的人实现愿望,游泳、猜拳等等都行。常有的玩法,没什么出奇。忘记数字就重新开始计数,赢一百局成了永远无法到达的目标。
“雫,这个很舒服哦。铁板烤自己。”
“啊,真是狡猾。我也要来。”
“之前一个人晒,结果有鸟屎掉了下来,吓得我个半死。”
“别说那么烦人的事情……”
巨大的岩石在河流中央探出头来,大小够两个孩子躺在上面。太阳照得岩石热乎乎,把湿掉的后背按上去,身体暖得刚刚好。沐浴在阳光中,仿若全身被太阳包裹,耳内响起心跳。夏天的积雨云洁白无瑕,太阳隔着眼皮炙烤眼球。滑过大腿的水滴搞得很痒,湿掉的泳装粘着胸的感觉很糟糕。胳膊附近已经开始干了。肌肤晾干以后再沾一次冰凉的水,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小时候真的是什么事情都会让我欢欣雀跃。
“雫也挺会游泳了啊。”
“嗯。我最近发现,把腿伸直游起来更快。”
“嚯,靠自己就领悟了这点,雫的运动神经意外地不错啊。”
“那当然,我最喜欢运动身体。”
我们躺在岩石上,仰望着天空畅谈。
对啊,我想起来了。我很擅长运动。外表像是室内派,但我认真起来就能跑能游。
“那么说,骑扫帚的时候也能飞快咯。”
“目标是最快的魔女。到时候就让爽太在我身后,当魔女的骑士。”
“雫的后面啊,必须注意不被你甩下去。”
“抱紧我的身体就行。其他人不准,但爽太可以。”
现在想来算是危险发言,那时我真是个大胆无畏的女孩。
“先不说这些。爽太,要是我赢了一百轮……”
“喂喂,你还没赢呢。”
我说着看向身旁,爽太耷拉着的双臂进入视野。我突然有种想要握住的感觉。想不起来最后到底有没有握住。
记忆逐渐消散。回忆成了雪白的帆布,就像闪耀着光芒的水花填满世界。我不记得,我们接下来说了什么。但是我记得,长久的分别到来以前,我们输赢的计数到过一次一百。记得赢的是我?想不起来了。毕竟那是十年多前的记忆。我想不起来比的是什么,彼此的愿望又是什么。
但我印象中,它很微小却非常耀眼。
那是收进某处抽屉里的重要回忆。我们在那天——
怀念而舒适,且又虚幻的梦,于此结束。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夏天的都市,恐怕只能是地狱了吧。
家家户户的门窗复制出炎炎烈日,柏油马路将地狱的热度送达。我单人居住的公寓也不例外,耀眼的光芒倾注而来,低吟的空调外机令人感到燥热。绿影稀疏,蝉却仍旧狂鸣;誉为夏天恶魔的蚊子却不见一只,兴许是大势已去。
七月下旬,万里蓝天的城市里,拜访记忆中大山的第二天。
大学放了暑假,我不参加什么群组活动也没打什么工。这天,我在开着空调的宿舍里听他宣布。
“魔女的使命终于要正式开始履行啦。在这平成的最后一年里,以魔女的力量拯救世界!鼓足干劲加油咯。”
“唉。”
我的小白脸发小——爽太在房间中央大喊要履行使命。他身上短裤配背心的超级清爽打扮,衣服的钱全由我出这点令我感到一丝疲倦;手上拿着和他名字差不多的雪糕,而且还是在便利店说“这东西跟我好像”于是叫我请他的。
昨天,在那以后。
我们返回东京后回了家,热烈讨论了今后的计划。
曾经向往过魔女的使命,却因悲伤的记忆而封印了幼年的梦想。
但换作是现在便能够重新开始。我向爽太全盘托出心里的愿望,想要成为这种魔女,想要这样帮助他人。我觉得昨晚真是身心都欢腾不已。
而现在已天明,买完爽太的衣服后的上午十一点。
爽太接受了我昨晚的热情,笑着说:“雫能取回干劲真是太好啦。”“说魔女落后时代的时候我还真不知怎么办了。”我看着他做了深呼吸,脑袋再怎么说也已经冷静。毕竟,现在必须把重要的事情说出口。我下定决心以后,老老实实开口。
“爽太。”
“雫,怎么啦?”
“我必须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啊,想吃一口雪糕?”
“不是,吃过的我不要。”
“啊哈哈,这样这样。然后?”
“其实我想说的是魔女的使命。”
“嗯。”
“我想还是放弃吧。”
“哎哎哎,骗人的吧,怎么这样。”
听到我的宣言,爽太很是吃惊,打警报似地念叨:“说得那么热情居然还能反悔诶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无奈的是,过了一晚我就察觉到了事实。
“我承认,自己昨晚确实怀念过去又情绪高涨,所以告诉你会加油完成魔女的使命。但现在冷静思考以后,我察觉到了事实。那并不是我的真正想法,唱了百首歌再加上登山导致我疲劳而已;那只是种不正当的经商方法,以巧妙的手段催眠客户诱导他们签名。因此,这里应当适用冷却期制度,恢复到订立合同之初的状态。”
“不得了……又说了达观世代口气的话。”
就算他一脸傻眼地看过来,我也有自信肯定自己是正确的。
说了很多次,魔女落后时代,和现代日本格格不入。
魔女存在的意义依旧不明,况且我认为人应当自立生存,所以实在是无法接受。说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其实也不过就是拿各自只能使用一次的魔导具去帮助他人。我不觉得这样世界就会变好,而且这种奉献的热血思考也不适合达观世代。我不想引人注目,因而能够断言现代不需要魔女。
“而且,爽太,你身上也有原因。”
“啊?我?”
爽太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唉,他自己没意识到啊。
我来告诉你吧,你到底多卑鄙。
“你的做法相当卑鄙。抛开我长达十年,刚出现又立马赶到乡下,严肃地倾诉衷肠。针对女性的多愁善感,相当卑鄙且有违人道。”
“不不,我不是那种想法。”
“借口就别找了。还有别的。我先前也说过了,叫我唱百首歌来消磨我的理性与体力,其中肯定有诈。”
“欸,这也算我头上?预言书的内容还归我管啊。”
“反驳无效。不止这些。昨天回家以后还不断撒娇说‘像以前那样帮对方洗身体吧’‘在床上抱紧着睡’等等,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破坏了信赖。”
“给我等下,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
“给我闭嘴!我决定拒绝你的要求。昨天完全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烦请你忘掉。”
昨晚撒完娇后我到底有多不冷静?肯定是爽太的错。所以那段时间里跟他说的全部无效,把床借他一半睡在一起的事也请他全部忘掉或者说赶快忘掉,不然事情很严重。我满身是汗的同时说出上述发言。
“哎嘿嘿,雫。”
“怎……怎么了,表情这么恶心。”
然而,我发现拼命掩饰害羞都对他不管用。
爽太已经看穿一切。
“雫你怎么说,怎么又把魔导具全部擦亮啦?”
“我……我只是嫌灰尘多。”
“嚯,我看你手机搜索历史里头有‘魔女的守则’,怎么回事呢?”
“我只是有点感兴趣,请你别擅自动我手机。”
“书架上和魔女相关的书籍怎么有抽出来过的痕迹?”
“呃,偶尔打扫一下”
“我说,墙上贴着老大老大的‘成为出色的魔女’,这东西昨天没有吧。”
“呃,那是……”
我被说中要害而语无伦次。还不是奶奶以前跟我说过,目标要写下来贴在墙上。
看到我一言不发,爽太使劲儿摸了摸我的头:“呀哈哈,雫要骗过我还差个一百年。”不甘心,小白脸趾高气昂个什么啊。但是,按捺不住嘴角也是事实。我终究敌不过爽太。
“魔女存在的意义往后就会知道,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使命。这应该和把雫的人生扳回正轨有所关联。”
“我并没有那种期望。”
“不要逞能,也不用担心。我陪着你事情肯定顺利。”
“嗯。”
就这样,我丧失了抵抗的欲望,在最后点了头。遭到诱导令我不甘,但又无法违逆本心。我还是想要成为魔女,回应奶奶的期待。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那两个人的话或许可行。
而且,我心里还有另一件事。
——现在先不管吧。
我瞒着爽太偷偷发誓。
心里是惦记但还是决定先不思考爽太的真实身份。
那天,我以为爽太死了,但现在他就在我眼前。
为什么没有记忆?和大家忘记他这件事有关吗?说实话我非常想知道原因,但还是决定往后拖延。
继续履行魔女的使命肯定有天能够知道,我没根据却有这种预感。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纵使光阴流逝,我们对于彼此都是特别而又重要的。
“吃完这个冰淇淋就开始吧。”
爽太精神地大声说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心里的纠葛。“好吧。”我答应的同时岔开视线,看着窗外的晴空思索。
七月的天空炫目耀眼。说起来,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今年夏天肯定也很热。我想起来每当生日都会觉得热。
机尾云划过云霄,像是用蜡笔画上了一道。
笔直延展的白色希望,像是在预示我们的前方。
我上的大学建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
车站到大门排着K房和酒馆等开给学生的店家,而大学里清净的宿舍区则与热闹搭不上边。晚上九点就超市关门,说明此地没有活力。
通过静谧的宿舍区,穿过成排银杏在蓝天下映出花纹的后门,经过活动中的舞蹈社团旁边。位于校园正中间的休息室,我、爽太以及第三个人——三浦同学面对面坐下。
“初……初次见面,我是文学系的大二学生三浦纱菜,今天请多指教。”
“我是文学系的大二学生北条雫,请多指教。”
“我是爽太,请多指教。”
说起突然跟陌生人做起自我介绍的原因,事情要回到昨天说起。
昨天心潮澎湃地抬头看完机尾云,我们进行了如下的扯蛋对话。
“好咯,冰淇淋也吃完啦,差不多开始行动吧。”
“是啊,要怎么开始?”
“嘻嘻,其实我已经找到委托人啦。”
“咦?”
“你睡着的时候我借用了你的手机,在大学论坛发布了募集。”
“你都擅自做了什么!”
“没办法,看到你可爱的睡脸,觉得叫醒你也不好。”
“那你怎么募集的?”
“魔法少女北条雫的烦恼咨询☆ 任何烦恼都替你揍飞♪”
“脑子有病吗?!”
“结果评论蜂拥而至。”
“评……评论怎么说。”
“‘这什么?’‘魔法少女?’‘北条同学是文学部那个?’‘谁要去被揍飞啊。’‘想被北条同学揍飞。’‘想被她践踏。’评论差不多是这样。”
“完全没把我当一回事啊!”
“但是也有人真来烦恼咨询。我在当中严格选择了正经的人,约好明天中午碰面。”
“我觉得正经人不会找这种论坛。”
“总之你就先去看看吧。对方开玩笑的话,你揍飞就好。”
“我倒想把你揍飞。”
“顺便一提,我认为扮装成魔女更有风范,所以先给下单啦。”
“揍飞你哦!”
回顾到此为止。我确信发小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不过选正经人这点好像是真事,三浦同学看起来老实又礼貌。我倒是非常担心她的脑子,居然依靠那种论坛。
“纱菜想商量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初次见面,三浦同学仍然非常紧张,这时爽太向她问道。
她战战兢兢地张开了口,说的内容无聊至极。
“呃……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但是鼓不起勇气去告白,所以想要寻求帮助。”
“唉。”
小到听不清的声音总结起来是这种内容。
三浦同学有喜欢的男生。
对方是和我们同系的大二学生,水田同学。
听说他长得帅又温柔,很有名气(我就完全不认识),但长得太帅了所以不敢去打招呼。
想跟他说话却说不出话,想向他告白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她在大学的论坛里看到了烦恼征集的投稿,事情便发展成为现在这样。
“水田同学,在我刚入学还没交到朋友的时候——啊,现在也完全没朋友,我是那个时候遇到他的。这个大学非常大吧?我当时迷路了,得到了他的帮助。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喜欢他。”
失魂的眼瞳诉说着她对恋爱的渴望,泛起红潮的脸颊能看出她的恋心货真价实。看她这副模样,我唯有叹息。
“雫。”
“爽太,什么事?”
“你觉得,这份委托怎样?”
“哦,这份委托在我看来——不值一谈。”
“咦?!”
“哟!是雫的不值一谈。今晚又要大谈达观言论啦!”
我赏了打哈哈的爽太一手刀,向吃惊的三浦同学诉说自己的主张。
把恋爱毫无意义的想法包含在内。
“三浦同学,听好了。你现在完全被名为恋爱的情感所支配,说这一切都是虚假也不为过。铭刻在细胞的本能和年轻招致的性欲将之伪装成积极的事物而已,结果都不过是突触产生的电信号。你以为自己在恋爱,但现实只是在发情,不过是想要怀上帅哥的孩子。我先说到这就够了吧?”
“呃,好的。”
她小声回答道,表情一点都算不上好。爽太则是在爆笑。
这个反应让我觉得不爽,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因此,恕我不能接受这个委托,奉劝你放弃这段恋爱。再轰轰烈烈的爱情终归迎来倦怠,从而导致下至晚年离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发生。难得生为达观世代,我们更应了解单身的可贵。偶尔会有不理解的人说我‘为什么拒绝联谊?讨厌跟我们聚是吗?’‘北条同学看不起别人啊,结不了婚的样子。’但他们完全是搞错了。事实显而易见,我比你们更加可爱又漂亮,差别犹如在有钱人家的院子里优雅生活的金鱼和在秘鲁南部安第斯山脉里生活的雌蛙。你们那些不过是被害妄想,就是有这种想法才长肉变丑,被馋身子的男性伤害。所以请千万不要卖力气去恋爱,单身更——”
诸如此类。
而后我仍旧热情地诉说:恋爱到底多没用,不谈恋爱的人才是人生赢家,并不是对别人说自己结不了婚感到不甘才在宣传单身的至高无上。
不过,这孩子愣愣的,到底明不明白。
她盯着我们说道:
“可是,北条同学你嘴上这样说,自己却有男朋友啊。”
“?我没有啊。”
“但是这里……”
“这里?”
发现三浦同学看着爽太的瞬间,我大叫着说这是天大的误会:
“你你你说什么啊,三浦同学?不是,不是啊。我和爽太不是那种关系!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个人是那个,是附赠品。类似于套餐送的饮料,用来衬托我这位美女,譬如说放刺身旁边的蒲公英。唉,你到底在想什么?”
晴天霹雳指的就是这个。我慌忙订正这离大谱的误会。
“真……真的吗?北条同学是这么说的。”
“呵呵呵,就当是这样吧。”
“为什么笑?我们只是青梅竹马。”
“是的,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啊。”
“只是青梅竹马。”
“三浦同学你怎么这副表情,为什么要双手摁着嘴巴面红耳赤?”
三浦同学的眼中充满期待,而我拼命呐喊着控诉:事情并非如此;我们并非恋人;这男人依仗自己是竹马吃闲饭,只是个挥金如土的小白脸。
说完,三浦同学似乎也冷静下来。“啊……吃闲饭。”她接受是接受了,但又好像把我当作饲养小白脸的女人,于是尴尬地岔开视线。我拿这状况没办法——话说,快进入正题吧!无关话题要聊到什么时候!
“总之,我建议三浦同学尽早放弃恋爱。你早晚会后悔。”
对人来说,独自生存是首要,关键时刻没人救你。
我再度发出劝告,然而她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
“没错。北条同学说的对,我可能会后悔。但是,我仍旧抑制不住喜欢的心情。这样下去什么也不做的话,我更想尽情尝试过后再后悔。可能你会觉得我幼稚,但我总是梦想着和他手牵手。我想要那种简单的幸福,想要握着他的手感受温暖。”
“这样啊。你说的这种地步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又是其他想法。
直截了当地说,我无法理解。想要牵着爱人的手感受幸福,这什么春梦少女?非常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有什么价值。
不过,其实我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我说啊,你就接受委托吧。有时温柔比正确更加重要,而且好不容易有人委托,说不定借此机会能够交个朋友呀。”
“我不需要朋友,这和那不是一回事。”
我拒绝了打耳语的爽太。
我对朋友比对恋爱更没兴趣。反正肯定又跟以前相同,自己蹭过来又讨厌起我然后离开。然后,我对于温柔则更加没有兴趣。放眼诈骗四处横行,社会铁则就是善良的人受欺。我决定不当温柔的人。
所以这只是工作,为求得奶奶认可的劳动。
我只是在履行义务——魔女的使命而已。
“三浦同学,我知道了。说到这份儿上我就接受你的委托吧。”
“真的?太好啦!”
三浦同学以本日最高的音量欢呼,而我在她跟前绷紧了脸。
某种意义上,现在是最难办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要坦白一个重大的秘密,事关我的真实身份。”
“北条同学的真实身份?”
我注视着呆若木鸡的她,一脸正色地询问:
“三浦同学,你知道魔女吗?”
先说点别的,谈谈我知道魔女存在的那天吧。
碰到某位女性是我知道魔女存在的契机。
“咦?”
我和奶奶两个人住在乡下的大山里。
当时我九岁,对眼前的现象非常吃惊。
“去哪儿啦?人不见了?!”
“啊哈哈,不见了呀。”
看我吓了一跳,奶奶高兴地笑了出来,一反常态。
我吃惊也不是没道理,因为另一名女性直到方才确实在这里。
我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冲上土坡回家,然后看到家跟前有位漂亮的女性在跟奶奶说话。犹豫过要不要靠过去,但因为奶奶在所以我就走过去打招呼,和那人对上眼睛的下个瞬间……
怎么可能,那人居然不见了。
淡淡的光芒笼罩,一瞬间就消失了。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奶奶,刚才那个人去哪里了?”
“她只是用魔女的力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孩子是魔女。”
“魔女是图画书里出现的那种?”
“没错哦。”
“魔女真的存在?不是童话?!”
“不然就说明不了刚才的现象了吧。”
“好厉害!奶奶认识魔女?!”
“不只认识,奶奶也是魔女。我还是非常年轻的美女时就是。”
“咦?!奶奶也是?!”
“不止奶奶是,雫也是魔女。因为我们家就是这种血统。”
“咦咦咦?!”
坦白得过于轻描淡写,搞得我混乱至极。我好像乱叫了一段时间。
于是奶奶把魔女的事跟我详细说了。看到有人在眼前消失,我也只能够相信。喝进肚子的麦茶感觉比平时要苦。
“那样的话,刚才那个人来做什么的?她是奶奶的弟子?除了我们以外还有魔女的家系吗?”
“这个啊,世界看似广阔而实则狭小。”
“什么意思?”
“不久你就会知道。我能摊开说的是,那孩子是‘最强的魔女’。”
“最强的魔女。”
这个词组过了十年依旧回响在我耳边。
“那孩子很拙笨。明明自己最强大最聪明,却依旧不明白这点。没有自信又备受烦恼。她还未能认识到魔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其实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样哦。”
我附和的同时忆起刚才那人。
记忆中,她漂亮而有些脆弱,飘散着寂寞的气场,看上去实在无法称作最强。
“这样都能咬定是最强的魔女?”
“嗯,最强的。肯定没错。”
我仍记得奶奶使劲儿点头。
“那奶奶是第二强的魔女?”
“不不不,不对哦。奶奶比她更强一点点。”
“咦,可你说那个人是最强。”
“哈哈哈,因为奶奶是‘无敌的魔女’。”
“无敌?!无敌更强吗?!”
“当然咯。毕竟是无敌,吼吼吼。”
接着奶奶的无敌言论持续到了天黑。
据说年轻时的奶奶具有可谓无敌的美貌与身材,她笑着说:“我曾靠引以为傲的巨乳吃尽千名男性,谁惹我生气就直接来个魔女审判打得对方落花流水,嘻嘻嘻。”现在想来,这种事不应该跟年幼的孙女说吧。奶奶真是名副其实的无敌。
“我也能成为出色的魔女吗?”
“可以的,奶奶我知道哟,雫在未来会成为出色的魔女。”
第二天,我跟爽太说了魔女的事情,还拜托他一起帮忙,并约定暑假进行星星的自由研究。
又过了一个月以后,来到约好观星的前一天。我们居住的大山遭遇了狂风暴雨,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开启了漫长的孤独。
遥远又虚幻,知道魔女存在那天的难忘记忆。
回忆放置一旁,我们先回到现代。
从结论说起,三浦同学一下就相信了魔女的存在。
“咦!北条同学是魔女?!图画书里的那中魔女?!”
“你……你这样就相信了?”
“魔女超级厉害啊!这是魔导具?哇,非常有魔女的风范。”
接受三浦同学的委托以后。
我们离开大学,浑身绵软地沿着阴影走在酷暑中,聊着天来到了我住的单人房间。因为我觉得让她相信魔女的存在,有必要给她看看全部的魔导具。
说实话,我很怀疑能不能让她相信。想着她大概不会当面问我脑袋有无毛病,但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难说对方会尴尬地说“这……这样啊,啊哈哈”。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只凭一句“我是魔女”,她就完全相信了我。同时我开始不安,这么轻易相信别人没问题吗?我怎么都觉得她会惹上坏男人。
而三浦同学完全不知我的担心,一个劲儿地表示赞叹。
“厉害,北条同学厉害啊。居然有这么超现实的东西。”
“其实我超级喜欢超自然,还去过能量点,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导具。厉害啊。”
“北条同学这种美人骑扫帚飞的话,肯定会上热搜吧。”
无上的称赞犹如暴雨滔滔不绝,原本傻眼的我不知不觉也快活地自大起来:“扫帚很落伍哦,会上热搜倒是事实。”事后觉得这样大概不好,因为后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嗯,这次就用‘纳扎尔的双戒’。戴上戒指的时间里,两个人的精神会交换。我举办联谊邀请合适的人数,你们就以交换的状态参加。然后,进入纱菜身体的雫去进攻水田,走到告白前一阶段的话摘下戒指,由纱菜告白。怎样,作战完美吧?”
“我要做那种事情?”
“妥协妥协嘛,我会后援的。”
兴许是受到极力表扬而心情不错,负担很重我也答应了。
“没办法,美女我就帮这个忙吧。”
“呀吼,不愧是雫。嘿,没见过这么美的魔女!”
“北条同学,谢谢你。果然漂亮的人内心也漂亮。”
高帽戴的我完全翘上了天,喜不自禁地向三浦同学说明使用魔导具的步骤。往预言书写入使用魔导具的想法,看到文字浮现的下一个瞬间——我马上就清醒了。
——在大家面前坚持游击表演!你从今天开始也是出色的偶像♪
“好厉害,文字出现了。真的是真的。”
“游击表演啊,要向大学申请许可吗?”
“……”
我看到预言书上出现的文字,人已经完全丧失热情。
高涨的情绪往哪儿去了?俯首、抱头、站起来、深呼吸、做做熟练的丰胸体操以后,我又看了一次预言书,然而条件没有改变。
现实当前,我脱口而出:
“以上是十足美人魔术师表演的戏法。魔女什么全部是假话,请你回去吧。”
“咦!北条同学,你突然怎么啦?!”
三浦同学十分惊慌,而我则发出强烈抗议。
不是我怎么了。这不可能的吧,条件居然是游击表演。这什么东西?接着上回,为什么古老的魔导具想叫我当偶像?死宅是吗?这魔导具里寄宿有死宅之魂是吗?我突然觉得这是诅咒物件了。
“雫你给我冷静,拿除臭剂打算做什么啊?!”
“爽太,请你放开。这个魔导具受邪恶的心所污染,现在必须马上除菌,不然事情就大条了。”
爽太抱紧胡闹的我拼命阻止,这副光景再次重复。和上次不同的是,混乱的三浦同学在现场,但也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啊。”“居然要在别人面前开演唱会。”“叫我去死是吗?”我如此抵抗,但果然对付不来爽太对我的了解。
“雫,死心吧。”“这也是命。”“反悔可是会给达观世代之名蒙灰哟。”他营造出了骑虎难下的状况。
结果,三天后的下午三点。
我在大学校园的一角,举办了寒酸的演唱会。
“雫,很不错哦。这就是恶魔崇拜的魔女集会吧,啊哈哈!”
“加油啊北条同学,你的歌声非常独特,非常有个性。”
呜呜呜……他们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从那边拉出来的简朴舞台,还有爽太从轻音部借来的破旧麦克风和扩音器。我配合音乐唱着流行歌曲,路人注视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魔女。啊,不行了,我害臊得要死。天气这么好,这些人为什么要出门呢?实在是欠缺达观世代的意识。
“雫的歌声实在是牛啊,听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魔女和普通人的美感不同吧。”
“三浦同学,你难道说是在找架打吗?”
唱着歌聊聊天的下午四点。
酷热和羞耻搞得我疲惫不堪,回到家戴上了戒指。怎么说呢,这一次也轻而易举地成功了,我们互换了精神。
“真的交换了。我在北条同学的身体里——好厉害!”
“唉……是啊。”
眼前,在我身体里的三浦同学连发惊叹。我才注意到,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厉害厉害,我开始觉得她的词汇量也需要担心。以及,扣去这点正面看的话,我也不得不说自己的容貌美得令人神魂颠倒。等下,这人真漂亮,我没在开玩笑。世界真能容许这种美人存在吗?刚才我就觉得胸口有什么很重,不过这人美得连它们都黯然失色。我说真的。
“联谊也定好是明天晚上了,先保持这种状态生活吧。反正也必须习惯对方的身体。”
“行动好迅速。都不认识对方,你是怎么联络上的。”
“用雫的手机装作雫的样子嘀咕一句‘想要男人啊’,一发破的。”
“能请你躺下来吗?我想试一套柔道的寝技来习惯身体。”
“结果是好的你就原谅我吧。记得要注意,任一方摘下戒指就会回到自己的身体。还有感知共有,这个是怎样的?”
“啊,对了。说的是我这样——嘿!脚撞到衣柜后北条同学也会痛吧?”
“肯定会痛的吧?!你突然干什么!”
“啊哈哈,有意思。嘿,嘿。”
“痛,痛痛,快停手!你自己不痛的吗?!”
“哈哈,啊哈哈。”
而后糟糕透顶,三浦同学拿我的身体摆出可爱的动作,爽太又把动作保存进照片里。我从刚才开始的到底算什么啊?演唱会后还得接受这种害臊行为,果然不该帮助他人。令人不快的时间一味持续,直到半夜那件事把这天变得有意义。
三浦同学听从爽太的建议留宿一晚,和我睡同一张床。爽太就盖着毛毯睡沙发上。
响着空调工作音的夜晚,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北条同学,还醒着吗?”
“醒着是醒着。”
我看向身旁,三浦同学(严格说来是我的脸)在对我微笑,表情非常温柔,我甚至觉得和平日镜子里的不是同个人。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吐露出小小的回忆:
“我其实很久之前就认识北条同学。”
“一个系的当然认识吧。”
“哈哈,不是这个意思。我对北条同学有些了解。”
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而她继续说了下去。
“记得是去年秋天,我在社会学的课上看到了北条同学。那节课上播放了纪录片,讲述贫困地区的孩子如何跨越苦难。”
“哎,等等,给我等下。”
脑内满是不祥的预感。
“哈哈哈,北条同学当时非常厉害啊。问到感想以后,极度热情地娓娓道来,还流着眼泪称赞了一小时左右。回过神来就觉得像是在上北条同学的课一样,非常有意思。”
“啊,那个呃。”
呜……你居然在现场啊。我想起当时的情况,面红耳赤。
平时我不会被那种东西扰乱内心,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扮演主人公的小男孩和爽太非常相似,不禁就代入了自己的情感。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觉得北条同学非常帅气。和我同样没有朋友,说自己是什么达观世代让人怀疑是个怪人,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平日里坦坦荡荡,甚至有股‘我一个人又怎样’的气场,实在是非常帅气。”
“三浦同学,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贬低我?”
“嘿嘿。我一直认为北条同学这样肯定是个诚实的人,所以看到论坛揭示板的时候觉得是个交朋友的机会,听你说魔女的时候我也认为决不是谎言。鼓起勇气看来是正确选择。”
“……这样啊。”
怎么回事呢?脸颊滚烫。可能是因为平时没被这样表扬,我感觉身体热得发软,而这种感觉大概也通过戒指传达给了对方,搞得我非常不好意思。
三浦同学再添了一把火。
“明天是你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
“开演唱会时爽太告诉我的。爽太没钱所以他说准备把自己当礼物送来蒙混过关。”
“干脆稍后踹他一脚。”
“呵呵呵,不过我也想学学他。”
“什么意思?”
“呃,送礼物给我自己这个朋友……开个玩笑。”
“……”
脸颊滚烫,别说喷火,我感觉像是要喷血。你说的也太难为情了。
我们令彼此满脸通红,又因为感觉共享而热度加倍,已经是汗流浃背,感觉待的根本不是空调房。对只盖了条毛毯的爽太很是抱歉,要不把温度调低个差不多十度吧。
真是够了。
我肯定是陷入了混乱。
她尽说些令人害臊的话,所以我感染上天真了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希望告白成功。”
“北条同学。”
“请不要误会。我顶多是以委托成功率百分百为目标而已。”
“啊哈哈,这样啊。”
“所以万一你被甩了,就往水田同学的胯裆送上一拳解气。以抹黑我的招牌为理由就够了。”
“那……那样可能对水田同学不太好。”
“听好咯,无敌的魔女奶奶本人说过‘谁叫他挂着那玩意儿还惹女的生气’。”
“奶奶也是魔女啊。”
“嗯,她非常优秀,我比不上。”
怪夜晚,怪月亮,还是该怪银光闪耀的群星?
我在这天晚上三浦同学似乎聊到了永远。可能是因为彼此都没朋友,都不懂怎么结束话题,就顺势说了个不停。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比遇到爽太时更往前,我住在东京遭受欺凌的时候。
我在公园里哭泣时,一只黑猫向我靠过来。我刚想起来,它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朋友。身子小小的,可能它也遭遇排挤,身形憔悴的还在害怕。但是,它顾不上自己,靠过来鼓励我。往后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放学后和它玩耍。
离开东京将我们分开。不得不提,没有它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能够忍耐绝望都是因为身旁有人支撑。达观世代不需要恋爱,我的想法没有改变,不过唯独这份爱意兴许能视作例外。我当时心里就想着这些不合逻辑的事情。
“北条同学,明天一起喝酒吧。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酒没有好处,我不喝。”
“又说这种达观世代的话。”
“我是达观世代又怎么了?”
轻飘飘的、似要被拽入其中的微醺世界。
群星俯瞰的幻梦夜晚愈发深邃。
随后迎来天明,命运之日终于到来。
时针指向晚上六点之时。
我们按计划参加了爽太主办的联谊。
“今天要玩得尽兴!干杯!”
“干杯。”
负责人爽太开场,跟着是大家的吆喝,然后是碰杯的声音。差不多十个人聚在一桌,非常有大学生的氛围。
大学前面的酒馆多如前述,这次爽太预约的就是其中一家,据说饭菜对比价格非常可口。
这家店里,我现在以三浦同学的身体坐在水田同学隔壁。对面是借用我身体的三浦同学,而爽太单手拿着大啤酒杯摆出摇摆不定的阵势。谁都不会想到这次联谊是出于魔女的谋略吧。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自己在做非常夸张的事情。
“总之就是雫把告白前的事情搞完。
①雫用纱菜的身体向水田发起心跳攻击。
②雫趁隙发出娇滴滴的声音把水田带出来。
③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摘下戒指,由万事俱备的纱菜告白。
④进入HE,想出作战的爽太真是天才。
⑤犒劳爽太大人,雫帮忙搓背。咻,我很期待今天晚上。
怎样,作战完美吧。”
哪里完美?①、②、④、⑤都问题大了去!
我喝着苹果汁,在脑里吐槽提前告知的作战。真的提不起劲开始实行计划。
话虽如此,昨晚和三浦同学都聊了那么多,我也只得按计划来。
三浦同学也正以不熟悉的身体加油:“我不擅长喝酒,哦嚯嚯嚯。”喂,三浦同学,这个笑法是怎么回事?你对我是这种印象?等下,联谊不能按暂停吗?我觉得需要商量下彼此的人设。
“哎呀,我没想到北条同学会来啊,毕竟她都不怎么参加酒会。三浦同学也这么想的吧?”
“哎?啊,是,是吧。”
另一边,完全不知情况复杂的水田同学语气开朗。三浦同学马上就忸忸怩怩,所以只好我来处理。呃,计划是什么来着?记得是心跳攻击就好了是吗?算了,随机应对吧。
“水田同学经常参加这种活动吗?”
“嗯,我喜欢交朋友。见到北条同学真是幸运。”
“这样啊,话说你喝的酒还真是多呢。”
“我挺能喝的哦。北条同学不喝吗?我点个单吧。”
“北条同学似乎不喝。请给我个碟子,我要盛点沙拉。”
“好的,不用客气。啊,北条同学能帮我盛吗?”
“我觉得北条同学是不会给你这种轻浮男盛的。”
“嗯?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用客气,我来帮你吧。”
“北条同学,拜托你咯。我的要多放点番茄。”
这男的怎么回事,根本不顺我的意思来!
不按我想法行动的男人令我感到焦躁,这到底怎么回事?眼前有漂亮的北条同学,沉醉其中也是理所当然,但女生都说给你盛沙拉了啊。这以达观世代的标准来说,基本等同于说“今天父母不在”,这男的算什么。三浦同学到底迷上他哪里?
旁边,三浦同学也有话要说的样子,谄笑的同时掐着自己的大腿。这股感觉也传给了我——好痛,我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干的。现在开始正式进攻。
“北条同学听那种音乐?平时去唱K吗?”
“水田同学。给,你的番茄盛宴,盛的番茄多的像是番茄栽培林。请充分补充番茄红素。”
“啊哈,哈哈哈……”
水田同学一个劲儿地跟三浦同学(身体是我)说话,我全开女子力紧咬不放,三浦同学观望发展。顾不上其他人,我们私下里激烈搏斗。
不过,事后我很后悔这个时候没有更加警戒。
向我的身体说话的水田同学,披着三浦同学皮肤的我,坐在隔壁他却不怎么理会我。淡淡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有终止作战,因此找来了悲剧。
事态随后迎来了最为恶劣的展开。
联谊开始过了进两小时。
大概是天热口渴,醉意上得快。微醉的人离场后,气氛有些变化。
“三浦同学和北条同学住的比较近啊。”
“是的,那一带很多专供女性的公寓。”
一开始水田同学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脸看,搞得我不知道怎么办,不过随时间流逝,他也渐渐和三浦同学身体里的我说上话,而且三浦同学也逐渐能够掺进对话当中。
也许是因为喝酒的步调太快,又或者说我果然应当更加重视开局时的不安,再加上爽太去洗手间不在身边可能也是原因——
因为这些极小的契机,事件发生了。
“我们换一次位置吧。大家拿杯子动起来。”
男生中的一人站了起来,建议大家换位置的下个瞬间。
水田同学展现了难以置信的本性。
“啊?不要。我还想跟北条同学说话,难得聊得正欢。”
“欸,啊,大家也想跟不同的人说话吧。”
“我才不管,为什么要配合你们啊?我又不傻。”
后来我才知道。
看来这个水田同学对喜欢的异性始终温柔,另一面却对同行相当冷淡。喝酒太多可能也有影响,他如何对待看不上眼的异性也不再掩饰。
“好啦好啦,你跟这边的换位置吧。这个阴沉的女人可以带走。”
“啊?”
这句话实在超乎预料,我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其他联谊的人也是如此。吵闹的现场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鸦雀无声。三浦同学她动摇的表情令我刻骨铭心。
但是,接下来的话才是最伤人的,实在叫我按捺不住。
“我认识你,叫三浦来着。你喜欢我对吧?我听到别人说了。但说实话,真是饶了我吧,我对你完全没意思。这种情况偶尔就有,对女人温柔点她就误会了。对我来说真的是麻烦,扫兴。”
“什么——”
听完这些话,我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呢?
这男的说什么啊,他刚才讲了什么?!
难以置信。我脑里只剩“难以置信”这个词语。
不过确实,在他看来或许是很郁闷,不感兴趣的异性贴过来很困扰吧。我也有这种经验,并不是不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吧。
“……”
三浦同学很受打击吧。她垂下头,握杯子的手在颤抖。
然而,这男人的残忍才刚刚开始。
“我说你啊,身上的土气服装算啥,穿这东西坐我旁边也挺烦。”
“总是孤零零的,朋友都没有吧。跟这种毫无沟通能力的人在一起也不会快乐。你怎么就不懂呢?”
“说来我听是你喜欢神秘学。长这么大还什么神秘学,挺恶心的。你还买能量石?所以你才不受欢迎啊。”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我都说了对你没兴趣。”
丝毫不考虑对方心情的接连谩骂,在公众面前非难的羞辱。
安静成这样的话,其他客人怎样也都注意到了异常。看到醉鬼谩骂一名女性,他们皱皱眉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岔开视线,在心里同情。现场的气氛真是糟糕,我唯有事不关己似地叹气。
紧跟着,尴尬的空间响起啜泣的声音。
“呜……呜……”
“哎呀,北条同学哭什么哭啊。可爱的脸都哭花啦。”
水田同学的声音很是爽朗。他绕开桌子来到三浦同学身边,搭上她的肩膀,握起她的手。
“我觉得你是最好的。擦擦泪,我们一起喝酒吧。”
“嘤嘤……呜呜呜……”
三浦同学在哭泣,而水田同学却不在乎她的心情,牵着手没规矩地劝她喝酒。
哭哭啼啼,呜咽不止。尴尬的空气中任谁都束手无策。
这男的居然依然试图迈入她伤痕累累的内心。看他这样,我再次认识到自己果然是正确的。
你看这不是跟我说的一个样吗?我都说了别谈什么恋爱。
我说过,达观世代不需要恋爱。
结果,可怜是可怜,错在三浦同学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这孩子在开始就陷入恋爱失去冷静,没有听从我的忠告。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本性所以遭到了报应,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以,我看到她的眼泪也不会行动。
说不同情就是假话,但我理解贯彻沉默熬过去才是处世之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朋友,暂时想起这件事也许会不舒服,但也只会是一开始。时光流逝的话心里就能好受些,平日里也能假装无事发生吧。我是达观世代,自知有这种才能。所以这样就算了,只要当作没看见她的眼泪——
……
然而,我体会到自己其实无法忍受。
可能都怪戒指。什么都没做就觉得嘴唇痛,喉咙热得像在烧。眼里火辣辣的,没有眼泪淌过的脸颊有股仿若烧伤的悲哀。
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但我先前决定不去喝什么酒。因为我是达观世代,世上最冷静、讨厌徒劳的世代。
所以这个不一样。我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有谁教我这样做。我只是——
无法原谅生日这天被那种男人握着手。
“爽太!”
“好!”
嘭!
喧嚣的店铺内部,突然响起拍桌子的声音。
这股气势瞬间喝住全场,任谁都盯着站起来的我。要说例外就只有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心领神会地把酒瓶递给我的爽太。
“请喝。”
“谢谢。”
我心有灵犀地收下,直接对瓶吹。人生第一口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来,比想象中的还要普通。
喝完后我立马往桌上使劲儿跺一脚,发泄出自己的愤怒。
咚!
“噫!”
声音及迫力再次对店里产生不良影响,有人发出惊叫。我理解你的心情。方才遭到谩骂的老实少女突然站起来,单手拿过酒瓶臭骂着一饮而尽。我也无奈,说了很多次今天是我生日。十年前我就决定好了谁可以握我的手。
“即刻起,开始‘魔女审判’!”
“呀吼!久等久等!咻咻。”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四周响起爽太一个人的掌声。所有人都愣住了。三浦同学和水田同学都非常吃惊。这时我看着三浦同学——正确地说是自己的脸,再次认识到自己表情呆呆的情况下都算是美人。骗人的吧,知道自己漂亮但我也没想过可爱成这样。这才叫千年一遇的美少女,电视里放的都是假货。世上的男人每晚意淫也不无道理。感觉多巴胺在急剧分泌,啊哈哈,心情逐渐愉悦。
心情高兴起来后,大脑轻飘飘地就有话直说了。
“总之,那边的渣男,你先给我站起来。”
“啊?你给我等下,说啥呢?”
“我叫你站起来!”
哐当!
“噫呀啊啊啊!”
响起了酒瓶碎在墙上的声音和女性的惨叫,水田听到后嘟嘟囔囔地说是,脸色苍白的状态下总算站了起来。唉,这算什么事。就这你就吓得浑身发抖?这么懦弱,三浦同学到底是迷上你哪里。爽太可比他更像王子,又帅又可爱甚至想舔遍他全身。看来先得把他的这张外表给剥下来。
因此,我决定直接开骂。
“渣滓。”
“呃,啊?”
“啊什么啊?你整个人都叫我恶心。”
“你,你说什么?”
“够了,给我照照镜子。”
“你丫的,突然干啥。”
“长相、嘴巴、鼻子、眼睛、四肢、胡子、指甲、毛发、血管、心脏、胰脏、肝脏、大脑、肛门,全部都叫人恶心。况且这什么垃圾发型?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是《幽灵公主》里出场的邪魔神。你是学他吗?”
“什么——”
“噗!”
听到我优雅且有的放矢的谩骂,同桌的女性当场喷笑。店员和其他客人也跟着不再紧绷。
我可不会眼睁睁放跑这个机会。
“你好臭啊,什么气味?童贞臭?还是说你是额头能散发腐臭的能力者?”
“不是!这是用的国外香水——”
“你往童贞额头上乱涂一通啦。”
“怎么可能!而且我不是童贞!”
“到底怎样呢?终归是向邪魔神表达敬意的男人。”
“怎么可能是向邪魔神表达敬意!”
“我说错了?那为什么梳那种垃圾发型?”
“才不是垃圾!这是赶流行——”
“这样的吗,我只觉得是屌毛巨大化。”
“屌——”
“啊哈哈哈哈!”
这次是店里爆出笑声,可谓是哄堂大笑。
观望的白领丽人在抱着肚子笑,男上班族也纷纷鼓掌:“不错!”“拿下一局!”这是当然。尽管是别人的身体,漂亮成这样的阿雫可是在骂人不带重样。大家当然会笑。
另外,眼前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算了,屌毛头发氏——想必很生气。他带着气得发红的脸,盛气凌人地走到我跟前。我身体里的三浦同学本来很慌张,不过看到他大发雷霆后回过神来,不解地望向我。呵呵,请放心。我现在无所畏惧。我是魔女,而魔女不可能输给邪魔神。
“怎么?”
“够了没,做掉你哦。”
似乎真的上头了,他喘着粗气嚷。
无奈,居然要杀女人,三浦同学果然没看男人的眼光。
“你也说了差不多的。现在还不晚,来道歉。”
“怎么可能道歉。不想被杀的话,你就给我道歉。”
“容我拒绝,你能对我做什么的话就上啊。”
“这厮——”
水田同学抡起拳头回应我的挑衅。所有人都绷紧表情,空气似在哀嚎,但我没有一刻感到害怕。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他无论何时都在我身旁。
“喂喂,水田同学,这样不好吧。”
“给我放开。”
“我拒绝,毕竟我是魔女的骑士。”
高挥的手臂被爽太的细手牢牢抓住,笑容和氛围都一如往常。水田同学的手臂动弹不得,爽太的笑容也不作变化。对此,水田同学僵住了脸,而我只能说是兴奋。
三浦同学你看,果然爽太要帅上千倍吧。我知道,爽太总是帅气又有男子气概,必定会前来救我。呀啊呀啊!
“雫,差不多结束吧?”
“是啊,爽太。”
我用坏笑回应爽太的坏笑。
知道知道,差不多该给个致命一击。
我点头,慢慢摘下戒指。
“啊。”
下个瞬间。三浦同学本想说什么,但魔法在说完前就断了。我回到我的身体,三浦同学也回到三浦同学的身体。
眼中是在桌对面发脾气的水田同学和抓住他手臂的爽太,以及望着我惊慌失措的三浦同学。我注视着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握起拳头。没事的,我告诉你没事的。你能战斗,你不是一个人。我把这种想法传达给她。
传达给她了吗?传达给她了吧。
方才惊慌失措,但她现在眼中寄宿着光。滤去眼泪后留下的坚强非常耀眼。
三浦同学注视着正面,盯紧眼前的男人。曾经爱过、被伤害过——但现在已是跨越过的对象。
“我没有错!都是这女的——”
她握紧戒指不顾诋毁,打出充满气势的一击。
“你这——笨蛋啊啊!”
“欸——啊唔唔唔?!”
叮——
没有这种声音却安静得像是能听到这种声音。
男性苦涩地按住胯裆,女性振臂欢呼。
“你……真是,卑鄙……啊。”
水田同学就要倒下是说了什么,不过我才不管。
“借某魔女的话,谁叫你挂着那玩意儿还惹女的生气!”
铛铛铛!
柜台后的大叔大概是店长。他把平底锅当铜锣用大勺敲,胜负已知晓。鼓起勇气的三浦同学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小姐真是厉害!非常棒!”
“真是帅气!打的漂亮!”
“今天的赢家,三浦纱菜!”
爽太模仿拳击裁判宣言以后,店里响起胜利的嘶吼。女性鼓掌,男性也笑着呼应:“真是没办法。”爽太乘兴喊起三浦同学的名字,兴头上的三浦同学也挥手回应,于是店里的气氛愈发热闹。对蹲在地上的水田同学很是抱歉,不过这可是所有人期盼的结局。我也不禁向三浦同学握起拳头——
啊——
这时,注意到的肯定只有我。
高挥拳头的三浦同学眼里,看得到叹息恋爱了却的光芒。
摘掉戒指我也能明白拳头的疼痛。今天,我第一次理解了他人的痛苦。
“雫,辛苦啦。”
“爽太。”
店里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间男上班族和白领丽人纷纷直接慰劳起三浦同学。这时,爽太悄悄来到我身旁。
“做的不错啊。雫,你真是迷人。”
“爽太才是,对你改观了。”
“给雫带来幸福是我的工作,啊哈哈。”
我们悄声细语,一起欢笑。我这时觉得和爽太一起就无所不能,因为爽太真的是非常棒的男生。
在热闹个不停的店里,我们盯着对方再次害羞起来。
往后的是暂且不提。
闹过以后实在不好继续联谊,我们自然当场解散。我和三浦同学在众多客人的大声喝彩中离开了店铺。
不过,后面大概是因为酒醒了。
我们走出店铺,自然而然地来到没人的暗处,接着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呻吟:“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搞砸了……
脑中尽是后悔,怒火中烧也不该做那种事情。魔女审判,什么魔女审判。我是不是,说了很不得了的话?我是不是说了……屌?实在是太害臊了。
三浦同学似乎也同样,脸红得甚至要喷出岩浆。想到我肯定也是相同的颜色,就更觉得脸要爆炸。
“喂,你俩没事吧。看来是有事啊,哈哈哈。”
晚一步跟上的爽太出声安慰我们,看来他帮我们顺利善后了。
向店员和其他客人道歉,打扫弄脏的桌席,还仔细叮嘱同席的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都把今天的事忘了吧”,借此设法将事情圆滑收场。
“那个啊,本来联谊作战就不好。纱菜,抱歉啊,让你有了讨厌的回忆。”
“不会,我才是应该道歉。下意识就动了手。”
“不用道歉,事情发展成这样都怪爽太的作战不好。”
我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满是放心。
爽太……这次真是帮了大忙。那种情况居然还能帮忙圆滑收场。真的非常感谢。作为报答,今天就在床上抱紧紧,把你夸夸吧。洗澡也帮你搓背,所以请你赶快把今天的事给忘了,拜托一丝记忆也不要留下。约定好咯。然后,我坚决发誓再也不喝酒。决对,再也不喝。说真的,没开玩笑。
唉……总感觉好累。
就这样,结果今日的战果是告白没有成功,魔女的帮助以失败告终。我有些难受,叹了口气。
“北条同学。”
“嗯?”
即便如此,夜晚中的笑脸仍旧发出光芒,就如害羞的萤火虫。
仿佛一切并非失败。
“北条同学,谢谢你,为了我生那么大的气。”
“啊,不是……”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语,我结结巴巴。因为那怎么看都是愤怒之下无意识的产物。
但是,她依旧向我蹭过来。
“你真是非常帅气。我一个人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情。和期盼的结果不同,但是我非常幸福。因为我得到了远要好过期盼的结果。谢谢你,我的魔法师。”
那耀眼的笑脸不输月亮,她握起我的手开心地告诉我。
眼里尚且湿润,但已经不见泪水。
我的——魔法师。
这句道白令我想起来奶奶的话。
——她还未能认识到魔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曾经奶奶这么说最强的魔女。
怎么回事呢?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有种就要明白的感觉。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感觉说不出口。
我不太记得后面说了什么。挥手道别,回过神来就回到了家。洗澡刷牙,和爽太一起瘫到床上。
夜深人静的凌晨一点。
漆黑的房间里,手机收到的一则消息勾起我的情绪。
——以后也请多指教。本月的目标是让你叫我纱菜!
“……”
“嘻嘻,挺好的吧,你有朋友咯。”
他什么时候醒的?爽太朝着我开心地笑笑。
我害羞起来便说:“我对友情没有兴趣。”
友情并不理性,明明并不理性。
然而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打开好多次更新在电话簿的联系方式,似乎这股感觉没有戒指也传达给了三浦同学。
而且,我所不知的感情再度袭来。
“不知道跟使用魔导具有没有关系,我其实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想起来一件事。”
“咦?”
天地喧闹的盛夏夜晚,空调低吟的昏暗空间,我们就要进入睡眠。
爽太说出了暧昧又模糊的记忆。
“我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起来一件事。‘我的存在是为了观察人具有的可能性。’”
“人具有的可能性?”
黑暗当中,爽太注视着我点头。
“看到雫以及纱菜战斗,我的内心非常汹涌,人居然能这样闪耀。感觉平凡的世界当中突然出现了令我心潮澎湃的事物。那个时候我想起来了,某段远昔的记忆令我期望着它,或许它该形容为人类所引发的奇迹。我想起来自己的存在就是去了解它。”
他的眼里是我所不知道的色彩。
这种色彩与幼小的爽太或是活泼玩闹的爽太都不相同,陌生人突然出现的奇怪感觉。偶尔,他会变成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就不了解他。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寂寞、害怕、胆怯的你,到底是谁?
我盯着他想说些什么,感觉得到他的眼里有小小的不安。
你在向我寻求什么对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成为魔女的力量’这种记忆。但是,或许我原本是知道的,魔女才是世上最耀眼的存在。雫又顽固又说自己达观世代,但是却最能够为他人而战。雫肯定是人们的光,不止是纱菜,对我来说肯定也是如此。”
“夸张了哟。那其实是气上头了,或者说是受怒气控制。”
“那也行吧。能够自然而然为他人而战,这就是雫的强大。”
我沉默不语,他告诉我:“给人带来幸福,自己就也会幸福。”说完他就背过身去,不久便睡着,传来可爱的呼吸声。我看着他的背后思索。
——谢谢你,我的魔法师。
……
假若在梦里见到奶奶,我就跟她说说今天的事情。她会为我高兴吗?魔女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会传递幸福。我现在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犹豫不决的夜晚,我在被窝里摸索。终于找到了少年的手,便轻轻触碰。生日已经过去,但本人都那么说了,应该会原谅我。牵起手,这份温暖令我心跳不已。我回想起某个夏天在河里游泳的记忆。
——抱紧我的身体就行。其他人不准,但爽太可以
我想起了明亮又昏暗的记忆,感受到了跨越十年维系的生命之温暖。
我的心在狂跳,渴望着他的唇,于是把脸朝他靠过去了一点。
“爽太,请一直待在我身旁。”
我相信能传到他的梦里,嘀咕完便闭上了眼睛。
城市的夜空低矮浑浊,十分波荡。繁星的闪烁仿佛天地在笑,夜晚的温和吐息温柔地融化我的内心。
道过晚安的世界里,有什么碰到了我的额头,在跟我咬耳朵。牵着的左手和纠缠的脚板非常的热。唤起了岩石上方的灼热感触。
这夜晚灼热而滚烫,如同熔化的混凝土一般。
三章 魔女和透明人的恋爱
我又做了梦,那是幼时夏天的记忆。
“下雨啦。”
“真的呢。”
那天从早就是阴天,但是没有下雨。我和爽太一起到外头玩耍,然而灰色的天空终究是耐不住了。
皮肤上开始感觉到稀稀落落的雨滴,转眼就是倾盆大雨。我们在一颗大树下躲雨,旁边有供奉地藏的小祭台。
“不行呀,雨下个不停。我们在这里歇会儿吧。”
爽太擦着脸上的雨滴说道。
视野昏暗,雨盖住了山色。蝉声也听不到。大雨嘈杂,把我们拘束,空留一股寂寞。
大雨闭锁的昏暗牢狱中,我流露出了自己的内心。
“我也许不合适。”
“嗯?”
爽太依靠在树干上,看向身旁嘟哝的我。
我没去看他的表情,大雨诱使我道出心里的寂寞。
“我是说要成为魔女,但也不知道要怎么做。魔导具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怎样给人们带来幸福,更何况我连幸福是什么都不懂。”
我向世界吐出心中的叹息,而爽太什么也没说。
我偶尔会这样陷入消沉。
昨天,父母从东京过来,问我能不能去学校了。
待在大山的时间里我能够忘记烦恼,但这时我想起了现实。
悲惨的现实,化作雨搅黑了我的梦。
“我有时会想,其实——”
我轻轻碰了碰爽太,他肌肤的温暖慢慢传过来,仿佛在把我的心融化。
夏天的雨不见停息,我们仍旧被关在这个地方。昏暗而寂寞却有一丝依恋,觉得有他陪着,雨永远不停也没关系。
那场暖雨的记忆到这里结束。
几年前大吵要有省电意识,跟着把空调开28度以后真是无话可说。电费蹭蹭蹭往上涨,我还记得自己很生气:“省电了怎么费用反而变多!”而今年的情况倒是像要冲掉往年的记忆,热到会出人命所以广播告诉大家开空调,我都要怀疑这是电力公司的计谋。总而言之,现在是热得想随便找个人来骂的2018年8月。
我和爽太来到了避暑泳池。
“哟!水不凉也不舒服!雫也快过来。”
“不可能去的吧。说这话是真的想让我去?”
我穿着T恤盖住泳装,躺在沙滩椅上念叨。紧挨酒店的泳池有股高级感,但我实在不想在大家面前游泳。真是佩服自己,那么适合戴墨镜配太阳帽。
说到今天,是三浦同学的委托解决以后过了一周左右的八月初。
你问我在做什么,事情就得从抽中大奖开始说起。
“雫,你看。大买特买了小时候想要的食玩,结果中了泳池的票。总不能不用吧。”
才想说你大清早一个人出门干嘛结果整这一出,但我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会听进去。
叫我买了泳装,叫我买了泳圈,换乘公交车,终于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佩服佩服,人还真是能浪费钱。差点叫我买下贵到一万日元的极小微型比基尼的时候,我想着干脆拍飞他。
话虽如此,真不愧是高级酒店经营的避暑泳池。
室外都整理得干净漂亮,播放的音乐和华丽的设备都炫目耀眼,仿佛在呼应夏日的太阳。人流并不熙攘,我喝着南国风味的果汁,放松到悠闲的程度。假日待在家里是基本方针,不过偶尔出门也不错。
然而——
……
夏天的泳池,夏天的太阳。伴随着流行音乐,水花炫目耀眼。
正如那灿烂的青春,而我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不对吧!我放松个什么啊!”
“吓我一跳!你怎么了,又是日常发癫?”
我脱掉T恤跳进泳池,来招裸绞叫他沉没。日常发癫你几个意思。而且都是你——等下,这些都不重要。
“不对,我们没空做这事吧。这一周里我们都只是在疯玩,生活补贴也不是无尽的啊。”
“哦,那去打个工吧。懒得出门的雫真令人佩服。”
“你给我去工作!”
我怒火中烧地指责爽太。
三浦同学那件事结束的第二天开始,我就在思考接受下一个委托,可爽太这家伙闲着无事,顾着玩游戏又是看动画。差使我给他做饭,差使我给他晾衣服,到了晚上还撒娇抢走我半张床。他的企图显而易见,这样下去赖着不走强行把我搞怀孕奉子成婚,又堕落成酒鬼成天耍家庭暴力,而最终我遭到抛弃,他就看着纪录片里的我大肆嘲笑。今天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到泳池了,不不,我可没说泳池不行。拿自己的美腿把带男友的女性搞得心烦意乱可是非常开心,观察爽太的侧腹和大腿也非常有意思,不过给我等等,我说过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具体说来,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把魔女的使命放着不管,沦落为包养小白脸的女人!
“那也没办法啊。都怪你,揭示板不能用了。”
“唔。”
爽太的反驳令我不禁缩了缩。
那个论坛揭示板后来也有算是在活用,但有很多开玩笑的评论,我忍不住就教训人了。大概就是坏在这里。随后引发炎上,我一生气应战以后,就被禁止访问了。
“我也有向大学方面申请后贴了传单,但事情不是太顺利。”
“这……这样啊……谢谢你。”
出乎意料,爽太有在认真办事,我岔开视线不去看他。三浦同学是个例外罢了,委托人果然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现实令我泄气。
顺便说下三浦同学,她如今在社交媒体上成了小有名气的女王。
看来那件事通过某种方式传开,她本来就有的账户登上热门,得到了女性的莫大支持。三浦同学也回应期待,自我简介栏里搁了句“对男人 直接 打蛋”。
另外,她跟我的关系也很好,每天肯定会联络一次。她似乎还没有放弃让我叫她纱菜,真是佩服她搞不腻。
“唉,进展不顺啊。”
总之就这样,我们的计划大幅停滞。
找不到委托人,也感觉不到有成为出色的魔女,更没有世界有变好的丝毫体会,尽是愈发怀疑魔女传承的真实目的。我今天都不知道叹气了多少次。
“着急也没用,反正暑假还长着呢,现在开心玩吧。”
爽太大概是看不下去,牵起我的手一蹬泳池底板。
我的身体缓缓被拽上去,全身被抛出水中。温暖的水轻轻摇荡,闹着玩儿地抚摸我的脸。指尖的热量使我心跳加速。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起来那个夜晚,爽太睡着了,而我握着他的手。
自那以后,内心深处总有股骚动在隐隐作痛。每次碰到他,手碰不到的身体内侧便会夺走全身的自由。心神不定、焦躁不安,但内心却逐渐得到满足。这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吧。
重逢的感动把事情搅浑,但我和爽太终归男女有别。感动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触碰到长大成人的爽太,我意识到自己的女性部分。
我将爽太视为异性,爱——
“啊啊啊啊!那又怎样,你这个蠢货!”
“呀啊啊啊!怎么突然在我耳边吼!又发癫了嘛?!”
这次我用上腿来个三角绞,当真送他导览地狱。没别的意思,不是因为不想被他看到现在的表情,总之都怪爽太。
“服了服了,不知道你想干啥,有这个意思的话我就这样对付!”
“喂,住手,你在干什么?”
“嘻嘻,我可是知道你的侧腹和肚脐是弱点,哦啦啦啦。”
“等下——啊哈哈!等等,肚脐——啊哈哈哈!”
我们纠缠不休,天真烂漫地打打闹闹个不停。爽太挠我痒痒,我就把他压沉以作报复。飞溅的水沫闪闪发光,无数气泡覆盖全身,怪痒痒的。水里听不到地上的声音,构筑出只有我们二人的世界。除青梅竹马这点以外什么都没有,保持这种关系很开心。
“雫,我上咯,必杀——”
“啊哈哈,爽太,做好觉悟吧——”
盛夏的太阳持续照射的八月里,思慕绵延。
找到下一个委托人,是在八月近半的时候。
“你好,我是清大二年级的冰川孝介,请多指教。”
“我是都大二年级的北条雫,请多指教。”
“我是爽太,请多指教。”
日期临近盂兰盆节的时候,我们到委托人冰川同学的大学附近,在私人经营的喫茶店碰面。
精巧整洁的内装大概是出于店长的坚持,店里摆着以星座为主旨的古董,配合古典音乐让人感觉舒畅。泡红茶的水壶也小巧玲珑,拿起来就觉得心里平静。我平时不怎么去这种店,却也觉得早上跟爽太来下也不错。
“真是高兴啊,陪我商量的人居然这样漂亮。我完全没有女性朋友,真是帮大忙啦。”
“哈哈,雫有点徒有其表,可不能太期待。”
“爽太,请你伸出双手。往杯子倒完我也想给你手掌倒上红茶,倒上滚烫滚烫的红茶。”
委托人冰川同学听到爽太的戏谑也不为所动,笑着说:“北条同学真是有趣。”身形纤细、个子高、打扮清爽,感觉为人有主见,像是个家里有矿的少爷。事实就是如此吧。挎的一个皮包都有高级感,和适合便利店塑料袋的爽太完全不同。
遇到他的契机要回到几天前。
“我有点子啦。上传雫的泳装视频博取关注就行。”
“你有毛病是吧?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毛病是吧?”
爽太说出蠢话是在前些日子。
我好说歹说阻止了,但他以此为界突然大嚷。
“但是,不利用雫的外表就没办法了啊。”
“要是上传我的视频,单身男性肯定会蜂拥而至,但这不过是在给予他们无法认识我的痛苦,所以不可以。”
“真是超级自信……那我也传个最近的演唱会视频。从鼓膜的角度筛出人选。”
“绝对不行!而且我们没拍什么视频吧。”
“记得纱菜半笑着拍了。”
她可真是!
“我说我说,就上传视频吧。我也想做做类似主播的事儿。”
“演都不演了啊。”
跟着一番求爷爷告奶奶以后,我以“总之泳装绝对不行”为条件同意他上传视频,这是两天前的事情。我们上传了视频,内容是我坐在椅子上念“解决您的烦恼”。
提到结果,大概是多亏了社交媒体女王三浦同学推荐,传的还算广。之后爽太严格选择委托人,便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体会到,寻找委托也是一件苦差事。
无论如何,我还是应当感谢找到了委托人。我们先不说魔女的事情聊了下天,找好时机就问了冰川同学委托的内容。他的回答超乎预料,又或者说是无聊的要死。
“我有个读初中的妹妹,都不叫我‘哥哥’,可能是处于叛逆期。”
“啊?”
眼前的我有多不爽,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冰川同学严肃地继续说道:
“我们家四个人,关系非常好。父亲是公司社长,我也努力工作以便日后继承公司,不过我们兄妹的关系就不算太好。我求她多少次都不肯叫我哥哥,换洗衣物也说不准我看。妹妹以后也是计划入职父亲的公司,但不提这点我们也最好是搞好关系吧。可是我不懂女孩子叛逆期的心情,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看上去真的一筹莫展,告诉我们自己有多伤脑筋。我看他这样也只能解释为:他的性格退一百步讲都是纯洁无垢。服了,爽太选的人怎么都带点天真?总之,我内心的想法只有这点。
“阿雫,怎样?”
“爽太,你指什么啊?”
“阿雫,你觉得这个委托怎样?”
“这个啊,我觉得这委托,就判个二十年吧。”
“哎?!判……判刑?!”
“是阿雫的有罪裁定,达观女孩今晚又要冒火啦。”
爽太闹腾起来,冰川同学则是愣住了。我往爽太的头一敲,注视着冰川同学说道。
只为告诉他自己有多愚昧。
“听好咯,首先你超级令人不爽。希望她叫自己哥哥,真敢准备这种烦恼啊。要是你再长得肥胖油腻,终身监禁可就无法避免。考虑到你有在注重整洁所以酌情减刑,但说出这种烦恼的时候就该判个十年了。听懂了吗?”
“十……十年,这样就十年。”
“啊哈哈,雫今天还是正常发挥!”
冰川同学铁青着脸,爽太捧腹大笑。
我放着他们两个不管, 继续诉说剩余的十年罪过。
“更何况,因为是家人就娇惯她并不好。你刚才轻描淡写地说了让她靠关系进公司,但就是这种地方把人宠坏,跟叛逆期也有关系吧。我以前大学刚入学的时候,也见到有学生介绍自己是社长的女儿。肯定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真的像公主一样任性。大概她是看我父母是医生而觉得亲近,我还记得被她缠上搞得特别郁闷。郁闷过头所以叫她‘请你别管我’以后,她就变了脸,到处传一些靠不住的妄想‘自己漂亮就拽上了天’‘自己漂亮就瞧不起人’。长的漂亮还真是没半点好处,长的漂亮还真是辛苦,因为我只是长的漂亮就遭人嫉妒。要是我不漂亮……
“说岔了。总之我想说的是,娇惯家人会滋生懒惰破坏家庭,与下至晚年离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战均有关联。工作之类差不多就行。达观世代对出人头地没兴趣,最重要的是确保私人空间。但是,一旦走后门就会踏入歪路。算是规避这点也不能过于娇惯对方,要严厉点,与叛逆期抗争。能理解的话我就予以缓刑——如何?”
“呃,好。”
大概是屈服于我的迫力,冰川同学呆呆地嘀咕道。而爽太仍旧在开怀大笑,所以我用中指弹了他的额头。
然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心里有些想法。
冰川同学认真地说道:
“可能确实是这样。不能因为是叛逆期就宠她,严厉也有必要。嗯,说的没错。以后我会注意。”
人看上去憨厚,倒挺明事理。他没反驳就坦率接受了我的建议,于是我便也拿起红茶,心里觉得松口气。
然而,事态往没有遇到的方向发展。
“不过,呃,我们家的情况有点特殊。又要怎么办呢?”
“特殊?什么意思?”
“其实妹妹有先天性疾病,身子很弱,一直在住院。”
“咦?”
我很吃惊,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而且我们家才收养妹妹不久。准确地说,她是我的继妹。”
“咦。”
“学校都去不了所以也没有朋友,因此我就陪着她。”
“呃。”
“最近她晚上还发高烧。看她这样,我怎样都想宠她。唉,好难办啊。”
“……”
冰川同学在后面还说了很多,统括起来就是:
生病的妹妹,名字叫瞳。她自出生就患有神经疾病,人生几乎都在医院度过,人还无依无靠。他们家想要帮助瞳,便申请收养她,并在一年前得到了批准。但是,一年都过去了,兄妹关系却没有多大的改善。
“嘻嘻,雫,自以为是地教训人可不行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
“唔……可是,这种情况得放开头说明才对吧。”
我狡辩的同时脸却也变红。搞砸了,自己居然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就乱说一通。
不过,冰川同学似乎不怎么在意。
“北条同学,拜托了。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委托。即使日后要对她严厉,我还是想要先跟她打好关系。啊,要钱的话多的是,毕竟我是社长。经费和报酬都尽管提,反正我是社长!”
听他说这种前后矛盾的话,该说他憨厚还是单纯?我觉得他这种地方不行,但还是放弃了继续说教。已经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批评过人了,气氛很尴尬,更何况我判断干脆行动能早点解决问题。
“好吧,我刚才自以为是地下判断也不对,就接受委托吧。”
“真的?北条同学,谢谢你。”
冰川同学也不管是在店里,站起来握住我的双手猛摇,甚至还说了怪话:“委托成功后我来请客,回报受过的恩情,积累起来就会形成社长的气场。”可能我有点多管闲事,这个人是下任社长真的没问题吗?我只能感到不安。
“雫,我们先要怎么做?”
“是啊,我们先去见见瞳吧。”
爽太的座位面前放了橙汁,我随手抓起橙汁旁边的吸管包装,跟他说下一步的行动。
爽太以灿烂的笑容回应我的提议。
“开始喽。雫的使命,第三阶段!”
瞳住院的地方是喫茶店走路十分钟左右能到的国立医院。
我们输给了炎热焦灼的盛夏太阳,待在前厅乘凉,然后到接待处登记姓名。冰川同学把我们带向了二楼的某个病房。
病房里,那位少女——瞳在窗边的床位上读书,她的外表和事先想象的相差很大。
“初次见面,我是冰川瞳。孝介给你们添麻烦了。”
“初次见面,我是他的朋友,北条。”
“嗨,我是爽太。请多指教。”
看到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行礼,我的想法只有一个:
这孩子超级正经啊。
我这样想也不无道理,本来觉得铁定是个超级任性的麻烦鬼,但实际却可谓是正好相反。
黑发很适合她,皮肤白身子瘦,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健康,人却很有精神。应答如流,也好好打招呼。笑容还很可爱,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她真的是处于叛逆期吗?
我的怀疑看来确实有道理。
“瞳你啊,不要叫我孝介,要叫我哥哥。”
“不要,好丢人啊。叫法又不重要吧。”
“很重要啊。话说,换洗衣物又攒起来啦,我去给你洗洗。”
“不行,东西我要自己洗。之前我也说过了吧。”
“瞳,不用客气。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家人。话说,你有流汗吗?我来帮你擦擦。衣服脱了吧。”
“够了,不要多管闲事。孝介你个笨蛋!”
“瞳……”
瞳把头一转,低头道歉:“让你们见笑了。”另一边,冰川同学也看过来,似乎在确认:“你看,叛逆期对吧?”就算你向我确认,我也只能说实在是非常抱歉,冰川同学——这果然是你的问题吧!给我等一下。这个人难道真心觉得是叛逆期?那样的话,这次的委托就不得不斯巴达化,看我拿魔导具物理攻击来修正他的公子哥思维。怎么回事啊,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哎呀,雫,我们这次可能不用出场啦。”
“真是,都怪你没有仔细甄别,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跟爽太小声交谈,事到如今也不能说“后面就交给两位年轻人了”然后回去,结果我们留在病房里其乐融融。
冰川同学说:“我来教你暑假作业吧。哥哥很聪明。因为是下任社长!”瞳就抛下一句:“已经做完了,请你不用担心。”这个态度让冰川同学很泄气,但旁人看来他们就是感情和睦兄妹。微小的平静确实就在那里。
所以,这里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天也快黑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我正打算说的时候,事态有了意外的发展。
“你好。呀,有客人啊。”
他们的父母来到病房。从时间和衣服判断,大概是刚下班。
我和爽太立刻打了招呼。
“嗨,我是爽太,请多指——痛!”
“不好意思。我是孝介的朋友,叫做北条。请多指教。”
“哈哈,真是非常有趣的朋友。我是孝介和瞳的父亲。请多指教。”
“我是母亲。谢谢你们来探望瞳。”
爽太冷不防耍个没大没小的,他们也不介意,深鞠躬然后很有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看到他们的行为举止,我心里想:父母真是相当文雅,到底不愧是社长。
和农村长大的尼特小白脸天差地别。冰川夫妇穿着昂贵的西服,他们的外表甚至遣词造句都透露出性格的温和。作为孝介同学的父母,他们的年纪有点大,不过老熟的气场也给人以非常柔和的印象。我便得以理解他是这对夫妻疼爱的长子,他们是非常棒的夫妻。
而这份爱,当然也会给予新的家人。
“瞳,状况怎样?今天你的气色比平时好吧。”
“爸爸妈妈,你们好。我今天状况非常好。”
“那真是太好了,都是多亏大家来探望你吧。”
“唉呀,都不亲近我,倒是亲近爸爸他们。”
病房里绽开爽朗的笑容,这幅光景称为和平也不为过。
冰川同学说的没错,瞳和父母的关系非常好。光是收养住院的孩子就能说明这点。不知该形容她的父母是优秀还是人格高尚,总之待在这么好的父母身边想必很想必很幸运,这正是幸福本身吧。
我也不好去打搅他们其乐融融,决定跟他们道别后离开病房。直到最后都没有人不挂笑脸,我想这样应该不需要魔导具。
然而,下个瞬间——
我注意到异常到底是出于偶然吗?
咦?
那是极小的、与叹息相差甚远的什么东西。
但是在我们就要离开病房的时候,瞳看向父母的表情有些奇怪。
同时,病房里也响起了咔嚓的奇怪声音。
那是?
公交车里。窗外,夏天的晚霞映红了象征城镇的河川。
爽太一个人嘀咕着:“女高中生也太不把迷你裙当回事儿。”我心里觉得无所谓,把话左耳进右耳出,思考起那个表情的含义。
莫非她和父母——
“我寻思,袜子对女高中生更重要。”
“爽太。”
“首先考虑袜子的颜色要白还是黑。”
“爽太你个笨蛋,听我说话!一般说一次就该停了吧!”
我敲他方便下手的后脑勺,听到他喊疼后严肃地告诉他:
“这次的委托可能得费一番功夫。”
“哎?真的?”
爽太很是惊讶,我岔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夕阳。彼方有股无法言传的寂寞。黄昏交织了希望与绝望,给我带来不安。
我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溶入黄昏,随着公交车颠簸。
为什么会觉得要费一番功夫呢?果然是来源于自己的经验吧。
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个时候奶奶教我的事情。
“奶……奶奶,停——停下!”
“呵呵呵,那可不行。既然我握上了方向盘,这座山就会化作地狱跑道,连弗朗科尔尚赛道都像是天堂。”
“要——要死啦!”
“抱歉啊,但是我握上方向盘就会性情大变。”
“平时就是这样吧!”
那天是梅雨季节也是因素之一,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
奶奶用车把东京过来的双亲送到山脚以后,邀请我:“雫,要和奶奶兜风吗?”我点头同意后便体验到了紧张刺激的生死时速——在名为险路的险路上飙车。真的要死……心情——呕。
飙车几十分钟。
奶奶大概终于心满意足了,把车停在小山丘上,建议我到外头吸吸空气。雨停了,草木的气味和湿冷的空气刺激鼻腔。每次踩到沾湿的露草都会迸溅出雨滴,挠痒我的小腿。云轻飘飘的,些微的光从缝隙间洒下。雨后的天空感觉像是拂晓。
奶奶开始说起这种话:
“雫,你知道魔法吗?”
“魔女使用魔导具所需的力量?”
“不不不,那不过是魔女的力量。魔法特殊又平常,任何人都能够使用。”
“特殊又平常?”
我没明白其中意思而愣住了,奶奶则是抬头看向天空继续说道。
恐怕是多亏了澄清的空气,她的声音沁入我的内心。
“不管是多么贵重的玩具,小宝宝都愿意把它交给别人,然后开心地笑笑,只要对方能够说一声谢谢。这就是人所拥有的魔法。神明给予的、无可替代的魔法。”
“哈。”
我点着头,并不明白她的意思,还在想哪里有魔法要素。
不过奶奶的话还在继续。她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说话,这副模样或许是在把话语托付给遥远的未来。
“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魔法师。即使无法使用魔导具,大家只要有心就都是魔法师。心有时凌驾于魔法。心才是真正的魔法。心感到幸福的时候,那人的周围便会绽开幸福之花。这是非常美妙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是他人的魔法师。雫也肯定会与魔法师相遇。”
奶奶仰着头,表情看上去非常开心,却也能窥见寂寞。
每一个人都是他人的魔法师。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倒是清楚地记得这句话。
然后,她接下来说的我也不会忘记。
“所以啊,雫,魔女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魔女?为什么?”
奶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回答我那幼稚的询问:
“魔女可以使用魔导具,带给人们幸福。魔导具将会告诉你其中的美妙之处。这是非常值得感激的事情,所以魔女必须把幸福向世界传播。这是魔女真正的使命,乃是与世界定下的约定,由奶奶以及奶奶的奶奶从遥远的古昔继承而来。轮到雫来当下一位使者。”
“嗯。”
奶奶的话果然听不懂,但是却把我包裹进强大的力量中。她告诉我,身体里随着心跳流动的血液,继承自遥远的过去。我觉得她是在对我说,理所当然般存在的心被世界所需要。奶奶对我来说是魔女,亦是魔法师。
“雫,不用担心哟。”
“担心什么?”
“爸爸妈妈见到雫都很高兴。”
“……”
“没事的,雫可以为大家带来幸福,雫活着就是大家的幸福,雫在今后肯定会给世界带来幸福。因为没有魔女像雫这样能为他人而战。”
“是吗?”
“肯定是这样啊。有所自知的时候,你——”
奶奶后来说了什么呢?我想不起来。因为云间洒下的光蒙住了我的耳朵、盖住了整个世界。不过,我记得那些话给予了我极大的勇气。心在叫嚷着自己获得了勇气。
我肯定有过始终寻求的事物。忘掉了那些话就说明,我现在就是那种情况吧。
雨后的浅梦于此结束。
认识瞳的第二天起,每天暂时没有什么变化。
名义算是要完成冰川同学的委托,帮他和妹妹搞好关系。我们向瞳和父母说明是哥哥带朋友给妹妹解闷,真心话是我对瞳的态度有些想法,所以每天来观察顺便探望她。
说实话,我有所顾虑,因为我不想给躺在病床上的她添麻烦。不过,我是白担心了。住院比想象中的还要闲得发慌,瞳也意外的喜欢聊天,不久便对我敞开了心扉。
某天我们谈过这种事情。
“雫姐姐至今被人告白了多少次?”
“告白?”
听到预料以外的单词,我差点没拿稳探望带的果冻。
“雫姐姐这么漂亮,很受欢迎吧。”
“没……没有那种事。”
“肯定是的,姐姐比我至今看到的人都要漂亮。”
“就……就算你说到这种程度。”
“我是男生的话就绝对不会放手,告白个够。”
“没有……算了,有的有的。”
“呀,果然。雫姐姐好帅!”
听到她坦率的夸奖,我按捺住翘起的嘴角,冷静地扬了扬头发。她乍一看很是老成,但似乎也有符合年龄的一面。“北条同学很受欢迎啊,我本以为她恐怖到令人回避。”“你说的没错,受欢迎是事实,但很多人告白绝对是骗人。”她把冰川同学和爽太的对话都当作耳旁风,看我的脸看得入迷。总之,之后再把他们踹倒吧。
而瞳似乎也有过于早熟的地方。
“那么说,姐姐到现在交过好多男朋友了吧。”
“咦?呃,还行。”
没有准备的撒谎果然不太好,紧跟着的疑问使我陷入危机。
“初吻是什么时候?”
“初吻?!”
“是的,第一次亲吻。真亲的那种。”
瞳跟我偷偷打耳语:
“其他病房的男生跟我告白了。我想要拒绝,但也想要亲一次嘴。所以打算做个抱歉的亲吻,姐姐觉得怎样?”
“呃,这个……”
大危机。超乎预料的危机使我汗流不止。
我正想教训说达观世代没空沉迷谈恋爱,但提过有男朋友后便丧失了退路。
“不……不也挺好嘛。我也是初中的时候在水族馆初吻过了。”
“水族馆?好浪漫!”
只能撒点谎摆脱危机。
谁知却招来了更大的危机。
“那次亲吻是怎样的感觉?”
“呃,记得,对方很强势。”
“好向往对方强势的那种吻。雫姐姐当时说了什么?”
“呃,不……不行,乌龟在看。”
“雫姐姐好可爱!话说,是什么味道?”
“味道……有点像玉子烧。”
“?是吃完午饭亲的吧。伸舌头了吗?”
“舌头?!”
“我在杂志上读过。小孩子才不伸舌头。”
“……那当然是缠的紧紧。”
“呀,呀!雫姐姐好帅!”
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不懂了。水族馆里,在乌龟的注视下深舌吻(玉子烧味)。哪有什么好兴奋的。
“雫姐姐,我觉得——”
“是呢,这样也挺好的吧——”
那天在后面的时间里也尽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另一天,我还见过她的其他一面。
“啊,甚五郎来了。”
“不行啊瞳,流浪猫对你身体不好。”
某天下午,窗对面突然出现一只猫,估计是顺着各种东西爬到了二楼。给取了名字,说明是常来的朋友。有点在意名字的由来。
“我知道,不会放进房间的。只是喂点蔬菜。”
“要是染上病菌就不好了。”
“这点没事。孝介一边去。”
“伤心。”
妹妹的话刺伤了他。“果然是被讨厌了……”他嘴上念叨着,被爽太带出了房间。他总有一天会注意到自己没有被讨厌吧。
瞳没管她哥哥,送出午饭剩下的番茄。
她望着甚五郎吃饭,开口说道:
“我其实想当兽医。”
“这样啊,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瞳绘声绘色地回答我的询问:
“我以前无依无靠,总是孤零零的。当时它还是幼猫,是它鼓励了我。它也没有家人,孤零零的,却还是健康长大。我认为自己不能输给它,所以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这样啊,说的很不错。”
我能够坦率地同意她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很年幼的自己相似吧。
我前面也说过,自己曾有过挚友。它是只黑猫,眼瞳仿佛装满了蓝天。我为欺凌所苦的时候,只有它是我的朋友。
它很胆小,打不过其他流浪猫,有时又输给乌鸦。食物被抢走,搞得满身是伤,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发出颤抖的叫声。尽管如此,它每次看到我都会冲过来,舔去我的泪水来安慰我。
自己分明也很难受,却不会忽视其他在哭的人。受那颗怜爱的心所影响,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帮助瞳呢?我也很后悔,自己没能和那只黑猫好好道别。正因如此,我希望她能顺顺利利。
“请你专心修学,以坚强的意志挑战就肯定能圆梦。”
“嗯,我会加油的。”
不过,我脑里同时也产生一个疑问。
“说起来,你哥哥说过会让你入职他的公司。”
“孝介是社长的公司不行。”
“为什么?”
“请你想想,社长可是孝介。”
我设想了下他们在公司里怎么打交道:让人又敬又畏的公子哥社长接连不断地探视妹妹:“有什么困难吗?”
……
“确实不行。”
“是的,不行。”
我们彼此点头,保持沉默,然后突然笑喷。我在这个瞬间认识到,即使年纪不同,不是朋友的伙伴也能聊得来。
不过也并不是只有开心的事情,我也目睹了第一天开始抱持的担心得到印证的一幕。那是当天的傍晚。
时间带是父母工作回来,加入在病房内谈笑的我们。谈天说地,其乐融融。一旁看来相当安详。
然而,抛出来的对话使得透明的龟裂显现。
“瞳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雫也这样想吧?”
“是啊,真想叫我家爽太学习学习。”
“真是,我家的雫也该好好学学吧。”
“爽太,你是要跟我吵架吗?”
“呵呵,你们关系真好。瞳,你还是个孩子,再任性点也没关系哦。有什么想要的吗?”
“哈哈,妈妈,没事的。我想要的东西全部都有了。”
咔嚓。
又来……
明明是女儿与母亲的闲聊,话到中途却响起了小小的声音。
果然,她对待父母的方式不太自然,能看出来有些紧张。大概是身为养子还没能放下隔阂,但我又觉得不止如此。
心里的疑惑又在另一天积累起来。
这天我们因为冰川同学的情况,晚一步来探望。我们在病房门口遇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站着的父母,听他们说瞳发了烧,给带到了治疗室。
“瞳的病不会危及性命,但是会引发免疫力低下。有时很精神,有时就犯恶心犯头晕,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影响视力,什么都看不见。”
“唉,她生病果然很辛苦。”
我在等候室里听他们父母讲话,忽视爽太的声音。
她乍一看很精神,但长期住院这点就说明她的身体不好。平时就经常低烧,只是习惯罢了。我听完这些话,感觉自己突然被拽回现实,回到了侵蚀少女的现实。
“实在是抱歉,难得你们特地来访,不过今天还是见一面就好了吧。不能给她增加负担。”
治疗结束,瞳回到病房以后,我们在他们父母的提议下来到床前,跟她打个照面。分明很痛苦,瞳却挂着坚强的笑容迎接我们。告诉她今天准备回去时,我又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对不起,难得你们过来探望我。”
这是,安心吧。
看到瞳虚弱地回答,我的心里是这种想法。
表明要回去时她放松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对父母回家感到欣喜。再怎么说,怀疑也足以转为肯定。
完全确定是在第二天。
探望她的时候,敞开的心指示了答案。
“雫姐姐,甚五郎平时在哪呢?”
“甚五郎?”
烧已经退了,但她看上去身体状况还是不好,所以我把两个大男人赶了出去,她的身边只剩下我。这时她突然问了我这事儿。
“我在医院里的停车场看过它,怎么了吗?”
“甚五郎真是好啊,想一个人待的时候就能一个人待着。”
“……是呢。”
我意识到情绪也会影响病情。虚弱的身体很容易就拽起了按捺住的内心,不久前还开开心心的少女居然丧失了这么大的活力。看她这副模样,我确定她不擅长对应自己的父母。
理由如何,我不清楚。但是,事情肯定与父母有关。
离开时看瞳的脸色,我觉得已经到了极限。成为养子过了一年,时机正好。我们正好在场是偶然还是必然?
无论如何,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现实。
“糟……糟糕。瞳她不见了!”
那天我们也到医院探望她,爽太说口渴于是就绕了下路。早一步到病房的冰川同学大嚷着回来了。
“请冷静。发生什么事了?”
“瞳中午不在。忽然消失了,三小时前就没有回来。怎……怎么办?”
他铁青着脸,说的话也莫名其妙,所以我们问了护士,总结如下:
吃完午饭后,瞳离开了房间。听同房的孩子说,她的表情有点呆。过了三个小时,现在还没有回来。
“有可能是在女厕所昏倒了,我去找找看。”
冰川同学焦头烂额得眼看就要做出流氓行为,护士拦也没拦住,被他甩开逃了。当然,护士也跟在他后头。
留下我和爽太两个。他喝着碳酸果汁问道:
“雫,要怎么做?”
“她大概在那个地方,先去看看吧。”
我叹着气,带爽太一步一步走。说实话,我就想过总有一天会这样,所以并不惊讶。撞上现场是偶然吧,但毕竟委托在身,至少得听听对方怎么说。
我这样想,也不顾天气多热,向在医院背面和猫嬉戏的少女说道:
“瞳,你散步也太久了吧。”
“呀?!”
“嘻嘻,瞳,找到你咯。”
瞳很明显吓了一跳,缩了一下但又马上叹了口气。
表情像是断了念头,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
“为什么知道是这里?”
“只有这里了吧,你说过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我……我没说。”
“你说过,眼神表情神态还有气场告诉我了。”
“瞳,你放弃吧。雫跟外表一样顽固,说出口就不听人讲话咯。”
我捅了捅爽太的鼻尖,然后在她旁边蹲下。
我瞪住盯着我们看的甚五郎吓唬它以后,跟瞳交谈起来:
“和父母相处不顺利吗?”
“真是突然。”
“我不喜欢绕圈子。”
“呵呵,雫姐姐果然很帅气。”
她格格地笑,摸了甚五郎一阵以后,干脆地承认:
“是的,相处一直顺利不了。”
表情很平静,但心情却像是在无底沼泽里挣扎。
她缓慢道出了一直以来估计都憋在心里的小小烦恼。
“父亲和母亲收养我是去年的事情。当时我的身体比现在还要不好,脾气也因此很暴躁。所以他们说要收养我的时候,我很高兴。然后我决定,为了不被解除收养关系,我要装个乖孩子。”
抚摸甚五郎的手停了下来,指尖微微颤抖。
“刚开始非常顺利。我能忍住不闹,给他们好的印象。但是,妈妈说我可以再任性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后我就认识到了,自己一直以理想的孩子为目标,结果反而变得更不像是理想的孩子。”
甚五郎盯着她那颤抖的指尖。渐而,她的身体、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我很着急。得再敞开点心扉;得成为真正的家人,而不是算计般的虚伪关系。但是已经晚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我怎么注意都改不掉冷淡的态度。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父亲他们渐渐——”
我提心吊胆地等待延续的话语。
道出的语句使我松了一口气——而且,非常急死人。
“渐渐温柔起来。本来就够温柔了,还温柔地愈发厉害。我越来越着急。孤儿院的老师和医生都叫我要当个乖孩子,但是乖孩子当过了头,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每次父亲他们回去以后,我都会想自己今天够不够乖,冷淡的态度没有令他们失望吧。”
泪水沁出,眼睑湿润。她压抑着就要喷涌而出的情感,抱怨个不停。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得在傍晚五点咔嚓打开乖孩子开关。每次父亲他们回去,我都必须反思当天的对话。每天都是这样,我已经累了。父亲他们对我这么好,我却开始希望他们不要来。某天,我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没有父母的话就不用这样痛苦。我就特别讨厌自己。要是暴露自己是扮演的乖孩子该怎么办,他们是不是早就对我失望了,每次思考这些都会特别不安。”
泪水决堤,扑簌扑簌地流下。看她这样,我确信了。
嗯,这是温柔过头而引发的悲剧。
这一次谁都没有错,登场的全是温柔的人,但也正因如此才引起小小的悲剧。没办法向别人说出口的些微分歧,把令人怜爱的少女折磨得够呛。
那要怎么办呢?
在流泪的她面前,我暂且冷静下来思考。
原本的委托的改善兄妹关系。说实话只是冰川同学在闹,根本就不成问题。我反而觉得他很了不起,居然能跟这么笨拙的少女相处顺利。
但是,我现在抽手也没有问题。而且他们是刚认识的陌生人,我也不应该插手……大脑是明白这个道理。
……幼弱的后背使我想象起年幼的自己。
我遭人欺负并以此为原因和父母撒气,往后便再也不想看到父母。如果当时能有人来帮助我,现在——
“雫啊。”
我烦恼不已,这时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是那总是活泼开朗的发小。
“相扑场上有两位选手。”
“什么?”
“一位是就要引退的老手,身经百战;另一位是崭露头角的年轻武士,备受瞩目且朝气蓬勃。”
“嗯。”
“即使后者胜利将开启新时代,但前者胜利仍然会引人欢呼吧。”
“……那又怎样?”
“那个先不谈,我觉得魔女的使命不是完成委托,而是传递幸福。”
“所以是怎样!相扑那段什么意思?!”
我被笨蛋爽太打乱了步调,但还是整理好思绪站起来。
我对帮助他人没有兴趣。现在也觉得假装没看见最为妥当。心里或许会不爽快,但是那总比横加干涉要好。我现在不管她,过个几天她也能消化得差不多,回归平静的日常。我属于达观世代,就是有如此果断。温柔只会让人吃亏。我没有向往温柔的人,也不想当温柔的人。
不过,反正这次也利害一致。为了完成魔女的使命,我开特例帮忙也不会遭天谴吧。我这样说服自己。
不可思议的是,作出决定以后有股清爽的风吹进内心。
“瞳,”我朝抽泣的少女说道,“我们先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吧。他的确跟长相一样不知人间疾苦,但内心非常纯粹。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可是。”
“我知道,不会把事情全部交给那个笨蛋。”
说完,我看向爽太。爽太竖起拇指,说是放心交给他的样子。
我得到了勇气,于是向她道白:
“瞳,你知道魔女吗?”
“北条同学,真的没有人能看到我们吗?”
“是的,因为我们是透明人。”
“声音也听不到?”
“因为是透明人。”
“居然真的存在魔女,而且还是北条同学!吓了我一跳啊,是吧瞳。”
“呃,嗯。简直就像图画书里的魔女奶奶。”
“啊哈哈,雫是魔女奶奶!”
“爽太,请你闭嘴。瞳,能请你至少说是姐姐吗?”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天气是阴。
我和爽太、冰川同学、瞳四个人靠魔导具的力量变成透明人,悄悄进入冰川同学的老家——他们父母的住宅。父母正待在客厅放松,我们待在隔了一扇门的隔壁,灯也不点,侧耳倾听。
说起我们为什么正在做这种事情,就要把时间回溯一下。
“我来用魔女的力量把瞳你变成透明人。父母怎么看待你,自己去确认是最好的吧。”
我把瞳的烦恼告诉冰川同学以后,跟他们宣布。
当然,预言书这次也出现了上次那种文字。
——到大海挑战冲浪☆ 以女王为目标乘男破浪♪
指示这样胡来的试炼,到底我也习惯了。
我从至今为止的经验中学到“不能去思考,放空心去做”,赴往海边租下冲浪板套装,放空心与海浪搏斗完了。没错,搏斗完了。爽太和冲浪者都没有出现失误,我被他们嘲笑着手脚乱拍踢开水母;有时又叫爽太给我按摩,反复挑战。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不就只是想在不稳定的地方站起来吗?我完全不知道哪里有趣,忘记了时间不断地挑战。
大概是努力得到了回报,最后训练到男人们叫我“女王”的时候,我觉得已经足够,便回了家。接着是第二天晚上八点。
受肌肉酸痛折磨的状况下,我在关灯时间跟前到达病房,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就给披上魔导具——“流涅黑帽”,四个人都变成透明人。护士看不到我们了,冰川同学对此感到吃惊,但我也不管他,用爽太准备的抱枕巧妙伪装好,加工成不会被发现跑出病房的模样。然后搭上同样是爽太准备的车子,由冰川同学驾驶前往他家,悄悄进门。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偷听父母的对话。
“话说还真是厉害啊。北条同学果然也用扫帚飞。”
“扫帚古旧所以不用。我家已经换代用伦巴了。”
可能是遇到魔女很兴奋,冰川同学尽是问这种问题。
相反,瞳看起来很紧张。
“雫姐姐,还是回去吧?”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这样……呃。”
“那就不行。差不多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教训了在紧要关头打退堂鼓的瞳。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差不多该面对现实。我的猜想正确的话,事情肯定很顺利。
顺便提下冰川同学,他得知妹妹的烦恼时果然很吃惊。
不过意外的是他没有各种狡辩,只是微笑说:“抱歉让你这样烦恼。”他肯定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回到现在,瞳还是不断退缩,我就继续教训了她一段时间。
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门对面终于传来了以下对话。
“对了,老公,说到瞳啊。”
“嗯,是啊。她今天也有些冷淡。”
瞳的身体一哆嗦,僵住了。眼神空虚地游移,身体在颤抖。
不过我反而什么也不说,爽太和冰川同学也同样。恐怕大家都是懂的,父母接下来的话语绝对不会伤害少女。
“老公,那孩子果然……”
“是啊,那孩子她……”
父母道出对瞳的看法,比想象中的远要温暖。
“那孩子果然——非常坚强。”
“是啊,她真的很坚强,女儿真是令我骄傲。”
“咦?”
这一瞬间,瞳叹了一声,颤抖停了下来。空虚的眼神取回生机。
你看,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觉得绝对是这样。这对父母不可能只因为这点事情就抛弃她。不然,他们根本不会收养生病的孩子。每天过来探望就很能说明事实了吧。
他们也不知道女儿在听,继续说道:
“她真的很坚强。患有先天疾病,又没有家人。她完全可以抛开一切,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严格律己。真是相当出色。”
“嗯,不想被讨厌而扮作乖孩子,这样非常辛苦吧。不断与自我战斗的模样真的令人钦佩。”
“……”
瞳脸红起来。早就暴露是在扮乖孩子,她似乎很害臊。
而对话与她心情无关,还在延续。
“她那么诚实,新的家人对她开始可能是负担。肯定是不堪重负,于是显得冷淡。但是正因如此,我们要跨越隔阂,我们的心意将传达给她——我们肯定能够成为真正的家人。现在很辛苦吧,但我们还是等到她找到最合适的距离。坚持下去。”
“是啊,那天马上就会到来吧。毕竟她那么努力。”
之后仍持续着来自父母的“盛赞瞳的大会”。
那里很厉害,这里很厉害,我们家的瞳就是很厉害。话题绵延不断。
根本没人说讨厌瞳,不如说现在瞳是众人面前丢脸的状态,被表扬过头,脸红彤彤的眼看就要绽开。
心痒难耐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她到底是认命了吧。
瞳红着脸说道:
“结果只是我想的太多。害怕、说谎、感到不安,其实只是我没有敞开心扉的想法而已吗?”
“是呢,至少家人正在等你敞开心扉。”
冰川同学也带着温柔的笑容补充。
“瞳,我非常理解你很不安,抱歉没有察觉到。突然出现说要当家人也很困难吧。但是,我仍然始终把瞳当作家人。说句陈词滥调,家人的证明不是血缘的关联,而是要不要成为家人的想法。在这层意义上,我们早就是家人了。”
“想成为家人,是吗?”
“冰川同学,我觉得你的想法非常好。”
我不禁称赞了冰川同学,接上了瞳的喃喃自语。这人是怎么回事呢。看起来什么都没想,说话突然觉醒了一样。刚才的话在我心中回响。
继而,男生延续了精彩的演出。
“我说,在房间角落找到了的这个,是送给瞳的礼物吗?”
“啊,嗯。信纸套装和全套文具。瞳到我们家就要一整年了,说是要当作惊喜。”
“爽太你等下,怎么擅自拿过来了?冰川同学也是,惊喜可不能在本人面前说啊。”
我慌忙插入其中,然而爽太居然完全不在意,以为他是着手剥下包装纸,没想到是打开了里面的信纸套装。喂,给我等下。
“你在干什么?海水喝太多连脑子都变水母了吗?”
“雫,你错了哟。这是反向惊喜。瞳在本来是新的信封套装里,先一步写下对父母的心意。这样的话他们把礼物交给瞳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懂了吧?”
“问我会发生什么,你还真是。”
我对这个建议感到惊讶的同时在心里思索。说是反向惊喜,这种——超级棒的吧!爽太,你什么时候聪明到能想出这么棒的事情了?每天都待在一起所以我的聪明向你转移啦?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尼特的出色点子。
“呃……孝——哥哥。”
“!呵呵,瞳,有什么事?”
我们谈得气氛热烈,身旁的两兄妹彼此敞开心怀。
“其实我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有部动画我在熬夜看,我要想动画的周边。”
“嚯,瞳会熬夜真是意外。”
“这件事也可以写在信纸上吧,就写想买玩具。”
“确定吗?要暴露是个熬夜的坏孩子咯。”
“确定。因为我不可能总当个乖孩子。”
没开灯的房间里绽开一朵笑脸。刺眼的纽带将兄妹维系。
门对面传来夫妻温柔的笑声。估计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孩子们在门后心心相牵。我有种磕到了的感觉,这个家庭肯定已经没事了吧。
“要怎么写呢?”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因为我们是家人。”
兄妹把心意写在信纸上。我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不过,我觉得自己不看也能猜到。因为透明人写的信纸上肯定什么都看不到,但也应该包含有满腔热诚。
一个屋檐下的四位家人得以心意相通,美妙夜晚持续了一阵。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事情到看到美妙的纽带就完了。
这个舒适还有一点点苦闷的后续。
咦?
重新包装好信纸,差不多要返回医院的时候。
契机是我注意到门后的对话。
“冰川同学,您父亲好像在吃很多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哎,啊。那是因为,好多年前发现有癌症。”
“咦——”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话语,我和瞳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可是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慌忙补充:
“啊,但是不严重的。不是那种活不久了的情况。手术也成功了。只是你看他都这个年纪了,估计也不会多长寿。”
“呃——这样啊。”
他淡淡道出冲击的事实,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且瞳也是不知道吧,她铁青着脸慌张起来。冰川同学看她这样,轻轻露出微笑,把话说给亲爱的妹妹听。
“别看父亲他现在很沉稳,以前可是个热情洋溢的人。背负公司一路过来,肯定也有很辛苦的时候吧。不过,某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结果确诊了癌症。吓了一跳。要手术要住院所以生活一下子变了。这或许就是契机吧。自那以后,父亲总是提起,想在剩下的人生里帮助某个人。”
“帮助,某个人。”
冰川同学笑着点头同意瞳的嘀咕。
“住院时是我和妈妈照顾他。父亲工作很忙,能帮到他让我很高兴,而且我也有了机会和他慢慢聊天。所以我没感觉有负担。只是,父亲看我们照顾他,似乎领悟到一件事。‘人还有通过帮助他人来获得幸福的能力吗?非常棒啊。’很夸张吧。”
他轻轻笑完,开心地继续说道。
“那以后就像是一条直线。每天把工作交给部下就去帮助别人。向关照过自己的人报恩,在灾区做志愿者。我也被叫去帮了很多忙。某天,他提出要收养子女。有很多小孩因为患有先天性疾病而遭到家人抛弃。父亲马上就决定了,想至少也要帮上其中一个人。自己身体抱恙所以收养申请还花了点时间。通过漫长的审查,我们遇到了瞳。”
“我……”
他以温柔的声音。道出了亲爱的家人那可亲可敬的心。
“走过鬼门关才会想要帮助受苦的人。知道帮助他人的幸福才会帮助他人。对父亲来说,帮助瞳并不是什么负担。不如说,通过帮助瞳本身,父亲自己将会感到幸福。父亲说过,能够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便是幸福。我为父亲感到自豪。”
听到哥哥的话,瞳沉默了。脸上是惊讶与困惑,确实还亮起了灯火。火光决不会消灭吧。它将化作烈焰,甚至能战胜疾病。我有这种预感。
不过,我还是惦念一件事情。
“冰川同学,你不难过吗?家父可能哪天就不在了。”
“嗯,我当然会难过会寂寞。”
他以寂寞的笑容肯定我的不安。
但是,他所道出的并非软弱。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成为杰出的人,笑着目送他。我还不够成熟,但也在学习在成长,当然也和瞳改善了关系,放下心来送走父亲他。其实,他好像惦记着公司的运营,所以我就想当上社长。回报受过的恩情,积累起来就能成为出色的社长——他平时总是这样说。所以我就想着把他对我的恩情,通过当上社长来回报。我不想把继任的位置让给其他人。这就是我内心的想法。”
“这样啊。”
他微微一笑,搞得我不得不岔开视线。
他做好了和亲爱的人别离的准备,并在此之上打算回应父母的期待。跟在父亲后继承社长,我刚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但是我错了。他知道,失去后再后悔也晚了,便如此有力地付诸行动。
男生好厉害。看起来孩子气,总是亮着光。耀眼光芒下,我不情愿也注意到自己的阴影。我对父母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应奶奶的期待?冰川同学,你远比我要——
“抱歉。”
“咦,为什么?”
“我完全不了解你。”
“是吗?哈哈,但是我了解你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预感这人绝对能帮上忙。”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按爽太说的行动,但他还是表扬了我。
“北条同学,魔女是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帮了我。”
“……”
他的笑容很耀眼。身边的瞳也向我道谢。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黑暗的夜里。
说到后来。
我们在透明人失效前离开家,用和来的时候同样的方法回到医院。我很担心是否给瞳造成了负担,不过回到床上的她非常健康,就这样睡着了。她向哥哥道声“晚安”,声音里充满爱。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透明人失效了。“再见,随时欢迎你们来探望。”变回原貌的冰川同学留下这话就离开了。剩下爽太和我两个人,时至半夜也没有困意,于是闲逛夜晚的城镇。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坐在街道外的小丘上——坐在靠近天空的地方,住宅区和象征城镇的大河尽收眼底。天已快亮,东边的天空泛白。
“雫,愁眉苦脸的是怎么了?这次不是大显身手吗。”
“没有这回事。”
爽太终究问了我。
天空是早晨开始掺入夜晚的灰色。薄薄的阴天只将少许阳光送到地面。世界仍旧寂静,河川上的桥梁传来仅有的车轮声。耳朵突然分辨出了,至今从未能听到的心跳。
“怎么会呢。你能理解那孩子,所以才能改善他们家人的关系。”
“只是碰巧,碰巧那孩子和我同样,所以我才能理解她。”
和年幼的自己相似所以能够理解罢了。看到父母时被迫面对心中的情结,对无法回应期待的自己感到失望。失望轻易转为恐惧,害怕父母会对自己失望。
“我有时会想,其实——”
我注视着前方,伴随着眼里发热的感觉向爽太道出那天的后续。
他还记得避雨那天的事情吗?
“其实不是自己更好吧。不是我这种人,要是更坦率的人当女儿,父亲他们就会幸福吧;要是内心温柔的人当魔女,奶奶也就会高兴。”
爽太什么都没说,我收下了他的温柔。
爽太总是知道我所寻求的事物。
“我在东京受人欺负后拒绝上学,哭个不停的我被交到了奶奶家。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生我的气。我不去学校,说不想回东京,他们也都没有生气。可他们实际上应该很失望吧。奶奶去世后我回到东京,但也不去学校,尽是在撒娇。结果还迁怒到母亲他们身上,我说自己被欺负都怪母亲总是在工作。但是,都这样了母亲他们也没有生气,还悲伤地向我道歉。每次看到我都会觉得痛苦。自己没有回应母亲的期盼,自己让父亲露出这种表情,我真是非常非常讨厌自己。明明我其实不想做这种事。但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每当看到父母的表情都会心烦。每次体会到他们的温柔,我都会希望别人能替我当他们的孩子。”
眼睛很烫,喉咙痛得像在烧。
身体在颤抖,但是眼泪没有流出。
我一直找不到流出的眼泪,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眼泪。
“我对自己没有自信,喜欢不上自己。我把男生当作傻瓜,但是你们其实更加出色又帅气。我依靠魔导具的力量回到大山里的时候,你修缮了供奉地藏的小祭台。我们在那附近躲过雨,充满了回忆。而我看到那么重要的地方腐朽了,却没有任何想法。不只是这件事。我还把你的项链收进抽屉深处,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实际上还有一次搞丢了。高中的时候我发现丢了,却没有任何想法。马上就忘掉了,后来也没想起来。你带着项链出现的时候,我感觉被人把自己的缺点按到脸上。明明我和你的回忆非常重要。
“我有很多缺点。仅有的朋友是黑猫。我看到它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没能够伸出援手。它盯着我看,我却害怕地装作没看见。就这样,我没跟它道别就离开了东京。遭人欺负也当成父母的错,不给他们好脸色。明明独居的费用全是他们出的,我现在都没办法在家人面前笑出来。我做不到为他人祈求幸福。但是,有人能像冰川同学那样理所当然地做到。我很不甘。每次想到魔女的力量是为他人而存在,就会叹息为什么继承的人是我。不是我的话,肯定大家都会幸福。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却也无法改变自己。我知道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却还是形单影只。我害怕一直做不出改变。我明明知道失去后再后悔也晚了——却依旧无法成为温柔的人。”
我道出一切来代替眼泪,挖出十年来积攒在心里的沉渣。
散发微光的拂晓示意梦的终结。我蹲下来懊悔自己什么角色都当不好。抱歉,父亲母亲,是我害你们不幸。后悔与失望在我心中腾旋。
把我拉起来的总是他一个。
爽太就如照耀世界的太阳,抚平我的伤痛。
“雫,你的后悔是只有温柔的人才有的后悔。”
“爽太。”
他靠过来,摸我的头发和脸颊,贴着我的心悄声细语。
柔软的肌肤化开冻结的冰。
“雫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孤独,也没有那么没用。大家都说过吧,遇到雫真是太好了。我还不知道能这样替别人着想的人。关于项链,我很高兴你能为我感到后悔。因为不温柔的人甚至不会后悔。”
摸我头发的爽太把脸颊挨近我的额头,他的嘴唇紧随其后。只靠这个,我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心有时凌驾于魔法。心居然能得到如此救赎。
爽太突然揭露一个秘密。
“我其实有时也会害怕起来,因为不知道自己往后会怎样。”
“咦?”
他注视着我,表情带有平时未有的阴霾。
我才知道他的恐惧。
“魔导具果然和我的记忆有关联啊。我又想起一些事情。那就是,我在这十年里一直感到孤独。我待的地方就像死后的世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我想起了那份恐惧。”
他告诉我的内容使我想起他并非普通的存在。
无法逃避的现实摆在我的眼前。
“我没有记忆,这十年在黑暗中度过,大家都忘了我。每当记忆恢复,我都会搞不懂自己是什么。真正的我在哪里?真正的我是谁?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吗?”
“……”
某个夜晚看到的另一个他出现了。另一个我所不知道的胆小爽太,受烦恼所折磨。看到他不安的眼神我就会想哭,因为我感觉他已经去到了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爽太给了我光——
甚至能抹去泪水的耀眼光芒。
“我一直非常害怕。每当取回记忆我都感觉自己在变得透明。我从小就害怕夜晚,因为我觉得自己就要被黑暗吞掉回不来了。取回所有记忆的时候,我还能够是我吗?我现在仍旧十分恐惧。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注意到。雫,有你在的话,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都能笑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在极近距离下笔直注视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十年不见他红着脸。
理解其中的含义时,我感觉有什么炸开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
“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就觉得你很可爱。心脏怦怦直跳,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可爱吗。看着你就觉得幸福,碰一下柔软的肌肤就开心得不得了。我马上就知道雫不是空有外表。两个人一起玩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发现有小鸟受伤刚死掉对吧。雫也不管会被血弄脏,抱紧了它还留下眼泪。这样形容可能很不礼貌,我觉得那眼泪比什么都要美。而且之后我顺手做起坟墓时,你还夸我伟大夸我温柔,向我道谢。这是一件小事,但是小时候的我很高兴,也对此感到自豪。遇到雫以前我都是孤身一人,我感觉世界一下子有了颜色。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自己在雫的面前绝对要帅气。”
他满脸通红。我不看镜子也能知道自己同样。
心跳盖过了世界的声音。
“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雫没用。雫比任何人都要温柔都要强大。这次也是为他人而战,因为雫天生就有这种胸怀。我小时候就被你拯救。什么时候看你都觉得可爱,拜托我的瞬间更是可爱得不得了。你的每次触碰都会让我怦然心动。淋湿的你在我面前开始换衣服的时候,我的视线根本离不开你的后背。我想成为雫最重要的人。颓废的地方死也不想给你看到。所以只要我在你身边,无论世界怎样我都要逞强。我其实并不强大,只是模仿在某处看过的强大。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你看到我的软弱,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只当作青梅竹马。”
“……爽太。”
我喃喃自语,向他伸出手。他牵起手,抱住我整个身体。
冻结的内心在溶解,全身蕴含热量。他握紧我的手按到地面。我转不了身。可怕。但是,温暖盖过恐惧。我再也无法思考。我只想,成为他的东西。
我终于落下一滴泪水。
似有似无的那一滴泪水中包含有我自小以来的不断恳愿。
这肯定是我始终期盼的事物。这一滴滚烫的泪水吞噬了一直以来淋在心头的所有雨。爽太将闪耀着回忆的那一滴泪水舀起。手指热得像要烧伤,濡湿的手触碰脸颊,嘴唇被堵住。不在水族馆也没有乌龟,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小孩。继续紧拥生命的光辉。
灰色的拂晓在他背后展开,阴沉的天空在低处蔓延。
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悲伤。
“雫,你看这个。”
流逝的时间方法有永远那样漫长。
爽太从口袋里拿出红色的纸鹤。
“我听瞳说,俄罗斯传说,摸摸不死鸟就能实现愿望。我把这个交给你。这是我对你的鼓励,请你收下。”
“好棒,谢谢你。”
我收下红色的不死鸟。奇怪的是,我感受到了炙热的生命。
有种眼看就要起飞般的生命气息。我发誓不会忘掉这个传说。
“雫。”
“什么?”
“最近家母来过邮件吧。”
“……嗯。”
“向她报告吧,说自己开始了魔女的使命。”
“但是。”
“没事的。她会高兴。”
“她会高兴吗?”
“当然。你继承了阿渚的遗志,她绝对会高兴。”
“是吧。是啊。”
我点头喃喃自语以后,把头放到爽太胸前。我和他自然而然地握着手。如果说家人的证明是希望成为家人,我们的关系早就超过青梅竹马。而且,我们在刚才还建立了更加美妙的关系。我终于察觉,如此美丽的事物就在身旁。
……
但我如此思考的同时也在迷茫。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这样下去,总是被他拯救真的好吗?
“爽太。”
“雫,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奶奶说过,不管是多么贵重的玩具,小宝宝都愿意把它交给别人。这是人生来就拥有的心。爽太为我付出了许多。
我能够为他做什么呢?毕竟我是如此的弱小。
我能为感到不安和恐惧的他做什么?
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夜晚过去啦。看到天亮的瞬间,有种世界从今天开始的感觉。”
“是啊,感觉将是特别的一天。”
淡淡的黎明划破薄薄的阴天,与曾经看过的景象非常相似。和爽太避雨,把心凑上去。雨后的灰色天空,和拂晓的阴天非常相似,和我们幼嫩的心也有些相似。等待白昼推翻黑夜的时间,非常地不可思议。
在遥远的过去读的某本书里,写着人是记忆的容器。
我带着我们的回忆将要去向何方?他心藏我们的回忆又将去向何方?按心的想法生活的话,人又将到达何方?
远在彼方的太阳照耀着阴郁的天空。我想起了太阳,继续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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