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越佐大桥系列4~
Girl & Ghoul! -Dancing Beast Night-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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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成田良悟
插图:安田典生
出版:06.05.25
翻译:d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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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简介
“哎呀呀,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啊。袭击岛的连续爆炸事件还有管理岛的组织要人接连被杀的现状下,重返岛上的两只狗,再次展现诡异举动的小老鼠们,我们家被玩弄的小猫。东与西的关系也是,在一触即发的状况下,到底会怎么样呢?
岛是在走向终结,还是——什么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这座岛被烧光粉碎击破,居民全部死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不就是这座岛么?杀人魔与少女没有看到彼此的面容跳着舞——现在比起岛的未来,还是期待这段舞蹈的结束吧。没错吧?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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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哎呀,终于轮到4了吗。那么,请各位继续多多关照成田的大桥系列。在3里看来头绪纷乱的各条线索和各个人物,在4这个完结篇里也会交织起来。我当然是希望能尽快翻完,但是由于暑期研究的原因,不能保证每天都更新啦。当然,真有在期待这部作品的人用指头也数的过来吧(死
让我们一起膜拜大桥系列中女角们越来越大的胸部吧。
——dying 2010.6.8
目录
P13 间奏4(后) 暗中饥寒
P55 第四章 A 西部之狼
B 轻侦探再登场
P113 间奏5 东源乡
P137 第五章 A 爬狼警报
B 庸俗
P195 间奏6 蓝蓝
P231 第六章 A 马歇尔·狼
B 夏洛特·利物浦迷路孩子的冒险
P317 间奏7 弹簧腿(电波)杰克
P329 第七章 Girl & Ghoul
P397 尾声




在豺狼之夜尽情起舞吧——

人物介绍
雨雾八云:岛内最恶的杀人魔与传言中的男人。口癖是“我是正常的。”
夏洛特:冒牌侦探的英美混血儿。脱线少女?
夏洛克:夏洛特的弟弟。喜欢挖苦人。
雪村七砂:东区护卫部队队员,使用刀具的少女。现在谢绝会客中。
葛原宗司:西区自卫团长,原警察。岛的看门狗。
凯利:岛内情报源的海贼放送“蓝蓝电波”的女性所有者。
吉塔尔林:管理东区的组织老大。通称闲人魔神。
椅丽:管理西区的组织干部。中英混血儿。
戌井隼人:原山贼现海贼的青年。曾经身处人工岛最下层中心的狂犬。
狗木诚一:自暴自弃的青年。曾经是椅丽左右手的猎犬。
丽蕾:椅丽的妹妹。手持铁管的组织善后者。喜欢可爱的东西。
丽凰:椅丽的哥哥。管理岛的西区干部。冷漠而残暴的男人。
弹簧腿乔普林:岛内的“都市传说”。
金岛银河:对葛原怀有恨意的武器密商。右臂似乎是高性能的假肢。
天空被染成了红色——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橡胶燃烧的气味。就像是用来闻味道的鼻子被烧烂一般,肉的味道。
热浪在周围凶猛地晃动,从肺部内侧到全身都在发烫。
不过,只是如此而已。
只是如此。
岛的一部分发生了爆炸,红色火焰照亮了整座岛。
只不过是如此而已,岛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而且——也没有阻止两只狗。
燃烧而形成的业火,
只是在炽热地炽热地炽热地祝福着狂犬与败犬的再会。
高高地、高高地————
那么,各位。
观察再开。
间奏4(后) 暗中饥寒

视线相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爆炸了。
从视野一角看到了腾起的火焰和烟雾——
对这个瞬间的青年来说,那是完全无所谓的事。
彩虹。
自己面前有一只闪耀着彩虹色的狗。
在狗木诚一心中闪过的,就是这样不值一提的语言罗列。
抵达岛上之后,到底过了多久呢。
狗木眺望着大海的时间,像是几分钟,像是几小时,又像是经过了好几年。
但是,它烟消云散了。
即使是永远,一旦被抹消就只在转瞬之间。
降下的帷幕再次拉开,仅此而已。舞台上是不存在幕间休息时间的。
“‘好久不见……’”
彩虹头发的男人一边这么说,一边按下手机电源键。
“……手机已经没意义了。电量就快用完了,所以我就挂掉吧。总而言之,你还活力十足就好。哎呀,我可是相当担心你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事而自杀呢?”
听着对方的话,狗木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表情。
自己到底是以何种表情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狗木没有等待确认——就发觉自己露出了微笑。
这个男人制造出了让自己离开这座岛的原因,他理应憎恨那头彩虹色头发。
——但是……为什么我在笑?
跟自己相似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才愈发招致憎恶。
想要杀死的存在。想要抹消的镜像。
如果这个愿望得以实现的时刻到来,自己会笑出来吗?
——……实现……愿望?
做的到吗?
就凭没带一把枪,徒手的自己?
又或者,他也许是在期待。
跟面前这个男人像这样再次相遇。
于是——
——于是……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来这里、来这里、来这里……
——……?
——……这里是哪?
有道玄关。
面前小小的门扉。他记得这场景。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回忆起这种事!
曾经跟面前这位彩虹头发的男人性命相搏的第二天。
垮掉的狗木为了寻找自己杀死的青梅竹马家人而四处彷徨。
寻找着自己来到岛上这些年已经搬去其他地方的那家人,青年在各地来回奔走。
简直就像是把在世上的彷徨当成了赎罪一般。
于是,青年终于抵达了青梅竹马的家人住处。
他按响了崭新大门上的门铃,等待着里面的反应。一直等待着。
为了请求原谅。
又或者——是为了被杀。为了接受惩罚。
真正的噩梦就在门内。
理解这一点的青年,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他一直等待着那扇门的打开。
为了超越自己的过去。
又或者,是为了接受自己的过去——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跟彩红头发的男人对峙着,狗木的意识却倾注在幻觉的门扉上。
照耀着两人的火焰之色慢慢地开始浸染狗木的视野——
那颜色转变为他脑内夕阳的色彩,将当时的记忆更准确地引出。
——梦……
数小时前做的梦在现实中成为幻觉再现。
不知何处有红色的火焰腾起。
那份残暴而又温暖的火光将幻觉中的门扉染成与那一日相同的色彩。
狗木将岛中心腾起的明亮火焰变化为傍晚的暮色——强制引出了脑内自己回忆的延续——那个他拒绝再次看到的梦。
拖出了面前的彩虹。
狗木就像是在接受彩虹与火焰的照耀,打开了幻觉中的那扇门——
令人生厌的事出现了。
△ ▲
“呀……这不是诚一君吗?”
长着山羊胡的男人浮现出些许惊讶的笑容说。
一张残留在狗木记忆中令人怀念的脸出现在门内。
他杀死了青梅竹马少女——织崎香奈枝。
面前这位男性就是她的父亲。
“啊、啊啊……”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的膝盖开始咔嚓咔嚓地颤抖。
该说什么好呢。
狗木的牙齿也咔嚓咔嚓打着颤,他为自己的愚蠢而叹息,为面前的存在而恐惧。
本来是为了偿还罪恶才前来拜访的,但是他完全没有想过具体应该做什么。他思考着该向对方做些什么,才能让对方接受。
——仅此而已。
结果自己还是放弃了自己考虑,将自己应该做的处理推给对方。
发觉到这件事的青年全身颤抖地更加强烈——而被害者的父亲却温和地告诉他。
以温和的表情。安定的眼瞳。
用比青年带着他的女儿前往桥之前更能表现出他心灵充足感的温和声音——
“香奈枝……过得还好吗?”
——哎?
狗木一瞬间没能理解。
向警察自首的时候,自己应该是毫不隐瞒地全部讲了出来。
他听说检察官和国选时确定的律师也跟家属联系过了。
但是……为什么从那之后他们没有就这件事联系他,找到他们现在的居住地也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面对惊愕的狗木,香奈枝的父亲面带温柔的笑容说。
“不过还真抱歉呢,从我女儿小时候起你就一直照顾着她的任性……”
“不,那个……”
“喂,真奈美。你还记得吧。香奈枝的朋友诚一君。”
“……哎?”
他看向香奈枝父亲的身后——在通往内部的走廊阴影处站立着一位少女——啊啊,这么说来,她有个妹妹……
看着应该见过好几面的少女身影——狗木的身体有些僵住了。
——很像。
虽然她看上去变得有些感情匮乏,但站在那里的少女确实……确实像极了香奈枝的妹妹。
发型和身上着装的氛围都很像那时的香奈枝。
面对心情更加紊乱的狗木,香奈枝的父亲说出含有淡淡温柔之意的话。
“哎呀,不过你还变得真可靠呢。今后香奈枝也能安心地度过余生了吧。就在不久之前,我听说香奈枝死掉了,但那也是香奈枝的主意吧?那孩子是想通过让自己死掉,逃离无聊的世界吧?真的很抱歉,我似乎是把那个野丫头推给你了。”
香奈枝父亲的声音很温柔。
太过温柔了。
“那、那个……不对……不是的……!”
“嗯?有什么不对?”
狗木一边对超出想象的现实产生呕吐感,一边做出觉悟大喊。
“香奈枝……香奈枝真的死了!我……我……用……这双手杀死的。”
说出这些话的同时,狗木感到自己已经丢掉了灵魂。
狗木在下一个瞬间怀着砍头的觉悟仰视面前的男人。
但是——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嗯?是吗?那不也挺好吗,这种事无所谓。”
“……哎?”
于是——狗木冷静下来了。他冷静了。
冷静下来的瞬间,他凭借在岛上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愈发理解到一件多余的事。直到强制性不得不理解的程度为止——这已经算是惩罚了。
家里少女的视线交替凝视着狗木与自己的父亲。她缺乏表情的脸上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精神。只有些许恐惧和些许憎恶的动摇之意。
如果是以前的狗木一定不会觉察到吧。
正因为是在“岛”上住过的狗木,他才能够理解少女眼中的神色。
——我见过。
——我在那个地方见过这种眼神的人类——
△ ▲
——不……我确实在这个地方见过那种眼神的人类——
“……喂喂?怎么回事?你的眼神看上去就像是看到幽灵了嘛。”
狗木的意识一瞬间返回现实。
眼前的彩虹色用一幅不解的表情看着他,但是狗木的眼中已没有对方。
“不如说,为什么岛在燃烧啊?这么说来……我们最后对决的时候也是……我设置的炸药让周围燃烧起来了。葛原大哥能在那种情况下插手也真厉害……喂,你在听吗?喂~?喂喂?”
狗木对于拿出怀中手机说话的彩虹色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再次确认了岛上的氛围,重返到过去的记忆中。
——我在这座岛上见过拥有那种眼神的人类……包括小孩大人男人女人在内。
——而且我以令人讨厌的程度——对其视而不见。
——是的,那是……
△ ▲
——这是被舍弃的人类眼神。
不是被什么人舍弃的。而是被岛外的社会舍弃,在岛上也无法顺利生活——连憎恶的对象都找不到的可怜之人的眼神。
跟管理岛上流浪小孩的少年眼神尤其像。狗木有这种感觉。那孩子的名字好像叫子城。
觉察到这种多余之事的狗木心中,忽然被强烈的不安侵袭了。
“那个……阿姨……她……”
“嗯?啊啊,我老婆吗?”
这原本是为了否定自己的不安而提出的疑问。
但是,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发现走廊里的少女表情阴沉了起来。
同时——从男人口中传出语气没有丝毫改变的声音。
“是啊……哈哈,听说香奈枝死在岛上的瞬间,她说是骗人的就一个人去了岛上。丢下我和真奈美。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估计正在那边混日子吧。说不定你还见过她呢?”
男人说出的话理应很沉重。但是,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沉闷。明明毁掉他家庭的男人就在面前。
明明杀死了女儿的仇敌就在面前。
明明妻子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面前这个男人还笑得出来呢。
这时——狗木发觉走廊里的少女一直盯着这边。直到刚才为止她的视线都在东张西望——但是,她似乎对刚才他喊出杀死姐姐之事产生了反应。
她的眼睛似乎没有在责备自己,反而像是在追寻着什么,又像是静静地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囚禁了心灵。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到狗木的视线,胡须男回头看向背后。同时,少女的身体受到惊吓般颤抖起来。
“……哦,怎么了真奈美。不要那样盯着诚一君看。”
他沉稳的声音中有着些许阴霾。
去岛上之前的狗木也无法觉察到这种事吧,这就是他的变化程度。
“……抱歉啊,诚一君。今天就拜托你回去吧,嗯。”
他缓缓地关上门,诚一却无法阻止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为了把握现状,狗木需要相应的时间、精力和力气。
那位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以前他们见过几次,但是他的态度跟那时没有改变。
以至于没变化到太过头了。
如果说香奈枝的母亲真的去了岛上……而且至今还未回来的话——连她活没活着都不好说。她如果只在西区地下城徘徊的话也就罢了,如果踏足了最下层就……又或者,她为了追寻香奈枝死亡的真相插足西区隐私之处的话——
回想起身穿旗袍的恩人之脸,狗木的神经再次敏锐起来。
狗木在幸存者的住宅前方,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但是,青年很在意与香奈枝相似的妹妹,而他的耳中忽然传入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落地面的断续冲击音。
然后——是压抑的短促惨叫。
狗木思考着发生了什么事,他靠近房屋,潜入庭院里慎重地观察房间内部。
断续的声音。如同玻璃摔碎般的声音响起,还能听到偶尔混有刚才那种惨叫声的沉闷音。
离开他们家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但是,此刻里面有说话声响起。
沉稳的声音。
他刚才刚刚听到过,那是香奈枝父亲的声音。
但是,他发觉这种沉稳仅限于音色。
你也是吗。
你也是的吗。 到底对我的哪一点看不顺眼了。
别撒谎了
你不是一直在看着吗。
一幅暗送秋波的眼神。
不只是香奈枝
连你也要说那个男人好吗。
一直都是 忘记我养育你们的恩情,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太、太、太放荡了。
太、太、太轻率了。
开、开、开开、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
你也是 你也是 不认同我
想点办法啊 如何 ……混蛋 怎么样啊香奈枝,啊啊?
不清晰的语言罗列。
但是,话中的意思已经充分表达出来了。
这时青年该怎么做呢。
是立刻冲入家中拯救少女吗。
还是上报警察呢。
亦或是假装没有看见,忘记一切?
但是——答案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在数次呼吸之后,青年毫不犹豫地转身。
△ ▲
“逃了……”
狗木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发着愣说。
“啊啊?”
听到狗木的低语,面前的彩虹头发男人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我……逃了。”(译注:这里第一个我是“私”,第二个我是“俺”。)
“?……你在说什么时候的事啊?啊啊,那时的再现吗?那也是蛮有趣的主意呢。葛原大哥不在倒是有些遗憾。……不过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来着?”
面对语气轻浮的彩红头发,狗木的眼中静静恢复阴郁,他再次陷入过去之中。
△ ▲
回过神时,狗木走在从未见过的景色之中。
总算找到了香奈枝的遗属居住的地方。
对于里面发生的事实,不,至今为止都同样发生的事实,即使做出分析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狗木的本能如此判断着——在他的理性重返现实之时,他已在初次拜访的城市中毫无目的地彷徨了。
狗木一边冷静地回顾着自己的现状,一边忽然浮现起自嘲的表情。
——想来这也许是自己第一次经历。
——即使是去那座“岛”时,都立刻出现了带路人。
青年回想着还残留有一份稚嫩的旗袍少女。
下一个瞬间,他发觉自己在苦笑。
——……
狗木畏惧起来。
不知何时起,“岛”上的自己又回到了自己体内。
那个在桥上向自己扣下扳机的瞬间,应该已经完全舍弃的自己。
他明明是为了偿还罪恶才来到这里的,却从崩溃的这家人身边逃开,自己接下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行……
我害怕,害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得不……不得不……做点……什么。
——我……不得不,接受,惩罚。
他在数日之后再次回到那家人住的地方——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便潜入了他们家中。
这很简单。
为了接受惩罚只要犯下罪恶就行了。
这里不是一切都一笔勾销的“岛”。
而是对自己来说是现实,也应该是现实的“本土”。
狗木诚一决心犯下罪行。
十分、十分地简单。
连接佐渡与新泻的世界第一大“桥”。
还有在中央隆起的人工“岛”。
这还是狗木第一次——
在这两处之外的地方杀人。
令人惊讶地简单。
跟岛上的小混混比起来,香奈枝的父亲很简单,异常简单地倒下了。
通过诚一没有拿枪的手。
如同等身大的粘土玩偶一般,男人的尸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倒向冰冷的地板。
在还残留着些许稚嫩,跟香奈枝十分相似的少女面前。
△ ▲
随后——在狗木面前,现在的场景复苏了。
“……”
“你在笑什么啊。哎呀,虽说我也在笑。”
门扉从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方脸上浮现出的傻笑。
他所憎恶的彩虹狗。又或者是给予自己惩罚与死亡的彩虹色死神。他所期望的到底是哪一种彩虹呢。从过去重回现实的狗木脸上已经看不出直到刚才为止的动摇。
他发觉自己对于面前彩虹头发的话露出了苦笑,已经失去恐惧之心。
他感觉不到丝毫不协调感。
这里已经是岛上了。
面前扭曲的镜像也确实在笑。
“哈哈。”
这次他不是苦笑,而是绽放出了自然的笑容。
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笑了呢。他这样想着,笑意愈发涌现。
“哈!”
像是认同了这一点似的,彩虹头的男人也开心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笑什么啊,久违地暴露在岛的空气中而发疯了吗?那你准备如何?在我面前你会如何行动,如何说话,如何让观众热血沸腾呢?点着这座岛的篝火照亮了我们,这也有够风雅的了,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回报对方的这份期待呢?”
彩虹头缓缓地走近,缓慢却确实地缩短了距离——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
“总之,先把刚才飞奔过来……为再会打的招呼打了吧?”
那是在岛上稍微攒点钱就能轻松买到,精确度和稳定性都不错的手枪型号。虽然在这座岛算不上别具一格的武器,但是用来对付现在的状况已是压倒性的战力了。
更何况狗木才刚到岛上,别说手枪了,连类似武器的物品都没带。
但是,看到持有手枪的对方,狗木的笑容没有崩溃。
他知道对方是“会射出子弹的那种人”。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对自己颇有好感,但是诚一也知道,对方是那种反复无常到可以轻易射死他人的人类。
不过,正因为如此,狗木才笑的。
他细心品味着自己回到岛上这件事。
“一切都……没变啊。”
“啊?”
“我……搞错了。我以为岛外虽不是天国……但也不是地狱。逃离这座腐烂的岛和一直留在这里……都是因为我认为这里是赋予我的地狱……在我向把我们卷进来的家伙完成复仇之后,就给予我痛苦的地方。我连这一点都无法忍耐,还想要改变这个地狱。虽说被你妨碍了。”
“那还真抱歉啊。想要道歉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跪一下哦?”
看着耸肩开玩笑的彩虹头,狗木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我虽然憎恨你,但也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就永远无法发现事实。”
“……?”
他跟之前的样子有些不同。
彩红头发的男人感觉到面前这位黑发男人身上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像是在强调这份不协调感一般,狗木绽开平静的笑容走了起来。
“一切都——没有改变。”
在小岛燃烧的背景下,两个人影渐渐靠近——狗木缓缓地向持枪的彩虹头伸出右手。十分自然,又十分明目张胆。
就像是以前从袖口中取枪一般。
彩虹头发一瞬间期待着“那个”,但狗木果然没有带武器。
狗木抓住彩虹头发的领子,以缓慢却强劲的动作将对方的身体拉近。与此同时,他口中的话语也渐渐凝聚力度。
“在这座岛外面也是……跟岛上没有什么不同。不,是更为严重的地狱降临在了我身上。”
“喂……你的情绪怎么这么奇怪啊?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过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迷恋自己?”
狗木倾听着彩虹头发的讽刺,却还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
“地狱追随我而来……而我自己变成了地狱。”
“……”
嗖——彩虹头发的男人背部有东西在蠕动。
他的脑内响起警报。说是面前的存在很危险。
在呼吸可及的近距离的青年眼中,很明显闪耀着跟以前不同的光芒。那是交织着疯狂、杀气与绝望,只是看上去就让人不舒服的光芒。
“喂……少来了。突然开始厮杀的话气氛还不够高涨吧?”
原本抢先取出了枪的彩虹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告诫眼前的男人。
“算了吧……你看到火焰了么?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葛原大哥绝对去那边了……这次他不会来阻止我的子弹哦?”
“啊啊……”
狗木轻轻地舒了口气,松开对方的领子垂下右手。
“那正好。”
他这么嘟囔的同时转了个身,把手伸入大衣内侧。
狗木转身时视线没有离开彩虹头发的眼睛。
在他的眼中,有异常程度的杀气在膨胀——
“……!”
彩虹头发条件反射地从现场飞退。
握着枪的自己更快。彩虹头发认识到自己压倒性的有利地位,现在他还没有丝毫杀死对方的意图。至少现在还没有。
一旦开始厮杀,自己应该是位于压倒性的上方地位。他有手下留情,并让对方不受伤就昏迷的自信。
但是——这个瞬间,他的幻想崩塌了。面前的青年向这边释放出远远超出他想象的扭曲杀气。
在海外有多次这种经验的他条件反射地采取了行动。
——枪?他果然带着枪吗!?
身体跃向空中,在想着这种事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啊,糟了。
枪声响起的同时他咋了下舌。他反射性地挪了下胳膊的动作让子弹的轨道略微偏移。
但是,即便如此子弹还是被狗木的身体吞入——
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细细的肋骨间隙。
他背后的小洞中有红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在火焰的照射下如同黑色——
黑色的飞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包含感情,只是闪闪发光。
只是闪闪发光。
“嘎……”
狗木呼吸颤抖,就这样跪在地上。但是,他大脑命令分泌的肾上腺素还勉强维持着他的意识。
伴随着丧失感的疼痛之中,狗木静静地把怀中掏出的手指向依然握着枪且僵直的彩虹头发。
那是一只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形状的手。
“混蛋!”
彩虹头发的脸微微扭曲。

狗木一边注视着彩红头发第一次露出的表情,一边继续自言自语般低吟着。
“……让你……吓了一跳吧……”
他的嘴角嘿地歪起,脑袋就这样缓缓垂下。
他没有俯卧地面——但是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挺能干嘛。”
在陷入危险状态的狗木面前,彩虹头一边说着轻浮的话一边缓缓站起。
他用手拍掉倒在地面时沾上的灰尘,像个孩子般笑着。
“是想说……杀气不是针对我的,而是针对自己的吗?想要利用我自杀啊,喂。”
他可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跟那个明显已经昏迷的男人对话。这个置之不顾就一定会死去的男人没有回答,彩虹头知道这一点,还是继续淡淡地向他搭话。
“喂喂……不对吧?这样——不是我们期望的结果吧?呐?”
他将手枪塞入背后的皮带,撕下半蹲半坐状态的狗木的大衣,用它绑在他的身体上,粗暴地止了血。
“才刚开始就结束,算是什么样的剧本结构啊……你是通过什么剧本一路走来的,我是没看到。……但是,别说我是主角了,这样连配角都不是吧?只不过是最后向你射出子弹的龙套——无名杀手A?”
让狗木的伤口不比心脏位置更高地躺下来之后,彩虹头取出手机,开始给某个地方打电话。(吐槽:周围这么空旷,这种姿势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隼人给诚一做了膝枕!(严肃一点=w=)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忍受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过了片刻电话连上了,彩虹头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向对方说出来意。
“哟,好久不见了DJ。虽然我不是葛原大哥这件事很遗憾……但是我有特快消息哦。比现在燃烧起来的大楼还要特快。”
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兴奋起来了,彩虹头一边为此苦笑,一边继续说道。
“交换条件是,能否把你的货车……当成救护车借来用一下?”
接下来就是告诉对方所在地,彩红头发的男人没有紧张,只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嗯,要是真死了也没~办法。横竖没有葛原大哥在的话,那时候你可能已经死了。”
彩虹头——戌井隼人看向人工岛中央一带熊熊燃烧的火焰,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啊。擅自把岛烧起来。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座岛上确实有什么事在发生。
肌肤麻酥酥地感受着这种氛围——他的心却有着些许空虚。
“不清不楚的……可恶。”
△ ▲
在混沌的意识之中,狗木冷静地做梦了。
对过去缝缝补补的影像片段。
这对于狗木来说,除了是噩梦别无他物。
青年期望着惩罚。
他为此犯下新的罪行。
他是等待着比起自首,一定要被通缉才能抓住他的重罪吧。
想到这些,他暂且发愣着等待事件被报道——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犯人是超过五十岁的男性,现金也被劫走,警察将其视为抢劫杀人而进行搜查——”
最初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他没能把事件跟自己联系起来。
身为唯一目击者的少女——香奈枝的妹妹撒了谎,做了伪证。
梦突然移向下一个场面——
在夜晚的街头与真奈美对峙之时,他与她的对话在脑内回荡。
“啊……狗木大哥。之前的事多谢了。”
杀死自己父亲的杀人犯就在面前,少女却以干脆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无法理解她话中隐含的深意,狗木单刀直入地提出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我自己。”
少女用感情淡薄的语气回答——但是她的声音总让人觉得漂浮着某种淡淡的满足感。
“我对你有一个请求,不要被捕。希望你绝对不要自首。”
“哎……?”
“我会成为骗子……也是因为狗木大哥如果被捕并说出一切的话,我会觉得很丢人。我只会坐立不安的。如果是别人放过了虐待我的对象,我即使牺牲自己也绝对会让那个人偿还罪行的哦?但是,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因为狗木大哥替我杀了那家伙。”
“……”
理解少女的话需要花费一点时间——认同这件事则需要好几倍的时间。
狗木将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全部塞入自己心里,因为那是她与父亲之间的事,狗木便没有继续追问。
“今后……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谁知道呢,会怎么样啊。总之,我要感谢狗木大哥。狗木大哥对姐姐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追究你的罪责。所以,我希望狗木大哥今后也不要跟我,跟我们扯上关系。”
“但是……”
“狗木大哥是因为对姐姐的罪恶感才帮助我的吗?还是为了让自己认同?是哪边都随便……但是如果今后你还要继续保护我的话,就不一样了。”
看着冷静说出这些话的少女,狗木以无可奈何的程度理解了。
少女已经疯狂。要从普通的社会中走上远远偏离正常的道路。
但是,疯子少女的话都是正确的,它们毫不留情地围困住狗木的心。
一针见血。
如果今后还是无法受到裁决,他就准备把一生都奉献于保护她。
“狗木大哥只会把我和香奈枝姐姐重合起来的。我……不能也不想取代姐姐。不过,我曾经很喜欢她。”
这句话将狗木的心完全束缚住了。
自己亲手杀掉的青梅竹马与她的妹妹。自己可能确实——将她们重叠在了一起。
——这样的话——是怎么回事?我……想对她做些什么?
“狗木大哥跟父亲都一样。只是把我当成姐姐的替代品。你不知道的吧?香奈枝姐姐每天每天都被父亲暴打。所以姐姐才基本上不回家的哦?因此,姐姐才最喜欢跟狗木大哥待在一起了。比起我比起父亲比起母亲,狗木大哥是最优先的!但是,狗木大哥却没有发觉这一点。”
少女的话毫不留情也毫不累赘,让心灵被束缚住的狗木无法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你知道我和姐姐都是母亲再婚时带来的孩子吗?”
无法原谅。
“你知道姐姐在家说起狗木大哥的事时有多么开心吗?”
无法原谅。
“那时我们听说,我们的亲生父亲就在岛上。所以姐姐可能才想去那里寻找父亲。不会殴打自己的父亲!”
——请原谅我吧。
“你知道姐姐去岛上那一天,曾叫我也一起去吗?”
——原谅我——
“我拒绝了。因为比起被父亲……被那个可恶的父亲殴打,我更害怕去那个来路不明的岛。我阻止过她哦?因为我最喜欢姐姐了。但是,姐姐是这么说的。‘因为有诚一在……不,虽说我没有想过要跟诚一一起生活在岛上,但是,因为最后目送我的人是诚一,不管是什么样的地狱我都能忍耐’。”
少女淡淡地说出事实。
少女的话恐怕不是谎言吧。
他从冷静又疯狂的少女身上感觉不到撒谎的理性。她明明如此冷静,又为什么如此焦躁呢。狗木从她身上感觉到的氛围仿佛在倾诉她所说的话都是事实。
而这个事实——凝聚了力量。
为了刺穿诚一的心而特别强化的锋利力量。
真相有时会成为暴力。岛上是常识的教训却在岛外袭向狗木。
“没错,姐姐去岛上本来就没有回来的打算。为了自己的逃避行为而把狗木大哥卷进去,我觉得她很过分哦。真的很过分。”
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听到的话语和永远不想知道的真相渐渐侵入自己体内。
“所以,我认为那样的姐姐是最差劲的。但是,我还是最喜欢她了。”
“……”
“最喜欢。”
狗木没有回答什么的余地,她也没有给他哪怕瞬间的机会。
但是,就算少女的话停下来,狗木也什么都没说。
连自己该怀有何种心情都不知道的狗木就这样站在原地,少女对此像要封闭住自己的心灵一般,一口气说出一段长长的话。
“所以,请你消失。只要狗木大哥把我和姐姐重合起来看待,我就不得不成为姐姐。我也一定会变得想要那样做。”
流利而流畅,但又决计没有丝毫余地。
“那样的话我就会回想起姐姐的事。回想起虽然很喜欢而不能忘掉,却又不得不忘掉的姐姐的事。所以,所以请你快点快点快点消失。你的罪行在我心中已经全部抹消了。……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请不要跟着我我要叫警察了。”
看到少女的嘴闭上,狗木发觉自己已被释放。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想不到合适的话,于是他只是为了离开现场而说着。
“……抱歉。我……弄错人了。”
面对用颤抖的声音说话的狗木,少女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低语。
“再见了,陌生人。”
看着逃走时回过头来的狗木,少女向他的背影投去最后的烙印。
“谢谢……你。”
这是对于狗木来说是致命一击的话语。
如果她憎恨我,我至少还可能得救。
不,即使被憎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自己绝对无法得救。
他连偿还的方法和被裁决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就因为这样,他自己都没有杀死自己的勇气。
梦的最后映出他彷徨中抵达之处的记忆。
混合着生锈空气与潮水味道的铁青色之岛。
在黑白胶片的世界中,他忽然看到了彩虹。
从擅自闪耀的彩虹中飞出的铅块剜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剜出了一切。意识,讨厌的回忆,甚至未来。
倒下的最后一个瞬间——梦中的狗木将手伸向耸立着废弃大楼的岛上风景————
△ ▲
——想要抓住什么呢。
——事到如今,我还想抓住什么。
——我……痛……好痛……怎么……回事……?
“该说是欢迎回来吗?还是……欢迎呢?”
听到了令人怀念的声音,狗木发觉自己睁开了眼睛。
稍微有些暗淡的白色在周围扩散开来。
在那之中,他看到了四个黑色的块——又确认了在那中央毫无瑕疵的白与红长裙。
这是他似曾相识的景象。因为不是过去的景象,那么这里一定不是梦中而是现实吧。狗木得到一个有些勉强的结论,冷静地把握着自己的现状。
——我还活着吗。
是该憎恨自己沾满噩运的生命力,还是该表示感谢呢。
弄不清楚那时的自己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狗木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想要就这样毫无烦恼,不死不活地永远沉睡下去,但是——
“想要感谢的话,就对那个多事的广播局感谢好了。因为她做了最低限度的止血,还准确地把你运到了我这里。啊啊,也要向我们的医生表示感谢。你也要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啊。”
重伤病人用微微睁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淡淡向他告知的旗袍女。腹部的疼痛趋驰于全身,但狗木毫不顾忌这些,只是确认着她的面容。
他看到的是跟分别时没有改变,冰冷到冻结程度的——美丽表情。
“谢谢,椅丽。”
“……不配合对话这一点还是老样子。”
“啊啊,抱歉……这是对你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我认为你该对我说的话,哪一句都不对……”
“?”
“我……结果还是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岛……虽说是从精神上而言的。”
在自言自语般低吟的伤患面前,白色旗袍女——椅丽以淡淡的语气回话。
“无所谓了。你早点治好伤口吧。因为我还会让你作为我的左右手而行动的。”
“……我不是已经没用了吗?”
“表面上吧。这次——完全是背后。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影子手臂。虽说是至今为止无法相提并论的危险工作,但是在这个组织里,你也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了。”
“好过分啊,我没有做决定的权利吗?”
他说这句话本想讽刺对方,结果却反被对方回以讽刺——
“我倒是认为——你回到这里和刚才的微笑就是回答吧?”
狗木对她的话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不过,虽说有不少像丽凰哥那样看你不顺眼的人在……但是这所医疗设施的管理人是中立派的太飞,你暂且可以放心。……只要房间不会突然爆炸就行。”
听到她稍有感情起伏的声音,狗木回想起自己被射击时的状况。那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留意,但是他还隐约记得岛中央部似乎发生了爆炸和火灾。
“啊啊,那场爆炸……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为事务性的语气——没有兴趣,单纯只是为了判断自己该做什么而寻求材料的语气。
椅丽面对这样的青年,一瞬间浮现起复杂的表情——很快她又抹消了那份感情,简洁地讲述出岛上发生的事实。
“其一是炸弹骚动。没有任何预告,在你睡着期间其他地方还发生了第二次爆炸。因为是在没有火苗或天然气管道的地方发生的,很难认为这只是事故。跟东区护卫部队似乎也没有关系。”
“……‘其一’?还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他理所当然的疑问,椅丽一瞬间沉默了,最终她下定决心开口说。
“……有一只怪物在岛上发狂了。仅此而已。”
“怪物?”
在狗木的记忆之中,能配的上怪物这个形容词的存在差不多只有葛原。但是传言级别的话,他还想到了一个人。
“……雨雾八云,那个疯狂的杀人魔——在表面上暴露出对‘岛’的敌意了。仅此而已。”
“雨雾,是那个都市传说吗?”
他还想要继续追问,但椅丽没有再回答,只是带着护卫的男人们离开了病房。
——你是想说,凭这种状态的我跟这个话题扯上关系还没资格吗。
狗木苦笑着,向那个离去的背影抛去最后的问题。
“……给你添麻烦了吗?”
听到他这句话,椅丽的脚步突然停止,用视线给护卫团做出指示。
护卫团的四人表情毫不改变地向走廊那头走去。
在完全变成两人单独相处的场所,椅丽静静地向这边回头——
“笨蛋……你还是老样子。”
只有这一句话。
听上去像是蔑视的话语,但她的表情上却带有些许温柔之意。
专门清场说出来的话结果也就这一句吗,狗木回以一个为难的笑容,目送着椅丽走出房间的身影。
留下来的狗木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房间一侧的小窗。
从那里可以看到的风景很脏肮脏,生锈的管道与电线错综复杂,他只能窥探到些许天空的颜色。
但是——狗木觉得这就够了。
只是仰望着天空,就能让他感受到死亡与颓废,同时也强有力的生活感。
青年感到自己确实存在于“岛”上,便有些不可思议地放下心来。
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一般,狗木在安祥的包围之中缓缓地陷入了沉眠。
于是,时光流逝————

第四章A 西部之狼
岛中央部——某废弃大楼屋顶
啊啊,风的感觉好舒服。
太阳照在我身上,与混凝土的反射一起温暖着我的身体。
周围没有废墟,美好却俗气的景象在扩张。这里是相对比较低的屋顶,但因为楼梯已经完全崩塌,所以是除了我这种运动神经略好一点的人以外无法进入的场所。
我喜欢一个人的场所。
因为不见到任何人的话,就不会杀死任何人。
正因为我是我,为了一直确认雨雾八云这个人是正常的,我认为一个人相处的时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个地方确实很棒。
待在疯狂到无可救药的岛上一角,为什么会如此愉快呢。
“……噗哇~”
伴随着迟钝的哈欠,我擦掉渗出的眼泪,在混凝土地上仰面朝天躺着。
凝视着无边无际的蔚蓝晴空,我考虑着自己的事。
初中时我就经常想。自己从何处来要到哪儿去。
……不,高中的时候我也偶尔会想。在舞蹈大赛上获得优胜的时候倒是一点儿也没考虑这些……果然还是那什么。在没有目的的空闲时间里,人类就会考虑各种各样多余的事。
今天的天空依然很蓝。
所以,今天我也会想要杀人吗。
……虽说我在做这种事,但是也许就快不行了。
之前为了幸存就竭尽全力,因此我没有想出每个杀人理由的余地,一旦想起来又没完没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天空很蓝所以杀人。
原本这样就足够了。我明明没有对此产生过疑问。
……果然还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自从与七砂发生那件事以来,我明显改变了。
想起来,来到岛上之后……我好像对于杀人有些过度习惯了。当然,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是困惑困惑困惑害怕害怕害怕到不行的。都想吐了。也真的吐了。那是我不想回忆起来的回忆。真的。我大概持续烦恼了三个小时吧。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点时间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于大脑运转速度稍微快了点的我来说相当痛苦。
治愈我呕吐感的是我在这座岛上看到的清澈蓝天,不过本来我就是因为来到了这座岛才杀人的,因此我认为这样是正负抵消。……那么抵消之后……现在又如何呢。
这座岛对我来说是正是负呢。等等,那么来到这座岛之前我的人生是正是负?还有把人生说成正负这种两极论好不好啊。太险了太险了。这就是数码时代的游戏大脑吗。嗯,没事的。我没怎么玩过家用机。那么我只要相信某个学者说的话就不是游戏大脑。
也就是说……我是正常的。
正常……的。嗯。大脑的运转速度跟人格没有关系。
太好了。今天也没有疯狂,真是太好了。
我一边眺望着蓝天一边变得感伤起来,慢慢地思考着自己的事。不是哲学那种高尚的事。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岛,从这里回忆的话我是否能得到什么答案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小学时……我还很普通。应该是很普通。
只说家庭环境不算普通的话,我也没有办法。我家似乎是附近很有名的资产家,记忆中父亲还是县议员。听说亲戚中还有做国会议员的,但是因为小孩子对这些事没有兴趣,详细的情况没有残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很自由的生活。只是适当地哭与笑。虽说也有被欺负过,但是我想也没有那么阴险。最多就是掀了女生的裙子后被小鬼大王揍了一顿这种程度。
我很喜欢音乐。
本想将来成为音乐家或歌手,却怎么也配合不来。比起自己作曲,合着别人做的曲子活动身体更让我愉快,发现这件事好像是在我升入初中的时候。
从那之后,我就锻炼着自己的身体。
慢慢地、慢慢地……但是,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似乎并不缓慢。就是从那一段时间开始的吧。我发觉自己大脑的运转稍微快了一点。
只要我集中注意力,周围的时间就会变慢。
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因为我以为那很普通。
我以为其他人,大家都能做到。
在我接受奇怪的测试,把奇怪的机械待在头顶接受各种监测的时候,我才发觉不是这样。那时也正好是我跟女朋友分别那一阵,我还记得我的精神上有着许多难受之处。
不,没事。被当成实验动物对待,也没什么的。
但是,我无法认同的是——为什么我的脑浆运转速度稍微快一点这种事会暴露给除我以外的人知道。
我没有刻意做过什么。
我也没有主动跟别人说过。岂止如此,直到接受测试时听了医生的解释,我自己都没有发觉。
——我很怕。
是的,很怕。
自己不了解的自己被除我以外的什么人了解了。我陷入到知道至今为止的自己都被其他人窥探这件事的错觉中——
没错……就是以此为契机,我才渐渐开始走上歪路的。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走歪什么了。也许是从社会上,也可能是从自己描绘的人生中。
该怎么说呢,就是渐渐堕落了吧。虽说没日没夜打架的时期也是——结果我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就逃出了家门。
于是,完全不知去向的我——踏足了这座在电视、杂志和网络上知道了存在,为人所抛弃的“岛”。现在想起来,我做了蠢事。
是的……只是来到这座岛的话我还能回去。
啊啊,是的。我的估计很快就被证明是错误的。过了好几天之后,我的人生观也还是没有改变,正准备就此回家的时候——我被强盗袭击了。
虽说我已经习惯打架——但是我没想到会突然被人用枪指着。
说实话那时我很怕。怕极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死亡……是的,直到那个瞬间为止,我都没有面对过死亡。才刚上高中的我回想着小学时哭泣着思考“死掉的话会怎么样”的事,全身都颤抖了。
直到那时我还有记忆。
不……我撒谎了。我刚才撒谎了。其实接下来的事我也记得。
最后,我为了从对方的枪口中逃开,抓起了对方的手。
我还以为枪口指向自己之后,男人会把手从枪上松开的……但是那个笨蛋强盗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就扣下了扳机……把自己脸的一部分炸飞了。……啊啊,好恶心。只是回想起来就好恶心。
……从那个瞬间起,我就害怕离开这座岛了。
我会杀人都怪这座岛。只要待在岛上,我这样子就没事。……但是,如果……如果我离开岛之后,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呢?
会杀人的“不普通”的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好么。想到这里,我就怕到不行。杀人是家常便饭的战争国家或治安不好的国家的人恐怕不会为这个烦恼吧。还是说他们也会烦恼呢。
……哦,不行。我的思考又跑题了。
总之……最近我的各种考虑都有些过度。
在这座岛上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要戴着杀人魔这张面具。其次才是脱掉这张面具的地方。
我离开这座岛的一天最终会到来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家里蹲就是因为这种心情才不离开家门的吗?世上的人各有各的辛苦。
嗯,是的。这世上辛苦的人不只我一个。
愁眉不展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虽说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今天的太阳让我的干劲松懈了。
温暖的微风吹拂着,小睡一觉的心情与差不多该站起来的想法交织。这种情况下,会出现一方是天使一方是恶魔的意见吧。
有什么契机的话我会立刻站起来的。
就在我如此想到的同时——契机马上出现了。
喀沙一声。
在几乎没有瓦砾与垃圾的屋顶上,不知何时起站立着一位少女。
啊啊……这孩子啊。她还是一如往常的气息淡薄。
有些华丽的中华风长裙,头的两侧插着白色的漂亮发饰。她还残留着一份稚嫩,面容可以说是非常美丽。只不过,她那幅机器人般的阴沉表情给她扣了分。
我跟她没有见过几次,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也是利用这个屋顶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她的特征是一直用右手拿着铁管,除此以外——我还好几次见到她跟“Rats”的小孩与西区干部谈话。从外观看来,她是西区的相关者吧。
像这样跟她在这里相遇已事隔三个月了。其实,有好几次都是她以大字型睡在这里的时候,我在她之后到达,那时我就想着“把她吵醒就糟了”于是原路返回。虽说这样也许是我考虑太多,但我对于跟不是恋人的女孩睡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件事还是有些害羞的。
只不过……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考虑什么的这位少女如果是西区相关者的话,那么她今天来此可能就是来找我的。
铁管与女孩。奇妙的组合,不过我不能小看她。因为这座岛上连同时操纵两把电锯的女孩都存在。
“呀,好久不见。”

总之,我先说出简单的台词,试探对方的反应。
她是个沉默的孩子,说话方式也很独特,所以我很少跟她对话,但是——
“我来睡觉了。”
果如我所料,少女以虚无的眼神说了一句话。她那双虚无的眼睛是在表现她内心的阴暗呢,还是单纯只是困了呢,我无法判断。本来就算我做出判断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最近,我经常在岛上,看到老鼠的孩子们。我,发现了老鼠。抱了。抚摸了。好可爱。啾。……一直这样。累了。我睡了。”
她拖着长长的铁管,从我身旁经过,横卧在我刚才躺的地方。
“温暖。暖和。我睡了。”
她身上漂亮的布料沾上了灰尘,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个一如往常的奇特女孩在这座岛上并非稀有的存在。……这就是这座岛有多么疯狂的证明。不,等等?在普通的学校里有一两个这么奇怪的人也不为怪——等下等下等下。拿着铁管四处转悠的女学生算什么。又不是不良少女打群架。
我思考着这些,而躺下的少女用眯起的眼睛盯着我开口道。
“白衣服。白皮肤。衣服脱掉,比较好。”
“哎?”
脱掉衣服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突然诱惑我也是让人很困扰的。她确实漂亮,但是因为阴沉让她的魅力减掉了一半多,我没有把她看作女性想这想那的。
但是,这似乎是我的误会。
她用机械般的声音淡淡地对我提出一个“警告”。
“现在,哥哥,姐姐,爸爸。大家都在寻找。寻找,白衣服的杀人魔。你,穿着白衣服,会被弄错。会被杀掉。要小心。”
这是难以成句、支离破碎的单词排列,但我完全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不如说正因为是我,才能如此理解。
啊啊,她果然是西区干部中的一人……而且似乎还是中心人物的家人。这么说来,她的眼睛跟椅丽的眼睛颜色相同。这么想来,她也是西区首领婴大人的小孩之一吧。
我有些许惊讶,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预想过,因此我没有做出太过混乱的举动。
“……是吗。我会小心的。但是,我可能就是那个杀人魔哦?”
不如说这么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吧。待在这个屋顶,像这样悠闲自在,全身白色的服装……认为这种男人奇怪也是当然的。
她很明显年龄比我小,所以我才能以轻松的口吻跟她说话。因为我的家教太严,对于年长之人的礼仪我已经铭记于心了。离开家里之后,不管是不是年长的人,我都能向对方说出乱来的话语了,但是轻浮口吻的话我还是说不出口。就因为这样,东区护卫团的人才把我误会成冷淡无礼的人。
“杀人魔?雨雾八云?你吗?”
听到我轻松的问题,她一幅嫌麻烦的样子睁大眼睛,惊讶地吐了一口气,微微左右摆动着脑袋。
“……你,不是的。没有,杀气。杀人魔的话,早就杀掉,在屋顶,睡觉的我了。”
“啊,你发现了?我把你吵醒了吗?”
“我在睡觉。但是明白的。不然的话,就没法,安心地睡觉。”
看来她在睡觉的时候也发觉我折返这件事了。这个事实让我有些意外,我对面前这位少女的认识有所改观。
“……那也可能是我这个犯人偶然不对你怀有杀意呢?”
“如果是的话,在明白时,我会杀你。那样就行了。现在,困了。我睡了。”
为什么只有“我睡了”这句话的句尾稍微拖长了点呢。我困在这种怎样都无所谓的疑问中,又很快振作起来再次开始对话的投接球。
“你明白我有没有杀气吗。”
“我,会善后的。为了组织,杀人。很多。很多。很多。对于组织来说的坏蛋,很多。专门暗杀。所以明白。”
……把自己的个人情报公开到这种地步好吗,我很是担心。
还有,不管怎么想铁管也不像是暗杀用的武器。
西区和东区在这座岛上的人果然有很多是怪人。不管怎么想都不正常。……看到他们,我就能够确信自己还没事。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或他们可能都是我理应热爱的邻居。……虽说这一点还彻底存在于可能性的领域。
我认同了她准备离去,而满眼睡意的少女又向我的背影出声说。
“还有……你是那个人的话,不应该还穿着,白衣服。早就已经。脱掉了。”
“啊~……是啊。”
我回过头去,少女已经发出了睡眠的呼吸声。
这样看去,她还真是一位毫无防备心的少女。不过,在这种状态下能察觉靠近者的存在,她的感知能力与战场上的佣兵都有一拼了。
我背对着她向屋顶那头迈出步子。
仰望上方,只有煤黑色的高层大楼墙壁跃入视野中。
爆炸已经过去两个月,现在这里还是如同昨天才燃烧过一样生动。从那之后已过了两个月……而犯人还是没被抓住。
总之,一开始我很惊讶。
那正好是对我来说的各种“转机”来访之时。
某一天夜里,岛上因为突然的爆炸音而震颤起来——岛全体都被暗红色浸染了。
以出现数位死伤者的爆炸事件为开端,岛慌乱地活动起来。
它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生物,各种各样的感情漩涡在岛上四处趋驰。如同对于爆炸的拒绝反应,岛上涌现了各种传闻。有人说是跟炸弹犯有关,有人说是跟西区和东区有关,甚至还有说法是外国的恐怖分子潜伏在岛上。
其中也有传言说我就是犯人,但是当事人除了露出苦笑别无他法。
这么说来,我也听到了七色头发的恶魔回到最下层的传闻。我记得是戌井这个名字吧。我曾有一次遇到过他,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家伙。从他的举动看来,很像是东区护卫团的人。如果不是的话——他就是脑袋里没有协作的念头,完全独自行动的。
话虽如此——只是烧起了一场大火,这座岛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具体说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肌肤上感受到的空气很明显跟平时的冰冷度不同。
从那之后发生过好几次爆炸事件,但还是第一次的现场给人印象最为深刻。不管怎么说,岛的地上部变成了四处可见烧焦痕迹的状态。
我将视线从萧条的景象中移开,俯视着延展于下方的废墟集群。
啊啊,我所站的地方是比较低的大楼屋顶。
站在深渊前向下望去,在只有数十米距离的地方就能窥探到人们杂乱无章的生活。
我静静地向空中迈出脚——满足于一瞬间的浮游感中。
集中意识。世界渐渐地向上攀登。也就是说我在坠落。
一切都在慢放的空间。我的身体当然也在缓慢移动。如同用高速摄像机捕捉到的牛奶王冠一般,无比迟缓、优雅、润滑。
我将右脚搭在突出墙壁的钢筋上,渐渐弯曲膝盖以缓解冲击。同时,我的身体转了半圈,抓住另一根钢筋,操纵着力气的向量。不过,即使我使用这种很酷的说话方式也没有任何人听得到,这还真是悲哀。简而言之,就是在坠落的途中灵活运用身体。
但是,除了登上钢筋这条路线没有其他去屋顶的道路,这一点还是很麻烦的。话虽如此,如果真在上面挂个梯子的话,这个屋顶也会没多久就被瓦砾与垃圾还有人群掩埋吧。大楼内部被建筑材料的小山堵塞了,因此无法通行,而且也不能随便开放难得的空地。
啊啊,在长草的空地正中叠起三个陶管。我很能理解那些漫画角色睡在上面的心情。在没有人来的地方躺着仰望蓝天确实让人心情愉快。那正是——想要独占程度的愉悦。
但也没有达到要跟什么人抢的程度。现在睡在那里的她也很少来就是了。
这么说来,她是怎么登上来的呢。是利用那根铁管采取了特殊的攀登方法吗。虽然我很在意,但是我们的关系也没那么亲近,所以我很犹豫要不要问他。既然她自称西区暗杀者,那她的运动神经应该不错……不过她是那种明确破坏掉自己立场的怪人,我倒是很好奇她是怎么爬上这面墙的。
就在我考虑着无聊的事期间,我的身体依次在钢筋之间降落。就像不倒翁玩具在梯子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地。
降落到差不多的高度时,我飞身闪入旁边的窗户。这扇窗户从一开始就没玻璃,就像是在表明这座大楼是废墟一般,十分有趣。
再次变成一个人之后,我考虑着刚才少女的话。
如果是本人的话,早就变装了。
确实如此。可以说是正确的理论。为了隐藏自己,从服装和发型变起是基本中的基本。但是,我没打算那么做。
我一定是在害怕。
害怕脱掉“杀人魔”这张面具。
害怕脱掉“雨雾八云”的面具,恢复自我。我发觉至今为止戴着面具的反作用一口气压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上。
那么现在,我只能在这张面具下生存了。
在这座岛上。
在这座允许“杀人魔”存在的自由小岛上——————
……等等。
我刚才在考虑些什么?
本来不就是因为这座岛我才遭受这种对待的吗?
对这座岛产生善意算是怎么回事。
不行。这样不行。最近我果然是累了。不过……这不是可以逃避的命题。
“这座岛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
跟人生还很漫长的中小学生思考“人生到底是什么”的感觉一样,但是这是无法避过的命题。如果停止思考,人类就会退化。然后死亡。是的,一切事物都有其理由。我在这座岛上,杀死人,成为杀人魔,成为无药可救的圣人之类,这些应该都有契机。
当然……这座岛变成这种状态也是有契机的。
那么我从这座岛……从这个咒缚中解放出来,回到原来世界的契机也一定一定存在。
只不过寻找这个契机,下次也行吧。
我只要做我应该做的事就行。
为了我自己。
为了相信我的自己。
明明也许会一无所获,今天为什么还要行动呢。
大概是因为天空很蓝吧。
结果我还是——得到了这个回答。
我想这样也好。
毕竟只有我注视着自己的心灵,只要我自己认同就行了。
最大的问题是————
我自己其实不怎么认同。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行动。
啊啊,是的,我应该做的事是————
第四章B 轻侦探再登场
地上部 侦探事务所“私人侦探·蜥蜴”
“又有……一位干部被杀了。这次是东区的人,好像是为了替补之前的牺牲者才刚到岛上来的人。”
金发碧眼的少女以阴郁的表情向弟弟诉说着,她悲伤地俯下脸庞。
“是的……这样嫌疑犯又少了一个……”
“哎……你难过的是这个啊!?”
“?不管是嫌疑犯还是被害者,人类的死亡都是可悲的事呀……?”
“……说得太复杂了!”
在岛上经营侦探事务所的利物浦姐弟正一如往常地你来我往着。
姐姐夏洛特——通称夏尔,与为她的奇言怪行很是头疼又能顺利接话的弟弟夏洛克。根据世界最有名的侦探之名而起名的两人度过着跟他们的名字相去甚远的每一天。
只有一件事,让最近的他们跟“名字的本家”接近了——
“从那之后刚好过了两个月,但是我们该做的事没有一点进展哦?你明白么姐姐!明白的话就回答我!”
“是!”
“你能理解只明白不行的时期已经到来,用稍微有点阴沉的表情回答我让我很欣慰……但你听好了,照片上的少年还没找到,岛上的神秘爆炸事故还在不断发生。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只跟东区护卫部队的人打交道,就因为那个人陷入昏睡状态可能是因为我们,或者因为雨雾八云跟我们是一丘之貉造成的,东区的人才每天每天怀疑并监视我们。你明白吗,你真的明白吗姐姐!”
呼吸粗重地止住话头,夏洛克长舒一口气,瞥向姐姐的面庞。
结果她出人意料地摆出一幅认真的表情,担心似的把手放在夏洛克脸上,低语道。
“夏洛克。”
“怎、怎么了,姐姐。”
“你没事吧……?一个月前你说过完全相同的话哦?”
“嗯。姐姐你要是男人的话我早就揍你一顿了。狠狠一顿。”
听到青筋暴起的弟弟这么说,夏洛特绽开一幅开心的表情。
“哇,夏洛克对女孩子好温柔呢。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哟?”
“唔哇,好想揍人。唯有此刻我想成为男女平等主义者。姐姐,现在你就成为会说‘虽说我是女人,但我不会轻饶手软的家伙!’这种台词的格斗游戏角色吧。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揍你的。”
“呼哎哎,反对暴力!?”
夏尔用双手抱着头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这样偷偷向上斜眼看向弟弟的脸,歪着脑袋用那张樱桃小口说。
“总感觉最近的夏洛克一点也不从容?”
“不从容是必然的……因为这两个月我不由得认为我和姐姐的寿命正在渐渐缩短。”
“这个……我觉得不管是什么人,到死为止的寿命都会一天一天缩短哦?”
“我发自心底地羡慕着姐姐的无忧无虑,也为被这样的姐姐教育的自己感到火大。”
夏洛克发出从各种意义上表示放弃的叹气,就这样转了个身,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打算打开的房门旁,另一扇门打开了,一位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呼啊啊……”
少女发出带有八分困意的纯真声音,站在门前发呆。
夏尔的回应“早上好”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而夏洛克完全僵直,在少女面前一动不动。
他知道少女的存在,也知道她差不多该起床了。但是,正因为夏洛克有着理所当然的预想,他才为这想象之外的事态而僵直不动。
从门内现身的少女下半身穿着活动轻便的女式西装裤。
而她的上半身——什么衣服都没穿。
黑与白的妖冶对比一瞬间夺去了夏洛克的眼球,但是因为姐姐近在眼前的事实强化了他的理性,使他从令人烦恼的诱惑中瞬间恢复了意识。
“什……啊……哎哎!?对、对不起!”
恢复自我的夏洛克立刻移开了视线,一边做出扶正歪掉眼镜的动作一边奔入自己的房间。
啪咚一声,他猛地关上了房门,正如字面意思所示的半裸少女一脸睡意地看向房门方向——但这时她才发现周围的样子跟平时的早晨完全不同。
数秒之后,她看着夏尔的脸,才确信了这里既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是护卫部队的值班室——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又过了数秒。
“咦、咦哎哎哎哎啊啊啊啊啊!?”
对于被男人看到自己的裸体这件事,她总算发出半途而废的惨叫声。
少女慌忙用双手捂住胸前。但是男人已经不在自己的视野中了,这只是出于条件反射的行动。
夏尔看着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并略小一点的少女,竭尽全力露出笑容,说出打圆场的话。
“哎,呃,没事的哦润!我也偶然误入过夏洛克睡觉的被子!那时夏洛克也完全僵掉了——”
隔着门板听到姐姐的声音,夏洛克吱溜吱溜地滑落地面。
接着,他为了抑制头疼将手压在太阳穴上,故意大声讽刺道。
“姐姐……又增多了!”(译注:这一句的“姐姐”标示为“脱线娘”。)
△ ▲
“我、我说!那个!刚、刚才的事、很、很抱歉!”
被称作润的少女满脸通红地向坐在早饭桌前的夏洛克低下头。
因为她的眼睛被刘海遮住了,他无法看到她的完整表情——但是她声音和肌肤的颜色已充分传达出羞耻的心情。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另一方面,夏洛克已经恢复到往常的扑克脸,默默地开始将牛奶倒入咖啡中。
“那、那个,真的很抱歉。一不小心就犯了待在自己房间时的怪癖……那个,你瞧,这里比我的房间暖气效果还要好,我就……”
斜了一眼不停做出不必要解释的润,夏洛克淡淡地提出疑问。
“……然后呢?差不多该谈谈了吧?昨天夜里你突然到我家来的理由……”
面前这位少女乍眼看去脱线又内向,但她实际上是东区“护卫部队”的首领。一旦点燃电锯的引擎,她的灵魂就会随着震动,配合三百次旋转的节拍显露出暴涨的情绪,是个危险人物。
“那个……昨天晚上我没有问……七砂小姐……还是……”
看着夏尔带着少有的阴沉表情询问,润显露出比她更为阴郁的表情回答。
“……是的。现在还是拒绝会面……情况相当严重……她全身都是绷带,只凭目视完全分不清楚生死……”
“是……吗。”
润与夏尔是在距今两个月前相遇的。
那是从天而降的天使(夏尔主观)将受伤的少女交给她的第二天。她与恢复意识的七砂告别,为“寻找照片中的男人”这件工作而奔波之时——
姐弟俩突然被黑暗集团包围,茫然地被带到了东区。
那个集团——臭名与芳名同样昭著,是东区的“护卫部队”,而砂原润正是该集团的首领。她向夏尔姐弟所述之事是——
就在几个小时前跟他们分别的少女——护卫部队队员·雪村七砂陷入了意识不明的状态。
根据判断,她是被什么人袭击了。
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最先成为东区调查对象的就是与七砂最后接触的两位不幸侦探。
他们在岛上也是十分醒目,因此很容易就落入了护卫部队的搜查网。
在那之后,通过治疗七砂的密医之证词,他们救助过七砂的事实已被判明。但是,他们身上的嫌疑还没有完全被洗清,他们仍然处于被东区暗中监视的情况中。
包括跟杀人魔雨雾八云的关系在内,他们有不少值得注意的地方。其实夏尔连雨雾实际存在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废墟上交接七砂时第一次碰面的,即使询问夏尔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能得到“偶遇”的回答。而且夏尔连为什么会被询问从废墟之山上降落的人物都搞不明白,听到夏洛克的吐槽“……也就是说,那位天使一般的人物就是雨雾八云吧”时,也只是笑着否认“怎么会”。护卫部队的众人也因为不想让他们接近危险,没有告诉她雨雾八云=废墟男的事。
他们似乎判断出了夏尔的话不是谎言,结果就是持续对姐弟俩进行宽松的监视。
夏尔一直因为七砂被袭击这个事实受到了惊吓,不过某一天她忽然吼道“必须抓住袭击七砂的犯人!”,就翻出以前购买的“指纹采集套装”,开始到处采集指纹。
夏洛克看到这样的姐姐,长叹一口气说“你这只是在加剧无意义的行动罢了”——同时,他明白了他们已被卷入不能被卷入的事态中。
不,不只是他们——这座岛全体都被卷入了某种巨大的漩涡中。
说到证据,从事务所的窗户就能看到中央楼群的烧焦墙壁。
从第一次爆炸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个月。碰巧也是雪村七砂受到袭击那一天开始的,一连串的连续爆炸事件到今天为止已经发生了三十多起。
大概两天一次,规模大小各异的爆炸事件。
据说在好几次爆炸中都出现了死伤者,岛全体开始产生愤怒、不安与无法言喻的不信任感。
场所和规模都完全随机的事件。可以认为是愉快犯或者是对岛有所怨恨的什么人采取的行动。(译注:愉快犯,让世间产生骚动并为这种反应感到享受的犯罪及犯人……那啥,比如临也。)
这座岛上人们之间的联系说强就强说弱也弱。邻居都像是嫌疑犯,除了特别了解对方的脾性,他们看谁都像是可疑的炸弹狂魔。
当然也有离开岛的人——但那只不过是一小部分。
是因为有在这座岛上死去的觉悟呢,还是只是因为放弃了在岛外生存呢。夏洛克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无法理解。
为岛殉死这种心情,他一辈子都不会理解吧。同时——他也无法理解即使如此还是不肯逃离岛的姐姐的心情。
当然,他们被东区监视这也是事实,但是比起这些,夏洛克认为她是根本没有考虑过要逃跑。
结果姐弟俩只是继续处理着至今为止的工作,在黏着的视线与对炸弹的恐惧中度过了两个月——
不过,护卫部队的首领昨晚突然来访侦探事务所。
最近数日,他们的任务恐怕相当繁重吧。即使眼睛藏在刘海下,浮现在眼下的黑眼圈还是表现出润的疲劳。
夏洛克对这种状态下的润说“暂且到客厅谈话吧”,让她坐在了床上——等他把茶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发出呼呼的可爱睡眠声了。
然后——就到了现在。
“真的很抱歉……因为被子太柔软了……我就……忍不住……”
润的脸颊染上了桃红色,她缩起身子,而夏尔摆出热情的笑容,把手伸向倒好的味噌汤。
“没事的。睡不够觉可是没法好好干活的!睡够之后大脑就能活动了,一天的工作效率也会蹭蹭上涨!”
“那姐姐必须多睡会了。”
“哎?为什么?”
听到姐姐发自心底的惊讶询问,夏洛克淡淡地回以充满讽刺的话语。
“如果说将面包、牛奶、咖啡、味噌汤和纳豆一起摆在餐桌上也叫效率高的话,这里的味噌汤使用的材料恐怕是姐姐的脑浆吧。”
“哎哎~因、因为我不知道润是西餐派还是和食派嘛,两边都做比较稳妥。”
“问她不就行了。做早饭之前。”
“!”
听到弟弟的话,姐姐一瞬间因为惊愕而睁大眼睛——接着,她又浮现出混杂着冷汗的从容表情,轻啜手边的咖啡。
“不愧为夏洛克!呵呵呵,我刚才是在试探你哦?”
“姐姐的测试跟那什么,只要写上名字大家就都能得一百分的留级处理测验一个水准吧?”
“没错没错!呵呵呵……夏洛克作为侦探也很明白事理嘛!”
“……请允许我说一句,我刚才没在夸奖你啊?”
对他们来说是一如往常的对话,而润看到这幅场景则是拼命忍着笑。
但是,最终她的笑意还是被自己消化,她以认真的口吻向两位白人说。
“那个……我直接来见你们二位的原因……”
“啊,是是!是什么呢。从外遇调查到喜欢的那个人晚上的睡相,只要交给我们就能披露到一丝不挂哦?”
“不、不……那个,虽然我有点在意戌井先生的睡相,那个……我不是来委托工作的……呃……这是有些任意妄为的要求……”
说到这里,润的话暂且停下,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后,下定决心般说着。
“能否拜托你们——暂且离开这座岛呢?”
以沉重语气说出的话。
“哎?”
夏尔以一幅不知所谓的表情盯着润的脸——
“明白了,今天之内我们就会做好准备离开岛上。”
夏洛克间不容发地表示同意。
“等、等一下夏洛克!?”
“对方好不容易说是让我们离开岛哦?我认为这种时刻就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
“但、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润小姐。”
润眯起刘海那头的眼睛,看着混乱的夏尔,她向姐弟俩简洁又单刀直入地讲出“东区”的情况。
“岛上的大家……还没觉察到吧。”
她的声音中聚集着比刚才更为严峻的觉悟,润向两人道出一个事实。
“西与东……已经一触即发了。”
“……”
“……”
润说出的话让夏尔与夏洛克一口气沉默了。
这虽然是抽象的说话方式,但也很有威力。
西与东的关系从以前起就是成立于非常微妙的平衡之上。
这座岛最初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
直到去年北区与南区的干部全部被杀,北和南被毁灭,西区与东区才分割了流动状态的势力范围。
北与南的毁灭似乎跟当时传言的中心人物“戌井隼人”这位男子有很深的关系,但是夏尔他们对于这一部分的详情也并不完全了解。
即使是这样的姐弟,也能感受到西与东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友好。
互相趁机指摘对方的失误、揭伤疤以及狗咬狗。他们表现出了这种火辣辣的氛围。虽然夏尔不是很在意这种氛围,但夏洛克为了保护他们自身的安危,以最大限度伸出了探知天线。
就夏洛克所知,西区对于东区的攻击性尤为强烈。
东区老大还很好地抑制着周围的人,但西区并非抱成一团,根据传闻,西区分裂为好几个派系,内部关系十分复杂。其中几个派系对东区似乎表示出了极为强烈的攻击性。
即使如此,在各种派系的平衡中,西区与东区没有对抗状态的日子还是一直持续着。
这种平衡崩毁了。
润明确地告知了他们。
“原因……你们也明白吧。跟你们二位开始被监视的那次事件……连续爆炸事件有关。”
听到润淡淡的说明,夏尔带着无法认同的表情回应。
“为什么……呃……炸弹狂魔……跟那个雨雾先生,这是西与东共同的问题吧?那么应该团结……才是?”
“姐姐……这又不是漫画。”
在弟弟教训姐姐的同时,润略带寂寞地摇了摇头。
“如果对方是宇宙人一般强大而可怕的敌人,我们还可能团结起来……”
润头发那头的眼睛悲伤地扭曲了,她讲述出自己组织的现状。
“组织上层的人将那两个人当成是‘击溃对抗组织的机会’,这就是现实。我们是绝对无法向上层的方针插手的,但干部中似乎也有人表示了不满……不过,如果西区的人攻过来,老大也确实是那种会加倍偿还的人……”
“怎么会……”
“后来,干部中就有人怀疑说爆炸事故和雨雾先生是否都是由西区在背后操纵的。西区的人恐怕也在考虑同样的事吧。随着时间的经过,两区之间的摩擦愈发升级……”
这时,润咽了一口气,她阴郁表情上的阴影进一步加深。
“……我们的首领吉塔尔林先生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刚才他用手机联系了我,说是昨晚又有一位干部被杀……他开始认为干部中可能有叛徒。”
润以缓慢而沉稳的语气讲述着容易理解到让人讨厌的现实。说出干部有人被杀这个事实的时候,她的表情比起阴郁更有一层悲伤的氛围,从这一点也能窥探到她性格中的一个片面。
夏尔与夏洛克以认真的表情倾听着,静静等待润说完她的话。
在手中的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之时,润终于长叹一口气,向姐弟俩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此……那个……继续对你们进行监视会花费精力,情况变成这样,怀疑夏尔小姐你们的意义也就不大了……那个,请你们趁还没有卷入事态的时候离开岛……”
“我拒绝。”
“哎?”
润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回答,她浮现出狐疑的表情,而夏洛克则面带混有惊讶与苦恼的表情瞥了姐姐一眼。
不知道是否注意到弟弟的视线,夏尔自信满满的眼瞳闪烁着光芒,说出完全不符合氛围的话。
“呃……我们就算待在这座岛上也不会成为累赘的哦?如果浪费你们的精力,就对我们放手不管好了!没错……我们能做到的事,就只有将发生在这座岛上的数个复杂事件努力用一条线串起来,解决这些连锁性的事件……!”
“那、那个……”
润发出困扰的声音,但夏尔还是接二连三地浮现出多余的笑容。
“没事的!因为我们已经习惯被卷入事件了!”
“我说姐姐,这跟卷入事件的层次不同吧?这次很糟糕的好吧!也不知道炸弹会什么时候爆炸……呃,虽然在润小姐面前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是两个月前被带去那个游乐场,还将事务所置身于西与东中间地带的人可是我们啊?被西区的人当成间谍抓走怎么办!”
夏洛克拼命抗议着姐姐的蛮不讲理,但夏尔还是以没有丝毫阴翳的笑容说出了她预见到狂风暴雨的意见。
“对不起,夏洛克。接下来会很危险,身为助手的你还是离开岛比较……”
“什么助手啊。姐姐才是,没有我就不可能在这座岛上生存下去吧!”
夏洛克说完就露出一幅糟了的表情。如果是平常,这句话会被当成是一句讽刺,但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会真的伤害到姐姐吗。他带着这份不安——或者说是恐惧的表情,窥探着姐姐的反应——
“嗯,我也这么认为。这种程度的事即使无需观察我也明白的哦?”
“为什么……”
“因为我是名侦探!”
“啊啊啊,姐姐你其实是迷侦探吧!”
夏尔充满了毫无根据的自信,弟弟看到这样的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润小姐。这样就只能把姐姐弄昏再带走,虽然我认为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回到岛上……如果软禁她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对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
听到夏洛克发自心底表示歉意的话,润一脸为难地交替注视着姐弟俩。
“但、但是……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我想要帮助七砂小姐——也不能抛下身为朋友的润不管!”
夏尔毫不害臊地说出这句台词,而夏洛克发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对此,润一瞬间呆呆地张开口——接着像金鱼一般晃动着嘴唇说。
“我、我说、那个、我们……什么时候起成为朋友的……?”
她的声音中包含着惊讶与焦躁,但不知为什么其中并没有不愉快的感情。
夏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用鼻子哼着小曲从餐桌旁站起。
“对了,我拜托运输屋的人送来的点心昨天送到了!我把甜点端上来哦。”
“……!又瞒着我找运输屋……!一块点心要花多少钱啊!”
夏尔像是要从弟弟的抗议中逃开,她钻入了自己的房间。
确认她的房门已关,夏洛克面向润低下了头。
“……真的很抱歉。虽然姐姐说是要帮助七砂小姐和润小姐,但我认为她只是沉迷于想要成为硬汉的自己罢了……为了不给你们增添麻烦,我会管好她的,请你们务必谅解……”
这句发言像是在宣称他终于放弃了离开岛,但润对此没有表示特别的愤怒或为难,只是在嘴角浮现起淡淡的沉稳笑容,说出一句话。
“你的姐姐是个好人呢。”
“哈?哎,从老好人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的……”
看到一脸惊讶的夏洛克,润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说出她对夏尔的评价。
“呃……虽然我不是想找借口,那个,我……平时在那种状况下是绝对睡不着的哦?但是……跟夏尔小姐谈着谈着,我的紧张感就渐渐消除了,最后一不留神就……”
她似乎是在讲述昨晚的事。
夏洛克沉默着将咖啡置于嘴边,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夏尔小姐……让我十分安心……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我在这座岛上遇到的人都对岛或其他人有种内疚或不安……或者说心灵有些动摇的感觉。”
“啊啊……这倒也是。”
“但是,我从夏尔小姐身上感觉不到那种氛围,简直就像是只有她不是这座岛的居民一般……我想她一定是十分强大的人吧。即使在这座岛上,也能让其他人放松到这种地步。”
“您高估她了。姐姐正如她看上去那样是个笨蛋,她只是完全没有发觉这座岛是多么危险的地方罢了。作为我来说,光是担心她会不会什么时候被强盗一刀捅死就捏一把汗了。虽说……比起这个,我认为她更有可能摔倒在瓦砾上,把头敲破而死。”
虽然他的话严厉地否决了对于姐姐的赞美,润还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对于您的姐姐还留有一些疑问,但至少我是相信她的。不如说是跟夏尔小姐谈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笑容,就会产生就算被她背叛也好……这种心情。这些话有些奇怪就是了……”
润的话简直就像是在谈论一位年长的好友一般,夏洛克对此为难地移开了视线,最终长叹一口气回答道。
“如果一直跟她待在一起的话,姐姐那种性格会成为别人的重担。”
听到夏洛克疲倦的笑声,润露出温柔的微笑回话。
“你们二位……是非常棒的姐弟。给人一种互相扶持的感觉……”
“请别再说了。”
开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夏洛克自言自语般低语着。
“……这让人多难为情。”
△ ▲
三十分钟后 废弃旅馆前
“那么再见了……感谢款待……那个,点心……很好吃。”
润背着两把长长的物体,深深地埋下头。
姐弟俩为了送她来到旅馆外,两人脸上浮现起相反的表情开口说。
“没事没事!以后再来玩!”
“……回去的路上请多加小心。我可受不了再次被人怀疑。”
“喂、喂!夏洛克!?”
夏尔为弟弟的无礼惊慌失措,但润只是带着柔和的笑容回话说。
“多谢关心。我会通过行人众多的地下城回去的……这次的纷争平息下来之后,请你们再来游乐场玩。”
“这座岛上的纷争是不可能平息下来的,我倒是认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去了。”
夏洛克很明显是在为之前的事害羞,夏尔则不明事由地陷入了混乱,润则带着“是被他讨厌了吗”的表情苦笑着。
润就这样再次低头,为了返回东区而背对夏尔他们。
风的撕裂声。
一瞬间的贯穿音与细长的影子掠过润的面颊,接着,尖锐的风撩起她的刘海。
“!?”
感觉到危险的瞬间,润的背后响起某种物体破裂的沉闷声响。
她回头看向夏尔他们——姐弟俩似乎没事,但是他们摆出一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全身僵硬。
轰鸣声的起因正插在距姐弟俩不远处的墙壁上。
虽说只是轻伤,但混凝土制成的墙壁有一部分已经破裂,而立于墙上的物品是——
有一部分生锈和歪曲的长长铁管。
“……!”
现场气氛立即紧张起来,润从身后迅速取过两件物体。
抱着这对整体笔直却有着诡异曲线的“工具”,她将手指按在打开引擎的开关上。
但是,她还没打开引擎——某种尖锐的感触就在全身周围展开。
她把全部神经都集中在铁管飞来的方向。
从夏尔他们看来就是比润所在的方向更远的一方——
那里出现的人物——是一位以轻便脚步走近的少女。
东洋人少女头部两侧戴着巨大发饰,眼神空虚。
她的外观看上去是中华风,是西区的相关者吗。还有,怎么会有人乱丢铁管的。难道说这位少女是?
润忽略了自己手上的武器,没有把面前的少女跟铁管立即联系起来。在这期间,少女的步伐继续迈进,缩短了她与润之间的距离。
“那、那个……”
“……”
少女没有丝毫杀气——润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少女没有跟她的视线相对就从她身旁掠过。然后,她又通过了惊愕的夏尔他们身边——
她轻松地拔下插在墙上的铁管,以慵懒的动作转身看向夏尔等人。
“……啊~”
然后,还以为她总算要张口交谈——从她口中却出现了想象之外的话。
“……好困。”
“哎?”
就像是在说他跟不上情况变化一般,夏洛克为了寻求解释看向润的方向。润也一瞬间看向了少女的方向——但是她很快就带着紧张的表情再次将全部神经集中在周围。
夏洛克感觉到她的样子非比寻常,便同样把注意力集中到周围。
“咦……”
“没有……人啊。”
夏洛克感觉到的事,姐姐也同时觉察到了。这件事让人有些意外,即便是迟钝的姐姐都能发觉到,这种程度确实可以算是异常了。
这一带的确不是人烟密集的地方,但是现在的状态安静过头了。
这份寂静给人一种世上的时间已停止的错觉,发饰少女再次发出阴沉的声音。
“……果然。很困。超级。想睡~。睡了~。睡了~~。”
“刚刚才睡过午觉,就困了吗?丽蕾。”
刹那间——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人气的方向,一个男人探出脸来。
他是一位个子很高的东洋男人,从右耳到面颊上都有红色的刺青。
接着——从小巷的阴影处有十几名男人追随他而出。
世界跟刚才完全翻转,废弃旅馆前立刻被人的气息包围了。但是,从面前的人们身上感觉不到普通居民的生活气息——反而像是戴着全断面头盔的机动队或某个集团包围了他们的氛围支配了四周。
在这明显很异常的空间中,被称作丽蕾的少女完全没有显示出动摇的样子,而是说出明确的单词罗列。
“晚上,杀人。没睡觉。……白天。秘密场所。睡觉了。手机。把我敲起来。好过分哦?哥哥。”
“工作结束之后让你睡个够。”
被称作哥哥的男人比爱讽刺人的夏洛克还要冷漠数倍,他锐利的眼神闪烁着光芒,向润的方向迈出一步。
“那么……东之雌猫。你知道我是谁吗?那样的话就省掉自我介绍了。”
在明显很危险的状况中——润的脸颊上没有留下一丝汗水,她低声说出面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婴……丽凰……西区的……干部吧。”
“很好。那么——能否跟我们一起走呢。顺便一提,那边的两人也要一起。”
提出唐突要求的青年瞬间浮现起笑容并摇了摇头。
“不……在这种状况下,不该是请你们一起走呢。这还真是失礼了。”
周围的男人们紧跟着青年笑了,紧张的氛围稍微有些缓和。
接着,在这缓和的氛围中——男人浮现出温柔的微笑,重新说了一遍刚才想说的话。
“我不会在这里杀掉你们的,所以就匍匐在地面,一边感谢我一边跟过来吧。臭猫与混账异邦人。”
东区 拉面店内
“所以说,竹叔。我经常在追求刺激。就像这碗拉面的辣味调料一样,对于我的人生来说,电影就是辣味。你明白吗竹叔?”
“谁管你啊。”
“拜托了,呐,你也这么认为的吧?我是你,你也是我。人类都是兄弟,被那什么双胞胎的共鸣联系着深层意识,有个叫做弗洛伊德的伟大物理学家说过嘛。”
七色头发的男人正在寻求旁边座位的我的同意。
不需要确认。他是岛上的问题儿童。Grateful Z。狂犬。七色病犬。一人的枪战幻想。使用各种自称的疯狂男人。戌井隼人。
“感觉你混淆了很多东西吧。而且……弗洛伊德是物理学家吗?”
“不知道。现在弗洛伊德什么的都无所谓!毕竟弗洛伊德已经死了……比起紧紧抓住过去的悲伤不放,我们必须一直目视着前方生活。对吧?”
“哈、哈啊。”
只有两把椅子的狭小店内。
偏偏又跟这个男人邻座。
我是听说这家拉面店很美味才来的,但是这样根本就不划算。
“所以说,竹叔。这位客人也这么说哦。”
“说个毛啊你这白痴。”
“你体会一下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情啊!被剪切掉的未公开场景中隐藏着这位小兄弟热情说服你的场景!所以说竹叔,把电视调成午间的特约放映吧。《Triple Berreta》在午间放映这种事距离奇迹已经不远了啊?没想到竟能用我这双眼睛亲眼目睹Double Berreta系列的最新作……!再连续看了今天晚上的电影《叶隐四枪创》,我都想把今天的兴奋转化为明天的干劲了!”
“吵死了。在我看完这档大众节目之前你先给我等着。”
店长一边看电视一边煮面。虽然他的态度不认真到了极点,但面的味道确实让人没话说。他来到这座岛上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性格吧。
午后的大众节目播放着两个月前在本土发生的杀人事件后续报道。虽然是劫财,但有位父亲在女儿面前被杀,犯人至今还未抓获。真是的,这样本土和这座岛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真是的,你这是对待客人的态度吗!……啊,电话。”
戌井这么说着,从怀中取出最新型号的手机。他明明就没有日本国籍,到底是怎么把这种手机买到手的。
在狭窄的拉面店内打电话是违背礼节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也就算了吧。就在我这么想到的同时,戌井很讲究地走到店外开始通话。
十分钟后。
在完全扫平拉面的我身旁,戌井还没回来。
而且店外他的气息也完全消失了。
“店长。刚才那样是霸王餐吧?”
听到我的问题,店长淡淡地收拾着碗筷,头也没有回向我这边就给出了回答。
“啊啊……没事。晚上他还会来看电影的,到时候揍扁他就行了。”
店长的眼里没有笑意。
我很快付了钱,慌忙离开小店。
……然后,我确认了周围只有自己一人,就让手中的手机连上了特殊的网络。各种各样的映像和声音在手机屏幕上实时涌现。切换了好几个画面之后——屏幕上映出某栋废弃大楼前的景象。
距离很远,映像有些模糊,但似乎有一对金发男女和一个女人……恐怕是砂原润吧……他们被西区的家伙包围起来了。
……
……
……原来如此。OK。知道了。
状况已了解,“弹簧腿乔普林”。
为了交换情报,我将发送刚才跟戌井谈话的录音。姑且算是尽到我的义务吧。
……说不定,戌井也发觉这座废弃旅馆前……或者是西与东之间险峻的形势了?
他接到什么人的电话联系,没有交拉面的钱就飞奔到外面去,会是什么事呢。
……嗯。
反正也是个小岛。
如果发生了什么大事,纠缠其中的人也必然就是那么几位。
譬如戌井,譬如砂原润。
……那么,那位脱线、笨蛋、老好人的……金发侦探又如何?
会在舞台上出风头吗?
呐……你怎么认为?“弹簧腿乔普林”。
这一连串的事件可以比喻为“弹簧腿乔普林”壮大起来的舞会。
那样的话,舞台是从何时起开幕的呢。
是从岛上最初的爆炸开始吗。
两只狗再会时起吗。
雪村七砂受重伤的时候吗。
又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岛完成的时候起就已经开始舞蹈。
模仿“弹簧腿乔普林”,此刻我们可以给出诗歌般的解释。
在所有人的舞蹈中,确有笑容满面之人。
自己在舞蹈,也让他人舞蹈,有这样面带笑容的人存在。
从跨出一步的距离眺望这座岛,这次的事件非常奇特。
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但是其中的联系又都是偶然。
不过,必然与偶然之间没有关系。
如果没有偶然,也会发生其他偶然,在偶然的堆积下会产生其他事件。
是的,在这座满是事件的奇妙小岛上,不发生任何事件的日常才是更为壮观,甚至可以说是奇迹的偶然吧。
还是说,我是不想用偶然这个词来解决一切。
也不想认为我来到这座岛的理由是偶然的堆积。
但是,我也无法承认自己的无力才是来到这座岛的全部理由。
所以我一直观测着岛。
……呐,“弹簧腿乔普林”。
能听见吗?能听见吗?
请回答。完毕。
我们只能进行观测吗?
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请回答,“弹簧腿乔普林”。
我们到底是不是拥有力量的存在呢?
还是说,只不过是一个偷窥集团?
想到这些的我作为“弹簧腿乔普林”是不是失格了?
“弹簧腿乔普林”喜欢的杀人魔、
葛原宗司、金岛银河、戌井隼人、狗木诚一、
婴大人、椅丽、丽凰、
吉塔尔林、砂原润、护卫部队、
夏洛特·利物浦、
还有我们自己。
如果说我们都拥有着因偶然而起舞的命运,那么力量到底算什么?
对这座岛来说,力量是什么?
请回答,“弹簧腿乔普林”。
为了让我再多担任一阵“弹簧腿乔普林”————
OK。OK。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
让我来回答你吧,“弹簧腿乔普林”。
“力量”和“强大”绝对不是同义词——
但是,如果摊开来讲的话——
在某种命运中,“力量”……并非让事物运转起来的能量。
而是可以改变方向……改变事物运作的向量,仅此而已的能量。
而这正是!这座岛被赐予的“力量”即“自由”!
敬请期望吧。
如果你期望着改变命运,“弹簧腿乔普林”是不会阻止的!
毕竟我等能做到什么又做不到什么——
能改变这个方向或向量的,正是你的“力量”————
间奏5 东源乡

东之闲人一边清醒一边做梦。
如同迷失在桃源乡的旅人一般,
在漫无目的的梦境中,只是为了驱赶无聊——
闲人今天也在做梦。
△ ▲
东区——地下赌场
这里是充满肮脏氛围的“岛”上唯一一处释放出异常氛围的场所。
这里并非浸染污垢的空间,不如说是正相反——
从居住在东京的人眼里看来,未必有如此感慨吧。
没有一道裂痕的豪华墙壁和配合乐园风景的浮雕装饰,一切都在色泽鲜亮地夸耀着自己的存在。铺着红色地毯的地板上渗出柔和的暖气,踩上去让人有种王族宫殿的感受,来访者也会陷入自己是被挑选出来的人这种错觉中吧。
仅此而已的话,还不足以在这座“岛”上令人惊讶——这里还备有普通人一生都见不到的设备。
在宽广大厅中央的枝型吊灯下方,摆着真正拉斯维加斯风格的轮盘赌台,里面还密集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老虎机。这里备有巴加拉纸牌和21点的专用台面,连双骰赌博等骰子游戏用的赌博角都设置好了。四面墙壁中有一面被吧台占领,架子上排列着数百种鲜艳的酒瓶。酒瓶的集合体就如同彩色玻璃一般,这里明明就是违背道德的场所,看上去却有种教会的神秘感。
存在于肮脏的“岛”上,只有被选择的人才能出现的另一次元。
这里与周围的氛围差别就好像这个空间正在从周围剥夺金钱——而实际上,来访岛上的“客人”或本来就住在岛上的居民之金钱确实被这里剥夺了。
从资本主义者的观点来看,完全可以称为是乐园的空间中——
一个男人正咔嚓咬响漂浮在乌龙茶里的冰块。
“那么……到底怎么回事呢。”
坐在吧台旁饮用非酒精饮料的,是一位浅黑色皮肤、国籍不详的青年。
虽说是青年,从他的外观来看是搞不清楚他的年龄的。他的脸上挂着哂笑,正向吧台里身穿酒保服的少女搭话。
“美咲怎么认为?就这样接受西区的挑衅吗……虽说我们的防御才是命根子,我没打算由咱们发起挑衅。不过,如果被对方攻击,该以何种规模反击呢。这一点就凭你的意见来决定吧!”
“咦!?”
酒保服少女听到对方突然抛来这样一个重大至极的命题,连判断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功夫都没有就陷入了恐惧,手里的杯子也脱落了。
干涩的声音在赌场内部响起。吵闹声和硬币的咣当声将其抹消,只有吧台附近的人一起看向这边,确认是否有事。
“请、请、请原谅对不起对不起……!”
也不知道她是在为什么而道歉,但酒保少女只是条件反射地拼命道着歉。周围的赌场客人看到坐在吧台旁的男人面孔,都摆出一幅“少管闲事,省得麻烦”的表情将意识重新返回到自己正玩的游戏中。
“那、那个,请原谅,我怎么能对那种大事……!”
“不不。应该由我来道歉。抱歉呢,似乎是吓到你了……之后我会把杯子钱付给管理人的。”
“不、不!岂有这样的事情!?”
“现代人要说‘哪门子的话’。”
褐色男人一边苦笑,一边把手帕递给吧台里的少女。把男人夹在中间的两位艳丽美女也配合着他发出嗤嗤笑声。
她们中一位是亚洲系,一位是白人女性,从周围人的眼中看来,她们正公然跟男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酒保少女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她慌慌张张地收拾着碎掉的玻璃。
沉默地看着少女干活,男人把两侧女性的簇拥当成是一种空气对待,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对话。
“哎呀……不过呢,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哦?如果西和东的关系更好,我们会比现在强大数倍并完全掌握这座岛……那样的话,就不会带给你们不安的日子了。”
“不、不会!完、完全哪里可以有这种事情!”
“……你着急的样子真有趣,美咲。”
“咦!?”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酒保少女——八十岛美咲的身体惊恐地一颤。
以前也被叫过很多次,但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称呼果然还是让她最为紧张。
平时都是由管理人稻岭来招待他的,但是今天稻岭休假了,没办法才让美咲来招待。本来他就每周最多只来一次,很明显也有随性而来的日子,不会完全符合预定。
以前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是那时他的身边大多有润跟着。话说回来,今天没看到她那位可靠的好友。
男人看上去相当随便,实际上骨子里是个认真的人——不然的话,这个男人就不会成为坐在东区组织顶端的大人物。
他的心胸很宽广,但弄不好也会说出“让东区化为乌有”这种话,在背地里抹杀其他干部。
在没有自觉的炸弹面前,美咲紧张地说出待客的话。
“那个……老板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呢?”
美咲模仿赌场管理人稻岭,将面前的人称为“老板”。
“工作?正如你所见。”
“呃,不,我没见过您工作……是不可能的!一直以来您工作辛苦了!”
美咲一边说出意义含糊的台词,一边想着为自己的愚蠢死掉算了。这样简直就是第一次去夜总会打工的女高中生嘛。
但是,她询问工作内容对象的男人只是浮现出厚脸皮的笑容,转圈摇晃着杯子。
“哼哼……你想问我阿兰·格兰·戈兰·J·吉塔尔林·山城·外太空·拉迪奥沃斯什么呢?是想从我的话中挖掘出深层内涵吗……看来你也是相当有水准的谋士呢。”
“咦!对、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在各种方面运气都不好靠近老板这样的人只会显得愚蠢可笑……!”
“你果然很有趣呢……”
站在东区顶点的男人——吉塔尔林格格笑着,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物,愉快地讲述着自己的事。
“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哈、哈啊……”
在吓掉了魂的美咲面前,吉塔尔林将手指交叉撑在下巴上,摆出了动画里坏人角色的姿势。
“你对无聊有什么看法?”
“哎……?”
美咲不知道对方问了自己什么,连回答都做不到,只是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期待得到美咲的回答,吉塔尔林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继续讲述着。
“我认为无聊就是罪恶。”
“罪、罪恶?”
“是的。无聊是罪。不得不接受惩罚。你想想看。在这个地球的薄薄地皮上,为了让一小部分世界运转,一切生命得以诞生、生存、灭亡,能量也得以循环。在这之中,无聊这种东西让流动的能量白白停滞了。它跟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作对,只是让能量被无所事事地堵塞住。这不算是罪恶是什么?不从生命的角度而是从社会层面来看,生产和文化的发展,或者说帮助他人的志愿者使用的能量,如果这些东西停滞,给本人也会带来痛苦的‘无聊’不管从文化还是生命的角度来看都可以算是可怕的敌人。”
“哈、哈啊……”
“1999年,这个国家的家伙似乎是畏惧着恐怖大王什么的吧。相信那些,也是因为‘无聊’。对于每天都忙碌生活的人类来说,世界灭亡的预言是无所谓的事。于是,恐怖大王最后没有来。怀有期待的人们得到了什么?没错,淡淡的失望和新一波的‘无聊’。也许这才是恐怖大王的真实身份。没错,就跟恐怖大王这个称呼的程度同等——无聊就是罪恶的存在。”
吉塔尔林的语气渐渐变成不是在向美咲,而是向自己倾诉。
他脸上露出的笑容缓缓失去了温度,听他讲话的美咲开始渐渐感觉到被蛇盯住的寒冷气息。
但是——
看到美咲的肩膀微微一颤,吉塔尔林立刻恢复了笑容中的温暖。
“库、库库、库哈哈哈哈!我刚才的言论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只是为了强调我讨厌无聊这件事而勉强捏造出来的理论。从生命和文化角度来说可以有各种反驳,更何况如果说无聊是罪恶,那就不知道该给予谁惩罚了!”
“哎?啊、啊……也、也是呀!”
美咲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当她知道自己是被戏弄了之后,就在放心的表情中回了话。
这种时候也许是该发怒,但现在的美咲没有这种闲暇。即使有空,想象一下向面前的人物发怒结果会怎么样,也就没法生气了吧。
看到这样的美咲,吉塔尔林依然浮现着孩子般的笑容,继续说道。
“为了说明我有多么讨厌无聊,我花费的时间稍微有点过头了……不过,你能理解我就很开心了。”
男人开心地开心地向悲哀的酒保再次询问。
“那么……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让打发无聊的组织活动起来,以适当的心情裁决敌人,有时原谅对方,根据情况不同还会冲到纷争最前线的组织首领,这种人存在,还是不存在?”
“哎?啊、是的……那个应该……是存在的吧。”
——因为面前就有一个。
美咲将坦率的意见吞入肚中,恭敬地回答着面前的消遣家。
“哈哈哈。可能是有呢。不过,我认为约束我们这种黑手党组织的人,那个样子是不行的。”
——哎?什么?自我批判?
“而且那种人当首领的话——早就被其他不满的干部抹消掉了。如果是特别拥有才能和领袖魅力的人则另当别论。”
“是、是啊!果然是这么回事!”
——哎?什么?自我满足?
“但至少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没被抹消?
“……你在想……为什么我没被抹消吧?”
咯吱。
美咲的全身仿佛有几千只虫在爬行。
面前的“组织首领”脸上依然浮现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她无法领会对方的心。
“哈哈,看你这幅表情是猜对了吧?不过,别太在意。”
吉塔尔林看着僵直的酒保嘿嘿笑着,又静静地开始讲述。他柔和的表情依旧,声音中却混杂着些许阴沉。
“……在这座岛上的东区干部们,包括我在内的全员,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干部。”
“……哎?”
“因为就是啊?在这个网络资源丰富的时代,只能给出让人心甘情愿来到这座岛的指示。我不是说建筑业。我们当然是在根系组织的掌握中行动的……但是实际上,组织掌心担任岛管理的家伙还会派遣替身……影武者到这座岛上,也就是我等。所以说,这次的纷争中死了好几位干部——但东区的本质没有丝毫倾斜。”
吉塔尔林边笑边说。不过,这份笑容确实是发自心底的。
“我任意妄为所做的事不过只是表面的琐碎小事。对组织的收入没有任何影响。即使影武者死去,命令也不会断绝。虽说连续爆炸事故让那些真正的人物有些困扰就是了。”
“怎、怎么……会……”
吉塔尔林所说的话,是自己不该听到的。
但是,等她察觉到时已经迟了,事到如今塞住耳朵也于事无补。
“对那些岛外的管理者……把我赶到这座岛上的人,还有……虽说只有一瞬,把我推给‘无聊’这个怪物而且如今还在推脱的家伙,‘护卫部队’就是我一点反抗心的象征。”
吉塔尔林咚地将手指敲在吧台上,开始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
美咲连呼吸都已忘却,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紧张感中咽了口唾沫。
“失去自己这个存在,只是被丢弃在岛上。”
咚 咚 咚
“只承受危险,得到的东西只有纸糊的名声。”
咚 咚 咚
“日复一日,只有危险的生活。”
咚 咚 咚
“然而此处还不能使用毛骨悚然这个词,因为只能事务性地回避危机。”
咚、咚、咚
“这份无聊……不说成是罪恶还能是什么?”
咚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所以,我憎恨无聊!”
在敲击在吧台上的手指达到了极限速度的瞬间,吉塔尔林的手掌拍在吧台上。
梆,激烈的声音响起,但周围人都装作没有看见。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他们对话的内容,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的氛围在周围流动。
依然带着笑容的吉塔尔林兴奋地说。
“啊啊,还有‘他们’。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座岛从他们手中独立出来,发布宣战公告。那样的话……至少在跟‘他们’战斗期间,我就可以不无聊了。没错,这是凭借自己的意志,为了自己而做的斗争。不可能无聊的。”
——会被吞噬。
看到他笑容中的疯狂,美咲就快失去意识了。这当然是错觉,但她真的感觉到灵魂会被面前这个男人抽走的恐惧。
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会被杀掉。
真的为生命感到不安的瞬间,美咲脑中浮现起眼睛藏在刘海后的可爱好友。
——对了。
——润……她知道吗?她有多么信任……这个人?
知道吉塔尔林所处立场和本性的美咲回想起朋友的面容,重新树立起气馁的心。
她调整了呼吸,向坐在面前的魔神开口。
距离发出声音还需要数秒时间,她为了摆脱不幸而聚集着气力。
只能为自己的不行叹息不已的少女为了免除好友的不幸,开口说。
“我认为……那是错误的。”
回过神来,她已经释放出了想说的话。
“那个……那样……即使是为了免去无聊……那样的话,吉塔尔林先生就不是虚假的管理者,而会成为真正的管理人吧!?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就会背负润他们的生命……?您在这个前提下还引发斗争算什么?”
“……这一点。正是因为这一点。背负着应该保护的生命,拥有一起生存下去的人们,才能跟无聊完全诀别。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我会拼上自己的一切保护同伴。当然——也包括你担心的小润。”
吉塔尔林依旧浮现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但是,正因为他是在笑脸中说出这些话,才让美咲感觉到恐惧,甚至毛骨悚然。
“……住手……请住手,请您重新考虑!”
这不是至今为止她战战兢兢的声音,而是表示出明确拒绝意志的愤怒之声。虽然是只有吉塔尔林能听见的细小声音,但她的话语中毫无疑问凝聚着力量。
吉塔尔林止住了笑容,带着看穿一切的冰冷视线盯着美咲的脸。
“为什么?”
“怎么可以……!您说是不会强制,但是从您刚才的话听来,润一定会跟着您的!您了解那孩子的性格,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老板还是说出那种话!”
决了堤的话语像雪崩般溢出美咲的嘴巴。
这些话已经不是凭借理性,而是通过感性说出口的,即使如此,她的话中还是拥有着远远超出之前所说之话的辩论力量。
“那——也许不是罪。但是,就像老板把无聊说成是罪恶一样————那样的话,现在的您可能是没有罪的——但是在我看来,那的确就是……‘罪’!正是名副其实的罪恶……!所以……所以,不要把润卷入那种事中……不……要……呃。”
说到一半时,她似乎理解了自己在说些什么,眼中开始闪烁起胆怯的光芒。
“那、那、那个,我、我——”
看着美咲的脸色以有趣的气势变青,吉塔尔林在略带惊讶和赞赏的视线中说道。
“你——在赌场被‘Rats’占领的时候也是这样,被逼到死角口气就会转变。”
“啊呜、啊呜、那个、这个……”
子弹在任何时候飞过来都不为怪。想象自己变成蜂巢,美咲诅咒着自己的不幸。这也许是自作自受,但是她对刚才的话还是只有“一丁点儿”的后悔。
不只是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面前的男人和跟随他的润都可说是不幸。那样看来,这座岛本身就是一个不幸之块。
——啊啊,我果然是在倒霉星的关照下出生,被倒卖到这座倒霉岛上来的啊啊啊啊啊。
美咲一边在心中呐喊,一边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而当事人吉塔尔林却面带痛快的表情,发出没有恶意的狂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哎呀哎呀,你果然很有趣!哎呀~小润有个不错的朋友呢!”
“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相信了?相信了吧?哎呀呀呀,怎么可能嘛?如果我只是个弃子,那是怎么聚集起护卫部队的?为了拉拢他们,我花了多少费用?哎呀呀呀,真是的,怎么回事,美咲真的相信了,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啊。哎呀~抱歉,真的很抱歉。”
吉塔尔林嘿嘿笑着,将残留在杯中的冰块倒入口中。
他一瞬间嚼碎了冰块,拼命忍住笑意把杯子递给美咲。
他似乎是在拜托美咲添杯乌龙茶。美咲慌忙回头,从冰箱中取出做好的乌龙茶,跟冰块一起倒入杯中。
“也、也、也是啊!是玩笑呀!真是的,老板您不要吓唬我嘛!”
美咲的口气很沉稳,但她内心的震动还没被治愈。
这真的只是玩笑吗。
只要自己对此还有疑问,她就不可能发自心底地放心或者对面前的淘气鬼发怒。
吉塔尔林像是看透了美咲的心情,他再次否定了之前说的话。
“你放心吧。我稳稳掌握着岛上东区的实权,跟海外的上层组织关系不错,也没有憎恨的对象。”
“也、也是……啊。”
美咲的表情渐渐恢复安心。
吉塔尔林一口气喝干她递过来的乌龙茶,眼睛微微眯起——
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现在是。”
“哎?”
——现在?
——那……以前呢?
“哦,好像来电话了,我差不多也该走了。多谢款待……嘿咻。”
在美咲的疑问于脑内形成漩涡的期间,吉塔尔林匆匆忙忙地站起了身。
美咲没有跟他说点什么的机会——男人就在两位美女的带领下如同烟雾般融入赌场吵杂的人群间隙。
吵闹的声音在周围回荡着,但美咲却被身处于寂静之中的错觉侵袭。又或者,她是在怀疑刚才的对话是不是真实。
沉默又过了几秒——美咲重返到现实的声音中,疲惫地把手肘撑在吧台上,她流着冷汗说出好友的名字。
“润……我果然不擅长应付那个人……”
“昨天起就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快点回来吧……润……”
△ ▲
“小润似乎陷入危机了呢。”
离开赌场后,吉塔尔林向等在门口的男人说。
“差不多吧。好像正好被丽凰一派和丽蕾围起来了。”
这原本应该是很紧迫的状况,但戴着蓝色眼镜的西班牙人——护卫部队枪手卡尔洛斯以轻松的口吻给出了回答。
“……是吗,被对方逼得走投无路了啊。”
“那么,怎么办?Mr.张已经充满冲入西区本部的干劲了哦?”
“不要打架。不过还是要把润带回来。”
“……又把这种明显很困难的事说出口。”
卡尔洛斯惊愕地露出笑容,吉塔尔林对此满不在乎地回话。
“这就是权力者的特权吧?”
“会产生暴乱的哟?”
“别乱讲。但是,我认为对你们来说不算勉强。”
吉塔尔林苦笑了一下,又收起表情继续说。
“只不过,必须尽早对引发这种状况的人想点办法。”
“……雨雾八云吗?”
“不……不如说是通过爆炸事件煽动岛全体不安的家伙。”
他的脖颈喀嚓地响了一声,说出一个男人的名字。
“金岛银河。只有那个整形狂热分子的行动我们至今还没把握。”
“……他肯定就在葛原周围盯梢。这人似乎还没对葛原直接出手啊。”
“嗯,对葛原君来说也很辛苦吧。当然盯上这一点的话,从旁人的角度观赏个人复仇剧也是蛮有意思的——”
吉塔尔林一边继续向护卫部队本部所在地游乐场走去,一边淡淡地开始吐露自己的心情。
“不过,就因为这样,让‘我的’岛上的人们——小润,还有你们变得悲伤,我就不得不考虑一下了。干部们本来就是做好死亡觉悟的家伙——但昨天被杀的人还是刚到岛上来的新人。是个刚刚成为我的所属物,不知道会努力工作还是让我厌倦的人。而且今天还轮到了小润。”
吉塔尔林说着有些傲慢的话,他独特的眼瞳颜色让他人无法读取他的感情。
“我呢,至今为止真的没有憎恨过什么人。”
他摆出看到干部被杀时都没有表露出的阴暗眼神,看到这样的他,卡尔洛斯罕见地感受到趋驰于背部的紧张感。
就好像在淡淡讲述的老大背部,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
“以前没有过……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以后不会有。”
于是,东之魔神只是笑着。
嘿嘿、嘿嘿、嘿嘿地。
那是假笑还是真心的笑容,没有人能够体会。
△ ▲
东之魔神会做梦。
欢乐的梦,悲伤的梦,甚至还有无意义的梦。
偶尔——也有描绘他人心情的梦。
但是,闲人魔神都会接受。不管那是什么样的梦。
可以说这就是在桃源乡中生活之人应尽的义务——
东之魔神今天也在梦中奔走。

第五章A 爬狼警报
西区 豪华旅馆“朱鹭”
在阴暗的走廊里踱着步,我再次思考。
总感觉最近好像总是在思考。这样下去,我就会变成连吃饭的时候也会思考“这粒米在我的人生中意味着什么呢”的神经质之人吧。以前的游戏中经常有那种带着诗意表现周围环境的角色,但是那样的人生似乎很是疲惫。话虽如此,我没有对他们表示否定的意图。
任何人都会在闲暇的时候思考形形色色的事。
比如学校的课程到底有什么意义。
战争为什么不会消失。
为什么有人一定要被杀掉。……虽然这句话由我说出口就像是戏言。
认真思考这些一件一件数下去就会觉得很无聊的事……就是所谓的清闲。
大家都又清闲又无聊,才会思考各种各样的事吧。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可能尤甚。
从“总感觉最近总是在思考”的疑问到得出“大家都又清闲又无聊”这个结论,我才走了不到三步。
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思考上就会这样。
我回想起初中时朋友说的话。
“棒球漫画里啊,经常有投手在丢出球到球被击打之间考虑了很多事的情景。在他们考虑的时候球早就进了手套里吧~”
那时我听到这些,惊讶地想过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因为我想,从球飞到手套期间有多么长的一段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啊。
当然没有说出口的闲暇。让声带和嘴巴活动的肌肉有速度的极限,但思考这件事是没有制约的。
我一直那么认为,但这似乎不对。
我以为我一定不是特别的人。大家其实也能做到。他们只不过是对脑浆的力量评价过低,由此带上了限制器。
眼睛的速度、声音的速度还有用鼓膜倾听就能分辨的界限,以这种感觉为基准让脑浆运动是不行的。要更加相信自己的大脑、心灵和意识。
……这种事也是在闲下来的时候才会想到。
其实我也不是相信自己的脑浆才让大脑运转速度变快的。从小时候起这种事对我来说就很普通。
但是,问题在于——不管大脑的速度再快,也不代表头脑聪明。
既然都这样了,成为聪明的人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不需要接受让人不愉快的检查,应该也不会堕落到让家人望而生畏。
说到我的家人,本来就……
哦……思路又跑题了。
距离目的地的房间还有十米。
在那期间慢慢想吧。
现在,我该考虑的是——
为什么自己被赋予了“杀人魔”这个称号。
我是杀过不少人。
我也认为自己在岛上杀的人多了点。但是,我没有做过不必要的屠戮。
是因为敌人……太多了。
杀掉第一个人之后,很快就有几个人号称报仇,带着枪出现在我面前。我无法理解在大家面前公然袭击的我那些人,而且我也无法理解不去阻止他们的“最下层”居民,我畏惧着全是这种事的岛——被恐惧束缚的我还击了他们全员。虽然我没有给出致命一击,但是他们负的伤也让其中好几个人确确实实地死掉了。
不过——我是在很多人面前杀人的。
在那之后我也有多次被人追杀。有很多毫无关系的强盗,当然也存在第一次杀人的连锁反应。我深切体会到只有憎恨徒然产生,陷入沉痛之中却无法阻止连锁反应。
在我杀了很多人之后。
最下层开始产生“杀掉白衣服的家伙就能名声大振”的传言。
那时我杀了多少人了呢。
我知道在最下层的一部分地区,有人在用赏金悬赏我。
杀了多少人呢。
那个传言和赏金最终从最下层流传出去。
说实话,我很怕。
我为自己被悬赏了赏金,或者说被无意义的传言而盯上性命这种状况害怕到不行。即使如此,我更怕怀抱着杀过人的事实离开岛。
如果现在变装并潜伏起来……也许就能糊弄过去。但是,我烦恼啊烦恼啊烦恼啊的结果是——与其隐藏身份胆战心惊地生活,不如暴露自己的身姿,还击袭来的家伙,杀啊、杀啊、杀啊——所有人都畏惧着我,使我成为不会有人出手的存在,这样反而轻松一点。
……那时我已经失去杀人的禁忌感了。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是自己想要杀人。
任何人都不该被杀。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
没错,没错,我还……很正常。
……但是,我从这座岛逃走的话,会有多少人不必死去呢?说到底,我还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安稳而杀人的,不是吗。我的脑浆思考着思考着这种多余的事,又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对此的借口——然后又予以反驳——在这种事反反复复的期间,我的脑浆得到了一个结论。
天空很蓝——所以我才杀人的。
因此,我不会变装。这白色的身姿被认定为面具,封印了所有罪恶。
等到总有一天我离开岛时——就把这颜色完全丢弃在岛上。
……没错。我想逃跑。
不过,逃跑……逃跑有什么不对的?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那么……为什么在杀人明明是家常便饭的岛上,那些岛民要把“杀人魔”的称号推给我呢。
说实话,这让人很不舒服。感觉到自己被世界拒绝的时刻,我没有愤怒或悲伤,只有无可奈何的呕吐感涌现。
像是要把我逼上绝路一般,那个变态又出现在我面前。
不,正确说来不是出现在我面前……而是只用声音一直挑衅我。报上“弹簧腿乔普林”之名的变态对我窃窃私语。
“你会被人称作杀人魔,跟你杀人的数量无关……单纯因为你是可怕而又美好,非常识的异常存在。强大、迅速、似乎能预测一切的举动。连子弹都能避开的你对于人类来说已是‘无法理解之人’了。给这个‘无法理解之人’取名,为了让人便于理解……‘杀人魔’只不过是这样一个称号罢了。”
“你认为自己被世界遗弃,是因为自己在拒绝世界。来吧,你也到这边来。作为传说活下去即可。如果你能想通自己并非人类,应该就没有烦恼的必要了。”
……可恶。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我……我是正常的!
我是脱离了人类的存在!我……我即便如此也是人类!如果自己真的是吸血鬼或怪物的话该有多么轻松。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会放弃了!为自己的存在根本不是人类而放弃!但是,我、我是人类……我也想做人类。
我……我喜欢人类。喜欢能够普通地、普通地笑出来的人类!发觉自己变成这种状况……是在两个月前的那个时候……发觉的。
身为人类的我只想喜欢人类……那为什么我必须一直戴着这种面具?啊啊,啊啊,火大。我为自己的软弱,还有把我赶入这种状况的无形之物而感到无比火大!
……嗯?
糟了。走过门了。
太过沉溺于思考可不好呢。冷静点啊我。
冷静、冷静、冷静下来。
1、2、3、4。 1、2、3、4。
……好了,冷静下来了。
我重新调整好呼吸,缓缓把手伸向旅馆房间的门把手。……想到对面可能有电击枪等着我,我暂且戴着橡胶手套抓住把手。
可怕的是那一瞬间的陷阱。打开门时有子弹射出的话我还能应付,但对于电流的速度我也无能为力。
我触碰着门把手,将神经集中在内部的情况。耳朵没有捕捉到特别的声音,鼻子也没有闻到危险的气味。
好……一鼓作气干下去吧。
我一边集中意识,一边一口气转动门把手————
咔 嚓 咔 嚓
听上去缓慢到极致的金属音。
似乎上了锁。
……也是。毕竟是旅馆,这里一定有自动锁。
我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愕然,从怀中取出房卡。那是刚才弄昏放哨的男人后夺过来的。
……夺走了钥匙还忘记要用钥匙开门,这个,算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我思考过度吗,我把钥匙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啊啊,所以才说头脑的运转速度跟头脑好不好没有关系。
不过,刚才的声音毫无疑问引起了内部的注意。
“……谁?”
我一边用指尖玩弄着房卡,一边考虑着今后的事——里面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那是渗透着妖冶,却又交织着寒冷的声音。
看来里面就是目标人物。
既然如此难得,我就来回个话吧。即使产生什么问题,也到时候再说。不过,该说什么来打招呼呢……在这种场合下,果然还是单刀直入给对方留下的印象会好一点吧。
“我是雨雾。呃,雨雾……八云。”
房内暂时沉默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我的头脑也没糟糕到那种地步……不过,从客观角度看来,分明是侵入者的我却堂堂正正地报上姓名,这根本就很蠢。该怎么办,我渐渐不安起来了。快点、快点说些什么。
“……开什么玩笑?”
啊啊,她似乎没当真。
她很信任守卫的男人,也不会相信自己寻找的嫌疑犯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吧——也不想相信。因为我如果是本人,她就必须担心自己的性命了。
不过,很抱歉我就是本人。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她只能放弃。……不等等,这时我该说“是,我是开玩笑的很抱歉。我是路过的小灰人”吗。
不,等下等下,等一下啊我。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是小灰人吧。啊,这么说来,现在电视上在放《Double Beretta》。糟了……要是看了再来就好了。今晚的《叶隐四枪创》也不能错过。
不不不,等下等下等下啊我。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场合——
“门开了。”
今天果然应该重过一次——什么?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音,房内传出了说话声。
我试着扭转把手,发现它确实没上锁。
我不知道她在考虑些什么,但是总之我被招待进去了。即使是陷阱,进去之后总能有办法的。不过……
在那之后不到三十秒的漫长思考之后——我坦率地打开了门。
△ ▲
进入房间的瞬间,我陷入了迷失于异世界空间的错觉中。
将走廊的氛围一百八十度颠覆的场景。……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异世界来说这样讲更好。我现在……真的踏足了“西区”。
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套房的豪华房间内,我连门都忘记关上,只是巡视着房内。
跟旅馆外部装潢相去甚远的中华风家具与装饰品。每一件都十分光鲜,放在一起就酝酿出一种高级感。这就是所谓的资产家吗。我至今从未想象过中华风的资产家,但是今后遇到这个词一定会立即回想起这个房间吧。如果说缺点的话,就是使用过多三原色的装饰品看少去多少有些刺眼罢了。
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处都贴着护身符。我本以为这个房间的住户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没想到她也有着很深的宗教信仰?
感觉就像是飞跃重洋来到了中国一般,我体会到了宝贵的经验——但是关键的房间主人在哪?
我做好了打开门就被射击的觉悟,但似乎没发生。她是打算在我走进来之后再散布毒气吗?如果打破窗户,也许还能想办法沿着墙壁下去……不过,这里的玻璃肯定是防弹的吧。能用那张桌子打破窗户就好了……
就在我思来想去的时候,从房间一角——竹制屏风的阴影处突然出现脸部的剪影。
“该说是……欢迎吗。”
“啊啊,你好。”
不会错的。我好几次都在岛上的重大事件中见过她,所以很清楚。
是西区的干部椅丽。
“你真敢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里呢……你是认为即使我有所武装,凭你的力量也能简单地杀死我?”
“……”
“那样的话,我可能完全被轻视了……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说实话,在我看来,你只有把人视作笨蛋的实力而已。”
“你对我的评价高过头了……而且,我没打算轻视你……如果让你这么理解的话我道歉。对不起。还、还有就是大白天的不预约就来,对不起。……不知怎么的,真的很抱歉。”
好了,该道歉的事都道歉了。接下来就是达成目的。
不过,她出现的还真干脆。看上去没有拿枪——但是她的嘴里可能含着毒针之类。她可是让这座岛运转起来的人物之一——魔女。如果大意,我会被杀的————
“那么,今天轮到我了吗……特意跟我说这么多,是想送我带去阴间的礼物?”
“啊,不,关于这件事————”
————
……啊啊,做蠢事了。
做蠢事了!我还真是个笨蛋啊,可恶!
我被面前的椅丽过度吸引了注意力!
跟两个月前一样失败,岂能……跟那时一样失败!
居然没有觉察到背后的杀气如此接近!
映照出夜景和房间内部的巨大窗户。
在窗户一角……清晰地显示出握着枪的手。
住手……给我住手……!
现在,现在不是杀人的场合。
所以说,别射啊?
听我说?后面的家伙!
根据情况——我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杀死你……!
我……我不是那么强大的存在……!
所以,所以不要对我怀有杀意……!
“我不是来杀你的,希望你能放心。”
我——装作还没注意到身后的存在。如果把发现的事说出口,只会被对方认为是在求饶。
而且,我不认为面前的女人是接受求饶的类型。
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结果掉背后的家伙。不被杀死并精确地剥夺对方的战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根据对方的实力,如果我不一口气杀死对方,就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那么……之后就是希望面前的她能听进去我的话。
“……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话,那个,我会非常开心的。”
比起面前的她,不如说我是对后面的存在说的。
椅丽惊讶地看向我,她淡红色的嘴唇吐露出优雅的话语。
“哎呀……我们有义务听你说话吗?”
……啊啊,怎么会这样。
这种反应——她已经觉察到了。
她已经反过来觉察到我已经知道背后的存在了。
那样的话,我也没必要继续试探她。
“……但是,我有告诉你的权利吧?”
“……杀了我的无数同伴,扰乱岛上治安的你还想说什么?胜利宣言?挑衅?还是说终于想要求得到什么了?”
“是真相。”
听到我的话,椅丽一瞬间皱起眉头。
我没有错过这个时机。我精炼了话语,将我所知范围内的真相告诉对方。
“我——没有杀人。”
“……?”
“我——没有杀西区干部和东区干部中的任何人。我所做的事,只有站在你的父亲婴大爷枕头旁边警告他而已。仅此而已。但是,现在不是把引起岛上骚乱的西与东连续杀人全部推给我了吗。所以说,虽然我也有不是,做出了引起误解的行为——但是我想我也有否定的权利吧。”
“……”
椅丽的嘴唇抿起来了。我身后的家伙似乎也在犹豫。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事到如今还开什么玩笑。在有目击者的条件下,你还想否定什么?”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就是要否定那位目击者的证词。我想,可能是有人变装成我四处杀人吧。”
听到我的观点,椅丽再次沉默——但是这次她更为迅速地开口,愕然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想让我相信的……”
金属摩擦的声音。我看到窗户映出的男人手指在动。
“……要素……”
在这个时机吗!因为那个没有丝毫犹豫的手指动作,我蹬向地板。
椅丽的脸上显示出动摇。我完全错过了时机,但是看到对方手指开始动作的瞬间,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不过,我并不是比子弹行动更快。这种状况很明显对我不利,避开重要部分并且不受伤是很困难的。
但是我不能在此受伤。
我确认着玻璃中映出的男人的手,调节自己的身体位置开始移动。
我正好——移到了男人的手与椅丽身体的中间点。
“——!”
男人扣下扳机的手理所当然地犹豫了。
我装出要转身的样子,把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我突然把它丢向敌人。桌子比想象中更沉重,不过总算也飞到了空中。如果桌子能打到对方的头部,他就会陷入昏迷吧。不然的话,我大概也能利用对方躲避的破绽让他昏迷。
不过——在我慢动作的视野中,敌人的男性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承受我丢过去的桌子——
而是进一步向前缩短距离,在与桌子碰撞前扑向地面——一边从桌下穿过,一边继续把枪指向我。
这下我的身体就和椅丽不在一条直线上了。
——这家伙……跟上了……我的反应!?
这种反应在几年前跟七色头发的家伙争执以后,我就没遇到过了。最后那家伙就此逃走,之后我也没再盯上他,没有杀掉他,从结果上来说我认为是件好事。
……啊,不好,这不是能让我考虑多余之事的对手!
他的大脑运转似乎跟我完全不同,枪的瞄准也有些偏移。虽然只有些许,我还是为了让偏移变得更大,扭转身体再次蹬向地面。

我看到了火药爆炸的光芒。
同时,我为了错开子弹的轨道,将脚踩在身旁的椅子上。然后就此踹了一脚椅子——飞舞到空中,跟从桌下钻过的对手错身而过。
这是在他预想之外的举动吧。身处下方的对手一瞬间惊愕地把眼睛睁大——
……咦?
这个男人我见过。
我接着飞越我扔出的桌子,翻身到它的对面。这张桌子没法作为那种口径的枪的盾牌。但也能起到障眼的作用。
我用脚后跟踩了一下桌子,一边跃起一边猛冲向对方。我这次举动敌人总算无法避过,他的动作露出了破绽。
趁这个间隙,我想办法贴向房间墙壁的阴影。幸好这是分为好几个房间的套房。如果是廉价房的话,我被追进厕所时就全完了。
我暂时能够避过子弹保护身体,就转而回想刚才那个男人的面容。
啊啊……虽然我几乎没怎么去过西区,但我跟他还是见过几次。
我记得他是西区干部中推行岛改革的男人。我还曾期待过,如果他可以从这座腐烂的岛上一举清除枪支犯罪之流,我也许就能舍弃这张面具了。所以我才记住了他的脸。
他的名字好像是——
“狗木……狗木诚一先生吗?”
我以冷静至极的声音称呼对方。
“……”
对方回以沉默,不过这种氛围下,即使是正确答案对方也不会回答说是的没错。我的问题是很蠢,但现在能够让对方有丝毫动摇就是意外收获了。
我等待了数秒,他没有反应。
不是我将脑浆的节拍替换过头,让体内的时钟发疯了就好。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能制造出谈话的时机就不错。我调整着呼吸,再次说出刚才的话。
“……我再声明一次。我——没有杀人。我杀的人只有想要杀死我的人——与杀死我重要之人的人。”
“那么,我也再说一次。我没法相信你。”
墙壁那头传来椅丽的声音。果然不管说多少次也一样。她清澈的声音无比寒冷。虽然我不怎么了解她,但她不是我会喜欢上的类型。
“怎么样你才能相信?”
“怎样都不行。至少等抓住了真犯人再确认那是不是真相也行。”
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犹豫或傲慢。恐怕她只是在淡淡地陈述事实吧。她看到我的行动,很明显提高了警戒的级别。……直到刚才为止她还有些游刃有余的感觉,那一定是因为信任这个似乎是狗木的男人的实力。
而且——这个男人也确实有与之相称的实力。如果问我有没有能力看穿别人的实力,那确实是个疑问,但是至少——我一瞬间认为他很恐怖。
在漫画里,倘若出现跟自己差不多或者比我强的人,一定会激动不已吧,但我不同。我害怕得害怕得不得了。而且,就算是漫画里面,那种角色也会被周围的普通人说“你是怎么搞的”嘛。
没错。你们是怎么搞的。从普通人的角度看来。
我是普通人那一方的。我……我是正常的……
那么,这个男人又如何?
他正常吗?他身后的椅丽呢?椅丽是里世界的人,所以不正常……那狗木诚一这名男子呢?
他不是想让这座岛变好吗。他突然从岛上消失,我还以为他一定是被戌井那家伙杀掉了。
不过,他还像这样活在这里。但是不抛头露面。而且他本来不是讨厌枪吗,为什么刚才会想用枪杀掉我呢。无视诺言也要有个限度。
为什么?如果就这样被他杀死,我连问他为什么都做不到,而对方想要跟我厮杀的氛围还是没有消失。
那么,应该趁现在问吗?
好,问吧。虽然我没有期待他的答案,还是用挑衅来消磨时间好了。
“呐,狗木先生。狗木诚一先生。”
“……”
他正如我所料地没有回答,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我啊,说实话……很尊敬你。你为了让这座岛变好而努力……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就放弃了,但是你为什么……刚才要使用枪呢?”
“……”
“这是我出自个人兴趣的问题——不过,你认为……刚才的自己正常吗?”
这是让普通人暴跳如雷都不奇怪的问题。是我的话也会生气。
“……闭嘴。”
低沉的声音。
本来应该是跟外观相称的纤细声音,但是他憋在肺部的空气将他的焦躁低沉地传入了我的鼓膜。
“我相信你还是正常的。在此厮杀彼此都没有好处。我如果有杀意,就不会跳到这边,而是把那位女子夺为人质了。不是吗?”
“……”
“而且,你明明就拿着枪,却不转到墙壁这头来射击我,是因为你在防备我。OK。你冷静下来听我说。现在你能无视身旁主人的意见,冷静听我说就帮大忙了。”
“……”
他现在变得能听进我说话了吗?如果我手里有小镜子之类的东西,就能知道墙壁阴影那一侧的情况了……没办法,就当作他能听进去继续说吧。
“听好了,基本上来说我没有杀意。我希望你以此为前提条件听我说下去。接下来你还想杀死我的话,我就没法从容地手下留情了。”
“……”
“在那种情况下,不管使用任何手段,我会在你动作之前……先狙击那边的椅丽。”
“……!混蛋……”
上钩了。好,只要他有这种反应我就能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抓椅丽做人质的空闲当然最好,但是你和她都不会给予我这份空闲。那样的话,只能先杀掉你的雇主——你应该保护的对象。不过,如果你放弃杀死我,我们双方都能圆满收场。你要是还能顺便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今后我就能不用直接见到那边的当事人——就慢慢解开误会了。”
可恶,我这算是在好好说服吗?我并不擅长舌战。
但是,比起东区那些疯狂的家伙,他似乎更好沟通。如果是东区的人,他们绝对不会听我在说些什么。一直吟唱圆周率的人,一边跟人说话一边睡觉的人,总是笑着说“啊哈哈,搞不懂啊~”的笨蛋女人等等……差不多能谈话的只有SM女、卡尔洛斯和砂原润。
至于张,同样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会一边说“原来如此,你的话我听明白了。那么你就安心地去死吧”一边用飞踢弄破墙壁。即使这里的墙壁无法被子弹贯穿,那个男人一踢的威力可是相当于炮弹级别的……
哦。又考虑多余的事了。
……话说回来,椅丽口风还真紧。她看上去不像是会为我的话而恐惧的懦弱之人……说不定现在正迂回狙击我呢。我是这么想的。但不管怎么看,那个房间也没有可以迂回至此的路线。不过,这个地方有紧急密道也不奇怪,因此我还是暂时保持对周围的警戒吧。先别提枪了,被完全无声的口中针射到的话我就没救了。
我微微绷起神经,等待对方的回应。
……但是,如果对方不是狗木的话,我就丢人丢大了。明明是不该说不好意思这种词的场合,我还能注意这种事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只有一件。如果对方听不进去我的话该怎么办。
认真恢复思考的瞬间,讨厌的想法浮现在我脑内。
干脆杀掉算了。
果然只能杀掉。
结果还是只能杀掉。
啊啊,啊啊,没错。这就是一如既往的我。
我在为什么而迷茫。最近的我果然很奇怪。无法对杀人下定决心。……不,这是正常人的考虑。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决定杀人。
但是,我不同。
我是“雨雾八云”。
应该是、应该是带着杀人魔面具的。那么为什么我还在犹豫。不能让面具……和面具下方“真正的我”融合在一起。必须由“杀人魔”的面具继续保护真正的我。所以,所以不要犹豫。
继续考虑了一秒之后——
比起贯彻面具——我优先继续了谈话。
“怎么样,你会如何?我是认为和平的解决方式会消耗更少的能量,这样更为合理。”
“……好吧。你的条件我此认可。”
!?
对方出乎意料地接受了条件。
不过,跟话中恭敬有礼的氛围不同,他脸上的警戒之色完全没有变弱。
“谢谢。但是,我不是那种会放下心来走出去的笨蛋,我想就这样继续谈一下。”
“可以。首先由我提问。……我认为既然您有证明自己无罪的空闲,还不如趁早离开这座岛比较好吧?”
“离开比较好吗。这句话可以对住在这座岛上的大部分居民讲吧?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
我只是说出了坦率的看法,对方却沉默了。是戳到他的痛处了吗。以前可以说是西区代表的男人,现在却成为了椅丽的保镖一样……
……嗯?等等。这种不协调感是什么。
对了。椅丽。椅丽在做什么?
那位饶舌又好强的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一句话也不说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确认答案。
——就听见了走廊里有多个脚步声迫近这里。
打开门溜进来的举动是奏效了,但我依然是个大笨蛋。反正我只不过是个杀人魔。不是杀手也不是军人。不可能做出完美的计划。
在我愚蠢地跟狗木诚一对话时——椅丽用手机联系了外部吧。
啊啊,多么愚蠢的结局啊。
这样……就不得不杀人了。
我的心情是多么沉重。果然跟之前不同。我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恐怕……是从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开始的。
……只有一次杀意。
从两个月前延续至今的明确杀意。
说我是为了实现这份杀意……才来到这里也不为过。
我不知道对手是谁,只是为了完成这份无可救药的杀意前来这里。
但是,只要知道对手是谁,我一定会杀死那个人。
能够阻止我的人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那个人现在不在。现在不在了。
是谁……
到底是谁……
脚步声在迫近,我体内的杀意也一个劲儿地膨胀,回想起她的笑容,我绝对不能让这份杀意指向面前的狗木和脚步声的那群人。
杀了你。啊啊,没错。只有一句话刺入我无可救药的疯狂感情只是只是只是只是只是只是只是只是在我心中不断重复只是杀了你这一句话。不过,这份杀意只能指向一个人。
七砂————
我绝对绝对会杀死伤害七砂的歹徒。
能够阻止我这份杀意的人——只有七砂。
所以……所以快点恢复健康吧。
我听广播说她生命垂危。我很想现在就去探望她,却完全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跟七砂分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我想到这里时,我看到房门处冲入身穿黑色中华服装的男人们。
我在对方注意到这里之前,抢先一蹬地板————
我一边在空中移动,一边继续迷茫。
对于面前的“敌人”——
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第五章B 庸俗
午后 西区 废弃旅馆前
“哦。别打开你那戏弄人的玩具引擎了,臭猫。先别提自己了,你能保护身后那两人吗?”
在十几个男人的追随下,西区干部中的一人——婴丽凰丢出充满从容与讽刺的警告。横在他脸上的刺青扭曲了,笑容将其变为更为不祥之物。
对此,润依然举着两把奇特的棒状物体,说出可以算是鲁莽的话语。
“……可以哦。你以为——我是谁?”
“即使是护卫部队首领殿下说出的话,现在听来也只是逞强而已。”
“就算是逞强,我也有不会退缩的底线。”
刘海中有股强烈的光芒在闪烁,润紧紧握住电锯。
“如果身在这里的人是杂兵或小混混的话也就罢了——”
丽凰呵呵地笑着,看向自己走向润的背后,又继续走向白人姐弟身后的妹妹。他以一如往常的声调向十米之外的少女发出一个“命令”。
“丽蕾,如果这只臭猫打开电锯,你就毁掉那两个白人中的……随便哪一个的脸。”
听到他危险的话,少女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少女身旁的姐弟俩察觉到了丽凰的话是针对自己的,但是——
“我说姐姐。这种情况很糟糕吧。”
“没事的!放心吧夏洛克!”
“什么啊。”
看到没有流一滴冷汗的夏尔,夏洛克以更加不安的表情反问她。
夏尔一边对身边拿着铁管的少女——丽蕾微笑,一边回答。
“这么可爱的孩子是不可能做那种过分的事的!不只是用看的,要观察才能明白哦,夏洛克!”
听到她的话,当事人丽蕾微微地移动了视线。
她盯着夏尔的脸,用只有夏尔能听见的小小声音问了她一句话。
“……可爱?我吗?”
“?嗯,是呀?”
听到夏尔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的回答,丽蕾的脸颊微微变红,她移开了视线。
但是,夏洛克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声,他叹了口气对姐姐讽刺道。
“以为自己能跟这种拿着铁青色铁管,一脸阴郁表情的孩子沟通,姐姐的思维方式还真是可怕啊我说……”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丽蕾用夏洛克也能听见的声音宣告。
“弄烂脸。决定了。选你。”
“……啊啊,是么……”
丽蕾背对给出疲惫反应的夏洛克,移动到稍微有点远的地方,开始用铁管在地面上咔嚓咔嚓地画些什么。
夏尔暂时注视着她的样子——又突然拍了一下手,向弟弟认真地说。
“夏洛克……你刚才是故意激怒这孩子的吧?为了让她的怒气集中到自己身上。”
“……不是的,你在说什么啊姐姐。”
“那只要我也说她的坏话,夏洛克的脸可能就不需要被弄烂了!”
“……哎,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尔没有听进去夏洛克的疑问,她转头面向丽蕾说。
“呃,那、那个~虽然这样说有点那什么,你还是不可——”
“刚才的话。我听到了。没有意义。”
夏尔的话被干脆地截断了。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她看向弟弟以示求助,却发现夏洛克一脸惊讶地抿着嘴。
夏尔的嘴巴无可奈何地一张一合,铁管少女却对她说出安慰的话。
“……你,是好人。不想破坏。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就好。”
就在他们进行没有紧张感的对话时,丽凰与润之间紧绷绷的紧张感还在继续。
“……身为西区干部的人物也需要人质吗?”
“展示自尊也要根据对象。你们东区没有让我等堂堂正正行动的价值。”
“你就没想过我会放弃那两个人袭击你吗?”
“那也行啊。就是会浪费我一点精力。”
丽凰打了个响指,周围的黑衣众从怀中取出武器。
持枪者五人,剩下的人举着中华刀,其中还有一人抱着长柄的青龙刀。不过,青龙刀的男人立即将武器丢向高空——
旋转的青龙刀就像回到养鹰人手臂上的鹰一般,被吸入到丽凰的手中。
“……我还以为你会拿出机关枪。”
“如果目的只是杀人的话,我会让他们全员装备来复枪的。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没打算在此结果你们。”
“……就凭青龙刀也有足够的杀意了吧。”
“我可不想被挥舞着电锯的护卫这么说呢。”
他们的话似乎总算走到了平行线。
润的意识多半集中在身后的姐弟俩身上。自己受伤并被带走是无所谓,但是她不能让其他人也被卷进来。
“……你们真的打算……跟东区进行对抗吗?”
“倘若你把我们当成单纯的野蛮人就太让人困扰了。我们也是真心为了岛上的治安在行动的。”
“怎么回事?”
“说白了吧,这次西区干部被杀——我在怀疑你们东区的护卫部队。当然,也包括雨雾八云在内。”
丽凰淡淡说着。但是,润已经预想到了他会说的话,她毫不停顿地提出反驳。
“你有什么证据……东区也有干部被杀了啊……?”
“我等可没看到他们的尸体。他们是不是真的被杀还是个疑问呢——而且,我知道的。你们的老大不是想欢迎雨雾八云加入东区吗。雨雾八云有必要杀死跟他至少不算敌人的东区干部么?”
“……”
“还有,这件事还没从那个可恨的广播货车流传出去……昨天晚上又有一人被杀。是我等的同胞,也是干部中的一人。这跟东区干部被杀的时间基本上间隔不大……如果是雨雾八云干的,那他还真是个忙碌的男人呢?”
丽凰简直就像是在披露不在场证明矛盾的侦探一般,冷静地继续说道。
“而你昨天来到了西区。那么,至今为止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
听到他突如其来指来的质问矛头,润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直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怀疑。比起这些,她也没想到西区连自己的琐碎举动都会监视。
“你从进入这家废弃旅馆到今天早上到底做了什么……我只想就此进行一些询问。”
“……那个。”
“不过,按常理来考虑,你会证言……自己在那两个白人的房间里吧。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说让那两个人也一起过来。”
润将丽凰的话听到最后,她咬住了嘴唇。
对方恐怕知道一切吧。自己昨天晚上毫无疑问没有离开侦探姐弟的房间。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此举动。找出一个合适的对象顶替杀人罪名。
如果只是自己也就罢了,他还想把无关的姐弟俩牵扯进来。
丽凰响亮的声音恐怕也传到了站在远处的姐弟俩耳边。
润在心中对她让姐弟俩体会到的恐惧道歉——但是,就像是要扰乱她的心一般,润很快听到身后传来了紧张感为零的名推理。
“呃,那个,我明白了!”
夏尔嘭地击了下掌,用自信满满的声音说。
那是响彻四周,让所有听众都消除邪念的天真声音。
“根据我观察状况而得出的推理……我们陷入了危机!”
“拜托了姐姐,你能不能闭嘴啊……”
夏洛克一脸哭相地摇了摇头,静静地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脑子里进虫了吗?还是说跟你们护卫部队叫做弥的家伙一样,一边笑一边用别针戳敌人的眼球?”
“不,那个……”
轻轻挥舞着青龙刀的丽凰瞥了一眼没有露出过笑容的夏洛克,他浮现出冷酷无情的笑容轻声说。
“哼……算了。你们很快就只能担心自己的性命了。”
丽凰的话确实成为了现实。
不过,那与他的想象相去甚远。
具体来说——在他的话说完后仅仅过了几秒。
旅馆一角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 ▲
有人正从高处观察可以算是西区暴行的现况。
而且——还是两组。
一方是弹簧腿乔普林。通过在旅馆周围巡视的隐藏摄像头和他们自成一体的网络进行实时处理。
另一方的存在正一边享受一边注视。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吗。
丽凰率领的佣兵部队围困了东区的重要人物砂原润。
只需再推一把他们就会开始互相厮杀,在这种状况下,“他”静静地偷笑着。同时也涌起一点不满。
——为什么“那家伙”不在这里。
现在不就是让他痛苦的最好时机吗。
——那么,就把他叫过来。
——制造出契机。就让这种状况成为你不得不来的契机。
——好好给我痛苦悲伤地跳起来吧。狼和猪们,大家都去死吧。
——而在这些尸骸中腐朽的人就是你了。
——葛原……宗司。
男人决定让事态发生改变,他玩弄着口袋中的装置,就在这个瞬间——
废弃旅馆的一部分在爆炸声中被红色火焰包围。
△ ▲
“怎么回事!?”
“!?”
听到突然的轰鸣声,对峙中的丽凰与润都条件反射地将视线移向旅馆方向。
同时,猛烈的风穿过身在现场的人之间。风很快就化作了爆风,让他们讨厌地意识到了事态。
爆炸。
旅馆一角的窗户瞬间破碎,细小的碎片如同气球般膨胀起来——又被弹飞。
同时混杂着红色与黄色的爆炸火舌溢出窗口,伴随着热量一同吐出的爆风将四溅的玻璃渣和墙壁的碎片一同洒向四周。
丽凰一边遮挡自己的眼睛不受飞溅的小碎片伤害,一边又气又恨地说。
“怎么可能!为什么是现在,发生在这个地方!?”
这两个月因某人之手发生了多次的“爆炸事件”。
地点和时间都随机发生的爆炸现在确实发生于此,那么也没必要产生疑问吧。
不过,那是从现在不在现场的人的角度来看的。
时机太过凑巧的爆炸向周围散播着活生生的恶意。
不是碎片也不是火焰,只有恶意,纯粹而毫不留情的恶意在黑烟中高高地冲向岛的上空。
“呀!?怎、怎么了!?”
“姐姐!”
看到爆炸火焰的瞬间,站在旅馆附近的夏尔在夏洛克的瞬间一推下强制性地趴在了地面上。
爆风从两人上方通过,细小的瓦砾落在夏洛克背上。
虽然也有比较大块的瓦砾迫近,但是那些都被他们身旁的丽蕾用铁管弹飞了。
“……怎么了。这是。爆炸。没听说过。是哥哥干的吗。”
少女还是用往常的口气说着,她向哥哥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过,看到哥哥的表情后,她理解到现在的状况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最先恢复自我的丽凰咋着舌,向考虑该如何是好的少女——发出了新的指令。
“可恶……想要阻挠……我等吗?丽蕾!先把那两个人带到最下层!以防万一,你先调查了他们的身体再带他们走,他们说不定带着可疑的物品……也可能是这两个家伙引发爆炸的。”
“……知道了。”
确认了妹妹的回答,丽凰用下巴向周围的几个人做出指示。
一个拿着枪的人和一个持有中华刀的人分别向姐弟俩身边走近。
“住手!别碰姐姐!”
夏洛克咬牙切齿地阻挡在想要检查身体的黑衣人面前。他以不会主动打对方,但反过来已有被打觉悟这样的眼神怒视着迫近的黑衣众。
黑衣众想要勉强按倒夏洛克,而还在跟润对峙的丽凰制止了他们。
“……哼,好吧。丽蕾。那个女人就由你来查。”
比起多余的纠缠,他选择了尽快让姐弟俩离开。
丽蕾对哥哥的话点了点头,一只手拿着铁管,另一只手在夏尔的身体和大衣口袋里摸索。夏尔本来就没有带东西,对她的检查本会立即结束——
看到从她口袋里取出的一张照片,丽蕾的动作完全停止。
“啊。这个。是他。”
“哎?”
听到少女突然的低语,夏尔不由得看向照片。
他们现在的工作是搜寻某个人。而这就是线索——“伊势川尊人”五年前的照片。
“不会错的。是他。房顶,睡觉的,那个家伙。”
“哪、哪、哪里?那个人在哪——”
听到完全没有预想到的证词,夏尔兴奋地咬住不放,但是——
“丽蕾,快点带他们走。”
“知道了。哥哥。……对不起。之后。再谈话。”
结果她们的谈话还是就此中断,夏尔与夏洛克被带上停在旁边的一辆车。
夏洛克做了现在不要继续反抗比较好的判断,便什么也没说坐进后座,车子在爆炸的火焰照耀下缓缓地前行。
确认了车子已经出发,丽凰和润同时放心地出了一口气。
“……?”
先不提自己,润很在意丽凰放心的理由。
为什么要让他们优先离开现场——
丽凰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疑问,重新举起青龙刀,苦笑着开口。
“哼……如果还有普通人留在现场,说服那家伙可要费一番功夫了。我希望你也能尽可能老实一点。”
——那家伙?
一瞬间,润没有理解他指的是谁——但是答案很快就被判明。
奇特的声音传入耳中。
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混合在一起,已是只能让人感觉到不舒服的警笛声了。
接下来,在润的视野一头,冲入了一辆货车。
那表示蓝色天空的清爽颜色属于岛内最有名的车辆——违法广播“苍蓝电波”的移动播音室。
丽凰咋了下舌。
他挥了一下手,持枪的男人们将武器收入怀中。不过,拿着刀具的男人没有行动。
理解到这种行为的意义,润立刻解开了全部的谜题。
那家伙是谁。还有,乘着货车而来的人是谁————
货车猛地转了个身,正好停在丽凰集团的面前。
警笛声停止的同时从里面出现了岛内屈指可数的有名人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比丽凰和润的认知度还要高出许多的人——而且,也是一位深受信任的男人。
从货车中走下的男人一脸愤恨,以敏锐的目光蹬向前方。
他的视线前方不是丽凰或润,也不是还在燃烧的火焰——
而是一个身处火焰前方,让岛陷入混乱的男人。
又或者,他是在怒视曾经放任那个男人逃跑的自己——
葛原宗司只能低声念着“敌人”的名字。
“金岛……银河……!”
葛原哥他们陷入严重事态之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事实。
只是在子城君他们通过电话联系时,才听说并理解了大致状况。
“说是葛原哦。”
“来了。”
“来了呢。”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发生爆炸了吧。”
“又爆炸了。”
“说是旅馆。”
“那个中央第三区的废弃旅馆?”
“嗯。”
“是吗。”
“在那里装置炸弹的人是我哦。”
“是吗。”
“然后呢?”
“很厉害吗?”
“那种事。”
“没什么的。”
“也是。”
“就是。”
我还不习惯Rats们独特的说话方式。总有一种大家聚在一起成为了一种生物的感觉,我不太能插进去。
而且,他们能够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设置炸弹这种事……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独特的说话方式吧,听到他们的话,我心里十分害怕,但是其实我并不知道实际情况。
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会毫不在意地当他们在开玩笑。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我知道的。
我知道岛上发生的爆炸——是由子城君设置的多个炸弹引起的。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几天前。
大概两个月前,我让子城君看了那张照片后,他变得有些奇怪。不,可能跟照片没有直接关系。
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子城君他们的事,而之前……我目击到了。
我在东区废弃大楼中徘徊的时候——经常跟子城君在一起的孩子们把某种奇怪的物体放在了废弃管道里……当我问他们那是什么的时候——
“是什么?”
“是炸弹。”
“炸弹哦。”
“咦?”
“我们被人看到了?”
“被看到了。”
“怎么办?”
“杀掉她吗?”
“杀了吧。”
“啊。”
“怎么了?”
“这孩子是子城的朋友。”
“真的?”
“真的。”
“是吗。”
“那杀掉她就麻烦了。”
“会麻烦的。”
“总之,你跟我们走吧。”
“嗯,去问子城该怎么办。”
“也是。”
“问了子城就不会出错……”
现在,我与子城君待在一起。
子城君——没有说出任何详情。
“跟你没有关系……你跟别人说也行……但是……那样的话,让我们设置炸弹的人可能会让炸弹一口气全部爆炸。而且……除了我们设置的炸弹以外还有很多……可恶……那家伙果然没有信用我们。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子城君用十分十分悲哀的声音说着……我无法忘记他的声音……害怕,却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如果我说出口——炸弹可能会真的全部爆炸,而且……子城君他们也会全部死掉吧……
在那之后,我一直坚持来子城君的地方。
子城君他们变奇怪的地方在于……
比如说子城君脸上成熟的神色。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们也不会告诉我详情。但是,我总有种感觉……那个人很恐怖。杀过很多很多人……的感觉。
那个人不在期间,子城君面对我说。
“……你在本土有亲戚吗?如果有的话……请你尽早离开岛上。”
我摇了摇头。
“是吗……你还有重要的人啊。那就跟那些人一起逃跑比较好……不从最近的炸弹骚乱中逃走的话,事情会更复杂吧……”
我再次摇了摇头。
我有很多重要的人。
饭塚餐厅的大家,葛原哥,凯利姐,我都最喜欢了。
但是,即使那些人说要离开岛……我也会拒绝。
我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向子城君说出了口。
我必须制作地图。
“不管我画了多少次地图,道路也会在三天内改变。所以,这座岛……是活的哦?其他人的事也很重要……但是,我必须追随这座岛。”
子城君一脸阴沉地移开了视线。
“才没有活着呢。这座岛从一开始就是死的。但是它还在蠕动……跟我们一起。你是想说为这种东西去死也行吗?”
我立刻点了点头。
因为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停止制作地图,不只是我,连父亲的生存意义都会消失,我害怕变成这样。
子城君说“你的父亲也不希望你受伤吧”,但我回以“嗯,所以,这是我想做的事。不管父亲怎么说——我不会放弃制作地图的哦?而且,父亲已经死了……也没法阻止我了。”
“还有……炸弹造成了新的废墟和密道,我不把这些记录在地图上是不行的。”
于是,子城的表情变得异常悲伤。
“你也——发狂了吗。”
“我还以为你是正常的。不会变成像我们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座岛上,像你这样的孩子……必须发狂……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可恶。这座岛上所有所有的家伙都是混蛋。无药可救,让人想吐的疯狂。可恶……可……恶……!”
疯狂的我——向泪水夺眶而出,敲打轮椅车轮的子城君说。
——也许是这样。
即使说我发狂,我也不会感觉到怒气,也并不震惊。
所以,我自己也认为自己有些奇怪。
现在,像这样——跟背部绑着对讲机的猫说话的自己,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也会觉得我非常奇怪吧。
请告诉我。“弹簧腿乔普林”先生。
这座岛是活的。我深信不疑。
但是,如果说它是活的——这座岛是疯狂的吗?
我不知道。
所以,所以请告诉我,“弹簧腿乔普林”先生。
即使这座岛是疯狂的——它能让我们——变幸福……吗?

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
让我来回答你吧。“弹簧腿……”哦,不对,我又搞错了。失敬。
……让我来回答你吧。在童话与现实的缝隙间行走的少女,“雾野夕海”小姐。
这座岛在发狂。
而且,正因为如此——它才被允许存在。
本来这里是不应该存在的地方。
你是否疯狂不该由我来判断——但是,如果你自己都认为自己发狂了,还能相信周围是正常的吗。
倘若你在寻求这座岛正常的基准——你就不会讨厌自己的疯狂。
是否能变幸福,也取决于你的幸福基准。
很抱歉我给出了老套的回答,但“弹簧腿乔普林”也不是全能的。
那么,请你再考虑一下。
如果你想成为新的“弹簧腿乔普林”,我等十分欢迎。
……大概吧。
间奏6 蓝蓝

废弃旅馆前 货车内
有一种叫做蓝蓝的妖怪。
蓝蓝是一种看不见的存在,会凭依在人的身上微微颤抖。(译注:ぶるぶる在日语中是发抖的样子,写作假名则是蓝蓝的意思。)
一开始起了蓝蓝电波这个绰号的时候,凯利并不知道这种妖怪的存在。她第一次听人说起时,只是说着那算啥啊一笑了之——
但是,现在身为蓝蓝电波即苍蓝电波DJ的凯利知道自己被那种妖怪依附了。
“哎……”
这是若无其事的笑容,也是逞强的笑容。
自己的身体毫无意义地颤抖着。
不,恐怕是有意义的吧。但是,自己跟这个理由纠缠不清。
那是对面前发生之事的恐惧吗。
还是对于抓住了取材的开心颤抖。
或者是为了振作士气。
又或者——是对于还未发生的“什么事”产生了不祥预感。
通过货车前窗看到的风景被难以判断的气息包围住了。
西区干部丽凰与东区护卫部队队长砂原润正在对峙,他们周围是西区的私人兵团。
凯利·八房确认了自己的颤抖——即使如此,她还是很享受现状。
自从发生爆炸事件以来,她总是忙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进行实况转播,通过在岛上流传这些情报,她的广播可以决定居民们的反应。
平时已经是开始紧急播放的时刻——但是今天,凯利再一次丢下了麦克风。
因为她完全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
最近,她经常梦到小时候做的梦。
自己在最下层被当成“商品”贩卖的时候,给予自己光芒——名为八房,经营着非法广播的男人。
但是,现在梦里的演员被取代了。
取代八房牵着自己手的那个人——冷漠而冷淡,即使如此还是招人喜欢的高大男人。
每次做了这个梦醒来后,凯利·八房都会回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时连梦都不会做。
梦是用来整理脑内情报的行为,如果真是这样,她是在拒绝整理自己得到的情报吧。又或者——是忘记了要做梦。
她一边这么思考,一边回想起当时流动于最下层无法言喻的空气。
那是简单却沉重的空气。不是胜与负,也不是杀与被杀。存在于“最下层”这个地方时起,所有人都已经输了,作为人类来说已经死亡。
不该存在的物体吵吵闹闹地不停蠢动,这就是那里的氛围。
凯利为最近的爆炸事件可以成为特别取材而笑,也为此感到极其的不悦。
因为她发觉这样就仿佛岛全体变成了以前最下层那样的地方。
现在,那简单而沉重的空气又包围在她的面前。
但凯利跟以前不同了,有一件事让她放心。
刚才走下货车的男人拥有将这种空气全部吹飞的力量。
至少凯利是如此相信的,那个男人确实拥有力量。
凯利现在也做着清醒的梦。
——面前的男人……葛原宗司是让自己看到梦想的存在。
正因为凯利知道这一点——她才能继续做出如在梦中的言行举止。
自由地,无比自由地——
△ ▲
废弃旅馆前
“……这是怎么回事。丽凰先生。”
葛原的口吻很客气,但其中没有敬意。
面前的情况对于葛原来说很好理解。
西区干部与私人佣兵围住了东区的人。
不管润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回答都很简单。
“你是想引发跟东区的战争吗?”
“战争?你说战争?喂喂……只不过是跟东区的家伙产生点小摩擦,为什么会上升到战争这么广义的层次啊?即便说成对抗也有些过火吧。”
听到葛原的话,丽凰呵呵笑着摇了摇头。
“而且,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我等只不过有事想问这个女人。她不怎么听话倒是很让人头疼呢。自卫团团长殿下,您快点去爆炸现场开展救助活动就行。”
“那么,我也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这是西区的头等大事。如果只是想问话,就没必要让那些持刀的人出场了吧?”
面对连敬语都省略掉的葛原,丽凰眯起眼睛说出讽刺。
“……您这是面对谁逞口舌之快呢?狗奴才就要像条狗的样子向我等摇摇尾巴。如果不想被做成狗肉火锅吃掉的话。”
“我不是为了你们的组织而活动的。倘若你看不顺眼……就做好食物中毒的觉悟吧?”
即使看到了无数刀具,葛原平时的态度也没有动摇。他的视线有些许晃动,那也是因为他在犹豫是否有真正需要救助的人。
不过,着火的旅馆一层是仓库,平时是没有人靠近的地方。火势还没有蔓延到三层以上的居住区,内部的灭火喷头似乎也已启动,火势正在渐渐减弱。
葛原一边感谢着旅馆的防火构造,一边担心仓库里是否有人的可能性。但是——他的不安在几秒后就解决了。
因为他看到自卫团的几个人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赶来。
他们看到旅馆的状况——以及平时不露脸的干部与私人佣兵暂时停下了脚步,确认了葛原的身影后,又畏畏缩缩地靠近。
“葛、葛原大哥,这是……”
“不……别在意。你们去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受伤,立刻开始灭火。”
“是、是。”
在周围佣兵的视线中自卫团的众人十分胆怯,但他们还是慌慌张张地赶向旅馆内部。因为最近爆炸不断,他们装备有简易的防火面具和灭火剂等等。
葛原目送他们走入内部,就向丽凰跨出一步继续说。
“……如果你没有能让我认可的理由,我就要继续完成自卫团的工作了。”
“你说……自卫团的工作?”
“我们只要求三件简单的事。禁止打架。收起武器。还有就是冷静。”
听到葛原淡淡说出的话,丽凰停止笑意,瞪着面前的男人。
葛原的身高在岛上屈指可数,但丽凰的身高也不相上下。
他们的视线相对,作为西区同道,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站在丽凰旁边的润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但她相信葛原就交给葛原来处理了。她像是做出了觉悟,握住电锯的手也放松了力气,慢慢将电锯装入背后的匣子中。
于是,为了表现出自己没有战意,润将双手轻轻举到脸旁。
瞥了一眼润的行动,葛原再次蹬向丽凰。
“……你看,连对方都收起武器冷静下来。你再继续意气用事,作为西区干部也就失去资格了。”
“听到区区一条狗奴才的劝说让人很是羞耻呢。我不是说了么?我们有话想问那个女人。”
丽凰握住青龙刀,正面承受葛原的霸气。他看上去很是从容,也没有小看面前的男人。
“想问话?……多半是想把那边的小姑娘抓起来,将杀死西区与东区干部的罪名嫁祸于她吧?”
“就算……我说你猜对了,你又能怎样?”
丽凰将自己的绝对优势转化为语言。
葛原像是在否定他的优势一般,回以更为强硬的话语。
“对我来说,你的身份和立场都无所谓。我期望的事只是这座岛上没有人受到多余的伤害。”
“你说什么?”
刹那间——做出一幅冰封表情的丽凰像决了堤的洪水般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奇怪的?”
“哈哈哈哈哈!这个还不奇怪,那还有什么奇怪?喂,你们也给我笑啊。”
丽凰挥了下手,他周围的私人佣兵一起笑起来。
如同家庭影院一般,各个方向的笑声包围了葛原。
“?”
“是吗是吗……你所期望的是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的和平世界。”
——你是想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么?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即使如此你笑得太过火了吧?
对于葛原的疑问,丽凰笑着给出了回答。
非常清楚。
又非常残忍。
“那么,那么让我来问你吧葛原宗司!你以为造成爆炸的人是谁?”
丽凰微微瞥了一眼腾起的黑烟,嘭地将一只手中的青龙刀敲在地面。
“……!”
“金岛银河。这个名字,你当然还记得吧?”
听到他的问题,葛原的视野摇晃起来。并不是他受到了外部冲击。而是自己的神经无法制御的动摇袭击了自己,让他产生一种脑浆摇晃的错觉。
金岛银河。
他无法忘却的敌人。 流弹。 女孩的头部。 被我杀死。
把枪举向了他。 逃跑了。 躲了起来。 复仇。 上司。
射击。 瞄准手腕。 正义感。 虚伪。 只有恐惧。
少女的父亲使用的枪是那个家伙交给他的————
这次爆炸也有可能是他引起——
——我知道。我……知道。
“可别说你不认识哦。他可是你的老相识呢!他忘不掉你的事,也一直憎恨着你。是个坚持自我的男人啊。你就低头认输吧。夏天也是因为那个男人才有好几个干部被杀的。不,算了。你没有发觉到,那件事就原谅你了。但是——”
这时,丽凰暂时切断了话头,在肺部一鼓作气膨胀起来之后,他缓缓地说。
“别说这次跟你没有关系。这些全都怪你。”
葛原的视野再次摇晃。
这次是因为外部的冲击。
丽凰手中的青龙刀翻转过来,刀柄处击打在葛原的下巴上。
“唔……!”
下巴传来的冲击让他的头部晃动起来——青龙刀的刀柄又接连不断地敲在他毫无防备的太阳穴上。这是用刀刃砍下会立刻死亡的连击。虽说是刀柄引发的击打,其冲击力还是让葛原的意识模糊起来。
丽凰一边踢着踉跄的葛原之腹部,一边静静地说。
“就因为这点令人厌恶的烟花,我等组织受到岛民讨厌的指责。而这家广播更是煽动了火苗!”
△ ▲
突然有视线向这边移来,但是货车中的凯利没有察觉。因为她看到葛原被人殴打的身影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你在……你在做什么啊……宗司……!”
△ ▲
“我们跟东区的家伙,还有你管理的自卫团都无法从岛上的人中抓到爆炸事件的犯人,现在已被人蔑称为废物集中营了。真是的,擅自住在这座岛上搭起窝棚的垃圾蛆虫也好意思说……被垃圾蛆虫小看的心情如何?如果我有自由,真想把那些人的眼睛和内脏一个一个挖出来,将他们活生生地剥皮蒸熟。”
“……”
丽凰将青龙刀抵在膝盖着地的葛原后脖颈,他焦躁地继续说道。
“没想到直到现在你还被民众看作英雄。这就是领导气质么?这些年你竟能获得这么多信任呢。将我等花费十年构筑起来的声誉凭空夺走,你这只狗奴才是向什么人摇了尾巴?啊啊?”
大家会讨厌你们,也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平时的葛原会如此回话或立刻反击吧。
但是,此时的葛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任凭对方摆布。
对葛原来说,丽凰的话一针见血——这让葛原更为难受。
被人说成无能,或者大喊“为什么不保护我们”并丢石头过来还好一些。被人憎恨还轻松一些。
这座岛上发生的事都怪自己,却只有自己在责备自己。其他人对他的赞赏只能让他感受到痛苦。
他蒙蔽了——这份痛苦。他将视线移开了。觉察到自己的内心,他无能为力地憎恨着自己——他无法反驳丽凰的话,只能承受对方的殴打。
因为葛原一知半解的理解,丽凰的话越发强烈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趁这个间隙,丽凰已足够打倒葛原。
现在比起心灵,对于葛原肉体的损伤更为巨大,但是葛原没有反击,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他死掉也为不怪。
“请住手!”
少女凌洌的声音试图阻止丽凰的暴虐行为。
润挥舞着武器,在强烈的决心中大声说道。
“我会老实跟你走的。这样你就没有怨言了吧。”
“哦?你肯听话就好。”
丽凰脸上浮现起残酷的笑容,将青龙刀从跪倒的葛原头边移开。
“等……等下……”
葛原想要站起身,膝盖却完全没有力量。润走向这样的葛原身旁,装出担心他的样子对葛原耳语。
“……我没事。两位侦探被抓去了最下层……请您想办法帮他们逃脱。”
“什么……?”
两位侦探。是说这座旅馆里的白人姐弟吗。葛原没有跟他们直接接触过,因此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被抓。
比起这些,就因为自己的错让她落入西区人的手里,这个事实无比沉重。不只是她。弄不好还会引发西区与东区的抗争——这种事对于其他岛民来说绝对没有好处。
不只是炸弹的事,就因为自己——加速了岛的崩坏。理解到这件事的同时,葛原的视野第三次猛烈摇晃起来。
“喂……”
葛原想要说些什么而抬起头,润已经从自己身边离开,在几个黑衣人的带领下走进车内。
旁边的废弃旅馆阴影处停着西区的车。跑过去就能立刻赶到,但葛原有一种永远也触碰不到的错觉。而且,葛原的腿无法动弹。他的身体受到了想象以上的伤害。同时也在精神上套上了同样沉重的枷锁。
丽凰叫来两位部下,俯视着葛原淡淡地说。
“真不像样啊,狗奴才。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小看你。正因为如此,我才凭借自己不擅长的舌战制造出你的破绽。”
他的视线确实是俯视,但其中绝对没有轻视的意思。
“我很信任你的能力。今后也为了自卫团的工作努力吧。”
最后——丽凰在淡淡的笑容中说出讽刺的话。
“为了我等。”
于是,丽凰就这样背向葛原,向身旁的两位部下给出简洁的指示。其中一人手持中华刀,另一人怀中藏着手枪,都是私人佣兵。
“他的脑浆跟内脏都摇晃得差不多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稍微给他点颜色看看。绝对不要大意。”
丽凰冷淡地说着,便再也没有回头。
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够妨碍他似的,他在心里盘算着一步接一步的手段——他沉浸于实行这些手段时的快乐,只是不停大笑。
一切事物都处于自己的掌握之下,他拥有这种毫不动摇的信念。
△ ▲
丽凰与润乘上的车从自己的货车背后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从后视镜看向后方的凯利如同小丑一般发出哄笑拍着手。
“嘻哈哈哈!走了走了。感觉根本没把我放在眼中呢!不过这样更轻松一点,也好!”
不过,她的内心充满了跟话语中完全不同的感情。
——喂喂,不对吧。
至今仍然跪在地上——懊悔地用拳头敲打地面的葛原映入她的视野之中。
——这不是宗司的性格吧。
葛原和丽凰的对话她全部听到了。
装在货车外部的集音器将两人的对话还有周围私人佣兵的嘲笑声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凯利耳中。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葛原。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凯利发狂般笑着,同时吐出了二氧化碳。越过前窗看到的景象烙印在她的眼中。
剩下的两个私人佣兵狠狠踢打着葛原的脸。
那不是小混混勒索他人时的动作,而是经过训练的人为了给予对手确实的损伤而做出的沉重打击。
葛原的嘴角溅出鲜红色的醒目液体。
“嘻哈……”
凯利看着这幅场景,过去的回忆复苏了。
血的回忆。
那不是贩卖自己的最下层,也不是充满血腥味的杀人现场录像——
而是买下自己的男人临死之前跟她的“对话”。
“不错~面对我的时候看上去一点也不可爱的白皮肤小姑娘。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房先生,你要死了吗?”
“可能吧,你的表情再悲伤一点嘛。嘻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明白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呐,八方先生如果死掉,我暂且该做什么好?”
“……哦哦,就凭‘暂且’这一个词就降低了不少悲伤的氛围,令人惊讶啊。没有这个词就是让人感动的台词了嘻哈哈哈哈!不过,你把这个事实向全岛广播,做一次一代纪念活动不就行了?不要跟随潮流,要制造潮流……这种东西如果融入进去可是很有趣的哦。嘻哈!”
“制造潮流?”
“没错~用你的广播让这座岛动起来吧!这可是很有趣的哦!嘻哈、嘻哈哈!”
“我不太明白。该怎么做呢?”
“我也不~怎么明白啊,总之就是那个吧。动起来就行了?”
“动起来?”
“停下来的家伙多半会因为身旁的人而动起来。那就用身旁的人引他们上钩,让他们动起来。这样的话,那些身旁的人也会动起来……除了那些异常顽固,想着‘我就待在这里不动’的人。这跟水的道理一样。搅拌水就会产生漩涡,风吹过就会产生波纹。所以说,嘻哈……让第一个人动起来是超级困难的。不过,有一种轻松的秘技。”
“就是自己动起来吗?”
“唔哈,你理解得很快嘛!啊,就是那个!让人心改变是多~么傲慢多么傲慢多么傲慢的事啊!如果你自己擅自动起来~周围也会擅自动起来。迅速而华丽地动起来就行了!在行动的时候不要考虑善恶!如果有时间考虑这些琐碎小事还不如跑起来!世界要是宣称你是疯子你是坏人,那时你就把他们甩在身后逃跑!世界要是称赞你,你果然还是要逃跑,跑到没有任何人任何人的手可以触及的地方!传说也好神明也好恶魔也好,都无所谓。总之就是不断逃跑,你再次回想起那时的快感,就会忍不住一边回忆一边奔跑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哈嘻哈!”
“八房先生。”
“虽说我已经动不起来了!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噢……”
八房一边笑着,一边吐出了大量的鲜血。
在那之后几个小时,DJ一个人笑着死去了。
他的样子跟现在的葛原重合在一起——凯利反而恢复了冷静。
“嘻哈……嘻哈哈……一样的嘛?跟那个人。”
她发觉葛原的样子很奇怪。也知道他一边喊着金岛这个男人的名字一边被噩梦侵袭。
但是,这件事跟自己无关,是葛原的问题。想到这里,她就对此置之不管了。
“葛原已经跑不动了吗?”
——喂喂,不对吧。
因为她不想看到葛原痛苦的样子。
——这样就不是我现在的角色了。
不管是痛苦还是开心,葛原只要活着待在自己身旁就足够。
——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的!
“……”
凯利的笑声停止,她缓缓地踩在油门上。
——跟那时有一点不同。
她的脸上还带有笑容,而这次是跟内心完全同步的微笑。
她做好了跟全世界为敌的觉悟,露出目中无人的戏谑笑容——
——我也有能做到的事!
凯利面对眼前的“敌人”,猛地踩下油门。
△ ▲
他们听到引擎音迫近时,已经迟了。
在岛上躲避小混混四处逃窜的时候车子受到不少折腾——但是现在,那些为了逃跑而倾注的异常加速只是为了撞飞对手这个单纯的行为而加速。
“什么……”
怀里揣着枪的男人正要踢向葛原的瞬间——
在数米外手持中华刀的同伴被天蓝色的货车撞飞了。
就像吃了一记狠狠开球的台球一般,男人在低空中旋转——又在接触地面的同时咕噜咕噜地翻滚到附近的废墟,一头撞了上去。
“……凯利?”
趴在地上的葛原听到引擎和碰撞音,回想起戴着蓝色眼镜的女人容貌。
葛原想办法抬起脸向上看去——却看到刚才踢自己的男人从怀里取出手枪,正要向凯利的货车射击。
从怀中取出手枪。向凯利的货车射击。
葛原瞬间理解的情报只有这两件。
而这些——已足以让葛原动起来了。
货车的前车窗龟裂,瞬间扩散的裂痕挡住了车内的情况。
持枪的男人正要继续射出几枚子弹——背后传来某种物体蠕动的声音。
“!?”
他感觉到危险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完全抹消了感情的魔人。
——这家伙……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仰望着诡异伫立着的葛原宗司,男人背部喷出了令人厌恶的冷汗。
葛原的脸面向正前方,只有视线俯视向这边。
他的视线沉重而敏锐,释放出无边无际的冰冷寒光。
葛原逆光的面庞跟眼神一样沉重敏锐,接着,他吐露出冰冷话语。
“你做了什么?”
——这……这家伙……有这么大个子么?
葛原宗司。他听说过这个可怕男人的名字。但是,他想着对方反正只是自卫团的人,就小看了对方。
“你……刚才……做了什么?”
“……”
正因为如此,男人为了否定自己感觉到的恐惧,把枪指向葛原。
自己做好了被杀的觉悟,为此做过无数训练,也曾经射击他人。
跟面前这种害怕杀人、没有持枪的家伙——
想到这里,男人察觉到了。
葛原确实没有拿枪。在这座只要打架就不分生死,刀具和枪支都是家常便饭的岛上——身为自卫团的一员,葛原依然能够插手其他人的打架。
也就是说,他多次逃过了生死关头。
而且,还没有用枪。
他背负着不去杀死对方的不利条件。
西区的私人佣兵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误。
考虑到自己的安全,他的子弹不该射向货车——而是射向葛原。
毫不留情地射向他的脑门。
用确实的一击射杀他——
让可悲的男人觉察到这一点的,正是纯粹的疼痛与冲击。
他伸出去的枪不知何时起已到了葛原手中,他原本握着枪的右手变成了炽热而迟钝的疼痛之块。
在发出惨叫之前,男人看到了。自己的右手像抹布一样被拧紧——指头一根一根地翻转到了相反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亢的惨叫声包围了四周,与此同时,葛原巨大的左手覆盖了男人的面庞。
男人就这样被一只手拉到两米以上的高度。头部的骨头仿佛被抽空,右手传来断断续续的疼痛。即使如此,男人还是想要杀死面前的魔人,试图用左手从怀里取出预备的枪支——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到。
强烈的离心力侵袭他的全身,他从抓住自己面庞的手指缝隙中看到了天空,这就是男人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影像。
葛原抓着男人在空中挥舞,让他以超出自由落体的速度猛地撞在混凝土地面上。只不过,在出手之前他都没有松开手,让男人的背部着地而非头部,这恐怕是抗拒杀人的葛原出自本能而做的事吧。
△ ▲
咚咚
——啊啊,听到了。
咚咚
——现在,我确实听到了宗司的心跳声。听到了啊可恶。
瞥了一眼被防弹玻璃挡住的黑色小块,凯利为了自己从裂缝间看到的场景而雀跃着。
但是,她没有发现那只是自己因为面前男人的强大而引发的心跳。
△ ▲
在呼吸粗重的葛原耳边,他听惯了的怒骂声响了起来。
“你总算……总算总算总算总算清醒了啊,你这可恶蠢货废物混蛋!”
“呃!凯利!”
从货车扬声器中传出的吵杂声音长驱直入,让葛原没有松口气的空闲。
“没事吧!”
就在他想要抓住司机座位门的瞬间,后座的门自动打开了。
葛原在一瞬间的犹豫之后,走入后座靠近司机席的凯利。
“……凯利……你这白痴又乱来!”
凯利的表情一如往常。
“嘻哈哈哈哈!应该先道谢吧?”
“闭嘴,感谢的话之后会说!现在就让我骂你吧!”
在他放下心来的同时,呼吸也粗重起来——但凯利一边听着他的怒吼,一边格格笑着踩下油门。
“好嘞,那走吧宗司!”
“什么!?”
他进来的那扇门立刻关上了,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
“喂,凯利,你想干什么!?”
凯利没有回答葛原的问题,只是开着车。
“好~了,这下我也是撞飞西区佣兵部队的逃犯了!”
“啊啊……刚才那家伙还活着……?”
葛原想到刚才被货车撞飞的男人,再次抱住了头。
看到葛原的样子,凯利也再次格格笑出声来。
“所~以~说~你是为了阻止我这个凶恶的逃犯才进了货车!但是,你被我杰出的色诱战术引上了上钩,因为流鼻血而惨败。等回过神来,你已经被我带走了……怎么样?嘻哈哈哈!”
“什么叫‘怎么样’啊,你这白痴。”
“嘻哈!那就这样前往最下层?”
“……你!?”
“现在可能还能追上,你也不能就这样闭嘴不管吧?”
看到凯利愉快谈论的样子,葛原焦躁地开口道。
“等下,这跟你没有关系!刚才你撞飞那个人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这种事没法混淆视听吧?你都到这里来了,我就把你送去该去的地方好了。嘻哈哈!”
“但是……”
葛原的脸再次投上了刚才的阴影。
他害怕因为自己的问题把凯利卷进来。
看着这样的葛原,凯利烦躁地笑着说。
“嘻哈哈哈!喂喂阿葛,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老样子,即使如此,她的话语中还是有种跟平时不一样的氛围。
“听好了,让这座岛爆炸全是你的责任!只不过是因为金岛这个笨蛋四处撒野!只要你离开这里,岛就可能得救!”
凯利向葛原指出无可奈何的事实——
而她进一步说出事实。
“那又怎么样?就算因为卷入了对你的复仇剧而死了好几个人……就算这座岛华丽地沉没!那又怎么样!?”
“……!”
“这就是——这就是你逃避的理由吗?是你退缩的理由吗?”
“……”
之后,车内完全被沉默包围了。
在车子引擎的响声中,忍不住笑出声的人是凯利。
“嘻哈……嘻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别让我说出这么丢人的话啊废物混蛋!嘻哈哈哈哈哈!”
她继续笑着,像是要岔开话题般接连不断地说。
“嘻哈哈哈!有点那什么啊,想起一年前的事了啊喂!从狗木身边逃开的时候!”
“……是啊。”
“在那之后反而把狗木那家伙抓住了,你这家伙居然一个人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还真怀念呢。”
——不好,他生气了。
凯利看到葛原冷淡的反应,内心流着冷汗——
葛原突然自己主动说起那时的事。
“说起来,你那时说过‘我没有自我’这种话吧。”
“……是么?我忘了。嘻哈、嘻哈哈哈哈!”
“你体内‘真正的自己’,我也认识一位。”
“嘻哈哈哈!什么嘛!这么没头没脑的!”
她发狂般的笑声还在继续,对这位确实已经疯狂的女人——葛原毫不犹豫地说出一句自己的真心话。
“你……是个好到无可救药的女人。这就是真正的你……只属于你自己的你。……我是这么认为的。”
“嘻……”
再次沉默。
葛原别过脸去,像是后悔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却又忍不住说出新的台词。
“刚才多亏你帮忙了。”
“嘻哈……你的伤口没事吗?刚才勉强自己乱动。”
凯利若无其事地承受了对方的话。
“……刚才太兴奋了,是叫肾上腺素么?基本上感觉不到疼痛了。”
“现在呢?”
“……别担心。”
他在硬撑的事一目了然。
先别提精神上的动摇了,以顽强有名的葛原刚才居然跪了下来。丽凰的棍击威力不可小觑,积累的伤害也显而易见。
看着逞强的葛原,凯利静静地回答。
“宗司。”
“怎么了?”
“要赢哦。”
“……什么啊?”
斜了一眼惊讶的葛原,凯利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唔哦!?”
葛原不由得一个趔趄,猛地倒向司机座位。日光已经从周围的景象中消失,看上去是到了通往最下层的通道。
“喂,怎么了,发生——”
“啰嗦……”
凯利把身体曲向后方,抱住葛原伸向司机座位的面庞。
然后——她将自己的嘴唇塞入了葛原的口中。
第三次沉默。
虽然只过了几秒,沉默仿佛让流动的时间变得缓慢起来。
凯利缓缓地移开脸,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笑着。
“嘻哈……嘻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宗司……你兴奋了么?疼痛消失了?嘻哈哈哈!”
这完全不色情的接吻让葛原发了会呆,最终他还是叹着气露出一幅放弃的表情并摇了摇头。
“让我说一句。你给我……注意一下氛围啊。”
“我这很明显是看穿一切才走到最后的一招嘛!嘻哈哈哈!”
“我说啊,接下来就是生死未卜的关键时刻了,你在这玩什么毒舌啊……”

“别死啊。”
凯利尖锐的声音盖住了葛原的抗议。
“你是梦想!让我一边清醒一边看到的梦!”
凯利没有给予他反驳的时间,就这样猛地踩下油门。
再次发动的车子让葛原的身体因惯性而倒向后方。
“所以说……所以说闭上你的嘴,给我想清楚!不是什么生死关头!而是放入死亡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像你!嘻哈哈哈!”
“……抱歉。”
葛原一边起身,一边坦率地对开车中的凯利的背影说。
“我差点就打破一年前——跟夕海的约定了。”
“啊?是吗……啊啊,不管有多么讨厌也要接受之类的吗。不是挺好的么。……不过,我还没做过你被打倒的噩梦呢!嘻哈哈哈哈!”
听到凯利的话,葛原淡淡地笑着回答。
“我不知道能不能让你做一个好梦,但是,就让我说一句吧。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个也有点那什么……不要告诉别人。”
他不知道接下来在最下层会遇到什么事。
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引发西区与东区的抗争,也有可能会让金岛银河行动起来。
在这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状况中——葛原微微吊起嘴角两端,向凯利说出一句取代了感谢的话。
“今天……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了。”
葛原戴上防弹纤维的手套,眼中的光芒越发犀利。
“接下来……我……要贯彻自己。”
△ ▲
凯利没有自我。她自己也很清楚。
连凯利·八房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方便而取的假名。
她的话语、容貌、表情、思想。这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偶尔也会根据场合巧妙地加以利用。她的行动全部都是虚伪的,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她。
她一直模拟着其他人的人格而活。平时开玩笑的口吻,偶尔妖冶的眼神和期待访谈时的坚决表情都是。
只不过——这些事只到去年为止。
有一位叫做葛原宗司的男人。
从开始跟他交换手机号码,产生了联系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的确发生了改变。
爱慕着葛原宗司这个男人的自己才是正常的“自己”。
她相信这一点,今天也开着货车四处奔走。
遵从自己的欲望,
奔走、奔走。
仿佛没有人能够追上她的背影。
因为她一直做着关于一个男人的梦————

第六章A 马歇尔·狼
豪华旅馆 “朱鹭” 某层套间
蹬了地板一脚,我翻身跃入房间内宽广的空间。
我也可以扑向对方下杀手,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冲入走廊。如果有几十个拿着机关枪的家伙,进入走廊反而更不利。那样的话,还是击破内部的少数人更轻松。
人群络绎不绝地涌入,但是正如我所料,只有某种程度的人数可以踏足房间。他们没有向我发射子弹,也是因为怕把我这身白衣服和椅丽看错吧。
不过,这种错觉立即被修正,黑衣服的男人们很快将我包围起来。
持枪者六个。其他武器为零。
就西区的感觉来说,我还以为使用刀具的人比枪械更多呢,这样看来就有种被背叛了的心情。自己擅自期望又擅自失望有点太过随便,我也确实应该理解一下现场的氛围。
我以为起码有一半的人使用短刀或青龙刀。而这里也没有像那个常在屋顶上见到的女孩那样拖着铁管走的家伙。
我的抗议被无视——涌入房间里的人只有每只手都举着手枪的黑衣男。太悲哀了。这就是现实。
把我围住的四个人形成一个半圆,剩下两人向房间内走去。他们恐怕是去保护椅丽和狗木的吧。不过我倒是认为狗木不需要被人保护。
说起来,房间外也有好几个人的气息。一共有多少人啊?
椅丽的声音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响起。
“……很少。”
不知何时起,她移动到了我能看见的位置,正看向这边如此回答。可恶,她的眼神还是这么冰冷。
而且,她说很少是怎么回事。太多人把我围起来也只会伤到自己人吧?东区人倒是很习惯集团作战……但是说实话,还是不要把那群人当成常识来看比较好。
“我应该说了让你们尽量集合更多人吧?”
听到椅丽的话,她身旁的黑衣人向她耳语。这个……我也听不到。
不过,根据椅丽之后的回答,大概内容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丽凰哥……?我没听说这件事。”
所以我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鲁莽地向椅丽发问。说是鲁莽就鲁莽吧。毕竟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必多加考虑,只是按照最为轻松的顺序做事。而实际上是不是轻松就被我置之不管了。
“什么啊,兵团有一半的人都被你哥哥借走了么?”
说完之后,我就发现自己说的话很明显小看对方了。撤回我说的话。鲁莽也要分场合。
她微微皱了下眉,立刻恢复到冻结的表情。
接着,她以完全看不出感情的眼睛盯着我,说了一句话。
“是啊。被借走了,这样说来我也很勉强……至少没有听你说话的空闲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听我说话的空闲吧?”
“是呢。”
她直率的回答让我很为难。
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说实话我也有些放下心来。
如果他们一进来就拿枪射击,之后就只有杀或不杀的问题。他们没有得到像东区那样的活捉命令,而且这里跟城里不同,逃跑也很麻烦。那什么,如果能像漫画里经常出现的场景那样,用手刀砍别人的脖子就能让人昏迷的话,那也不错。训练过的人也许真的能做到,但是很遗憾我没有做过那种训练。
变成那种乱战状况的话,我就没法考虑对方的性命了。从结果上来说,我又会仰望着天空随便找个杀人理由来搪塞自己。
不过,他们最后一起杀过来也是一样的。
椅丽不知道我的烦恼,她为了远离我走向房外。我没有想过要趁她路过我身旁的时候把她夺为人质——不过,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我很快又重新加以考虑。因为我看到狗木的枪口正指向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公主殿下似乎对白马骑士有着绝对的信任。
“原来如此……你对白马王子有着绝对的信任呢。”
“……”
被无视了。我特意费尽心机把骑士转变成王子殿下。
东区的人就会立刻满脸通红地冲过来,西与东果然不同。不,比起东西的问题,那个护卫部队里的大多数人脑袋都有问题。
确认她平安无事地从旁路过,狗木也跟着从我身旁通过。虽然他被举着枪的黑衣服夹在中间,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大意。
于是——我再次仔细一看,这个男人绝对就是狗木诚一。跟以前比起来,他表情的阴暗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嗯,发生什么了。不可能没发生什么。只要在这座岛上生活很长时间,就一定会遇到点什么。
“喂。”
我突然说出自己的疑问。
“你认为自己正常吗?”
周围的黑衣人听到我说话都紧张起来,但是他们没有说出“闭嘴”。是因为他们知道说话的时候会露出破绽吗。还是说,是椅丽让他们不要说话,不要做多余的事呢。
“我——”
令人意外的是,狗木听到我的问题张开了口。
他是想说什么呢。不,等等……我在期待什么啊。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问这种事?在希望自己是正常人的同时,还想追问其他人的内心吗?
不过,要真是那样也行。现在姑且倾听对方的答案吧。
“诚一。”
不过,他的回答被椅丽的声音阻止了。
看来我是进入走投无路的状况了。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把我交给部下到其他地方去。
迅速走向外面的狗木——在经过我身旁的时候,继续说了下去。那句话绝对不是向我说的,很明显只是自言自语。
“……倘若要疯狂到最后,我也如此期望。”
我没有回答。我思考了一下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得出了结论,“因为我不是会回应别人自言自语的老好人”。
“把他抓起来。如果反抗,允许射杀。”
椅丽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允许射杀吗。她站在可以抉择别人生死的立场上,这让我稍微有点羡慕。
……咦?我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这样?只不过我不是自己选择的,都是发觉别人的杀意才杀死对方,因为不想自己死去才杀死对方,这些跟刚才椅丽的台词是同一个选项吗。
那样的话,我还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相当让人讨厌的家伙。撇下自己的情况,也不从那个女人的立场考虑,只是轻浮地加以指责。不过,我能觉察到这件事也是侥幸。太好了,我还可以说自己是正常的。
啊啊,但是一个新的疑问在我心中涌现。
“我想问一件事。”
“老老实实举起双手!”
面对在紧张氛围中发言的我,留下的黑衣人以凌厉的声音大喊。
我老老实实地举起手,淡淡地向面前的男人们继续说。
“侥幸是什么意思?我不经意地用了这个词,其实它是什么意思呢?”
“……”
他们一瞬间面面相觑,又无视了我的问题,稍微缩小了包围圈。
他们是想立刻把我按住绑起来吗,但是他们也没有让我把手在脑后抱起来趴下。因为他们不是警察吗。还是说习惯杀人的他们不习惯绑人。
我没有放下双手,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继续提问。
“脚。”
“?”
“破坏你们的脚,如何呢?”
“……?”
他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怀疑的视线刺向我的全身。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只不过,这反应虽然是理所当然的,却不能阻止我继续说话。
“把脚跟腱切断,让你们不能动的话,失去战意的你们——会害怕我吗?”
“什么……?”
“不行的话,就再弄烂一只眼睛。看到我若无其事地拿你们另一只眼睛当沙包玩,你们会陷入对我的恐惧之中吗?希望你们能够不想再次跟我对抗。”
“你在……说什么?”
男人们的脸庞在房内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芒。似乎是流出了冷汗。
“哎呀,我开始觉得能不杀人就尽量不要杀人了,但是自己的胆小在作祟,让我不敢那么做。”
“胆小……?”
“很怕。我很怕。听说可以凭运气杀死对方,我的强大就算是这样。虽然我是杀人魔,但从根本上来说我是正常的。现在像这样被你们拿枪指着也害怕得不得了。为了不让自己被杀,就只能杀死你们。说实话,我没有认罪的选择。消除这个选择的人就是你们的上司椅丽。她把谈话这个选择消除掉了。所以,变成这样,那个,我只能考虑不要杀死你们而是夺去你们的战斗力,而且还不能让你们今后有机会被人刺中后背,不管怎么说这种经历我还是第一次……具体说来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还以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会被射击,不过跨越了这个难关还真是难得。大家……都很明显流着冷汗,盯着我的脸僵硬起来。他们恐怖到了如此地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哇哈哈,说什么蠢话!”地嘲笑我,或者听也不听地冲上来。
……啊啊。
“即使如此还是不行的话,我就划烂你们的舌头。让舌头跟喉咙还连在一起,但是划成一道一道之后,每一块舌头都会各自蠕动的实验。”
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你们还是把枪指向我的话……到那时再说吧。”
这些人……在害怕。
害怕我……不,是害怕我脸上“杀人魔·雨雾八云”的面具。
我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如此深入人心。正如自己最初的目的一样。两个月前站在这里的老大枕边时,我确实是以此为目标的。我不是什么传说,而是活生生的存在,代表了具体的恐怖。
但是,这些人没有放下枪。
这就是俗语说的“恐惧无法束缚人类”吗。不,好像有点不对。
不不,现在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这个时刻最为清楚的事实是——我不能在这里被抓。
“算了。你们不回答,我就挨个试一遍。”
我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这给他们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他们大喊着别动,缓缓地扣下扳机——
缓缓地,是的,缓缓地。
我确认了枪口的朝向和男人们的视线,身体为了错开子弹的轨迹而缓缓扭动。
缓缓地,缓缓地。
在注意力集中的我面前——依旧是一切都毫无改变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一直是孤独的。
直到那一天,看到那张笑脸为止。
△ ▲
两个月前,我询问七砂“你认为我很奇怪吗?”——听到她的回答,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我以为我一定是喜欢着七砂。
所以,即使偏离了世界——也不想偏离七砂。
“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她的话贯穿了我。确确实实地贯穿了我脑内的什么。
被击碎的我那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时,我想到的事是————
啊啊,我是笨蛋。
所以,所以才说不要问她啊。
只要自己认同自己就行了。
……我做了一个以为她也会理解我的梦。
我知道的。普通人这样回答是理所当然的。
我告诉自己“是正常的”这件事的理由,也只有我认可——我明白,但正因为我理解这一点,才认为自己是正常的。
但是——我做梦了。
如果是她的话。
同样是被这座岛深深影响的人,看到尸体,亲眼见到人的死还能若无其事的她。
于是——梦被打破了。
从我真正喜欢上她时起才过了一分钟。
见面后立即表白并被甩的男人一定就是这种心情吧。
果然是……我和她所在的世界不同吗。
是这个世界本身跟我就是不同的存在吗。……所以,我才能对世界的速度感到错觉。
啊啊,啊啊。
如果说我是其他世界的人。
如果说无法从真正的意义上互相触及灵魂。
如果说她不能成为我的人————
干脆——
于是——我的意识再次集中。
世界扭曲了,我一步一步走近背对我的七砂。
对于我深爱的她,我要、我要、我要————
就在我伸出手的瞬间,七砂回头看向我。
她的脸——在笑。
那是如此美丽的笑容。真的……很美。
纯真无邪的笑容。
“但”她想要说些什么。怎么,她还想把我逼上绝路吗。
“是”已经够……。……?但是?但是什么?
“我”
那张笑脸浮现在我的世界中,对我如此说道。
若无其事地。毫不犹豫地。
“但是,我——并不讨厌不正常的你。”
“哎……”
刹那间,我周围的时间流动恢复了正常。
她说不讨厌。怎么回事?安慰我?同情我?不过,那样的话从一开始就该撒谎说我是正常的。作战?让我着急?我没见过这种类型的人。那是为什么?
在混乱中思来想去的我好容易才说出接下来的话。作为语言来说,是拿不出手的未完成品。
“我……为……什么……我……那个……不正常……的话……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只是因为我对人的好恶并不取决于正常还是异常。”
听到她淡然的回答,我愈发混乱了。没想到、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也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现在回想起我刚才的感情,我因为恐惧产生了呕吐感。
——我刚才……想做什么?
——想要……想要对七砂做什么?
我刚才想做的行为很明显是异常的。跟杀人魔的面具没有关系。是真的、真的不正常。并不是说没有实行就好。有那种想法就是不正常的。
像是要让颤抖的我更加混乱,七砂浮现出自虐的笑容开口说。啊啊,七砂自虐的笑容也很可爱。
“而且,我也够不正常的了……不如说,可能比你还疯狂。”
“……怎么回事?”
听到我的询问,七砂笑着耸了耸肩,坦率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我已经用你拿给我的那把刀……杀了很多人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冲击性的告白。我一瞬间无法相信,又立刻转念。七砂不是那种会撒无意义之谎的人。
不过,说实话——七砂看上去也不像是杀人的人。
护卫部队的家伙脑子有问题的人确实很多,但他们看上去不像西区私人佣兵那样是杀人集团。其中也有七砂这样理性、温顺、富有勇气——不想被杀才杀人的人……就像刚才的我那样,不会任凭感性随便杀人。
“……呃……全部都是正当防卫?”
听到我思考到最后得出的结论,七砂干脆地摇头否定。
“那就是跟别人结仇了?”
说不定是复仇。家人被游击队之类的集团杀掉,为了复仇才杀掉敌人组织的全体成员……嗯,在这座岛上很寻常。
但是,她再次摇了摇头。
“我没有因为感性而杀人。坦白说就是工作哦,工作。”
“工作……?”
“我只按照吩咐杀人。护卫部队的工作中几乎没有杀人……但是我也接过不少除此以外的工作。你知道我们的首领是那副样子,护卫团也配合着他……大家都变得圆滑起来,但其实大多数人的手以前都沾过鲜血。”
这些……我也不是没有想象过。既然在这座岛上做那种工作,过去多多少少都会弄脏手吧。因此,那个叫做润的首领更让人觉得异常。
在陷入沉默的我面前,七砂自言自语地继续说。
“随性杀人虽然异常,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接近正常。就像刚才的你那样。不过,我也多亏你才得救了。真的很感谢。”
在七砂说完这些之后,我知道她的表情有一点动摇。有些寂寞又有些放弃的阴影覆盖了她。
“所以……不含感情杀人的我,头脑可能比你更奇怪。”
“不,没那回事!”
回过神时,我已经喊出了声。
“刚才,我……想要……杀死七砂小姐。”
“哎?”
啊啊,又来了。
我又这么做了。这次脑内都没有响起住口的声音。
“后悔”这种东西很快就成群结队地从我体内深处袭来,我的嘴巴却停不下来。如果后悔和羞耻这点程度就能阻止我的话,我刚才就不会对七砂产生杀意了。
结果我还是被气势或者说劲头这种不清不楚的东西按住了后背,榨干肺部,摇晃声带——把自己刚才的扭曲想法一点不留地全部告诉她了。
我已经做好她拔出刀砍我的觉悟。她向我吐唾沫表示轻蔑……做出这种觉悟还是要花费一点时间的,结果在那之前,我就把一切都说出去了。
七砂停下了脚步,沉默着倾听我说的话,在我全部说完之后,她惊讶地开口说。
“为什么要全部告诉我?我以为你沉默比较好。”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啊啊,这下全完了。
但是,这次我不会再对七砂或这个世界说三道四。没有什么比这种明显自作自受的倾诉更适合失恋。
而七砂在为难地叹了口气之后,笔直地看向我的眼睛说。
“不过……考虑到这一点你也够奇怪的了——从我看来,你不属于我讨厌的那一类。虽说我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受到表白。”
哎?表白?
——啊。糟了。
说起来,在说明我对七砂和世界产生了杀意这件事时,我好像不由自主地说明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多么没有情调的表白啊。而且还是在倾诉杀意的同时讲出来的,已经可以算是变态了。
不。不对。我是正常的。刚才只是“雨雾八云”这张面具变薄了而已。
啊啊,我很正常。
因嫉妒和无可奈何的恋爱而驰骋的疯狂。
我想,什么人都会有这种心情吧。
但是,大家都用理性的面具克制着这一点。
在这座岛上,我戴着名为雨雾八云的面具。窥探着跟理性不同世界的面具。
丢掉理性,释放出更多感性的我——到底是不是正常?
我还在为自己扭曲的表白而羞耻,七砂已经以一如往常的步调迈开了步伐。在她离开的时候,她看着我露出了微笑。那份微笑看不出刚才那种阴霾,这种表情的她——果然……果然很美。
“知道了你也有像是人类的地方让我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
“……对不起,下次,等我冷静下来……会重新向你表白心迹。”
“这件事还是慢慢来吧。在回答你之前,我也有很多事要处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不拼上自己的笑容就无法度过的生命危机呢。”
“……你的话让我无法反驳。”
七砂轻轻地抬了下手,就这样走向东区的方向。她到底有没有真的以为我对她有杀意?她也许是把它当成半开玩笑来听的,不过,即使七砂是认真的,她这个人也可能会采取那种态度。
是的,我还……不怎么了解七砂。至今为止,我们一直是敌人的关系。
我从刚才我们的对话中,挑出她“不属于我讨厌的那一类”和“并不讨厌你”的台词,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重放。
同时——我也很在意她阴沉的表情。
“所以……不含感情杀人的我,头脑可能比你更奇怪。”
现在的我,比起她说明自己杀过人这件事,更加在意她与我之间的差别是什么,在意到不行。
接下来,拥有着明确杀人意志,理性地杀人————
与感情爆发,事先没有考虑,“忍不住”地杀人————
到底哪边才是疯狂呢。
一直考虑着这些事的我——到底是否正常。
应该是正常的……
不是我。我是想让其他人承认这一点。
至少有一个人也好。
谁来——谁来——
回过神时,我已在平时睡觉的屋顶上躺下了。
我注视着流动的云朵,沉浸在刚才那一刻的余韵中,为了做梦而闭上眼睛——
我做梦了。
看到的景象还是刚才的场景。我偷偷从她身后靠近,她对我露出微笑的场景。
但是,梦中的七砂没有回头——我的手搭在她的脖子上。
然后,我任凭本能————
醒过来了。
在看到另一结局之前就醒过来的我慌忙把双手举到面前。汗水渗出,手上似乎还残留着碰到七砂脖子的感触,让我无比难受。
谁来回答我。
我是——我是正常的吗?
我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是正常……的吗?
谁来,
谁来…………
——几天后,我从岛上播放的广播中听说了七砂生命垂危的事。
△ ▲
现在——豪华旅馆 “朱鹭” 某层套房
从那之后。我对杀人这件事……产生了犹豫。
而西区与东区干部连续杀人事件接踵而来。
我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犯人才前来此处的,但现在我的心中涌起一种恐惧。
说不定,我跟七砂进行的对话才是梦,而手上残留着碰到七砂脖子的感觉才是现实。
是不是“雨雾八云”这张面具总算制造出了我的其他人格,并脱离了我的掌控呢。那样的话……说不定,这次事件也真的是我做的。
“可以回答我吗。我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男人们在我脚下呻吟,站在他们之中,我安静地自言自语。我知道即使询问倒下的男人,他们也无法回答,我也知道听了他们的答案也无济于事。
包括从走廊进来的男人一共十人。跟无法预测行动的护卫部队相比,他们太好收拾了。我没有杀人。他们全体的手骨脚骨都被我弄断,关节也被卸掉,但没有人会死。
只不过有两个人吃了自相残杀的子弹。他们的手和腿在流血,但似乎还有脉搏。
我潦草地给他们止了血,从还有意识的人怀里掏出手机放在他手中。
“随便你叫来同伴或者别的人。我必须要走了。”
我不知道怎么止血,只是适当地用布缠起了伤口。
虽说置之不管可能更好,但是我好不容易才让不用杀人就息事宁人的计划成功。如果最后还是死了人就不妙了。
“七砂……”
我把男人们的枪全部收走,给浴室里的浴缸放满了水,又把这些枪全部丢了进去。……咦?但是枪在水中也能射击?我对枪的知识没什么自信,不过他们全体的膝盖都被我破坏了,也不大需要担心他们会追在后面向我射击。
我本想着带走一把枪,后来还是算了。我很多次都是从敌人那里抢枪来用,也有在争夺之中杀死对方的经历。不过,我不怎么懂枪。枪管爆炸自己会死,流弹也会打到没有关系的人——最重要的是,我害怕打到七砂。至今为止我都没有主动带着枪到处乱逛。恐怕今后也一样。
“七砂……”
走出房间之后,我再一次——低声念起七砂的名字。
如果说我的梦和现实正相反,如果我真的让七砂陷入生命危险……
她在恢复意识之后拿刀指向我——我……也应该让她砍。
不管真相是哪一边都无所谓。
我只祈祷……七砂可以平安无事地康复。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相信自己刚才的意识是真实的,一直搜寻着“真正的犯人”。
我绝对会杀掉想要杀死七砂的人。
即使那就是我自己。
到那时,我就杀死“雨雾八云”的面具和面具下的自己。仅此而已。
虽说也可能是正相反。
第六章B 夏洛特·利物浦迷路孩子的冒险
最下层中央部 引擎室
说是引擎室,这个空间未免太过宽广……而且,氛围也太过异常。
连体育馆都无法容纳的巨大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让周围的空气震颤起来。
这座“岛”没有跟海底和地基相连。正如字面所示,是个“浮岛”。
根据二十年前的理论为基础建起来的人工岛不受潮水涨落的影响,被设计为一直跟“桥”的高度保持同一水平线。
而巨大的引擎怪物就担任这个结构的一部分。
从象征意义上来看,引擎就是“岛”的心脏,在怪异和危险气息之下,岛民很少有人会靠近这里。
巨大的机械工艺怪物俯视着宽广的地下空间,多重通道在空中交叉,房间内部墙壁上也设置了金属通道。这里的设施会让人联想到钢铁工厂内部,但下方并非熔矿炉,而是释放出温暖热量的原动机。
“唔……请、请住手……这样太难为情了……”
在引擎室的一角,少女甜美的声音回荡着。
夏尔金色的眼瞳湿润了,身体微微颤抖。
这是存在于最下层的引擎室中心。正下方就是引擎,而这里位于空中交织的通道网一角,是房间立体空间的中心。
上下方还分别设置有其他通道和平台,有应该只是用来施工的楼梯,但也有很明显是最近才安装的东西。纵向错开的通道之间设有楼梯,在这种环境下,上下移动也很方便。
夏尔所在的地方完整保留了楼梯,是最为坚固的通道之一。比这里还要宽敞坚固的地方就只有上方施工车用的通道了。从这宽广的空间来开,她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预定成为让参观者眺望引擎的观览通道。
“呀!?那、那种地方……不要……”
现在,一位少女成为了展览品,正在观览席上发出娇媚的声音。
“蓝色的眼睛。跟我一样。跟姐姐一样。”
握着铁管的少女正用她纤细的胳膊——侵犯喘息着的夏洛特的皮肤。
“金色的头发。跟母亲一样。……可爱。啾。”
对方的手臂从身体两侧环抱住夏尔,而夏尔因为不习惯的感触不断扭动着身体。丽蕾跟纤细身躯不符合的胸部与夏尔的身体亲密接触,酥麻和害羞的感受同时侵袭了夏尔的全身。
“哎哎哎、唔……唔唔,好痒!好丢人……!那个,我的推理如下,把我看作妈妈的话可爱这个形容就是错误的!”
夏尔是越来越无法忍耐了吧。女侦探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女。
“你的弟弟,不可爱。但是,你,很可爱。这种差距,也可爱。啾。”
在抱住别人的同时还说出“啾”这个语气词,如果是人偶一般的可爱少女也就罢了————但是这个词由面前这位阴沉的黑眼圈铁管少女说出来就只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看着这幅不怎么色情的构图,被比较年幼的少女评价为“不可爱”的夏洛克左右摇着头,沉重而阴暗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周围庸俗的金属景象映入他的视野之中。正在中心嬉闹的两位少女与完全面无表情观看这一切的两个男人。男人的手里分别拿着手枪和中华刀,跟两位少女摆在一起看有种扭曲的气息。
坐车来到最下层中央部之后,姐弟俩被徒步带到了引擎室。以前的最下层是无人管理的,而这个引擎室只能通过外部进行管理,无法进行长期维护就成为了现状——但是,以一年前的某次事件为契机,最下层归属于西区管辖。
至于大概半年前,曾有东区护卫部队的人在引擎室进行过战斗,后来这里就被西区暂时封锁了。
这个封闭空间现在——成为了对西区人来说最好的“展览馆”。
“请请请、请住手,我我我我我经常看到有人在小巷里抱住Rats的小孩那个是你吧这么说起来你的发饰我好像见见见见见见……啊!”
在夏尔手脚乱动的时候,一张照片从她的大衣中飘落。看到照片,丽蕾总算松开了抱住夏尔的手臂,捡起掉落的照片。

“……果然是那个人。不会错的。”
“啊,就、就是说嘛!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从年幼少女怀抱中解放出来的夏尔回想起刚到这里时谈到的事。
“我们在寻找那个人!请告诉我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房顶。一开始,爆炸的大楼。旁边。稍微低一些。房顶。那家伙,在午睡。一直都是。”
虽然是些零碎的单词,但夏尔认为这些就是迫近核心的情报,她的两眼放出了光芒。
“这是机会哦夏洛克!总算迫近照片上这个人的核心了!快点向大楼出发吧!”
“姐姐,拜托你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最好是用你自己的脑袋思考。”
听到夏洛克讽刺的话,夏尔泪水盈眶。丽蕾再次抱起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
“呀!?住住、住手……太痒了,请住手!等……!?怎么回事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根据推理你大概比我还要小————”
“现在的姐姐像小动物一样,不也挺好的?”
夏洛克用放弃的声音低语着,说完之后又沉默着低下了头——
引擎室内响起了新来的脚步声,让在场的全员都停止了动作。
“……你在做什么?丽蕾。”
听到粗重的声音,丽蕾松开夏尔,以无聊的语气说。
“哥哥。你来迟了。”
“哼……稍微费了点功夫。”
丽凰苦笑着回答,他的身后出现了被数个黑衣人围在中间的女孩身影。
“啊,润!”
“夏尔小姐、夏洛克先生!”
润为他们时隔十分钟的再会而喜悦,但她的脸上没有恢复笑容。现在的状况当然不能算乐观。
她背后的细长包裹被没收,由背后的一个黑衣人拿在手中。
“那么……我暂且让你们来到这里——”
“……你要对我们做什么?”
听到润的提问,丽凰咔嚓地转了下脖颈,没有看向润,而是把视线投向侦探姐弟。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嗯,要让你这可怜的雌猫成为犯人……需要让那边的异邦人进行证言呢。作为隐匿猫的共犯。就让你们通过那家讨厌的广播来受辱吧。”
丽凰淡淡地说着。
夏尔一幅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的表情盯着丽凰的脸——但夏洛克是以完全理解的表情,说出了异常冷淡的话语。
“代价是?”
“如果你拒绝,就只能在你重要的姐姐受尽折磨死去之后追随她而死。……那女人很蠢的样子,角色还是交给你来扮演吧。”
“……”
“好了……那么就请犯人尽快退场。”
丽凰背对沉默的夏洛克,重新面向润。他的手里不知何时起握住了青龙刀,在稍微有些耀眼的灯光照射下,不祥的光辉宿于刀身。
“唔……”
润静静地咬着牙,用耳朵捕捉引擎音。
——只能碰运气了……
润的眼神没有放弃之意,她观察着周围私人佣兵的呼吸节拍。
“可怜的小猫,放心吧。你的杂技团同伴们很快也会追随你而去的——”
“啊,等一下。”
“!?”“!?”
丽凰与润因为这句毫无紧张感的话被打乱了节拍。
这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打断了丽凰的饯别话题。而且这个声音即使是在引擎音中依然很响亮,它轻微地震颤着所有在场者的鼓膜。
而声音的主人————
“姐姐!?”
跟现状关系最远的人居然说出这等话,夏洛克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
不过,夏尔不顾弟弟僵硬的喊声——像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侦探那样行动起来。
“呵呵呵,你的推理有破绽!”
“你说什么……?”
推理是指什么?是什么比喻吗?
因为一瞬间产生了些许兴趣,丽凰侧耳倾听那个声音。
不过,当紧张感再次降临四周,名侦探张口之时————
“昨晚,西区干部被杀的时间——润在我的房间睡觉!因为润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是不可能杀死西区干部的!”
“……”
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丽蕾将铁管拖在地板上咔嚓咔嚓地摩擦着,轻声低语。
“天然。……可爱。”
丽凰把青龙刀的刀柄嘭地敲在地板上,摇了摇头。他接着妹妹的话继续说道。
“喂,还真是让人哑口无言的女人啊。你是在自己的大脑里漫步桃源乡吗?……算了,你就算了吧。只让你弟弟来做事就够了。”
杀人需要氛围。
战场上总是充满了这种氛围,但是在除此以外的地方,一开始要造成这种氛围很难。丽凰这个男人是即使氛围淡薄也能轻松杀人的类型——
不过,他为了杀死润而积蓄起来的氛围,还是彻底被局外人的少女和自己的妹妹给归零了。
虽说也可以把对于这件事的愤怒转化为杀意,但当他看到面前白人少女那无害的表情时,怒气就扩散成为单纯的焦躁。
——可恶,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岛上碰到如此无忧无虑的家伙。
丽凰不是那种可以无视氛围杀人的变态,也不是职业杀手。他为了重新找回气氛,试着抹消夏尔脸上的无忧无虑。
“谁再乱来……就会连尸体都无法残留在这座岛上。我会把他丢到下面的引擎里去。”
听到丽凰的话,在场的人一起看向楼梯下的景象。不过,丽凰这么说并不是想与私人佣兵们产生摩擦。
“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吗?”
下方的巨大机械看上去比起引擎,更像是巨大的时钟齿轮装置。建筑结构本来就简洁而不累赘,做成了观光景点般的设计。而且岛在建筑中途就被废弃,安全设施方面并不完善。
如果掉下去就一定会没命,即使不用推理或观察,这一点大家也都明白。
“这里的机械下方跟海水相连……当然,我们也想之后继续施工……”
他说的话很好理解。一旦从这里掉下去撞击在机械部分上,身体就会变成稀泥状坠落海中,成为鱼群的饵料。
而且,正下方旋转的巨大金属齿轮上能看到血色的锈迹。
“毕竟作为销毁证据的处刑台来说,这里是一个方便的地方。”
夏尔交相看向一边发出沉闷响声一边蠕动的引擎与露出扭曲微笑的丽凰——她带着认真的表情向夏洛克耳语。
“……夏洛克。你冷静一点,我有事想告诉你。”
“怎么了,姐姐。”
“如果说我的推理正确……我们是被诱拐了……而且,还陷入了相当的危机?”
“多谢你能如此认真地分析状况。不过我还要补充一句,他们的目的不是赎金——”
夏洛克半带放弃的表情,叹息着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得救的几率很低。”
△ ▲
有个存在正从遥远的高处俯视姐弟俩绝望的现状。
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在引擎室最上方,天花板附近那个缝隙的奇妙空间中,他们静静地俯视下方。
他们从黑暗之中不断注视着下方的明亮空间,正如老鼠一般窃窃私语。
“大危机呢。”
“似乎是危机。”
“哪一边?”
“不知道。”
“哪边都无所谓。”
“但是,会来的。”
“会来。”
“已经来了。”
“来了吗?”
“不如说是很久之前就来了。”
“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没有得救?”
“是因为那个。”
“是那个。”
“在计算吧。”
“时机。”
“是时机哦。”
“在哪个时机救他们是最帅的。”
“是吗。”
“好帅哦。”
“很向往?”
“谁知道呢。”
“去问问子城吧。”
“是哦。”
“呐,子城。很帅吗?那些人。”
这些话传入更黑暗的深处。一位身处于黑暗中的少年用纤细的声音低语。
“……那些人只是笨蛋而已……”
子城坐在轮椅上抚摸着双腿,一边回忆着可恨的过去一边咬牙切齿。
“只是玩笑罢了……对那些人、对那些人来说,人生本身就是一个玩笑。”
听到少年口中说出的话语——
他身旁那个大人的身影像是在表示同意一般微笑了。
偷偷观察子城的少女——雾野夕海很着急。
她因为担心子城才跟来这里,但是从黑暗的缝隙中看着引擎室里的情况,夕海觉察到现场紧张的氛围。
曾经跟她谈过话的侦探姐弟被持有枪与剑的男人们包围了。
子城他们不会行动。
周围没有人行动的现在,夕海思考着自己该如何是好——最后,她还是决定做一件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夕海将身体退向比黑暗更深处的地方时,老鼠们的窃窃私语达到了最高潮。
“啊,行动了。”
“在动。”
“来了。”
“所以说已经来了嘛。”
“他们。”
“她们。”
“它们。”
“现在就是时机?”
“是呢。”
“是哦。”
“看,有刺青的人又把剑举起来了。”
“是叫青龙刀。”
“无所谓啦。”
“快看,他要挥下去了。”
“确实,现在不得救的话……”
“好帅哦。”
“也许是有点帅。”
△ ▲
“好了……总之,希望你能就此退场。”
丽凰感觉自己寻求的氛围已经重现,便静静地举起青龙刀。
润也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刀刃上。
她没有丝毫死在这里的意思。至少不能挨一刀就倒下。她正考虑着如何钻入对方的怀中,想办法夺走青龙刀。
虽说那不是自己平时惯用的武器,但是只要手里拿着什么她就能想办法——毕竟引擎的节奏已经充斥于这个房间整体了。
丽凰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挥下青龙刀。本来只要直接砍下就有足够的杀伤力,但丽凰似乎喜欢华丽的招数,便超出必要地舞动着青龙刀。他恐怕——是打算一击割下润的头吧。
“还有什么遗言吗?臭猫。试着喵喵叫一声再哭出来看看?”
在丽凰装腔作势地说完之时,他挥起的手臂在一瞬间静止了。
另一方面,润在刀刃动起来之时就开始寻找契机。
没有回头路的杀戮剧,终于达到了紧迫感的最高潮。
“润!”
即使在外行人看来也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下,夏尔不假思索地想要冲过去——但她的右手被丽蕾抓住,左手被夏洛克抓住拉了回来。
“不行,姐姐!”
“放、放开我——”
挣扎的夏尔还没抗议结束,就突然停止了动作。
被强制拖回的她仰面看到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块——在照明的光亮中越来越大————
咯锵一声,明显金属音将全部现状瞬间转变。
那是两个声音组合在一起的冲击音。
其中一个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反弹在静止青龙刀尖端的声音。
另一个——是身穿黑衣的大汉落在润与佣兵之间的声音。
“什么……”
丽凰因为突然袭向手臂的冲击晃了几晃,私人佣兵们也将枪与剑举向突然现身的高大男人。
刹那间,又有两个人影落在持枪两人的身旁。
那是拿着金属球棒的摩西根男人和赤裸着上半身的长发男。
等他们觉察到这两人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持枪的佣兵害怕打到同伴,在出现的乱战状态中犹豫着要不要开枪。
在这个瞬间,最先落下的巨汉——Greatest张转身翻到两位并排站立的佣兵之一身后——用手分别抓起两人的领子。
他只凭臂力就让被抓的两人飞舞在空中,然后以防御失败的体态撞击在钢铁地板上。
那不是自然的坠落,而是直到最后都以领子被抓的姿势落下。
冲击传向脊髓,他们的手脚都无法动弹——最后,他们看到了迫近的巨大鞋底。
在鼻梁骨和牙齿断裂的声音中,张慢慢地把脚从踩住的两人脸上拿下。
面对完全昏迷的私人佣兵们——张无聊地说着。
“什么啊……?即然也是专业人士,这种程度只是打个招呼吧?如果吃上一招断头脚落下,你们的头真的会被扭掉哎?”
明明周围有着持枪和持刀的敌人,张却以悠闲的语气说着话。
不过,刀枪与子弹并未从周围袭向他,只有几个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嘻哈哈哈!不要把一般人的结实程度跟张哥比呀!太奇怪了~”
“你很明显揍人揍过头了。”
“不如说是这些人根本就没反应吧。”
“好困……”
“9518026877……9856482521……2662409444……8618828672……7054207475……0435367998……4584680211……啊~这下子我背到90万多少行了?”
“哦,就算你问我也只能是让我为难啊。”
“好啦好啦,大家别废话啦。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没事吧?小润。”
在上半身穿着SM服的女人拍手的同时,润举目看向周围的状况。
周围的私人佣兵全部失去了意识,上方阶层的通道和自己周围都有熟悉的面孔看向这边。
“大家……!”
润的声音闪耀着情感,她站起身远离陷入沉默的丽凰,捡起掉在附近的电锯包。
润取出了装在里面的电锯,很快就起身与丽凰对峙。
“哦。感谢卡尔洛斯吧。不知道他是从哪个缝隙里狙击那个疯子的菜刀的。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子弹的速度确实要比我下坠的速度快。”
听到张混合着咋舌音的话语,润偷笑着回答说。
“谢谢,张哥、大家!不过……你们为什么在这?”
“我怎么知道。去问那个耳朵尖的臭老大。”
“是哦,那么从这里离开之后……我再详细询问吧。”
“不,现在就问。”
——哎?
润感觉到张话语中的不协调感,就在她想张口询问是怎么回事时——她觉察到现在应该优先处理的事,就转而面对眼前的男人——并看了一眼身后的夏尔他们。
她很怕丽凰把夏尔他们取作人质,但现在这种事似乎还没发生。
夏尔还是没有跟上状况,她因为突然来袭的护卫部队而受到了惊吓,躲在夏洛克身后。
丽凰则因为突然的敌袭而僵硬——但最终他还是以寄宿着某种物体般的霸气缓缓张大眼睛与嘴巴。
“……你们这群混蛋。”
在完全逆转了形势的状况下,丽凰还是毫不畏惧地淡淡说道。
“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应当是……在外面安排了好几个哨兵。你们全部收拾掉了吗?”
在他抱怨的声音渗透向周围之时,张回以挑衅的话语。
“谁知道呢。我们也有一个人负责外面,说是提前来做下准备。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场面还真是漂亮。”
“张……你给我闭嘴。太丢老乡的脸了。把你的首级送回国的话,为此心情大快的人也有很多吧?你还特意逃到这种地方来献上悬赏的首级,想必会成为美味的下酒菜……”
“……你试试看。”
张的低语中完全抹消了笑意,丽凰则恢复了从容的表情张口说。
“刚才……就因为你们的错,‘氛围’完全乱掉了。不过……这也到此为止了。”
看着丽凰的笑容,润的背后划过不祥的预感。
想到他的笑容中包含着什么意图时,润觉察到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夏尔和夏洛克得到了完全的自由。
那么刚才为止都站在他们身旁的发饰少女————
听到了撕裂的风声,润同时按下电锯的开关。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Gggggzz————
那不是跟平时“叭噜噜噜噜”那样令人愉快的引擎音,而是难听的金属摩擦音。与此同时火花四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这庸俗场所相应的声音响彻四周。
与身处的电锯摩擦的是一根缠绕着生锈铁色的朴素铁管。
润穿过火花看到了两个巨大的发饰。
——好快!
虽然少女举着铁管,却依然以超出想象的动作不断做出敏捷的打击。让人想象不到是愚钝铁块的物体,以精确的轨道和相应的速度做出可以称为是“斩击”的动作。
而且,铁管的每一击都十分沉重,即使现在两者相交也没有被电锯弹开,反而是电锯被铁管压下。铁管有些偏移,不被电锯切断而压住电锯的姿态也可以算是一种精致的艺术了。
被称作丽蕾的少女。想起来最初相遇之时插过来的铁管就是她丢出去的——这位少女是与遍布周围的私人佣兵和丽凰不同级别的存在。润做出了这个判断,却没有觉得奇怪。因为她自己也操纵着两把电锯打击敌人,她有充分的自觉,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足够异常。
不如说比起西区,面前这位少女有着更接近他们护卫部队的异常特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还真能干呢!”
觉察到这一点的少女发出高亢的笑声。她随着电锯的节拍而做出的改变,让夏尔无法理解地睁圆了眼睛,浑身僵硬起来。
另一方面,护卫部队的众人也因为润的一句“还真能干呢”被强制提高了警戒心。护卫部队里的人都知道润的实力,既然可以跟这样的她竞争,少女的力量已经足以令人惊叹。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厉害,好厉害!西区也有这种人呢!我还以为只有葛原先生是这样!”
润的腿在用力,她一边将对方推回一边向后飞退。
但是————
丽蕾立即追随着跳跃的润飞跃。这样很快就会进入以张为中心的护卫部队集团中心,但少女脸上没有显露丝毫犹豫。
“怎么……回事……这家伙……唔!?”
丽蕾边跑边飞向空中,把纵向旋转的运动能量灌注到手中的武器上。她那仿若一流体操选手的优雅动作之后接续着让人完全想象不到优雅这个词的铁管。
张条件反射地举起双臂交叉于头顶,挡住了迫近的细细铁块。
就在他刚刚交叉好手臂时,铁管的冲击瞬间贯穿到张的脚下。
“……!”
——疼死了。虽然疼——
张瞬间咬紧臼齿,作为地下摔跤赛台上的选手,作为护卫部队的一员,他只是呐喊着。
“怎么可能会疼!”
接着,他就此张开双臂,想要反击对方——
但少女的身影已经不在他面前了。
取而代之的是咚的一声有什么物体压在肩上的触感,一个小小的影子跃上他的头顶。
丽蕾以张的肩膀为跳板,用空余的那只手抓住上方通道的栏杆,凭借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动作拉起自己的身体。
在她一连串的动作之后——少女的身体已站在比张所在阶层更高一级的交叉通道上。然后,少女降落在戴着墨镜的中年护卫部队队员面前。
“源叔!”
“该说是,咦,哎哎哎?女孩子?”
“这还真是让人吃惊。西区也有小润那样的人呢。”
“就因为惊讶过度,我连圆周率都数错了。”
护卫部队的众人一致向看上去是柔弱少女的丽蕾说出赞赏之语。同时,也有好几个人向与少女对峙的“源叔”投去担心的视线。
源叔戴着墨镜的眼瞳发出锐利的光芒,他从怀中取出手枪。
“放心吧。我是即使与女人和小孩做对手也毫不留情的残酷男人。”
在发出哦哦喊声的同伴面前,源叔加上一句多余的话。
“怎么样……?像冷酷的杀手一样,很帅吧?”
“唔哇,好浪费。”
“现在立刻向杀手道歉。”
“向尼基塔道歉!”“向莱昂道歉!”“向十三道歉!”(译注:均是电影史上有名的杀手角色,分别来自《Nikita》《The Professional》《Thirteen》。)
“而且源叔,你说是女人和小孩,其实是连同伴都不放过吧!”
虽然源叔一直沐浴在指责的骂声中,但少女却以严加防范的声音说着。
“唔。很帅……你,很能干。黑眼镜。”
丽蕾以可怕的速度旋转着铁管,稍微拉开一点与源叔之间的距离。
“不妙啊。对方也是笨蛋!?”
“那家伙跟我们果然不是一国的!?”
以周围喧闹的声音为契机,少女一口气开始加速。源叔就像在等待这一刻般扣下手枪的扳机。
刹那间——少女的铁管前端戳向手枪前端。
伴随着刺入耳中的撕裂音,子弹飞出手枪——通过铁管内部,从少女身边错身而过。
丽蕾就这样半旋转着铁管,描绘出银色的弧线轨迹,将铁管击打在源叔的手上。
“咕嗷!?”
手指骨被猛力打到的源叔不由自主地扔下手枪。丽蕾的铁管则毫不留情地挥向掉落地面的黑块,它很快就被填补了通道空隙的引擎齿轮卷入进去。
周围的人察觉到混合着引擎音的咔叽金属音,却清楚现在的状况已经由不得他们去注意这些琐碎的事了。
“……啊~好麻烦。好麻烦啊小丫头。”
一边摩擦双手一边后退的源叔嘟囔着翻开大衣,里面挂着无数的手榴弹。看到源叔把手伸向其中一个,下层的张不由得怒吼道。
“白痴!源之字!这种地方不能用炸弹!如果立足之地毁掉,我们全体都要被卷到下面的引擎升天!”
“那样就不会麻烦了。”
源叔平静地微笑着,握住了手榴弹,但他很快就被背后逼近的同伴们按住了。
“咕啊,你们这些家伙干唔咕唔咕……”
“够了,闭嘴!”
“好,接下来就是把那个女人——”
就在他们这么说着转过身去时,丽蕾已经不在同一阶层了,她再次降落在张等人所在的通道,继续与持有金属球棒的队员们开始乱战。
听到背后传来少女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声音,润独自询问面前的男人。
“呃!那么差不多能请您投降了吗?”
“那可不行呢。”
丽凰将青龙刀挥舞了半圈,再次把刀刃指向润。润双手中的电锯与引擎交相辉映,但两人的声音还是穿越那轰鸣声,确实地传入了对方的耳中。
“啊哈哈!勉强那孩子一个人处理事态有点那什么吧?”
不顾润氛围完全转变的言行举止,丽凰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回答。
“丽蕾只不过是制造氛围用的香料罢了。”
“嘿……您的说法就好像是在宣告自己更强!”
“臂力以外的身体能力我比不过丽蕾。……但是,从现在的氛围来看——强者是我这一方。……要试试看吗?”
“我倒是想尝尝您的试吃品哦?”
刹那间火花四溅。
就在润的话说完之时,两人一起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然后就是以身体记住的动作自动地攻击对方。仅此而已。丽凰的速度提高到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程度,他以相比殴打葛原时高出数倍的技术瞄准润的要害进行攻击。
对此,润也给出精确的回击,电锯的锯刃来回翻转。
火花,又是火花。
瞬间弹射的光芒之中,润踩着引擎的节拍,而丽凰投入在战斗的氛围之中,两人都渐渐地提升速度。
夹在两处乱战之间的张一边冷静下来一边把手伸向怀中的无线对讲机。
“喂,快点射击那个小姑娘阻止她行动。”
对于张淡淡说出的话语,塞入耳中的耳机里传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别强人所难啦。她那种速度的动作该怎么瞄准?”
“是你就能做到吧,卡尔洛斯。……难道说,就因为对方是女人,你就拿不出手了?”
“那是当然。”
听到卡尔洛斯光明正大的回话,张因为愤怒而一时语塞。卡尔洛斯如同看穿了张一般,突然以认真的语气对张解释事态。
“就算忽略掉这一点……那孩子大概一开始在我射击青龙刀的时候,就把握到了我这里的大致位置。在这种情况下,她一直是以你们的身体和通道的墙壁阻挡住子弹轨迹的。”
“那就从那移开!或者先射击那个扮演三国志一般的青龙刀蠢货!一旦把润轮换到这边来,就好办多了!”
“抱歉,那也做不到。”
“哈啊!?你在小瞧我吗!?到底怎么——”
卡尔洛斯以轻轻的声音迅速打断张的怒吼声,告诉他现在的状况。
“有闯入者。还是立刻警戒周围比较好哦?……很可怕的。”
就在张想要大喊是怎么回事的瞬间——
答案成为有力的语言响彻宽广的引擎室中。
“住手。丽蕾。”
那个声音穿透巨大的引擎重低音和润的尖锐引擎音——缠绕在冷艳的氛围中。
冷艳和清丽让那个声音凝聚着力量。
被指名的丽蕾瞬间停止了动作,即使眼神有些不满,她还是坦率地放下铁管,跟护卫部队保持距离。
引擎室中的动作一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岛和润释放出的引擎音似乎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润和丽凰也在这个声音响起时跃向相反的方向以保持距离,同时将注意力集中于确认声音的主人。
唯一身处斗争之外的夏尔与夏洛克也来回巡视——即使讨厌,他们还是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润与丽凰,张与丽蕾位于中央阶层。往上一层站着源叔等等数名护卫部队队员——
但是再往上一层,贴在引擎室内壁的通道上出现了新来的势力。
站在连接通道与外部入口附近的人是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性。虽然她脸上还残留有少女的面相,但缠绕在她身上的狡诈氛围提升了她妖艳的魅力。
“椅丽……”
丽凰露骨地皱着眉头,继续看向站在她周围的人。
出现了好几位西区干部的面容。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比张更高大的巨汉,长着络腮胡子的光头男,脸上划过巨大伤痕、以眼带为特征的男人——还有椅丽的派系中几位有名的武斗派。
他们身穿与护卫部队相对应的白色外衣,周围的几位黑衣佣兵与此形成了鲜明对照。
只有一个男人身穿茶色的大衣,从众人里突显而出。服装的颜色确实明显,但他那比椅丽更没有感情的眼神还充满了否定周围一切的空虚。
至少丽凰是如此感觉的,那个男人——专属于椅丽的“影子”狗木诚一才是新出现的众人里最危险的人。
“……老实说,现在可不是为了逆转形势而喜悦的状况。”
他充满讽刺的说话声响起,但是这声音是否没有被引擎音抹消,传入对方的耳中呢。椅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所以答案也不得而知。
润继续拉开与丽凰之间的距离,放松按在电锯加速杆上的手指,以平时的语气向椅丽说。
“……椅丽小姐。您为什么在这里?”
听到润填补节拍缓慢的引擎音而说出的话语,椅丽毫不变色地回答。
“没什么大事。哥哥似乎给你们开了个小玩笑,我是来处理后事的。”
椅丽淡淡地向润说完之后,面向在场全员说出接下来的话。
“之后我会让哥哥负责——但是现场的情况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于我来说——如果你们还不服气,那么继续打下去也行。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站在同一组织的哥哥那一边。”
虽然她说责任在哥哥一边,语气中却摆脱了西区的责任。听上去就像是借此机会挑拨西区与东区的战争一样。
不过,椅丽的内心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但她很了解管理护卫部队的润这个人的性格,只要她这么说,对方也会退一步吧。至于盈亏的问题,就改天去跟吉塔尔林谈。
“……你这种语气是把父亲放在一边,统帅了西区意志啊。”
丽凰的话中充满讽刺,毫不掩饰他的憎恶之情,对此椅丽回以冷淡的视线说。
“私自引发战争的人还好意思说这等蠢话。”
“……我是为了西区才这么做的。……而且——这件事已经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听到丽凰的话,椅丽的表情中产生了些许动摇。
——父亲?
西区的首领,丽凰、椅丽、丽蕾的父亲——婴大人。
椅丽原以为他没有就这次的事件给出任何指示,但她也不能确定丽凰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椅丽思考了片刻,做出了现状下应当继续交涉的判断,但是——
“哦呀哦呀,这里很不和平呢。”
突然响起的沉稳声音中止了椅丽的思考。
机械噪音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引擎室下方传来。
——为什么会出现啊。
椅丽一边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一边焦躁地咬牙切齿。为了不让周围人看到她那份焦躁,她缓缓地、谨慎地咬着牙。
——一旦你出现,就更没法阻止事态了!
本来从椅丽的立场来说也想尽量避免出现在现场。既然同为干部的哥哥是指挥,她才无可奈何地带来其他几位干部。但是——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比她更不应该存在于此处的存在。
“吉、吉塔尔林先生!?您为什么在这里!?”
最初发出惊讶声音的人是毫不知情的润。张等人是知道他在这里的。比起惊讶,他们露出一副放弃似的表情叹着气。
倍受瞩目的褐色皮肤男人身边依然带着两位女性。除此以外还有几名看上去像是护卫的男人,他们一幅前来引擎游玩观赏的样子。
男人——吉塔尔林看到润的身影,一瞬间浮现起放心的表情,接着就带着平时那种微笑挥起手。
“哎呀哎呀。听说可爱的小润被人抓走了,我就坐立不安啦。”
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声音没有破坏掉周围的声音,只是令其扭曲而已。
以润为首的东区众人因此削弱了部分霸气——而西区的人也一起陷入了混乱,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开始释放出杀气。
由于这股有所不同的氛围侵入,无法言喻的扭曲感包围了引擎室。
“椅丽……那是……东区首领吗?”
听到干部中一人的低语,椅丽微微眯起眼。
她不能否定说“不是”,就算她这么说了,吉塔尔林本人也一定会说“没错哟”,于是她坦率地点了点头。
“难道说……那不是替身?”
看到椅丽点头,干部们以无法置信的表情继续询问。
“……是啊……”
虽然椅丽觉得不可能——但同时,她也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说不定这不是平时与她交谈的吉塔尔林,而是一位替身。
——即使如此,她也不明白对方特意让自己置身危险的理由。
椅丽一边思考,一边向勉强算是东区代表者的人说。
“我是很想说特意赶来这种地方,辛苦你了……不过,你是认真的吗?这里可是我们西区的管辖范围吧?”
听到椅丽充满讽刺的招呼,吉塔尔林像是在讲客套话一般对着扩音器说。
“哎呀,我很羡慕你那响亮的声音呢。这个先不提……我只是来找迷路小猫的。……虽然是想这么说。不过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吉塔尔林停顿了片刻,确认了周围人的视线都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他库库笑着向西区众人宣言。
“我说啊,就是那个。你们差不多……也该交出金岛银河了吧?”
——沉默。
空气一瞬间紧张起来,沉默又转变为冷气侵袭这里的人类。
“……什么意思?”
听到椅丽的问题,吉塔尔林淡淡地回话。
“哎呀,我私下调查了连续爆炸事件。于是我知道了无论手法、材料还是动机,表面上全部都是名为金岛银河的男人做的。我也知道他是如何在岛上散播炸弹了……但是在追查爆炸事件之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简直就像追查犯人的侦探一般,吉塔尔林朗朗道出自己的推理。
“即使把炸弹设置在西区,也是故意设置在倘若警备不薄弱就无法设置的地方,这种设施已发生过数次爆炸。这也就是说——西区存在叛徒。我是这么考虑的。炸掉自己的重要设施就是为了转移对方怀疑的视线,这也是基本中的基本。”
“……你在说什么?就凭这种推测……”
“没错!这不过是推测。虽然我等是站在与你们对立的立场上,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拥有了确信!那些设施应当是开始战争时由我等盯上的设施,那里的警备一直都是万全的!所以才说那里不可能设置炸弹!哎呀哎呀……金岛银河一定有靠山。至少有人在支援炸药。如果说不是西区的老资格,这座岛上也没有如此有力的协助者了。对吧?”
“……别妄加议论……如果只是为了转移视线,应该炸掉更为妥当的设施吧?你们那边不是也有重要的设施被炸吗?”
听到椅丽的指摘,吉塔尔林笑着摇摇头。
“那是有理由的。转移怀疑视线的对象不是我们。那是为了转移你们西区同伴的视线。”
“……!”
“也就是说,我该这么说。你们之中有人跟金岛结成了一伙。而其他干部并不知道这一点。反正,正好对立的两个派系在这里碰面了,你们互相问一声不就好了。”
吉塔尔林爽快地收了尾,但这些话简直就是炸药。弄不好会在下一刻导致枪战。
不过,椅丽在完全接受了这些话的基础上——依然保持着冷静回话说。
“……不管怎么说,我不可能轻易相信你的话。”
“也是。这才是组织干部应该有的样子。”
“……出现在最前线的你作为组织老大也失格了。”
“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想要贯彻自己就需要相应的努力。……而且,从现在岛上的状况来考虑……我待在护卫部队的身旁是最安全的。”
吉塔尔林格格地笑着,丽凰则嘲讽地低语。
“离开这座岛才是最安全的吧,蠢货。”
听到他直指核心的讽刺,吉塔尔林放下扩音器,令自己的声音响彻引擎室。
“正是!正因为是白痴,我们才留在这座岛上。而且,我也引以为荣!”
这是对于西区人来说难以理解的话——但护卫部队的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浮现起苦笑。就好像吉塔尔林说出了他们的心事一样。
“……待在护卫部队身旁就安全吗……”
椅丽认为他的从容来自于护卫部队的可靠,她想从这里着手让对方产生动摇。现在这种状况下,她无法预测对方会如何行动,但至少抢先吞下对方的氛围是很重要的。
从位置来说,身处高处的他们更为有利。干部与私人佣兵已经在谈话中沿墙壁散开,形成半圆包围住护卫部队。在这种状态下乱射子弹会牵扯到丽蕾和丽凰,不过一旦有什么万一,椅丽也不会考虑这份情面。
但是,即使如此战力还是各占一半。做出这个判断的她为了动摇对方而开口道。
“你以为我们的战力——只在引擎室里吗?”
“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正因为如此,我才留了一手。”
吉塔尔林的微笑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还反过来动摇了椅丽一方。
“你试着联系一下?”
“……”
在他们紧张的你来我往之中,还有一位完全没有表露出感情的男人。
站在椅丽背后紧绷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所有方位的男人——狗木诚一从刚才起就完全没有跟上事态的变化。
对狗木来说,眼前的状况都是小事。
——我……我只要……保护椅丽就行了。不管敌人是谁。不管情况有多么绝望。
狗木平静地等待着事态发展——却突然出现了意外事态。
“那、那个,狗木先生。”
背后的一位佣兵铁青着脸色靠近这边。
他与椅丽一同回头,只见私人佣兵手心渗出了汗水,把手里的无线对讲机递了过来。
“我跟外面的哨兵联系不上……那个……反而有一个奇怪的男人接了对讲机,说让狗木先生接电话……”
咚。
不祥的预感。心脏的跳动瞬间加速。
狗木回想着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状况,静静地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
“……我是狗木。”
听到他的声音,沉默的对讲机开始演奏起嘈杂的说话声。
“哟,好久不见!肠子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吗?”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彩虹色就在狗木面前扩散。
平时看到这个颜色还会让他跃跃欲试吧,但此刻这颜色对于狗木来说只是不祥的警戒色。
“你这……混蛋……”
“哈哈!好久没有听到你口中的‘混蛋’这个单词了。很少有人真的把混蛋说出口吧?西区有很多就是了。譬如站在下面,叫做丽凰的刺青小哥!”
——站在下面……?
“……你现在在哪?”
“哈哈,你向前看。”
狗木条件反射地看向正前方。他只能看到位于引擎室中空通道对面的出入口。
“向右看。向左看。向上看。……如果我在天花板上写了笨蛋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
一瞬间看向右边和左边的狗木向对讲机那边的对手怒吼。不过,同时他也觉察到了。
在他的意识分散到左右之后。前方远处的出入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即使距离很远,他也以厌恶的程度得以确认。
不会错的。那是不断搅乱自己的人生,让他产生呕吐感的色彩连锁。
看到闪耀着七色而晃动的头发——狗木反而冷静下来,向无线电对讲机说道。
“……你变成了东区饲养的狗了吗?”
“哈哈哈,别搞错了。”
听到格格笑出声的对讲机男——戌井隼人的声音,狗木回想起“我不会居于任何人之下”这句话。
不过,他的预想在格格的笑声中被背叛了。
“我从一开始就跟东区是一伙的哦?”
“……从一开始?”
“啊啊,是啊。是从多少年前开始的呢。”
“!?”
听到戌井干脆的告白,狗木的身体僵直了。
“一年前,最初跟你交战的时候……我就跟东区做了个交易。说是交易,也就是互通情报而已。东区利用我与你制造出的混乱,成功得到了北区与南区的势力范围。不必弄脏自己的手。”
“……”
“话虽如此,最下层也并入了西区的管辖范围。该说我是以打工的心情加入护卫部队吗?我在那里稍微出了些力呢。然后呢?喂。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跟你再会啊。”
戌井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沉下音调,继续愉快地提问。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取决于你。”
狗木的回话中完全恢复了冷静。
一年前的事件中,他们只不过是被东区与西区组织玩弄于掌心罢了。这个事实反而向狗木的心照入了光亮。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做到点什么,改变些什么的情绪原本还残留在心底——但就连过去的自己和他以为象征着自由的戌井——也完全受到其他人的操纵,知道了这一点后,他的情绪完全消散了。
——那么……我就把影子的身份贯彻到底。
狗木静静地眯起眼,无声地迈步走到椅丽面前。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以只有椅丽能够听到的声音毫无感情地低语。
“给我指示。椅丽。”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狗木身上明显变得“有干劲”的氛围——
通道对面的戌井吹出了咻的口哨声,声音在引擎室中回荡着。
△ ▲
以人数为比例高涨起来的紧张度让完全成为局外人的夏尔惊慌地嘀咕着。
“哈呜呜,夏洛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也不知道。”
夏洛克虽然给出了放弃般的回话,他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夏尔的手。
“但是……放心吧。姐姐,只有姐姐我会保护到底。”
夏洛克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周围的情况——确认了持枪者比刚才又增多了,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没什么自信。”
△ ▲
——时机正好。
确认了紧张起来的空间内部——
金岛银河在内心想着。如果说引擎室是舞台,那么舞蹈的人们都是八音盒上被操纵的人偶。
——看来角色都已经到齐了。除了重要的主角。
钢铁机关仿佛是在上发条。松开之时,引擎不会逆向旋转,但所有人都可以合着节拍愉快地跳起舞来。
——就在今天跳起来吧。包括我自己。
他的心里已经不再迷茫——
为了把主角召唤到舞台上,他进行了今天第二次的破坏。
为了让八音盒的发条松开,做出了小小的————
△ ▲
爆炸音在引擎室中响起,至今为止培养起来的微妙“氛围”完全消散。
“怎么了!?”
在张的大喊声中,引擎室中的所有人都在寻找爆炸音的来源。
因为回声很强,无法根据声音本身判断来源——但是,由于可以根据空气的流动确认爆焰,爆炸的位置立刻被确定。
发生爆炸的是巨大引擎室中的一部分。巨大的涡轮机虽然只是多余的装饰,不过它也跟系统连结在一起进行驱动,涡轮机之一变成了扭曲的铁块继续旋转。
碎片四溅,但最下层的吉塔尔林等人似乎没有受到伤害。
爆炸发生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但是如果弄错一步,他们就会被吞入爆炸的火苗之中。
“……没事吧,吉塔尔林。”
“……还好。你们呢?”
听到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站在自己前后的美女开口发问,吉塔尔林也淡淡地回话。
在直属防弹衣的她们完成了工作之时——担任护卫工作的张在他们的头顶面带为难的表情嘀咕着。
“喂……等一下。这下子不是很不妙吗?”
这个引擎是主管岛沉浮的心脏,西区与东区的相关者都知道这一点。虽说爆炸的部分跟岛的沉浮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爆炸是出自人为。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连润也脸色铁青地睁圆了刘海下的眼睛。
“喂,润。如果这个引擎升天……你坦白说,会怎么样?”
虽说他不想听到答案,让润给出回答也很残忍,但他不得不问。
“……我也不知道详情,但是如果、如果引擎停止,管理岛沉浮的系统停止机能的话——”
制作出这个巨大引擎之男人的女儿——一边感觉到引擎爆炸就如同剥夺过去一般的丧失感,一边以含有绝望之意的声音回答张。
“岛会……沉没?”
“不……又不是纸糊的船,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咕嘟咕嘟冒着泡沉没的,放心吧。这里不可能设计成只要引擎停止就下沉。”
为了摒除润的疑虑,吉塔尔林通过扩音器说道。他的脸上带有对他来说罕见的认真表情——接着,他关掉扩音器的开关自言自语。
“……不过,这里可是施工到一半就被置之不管了——事态恐怕会非常不妙吧。”
“也、也是呢……”
通过扩音器听到老大的话,润恢复了安心。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老大正在一个人自言自语。正在她要把意识转移过去时——
“润!”
护卫部队中一人的叫声让润的全身都竖起了汗毛。
她条件反射地按下了电锯的开关,同时,背后飞来旋转的刀刃。
火花四溅。比刚才接下铁管时更为强劲的冲击侵袭了润,她的身体被弹向前方。
在恢复体态的润眼前映入了青龙刀的刀刃。
“今天的风还真是反复无常呢。”
“……丽凰先生。”
从爆炸的混乱中最先恢复的丽凰把青龙刀劈向润。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不过,对于本来就想引发争斗的我来说正好。”
“……哥哥。姐姐。”
看到哥哥的行动,丽蕾也开始旋转铁管。不过,她还没有决定该如何是好,只是交替看向站在楼上的姐姐和丽凰。
均衡崩坏的现状下,椅丽依然冷静地给予周围人指示。
“……在这种状况下没有必要在意面子。既然已经引发了战争,我允许你们进行射杀。”
“现在是丽凰在行动,不能算是战争吧?”
听到其他干部的提问,椅丽以冷淡的眼神回话。
“无所谓。如果他因为擅自行动而死,就让他成为交易的材料。”
椅丽这么说着,准备暂且离开引擎室而转身——
“来了。”
身旁一个身影的低语让她再次回头。
视线前端是小小的彩虹色。
单手握着手枪的戌井正从横跨空中的通道向这边前进。普通人这样做会被打成蜂窝吧,但椅丽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椅丽。给我指示。”
贯彻影子的男人声音中有种不顾计划的犬类冲动。椅丽看到他眼中闪耀着黑暗的光辉,便叹息着给出指示。
“……那只疯狗就交给你了。随便你……只不过,如果你想要杀他——这种地方会产生跳弹,不要让他射出一发子弹,你这边也要用一发子弹解决。”
这些话听上去只能算是强人所难,就在椅丽想要绕着弯子说出“退避”这种含义的话时——她看到狗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狗木久违的微笑让椅丽的心产生了些许动摇——她为了抹消自己产生的情感,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向通道中央的狗木没有回头,椅丽正要跟着他向前迈步——
她的耳膜捕捉到轻微的震动,就立刻制止了自己动起来的脚。
“哎呀呀。即使你说‘疯狗,住手!’也是没用的。所以他才无法加入护卫部队。那种家伙让源叔一个人去头疼就……?”
吉塔尔林抱怨着擅自靠近椅丽等人的戌井,却突然发现岛与润的引擎音中混杂着另外一种声音。
“怎么回事……?”
“……”
一边旋转铁管一边绷紧神经的丽蕾也突然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
接着——丽蕾把视线投向比椅丽等人所在阶层的更上方,连接西区东区与地下的通道——施工车辆用通道。她眼中带着警戒的神色嘀咕。
“有什么,来了。”
通道中央只有两人。
在久违两个月的再会中,狗木的视线里已不再闪光,而是强制自己切换为扼杀感情的状态。
看到这样的狗木,戌井旋转着手枪微笑。
——这家伙……跟一年前果然区别很大。
走路的方式、眼神、缠绕在身上的氛围。看到这一切,戌井得到了确信。自己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的瞬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射击自己。以前自己站在压倒性的高处,但现在会怎么样呢。戌井已经基本上感觉不到他与自己的差距了。
而这更像是看到映在镜中的自己一般。
“哈!”
戌井有些开心又有些不甘,他开始了自己擅长的舌战。
“人类啊……真的会在一年之间改变呢。发生了什么?”
很明显毫无意义的对话。狗木还没有拔枪,这确实是个破绽。但是,戌井知道一旦自己先拔出枪,狗木就会在电光火石之间射击自己。
于是,狗木回复了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话中表达出对戌井这个男人的敬意。
“……我已经决定完全作为椅丽的影子活下去。没必要产生感情或记忆。我最终抵达的世界不过如此。”
狗木叹了口气,以只有戌井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
“你认为如果你先拔出枪——我也会射击你吧?”
“啊啊,我不否定。我承认你的技术——我会被一枪打死吧。”
“放心吧,没那回事。你不会死的。”
“你想放水?”
这个男人又想侮辱自己吗。想到这里,狗木皱起了眉头,但戌井格格笑着说出更为残忍的事。
“我会向那边的椅丽开枪。从这个距离射击命中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不过可以试试看哦?”
“……!”
“……嘿嘿,你似乎还残留有人类的感情嘛。说起来……你是珍视椅丽这个女人,还是珍视制造出自己这个影子的‘归处’呢,是哪一边?坦白说吧。出于我们的老交情,你就告诉我好了。”
“混蛋……!”
狗木虽然焦躁,却没有让感情爆发。狗木在内心控制着自己的愤怒,继续冷静地窥探面前这个男人的破绽。
“……你这人真的……该怎么说呢,变了。真的变了很多。虽说你以前就接受过训练……该怎么说,思想准备完全不同了。……嗯,放心吧。今天我没有认真厮杀的意思……我很快就要放下枪了。”
“?”
“在这次的事件中,很遗憾,我跟你都是配角。但是——配角也会带来一些有趣之处,你怎么认为?”
听着戌井说出奇怪的事,狗木感觉到现状中的不协调感。
响彻周围的引擎音增加了一种。
“啊~啊。来了。这座岛的英雄。”
戌井开心又疲惫地念叨着——
与此同时,位于门口的栅栏被撞飞,一台货车在轰鸣声中出现。
岛演奏出的低沉引擎音。电锯演奏出的高亢引擎音。
还有第三种引擎音也渐渐变大——伴随着华丽的破坏音冲入漩涡中心的引擎室。
进入引擎室的是一台蓝色货车。
作为蓝蓝电波广播局使用的货车被鲜艳的天空色包裹——从下往上看的人们产生了天花板破了一个空洞的错觉。
在没有设置扬声器,少数没有蓝蓝电波放送的这个空间里——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一切,货车的引擎音高声响起。
货车就此冲到通道中央紧急停车,侧面的车门也间不容发地打开——
从空洞之中,走下了一个男人。
男人本来就个子高大,从下方仰望的人们眼中看来,他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巨人。
“从自卫团的角度出发……我要求你们做到三件事。反正是小鬼也能做到的简单事情。”
堕入最下层的巨人咔嚓地拧了一下脖子,向眼皮底下的所有人高声宣告。他只是顺从自己的意愿,说出了自己该说的话。
“停止打架。放下武器。还有……暂且冷静下来。”
△ ▲
混乱至极的引擎室。
在人与人的冲突之中,让人愈发感觉到引擎般的强劲。
有一个人影懒洋洋地注视着这幅场景。
“……弹簧腿乔普林。你想干什么……?”
人影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向没有形态的存在讲出自己的不平。
“为什么……要把我引导到这个地方?”
从入口之一眺望内部情况的——白色人影。
室内还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是单凭一人之力就能改变所有氛围的——岛上最恶的“杀人魔”。
——十分钟前
豪华旅馆“朱鹭”地下 监视器专用室
唔咕……机会就在今天。刚好是今天。仅此而已。
这两个月的胶着状态多亏了丽凰的爆发一口气活动起来了。
我认为,今天应该做个了结。
因为……唔咕……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金岛银河的暴乱还要持续好几个月……说不定会持续到岛完全消失。如果他炸掉厨房,也会牵扯到我的人生……姆咕……
总之,说到底我还是西区的人,也想跟椅丽、丽凰和其他人好好相处。如果西区分解并被东区毁灭的话,我就没有置身之处了。
只不过……我为了阻止这一点而使用的“情报”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弹簧腿乔普林”的情报……唔咕。
现在我作为西区的刘太飞,会对弹簧腿乔普林得到的情报充耳不闻……唔咕……
没错,传说中的“弹簧腿乔普林”要干涉现实。大家当然都认为情报源是弹簧腿乔普林本身——但问题恰恰在于弹簧腿乔普林这个存在。
“弹簧腿乔普林”是旁观者也是观测者。是侍者也是帮手。在现实中确实存在的都市传说……这是你擅长的开场白吧……啊,这种新发售的点心很美味。这条情报也要确认一下哦。
好了……回到正题吧。
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对弹簧腿乔普林提出问题。
我们真的只能成为观测者吗?虽然你把这次的事件比喻为舞蹈,但是就连没有形态的幽灵也能一起站在舞台上吧。
我想知道你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呢。……唔咕……
如果说不行的话,就让它成为西区情报部负责人刘太飞所知的情报好了。……唔咕。
哈罗,哈罗,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
OK。就让我来回答你吧,“弹簧腿乔普林”。
我等选择成为传说————选择接受这种宿命。本来我等是不该存在的存在。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赞同对现实进行过度干涉。
观测、给出提示、引导人类。到此为止都还好。
但是,不能直接干涉事件。即使岛会沉没。
不过啊……很遗憾“弹簧腿乔普林”,我无法认同你的提案。
“那个”“HEY”“等一下”“等等”“啊,暂停暂停”
正因为如此,我等才成为传————?
“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这里也是弹簧腿乔普林”“我也是”
哦呀哦呀。
“不要私自得出结论啊”“这种有趣的事”“太狡猾了”“我们也”“我们也是”“弹簧腿乔普林的一份子”“我们也有”“做出决定的权利”“你确实是脑干和脊髓,但还是要多多少少注意一下身体其他部分的反应”“杀了你”“嘿”
呼呼!呼呼呼!OKOK,我明白了,弹簧腿乔普林。
那么——我们就一起来决定吧。……作为“弹簧腿乔普林”的结论。

间奏7 弹簧腿(电波)杰克
关东地区 某处
那些存在穿越屏幕做梦。
各种各样的存在,通过梦……共享着无可奈何的现实。
从遍布眼前的监视器与无线电对讲机的小山中,情报毫不停顿地溢出流淌,又通过其他监视器得到整理——最终被归纳到应去的地方。
不断重复往返的情报中,被称作“弹簧腿乔普林”的存在静静地任凭思维趋驰。
△ ▲
“把岛占为己有吧。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前八房那家伙这么提议的时候,他怀疑过对方是否正常。他本来就知道八房不怎么正常,但还是没想到八房会把话突然说出口。
只凭情报统治化作九龙城的人工岛,让其模拟性质地置于自己的掌心。
“我会制造出让整个岛活动的……潮流。至于你,就从外部把握这种潮流,操纵方向。也就是舵手。嘻哈哈。”
这个比喻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八房还是愉快地说到最后。
八房这个男人虽然令人不快,自己却不由得被他吸引住——等回过神时,自己就制造出了这个系统。
他舍弃了至今为止属于自己的一切——社会、家人和过去,独自开始了对岛的观察。有时将岛上的人类,有时将毫无关联的人类变成人称都市传说的系统中的一部分。
在岛中也飘忽不定的存在选择了完全被社会隔绝出来的人类与不会向外部泄露秘密的人类。即使他们泄露出去,也会立刻传到其他“弹簧腿乔普林”的耳中。在互相监视的状况下,“弹簧腿乔普林”的确变成了“都市传说”。
等到他完全掌握岛上情报的时候——八房已经死了。
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死期呢。不……他根本就没有去医院。如果接受检查,他的病说不定还能治好。结果他还是一个人跑到岛上,又孤独死去。
从那以后,自己也无法退出,他就漫无目的地——以自己为系统中心,只是以继承八房这个男人的意志为目的,培育着都市传说“弹簧腿乔普林”。
偶尔向岛外散播情报,偶尔向岛内散播情报——他作为把握着岛全部存在之人,变成了都市传说。
不过,他没有直接掌握人的生死。
任何事物只要长时间接触现实世界,就会变成不能被称作是传说的东西。
△ ▲
都市传说下了决定。
微不足道的决定。不管结果如何,对自己没有任何害处,他也不会对此负责的决定。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他才把决定交给“弹簧腿乔普林”,包括自己在内成长至今的“弹簧腿乔普林”这个存在。
△ ▲
那么……各位认为应该如何?
“很显然”“那个……把他找出来吧”“谁?”“哎呀,就是金岛那家伙”“不错嘛”“那家伙很烦的”“不过……我们这样行动真的好吗”“又没什么信用”“……我倒是很赞成杂音说的‘传说不能干涉现实’的方针”“也是”“我也能理解”“‘弹簧腿乔普林’的存在本身就违反了常规”“闭嘴,渣滓”“谢谢(译注:grazie,意大利语的谢谢。)”“没什么关系嘛”“正因为违反了常规,才有能做的事”“非常好(译注:ディ・モールトにベネだ,di molto在意大利语中相当于英语的of much/many,在《JOJO奇妙冒险》里误用为非常、很多的意思,ディ・モールトベネ就相当于沢山の良くのッ,即太好了。)”
“听好了,脑干君。还有身体各部分。我们是都市传说是幻想是违反常规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干涉现实!现在,把这座岛上发生的事件从现实中提升到传说不就行了?”
“别自大了”“不过他说的没错”“没错?只是在故弄玄虚罢了”“不过啊,这种故弄玄虚”“我不讨厌”“嗯。不讨厌。”“这……这种事,说出来有些……不过,我现在腿在颤抖哎”“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一旁观看,但是没想到这样也能跟人的生死扯上关系”“好怕”“我也怕的”“白痴,怕什么啊”“我在颤抖”“不过我们不得不做”“要做”“我们”“是弹簧腿乔普林吗”“我们”“是都市传说吗?”“不,只是人类也好。但是……”“想大干一场,对吧?”“但、但、但是!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监视器前注视着其他人的事!像这样……跟人牵扯在一起真的好吗……!”“那是你那么想吧”“我是住在这座岛上的,所以对我来说基本上都是现实问题”“讨厌的话就退下”“呜、呜呜,谁!谁会那样做!我!也是!喜欢这座岛的啊!”“那不就行了”“我也是从岛外注视着这里的——但是,我想保护这座岛”“切。其实是住下来发臭之后就逃走了吧”“正因为如此”“不管有游戏的感觉还是现实的感觉——是否接受还是由住在岛上的人决定”“不是由我们决定”
“喂,快点想个解决的办法”
OK。那么,我就凭着自己的兴趣引导雨雾君吧。
“雨雾?为什么又找他。”
与除了我们以外“肉眼可及的传说”产生联系,并且让这件事化作传说流传后世,不是很有趣吗?
“啊~也是”“我倒是没指望能流传后世”“我、我们!只想得到自己的认可!所、所以!现在!”“别兴奋啦,小伙子”“说起来挺好嘛,找雨雾那家伙”“我也不讨厌他”“我很讨厌那个变态”“他会跟七砂顺利来往吧”“会怎么样呢”“要赌吗?”“随便”“要看结果,也要岛不沉没才行”“多说无益。不需要附带理由。我们只要把我们的意见反射到脑干就行。反射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只有一句话好说,遵从自己的本能讲述即可”“从刚才起你这家伙就很自大啊”
“拜托了……拜托了弹簧腿乔普林!我……我也是弹簧腿乔普林中的一部分!所以……!所以,请你救救大家……!请你帮助我们拯救这座岛……!”
“哦”“谁啊?”“夕海”“是小夕海吗?”“有理由啦”“有理由了呢”“被拜托就没办法了”“作为理由来说很充分”“决定了”“走吧”“出发”“出发”“GO”“有点想笑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很像凯利”“凯利跟葛原还顺利吗?”“要赌么?”“赌吧”“那这座岛”“不能沉没”“是啊”“是的”“是的”“不要重复同样的话,跟Rats一样”“……哦,我是Rats的一员。现在就在引擎室旁”“真的”“是这样吗”“现在那边情况如何?”“子城跟那家伙在一起……”“……”“……”“……”
△ ▲
每次他张口时,从电脑显示器、监视摄像头的影像、桌子上的无数手机和无线电对讲机中就依次溢出文字与语言。
这些分开看只是普通言语的文字列聚集了众多的意见,最终达成一个巨大的意见。这跟网络上的讨论有些不同,而就像是让语言变成了巨大的生物,又将蠢动的群体生物信息化。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喜欢“岛”。
仅此而已,最单纯却最强烈的共同点。正因为如此,身为“弹簧腿乔普林”的他们就一定有着同样的答案。
时间仅过了三分钟。
在短短的时间里,膨大的“议事录”被压缩,“弹簧腿乔普林”的意志模糊地形成。
△ ▲
那么各位。行动起来吧。降临在现实之中构筑传说。
从今往后——成为这座岛上诞生的一切传说·寓言·神话之流。
在传说之中,显现我们的身影。
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弹簧腿乔普林’!”
“没有实体”“传说中的存在”
“舍弃了现实”“却热爱现实”
“是偶然”“也是必然”
“将一切都纳入掌心”“是都市传说!”
呵呵!呵呵呵!了解!我了解了,“弹簧腿乔普林”!
虽说要让命运活动起来……我们能做到的事也只有引导和教导,以及被引导和被教导。
做自己能做的事。之后只要相信即可。
相信这座岛上包含我们在内,存在本身即传说的居民们。
△ ▲
拥有数千个性的面貌。
身为“弹簧腿乔普林”的他们——将岛置于自己的掌心,只是不断起舞。
他们因为在自己掌心舞蹈之事而理所当然地感到愉快,只是不断地快乐舞蹈。
存在于此处的梦境,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他人——选择脱离现实的他们已经无法判断。
同时——这也是对于他们来说最为无所谓的事。
第七章 Girl & Ghoul
从火车上走下的葛原从高处俯瞰着引擎室内的状况,他叹息着说。
“……这边是……那边也是。”
他看着正下方令人怀念的两只狗低语。
“这边是……那边也是。”
他看着更下方持枪的西区众人低语。
“这边是那边也是,这边是那边也是,这边是……那边也是……!”
看到更下方的护卫部队与丽凰等人,葛原的叹息变成了强有力的呼吸。
咔嚓一声,他把脖子扭向椅丽方向,用低沉而充满霸气的声音说。
“椅丽小姐……这里是西区的管辖范围吧?”
“嗯,是的。”
“是吗……既然这里是西区,自卫团的我便有理由来到此处。所以——现在你们能把枪放下就帮大忙了。”
听到葛原的话,黑衣人中的一位用鼻子嗤笑着,向他大吼。
“哈!葛原,你……”
葛原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仅此而已,但这就足够了。
“想……干什……”
葛原的眼神在天花板的照明下形成逆光,让身经百战的私人佣兵沉默下来。除了椅丽以外的干部都面面相觑,但他们把一切都交给椅丽处理,便没有多嘴。
“葛原先生!”
润仰望着天花板,不由自主地大喊。刚才她还在担心葛原被丽凰殴打的伤势——但就在这一瞬间,丽凰趁机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唔!”
润迅速挥起电锯,弹回迫近的刀刃。火花在空中四溅,上层的葛原确认了他们的状况————
下一个瞬间,葛原跳了下来。
“骗人的吧!?”
“什么……”
好几个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但葛原并不在意,他跳到下方狗木等人的阶层,从他们身旁跑过后,又降落在下方距离五米左右的润等人所在的阶层。
在继续下落的中途,他轻轻用脚蹬在每一层的栏杆上,以吸收冲击和修正方向。最后,他直接落在丽凰与润之间。
“!?”
“啊啊啊!?”
就在他们的兵刃即将相接时,两人之间出现了巨大的人影。丽凰毫不顾忌地继续砍下,但润为了不让锯刃碰到葛原而试图停手,可惜自己挥了半圈才释放出的一击没那么容易停下。
葛原夹在两件凶器之间,众人都以为他会就此没命——
但惨叫声、金属音和血沫都没有出现,丽凰和润的动作静止了下来。
葛原在刀刃迫近的瞬间,用右手握住了青龙刀的刃根,左手直接挡住了电锯的锯刃。
虽说他有防弹和防刃的特殊手套,但电锯的锯刃还是一点一点割裂了手套。
在润慌忙想要停下电锯之前——葛原就凭借握力硬是停下了电锯的旋转。
“哎……!?”
“你……!”
引擎被强制中止,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与此相反,丽凰则愤怒地试图抽回青龙刀。
但是,刀刃仿佛被混凝土固定的铁棒一般没有丝毫动静。而下一个瞬间——
“什……么……!?”
丽凰发觉自己的身体浮在空中。
在他手臂肌肉僵硬的瞬间,葛原用单手举起了青龙刀。葛原利用了杠杆原理,凭借力量承受住丽凰的体重。不过这些对于葛原来说都一样。
等到丽凰发觉松开手和胳膊上的力气就行时,已经迟了,丽凰的身体划出了弧线。
——怎可能……!这家伙刚才简直——
丽凰认为。刚才的氛围还是朝向自己的。结果氛围一瞬间就被葛原这个男人吞噬。
如同战车突击般压倒性的绝望感。因为氛围被吞噬,丽凰的心产生了破绽——从结果来看,就是他在倒下前没有防备。
“这是以牙还牙。……丽凰先生。”
听到润的敬语,葛原这次回头看向她。
“你也先把武器放下。是哪边不好……我大概一目了然,但我的工作并不是判断善恶……拜托你了。”
“哎……啊,是、是的!”
润已经停下了一只手里的电锯,又恢复到平时的状态,乖乖点了下头。
“不好意思了。”
葛原稍微道了下歉,就捡起掉在地上的青龙刀,用双手轻而易举地将其折断。
看到像掰筷子一样折掉青龙刀刀柄的葛原,周围的护卫部队众人轻轻吹着口哨,也有人慌忙把金属球棒藏起来。
只有张没有显示出动摇,他向葛原露出无畏的笑容。
“不愧是葛原。不过,你怎么知道是这里的?如果是因为听到了爆炸声,那也快过头了吧。”
“……有好几个人都发手机邮件向我提供了情报。”
“原来如此。不过,我先说一句……你的立场不是听人使唤吧?”
“不听人使唤吗。确实。”
听到之前刚到岛上时曾大干一场的对手这么说,葛原保持着认真的表情,说出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的话语。
“但是……在被人使唤过来之前,我就凭借自卫团的荣耀来到了这里。”
椅丽看到哥哥被干掉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其他干部看到这幅场景也半带笑意地询问椅丽。
“这样好吗?”
“嗯,这下就越来越不好办了。不管怎么说——现在那边一定在向岛民实时转播我们的行动。”
椅丽一边说,一边把视线投向头顶上的货车。凯利的货车是防弹的。用火箭筒炸飞当然另当别论,但只凭手榴弹无法中止她的广播。
她现在一定是很愉快地向岛上实况转播这里的情况吧。就算没有,一旦情况不妙她也会立刻开始广播。那样的话,他们就很难掌握在炸弹骚动中积蓄了不满的岛民。
就在其他人不想插手的期间,葛原依旧在淡然地完成工作。这样的结果传达给岛民之后,葛原的人望会越来越高。
椅丽浮现起淡淡的笑容,稍微有些羡慕地低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可能是最强的组合呢。凯利与葛原。”
△ ▲
怎么回事啊。那个男人。
好厉害。只有好厉害这一句话可以形容。
空手……就接住了润手里的电锯,太不寻常了。
那就是传闻中西区的葛原吗。传言中说他是怪物一样的人……他这样确实是怪物。老实说,我绝对不想跟他打起来。
……哦,现在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不过乔普林那混蛋在我离开旅馆的时候又送来一只猫……说是这里有七砂的线索,害得我特意跑着赶过来……骚乱成这样还怎么找线索啊。
暂且还是为了寻找七砂的线索,我将视线停留在最下层的一个男人身上。
这个带着两位美女的人好像是东区组织的老大。继西区老大之后我有站过他的枕边,所以还记得很清楚。
我为了不要卷入周围乱七八糟的事态,从外面的通道走向通往最下层引擎旁的入口。
中途我看到了几个像是哨兵的西区黑衣男倒在地上,肯定是刚才被里面的什么人打昏的吧。太感激了。知道是谁以后我该向他道声谢。
我走到了引擎室的最下层,看着褐色男人的背影。
再靠近一点……然后,该怎么搭话才好。
……如果拍他的肩膀,弄不好会被周围的人射击。还有就是他旁边的两个女人。看上去只是平常地陪在身旁,但她们根本没有留出任何破绽。
那我只能缓慢而慎重地接近了。……咦?引擎的一部分好像有些烧焦和扭曲……难道说,是因为刚才这一带产生的爆炸音?
不过,虽说我不太懂,这里的引擎是岛上很重要的一部分吧。
想到这里,我的背部就爬起一层淡淡的寒意。
假如……这座岛沉没,我就会被强制性地返还外面的世界。
硬是被带离岛的话……我这张“雨雾八云”的面具会怎么样呢。
想起来就觉得可怕……真想、真想找谁倾诉一下。想找人商量。……那样的话,对象是七砂就好了。虽说这只能给对方增添困扰,她不可能盲目地跟我商量。
……比起这些……七砂她没事就好了。
我烦恼着各种各样的事,渐渐缩短了与褐色皮肤之间的距离。好了,该怎么搭话才好呢。太麻烦了,还是干脆把他劫走?
就在这个瞬间。
嘈杂的声音从天花板附近响起。
△ ▲
那是从凯利的货车扬声器里发出的响声。
在猛烈的吞咽声之后,传来了完全不合时宜的悠闲说话声和咀嚼着某种东西的声音。
“唔咕……呀,总算劫下电波了。”
同时,货车里传出“咦!?这是啥!?怎么搞的!”的女性喊声,只不过基本上没有人在意她。
“太飞!?”
听到圆桌会餐时常听的耳熟的声音,以椅丽为首的干部们睁圆了眼睛。
“哎呀,你们都是些爱好打架、充满活力的家伙啊。不饿吗?”
他这句不知有没有搞懂氛围的话——让忍耐着背部疼痛站起身的丽凰第一个产生了反应。
“干得好,太飞!就这样让广播放送无效!那样西区的人就可以一口气收拾这群家伙了。”
——收拾的对象也包括我在内吗。如果说最后的胜利属于我们的同胞,那样也罢。丽蕾那孩子也会自己想办法。
丽凰露出自虐的笑容,感受到氛围再次恢复的倾向。
不过,这种倾向马上就被当事人太飞亲手扼杀。
“唔咕……啊,集音器的声音也传过来了,所以我能听到丽凰的声音哦~不过啊丽凰,很遗憾,现在不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唔咕……”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听到丽凰向货车发出的怒吼——扬声器中说出了一件可怕的事。
仅仅带有可怕意味的——一个事实。
“我说啊……唔咕……他在那啊。炸弹魔。或者说是,唔咕,金岛银河?”
引擎室里再次被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沉默支配。
“……你在说什么?太飞。”
听到椅丽的话,扬声器里继续流淌出咀嚼音和流畅的话语。
“唔咕……哎呀,我们知道炸弹是通过无线电操纵爆炸的。不过,至今为止都没有确定地点。但今天爆炸就在丽凰你们身边发生的吧?我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就在引擎室里集中撒下了网……”
“嗯,刚才啊,传来了指示引爆的信号……发信源就在引擎室里。嗯……唔咕。”
△ ▲
那个扬声器里的男人在说些什么呢。炸弹?信号?是说刚才的爆炸吗。也就是说……这附近有那个连续爆炸事件的犯人在。
……等一下。难道乔普林那家伙说的是……难道说,是炸弹魔把七砂……?不,等等,思维太跳跃了。而且我本来就不知道七砂是因为受了什么伤而住院的。
总之,如果说炸弹魔在此,那我就该多加小心了。我环视四周,把视线凝聚在可疑的人身上。
其他人也互相看去……咦,有好几个人的头都停止了动作……
大家都渐渐地静止,视线聚集到一个方向。
当然……是朝向我这里。
也是啊。
好了……该怎么解开误会呢?
△ ▲
在那之后数十秒,这里陷入了乱战。
话虽如此,组织之间并没有产生争斗。
双方组织都在追赶雨雾八云这一个人,现状混乱。葛原听到金岛的名字之后僵在原地,但是看到大家追赶的白衣人手里没有武器,从他眼中也感觉不到杀气,他就脱离了乱战,暂且回到货车中。
狗木畏惧乱战,而且也不想跟从下方往上走的葛原碰面,就迅速地护送椅丽离开。同时戌井也一边说出“不好……!那不是八云吗!?我还是免了吧。勇敢和鲁莽是不同的。你给我记住!”这句台词,一边退到了通道里面。他们直到最后都没有移开看向彼此的视线,这一点倒是很难得。
在这种状况下,跟白衣恶魔最贴近的还是拿着铁管的发饰少女。
“你,真的是八云。很遗憾。午睡同伴。没有了。”
“我是叫八云……但我不是炸弹魔哦?”
“无所谓。你,去死。对不起。”
他们一边抓着楼梯上的栏杆一边往上飞跃时说出的对话没有让周围的人感到慌乱。润和张考虑到他是重伤七砂的犯人这种可能性,也没有手下留情。不过,润考虑到葛原,没有打开电锯的开关就是了。
△ ▲
这下有点……不妙了。要说什么不妙,那个午睡同伴的孩子最不妙。再加上狗木就更不妙了。好怕。说起来,上面那个彩虹色头发的家伙……难道说是以前我想杀掉的……戌井隼人?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算了。
总之,必须打破现状。啊啊,每次在东区赌场被追杀的时候,我都抓那个……对了,美咲。抓那孩子做人质逃掉,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带着一丝期待跳到下面的通道环顾四周——
一个跟美咲氛围很像的女孩独自向这边跑来。
那好像是——两个月前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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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洛克。根据现状推理的话,证据不足。”
“比起证据,我还是先找逃走的出口吧。”
通往出入口的通道全是西区和东区的人,上面还有持枪的西区私人佣兵围成一圈——本来就是局外人的姐弟俩只好躲在这个牢笼的栅栏阴影下。
刚才起他们就在追逐什么人,但这场骚动还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到底是什么人物会吸引这么多人追杀呢,少女谨慎地从栅栏的阴影处探出脸。
接着,她看到了抓着通道栏杆往上飞窜的身影。
那个身穿白色衣服,从爆炸地点降临——
对自己说话的天使美青年。
“啊啊!是那个人!”
“姐姐,怎么了……喂,姐姐!?”
夏尔没有把夏洛克的声音听进去,她跑向自己寻找中的照片人物,也是让自己一见钟情的男性——以前夏洛克曾说过“那个人是雨雾八云吧?”的那个男人——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她才跑了起来。
少女甩开夏洛克的手,在子弹交织的空间里,她拼命地跑了过去。
——只能……只能趁现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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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孩子向我跑过来了?她看上去没有武器,似乎也不会格斗技。
啊,想起来了。那孩子是……两个月前我托付七砂的侦探姐弟里的姐姐。说起来,那个我见过的眼镜男孩子也追在她身后。
不过,就我所知他们两个完全是普通人。
那么……虽说我不想给托付七砂的人添麻烦,但至少在解开误会之前,就帮我一个忙吧。
△ ▲
“……!果然在下面。”
确认了凯利的平安无事,葛原冷静下来,察觉到下方的情况而俯视——他目睹了事态的瞬间变化。
将金发碧眼的少女夺为人质的白衣男人一边向中央通道的出口后退,一边跟其他人对峙。
“姐姐!”
看到夏尔被夺为人质,夏洛克发出焦躁的喊声,他立刻环顾四周,捡起折断的青龙刀。
“必须救……姐姐……从那只怪物手中……!!”
夏洛克握紧坏掉的武器自言自语地嘀咕,但以举着电锯的润为首,张和其他护卫部队的人都挡在他面前。
“我一定会帮助你姐姐的……!虽然我不能说请你放心,但是……请你相信我。”
润的声音中包含着紧张。她知道八云至今为止没有伤害过人质,但是今天的情况很紧张。她也不知道八云会做些什么。
东区护卫部队其实不认同八云就是炸弹魔的意见,但是他们想先把他控制住。头顶上的西区众人都面面相觑,没有动弹。说不定——他们是在怀疑彼此之中有人是金岛银河。
金岛银河很擅长通过整容和伪装来改变容貌。因此,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长相。要说他唯一的特征,那就是右手的假肢——但是最近的假肢制作精巧,没有触摸是很难分辨出真假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没有整形成女人——嫌疑犯就是这里的所有男性。张可能是,吉塔尔林也不能说是100%的不可能。
润感受到了不安,而她的背后传来夏洛克的喊声。
“姐姐……!放开……放开姐姐!你这——杀人魔!”
△ ▲
杀人魔。
我明明就习惯被人这样叫了……也期望戴着这张面具,但是为什么呢。今天听到这个称呼让我有些不爽。
我果然是变奇怪了吗。啊啊,啊啊,好想见七砂。好想跟七砂说话。如果七砂想要杀了我……那我也心甘情愿被她砍死。
……不行。现在必须专心解开误会。说起来,没想到连那个拿铁管的孩子也住手了。我还以为她会完全无视人质扑过来呢。
“抱歉。我没打算伤害你,放心吧。”
我小声对人质少女说。如果她因为横冲直撞掉进下面的引擎里,我也会不忍正视吧。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把她夺为人质啊,但我现在这样自责也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她盯着我的脸,说出一句惊人的话。
“伊势川……尊人先生……吗?”
这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让我的心脏几近停跳。
为什么……为什么她知道我的本名?我明明在这座岛上将本名隐藏起来了。应该没有任何证据的!难道说……她是从岛外……得到了我的情报吗!?暴露出我、我面具下真正形态的情报————
“你认错人了。”
“雨雾八云”的面具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少女的话。
她一瞬间陷入沉默,又接着说出我面具的名字。
“你……真的是杀人魔……雨雾八云吗?”
“啊啊,是的。但是女人和小孩我大概不会杀吧。所以放心好了。”
“是吗……我本想着你是个天使一样的人呢……但是,天使跟杀人魔也是蛮有趣的组合。……虽然我这样想会遭天谴。”
这孩子说话还真奇怪。而且日语很拿手。
不过——下一个瞬间,她说出的话才是真正的奇怪。
“也好。这下……我就能说出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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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人质的少女打破了紧张的沉默。
“夏洛克!”
少女的手依然被抓在背后,她至今为止毫无霸气的声音忽然向夏洛克方向大喊。
“姐姐!?姐姐!”
听到夏尔唐突的大喊,夏洛克推开润他们,想要冲向前方。
“夏洛克!我最后……最后问你一件事!”
“别说什么最后!我什么……什么都会回答的!”
高个眼镜青年流着泪吼叫。夏尔对这位纯情青年流着泪的脸——喊出了一个问题。
“你……你到底是谁……!”
“……哎?”
润发出了疑问。
在她身旁流泪的弟弟愣住了,他面向姐姐继续大喊。
“你在说什么啊姐姐!我就是我啊!”
对此……夏尔就像绷紧的弦断掉了一般,继续迸发出感情地嘶喊道。
“至……至……至今……为止,我都害……害怕得不敢问……!我以为问了……真正的……夏洛克……就会被杀!两个月……没错,你就是从两个月前替换了他……的!”
不只是绷紧的弦。而是这两个月里从未放松过的弦。
“姐姐,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玩侦探过家家的场合!”
“夏、夏、夏洛克还活着!因为……因为,你连我的过去和只有夏洛克才知道的事……都全部……知道……!也就是说……你是从活着的夏洛克口中套话……的!至今为止……至今为止我都很害怕……不知道你的同伙有谁……即使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也一直在身旁……!我也没能跟润……商谈……!但是……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有这么多不同立场的人在,我就可以问你了……!”
“姐姐!我想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比起这些,你要相信我!我就是我!并不是别人!”
弟弟流着泪控诉——但姐姐却毫不留情地说出一句决定性的话。
“而且今天!发生爆炸的时候——夏洛克……夏洛克比润、比丽凰先生或丽蕾小姐都更先产生了反应……!简直……简直就像是你知道会爆炸一样!”
听到这句话,以为人质发了疯的众人都惊讶地看向夏洛克。
另一方面,夏洛克听完姐姐的喊声,以平时那幅自甘放弃的样子摇了摇头。
“姐姐……姐姐你去当小说家比较好吧?”
夏洛克从地面捡起折断的青龙刀,用双手按住脸部,卸掉眼镜——
“不要来这座岛,在本土老老实实写小说的话——”
他咧嘴一笑。

“就不用遭受不幸了。”
刹那间,夏洛克——金岛银河大幅度地左右张开双臂,如同在表示呼应一般,引擎室整体被小规模的爆炸连锁包围了。
△ ▲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我还是回避着周围发生的连锁爆炸。威力本身并不大,也远远不及手榴弹。但是,这些炸弹似乎是安装在墙壁和栅栏上的,炸弹碎片正向这边飞来。我转着身,暂且让人质少女不被碎片击中而移动着身体。以这个距离,那些碎片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吧。让我夺为人质的孩子受伤会让我睡不好觉的。而且,她还是救了七砂的恩人。
在我集中的意识中,世界的行动变迟缓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暂且还是把握着周围的情况。
这里不只设有炸弹,似乎还装着烟雾弹。这样的话,上面的人就不能随便开枪了。下面的西区人虽然只有两个,但是很容易在烟雾中逼出反击的子弹。
可恶……到底怎么回事。乔普林。你竟敢让我卷入这种事。
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对无线电对讲机好好抱怨一下。
△ ▲
——他……庇护了我?
宣称自己是杀人魔并劫她为人质的男人在刚才的爆炸中保护了她。这是八云在迟缓的世界中慎重考虑得到的结果,但对于夏尔来说,就等于是自己憧憬的男人舍命保护了自己。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脸红心跳,眼睛变成心形吧,但是现在她心里自然没有这种余地。
弟弟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对她穷追不舍。不过,那个声音渐渐扭曲——最终完全转变为其他人的声音。
“咕哈、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久违了,小猫!居然在我面前赤身裸体,让我今早做了很棒的眼睛保养呢!咕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是金岛先生吗……?”
润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里包含着至今无法相信今早的谈话对象居然是金岛的事实。
“啊啊,啊啊。像这样交谈已经久违半年了吧?我是很想报你砍我之仇来着,不过就用今早的裸体一笔勾销吧!毕竟我的目的只有、只有一个人啊!嘻哈哈哈哈!”
虽然能听到他下流的笑声,但爆炸的冲击让众人的耳朵和平衡感变得奇怪起来,即使认真行动也无法特定他的位置。
这个声音突然向夏尔冲去。
“话~说~回~来,侦探小姐!”
“呀!”
“为什么你会明白的?我不是你的弟弟?”
夏尔虽然害怕,还是回答了面前的男人。她想通过谈话引出一些弟弟的情报。
“……从小时候起……我就很想成为侦探……我观察了很多人。但是……离我最近的人是夏洛克,他是我观察最多的人……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的怪癖,我全都知道。比如他在喝咖啡的时候,一定会不停眨右眼的怪癖……这些怪癖从两个月前开始就突然消失了……还有就是……瞳孔颜色也变了……所以,我很害怕,就找出以前夏洛克的指纹作对比……然后……我得到了确信。”
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一如往常的迷糊少女,也不是名侦探——而是担心弟弟的一位“姐姐”。金岛对她吹着口哨,愉快地回话。
“嘎哈哈哈哈哈哈!观察么观察个屁啊怎么可能观察成这样啊连夏洛克·福尔摩斯都做不到!哎呀呀……你的弟弟还说你是做不到任何推理的废物侦探……结果最看不清姐姐的人还是弟弟自己嘛。咕哈、咕哈哈哈!”
“我弟弟……还活着吗?”
“咕呼!咕哈哈哈!这是你推理正确的奖赏!告诉你好了……他还活着!在你开始讲述回忆的时候,我就做出一副站在厕所里的样子跟他取得了联系!”
“他现在在哪!”
刹那间——卸掉眼镜的弟弟从烟雾中跃出,脸部正巧停在夏尔的眼前。
“自己去找。名侦探。”
弟弟的脸上满是强烈的讽刺,接着他又再次消失在烟雾中。杀人魔青年——扶住了因为震惊和悔恨而倒下的夏尔。
△ ▲
怎么了……?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这不是机会吗。还是暂且离开这里比较好。那么,那么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如果说担心身为人质的她,带她一起逃到安全的地方不就行了。
……不,等下。安全的……地方?在这座岛上?而且,为什么这种人……会来到岛上啊。
这孩子……这孩子还算是正常人吗?
没错,明明正常却留在这座岛上的人还能算正常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现在没空考虑这些事。
要坏掉了。我要坏掉了。坏掉的是面具的我还是自己的我,我也不知道。
谁来、谁来回答我。毁掉拿掉我的面具,给我可靠的支援。
我是谁?作为杀人魔的我只能杀人。
那我是怎么了?在这种状况下我该杀谁?那个炸弹魔?西区的家伙?东区的家伙?不对,不对吧。不是这样的。带着这孩子到安全的地方去。不,等等。这跟杀人魔的面具没有关系。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我想要做什么?
如果面具的我派不上用场……
面具下的我还剩下些什么?
真正的我是正常……的话……是正常人的话——现在……该做什么……?
△ ▲
“椅丽,去出口。”
看到充满烟雾的内部状况,狗木没有丝毫动摇地守护着椅丽的后背。
“中招了。我倒是很想趁现在把他们收拾了……你还打算趁烟雾逃跑吗?”
“我会跟上来的。你去叫支援过来,封锁周围的出入口。”
狗木把椅丽交给私人佣兵,独自回到烟雾中。
这时,他大衣口袋中的对讲机传出了声音。
“哟。情况不妙了啊!很兴奋么?兴奋吧?”
“别把我跟你这种变态一视同仁。”
“不,我们一样吧。内心骚动?就是这种感觉啊就是这种!所以才说这座岛是戒不掉的哦?只要来到了这座岛,我就一直是动作电影的主角!好了,在心中拉起威亚吧!快点回魂!让过去的我们成为替身演员,让现在的我们闪闪发光!”
他的话不如说是在鼓舞自己,但狗木还是在烟雾中谨慎前进,小声地回答对讲机。虽然这样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位置——但对于狗木来说,这是他不得不给出回答的对手。
“你还是老样子,很擅长让我烦躁。”
“多谢你的夸奖。那么就来并肩作战吧!”
“我可是想连你一起干掉的,别说蠢话了。”
再说对手只有一个人,没必要共同作战。刚开始的连续爆炸确实让人吃惊,但敌人基本上等于没有武器。就算他拿着手枪——在这种状况下也没必要特地跟彩虹色共同作战。
不知道戌井是不是从沉默中读懂了狗木的想法,无线电对讲机那头传来他有些认真的声音。
“……你以为对方只有一个人?”
“你说什么?”
“这场烟雾——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攻其不备……这样的话你该怎么办?”
狗木冷静地分析了戌井的话,接着他想到一个可能性。刚才东区老大说的话——西区之中有叛徒。这些话在脑内重现——可能性进化为预感,他以迅雷之势环顾四周。
烟雾让人基本上看不清前方。排烟装置总算开始运作,但一部分破坏的排烟口被堵塞,现在烟雾还未清除。
即使如此,狗木还是把视线凝聚在变淡的烟雾中。
他稍微看到几个西区干部与私人佣兵的样子时,就从对方动作中感到了不协调感,他的预感总算接近了确信——
看到一个人在其他干部和私人佣兵的遮掩下举起枪时,他的确信变成了现实。
那个男人的头上戴着可以确保烟雾中视线的特殊护目镜。简直像是事前就知道视野会变差一样。他的枪口前端——指向西区佣兵的同伴——枪声在引擎室中回荡。
但是,发出惨叫声的人是举枪的叛徒。
“!?”
“烟雾里也能射中啊。”
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狗木继续游离视线——在烟雾的间隙中,他看到了彩虹色的头发。
“那么,怎么办?并肩作战吗?”
以响起的枪声为契机,混乱总算拉开了序幕。到处都是枪声,偶尔还有与之呼应的痛苦呻吟。
都怪视野不好,现在的情况是谁射了谁都不知道。
烟雾弥漫到了上层,葛原俯视着下方。
他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在枪声传入耳中的同时——怒吼。
“你们……这群白痴……!”
△ ▲
看到下层的混乱——在黑暗中眺望的老鼠们你一言我一语。
“开始了呢。”
“开始了。”
“射击了呢。”
“射击了。”
“差不多了。”
“我们被召唤了。”
“差不多了呢。”
“是吗?”
“是吗?子城。”
听到同伴们的声音——黑暗深处,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开口。
“啊啊,差不多了。然后就是……按照预定。”
“嗯,明白。”
“我不是很懂。”
“子城要做的事不会错的。”
“是啊。”
“就是。”
孩子们浮现起淡淡的笑容,为了下一个瞬间做好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简单至极——
在子城旁的大人身影——一边倾听着下方的枪声,一边握起拳头。子城看到这幅场景,没有萌生任何感情——他只是不断思考着这场闹剧结束之后的事。
△ ▲
戴着特殊护目镜的西区佣兵们没有浪费子弹,他们只是笔直地瞄准猎物。他们在确定位置。引擎室的最下层。目标是东区首领吉塔尔林这一人。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此处,而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管处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优先收拾组织更上层的人物。按照顺序来说,吉塔尔林之后就是丽凰或椅丽——不过椅丽那边,已经有五人的别动队在行动。
透过护目镜看到的视野中,依稀出现了形似吉塔尔林的人影。既然旁边有两个女性的身影,那就不会错吧。
为了确保射中,他们缩短到更近的距离时——终于察觉。
吉塔尔林的头部也装着似曾相识的物体。
那好像——跟自己戴的护目镜相同。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也知道烟雾的事……?
一瞬间的疑问。在解开疑问之前——最前面的男人就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一个巨大的身影降落。
就因为太过于依赖护目镜,他们没有发觉。
上层的烟雾开始散去,可以从上方看到下方的情况。
距离极近的巨大人影——葛原宗司把手伸向焦急的男人。
于是,在烟雾散去之时——引擎室中完全变成了葛原一个人的舞台。
△ ▲
射倒身旁的“敌人”之后俯瞰下层的戌井找到了其中一个白色的人影。回想到过去的一幕时,他心中一颤,但他注视着那个男人的表情,稍微皱起眉头低喃。
“……?那个白色的……是雨雾八云吗?……感觉没之前可怕了……”
在数秒间停止动作的戌井浮现出微笑,开始奔跑。
“……算啦。现在先享受现状——”
戌井寻找下一个敌人时说出口的话被强制中断了。
咚的一声,冲击掠过自己的侧腹。
“……啊啊?”
尖锐的疼痛贯穿全身,与此同时,他立刻明白了冲击的真相。
——糟了!被子弹打到了!
在他喊出好痛之前,他常年的经验让他的身体先行动起来。幸好只是擦过侧腹,肉没有被剜下多少。
——是谁?对面的杂兵应该已经被狗木收拾掉了……
本来是敌人的男人。戌井一边想象着这位他不知为何深信不疑的男人的面孔,一边作势后退,回头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
但是,那里没有指向自己的枪口——
——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想到……会这样吗?”
戌井的背后开始冰冷的颤抖。
那低语声——属于他刚刚回想起的男人。
“我真的以为……我会跟你……并肩作战?”
戌井的背部暴露在紧张的氛围里。他原来以为面朝对面的男人其实抹消了气息,靠近到他的背后。确认了这个事实,戌井自嘲地笑了。
——是这家伙变了,还是……我变了?
他一边在心中咋舌,一边装出从容,向背后的男人提问。
“我可是第一次……被人从背后打到哎?但是啊……为什么你现在还要跟我废话?继续补一枪不就结束了。”
“这是两个月前……你叫来那辆货车的还礼。”
“哈哈!说是完全变成影子的家伙还考虑什么亏与欠啊!”
“这份人情,现在已经消失。”
——啊,糟了。会被打到。
戌井的理性和本能同时做出判断,他立刻扭转身体。同时,枪声与火花掠过戌井的伤口。同时,戌井手中的枪也指向狗木方向——枪口越过狗木,指向身穿白色旗袍的女人。
跟预告中一样。戌井毫不犹豫的行动让狗木也做出毫不犹豫的回应。他错开半步移动身体,直接挡住了子弹的轨迹,又为了射出下一枚子弹而迈出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
戌井忘记了侧腹伤口的疼痛,只是愉快地笑着,扣下扳机。
就像自己遭受的枪击一样,他的子弹从狗木侧腹掠过——射在引擎室的墙壁上,还没有反弹就破碎开来。
“哈!你这家伙还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加超级有趣的家伙啊!”
戌井一边喊着,一边把自己的理性完全交给本能。到底是被对手所杀还是杀死对手,这样考虑十分简单。被映在镜中的同类杀死也是不分上下,戌井这么考虑着,干脆丢弃了一切理性与感性,扣下————
刹那间,地面晃动。
接近到触手可及距离的两人。就在这时,附有金属箍子的折断青龙刀柄穿过细细的铁网地板出现。
他们条件反射地看向刀柄飞来的方向——于是与丢刀柄的人物视线相对。
下层的男人——葛原宗司一边打倒面前的敌人,一边用防弹衣承受着子弹——他在跟面前的敌人对峙时——向他们释放出怒视的眼神。仅此而已。
他的视线迅速回到面前的敌人身上,但那一瞪比起这个空间里存在的任何话语还有说服力,比起任何子弹还要锋利地贯穿了两只狗。
戌井在这个瞬间的确感觉到了恐怖。脸上褪去血色的狗木也拥有同样的恐惧心情吧。
“……我明明知道葛原大哥不会杀了我,为什么还是……这么害怕?”
听到戌井的自言自语,狗木只是回以沉默——但他突然睁大眼睛,一边翻身掠向一旁,一边射出子弹。
同时,引擎室外围通道上一个瞄准椅丽的男人发出了呻吟,蹲在地上。
接着他就没再回头看向戌井的方向——如同影子一般融入了薄薄的烟雾中。
“切……比起想要杀死我的心情,现在还是那位公主更重要吗。”
戌井看着狗木的背影,感觉到些许寂寞——同时他按下扳机。
枪声响起之时,与狗木赶去方向相反的通道上,一个瞄准吉塔尔林的敌人被击倒。
“……真是的,缘分还真不浅。”
跑起来的戌井回想着刚才狗木头也不回的样子,他苦笑着嘀咕。
“就算我邀请他当海贼……也没用吧。”
△ ▲
烟雾开始散去时——我看到了。
我只是注视着那里。仅此而已。
葛原宗司。我听过这个名字。他的生存方式和生存理由。所以,只凭听说我就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他跟传闻中区别很大。
——还有……还有这种生存方式吗?
我是听说过他很讨厌枪——但是,就算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在枪口前?为什么特意……为了跟自己无关的事拼命?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为什么……葛原这个男人谁也不杀?
明明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明明对方没有任何犹豫——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选择这种艰苦的战斗方式?夺过对方的枪射击就行了。有他那种怪力,就算拧断脖子杀死对方也很简单。对方可是要杀死你。没有必要……产生罪恶感吧,更何况还是在这座岛上!
这种战斗方式……为什么,不管怎么考虑都不是正常的。
明明不是正常的——为什么会这么的……
这种不正常的生存方式——为什么,为什么会让我如此憧憬?
我这么思考着,说实话,这比刚来岛上时面对枪支时受到的冲击还要强烈,我理解自己的感情。
杀人魔的面具……会给予人恐惧?
为了不让别人向自己出手?
我是……什么?这种……感觉……我……不想死,所以才杀人。从这里开始……然后……
啊啊,是这样吗。
我至今为止——都是为了逃避才杀人的。
不是因为天空很蓝。也不是因为正当防卫无可奈何。我是为了逃避,才躲藏在这个“雨雾八云”的面具中。为了躲藏。为了躲藏。为了逃到实际并不存在的面具里,我……杀了……几个……人……?
跟七砂谈话以来,我一直有一种不协调感。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动摇起来的不协调感现在达到了极点。在淡淡的绝望包围中,我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
现在就是分歧点。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能甩开这种模糊的不协调感时——我一定就能重新开始。因为天空很蓝而杀人。这种事并非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不需要欺骗自己的心。
这份模糊到底是……什么?我……果然……果然把七砂?
我害怕面对这种事实,询问蹲在我旁边的孩子。
“喂……在这座岛上……想要正常……该怎么做?”
我也认为自己的话像是在找救命稻草。但是,金发碧眼的侦探突然露出悲伤的表情回答了我的提问。
“我认为在这座岛上……正常的存在本身就是疯狂的。”
在这个瞬间,引擎室的一角发生了又一次爆炸。
△ ▲
确认了枪口前端发生的爆炸,长着夏洛克面庞的金岛不断发出笑声。
“咕哈……咕哈哈哈哈哈。有趣。好有趣。乱战这种事啊,是分不清楚敌友的。即使有杀死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的觉悟,之后也有可能被一根针戳死啊!”
发生爆炸的还是引擎的一部分,铁块有一部分扭曲,但引擎没有停下来。引擎将倾轧的声音也吞入进去,依然发出一如往常的重低音。
“哎呀哎呀,制作这个引擎的家伙还真是天才。不过,这种程度就停止运转化作粉末的话……我也完蛋了!咕哈哈哈哈!”
没有人在听这位疯子的话,但疯子也并非是对任何人说的。
只不过,有一部分人对金岛手中的枪产生了反应。
“嘎哈哈哈哈!看呀,是枪哦枪!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好奇怪!”
“不如说那是啥!?为什么手枪的子弹射出去会发生爆炸啊刚才!?”
“难、难道说,是、是手枪型的超袖珍手榴弹发射器?”
“有那种东西的话,我也想要一个!”
其中混合着有些跑题的护卫部队队员……而在这之前调查过他身体的丽蕾则冷静地皱着眉头,开口说道。
“骗人。没有拿。刚才,那种东西……”
这句低语不知道是不是在喧闹之中偶然传入了他的耳朵。金岛像舞蹈家一样旋转着身体,转向丽蕾的方向行了一礼。
“哎呀小姐。感谢你刚才的身体检查。”
金岛一边笑一边垂下自己的右臂。下一个瞬间,他的右臂怪异地旋转起来,有一部分手臂像撕裂般打开了。
“!?”
看到周围人的反应,金岛笑着再次恢复右臂的原形。在这个过程中,他手指和手掌流畅的动作看上去跟真正的手没什么区别。
“男人的身体也有很多隐藏秘密的部位啊!咕哈哈哈哈哈!顺便一提,炸弹的引爆我也全部是用手指做的!我趁刚才视线模糊的时候——用我喜欢的方式组合了一下。取掉要用的零件后,手臂中有点凉凉的通透感倒是一项缺点。”
“引爆……装置?”
“没错,这不是手枪。是炸弹起爆装置。做成这种样子真的很蠢吧?嗯,这个引爆的炸弹……”
他一边说一边扣下扳机。在咔嚓声响起的同时,奇妙的氛围穿越四周。
现场一瞬间保持着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沉默——但数秒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与轻微的震动卷入了周围的所有人。从时间长度来看,爆炸规模相当大。
“那可是相当华丽的烟火哦?”
在引擎室另一侧,葛原的身体在枪声中大幅摇晃。
他不假思索地飞奔着,接连打倒瞄准吉塔尔林的部队。但是,他不想杀死任何人的作战方式必然会制造出致命的破绽。
即使如此——葛原一步也没有退缩。射在防弹衣上的子弹对葛原的肋骨和内脏给予了确实的伤害。
即使如此葛原也没有退却——他把颤动的腿向前挪动,以特制的手套按住枪口,为了防止对方再次开枪——他用一记头槌顶在对方的脸上。
没有听到夏尔和金岛对话的葛原不可能完全掌握现状。他知道金岛恐怕已经现身——但这对他要做的事没有影响。
他只是让面前施展暴力的人——失去武器,然后再用强壮的力量扭倒对方。
用力地、用力地。
金岛银河眺望着仿佛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葛原——苦笑着耸了耸肩——接着,他向周围的众人开口说。
“好了。你们太碍事了。差不多……也该从这舞台消失了吧。”
金岛一边浮现起卑劣的笑容,一边捡起倒在一旁的佣兵手枪。看到他的动作,张和丽蕾以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想要扑到他身后——但刹那间,他们身旁的栏杆有一部分发生了爆炸,飞溅的铁片毫不留情地袭向他们。丽蕾随着爆风落到下层通道,张的身体承受了一部分碎片,他在简短的呻吟声中后退。
“那附近的炸弹我也能用手指操纵哦?刚才这只是个警告。”
身体能力远远不及丽蕾或润的男人完全支配了现场的氛围。
张等人还期待着卡尔洛斯的狙击——但金岛从刚才丽凰受到的一击和观看丽蕾的动作中,完全掌握了躲开狙击位置的“安全地带”。
“楼梯很碍事。我这边移动的话……必须通过刚才戌井君他们对抗的地方,老实说,你们接下来继续寻找机会更直接。”
听到卡尔洛斯在对讲机中说的话,护卫部队队员们咬牙切齿,金岛身上的氛围愈发浓厚——在这种状况下,只有东区的一个人没有被氛围吞噬。
“不管你怎么做——都已经穷途末路了。”
扩音器的声音在枪声中回荡着。刚好移动到出入口旁的吉塔尔林向金岛说。
“被这种人数包围,你还能赢吗?我不会说让你投降。但是,既然有小润帮忙,我明白告诉你‘去死’如何?”
听到吉塔尔林带有客套感的最后通牒,金岛呵呵笑着回话。
“……是吗。到这一步了,也确实如此。”
“是吧?”
“刚才的引擎爆炸……你以为是毫无意义的威胁?”
过了一瞬间,金岛展开双臂——他仰望着引擎室的天花板。
“那是——信号。宣告结束的信号。”
看到金岛的动作,包围住他的人群纷纷看向头顶——
“……这玩笑可不怎么好笑,喂。”
距离天花板最近的地方,引擎室上方围成一圈的施工用通道。
数十位少年少女如同房间里的装饰品一般站在那里。他们手上握着即使身材娇小的人也能使用的小口径手枪或弩——他们就仿佛为了裁决引擎室中的人们而出现的处刑人一样,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那是……Rats吗!?”
“……!子城君他们……为什么……!?”
听到润在鼠群面前说出的话,金岛愉快地给出回应。
“威胁子城很简单哦。我给这座岛的引擎装上了炸药……又威胁他要杀死一些小鬼,只是这样子城就回到我这边了。……你让那小鬼受到了很惨的待遇吧?打断双腿还真是残忍至极啊,咕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椅丽干的哦?不过,这个先不提……原来如此。确实,对于不知道如何在这座岛以外地方生活的Rats来说,这座岛的沉没比死亡更恐怖……”
吉塔尔林有些难过地嘟囔着——但是他那幅表情突然消失,恢复为事务性的声音说。
“先不管这些……我再说一次。”
“……啊啊?”
“不管你怎么做——都已经穷途末路了,这件事没有任何改变。”
于是,吉塔尔林像金岛刚才那样仰望着天花板。
顺着他的视线仰望的金岛——察觉了。
以懒洋洋的动作举起来的枪与弩——全部指向自己。
“喂喂……要在这里杀死我,子城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啊?”
“没事。他们不会射击的。这种状况下开枪,我们也会受伤——对那边勤奋的自卫团之人也说不过去。我只是为了向你说明状况——才让他们把枪口指向你的。”
“……你说什么?”
看到皱起眉头的金岛,这次轮到吉塔尔林露出目中无人的开心笑容。
“你把这些Rats的孩子们的‘所在之处’当成人质命令子城。我们只是做了相反的事而已。”
“……”
“我们——只夺走子城君一人做人质,支配了其他的Rats。仅此而已。”
不知道他们听没听到吉塔尔林的话——小老鼠们开始窃窃私语。
“因为啊。”“没有子城的话。”“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不知道呢。”
“很为难。”“为难。”“而且很怕。”“嗯。很好理解。”
“毕竟——那把日本刀就架在子城的身上。”
“只能听话了。”“是啊。”“是的。”
“谁让我们喜欢子城。”
于是——在叽的一声中,子城的轮椅从出入口处探出脸来。
在表情疲惫的鼠王身旁——站着一位如同管家或秘书一般的大人,她以冰冷的声音向子城说——
“如果你乱动——卡尔洛斯就会瞄准你,你现在还是人质。抱歉。”
——于是,她一口气奔跑起来——从最上方的通道猛地向下跳跃,身体如同弹簧般降落在两个局外人面前。
也就是现在一动不动的八云与夏尔面前。
看到这个动作优美的人影——护卫部队中的一人带着惊愕的眼神喊出这个名字。
“——七砂!”
“哎……?”
“七砂……小姐?”
身旁的八云与夏尔表情各异地愕然开口。
听说已经病危的七砂为什么会在这里?很多人都怀有同样的疑问,但她就像在表示自己的健康一样露出微笑。
接着,她走向夏尔,沉默片刻后说出一句致歉的话。
“没事吧?……抱歉,结果还是让你卷入我们的纠纷之中。”
“七砂!没、没、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放心吧。等我把那个变态绑起来……你的弟弟也会很快得救。”
七砂如同在安慰小孩一般抚摸着夏尔的头,接着她又向惊呆的八云开口。
“我说你……把身边的女孩劫为人质的怪癖,差不多也该改一下了吧。美咲每次都是怕得要死。”
七砂把他夺取人质的行为归结为“怪癖”,就作势要跑起来。她回了一次头,在淡淡的笑容里——向八云小声说了一句。
“抱歉。还有就是……谢谢……你的担心。”
八云完全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无法理解————但刚才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 ▲
现在引擎室的状况简直就是疯狗们的聚会。
猎犬看门犬疯狗流浪犬家犬军犬等等犬类的聚会。其中可能也混有猫和鼠,但这些都无所谓。
在这其中,完全是局外人的——只有我和人质这两人。
身为局外人,甚至连自己的事都搞不清楚的我——到底该怎么跳舞?
我身旁的人质——刚才都拿出了勇气。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我可以理解她“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在直到刚才为止还在迷茫的我面前,出现了可以牵起手跳舞的对象。就这样吧。虽然是完全自我麻醉的想法,但如果不那样麻醉自己——说实话,很痛苦。
“……接下来,我要砍倒那个家伙。我跟他没有仇恨……但这是工作。我就因为仅此而已的理由,要砍倒他。”
曾经听过的话语。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试探我。
我终于得到了确信,那时我们的对话不是我的妄想,而是确凿的现实。
“即使如此……你也会帮忙吗?”
我……我、我我我……!
“会的。”
……回过神时——我已经说出口了。
“我对你……不,现在先不提。总之——我,那个……会遵从自己的某种感情,想办法解决掉那个人。所以,那个……”
因为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想要帮助你。就因为这种感情,我会跟那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战斗。为什么说不出口。明明我已经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了,为什么无法再一次说出口!
七砂注视着这样的我——她边笑边说。
“那走吧。一起去。”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我的心中……无比喜悦。
啊啊……啊啊……正常也好……不正常也好,现在这一刻都无所谓了。
我——我满足了。
我把人质放在后方——追赶着已经迈出步子的七砂,以轻巧的脚步靠近炸弹魔。
男人右手握着手枪型的引爆装置,左手握着普通的手枪——
“……杀人魔吗……咕哈……咕哈哈哈!局外人的你来干什么?”
明明处于绝境,他还是浮现着扭曲的笑容。简直就像这种状况也如他所料一般。
“啊啊,没错。杀人魔也好局外人也好——我是来阻止你的。……你让我心情不快呢。”
回以这句话的人到底是“雨雾八云”还是“伊势川尊人”。
“所以——接下来,我作为杀人魔可以断言。”
“我会在一瞬间——解决你……!”
在我跑过去的同时——周围的栏杆全被炸飞。
碎片缓缓向我迫近。但是,我不可能将其全部避过——也没有这个打算。
好几块碎片刺入了我的手臂和腿。缓缓地、缓缓地。好痛。不是一般的痛。碎片不只是刺了进来,还在搅动我身上的肉。只要释放集中力就能让疼痛在一瞬间结束,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我用视觉确认破裂的栏杆。同时跳起。一边微调腿的屈伸,一边把脚搭在破裂变形的扭曲栏杆上。接着,我用尽全力伸出腿,缓缓地、缓缓地,同时也带有与之相应的……力度!
炸弹魔露出一幅出乎意料的表情,同时将枪口指向我。接下来就跟平时一样了。跳到跟栏杆几乎平行位置的我,在侧面踢向栏杆,稍微改变了轨迹并伸出手去。子弹轨迹被我勉强错开,我的手也像是要包住子弹轨迹般靠近枪身。从一点进行突破。我取下他左手的手枪——又抓住他的右臂。为了不让扳机扣动,我用手指顶在枪上——接着,我回头看向后方。
我看到了七砂。她的手里是平常那把刀。刀还收在刀鞘里,但这个瞬间她刚好摆出了拔刀术的姿势。
她的表情很认真。假如我就此静止,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挥刀吧。我被她的眼神吸引,一瞬间考虑着就这样被她砍倒也不错。但是,我可不想为背后的炸弹魔殉死,就立刻行动起来。我抓着炸弹魔的右臂扭转身体——刹那间,银色的光芒从七砂的刀鞘中射出。
那可能比子弹还要迅速的刀锋从我面前穿过。我发觉自己映在刀刃上的脸——微微露出了笑意。
一瞬间。不管快与慢,只要度过了这一刻就是平等的。
世界啊,变得更慢一些吧。然后干脆就此停止。
七砂挥刀这个瞬间的表情——真的很美。
我能做到的事只有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罢了——
而这不过是杀人魔扭曲的欲望而已。
△ ▲
男人的胳膊像萝卜一样被切断。
虽然装有精巧的假肢——但是从他流血的量来看,这一刀是从肉体部分砍断的。我避开立即溅出的鲜血,但七砂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我看着溅到鲜血的七砂——心想,她果然很美。
看到浑身是血的少女还拥有好感,这也许并不正常。但是,但是——
妨碍我这份心情的人只有面具下的我。听到人质说出我的名字时起,我的过去就开始不停摇晃,刺入我的心。是啊,面具下的我是跟这种杀戮世界完全无缘的人类……这种时刻,因为害怕而逃跑才是正常的……但是,这样……就等于在否定七砂。
我……讨厌那样。
在心中如此断言时,我总算理解了。
——啊啊,是吗。这就是——这就是我在这座“岛”上得到的面具应尽的职责。

说到底,“雨雾八云”比起成为面具,不如——
成为遮住我的眼睛与耳朵,让我看不到讨厌事物的拘束道具……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什么、什么也没看到。
在这样的我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的嘴里流着血,手指有好几根都扭向奇怪的方向——但是,他的眼睛并不死气沉沉。这个人像是要保护炸弹魔不受我、七砂和其他人的伤害一般——挡住了我们。
这时我才发现,周围的枪声消失了。
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已经被搞成这样……已经受了这种伤……为什么他的眼里还是没有杀意。
啊啊……不会错的。
这个男人,这个叫做葛原宗司的男人,
在引擎室中……不,是这座岛上大脑最为奇怪的————英雄。
△ ▲
“……那怎么办。狗木诚一先生?还要继续下去吗?”
“取决于你。”
在状况改变的现在,两只狗——依旧保持手枪指向对方的姿势僵硬不动。
他们分别干掉引擎室上层的护目镜私人佣兵——又毫不犹豫地把枪口指向对方。
戌井还是平常的水平持枪姿势。狗木则是注重精准,两人互相瞄准对方的身体中心。
“没想到最后变成这样……这些话现在也不必多说。你也是吧?……哈哈。我们果然是愚蠢到无可救药的镜中犬。”
最后,戌井浮现一抹放弃的笑容——缓缓地放下枪说道。
“倘若要厮杀……自己不是主角就让人很不甘心。看来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么是谁?即使你这样问我,也只会徒增我的困扰罢了。”
两人缓缓地放下枪,但彼此之间的杀气没有消失。狗木为了找到抹消杀气的借口,便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向你开枪的话……葛原也会忌恨椅丽。我只是想避免这一点而已。”
△ ▲
右臂被切断的男人——一边溅出鲜血,一边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露出喜悦的表情。他那张如同看到久违一百年的好友的表情——没有丝毫杀意或憎恨——只有纯粹的“敌意”凝聚在眼神中。
“咕哈……咕哈哈哈哈!葛原……葛原啊!真是……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啊可恶,我想说的话还有好多,怎么办,基本上都没机会说了!”
人生积累的全部憎恶到达了极点。比起厮杀的关系更像是扭曲敌意的对象就在自己面前,但金岛居然没法好好说话。不过,他的脸上——充满了只要见面就能表达一切的奇特满足感。
“放心吧……我也一样。”
“咕哈!咕哈哈哈哈哈!是吗,也是啊?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不只是我。对你射杀的那个女孩子也一样啊!”
“……别说了。你会死的。”
失去一只手臂的男人喷出了大量的血液,但他还是更加疯狂地继续说道。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很无力。在这场混乱中,你没有拯救的人有多少?我又杀了多少人?咕哈!咕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
“不,我不会闭嘴的!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吧?‘就连这个混蛋,我也想尽量避免他被杀死的情况发生’吧!”
葛原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因为这句话确实表达出了葛原的心境。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亡。即使是一切事件的元凶。即使是因此而伤害了更多人的人物。
就在葛原咬紧牙关的瞬间,金岛银河依然在笑。
右臂被切断的金岛,一边笑一边缓缓地活动左臂。
这件事发生在一瞬间,就连一直盯着金岛的人都没有立刻产生反应。
大家都认为那是他原来的手臂,但金岛银河的左臂在咔嚓声中打开——里面飞出一个小小的黑块。
——左臂——也是假肢!?
金岛的左臂以跟打开时一样的速度关闭,他手里握着闪着黑色光芒的小型手枪。
“就像玩具一样——很帅吧?”
彻底愚弄了别人的金岛嘟囔着。他的枪口会指向谁。就在周围人想要确认时——
一个人已经跑到了他的身旁。
△ ▲
抢先跑过去的人——是自称侦探的少女。
没有任何特技的迷侦探少女比护卫部队、丽蕾、丽凰、葛原、神速的杀人魔更迅速地跑向持枪的金岛。她不可能有胜算。她并不是想要保护枪口指向的人。也不是想受到称赞。
她只是不想看到弟弟的身影在她面前杀死任何人。仅此而已。
说不定一开始她是想着“不想让拥有弟弟外观的人被杀”才跑来庇护他的。但是——这个目的在中途已完全替换。
弹簧腿乔普林通过监视摄像头看到的视角中,枪口已经指向了她,好几位看到这一幕的福尔摩斯信徒在瞬间想到了讽刺的事。
取代了莱辛巴赫瀑布的巨大引擎。一旦卷入里面,连复活都不可能了吧。
——她至少也该会点武术啊。
——给我赶上!
八云在慢放的世界中拼命向她伸出手臂——但是,不管大脑的运转速度多快——在这种状况下,他的能力只不过是延长瞬间的多余玩具而已。
——结果……我什么都做不到吗?面具的我是——面具下的我也是……!
接着,一个轻微的破裂音响起——一切都结束了。
只不过——小孔没有穿过夏尔的身体。
金岛银河的胸口喷出红色的血花。从前贯穿至后,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
引擎室的所有人都惊讶万分,为了寻找狙击手而来回巡视。
“卡尔洛斯,是你吗!?”
“不,不是我。我本来是准备开枪的,不过还没扣下扳机。”
张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小声吼着,但他得到的只有否定。
这位狙击手直到最后也没有露面,众人在紧张感中度过了数秒的时间。
于是,胸部染成红色、跟夏洛克面容相同的男人——最后向葛原嘟囔了些什么,就靠近栏杆——如同自己翻越过去一般,向引擎室底部一跃而下。
有几个人看到他被巨大的金属器械碾碎的样子呢。
至少——雨雾八云在慢放的世界中看到了这个瞬间。如果他移开视线或释放集中力,这件事就会在刹那间结束。
但是八云没有这样做。他没能将视线从人类的“死亡”上移开。
于是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对于人类死亡的呕吐感。
明明就是让人想吐的坏人死掉了,但为什么他的心情如此不快?
旁边夏尔的叫声也让他的心格外震撼。
虽然那喊声只有一瞬——但八云却感到这声音像是要持续到永恒。
葛原愣了片刻,又像是被吸引住一般,捡起金岛掉在一旁的手枪。最后从金岛的假肢中飞出的手枪。葛原捡起对金岛来说最后的武器——
发觉这把小小的手枪里没有一枚子弹——
葛原什么也没说,只是以无法忍受的表情摇了摇头。
就这样——事件宣告结束。
虽然还留下了几个疑点,犯人的尸体也完全消失不见。
只有残留下来的不快感渗透在空气中。
即使如此,一切都还在运转。
即使如此,多处爆炸的引擎也没有停止,岛的上层部跟往常一样生机勃勃。
强而有力,却有些空虚地运转着。
尾声

东区 游乐园管理事务所
“也就是说啊。七砂装出重伤的样子,在这期间作为东区的暗部监视和指挥Rats。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受伤,你们在医院看到缠满绷带的人其实是游乐园鬼屋里的木乃伊哦?不过啊,除了Rats设置的炸弹以外,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多次爆炸。现在处理班正忙得焦头烂额呢,而你们居然跑来这里抓着老大的领子,想要来一脚飞踢,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到吉塔尔林叽叽咕咕的说明,张抓着他的衣领缓缓举起,问道。
“……然后呢,你就没有把事实告诉我们?”
“呵呵……不是有人说过,欺骗敌人要先欺骗同伴嘛?”
“想用一句谚语打发所有的事,你还真是够混蛋啊。啊啊?”
“咦!?漫画里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一边惊讶一边认可吗吗啊啊啊唔唔咕!”
在他们你来我往的时候,润在他们背后握住七砂的手,她的刘海之间哗啦啦地掉下泪珠。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别哭啦。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去外面换口气。”
七砂害羞地搔了下头,逃跑般地离开润等人。
于是——在看不到大家的时候,她面带阴影地吐了口气。
她说谎了。而且,里面被吊起来的吉塔尔林也是。
七砂所做的事——不只是监视Rats。
在对外宣称自己受重伤时,她做的事——
是干掉东区干部中的一些骚乱分子。其中大多数是从大陆过来的上层组织相关者——除了西区叛徒以外跟金岛银河联手的家伙们。
金岛银河在远渡日本之前,就已经跟东区上层组织结成了特殊的共同阵线。而且——他就凭恶化岛上治安这个目的拉拢了东区干部。
上层组织经历了过去的那个事件,至今还有很多人敌视吉塔尔林——他们因为这层关系,跟金岛做了各种利害交易。
吉塔尔林很快察觉此事,便第一时间命令七砂——杀了他们。
七砂潜伏在黑暗之中,偶尔也使用哄骗的方法,将盯上吉塔尔林和其他干部的骚乱分子杀死。她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仇恨。她仅仅是为了服从命令而已。
润对于这次事件背后隐藏的真相毫不知情。她也许误会了什么——但润不是那种对别人隐瞒的私事追根问底的狡猾性格,她也没有胆量那样做。正因为如此,对润撒谎产生的罪恶感束缚了七砂的心。
说不定包含这一点在内,都是吉塔尔林那个男人——那个命令她杀死新人干部时,毫不犹豫地表演出愤怒和悲伤的“魔人”打好的算盘。
以前七砂曾问过润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润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把后背交给包括自己在内的危险人物,并信任着他们。
润给出的回答很简单。
“我不会随随便便说因为我相信你们这种话。但是——我很喜欢护卫部队的大家。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正因为欺骗了这样的润,七砂的心被沉重的枷锁束缚起来。自己完全不是正常的人类,她确信着这一点,并回想着自己嫁祸的对象。
这次的事最终都被推脱为金岛的阴谋——但是,毕竟还是有一段时间,她把自己的罪行嫁祸在雨雾八云身上。
——那个奇怪又危险的家伙……但他比我要正常多了。
回想起他向自己表白时不安的样子,她不由得浮现起微笑。于是,七砂开始思考关于八云的事。
如果有他在——我能否聊聊自己的真心话。
如果有他在,我能否说出跟润他们不能讲的事。
有一点——想跟那个胆小鬼杀人魔聊天了。想到这里,她——
一边确信自己果然是不正常的,一边望向天空露出淡淡的笑容。
好想什么时候见见那个杀人魔的笑脸。她发着愣,如此想到。
△ ▲
东之猫做梦了。但她绝对不会把梦说出口。
对于砂原润这位少女来说,梦只不过是梦,跟别人讲也没有意义。
不只是她,生存在“岛”上的大多数人——都把梦只当成是梦而已,不上也不下。
只要生存在岛上,就包含了快乐与悲伤,所有的一切。
接受所有的现实,才能为了现实全力生活。
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这就是他们的存在——
△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这座岛所做的梦啊。”
“我不是想问你这种事。弹簧腿乔普林。”
在黑暗之中,青年向特殊的通信端末说话。
周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如果有第三者看到这个场面,一定会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哦呀哦呀,那你想问什么呢?身为弹簧腿乔普林,还成为了岛上最大的叛徒。有时跟西区与东区——有时跟金岛银河联手,想葬送这座岛本身的天才啊,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听到端末的回应,眼镜青年——夏洛克·利物浦以感情淡薄的声音回答这句质问。
“那家伙……金岛银河为什么最后没有向姐姐开枪?”
青年手中玩弄着小型机械,那是会让人以为是手机的无线电引爆装置。
“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被我杀死。那么……为什么他没有杀死姐姐。毕竟那不是立刻死亡,他还有时间。”
夏洛克为了拯救姐姐——跟一个男人做了交易。
把姐姐从什么东西之中拯救出来——对于夏洛克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单纯。
——把姐姐从这座岛中解放出来。
这是两个月前被卷入各种事件的夏洛克最终得出的结论。得到这个答案花了他很长时间。对他来说,除了姐姐以外的事都无所谓,他对这座岛也没有丝毫怨恨。
金岛银河。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住在这座岛上,不断向西区和东区贩卖情报的夏洛克——最终利用自己的手腕,跟弹簧腿乔普林取得接触。于是,他知道了金岛银河的事——某一天,金岛银河那边主动向他联系。
一开始只是单方面的威胁。说是如果他不协助就杀了他的姐姐这种单纯的威胁。金岛似乎是希望与西区和东区双方进行联系的人可以给予他帮助。但是,夏洛克跟他冷静地谈了话,把威胁上升到“交易”的阶层。如果金岛想要破坏岛——那夏洛克就提供自己的“形态”。与此相对——条件是把彼此的性命交在对方手中。金岛银河在夏季时胸口受了重伤,为了辅助受伤的脏器,胸口埋有特殊的器械。夏洛克知道了这一点,就提出“在身体的一部分埋下炸药,互相掌握引爆装置……就这样处理吧”。他原本是想利用这个策略进行威胁——但金岛银河接受了这个愚蠢的提案。
金岛通过密医进行了手术之后——夏洛克以为轮到自己了——
“没事,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就让你的姐姐死掉。这样的话你会更痛苦吧?”
被看穿了。夏洛克拼命抑制着自己体内的恐惧和杀意,淡淡地实行着他们的计划。
他知道自己受到了东区的监视——两人的交易全都是在侦探事务所所在的废弃旅馆内进行的。姐弟两人的出入受到监视,就在哨兵确认他们两人是否都在房内的时候,被换掉的夏洛克离开了旅馆——就此移居到东区。
他一边体会到把姐姐交给素不相识的男人的绝望感——一边忍耐着坚持下去。说不定这也是为了抹消自己对姐姐的感情。
“但是……我的行动到最后还是只让姐姐感到痛苦而已。”
夏洛克深深地憎恨着自己,在黑暗之中紧紧握住拳头。当鲜血从他指甲中渗出时,他喘息着,却冷静地说。
“这样对我也太合算了吧。……我的身体里没有炸药……而他的炸药我进行过确认,那是真的,我本以为他在引爆装置里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那家伙……”
“嗯,全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怎么回事?”
“所以说,他一开始就打算去死吧?那位名为金岛银河的扭曲天才。”
△ ▲
在凯利的货车里,葛原注视着一卷录像。
上面写着“致葛原宗司大人”,里面放着一枚光碟。这件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在夕海工作的餐厅,但是葛原没有播放的环境,就跑来拜托凯利了。
里面的内容他大致可以想象。
——金岛银河写给他的留言。
胸口穿过一个小孔,被吸入巨大引擎的男人最后一次向葛原低语。
“活该”——就这一句话。
他胸口穿过的那个小孔……到最后也没人知道是谁放出的子弹,但葛原总感觉自己能够理解。那是金岛自己期望的死亡。
葛原本以为文件夹里放的是信——没想到是录像。不知道是不是在整形中途,脸上缠着绷带的男人坐在旅馆的床上不停说道。
“哟。还精神吗,葛原。不会精神吧?毕竟我在你眼前死去了?嗯,也罢。”
葛原看着录像中的男人——金岛银河,他咔嚓地咬着牙。葛原的表情十分冷静,但内心却被卷入了形形色色的思绪漩涡。
录像中的男人仿佛看穿了葛原的内心,他继续说道。
“本来炸成粉末也不错,那样就能连带你!不过,万一你得以幸存……看到无影无踪的我,死亡造成的冲击会很淡薄吧?吉塔尔林那家伙可能还会说‘他是装出爆炸的样子逃走了’吧。正因为如此,我才有必要让你亲眼看到活生生的我确实死亡。”
金岛仿佛看到了自己死去的瞬间,脸上浮现起恍惚的表情,向屏幕这头的葛原提问。
“所以啊,葛原、看门狗!绕着悲哀打转,连自己的主人都紧紧咬住的看门狗!系着我的死亡这个项圈的看门狗!你发觉了吗?发觉了吧!啊啊,没错!你会看到这些数据,没错!就是在我死去之后,有人把它交给你的!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虽然死了,却没打算让我的恶意一起陪葬!”
还有一种事物继承着金岛的意志。那就是——这些足以束缚住葛原内心的话语。
“我不是说过吗,葛原!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痛苦而已!想要炸飞这个岛,我什么时候都能做到。请你理解,这可不是我不服输或者在逞强啊?不过,算了,那样我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一旦你也死掉,就没法让你继续痛苦!即使到了那个世界,你也绝对会去天国吧!”
这时,金岛突然停止了笑声,就像身处于地狱大锅的锅盖之下一般,他露出阴沉的表情。那幅表情如同断罪者,又如同罪人,同时还交织着仇恨加害者的被害者眼神。
“给我永远痛苦下去吧。直到你死。我不会认可你的自杀,我也知道你不会那样做。”
金岛再次笑了起来,不知道到底有哪里好笑,他一边为自己的话大笑一边击掌。
“我不是说了么!你的事情我全部都调查过!是叫凯利吧?那个女人。虽然有些疯狂,倒是个不错的女人。”
葛原体内形成了一种漩涡。
只是听到这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提到凯利的名字——葛原就感觉到体内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心情。
“……哦,放心吧。我不会说什么你死了再把那个女人也杀死这种话。不过!葛原!只要你还爱着那个女人,不管遇到什么痛苦都绝对无法自杀,也不能从这座岛上逃开。没错吧?留给你的选择只有背负着你杀死的那个女人的眼神活下去。仅此而已啊啊啊啊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之后——他只是不停重复着笑声。
葛原没有停下录像,也没有拔出光碟——
只是在生气。
居然被这种人玩弄。
还有自己想要帮助这种人渣的天真。
更为重要的是,对于他的死,葛原感到了跟杀死少女时同样的罪恶感。
就在葛原为这份无处发泄的愤怒握紧拳头的瞬间——一只纤细的雪白胳膊从他身后伸了过来,如同看穿了他的心情一般握住他的拳头。
“这家伙的发笑方式绝对是在模仿我!嘻哈哈哈!”
“凯利……”
刹那间——葛原感到自己体内的愤怒静静地消失了。罪恶感和后悔没有消失,他也不准备让其消失——但是那种黑暗的心情,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怎么了?这样就不像你了哦?接到这么明显的挑衅,总不能畏畏缩缩地逃跑或者去死吧!?”
“给我观察一下氛围。”
听到他一如往常的回答,凯利遗憾地皱起眉头。
“……什么嘛。你倒是意外地受了不少冲击!你要是再像之前那样磨磨蹭蹭地发愁,我就用身体来抚慰你!嘻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么?我们似乎是幼儿园的时候就学过搞清楚氛围的方法!”
“嗯,我才不管你心里想什么呢!只不过,阿葛。你给我记住!我虽然是个没用的小混混,但你毕竟还有这样的我跟你一起接受这种混蛋挑衅啊!嘻哈哈哈!”
听到凯利一如往常的鼓励,葛原也回以一如往常的苦笑。
就在这一如往常的交谈中,今天葛原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更为轻松。
——金岛。你这家伙……虽然是人渣,但也是天才。
——但是,只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我也会坠入地狱。这件事从我射击那个孩子时起就注定了。
——到那时,我就在那里抓住你的胸口吊起来,然后如此断言。
——活该。
“直到那个瞬间为止——我会好好在这座岛……挣扎下去的。”
葛原静静地握住拳头。他在心里宣誓,直到那个时刻到来之前,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 ▲
夏洛克走在东区的小巷里,继续跟通信器对话。
“他拥有卓越的能力,而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就为了自己仇恨的那个人献上自己的能力和生命……真正的恶意可能就是如此了。”
“恶意……吗。这么说来,我没有问过你……最后跟金岛联合起来的组织,到底是西区还是东区?”
“这件事我不会说,你也最好别问。不知道比较好。”
“是吗……也是。”
夏洛克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向拉面店走去。
△ ▲
豪华旅馆 “朱鹭”最上层
“只能说是太愚蠢了。”
在黑暗之中——椅丽一脸不愉快地说。
“没想到……父亲……不,婴大人。居然是你跟金岛银河进行联手。”
西区最高干部的房间里没有那种应有的特别外观,椅丽继续向坐在椅子上的小个人影投出话语之箭。
“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跟金岛联手,还煽动西区与东区的对立。但我大概也能猜到。你是想从总部……从大陆的组织那边独立出来吧?……还真讽刺。年长的你居然失去了对于祖国的敬意……反而是生长在异国土地的我们对祖国的忠心更强。”
她的口气既不是针对父亲,也不是针对组织的首领——而是包含着轻蔑,跟敌人交谈时采用的措辞。
“椅丽。还没收拾掉吗?”
呼唤她名字的人不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而是原本与她处于争执之中的丽凰,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
“你吃惊了吗?婴大人。……你察觉到了吗。表面争执的我与哥哥,私底下在交换彼此派系中的情报。原本是为了欺骗东区才这么做的,但是之前有一件事真的让哥哥发狂了。”
“喂!有空披露别人的耻辱——”
“哎呀,没事的哥哥。”
“嗯……?”
听到椅丽的话,他安静地走向椅子——坐在那里的老人脖子后方流着血,已经全身冰冷了。
“……你为什么一直跟尸体讲话?”
“我虽然不相信黄泉,但还是比较肯定灵魂的存在。”
“对于讨厌不合理之事的你来说还挺稀罕的。”
“所以我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对其讲话。都会单方面地辱骂漂在现场的灵魂啊……”
说这些话的时候,椅丽的眼瞳无比黑暗和阴冷,闪耀着温柔而清澈的蓝色让人感觉不到她刚刚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以为我会在人活着的时候闲谈并给予对方反击的机会吗?”
“原来如此,很合理。”
丽凰苦笑着点点头,椅丽则淡然地说。
“今后……会忙起来吧。暂且把婴大人的事处理为生病疗养中。等到有机会,再一点一点向他们渗透真相……”
背对父亲的尸体,跟妹妹一起走向房外的丽凰突然开口说。
“前几天看到那个让人不胜防备的小丫头时,我就想起一件事……”
“姐弟侦探中的姐姐?她怎么了?”
“……蓝色的眼睛也挺漂亮的。”
听到哥哥没有显示出丝毫感情的低喃,椅丽像哥哥一样苦笑着。
“谢谢。婴大人(丽凰哥哥)。”(译注:这句话为中文。这里“丽凰哥哥”是假名注释,之所以叫丽凰婴大人是因为“婴大人”相当于首领代代相传的称号,今后丽凰会成为婴家的统帅。)
△ ▲
就在椅丽他们交谈之前的数分钟。
在走廊的黑暗之中,待机的狗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本来在执勤中不能接听工作以外的电话——但对方既然是他,狗木没法轻而易举地挂掉电话。
“哟,伤口好了吗?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我挂了。”
“别这么无情嘛。你还真是老样子。跟自己的上司相似得不得了。”
“……”
“你说过自己是影子吧。向那个美女大姐。”
“……是。”
“你说了影子不需要感情。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协调,后来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就想跟你讲一下。”
“……”
“成为那位大姐……婴椅丽的影子,是一定需要感情的。”
“……”
“本人行动,影子也会随之行动。本人哭泣,影子也会一同哭泣。这就是影子的职责吧?”
“……”
“所以——那位大姐虽然是全部憋在自己心里的类型,但你至少应该理解她的喜怒哀乐,陪她一起开心或流泪吧。这才是影子的职责哦?”
“……你想说的话,就这些吗?”
“你还真是变了……这样我不就跟笨蛋一样么。算了。毕竟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成为影子这种大胆的话。”
“……?什么意思?”
“别装蒜了。我说你啊,在椅丽的故乡,‘成为你的影子’有求婚的意思,也是晚上跑到女方房里私通前用的隐喻!你这色狼!”
“……什么!?”
在狗木的狼狈通过电话传过去的同时,对方擅自挂掉了电话。
狗木愕然了片刻,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怎么了?诚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狗木的背部颤抖得很厉害。
看来要他完全成为影子——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 ▲
东区 拉面店 店内
挂掉电话的戌井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嘭嘭地敲着柜台。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啊~好爽快。这下就谁也不欠谁了。我说竹叔,为了表示庆祝,给我追加一份饺子和炒饭。”
“……在电话里装得那么自大,你要是付钱的话我就做。”
“切!竹叔太不留情面了!你让我好不容易爽快的心情何去何从啊!?”
“准备让它立刻消失。而且……你说影子什么的是求婚……坑人的吧?”
“切!还没到十秒就暴露了吗!不妙啊,那家伙估计也不会上当……果然只有下次见面的时候开枪还击才行……”
听到戌井把枪击跟恶作剧一视同仁的复仇宣言,店主一边端出饺子一边少有地讲起自己的事。
“嗯,既然是在这座岛上相遇的同道中人,结婚也是有可能的。不管怎么说,也没可能比这更堕落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
“哎。竹叔结过婚?”
戌井心直口快地直戳别人的过去,但竹叔只是继续淡然地说。
“我曾把老婆跟两个小孩丢在岛外。现在我不会想成为任何人的影子了。……非要这么说的话,那就在这座岛的阴影中把自己的影子抹消掉吧。”
“喂喂,怎么回事。今天的竹叔好像诗人啊?”
“我只不过是配合你的插科打诨罢了。”
看着一如既往的店主,戌井摆出一幅比椅丽更为严肃的钢铁面具,玩弄着辣油瓶。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位客人走入店内。
戌井回过头去,向这位曾经见过面的男人故作熟稔地说。
“……哦,小哥,你不就是那个谁嘛。之前在这个店里一起吃过面吧?哎呀,关于《Double Berreta》聊了不少呢。”
“啊……”
看到戌井的样子,客人——夏洛克明显地浮现出不快的表情,伫立原地。
“怎么了,一脸讨厌的样子。哎呀,不是挺好的吗。那竹叔,看电影吧看电影……”
站在情绪高涨的戌井身后,夏洛克又忧郁地走出小店。
“咦,你要去哪?”
“戌井,你这混蛋!别妨碍我的营业!”
“等下,我刚才什么也没——”
听着背后传来的喧闹声——夏洛克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会突然与事件相关者相遇,因为呕吐感连食欲都没了。
“……那家伙……没被‘弹簧腿乔普林’引诱吗?”
夏洛克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但通信器那头传来嘲笑般的声音。
“比起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同伴——还是观察他们比较有趣。反过来说,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也只能观察罢了。”
△ ▲
几个小时后 西区某处
椅丽去会餐的时候,狗木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他没有确认号码就接了起来——对方的声音果然属于那个令人讨厌的彩虹色。
“我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
“————下次再见。”
“……”
下一次是两人之间的厮杀,还是回答关于其他的生存方式——以前他提起的“一起成为海贼”的玩笑话,又或者单纯只是有缘再会——狗木无法判断,也没必要判断。
不管他指的是哪一种——狗木只需要给出一种回答。
“啊啊……再会。”
结束通话的同时——狗木回想着在这座岛上遇到的事——
影子在没有人的地方静静地笑了。
那是愉快又悲伤的笑容。
他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座岛,包括人和土地在内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影子。
这让人无比悲伤,又无比愉悦。
他已经回想不起青梅竹马的面容了。只有罪恶感还残留在心中。
狗木仰望着天空,看到老鹰在高高的高高的地方——那并非本土,而是岛的上空中盘旋。
注视着这幅会让自己想到过去的场景——
狗木没有流泪。
△ ▲
离开拉面店后,夏洛克再次取出通信器,询问弹簧腿乔普林。
“……这么说来——那个杀人魔怎么样了?”
“啊啊,对了,你没有看到啊!那可是场好戏呢……他跟你姐姐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很不错。”
听到这句话,夏洛克的全身都褪去了血色。通信器那头的男人就像是看到了他的样子一般格格笑着。
“没事,放心吧。跟你的预想还是有些不同哦。”
“……怎么回事?”
△ ▲
杀人魔的自白
我跟那时劫为人质的夏尔一起——站在岛的入口。
巨大的桥不管何时看去都是点睛之笔,只要站在桥的前面,我就会陷入错觉,以为自己的心胸也变得如此宽广起来。
——伊势川尊人。
身旁的她说出我隐藏在面具下的名字时,我真的、真的很吃惊。
但是,在那次事件之后我询问了她,于是我接受了一切。似乎是我的亲人在寻找我。
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他们在找我……我也总算到了面对一切并做出觉悟的时刻了。
扔掉这张面具。不过,我犯下的罪行不会消失。之后我能否在外面的世界生存呢。还是说——会回到这里。又或者是索性在外面的世界成为杀人魔,被人抓住宣判死刑。也许会过上这样的人生。
但是,我没准备逃跑。只有一件事很遗憾——我也许无法再见到七砂。我暂且跟她交换了手机号码,但七砂能否接受回到本土的我呢。不管怎么样,一会先把话说清楚再考虑吧。
到了约好的地方,我看到那里站着好几个男人。
……?很奇怪。如果说是来欢迎我的人,那人数也太多了点吧?而且,这里面我认识的人也只有老爸的秘书。其他男人都是跟秘书站在一起就显得十分奇怪,看上去穷凶极恶的家伙。
不祥的预感。
而且,这不祥的预感猜对了。
在拿出手枪的男人们面前,秘书大叔说出一大串冗长的理由以便杀掉我。听上去都是些无所谓的事,但至少……我清楚地理解了,老爸认为我这个“杀人魔”很碍事。
该死的一方不是面具。而是伊势川尊人。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为这样的结局苦笑,为了是不是坦率地承受那些子弹,我犹豫了好半天。如果说这就是我的结局,那也是杀人魔应得其所的人生了。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夏尔喊出“等等”和“跟你们之前说的不一样!”站在我的面前时,她的举动让我的想法完全不翼而飞。
为什么,这种人……这种单纯到不正常的人,会存在于这座岛上呢。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抱起她从男人们的枪口下逃开。只是抱住她没法躲过所有子弹吧。就在我这样想时——眼前走来一只挂着无线电对讲机的猫。
那个可恶的都市传说。他一定是边吃爆米花边享受这种状况的吧。
那时我是这样想的——但说不定,那两个人——也是被他叫来的,之后我有这么想过。
所谓的那两个人,就是站在男人们身后用铁管殴打他们的午睡同伴和之后迅速带来自卫团——这座岛上的“英雄”。
我不知道真相如何,只是逃到我认为安全的地方,放下怀中的少女说。
“……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
“不……我很紧张哦……但是没事的!我我、我、我可是侦探!”
看到少女脸色铁青且牙齿乱战,我再次低下头……重申道。
“……看来,该消失的是伊势川尊人一方。我想认为叫那个名字的人在刚才的枪战中死去。……所以,请不要再次称呼我为伊势川。”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面前的少女这样说。也许我只是想尽快把自己的“决心”讲给身边的人听而已。——这样就可以取代伊势川尊人的葬礼了。
“说是死掉……那……你今后怎么办?”
“我今后还是……‘雨雾八云’。我会作为杀人魔生存下去。嗯,就在东区里……跟平时一样,与护卫部队的人来点适当的争斗。”
“你很喜欢——七砂呢。”
夏尔突然直指核心。虽然她自称侦探,但我无法判断这孩子是敏锐还是愚笨。……又或者是我太不擅长掩饰。
我只知道一件事。即使我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样说也许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但是,该怎么说呢。她一直盯着我,连雪白的面颊都变得通红起来,这让我也难以跟她的视线相对了。不过,不行。我还有七砂——
“我对雨雾先生一见钟情!现在也很喜欢你哦?”
听到她干脆的表白,我不禁喷出一口气。我向神祈祷着,幸好这不是在我喝牛奶喝到一半的时候。
在不安的我面前,她淡淡地继续说着。像是在戏弄我一般,有些愉快——又有些许遗憾。
“我知道雨雾先生喜欢七砂。只是一见钟情的我现在还没有赢的机会。所以,所以我——会喜欢帮助我时出现的那个人,不是杀人魔——而是伊势川尊人,这位面具下的人。”
现在还没,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会赢吗。我为面前这位少女的天然愣住了,就在我奇怪这种孩子到底为什么会待在这座岛上时——
“伊势川尊人既然已经死在这里——我就会一直一直记得那个他!所以——雨雾八云先生请一并带着伊势川尊人先生的份活下去!”
有那么一瞬,我的心产生了动摇。
残留在我体内的伊势川尊人在那一瞬喜欢上了这孩子,但这份感情被抑制在我的面具之下,在面具破裂之前,我都无法给出回答。
我为卑鄙的自己而苦笑——在跟名侦探分别之后,我向东区赌场走去。
为了早点见到七砂,去诱拐一下美咲好了。
大概,这就是雨雾八云的生存方式吧——
我确实不正常。
我察觉到,就因为我不正常——
我才会喜欢这座不正常的岛。
△ ▲
“是吗……姐姐没事……太好了……”
问了许多之后——夏洛克静静地闭上了嘴。
他再次回到自己躲藏的地方,在没有丝毫光明的废墟里躬身思考。
在事件过去之后,岛还是在各种各样的思绪之中健全地运转着。
除了一个人,也就是他自己。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出现在姐姐面前。也许他连留在这座岛上的资格都没有——但夏洛克还是决定为了守护姐姐而留下来。他不需要对方也守望着他。即使得不到爱也没关系。被憎恨、被杀害也无所谓。只要姐姐平安无事。
他告诉“弹簧腿乔普林”说自己想要暂时脱离一段时间,而无线电对讲机那头传来了表示遗憾的话语。
“你选择了从传说中回到现实吗。很遗憾,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遗憾的语气只有一瞬,弹簧腿乔普林很快就以恶作剧的语气含糊地说着。
“那么最后——我就让你见识一下都市传说的奇迹,让它取代分别之际的道别吧。即使你不情愿,也请你苦笑着接受。哎呀哎呀,若无其事地给予提示并加以引导,根据做这种事的对象不同,也会有很麻烦的情况出现呢。”
“……?”
他在说什么。夏洛克想要问得详细一点——但对讲机就此沉默。
感觉到可疑的夏洛克——全身突然包围在光明之中。
有人打开了通往这个废墟的门,让夏洛克沐浴在阳光之中。
——是谁。西区或东区的人吗?是来……来解决我的吗。
——我无所谓。我无所谓啊。但是,但是——
跟自己相同的蓝色眼瞳——映入他终于习惯了明亮的眼中。此时此刻,他在心中呐喊出名字的那个人——夏尔就站在此处。她喘着气,没有掩饰自己一路跑来的事实,她就这样站在那里。
“姐……姐……?”
弟弟的心里涌出了——恐惧。他刚刚还说不要跟姐姐再次相遇。如果说连这种小事都要插手,那弹簧腿乔普林实在是比金岛银河还要邪恶的人。
夏洛克脑中充满了这样的想法,就连呼吸都快停止,而夏尔浮现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说出跟平时一样的话。
“夏洛克!总算找到你了!呵呵呵,这下你该承认我也能一个人在岛上散步了吧!”
她那幅爽朗的笑容真的很能打消自己的防备。为了保持住内心的防备,夏洛克尽力尝试抵抗。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反正也是在弹簧腿乔普林的提示下发现的吧。夏洛克回想着刚才乔普林说的话——预想着夏尔接下来的台词。他想象着姐姐自信满满地说出“因为我是名侦探!”的样子,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逃离这个地方————
“你是我最喜欢的家人。……所以我知道。”
在夏尔温柔的话语中,夏洛克被静静地抱住。
“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夏洛克完全没有想到,喜欢装酷的姐姐会做出这种事。
——姐姐到底是天然还是老谋深算,他还是搞不清楚。但是——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比金岛或乔普林心眼更坏的存在。
之前谈到小红帽的故事时,姐姐说自己是小红帽,而弟弟是拯救她的猎人。
但是夏洛克发现,其实自己才是小红帽,而且已被面前这只狼吞掉了。
——如果说可以留在姐姐的肚子里,猎人就算不来也没关系。
——如果说要在这座“岛”上堕落,那我就跟狼一起沉溺。
夏洛克被囚禁在天真的狼体内——
像年幼时一样嚎啕大哭。
△ ▲
半年后 越佐大桥
“是是,这里是弹簧腿乔普林。弹簧腿乔普林先生,能听到吗?”
身为“弹簧腿乔普林”的新人天真无邪地说着,露出了笑脸。
“岛上似乎来了新人,我去带一下路。没事的,葛原大哥就在我旁边!”
原本弹簧腿乔普林还担心她会不会在日常谈话中泄露秘密,但这女孩的性格似乎很讲义气,她完全没有泄露出任何秘密。
这座岛没有改变。
正因为如此,它才会不断改变。
……八房。呐,八房。
你已经用手抓住这座岛了吗?
所以你才笑着死去?
住在这座岛上,成为它的一部分——你已经支配了这座岛。
你眼中只属于你的岛。
没错。这座岛是你的。岛外的人绝对无法将其掌握手中。只能从旁观看。
我很羡慕你。但是,我会继续在此守望。从今往后,当我把一切都转交给其他人时,那个人也会继续观测,继续担任“弹簧腿乔普林”吧。
那正是“弹簧腿乔普林”这个都市传说应有的宿命——
——那也是我至高无上的幸福。
△ ▲
带着无线电对讲机的猫路过夕海身旁,向新人那边走去。
小猫背上的对讲机向那个不知要在岛上追求什么的年轻人缓缓倾诉。简直就像是开始讲述这个男人的故事一般。
“在海风的吹拂下,大海中的波涛飞沫溅在桥上。而你为什么会感觉到这阵风的寒意呢,这件事没有人………………”
那音量如同蚊子叫声般的倾诉是否在海风中传入了新人的耳中呢。这件事只有新人自己知道。
“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生活确实存在于此。的的确确存在于你的面前。”
那自言自语宛如在讲述这座岛的故事一般继续说道。
“这里不是本土也不是小岛。
在日本之内又不在日本。
不是陆地也不是大海。
而是架于佐渡与新泻之间的世界第一大桥。
与耸立于这两者之间的无名岛——”
于是——“岛”再次开始运转。
缓缓地,却无比确凿地。
巨大的引擎音汇聚了人们的各种思绪——
被舍弃的岛今天也在继续做梦。

—完—
后记<下>
那么……结束了。
长篇系列《越佐大桥系列》已经出了四册,到此就告一段落。等我有心情了,还会再以这座岛为舞台写个长篇,但也有可能不写,总之围绕着葛原与金岛银河的三部曲就此完结。
该怎么说呢,同时感觉到寂寞和放心的复杂心情让我的胸口仿佛开了个洞一般怅然。
虽说也没有什么漏写的情节,这次的“事件”也全部写完,但是关于“人物”的描写却被删减了不少页数。于是我就考虑下次有机会的话,再讲述一下各个角色的心情和日常生活。
我一边考虑着与角色们的相遇是见一面少一次,不能总是安逸地想着还有下回,同时又在自己脑内擅自玩弄着角色们的去向。
真的,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就太好了。
具体来说就是五页之后。
这个先不提!哎呀,上卷和下卷之间隔了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
说到我的近况,前几天《Baccano!》的广播剧CD得以发售,销量也还不错,这让我松了一口气。近来我一直含着手指心想如果有一天,以越佐大桥为首的其他系列也能有所进展就太好了。
顺便一提,我接下来的预定是以《Durarara!!》和《Baccano!》为中心的冲刺,希望期间也能继续出《Vamp!》和《针山先生》。
哎,说是近况,我发现自己最近一直在写作,刚才根本没有写出自己像样的近况。虽然辛苦还是很辛苦的,但是回想起来,这一段的写作时间确实密度很高。我也做了各种新的尝试,那种写作结束后的余韵还在我的周围环绕。
我对越佐大桥这个系列投入了很深的感情,毕竟是在《Baccano!》只写了一本时就展开的新系列,一开始的连载让我非常紧张。总编辑对我说了“嗯,交给你了”之后的几天,我就收到了描绘岛背景和角色的几张画板。安田先生的插画后来也给我的创作带来诸多帮助,为系列后来的发展产生了影响。
还有很多其他人一直支持着这个系列,结束它让我十分寂寞,所以我不得不期望自己的灵感可以再现。
具体来说就是三页之后。
※以下是惯例的致谢。
一直以来任我增添麻烦的责编和田先生。还有铃木总编辑和编辑部的各位。成为某位角色原型的脱线娘K小姐。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她成为配角的,等回过神来,她就成了主角……!
每次每次因为我延误工作而麻烦到的校对们。此外还有装饰书本的各位设计师。Media Works的宣传部、出版部、营业部等等部门的各位。
一直在各方面照顾我的家人、友人和熟人,特别是“S市”的大家。
给予我各种关照的电击作家和插画师们。特别是为角色过去的故事燃烧激情的藤原先生,十分感谢。多谢你在《虚轴少女》中加入对《Mew Mew!》的捏他。
画出非常硬派的草稿和振奋人心的插图,就连后记都写下来的安田典生先生。能为岛与角色们增添活力到这个境界,多亏了他手下美好的插图。
还有就是阅读这本书的大家。
喜欢越佐大桥系列的大家。
今后还会继续喜欢越佐大桥系列,或者这些角色的大家。
————请允许我向以上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谢谢你们!
2006年4月 于自宅
朋友在同人展会上买回我这些书的同人志让我发出了欢喜的悲鸣。
成田良悟

大家好,我是安田典生。
在最终卷我得到机会写下这篇后记。
越佐大桥系列是我和成田先生第一次联手,让我充满回忆的作品。
没想到经历了这么长时间,还因此打了那么多次交道。
直到最近我都没有想到。
海报插画被我画得像单色照片一样,
那也是因为我一边想着把这部作品做成漫画就会这样才画出来的。
现在我还在进行其他连载,所以无法动手。
但是总有一天,希望我可以通过自己的手让它成为漫画。
即使没有这个机会,
我也会在从插画师的职业中引退之后私下多画几张,
一口气送给成田先生和编辑部。那样也不错。
我可是很认真的。
成田先生、责编W先生、S总编辑、设计师镰部先生、
负责进度·营业的MW各位,
因为延误,每次都增添麻烦的印刷·制版各位,
还有就是读者们。
十分感谢。
那么,再会了。
2006年4月
安田典生

“没错。去桥上吧。”
——“长篇”完结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舌根都干燥起来,
于是,一个企划就此成立!
.
.
.
.
.
.
描述各个角色
“在那之后”和“日常生活”的
连续短篇集。
《Girl & Ghoul外传5656!》
(这个只是拟题)
我希望……能在写作其他系列的期间……进行发售!
饭塚先生的小孩们在小巷中的暑假冒险谭!
戌与狗,再次——
护卫部队令人不快与痛快的奇人传记。
蓝眼侦探与刺青男之夜。
丽蕾忐忑不安的午睡日记。
润与她憧憬的彩虹色之间有何关系——
葛原VS鼠王。
还有其他种种!
译者后记
大家好,我是dying。对于阅读过桥3的大家,要说一句久违了。
看完长篇的结束,大家的感想如何呢?是否也跟成田一样怅然若失?
还好预言中的《5656》已经发售,只有《5656贰》还一直处在发售时间未知的状态。按照成田在《Durarara!!X8》里的描述,我也很期待《5656贰》可以在2011年内完成。
关于大家关心的《5656》翻译,我只能说是尽力而为。目前手头没有扫图,只有成田群的有爱自拍。翻译可以,但是我希望先进行有扫图的《针山先生》。
如果结束了《针山》系列还是没有扫图流出,我会开始自拍版的翻译。
感谢读者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成田老师和他的作品。
同时,我也要感谢成田群和成田论坛诸君的热心,就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感觉到笨蛋大家族的温暖。
十分感谢。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部作品中相会吧。
dying
差点忘记,今天刚好是我永远17岁的生日☆
2010年7月30日
+++++++++++++++++++++++++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
备胎
占坑结束,鞠躬{:father18:}
间奏4更新标记,下周二左右更新完第五章吧……
四章A更新标记……前两天出去玩了,完全没动翻译。
{:father15:}
四章B更新标记……
后天更新完间奏5。
间奏5更新标记。
两三天后更新五章A
五章A更新标记。周内更新五章B
完结篇人物大爆炸啊==+
但是这个人物量……在成田以往的作品里面已经不算多了……这一点实在是……
啊啊,现在连DRRR!!里的人物也那么多……超千位人物什么的,只要有BACCANO就可以了吗……
dying大加油啊~顺便 ...
derry 发表于 2010-7-7 17:05 [url=http://www.lightnovel.fun/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6480135&ptid=193797]
[/url]
酒的册数最多嘛www要相信成田的实力
桥目前是五卷,2008年出的第五卷《5656》是外传,名义上是短篇,但是其实也有主线贯穿……成田一直在计划出《5656贰》,说不定明年我们就能见到了吧。
前四卷算是一个长篇的段落,所以三四本是完结篇。但是成田许诺过,他还想继续写关于桥的其他长篇。不过还是先把5656贰出了再说……
第五卷翻译还是要翻译的,但是目前还没有扫图,所以我打算结束四以后继续进行针山二三,等一等扫图。如果到时候还没有的话,我就自己扫描彩页或者拍照+PS彩页,毕竟手里有实体书,还有成田群33同学的全卷拍照图。
5章B更新標誌。
今天或者明天再更新間奏6
间奏6更新标记
明天更新六章A
六章A更新标记,六章B大概在后天或大后天更新吧
六章更新标记~
明天更新间奏7
** 68# fate5156 **
这位大哥,先把书名记清楚吧。
不过你要黑嘛,也无所谓/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懂的。
间奏7更新标记。
大概后天更新第七章
七章更新标记,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完本。
全卷完成标记,稍后放出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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