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貴惠]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台/繁]
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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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方丈貴惠
插畫:廖珮蓉
譯者:李彥樺
圖源:霜染
錄入:小夜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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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從現在起,要請各位賭命參加遊戲☻」
VR虛擬實境 ╳ 不可能犯罪 ╳ 死亡遊戲
虛擬&現實共築而成的鬥智戰場
八名素人偵探VS 敵我不明的犯人
通往真相的路上還有叛徒埋伏,
盡頭打開的,會是天堂之門,還是地獄之門?
【故事簡介】
解決不了案件的偵探,還有什麼價值?
沒辦法,只好請你們乖乖交出生命了 ❤
我們想請你當「犯人」――以為冤罪翻案聞名的自由記者加茂冬馬,收到一項意外的委託。風靡一時的VR遊戲《推理工廠》將推出續作,遊戲公司邀請八位業餘偵探,參加三天兩夜的試玩活動。巧合的是,名單上也有他的姻親——推理作家龍泉佑樹。
不料,抵達海島上的會場後,眾人隨即失去意識,再度睜開眼睛,珍視的人都成為人質,等待著他們的只有一場虛實混合的殺戮遊戲!
時限之內,在VR世界中行凶被識破的「犯人」、沒能解開案件的「偵探」,都無法存活。更糟糕的是,八人當中有「叛徒」,會在現實世界中獵殺失敗的「犯人」與「偵探」。
腹背受敵的情況下,加茂如何保護重要的人,完成所有虛擬犯罪,不被揭穿?而幕後黑手究竟是誰,真正目的又是什麼?
作者簡介
方丈貴惠
1984年日本兵庫縣出生,京都大學畢業。在學時隸屬京大推理小說研究會。2019年,以《時空旅人的沙漏》獲鮎川哲也獎,正式出道。2020年,以《孤島的來訪者》獲選「SR密室之會BEST10」第一名。擅長將充滿奇想樂趣的特殊設定,結合扎實的本格推理,打破讀者的認知框架,卻不失人性的溫暖,為備受期待的新星作家。最新作品為《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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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斯達.賀勒的序文
序章
第一章 行前會議
第二章 試玩會 第一天 開幕
第三章 試玩會 第一天 遊戲指引
第四章 試玩會 第一天 第一波
第五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調查階段①
第六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調查階段②
第七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①
第八章 試玩會 第二天 第二波與調查階段③
麥斯達.賀勒向讀者們的第一次挑戰
第九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②
第十章 試玩會 第二天 第三波
第十一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調查階段④
麥斯達.賀勒向讀者們的第二次挑戰
第十二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解答階段③
第十三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解答階段④
終章
解說 超越遊戲的「遊戲」
登場人物
《推理工廠2》試玩會參加者
加茂冬馬(38歲):雜誌撰稿人。
青葉遊奇(31歲):推理作家。
六本木至道(74歲):時事評論家。
不破紳一朗(56歲):不破徵信社老闆。
未知千明(37歲):自稱「萬事通」。
東柚葉(35歲):T市民醫院事務員。
乾山涼平(17歲):KO高中二年級學生。
棟方希(25歲):自稱「流浪者」。
加茂伶奈(33歲):加茂冬馬的妻子,龍泉佑樹(青葉遊奇)的堂姊。
加茂雪菜(6歲):加茂冬馬的女兒。
三雲繪千花(32歲):龍泉佑樹的女朋友。
麥斯達•賀勒:故事的引導者,有「奇蹟沙漏」之稱。
椋田千景(39歲):巨齒鯊軟體公司的製作人。
十文字海斗(37歲):巨齒鯊軟體公司的遊戲總監。
麥斯達•賀勒的序文
~A foreword from Meister Hora~
這是一篇關於「遊戲」與「偵探」的故事。
主角加茂冬馬在某洋館內遭遇異常事態,為了存活必須解開謎團,這很明顯是本格推理小說的劇情結構。
我的身分一如往昔,既不是故事裡的華生,也不是故事的敘述者。
但畢竟這次的事件又與「龍泉家一族」有關,由我來擔任引導者可說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就讓我以引導者的身分在此宣布,這是一場公平的競賽。
就算故事的內容再怎麼荒誕無稽,各位讀者也不必心生畏懼……不過我相信有很多讀者已習慣這種程度的劇情了吧?
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是……本格推理的醍醐味之一「偵探與凶手的鬥智」。這點在本作中同樣有著難以撼動的崇高地位,請各位讀者不必擔憂。
那麼,我們在「向讀者們的挑戰」中再會了。
序章
噠、噠、噠、噠。
只要豎起耳朵聆聽,即使待在客廳也能聽見在廚房走動的腳步聲。
鞋底踏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會有短暫的安靜,大概是腳步聲的主人警戒地停了下來,左顧右盼的關係吧。
加茂垂眼看著從口袋裡取出的東西。
那是沒有任何眼、口、鼻的圖樣,漆黑光滑的一副面罩。加茂一戴上,面罩瞬間和臉部完全服貼,彷彿早已在等著這一刻。
噠。
腳步聲戛然而止。
多半是腳步聲的主人抵達了通往倉庫的門前。數秒之後,響起了金屬門關上的聲音。看來「目標對象」已依照指示,乖乖進入倉庫。
加茂一踏進廚房,便將通往倉庫的門上了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應該沒有察覺自己被困在倉庫內。
到這裡為止,完全按照計畫進行。
加茂操作智慧型手表,確認時間,嘆了口氣。
「五分鐘應該就夠了吧。」
經過四分鐘,加茂將耳朵貼在門上……差不多該站不穩了吧。果不其然,倉庫內響起細微的碰撞聲,似乎是某樣東西倒在地板上了。
加茂又等了三分鐘,才解開門鎖,進入倉庫。
「目標對象」的那個女人倒在門後正前方的倉庫深處。雖然流著鼻血,但還有呼吸。
看到女人身旁的物品,加茂心中一驚。
那是兩具高約十五公分的小丑人偶……分別穿著紫色與紅色的燕尾服,腿部及臀部位置染上了鮮血,多半是目標對象倒地時鼻血沾在人偶上了。
是她移動了小丑人偶?還是……
就在這時,女人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看來花了太多時間。雖然戴著面罩,但在目標對象醒來看見他之前……最好盡快解決這件事。
加茂拿起倉庫裡的繩索,纏在女人的脖子上,用力勒緊。伴隨著脖子遭到擠壓的鈍重聲響,犧牲者的身體一陣痙攣。
不知過了多久,加茂的耳畔響起了一道低語:
〈又一名犧牲者。〉
第一章 行前會議
二○二四年八月二日(五)一四:一○
窗外是萬里無雲的藍天。
加茂受到蔚藍景色吸引,走向窗邊。
一棟棟摩天大樓的另一頭,可看見東京巨蛋及晴空塔。其間有一小塊綠地,多半是小石川植物園吧。
背後忽然響起一陣咯咯笑聲。
宛如清脆的鈴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笑聲。加茂轉頭一看,門邊站著一名身穿白色褲裝的女人。
「這裡的高度是海拔二百五十公尺,夜景也很美。」
女人的話聲帶了一點鼻音。她有著修長的臉孔、高挺的鼻梁及杏仁狀的美麗雙眸。苗條的身材加上昂首挺胸的姿勢,讓她散發出一股英姿颯爽的氛圍。
女人優雅地行一禮,抬起頭說:
「真的很抱歉,以這樣的形式把你找來。敝姓椋田,任職於巨齒鯊軟體公司。」
「……妳是椋田?」
加茂一時愣住了。椋田露出戲謔的表情,說道:
「沒錯,我就是椋田千景。遊戲業界明明有不少女性製作人,但不知為何,許多人得知我是女性都相當驚訝。」
聽出椋田的語氣有些失望,加茂趕緊解釋:
「對不起,因為雜誌的訪談報導大多把妳描寫得像一位男士。」
椋田千景是巨齒鯊軟體公司的遊戲製作人。
創造出千萬銷量的開放世界RPG(註1)《Battle Without Honor》系列遊戲就是由她一手打造,在遊戲業界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在遊戲業界裡,我是唯一堅持不公開露面的製作人……年齡和性別都是祕密,想要藉此營造出神祕感。」
「這麼說來,『椋田千景』這個名字也是筆名?」
「不,許多遊戲創作者都使用本名。我在確立『不公開露面』的形象之前,就以椋田千景這個名字從事遊戲製作工作,事到如今也改不了。」
「原來如此。」
「不過……許多人誤以為我是男性,或許是我的說話口氣的關係。」
椋田說話時會夾雜一些男性用語,這一點她似乎也有自知之明。
她雙手交抱在胸前,接著說:
「要不然就是《Battle Without Honor》帶來的刻板印象。那是款高難度的動作RPG,算是典型的『魂系遊戲』。」
「魂系遊戲?」
「意思就是要過關非常困難,過程中一定會死亡很多次的遊戲。玩家藉由一次又一次的重來,摸索出過關的方法。」
椋田一邊說,一邊望向背後的牆壁。
會客室的牆壁上貼著好幾張遊戲的宣傳海報,其中特別醒目的海報是高畫質重製版《Battle Without Honor VR》。
海報上有個翠綠色頭髮的魔女,正抬眼注視著觀看者。
那魔女是以電腦繪製而成,每一根頭髮都非常完美,彷彿刻意精雕細琢,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當然,這並不是說不夠自然或不夠生動,而是整體呈現出一種缺陷美與不平衡感。然而,這或許正是電繪角色的精髓所在。海報上的女人過於栩栩如生,散發出瘋狂又偏執的氣質。
「……『實現你所有的願望』。」
加茂下意識地念出了海報上的宣傳標語。
過去,他似乎聽過類似的話語。
加茂的腦海浮現一條有著沙漏墜飾的項鍊。在都市傳說裡,那項鍊被稱為「奇蹟沙漏」,據說「只要撿到了,就能實現一個願望」。
二○一八年五月,加茂在某醫院邂逅了那小小的沙漏,以及名為麥斯達•賀勒的人物,後來……
「你似乎相當中意這張海報?」
椋田語帶調侃,加茂回過神來,只見椋田遞出了名片。
加茂反射性地摸向胸前口袋,卻中途停手,露出苦笑。
「抱歉,我忘了準備名片。」
加茂確認收到的名片。
這一看不得了……原來椋田千景不僅是遊戲製作人,同時也是巨齒鯊軟體公司的執行董事。顯然她在公司內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椋田鄭重地說:
「敝公司正致力於開發VR(虛擬實境)的遊戲。」
自從二○一九年年底COVID-19爆發大流行之後,疫情持續長達數年之久,造成全世界無數的人喪生。日本政府發布了「緊急事態宣言」及「蔓延防止等重點措施」,不僅限制民眾外出,同時也要求店家縮短營業時間,相信許多民眾都還記憶猶新。新型冠狀病毒的大流行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可說是名副其實的難以計數。
在這樣的局勢之下,遊戲產業卻逆勢成長。
由於政府限制民眾外出,因應民眾希望能舒適地窩在家中的需求,許多遊戲公司的業績成長顯著。這樣的結果,加快了VR遊戲的研發及製作。
過了五年,如今疫苗接種率已相當高,民眾逐漸恢復COVID-19流行前的生活。外食及觀光產業雖然型態多少發生了變化,但也恢復了以往的熱鬧。
椋田接著說明:
「現在VR頭罩已普及到平均每戶都有一台的程度,我們可以說VR遊戲已是一種相當成熟的新型態娛樂也不為過。」
「例如貴公司所推出的《推理工廠》,實體販售與網路下載的總銷售量高達六千萬套。」
《推理工廠》是由椋田擔任製作人的最新力作。
遊戲類型大致可歸類為「RPG推理模擬遊戲」吧?
玩家扮演世界上最厲害的「業餘名偵探」,在虛擬空間裡挑戰破解各種棘手的案件。其中的「故事模式」描述的是偵探與犯罪博士藉由推理一較高下的劇情,甚至可體驗到不輸007電影的動作橋段。
這款遊戲上市後,一年半之內,創下全世界實體販售與網路下載六千萬套的紀錄。在歷年的遊戲軟體銷量排名裡輕鬆登上前十名,可說是當代暢銷大作。如今銷售量仍不斷攀升,「手套型控制器」的轉賣風氣還一度引發了社會問題。
椋田露出雪白的牙齒,高興地問:
「《推理工廠》確實是敝公司最暢銷的作品……不曉得加茂先生是否玩過?」
當著遊戲開發者的面,加茂不禁有些尷尬,但還是老實回答:
「我沒有認真玩過,但我有個親戚是推理小說家,他曾邀我一起玩多人遊玩模式。」
沒想到椋田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有些興奮地問:
「你指的是『事件編輯模式』嗎?你擔任偵探?」
「呃,是的。」
「嗯,由專業的推理作家所設計的事件,玩起來一定很過癮吧……後來是誰贏了?」
*
「我在《推理工廠》裡設計了一個獨創事件,要不要一起來玩?」
大約一年前,加茂接到了來自龍泉佑樹的邀約。當時佑樹已是專業的推理作家,筆名是青葉遊奇。
佑樹是加茂的妻子伶奈的堂弟,他平常很少與加茂家往來,那天卻突然提出了這樣的邀約。
於是到了星期六,加茂夫妻連袂前往佑樹家。
那個星期六,加茂的女兒雪菜要到朋友家玩,是夫妻倆一起出遊的好時機。
這麼寶貴的日子,老實說加茂一點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VR遊戲上。除了玩遊戲之外,應該還有更多共度這段時光的方式,偏偏妻子伶奈興高采烈地答應了,加茂只好一同前往。
三人隨意打了個招呼,加茂與伶奈各自戴上VR頭罩與手套型控制器,在沙發上坐了下來。VR頭罩是夫妻倆從家裡帶來的,手套型控制器則是向佑樹借的。
佑樹指著手套型控制器上頭的鯊魚標誌,說道:
「玩《推理工廠》,只能使用巨齒鯊軟體公司的控制器。」
「手套型控制器不是有很多牌子嗎?一定要用巨齒鯊牌的?」
「這遊戲的規格比較特殊,其他牌的沒辦法用。」
加茂忍不住苦笑。
「買遊戲還得順便買周邊機器,真是精明的商業手法。」
「不,聽說是各廠牌的控制器性能高低不一,所以巨齒鯊才特別設計出了專用的控制器……可惜巨齒鯊牌的控制器有電量耗損太快的問題,而且手套部分的透氣性設計得不太好。如果要長時間使用,就必須插著充電器,而且手指很容易流汗。」
佑樹原本是要解釋遊戲的周邊機器,說到後來卻抱怨起產品性能。加茂夫妻各自戴上了VR頭罩。
一進入虛擬空間,加茂忍不住皺起眉頭。
遊戲裡出現的屍體都被繪製成了Q版的形狀,而且血跡也使用了比較不怵目驚心的呈現方式。即便如此,還是足以喚醒加茂過去所經歷的那悲慘事件的回憶。
加茂越看越是反胃,佑樹卻若無其事地繼續道:
「你們現在看見的,就是我製作的遊戲場景。你們將扮演『偵探』,試著破解我引發的事件。」
根據遊戲中「問題篇」的提示,這是一起相當正統的密室殺人事件。
由於「凶手」已事先知道是佑樹,偵探的目標是查出犯案的「手法」及「動機」。
「這次是讓你們在『案發之後』才開始解謎,其實這個模式有另一種玩法。」
「另一種玩法?」
加茂一邊問,一邊升起了VR頭罩的面板。
VR頭罩戴上後,會牢牢固定在頭上,但只要按一顆按鈕,前方的面板就會上升至額頭的高度。這麼一來,就算不取下VR頭罩,也能暫時停止遊戲,回到現實世界。
佑樹也升起了VR頭罩的面板,回道:
「在這個模式下設計殺人事件有個前提,那就是擔任凶手的玩家必須在虛擬空間裡實際犯案,製作成『問題篇』。」
「咦,不是只要重現案發之後的狀況和場景,以此作為『問題篇』就行了?」
「不行,凶手必須先設想好案發之前的狀況,在場景裡配置物品及角色。」
「你的意思是……扮演凶手的玩家如果想設計出密室詭計,就必須在遊戲裡實際進行一次密室殺人?」
「沒錯,必須要在遊戲裡證明這個犯案手法可行,才能完成『問題篇』。」
此時,伶奈也升起了VR頭罩的面板,一臉憂鬱地說:
「……要是雪菜以後想玩這款遊戲,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雖說只是遊戲,但要實際執行犯罪計畫,感覺會助長犯罪,在教育上也不太妥當。」
佑樹深深點頭,說道:
「沒錯,這個部分經常引起爭議……目前這款遊戲對玩家的年齡有嚴格的限制,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從統計上來看,全世界的犯罪率也沒有因此增加。」
聽佑樹這麼說,伶奈吁了口氣。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實際玩過就知道,這不是那種需要擔心的血腥暴力遊戲。」
據佑樹所說,遊戲內的殺人行為及流血的景象皆經過特別設計,不會過於寫實逼真,畫面效果跟其他動作類遊戲裡打倒敵人沒什麼太大差異。
「當我要檢驗小說裡的詭計是否合理時,這個遊戲實在非常方便……」
「喵!」
忽然間,一陣貓叫打斷了佑樹的話。
不知何時冒出來一隻灰色的貓,坐在佑樹的膝上。這隻貓名叫小瓦,當初是在南方島嶼上邂逅了佑樹,後來成為佑樹家的貓。牠似乎不滿佑樹只顧著玩遊戲,一雙碧眼瞪著佑樹。
佑樹取下手套,一邊撕開一包貓零食,一邊說道:
「順帶一提,『事件編輯模式』最有趣的玩法,是扮演偵探的玩家在案發前就進入遊戲,讓扮演凶手的玩家當著偵探的面犯案。」
加茂一聽,不禁皺起眉頭。
「喂,這樣恐怕玩一場要好幾個小時吧?」
「就是這樣才好。有些狂熱的玩家玩一場要花半天以上。」
……半天?
一心只想著趕快結束遊戲的加茂聽到這句話,不由得渾身一顫。佑樹將貓零食拿給小瓦吃,說道:
「我猜加茂哥一定不想這麼玩,所以選擇了比較不花時間的玩法……加茂哥、伶奈姊,線索都留在現場了,請你們破解這起殺人事件吧。」
*
「那個時候……是偵探贏了。」
加茂回答椋田的問題時,憶起當時的狀況,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一天,佑樹逗弄著小瓦的時候,加茂已掌握關鍵的線索。接下來不到五分鐘,加茂就完全解開了謎題。
這場多人對戰遊戲,最後以佑樹的信心崩潰收場……加茂因為毫不留情地說出真相,被伶奈訓了一頓。
椋田當然不知道這些細節,她一邊鼓掌一邊說道:
「真是太厲害了……不愧是曾揭發好幾起冤獄事件的專家,擁有過人的推理能力。你在《懸案》上的文章,每次都讓我看得嘖嘖稱奇。」
加茂定期為月刊《懸案》撰寫〈挖掘真相系列〉專欄。
專欄的內容,有時是以書信往來的方式採訪喊冤的獄中受刑人,有時是為難以理解的神祕事件蒐集新的資料及證據……加茂最擅長的手法,就是詳細分析過去發生的事件,以完全不同的新觀點加以解釋。
提出新的見解,探討冤獄的可能性,就是〈挖掘真相系列〉專欄的宗旨。
這個專欄連載了將近十年,有些探討過的案件真的獲得再審的機會,而且獲判無罪。電視上的談話性節目曾以此作為討論的主題,稱加茂為「逆轉無罪的幕後功臣」。
自從那個節目播出之後,加茂的知名度大增,如今《懸案》的編輯部還經常委託加茂到各地演講。
椋田瞇起眼睛,繼續道:
「從枝微末節中建立新的假設……簡直就像是真的名偵探。」
加茂聽出她這句話似乎有些調侃之意,搖頭說道:
「……我們是不是該談正題了?」
「正題?」
「你們當初寄給我的電子郵件裡,只提到這份工作與你們的新遊戲有關,還要求我簽下保密契約……像你們這種全世界數一數二的遊戲公司,找上我這個完全不同領域的寫手,到底希望我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們想請你殺人。」
加茂整個人傻住了。椋田見了加茂的反應,反而露出樂不可支的表情。
沉默了數秒之後,加茂嘆一口氣,問道:
「……妳指的是在遊戲裡?」
「抱歉,剛剛那句話似乎讓你會錯意了,我這可不是什麼無聊的玩笑。」
椋田嘴上這麼說,表情卻是氣定神閒,完全沒有反省之意。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妳是要我扮演凶手的角色?」
「沒錯,我想請你設計一起殺人事件……當然,我們會提供相應的報酬。」
椋田提出的金額,幾乎是加茂半年的收入。加茂一時瞠目結舌,椋田一臉認真地說道:
「我們事先與你簽下保密契約,是因為行前會議中討論的內容,包含一些尚未發表的新作資訊。」
「原來如此。」
「我們預定在二○二五年二月推出《推理工廠》的續作《推理工廠2》,所以企劃了一場特別的試玩會,作為宣傳活動之一。」
「……我想起來了,下個月要舉行東京電玩展?」
東京電玩展(TGS)是日本國內最大的電子遊戲展示活動,每年固定於秋季舉行。加茂年輕的時候也參加過。
會場裡各遊戲公司的攤位皆經過精心設計,訪客可試玩最新的遊戲作品。有些攤位的工作人員還會打扮成遊戲中登場的角色模樣,或是販賣周邊商品,對遊戲玩家來說絕對是一場難以抵擋的活動。
椋田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加茂先生意外地熟悉遊戲產業呢。」
「只是去採訪過……妳剛剛說的試玩會,是配合東京電玩展的活動?」
「不,這是敝公司單獨舉辦的活動,跟東京電玩展無關。預定在三個月後的十一月舉行,將會是一場名副其實的『封閉空間』式活動。」
「封閉空間?妳的意思是,只有特定人士能夠受到邀請嗎?」
「或許我該說英文,這是一場『closed circle』(註2)的活動。」
加茂不由得神色一變,反問:「……closed circle?」
加茂不禁打了個哆嗦。椋田見狀,故意以略帶孩子氣的失望語氣說道:
「哎呀,真是奇怪,我以為你聽到這句話會很開心。」
椋田說得天真無邪,加茂卻感覺到她流露出一種夾雜了稚氣的瘋狂與偏執。
不知不覺中,加茂的目光又被《Battle Without Honor VR》的海報吸引。
海報中的綠髮魔女散發出瘋狂與偏執的氛圍……明明外表一點也不像,那綠髮魔女與有雙杏眸的椋田形象,卻逐漸在加茂的心中合而為一。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這張海報。」
椋田笑著以指尖輕彈牆壁上的海報。
「我們有一位姓十文字的遊戲總監,他在《Battle Without Honor》兼任角色設計……這海報就是他的傑作。雖然他本人不承認,但這綠髮魔女是參考了誰的形象,在公司裡已是公開的祕密。」
加茂感覺到輕微的頭疼,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雖然遮蔽了視覺,她那宛如清脆鈴聲般的笑聲還是不斷在耳畔迴盪。打從會議開始,加茂就被她耍得團團轉。
加茂忽然感到口乾舌燥,想要喝點什麼,不管是水或其他飲料都行。但往桌上望去,卻是空空如也。
加茂輕輕搖頭,說道:
「回歸正題……以我微不足道的名氣,就算參加試玩會,也沒有什麼宣傳效果吧。」
「是啊,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確實話題性趨近於零。」
椋田忽然揶揄道。加茂低聲問:
「……除了我之外,你們還找了其他人?」
「沒錯,他們會是你的好夥伴。」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總之你們想要聚集實際破過案的人?」
「對,我們想找一群擁有優秀推理能力的人來玩《推理工廠2》,看大家鬥智之後會有什麼結果……沒有人知道最後會是誰獲勝吧?」
她露出太陽般燦爛的笑容,接著說:
「我們會全程錄影下來,當成宣傳的材料。如果剪接成一部紀錄片,或許可作為購買《推理工廠2》的特典贈品……你不認為內容一定會相當精彩,不輸給任何驚悚懸疑片嗎?」
椋田越說越興奮,加茂受到震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乾渴不已,但此時似乎只能忍耐了。
相較之下,椋田彷彿打開了話匣子就再也停不下來。
「由一群現實中的業餘偵探互相較勁,決定出最強的一個。這樣的活動史無前例,若不是敝公司的遊戲,也不可能實現。」
「或許吧……」
「包含你在內,我們總共邀請了八個人。將請各位分別擔任『偵探』和『凶手』,進行一場多人遊戲。」
加茂明明還沒有答應,椋田卻是一副絕對不可能遭到拒絕的態度。加茂聳了聳肩,說道:
「難不成,你們要把這八個人聚集在一棟別墅或洋館裡?」
「沒錯,你猜對了。」
椋田說得泰然自若,加茂不禁笑了出來。
「這根本是亂來。」
「敝公司在瀨戶內海的戌乃島上有一棟休憩中心,建築物的外觀很像推理小說中的某某洋館,試玩會預定在那裡舉行。」
加茂感覺腦袋越來越疼,搖頭說道:
「這樣的做法,不是與時代的發展背道而馳嗎?《推理工廠2》應該能進行網路多人遊戲,何必將所有的玩家聚集在同一個場所?」
加茂以為椋田會說出「聚在一起活動才有氣勢」之類的理由,沒想到椋田一臉嚴肅地說:
「如果舉辦網路試玩會,我們沒有辦法確保機密絕對不外洩。」
「機密?」
「在電子遊戲產業,有不少遊戲大作的開發費用都超過一百億圓……我只能說敝公司的《推理工廠2》也不例外。」
加茂聽到金額,也不禁倒抽一口氣。他從未思考過開發一款遊戲需要花多少錢。
椋田淡淡地繼續道:
「撇開製作費用不談,開發中的遊戲資訊外洩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許多遊戲開發大廠都曾遭駭客入侵,因此敝公司非常重視網路安全問題。」
「原來如此,在貴公司名下的建築物裡舉行試玩會,管理起來比較容易。」
「沒錯,你真是一點就通。而且難得大家齊聚一堂,當然要做一些有趣的安排。敝公司那棟休憩中心的所在位置,剛好符合『封閉空間』的條件。」
椋田彷彿沉醉在自己的話語中。加茂卻越想越納悶,開口問道:
「我想再問一個問題……試玩會的成敗,是不是掌握在扮演『凶手』的玩家手上?」
「沒錯,扮演凶手的玩家不僅要訂定犯罪計畫,還要負責執行。以推理小說來比喻,就像是作者兼凶手。試玩會能不能成功,可說是全看凶手玩家的本事。」
加茂輕輕瞪了椋田一眼。
「別輕描淡寫地增加我的壓力。」
「這個重要的角色,我想交給你。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為最稱職的凶手。」
「……什麼?」
「在所有邀請的試玩者中,你的推理能力特別優秀。如果是你,不管要對付多少個業餘偵探,都能達成『完全犯罪』(註3),全身而退吧。」
椋田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似乎多了一絲遲疑。加茂不禁有些困惑,感覺摸不透對方真正的心思。椋田忽然直視著他,說道:
「請不要誤會,我指的當然是遊戲裡的犯罪。但我希望看見的是最大膽、最匪夷所思的殺人事件……手法越誇張越好。你跟其他玩家都是第一次見面,就別思考什麼犯罪動機了……去他的犯罪動機!」
椋田突然爆粗口,加茂嗆咳了一下。
「這太強人所難了……」
椋田興致勃勃地繼續說:
「在虛擬空間裡,不管是別墅、洋館或城堡,全都可以自由使用。我希望你盡可能結合不同的詭計,密室、不在場證明、物理機關,什麼都行。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被那些偵探識破。請你放膽去做,不用手下留情。」
加茂半張著嘴,整個人僵住了。椋田以那雙帶著笑意的杏眸注視著加茂。
「……我想你一定不會拒絕吧?」
註1:開放世界(Open World),指玩家可在遊戲世界裡自由移動,自由選擇接受及完成任務的時間和方法,不需要按既定路線進行遊戲。RPG(Role Playing Game),角色扮演遊戲。
註2:椋田這句話是一語雙關。在推理文學中,封閉空間(closed circle)指的是小說發生場景與外界完全隔離,主要可分為「孤島」、「暴風雨山莊」、「密室」、「交通工具」四大類。
註3:指毫無破綻,無法歸責給任何人或團體的犯罪。
第二章 試玩會 第一天 開幕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五)一三:五○
「真讓人失望。」
工作人員一離開加茂等人的桌位,龍泉佑樹就將菜單丟到一旁,嘴裡如此咕噥。
見佑樹整個人表現出強烈的不滿,加茂不由得露出苦笑,說道:
「真不好意思,我也是受邀者之一。」
加茂其實早就察覺佑樹不太樂意與自己相處。自從上次一起玩了《推理工廠》之後,雙方的隔閡似乎更深了。
事實上,當初一行人在巨齒鯊軟體公司指定的集合地點,也就是岡山縣的K港口會合時,佑樹一看見加茂,便露出想要拔腿逃走的表情。
距離上次與椋田的行前會議已過了三個半月,今天是《推理工廠2》試玩會的第一天。
加茂一直拿不定主意,最後還是接下了「扮演凶手」的工作。
一來是因為椋田對付加茂實在很有一套,加茂從頭到尾都被她牽著鼻子走,二來則是因為加茂心裡也隱隱覺得這個活動「好像很有趣」。
在今天之前,加茂與椋田的部屬十文字遊戲總監開了好幾次會。
雖然十文字的主要工作是遊戲總監,但他同時也是相當有名的插畫家,出版過許多畫冊及設定資料集。除此之外,他更是公司的廣告塔,經常代替椋田出席各種活動。加茂在介紹遊戲的雜誌上看過他的照片及訪談文章好幾次。
加茂的第一件工作,是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寫出了犯案計畫。接著,由遊戲開發人員花了約半個月的時間,依照計畫的內容建構出遊戲場景。
場景製作完成後,加茂親自檢查計畫內容與場景構造之間是否有所偏離或矛盾。除此之外,「debug」的工作也同時進行,也就是透過實際的試玩,檢查程式部分是否有錯誤或不適當之處。
這個監修作業比想像中要麻煩得多,直到三天前,加茂還待在巨齒鯊軟體公司東京辦公室的小房間裡處理工作。尤其是最後幾天,加茂幾乎沒有睡覺。全心投入的程度,讓加茂已分不清自己的職業到底是自由撰稿人,還是遊戲製作公司的職員。
歷經長達十天的熬夜工作之後,加茂與十文字及其他開發人員已建立起相當深厚的同儕情誼。這些工作人員大多有著隨和、大方的性格,還特地在高級餐廳舉辦了一場餐會,預祝加茂馬到成功。
連半個月前就到法國子公司出差的椋田,也特地派人送來高級葡萄酒。
然而,加茂可沒有心思好好享用那美味的葡萄酒。因為身為「凶手」玩家的加茂,重頭戲才剛要開始。
基於「凶手」的遊戲身分,加茂事先取得了試玩會參與者的名單,當然也知道佑樹在名單上。只不過佑樹使用了筆名「青葉遊奇」。
相較之下,以「偵探」身分參加試玩的人,要到活動當天才會知道其他參與者的資訊。所以,在集合地點看見加茂時,佑樹想必非常驚訝吧。
加茂以為這就是佑樹臭著一張臉的原因。沒想到聽了加茂的話,佑樹露出錯愕的表情。
「……咦?」
「我以為你看起來很不開心,是因為我也在受邀的名單裡面……難道不是嗎?」
「啊,這也是原因之一沒錯。」
佑樹說得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撫弄著左腕上的智慧型手表的表帶,上面印著巨齒鯊的標誌。
佑樹是個剛出道沒多久的推理作家,年紀比加茂小了七歲左右。
加茂的妻子和佑樹都是大企業「龍泉集團」的創業者家族成員,可說是家財萬貫。
但佑樹似乎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他一上大學就離家獨立生活。成為作家之前,佑樹從事過電視節目製作相關工作……但自從發生某起悲慘的事件之後,佑樹就辭職了。
佑樹一直看著窗外,似乎不願與加茂四目相交。
那側臉與伶奈有些相似。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佑樹與伶奈都長得很像他們的祖母龍泉文乃。所以,這個姻親的堂弟不管做了什麼事,加茂恐怕都很難生氣或討厭他。
佑樹忽然轉頭望向桌面,再度開口:
「加茂哥,沒想到你會對這種活動感興趣。我以為就算他們找上你,你也會拒絕。」
明明是親戚,佑樹卻總是以姓氏來稱呼加茂,而且說話必定使用敬語。
加茂推了推眼鏡,苦笑道:
「我本來是打算拒絕的,但最後被椋田說服了。」
「我可以理解。當初我也是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覺就答應了。」
佑樹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還有一個原因,編輯說我的書銷量太差,要我來參加這個活動,闖出一點知名度。」
「看來你也挺辛苦。」
「其實主辦單位原本邀請的是私底下的我,而不是身為作家的我。但我不小心告訴編輯這個有趣的邀約,編輯叫我一定要使用筆名,才能提升知名度。」
「原來如此。」
「後來編輯竟然與椋田搭上線,兩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決定了……不過我也覺得這個活動很有意思,就算沒有遭到強迫,我應該也會參加吧。」
服務人員送上了餐後的美式咖啡及奶茶。佑樹將吸管插進塑膠杯裡,接著說:
「對了,加茂哥……前一代的《推理工廠》,你不是沒玩過幾次嗎?」
「這次為了參加活動,我多玩了幾個小時……這件事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兩人此時所在的地點,是休憩中心的餐廳。
這座休憩中心名為「巨齒鯊莊」,是一座山莊風格的平房建築。包含加茂及佑樹在內,餐廳裡共有五個人,全是受邀前來參加試玩會的成員。
加茂沒有在咖啡裡加入糖或奶精,直接喝起了黑咖啡。
剛剛送來咖啡的工作人員告訴加茂,還有兩名參加者尚未抵達巨齒鯊莊,據說是飛往岡山的飛機誤點的關係。在所有的參加者到齊之前,一行人只能在餐廳裡等待。
佑樹環顧四周,一臉狐疑地說:
「在K港集合的時候只有五個人,現在這裡也是只有五個人。不是說總共招待了八個人嗎?這樣算起來還少一個……剛抵達戌乃島的時候,我問過其他的工作人員,所以應該不會是算錯了。」
「或許在我們抵達之前,有人已搭別的船來到島上。」
「你的意思是,那個人享有VIP待遇?」
據加茂所知,參加者中知名度最高的人物已在餐廳裡。
至少從主辦者提供的參加者名單來看,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受到VIP等級的對待……不過參加者中有兩人的身分比較特殊,一個號稱「流浪者」,另一個號稱「萬事通」,或許有一個來得特別早。
佑樹將手伸進牛仔褲口袋裡,說道:
「對了,我剛剛說的那句『真讓人失望』,並不是在說加茂哥,而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一臉絕望地將手伸出口袋。
「我竟然忘了,我們的手機都被收走了。」
所有人在進入巨齒鯊莊之前,都先在隔壁建築物接受了身體檢查,包含手機在內的各種隨身物品都被收走了。加茂事先聽十文字說明過,早有心理準備。
此時聽佑樹抱怨這件事,加茂苦笑著說:
「據說是為了防止偷拍及錄音……未免有點小題大作,對吧?」
工作人員將沒收的智慧型手機等物放進一個厚氈袋裡,再放進一個看起來很堅固的黑色箱子。
長年過著智慧型手機從不離身的生活,加茂有種被迫與分身離別的奇妙感覺。
佑樹大表贊同,用力點頭說:
「連手表和錢包也收走,未免太過分了!」
加茂對這一點亦有同感,但心中納悶的是另一件事。
「佑樹,你戴著智慧型手表,又戴一般手表?」
「因為那是三雲不久前才剛送我的手表。」
三雲是佑樹的女朋友。加茂怕他說起戀愛故事,趕緊轉移話題:
「據說是為了防止有人偷偷安裝竊聽器,基本上所有的隨身物品都必須交由工作人員保管。」
唯一的例外,是大家如今戴在手上的智慧型手表。
這是巨齒鯊軟體公司事先提供給大家試用的新商品,聽說在試玩會裡也會有些用途。不過進入戌乃島之後,這支手表的許多功能都受到了限制。
「除了我之外,好像還有其他人為了這件事和工作人員發生爭執,我剛剛聽到有人大喊『為什麼連飾品也要收走』……看來主辦者真的非常不信任我們。」
加茂忽然想到剛剛的話題,於是對怒氣沖沖的佑樹說:
「對了,你剛剛的話說到一半,還沒有說完。」
「啊,沒錯。我剛剛說『真讓人失望』,指的是前作《推理工廠》的競速破關活動。」
「我看過主辦單位的公告,那是後天中午的活動?」
巨齒鯊莊的試玩會,必須在這裡住上兩晚。
預定在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結束,與前作的競速破關活動撞時間了。
但加茂還是不明白佑樹失望的理由。
「既然是前作的活動,只要是購買《推理工廠》的玩家,應該都能參加吧?」
佑樹大大點頭說道:
「沒錯,那是開放給一般玩家參加的活動。」
「那麼,《推理工廠2》上市前的試玩會不是更值得參加?」
「話是沒錯,但這次的競速破關活動比較特別。」
根據佑樹的描述,前作《推理工廠》將在日本時間二十四日的中午十二點進行大規模改版,追加新的劇本。
「追加的新劇本叫『至尊名偵探』,全世界的玩家引頸期盼好幾個月了。」
佑樹越說越激動,加茂心裡直冒汗,說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因為沒辦法參加那個活動,你感到很失望……但你可以等這場試玩會結束再去參加,不是嗎?」
「當然不是!那時候才參加,就沒有意義了!」
「沒有意義?」
「我剛剛說過了,這是一場競速破關活動,將會決定誰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偵探……新版本全球同步上線,最快破關的玩家可獲得豪華獎品。」
佑樹接著說明,所謂的豪華獎品如下。
☆前二十名:與遊戲總監十文字一起環遊世界,探訪《推理工廠》中出現的景點。
☆前兩千名:在《推理工廠2》上市前十五天搶先遊玩的權利+無法在其他地方取得的追加劇本及造型。
「破關的獎品是環遊世界?這麼大手筆的獎品,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加茂忍不住咕噥。佑樹不知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點點頭說:
「『巨齒鯊』很擅長利用這種活動炒熱氣氛……不過因為時差的關係,這個活動在歐洲的開始時間是凌晨,許多歐洲玩家都大喊不公平。」
「你的目標是拿到什麼獎品?前兩千名那個?」
「是啊……但恐怕不容易。」
《推理工廠》是總銷量超過六千萬套的超級大作。
就算只有一成的玩家參加活動,也有六百萬人。獎品只有兩千份,平均每三千人只有一人能獲獎。
加茂想到這裡,忽然皺起眉頭,對著正在喝奶茶的佑樹說:
「等等……前陣子你好像問過我二十四日有沒有什麼事,難道就是……」
佑樹露出尷尬的表情,低頭看著手裡的塑膠杯。
「被你發現了。本來想說如果加茂哥有空,就請你幫我挑戰『至尊名偵探』活動,假如能夠順利破關,獎品就由我收下。」
佑樹明明是溫室裡的大少爺,偶爾卻會突然打起鬼主意,或是做出異常大膽的行動。
加茂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真是一點也沒變……不過現在你沒必要這麼做了吧?都成為試玩會的參加者了,只要向『巨齒鯊』的工作人員拜託一下,想在遊戲上市之前提早玩到應該不是難事。」
「要堂堂正正獲獎才有意義。」
「別講得好像你原本想堂堂正正獲獎。剛剛不是才說要找我當槍手?」
兩人閒談著,加茂忽然感到背後有一股視線。
加茂轉頭一看,恰巧與一名少年四目相交。不,嚴格說來只是有這種感覺,加茂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因為少年的劉海很長,遮住了眼睛。
少年獨自坐在遠處的桌邊。
他穿著繡有校徽的深藍色制服外套,打著一條綠色領帶。桌上的飲料已喝光,塑膠杯裡只剩下一些冰塊。
……那是參加者中唯一的高中生,乾山涼平。
乾山的嘴角微微上揚,加茂以為他要開口,但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低頭看著杯子。
加茂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是下午兩點十二分,眾人已在這裡等了一個小時以上。
加茂輕輕伸了一個懶腰,對著佑樹說:
「話說回來,真是氣派的休憩中心。戌乃島南側除了這座休憩中心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建築物。」
戌乃島是距離K港約六公里、面積約一平方公里的小島。
島上的人口只有六十人左右。昭和末期島上建了許多民宿,如今都已關門歇業,整座島成了一座漁業之島。民宅集中在小島的北側,南側只有這座休憩中心的相關設施,以及一條老舊的步道。或許是此時並非觀光旺季,整座島相當靜謐,散發出鄉村悠閒的氛圍。
佑樹看著陽光耀眼的窗外,連點了好幾次頭。屋外種植著南洋樹木,與這一帶的氣候頗不協調。
「簡直就像是五星級飯店一樣。這麼一提,我的編輯說過年假期間會去住出版社名下的休憩中心。據說位在三重縣,員工只需要支付低廉的價格……」
佑樹持續說著,加茂卻沒有心思細聽。雖然對佑樹有些不好意思,但加茂決定假裝聽他說話,觀察起四周。
壁掛式電視機旁的桌位,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白髮男人。
那男人身材瘦削,看起來年過七旬。即使從加茂坐的位置,也可清楚看出男人的頭頂中心部位幾乎沒有頭髮。
早在接下這次的委託之前,加茂已認得那男人……六本木至道。
他是個時事評論家,經常在新聞節目中露臉。
聽說他年輕時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退休後才成為時事評論家,所以他能夠善用年輕時的經驗,針對社會上的各種時事提出犀利的見解。傳聞他現在還是警方的顧問,經常在水面下協助調查辦案。
傳聞是否屬實不得而知,但他無疑是這次活動中知名度最高的參加者。
六本木的正對面,坐著另一個男人。從加茂的角度,只能看見那個人的背影。
對方的頭髮烏黑茂密。這個季節已頗有寒意,他卻只穿著襯衫加深綠色背心。雖然體型看起來脂肪多於肌肉,但因為肩膀寬厚,依舊給人一種彪形大漢的感覺。
……那應該就是不破紳一朗。
不破是一名私家偵探,在新宿開了一家徵信社。
那徵信社的標誌,設計理念正源自不破身上的深綠色背心。換句話說,老闆經常穿在身上的背心,成了最佳宣傳工具。
雖然不破是以偵探為職業,但他並不隸屬於任何公家機關,也不具備任何執照,因此在這次的試玩會裡,他還是被視為一名「業餘偵探」。
餐廳裡瀰漫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氛,自窗外透入的陽光也和煦宜人。
不知何時,佑樹的話題轉到了休憩中心的名稱上。他單手搖晃著杯裡的奶茶,說道:
「話說回來,『巨齒鯊莊』這名稱真是一點創意也沒有。」
「只是直接冠上公司的名稱。」
「巨齒鯊是一種生存在古代的巨大鯊魚……」
「呃,我知道這名稱的由來……」
突然間,身旁傳來「啪」的一聲響。加茂吃了一驚,同時竟有一種腦袋正要往下掉的錯覺。
……差一點就失去了意識?
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塑膠杯翻倒在桌面上。衝擊力讓蓋子彈了開來,撒出杯裡僅剩的奶茶及冰塊。原本將杯子拿在手上的佑樹,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右手,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佑樹擠出僵硬的笑容。
「難……難道被下了……安眠藥……?」
說這句話時,他的臉上毫無血色,眼中充滿倦意。加茂抓起自己面前的紙杯。杯裡還有大約四分之一的咖啡。
「好像是……」
兩人都喝掉了大部分的飲料,藥效已沒有辦法靠意志力抵抗。最好的證據,就是加茂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強烈睡意。
身穿制服的高中生乾山,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脖子呈現古怪的角度,他卻絲毫不以為意,可見他也睡著了。
「希望只是……為了營造氣氛……」
佑樹還沒有說完,便趴倒在桌上,撞飛了原本倒在桌面的杯子。
工作人員對試玩會的參加者下安眠藥?正常情況下,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更何況,在這次的活動中,加茂是負責安排事件的人。連加茂都不知道這件事,可見這絕對不會只是為了營造氣氛。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目的是什麼?
加茂拚命抵抗,注意力仍迅速渙散。眼前突然一黑,桌面朝太陽穴撞來,聞到老舊亮光漆的氣味。
加茂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
一睜開眼睛,他首先看見的是漆黑的天花板。
原來黑色是如此沉重的顏色?
加茂努力甩開彷彿快要遭天花板壓扁的幻覺,在床上坐了起來。腦袋的深處隱隱作痛。
此時,他置身在陌生的房間裡。不,有點似曾相識,但腦袋殘留著些許藥效,沒有辦法好好思考。
加茂坐在一張木製的單人床上。往腳的方向望去,可看見一張桌子及椅子。整個房間大概比飯店的單人房稍微大一點。牆上貼著奶油色壁紙,所有的擺設看起來都樸實無華。
望向床的左側,加茂吃了一驚。
只見一個直徑約二•五公尺的白色球狀物體。
若要打個比方,那就像是從前用來訓練太空人的旋轉椅的三次元版。但球體內並沒有椅子,只有一根粗大的黑色柱子,以及好幾條纜線。
加茂揉了揉太陽穴。他很清楚這是什麼裝置。
VR套裝控制裝置,RHAPSODY。
它號稱史上第一套全身型VR控制裝置,曾在東京電玩展上引發熱烈討論。預定在明年春天上市,販售價格暫定為二十萬圓,雖然價格不菲,卻是讓許多玩家望穿秋水的熱門商品。
在巨齒鯊軟體公司進行前置作業時,加茂多次利用RHAPSODY確認遊戲內容設定有無瑕疵,而這次的試玩會,也是預定以這個裝置進行遊戲。
……既然這裡有RHAPSODY,代表應該還在巨齒鯊莊內?
加茂重新戴好滑落的黑框眼鏡,下床檢視自己的全身。
黑色牛仔褲、休閒襯衫,搭上外套,身上的服裝與在餐廳睡著前並無不同。不知是不是藥效還沒有完全消退,加茂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彷彿走在雲層上。
旁邊的木桌上,擺著筆記用品、活頁紙,還有建築物平面圖……以及一個大紙箱。紙箱裡裝滿食物和飲料。
紙箱前立著一張卡片。
衣櫥裡有VR控制服、手套型控制器及VR頭罩。穿戴之後請連接上RHAPSODY,進入《推理工廠2》遊戲。
詳情將在虛擬空間內進行說明,若有任何問題也請在虛擬空間內提出。
椋田千景
加茂首先感到一陣困惑,緊接著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從卡片內容看來,安眠藥似乎是工作人員的刻意安排。但為什麼連扮演凶手的加茂也沒告知?
……這幾乎已是犯罪行為,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加茂將手伸向胸前口袋,想要取出智慧型手機。總之,得盡快向椋田或十文字問個清楚才行。
但口袋裡空無一物,就連錢包都……還有成為自由撰稿人之後,工作期間必定帶在身上的名片盒也不見了。
因安眠藥效而變得模糊不清的記憶逐漸回到腦海,加茂這才想起隨身物品都被收走了。
加茂看著那張卡片,遲疑了大約十秒。
要走出房間尋找工作人員,還是依照指示連接VR裝置?
煩惱半晌,加茂決定選擇後者。因為這麼做才能確實聯絡上製作人椋田。
打開衣櫥一看,裡頭擺著VR控制套裝。
但加茂並沒有碰觸VR服和手套型控制器,只拿起了VR頭罩。
若以從前的遊戲機來比喻,VR頭罩就像是遊戲機本體,其他的手套型控制器、VR控制服及RHAPSODY都只是控制器而已。因此,如果要與工作人員通訊,只需戴上頭罩,啟動語音輸入功能就行了。
加茂一戴上頭罩,眼前立刻浮現一段文字。
這是加茂先生專用的VR頭罩。經生體虹膜確認為本人無誤……加茂先生,歡迎你。
文字消失的瞬間,加茂幾乎陷入恐慌。
……眼前的畫面上,居然出現女兒雪菜的身影。
她坐在餐廳的椅子上,一邊搖晃著雙腳,一邊以彆扭的動作握筆寫字。她的表情相當認真,似乎在寫數學作業。
畫面的深處,伶奈在廚房緩緩攪拌著鍋裡的食材。
透過頭罩內藏的耳機,加茂可清楚聽見兩人的對話。
「雪菜,馬上要開飯了,把桌子收一收。」
「好~」
絕對不會錯……那是加茂家裡的餐廳與廚房。
雖然VR頭罩無法傳遞氣味,但加茂彷彿聞到妻子烹煮的牛肉濃湯香氣,像是伸出手就能碰觸到妻子和女兒。桌上的時鐘顯示為一九:一五。窗外一片昏暗。
這景象實在太熟悉,加茂可以肯定絕對不是電腦合成的畫面,而是透過網路直播的影像。
家人正遭受監視?不,不對……伶奈與雪菜是被當成了人質?
加茂驟然感覺到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竄升。
從影像的角度來看,攝影鏡頭應該是設在餐廳的電視下方。
加茂記得那個位置擺著一台AI小管家。那是兩個星期前巨齒鯊軟體公司委託加茂試用的新產品。
……AI小管家上有針孔攝影機?
理解這一點的瞬間,加茂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全身顫抖。
巨齒鯊軟體公司委託試用的產品,不光是那台AI小管家而已。如果另一項產品也藏有機關,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雪菜的右腕上戴著智慧型手表,印在上頭的標誌是一頭史前的巨大鯊魚。伶奈的手腕上也戴著相同的智慧型手表。
「夠了……我會聽從你們的指示。」
加茂緊咬著牙關說出了這句話。眼前的影像瞬間消失,黑暗中浮現一段訊息。
你拿到的智慧型手表是含有「死亡陷阱」的特別版,內部藏有毒針,能夠以遙控的方式使其彈出。
如果想要保住加茂伶奈、雪菜及你自己的性命,請依照指示行動。
加茂反射性地按住自己的左腕。
戴在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同樣是巨齒鯊軟體公司在十天前交付之物。眼前又出現新的訊息。
智慧型手表以遙控方式上了鎖,若是不想死得毫無價值,請不要嘗試做出毀損手表的愚蠢行徑。
如果都明白了,請啟動《推理工廠2》。
加茂按下VR頭罩上的按鈕。
頭罩前方的面板上升到額頭的高度,眼前再度能夠看見現實世界的房間。加茂這才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非常紊亂,全身都是汗水。
……智慧型手表裡藏有毒針?這一定是騙人的吧?
加茂一度考慮採取強硬的手段。但一想到伶奈和雪菜有性命之憂,實在不敢輕舉妄動。萬一判斷錯誤,很可能會害她們一起送命。
在摸清楚對方的意圖之前,還是乖乖聽話好了……加茂下定決心,從衣櫥裡取出VR控制服。
VR控制服會包覆頭部及雙手以外的全身,為了方便穿脫,實際上分成好幾個部分。加茂並沒有脫去原本的衣褲,直接穿上VR控制服。由於這陣子已穿得很習慣,全部穿完只花了五分鐘左右。
VR控制服的顏色是以黑色和灰色為基底,背部和腹部使用的是看起來像泡棉的厚實材質。
全部穿好之後,整身看起來就像是科幻電影裡的戰鬥服。這樣的外觀設計多半不是基於機能考量,而是希望提高玩家的購買意願。所有的材質皆具有高伸縮性,不管做任何動作都不會感到吃力。
最後,加茂戴上手套。手背上有著熟悉的巨齒鯊標誌。雖然手套單獨使用時電力不持久,但在RHAPSODY內部使用,就不會有續航力不足的問題。
由於戴著VR頭罩,加茂一走向RHAPSODY,球體便發出細微的啟動音效。
這是加茂先生專用的RHAPSODY。確認VR頭罩識別碼無誤……加茂先生,歡迎你。
眼前出現這樣的文字,同時球體配合加茂的動作打開了入口。
進入RHAPSODY之後,中央的粗大黑柱開始彎曲,形成可供人坐下的曲線。加茂坐了下來,仰靠在黑柱上,讓黑柱承受自己全部的體重。伴隨著「喀嚓」的聲響,感受到微弱的震動。
VR控制服的背部有一個直徑兩公分、深度也是兩公分的凹洞,那是凹型結合器。位置剛好在背部的中心點,高度差不多在肩胛骨的下方。
而RHAPSODY的黑柱上頭,有一個直徑和高度皆兩公分的凸型結合器。兩者以磁吸方式連接,正常接上的時候,RHAPSODY與VR服就會進行連線。
按下VR頭罩上的面板下降鈕之前,加茂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下來不管會發生什麼事,除了一頭栽進去之外,好像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第三章 試玩會 第一天 遊戲指引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五)一九:三○
一放下面板,眼前便出現熟悉的景象。
這次不是自家的直播畫面,而是加茂親自設計的洋館客廳。
加茂坐在客廳正中央的圓桌邊,畫面的右下方出現一排文字:「歡迎來到傀儡館!」
這棟傀儡館正是加茂與遊戲開發人員為了試玩會而一同打造的舞台。不管是深灰色壁紙,還是黑檀色的圓桌,都是當初在監修作業中看了無數次的素材。
加茂可以肯定這是虛擬空間。電腦繪圖不管再逼真,還是能一眼看出不同於真實世界。
除了加茂之外,客廳裡還有五個人。
當然,這裡的「人」只是方便理解的單位,其實那些只是VR空間裡的虛擬分身。這五個人應該都是活動的參加者。
一個繪製得很像佑樹的人物來到加茂的身邊。宛如登場人物介紹,畫面的右下角出現「YUKI」(註4)這個名字,隨即消失。
「請問……你是加茂哥吧?」
對方的口氣有些畏畏縮縮,聲音聽起來確實是佑樹。
不過,就算人物造型和聲音很像佑樹,也不代表在背後操控的人一定是他。在虛擬空間裡,人物的造型和聲音都可自由變換。
YUKI的表情帶著強烈的恐懼與疑惑。對方似乎也無法判斷眼前的人物是不是加茂本人。
加茂試著抬起右腳。遊戲裡他的虛擬分身也同樣抬起右腳。
VR控制服精準偵測全身的每個動作。
因此,玩家的全身動作都會正確反映在遊戲裡的虛擬分身上。舉例來說,如果加茂做出奔跑的動作,遊戲裡的虛擬分身也會做出完全相同的奔跑動作。
基本上,VR控制服必須與RHAPSODY搭配使用。
當RHAPSODY以纜線連接玩家的身體,就能將玩家的動作控制在球體內。如此一來,玩家就能在RHAPSODY的球體內安全地做出奔跑之類的動作,而且玩家會產生真的在虛擬空間內奔跑的錯覺。
加茂試著開闔了幾次手掌,接著低頭望向自己的服裝。
黑色牛仔褲、休閒襯衫、外套、皮鞋。遊戲裡的虛擬分身,穿著與現實中的加茂一模一樣。連瘦削的體格,手腕、雙腳及手指的長度,都完美呈現了現實中的狀況。
「你看我是什麼樣子?」
「看起來完全就是加茂哥的模樣。」
YUKI說道。加茂遲疑了一下,低聲問:
「他們……抓了你的什麼人當人質?」
YUKI嚇了一跳,反射性地以右手按住左腕。在虛擬空間裡,他的手上同樣戴著智慧型手表。接著,他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三雲。」
「……嗯。」
佑樹因幽世島事件而結識三雲繪千花,如今兩人已交往了四年。加茂見過三雲,是個條件相當好的女孩,好到佑樹有些高攀不上。
YUKI回答了加茂的問題,卻沒有反問加茂被抓了什麼人當人質。不過,這並不奇怪,如果他真的是佑樹,根本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傳來了竊竊私語聲。
加茂轉頭一看,兩個眼熟的人物站在不遠處交談。
一個是頭頂髮量稀疏的白髮男人,畫面上標示著「ROPPONGI」(註5),應該是退休刑警六本木。另一個是身穿綠色背心的男人,畫面上標示「FUWA」(註6),應該是私家偵探不破。兩人都坐在圓桌邊的椅凳上,神色憂鬱。
距離圓桌稍遠處,則有名為「KENZAN」(註7)的人物,看起來和現實中那個高中生一模一樣。他雙手交抱在胸前,注視著位於客廳南側的模型屋。
那模型屋在傀儡館內顯得特別醒目。
在一般人的觀念裡,模型屋的尺寸應該都不大,然而眼前的模型屋卻大得令人咋舌。目測大概是三公尺乘上一•五公尺,整座模型屋擺放在一張更巨大的黑色矮桌上。
KENZAN伸手操作他的智慧型手表。下一秒,他的眼前出現一片半透明的螢幕。在虛擬空間裡,每個人物持有的智慧型手表皆具有開啟選單或地圖的功能。
加茂聽說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參加者也都事先與十文字開過會,接受過RHAPSODY的使用方法及虛擬空間內基本操作的說明。因此,KENZAN開啟選單畫面的時候,動作看起來相當熟稔。
他開啟選單中的地圖,比較了地圖與模型屋,接著說:
「噢,原來這是傀儡館的迷你模型。」
沒錯,客廳內的模型屋,是傀儡館的十二分之一模型。
開發人員說過,設置模型屋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加強玩家心中對「傀儡」的印象,另一方面則是可用來當作推理時的參考依據,可說是發揮了一石二鳥的效果。
這座模型屋當然有屋頂。屋頂是石板瓦造型,並沒有與牆壁相連,而是與天花板部分一起懸浮在兩公尺高的位置。正確來說,是以鋼琴線垂吊在客廳天花板的下方。
加茂再度將視線移向圓桌。
圓桌邊還坐著一名加茂不認識的人物。畫面下方的人物介紹是「MUNAKATA」(註8)。
那是個超乎想像的美青年。留著一頭波浪捲的長髮,身上穿著老舊的騎士皮外套及破牛仔褲。以男性而言,他的個頭有些矮小,而且肩膀偏窄,或許是這個緣故,他散發出一種女性的陰柔氛圍。
加茂模仿KENZAN操作智慧型手表,開啟遊戲參加者的檔案資料。
一覽表顯示如下:

那個MUNAKATA,應該就是一覽表中的棟方希吧。
或許是他自稱「流浪者」的關係,他的外貌與加茂原本的想像截然不同。但在這種異常事態下,他依然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確實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印象。
突然間,旁邊響起了「咻」的兩聲電子音效。
下一瞬間,原本沒有人的位置忽然冒出兩個虛擬分身。
其中一人的名字是「AZUMA」(註9),是個體型嬌小、豐腴的可愛女性。另一人也是女性,卻是個有些頹廢的美人,名字是「MICHI」(註10)。
兩人似乎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臉上毫無血色,看起來相當不安。
〈各位請到圓桌邊就坐。〉
不知何處傳來熟悉的說話聲。那是略帶鼻音的女性嗓音。
八個人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圓桌邊。ROPPONGI厲聲問:
「妳是椋田吧?」
又是「咻」的一聲輕響,模型屋旁出現一名女性虛擬分身。對方有雙杏眸,畫面下方的名字是「椋田」。
「好久不見了。自從行前會議結束後,這應該是我跟各位第一次見面吧?」
椋田的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笑聲。
「我下令沒收你們的智慧型手機及所有隨身物品,是為了讓你們沒有辦法與外界聯繫……那些東西放在一個能夠阻斷任何傳輸方式的特殊盒子裡。這就叫有備無患,對吧?」
FUWA大大搖頭,說道:
「我不知道妳到底打算做什麼,但妳大概犯了超過一百條法律吧。」
椋田也誇張地搖起頭,彷彿要還以顏色。
「只有一百條嗎?除了把你們的家人或親近之人當作人質之外,我還下藥迷昏並監禁了戌乃島上的巨齒鯊開發人員及業務人員。」
見椋田說得興高采烈,加茂不由得頭皮發麻。
光是要將在餐廳裡睡著的所有人搬運到各自的房間裡,應該就不是椋田一個人能夠辦到。
但反過來想,今天為了這個活動而來到這座島上的巨齒鯊軟體公司員工至少有二十人,不太可能全是椋田的共犯。就算保守推估,除了加茂等人之外,椋田至少還監禁了十人以上。
FUWA顯得有些驚愕,但他馬上說道:
「我勸妳立刻放了大家吧,不然妳的罪會更重。」
或許因為他是私家偵探,經歷過的事件比加茂等人更多,此刻他的聲音還算冷靜,口氣也像是在訓斥頑皮的小孩。
然而,這似乎對椋田造成了反效果。
「偵探就是這樣,所以我才那麼討厭偵探……永遠以為只有自己是對的,不管做什麼都會得到原諒。」
椋田的虛擬分身張大了嘴,連深處的臼齒都清晰可辨,聲音充滿了恨意。
或許是椋田表現出的憎恨太過強烈,FUWA也倒抽了一口氣,沒再開口。明明只是遊戲內的虛擬分身,加茂卻感覺自己看見了隱藏在椋田心中的怪物,就像是面具裂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目睹這一幕,加茂明白了一件事。
隱藏在椋田心中的,並不是尋常的惡意。憎恨、狂暴、破壞衝動……她正把混合了這些情緒的負面能量,發洩在所有參加者身上。
經過了十秒的沉默之後,加茂下定決心,開口問:
「妳的目的是什麼?」
椋田笑容滿面地說。
「接下來,各位將要進行一場搏命的遊戲。遊戲名稱叫……『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
「妳玩夠了嗎?」
ROPPONGI嘶啞大吼。他從圓桌邊站起,在客廳內繞起圈子,雙眼緊盯著椋田,表情充滿不屑。
「像妳這樣的年輕人,幾十年來我不知看過多少個……以為自己很厲害,能夠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總是喜歡以偏激的言論吸引他人的目光,其實只是腦袋空空的草包。」
椋田倏地瞇起雙眸,說道:
「你認為我也是那種人?」
「我猜妳只是想惡作劇吧……這種惡劣的心態,真的讓人想吐。」
然而,除了ROPPONGI之外,其他人的想法並沒有那麼樂觀。最好的證據,就是圍著圓桌而坐的七人臉上依然籠罩著陰霾。
感受到潛藏於椋田心中的惡意之後,加茂實在不認為「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句話只是單純的玩笑或比喻。
聽到「惡劣的心態」這樣的指責,椋田笑得益發燦爛。
「謝謝你的讚美。不過你們別誤會,『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與原本要舉辦的試玩會其實沒有太大的不同。唯一的差別只有『失敗者會在現實中死亡』。」
ROPPONGI立刻反唇相譏:
「妳還想要繼續玩下去嗎……?死亡遊戲在這年頭已是老掉牙的設定,恐怕沒有人會感到驚訝。」
椋田喉嚨的深處又發出笑聲。
「如果你想抵抗,請自便。不過我可不保證你的性命安全。」
這樣的威脅並沒有令ROPPONGI屈服。他在窗邊停下腳步,伸手往在虛擬空間看不到的頭罩上按了一下。
「這種荒唐的鬧劇,我可不想陪妳演下去。」
說完這句話,虛擬分身ROPPONGI就再也不動了,手指依然放在右側的太陽穴上。
ROPPONGI沒有任何動作,應該是因為現實世界中的他按下了VR頭罩上的面板上升按鈕。當頭罩上的面板離開玩家的眼前,遊戲裡的虛擬分身就會進入暫停狀態。
椋田嘆了一口氣,說道:
「六本木離開了傀儡館……沒辦法,接下來我們將舞台轉移到現實世界的巨齒鯊莊吧。」
*
只要升起頭罩上的面板,主機與RHAPSODY的連線就會自動中斷。加茂從黑柱上站起的同時,球體打開了出口。
奶油色的壁紙、木製的床……這裡是加茂原本所在的現實世界房間。
加茂接著取下VR頭罩及手套型控制器,扔在床上。要在現實世界中行動,戴著這些東西只是累贅而已。
房間的門上有著旋鈕鎖及門扣鎖,看起來平凡無奇,就是大多數飯店所使用的類型。由於旋鈕鎖並沒有鎖上,加茂直接轉動握柄式門把,房門應聲而開。
房間外是一條鋪著木頭地板的走廊。
加茂走出房間,不破也剛好從右側房間走了出來。
他的身上穿著VR控制服,擋住了他標誌性的深綠色背心。由於兩人站得近,加茂這才察覺不破有股懾人的氣勢。因為他的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雖然包含了不少脂肪,體格卻非常結實。
然而,不破有張娃娃臉,與他的體格和年齡極不相稱。此時他的臉皺成一團,顯得相當困擾。
「六本木一旦下定決心,誰也阻止不了他……希望他不要太亂來。」
不破果然一語成讖,不知何處傳來拖拉重物的聲音。
加茂與不破趕緊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過了一會,佑樹也衝了出來。三個人的身上都還穿著宛如戰鬥服的VR控制服,因此明明身在現實世界,卻沒什麼現實感。
聲音來自巨齒鯊莊的大門口。
六本木正將一張木頭椅子從餐廳拖到大門口。
他仍戴著VR頭罩,套著手套型控制器,似乎是嫌麻煩所以沒有拿下來。凌亂的白髮,自上升至頭頂的面板邊緣露了出來。
〈企圖從巨齒鯊莊逃走,是嚴重違反規則的行徑。〉
熟悉的話聲自天花板附近的監視器傳來。顯然那監視器上裝有擴音器。六本木哼笑一聲,說道:
「快把門打開!我說過了,我不會陪妳玩這個遊戲。妳就跟剩下的七個笨蛋一起玩吧。」
〈……如果你執意反抗,我會發動智慧型手表的「死亡陷阱」。〉
「做得到的話,妳就試試看吧!」
六本木一邊大喊,一邊朝著門板舉起了木椅。加茂等人想要上前阻止,但為時已晚。
下一秒,六本木的身體忽然劇烈抽搐。椅子從他的手上滑落,倒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第一名犧牲者。〉
椋田歌唱般低語。
六本木用力睜大眼睛,不停甩動腦袋,似乎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呻吟。接著,他整個人摔倒在木頭地板上,身體斷斷續續地打著哆嗦,嘴裡不停冒出泡沫。
「快救他!」
不破奔向六本木的身邊,嘗試進行急救。
加茂也衝了上去,兩人合力將六本木翻成側躺。這是為了讓泡沫及嘔吐物流出嘴外,避免他窒息而死。
過程中,不破的手掌因為支撐著六本木的頭部,手指不小心碰觸到VR頭罩的按鈕,導致面板降了下來,遮住六本木的眼睛。過了一會,六本木不再吐出大量的泡沫,不破將壓迫著他的頭部的VR頭罩拿掉,加茂也鬆開他身上的VR控制服,嘗試進行心臟按摩。
可惜兩人的急救行動對化解劇毒沒有任何幫助。半晌之後……不破顫抖的手指抵在六本木的脖子上,低聲說道:
「不用忙了……他死了……」
從抽搐到死亡,不過短短數分鐘。
此時七名參加者都聚集在大門口。所有人都像失了魂一樣,瞪大眼睛俯視著斷了氣的六本木。
加茂從遺體的手上取下手套型控制器。
解開右手的手套時,智慧型手表也跟著脫落了。表帶的鎖解除,彷彿任務已完成。加茂往六本木的手腕一探,果然已無脈搏。右腕外側有一道新的傷痕,看起來確實是毒針所造成。
乾山一臉茫然地低頭看著遺體,低聲說道:
「智慧型手表上的『死亡陷阱』是真的,不是嚇唬我們。」
「……啊啊!」
旁邊一個女人忽然發出裂帛般的尖叫聲。那女人的模樣,與剛剛遊戲裡的AZUMA極為相似。她抱著頭,左右搖晃。
參加者一覽表中,有一名參加者叫東柚葉,應該就是她吧。
東的身材嬌小,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體型微胖,臉孔和體態都給人圓潤、柔和的印象,下垂的眼角含著淚水。
加茂以為她陷入了恐慌狀態,但似乎並非如此。她一邊喘氣一邊瞪著監視攝影機,眼神宛如被逼急了的野獸。
「要是妳敢傷害那孩子……我絕對不饒妳!」
椋田帶著笑意說道:
〈聽說母熊會為了保護孩子而變得凶暴,看來人類也是一樣……我挑選的人質,都是各位的家人或情人,相信是各位就算賭上性命也要保護的對象。我想應該沒有人想要反抗了吧?〉
如此卑劣的手段,令加茂不禁氣得咬牙切齒。一旁的東依然憤怒地瞪著監視攝影機。
「妳和我們到底有什麼仇恨?我們跟妳完全不認識,為什麼妳要做這種事?」
〈東小姐,妳真的不知道原因?〉
東一臉錯愕,旁邊的不破忽然臉色大變,低聲說:
「椋田這個姓氏……難道是……」
不破的視線在半空中遊移,嘴裡不停喃喃自語。
「我想起來了,那個人有兩個孩子……妳該不會是椋田耀司的女兒吧?」
〈原來你還記得這個名字。不過這也很正常,畢竟是死在你手裡的人。〉
不破脹紅了臉,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猛搖頭。
「不,妳誤會了!那是……」
他似乎想要反駁,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或許是他想起椋田握有啟動毒針的開關,也或許有其他的理由。總之,到頭來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椋田以勝利者的口吻接著說:
〈現在你們應該明白了,這是一場復仇。〉
驀地,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容貌和遊戲中的MUNAKATA一模一樣的俊美青年,一臉蒼白地說:
「我明白了,妳跟不破之間有深仇大恨,妳想要殺了他。除了不破之外,我們之中應該還有一些人,是妳想要復仇的對象吧?」
以男性而言,棟方的嗓音算是頗高,卻又帶有一種獨特的磁性。
〈……沒錯。〉
「妳跟這些人有仇,為什麼不找他們下手就好?為什麼要把身為局外人的我也拖下水?」
棟方冷冷地問道。或許是容貌太過俊美的關係,當他流露出冷酷的眼神時,看起來簡直像是異於人類的另一種生物。
突然間,擴音器傳出了狂笑聲。
〈哈哈哈!看來你還沒有搞清楚。你們之中沒有一個是局外人。包括不破、棟方在內,你們全部都是當事人!〉
「……因為我們是業餘偵探?」佑樹咕噥道。
這是連加茂也沒有想到的盲點。在場八人的共通點,確實只有「業餘偵探」而已。但加茂從沒想過這會與椋田的犯案動機有關。
佑樹這句話似乎說中了椋田的心思。雖然隔著擴音器,還是可隱隱聽見椋田的呼吸變得急促。
佑樹持續自言自語:
「我雖然破解過幾起案件,但從不認為自己是偵探……在妳的眼裡,我也是業餘偵探嗎?」
這應該是佑樹發自內心的疑問。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加茂知道佑樹打從以前就很不喜歡所謂的偵探。
數年前的過年期間,佑樹喝得酩酊大醉,對加茂說了一句「我最討厭你那種好像什麼都要看穿的偵探性格」。加茂聽了當然是大為困擾,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沒想到佑樹隔天竟然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椋田聽了佑樹的話,只是哼笑一聲,說道:
〈沒想到你是這麼狡猾又卑鄙的人,看來我太低估你了。〉
「……咦?」
〈你想強調只有你是無辜的,不應該遭受這樣的對待?〉
椋田的口氣流露出了強烈的厭惡。佑樹沉默不語,一臉困惑。加茂輕嘆一口氣,代替佑樹說道:
「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
「妳的動機並不是對特定人士的私怨,而是對所有業餘偵探的強烈厭惡。」
沉默半晌,椋田才略帶倦意地說:
〈加茂,我越來越同情你了……不管什麼事情,你都要插一腳,查得水落石出才肯罷休,這證明了你有著與生俱來的偵探性格。〉
加茂不由得瞇起了雙眼,自嘲道:
「是嗎?過去只要稍有差錯,或許現在的我已是個犯罪者。」
〈真是幼稚的推託之詞。總之,就算你發現了我的動機,也沒有辦法改變現況。〉
確實如此。如今椋田已殺了六本木,想要勸她回心轉意可說是難上加難。
椋田接著輕聲低喃:
〈……你們想不想知道在這場遊戲中存活下去的方法?〉
一個容貌與遊戲中的MICHI相同的女人應道:
「妳的意思是……只要遊戲能夠順利破關,妳就會放了我們和所有人質?」
加茂想起參加者名單裡有個名叫未知千明的人物。因為她自稱職業是「萬事通」,給人一種神祕兮兮的感覺,加茂一直先入為主地認為應該是個男人。
原來她不僅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包含許多矛盾要素的女人。
她有著肉感的雙唇,散發出極致的成熟之美,偏偏她的眼神又充滿稚氣,閃爍著宛如頑皮國中生的光輝。不僅如此,她散發一種獨特的氛圍,不知該說是厭世還是憤世嫉俗。
對於未知的提問,椋田裝模作樣地回答:
〈諸位偵探若能達成勝利條件,將能獲得自由……我會實現你們所有的願望。〉
那是《Battle Without Honor》海報上的宣傳標語。
加茂的腦海裡,浮現海報上那個綠髮魔女的身影。
明明沒有缺點,卻似乎欠缺了什麼。既瘋狂又偏執的魔女。這個翠綠色的魔女,就像是《Battle Without Honor》中的惡作劇之神。
未知聽了椋田的回答,半信半疑地說道:
「我們真的能夠相信妳嗎?」
〈當然,我身為遊戲的主辦者,絕對不會說謊。〉
就在這時,乾山玩著劉海問道:
「妳這樣的做法不是很矛盾嗎?如果真的想要殺死我們,為什麼不在用安眠藥讓我們睡著之後立刻動手?強迫我們玩遊戲,不是繞一大圈子嗎?」
〈這是個好問題。我原本也是這麼打算……但每個人遲早都會死,如果只是讓你們提早迎接死亡,不算是真正報了仇。在殺死你們之前,我要先將你們推進比死更痛苦的絕望深淵。〉
未知皺起了眉頭,但她隨即露出親切的微笑。
「看來妳根本不打算讓我們活下去……好吧,妳到底要我們玩什麼遊戲?」
〈請你們依照原本的計畫,挑戰VR遊戲《推理工廠2》。〉
「……什麼?」
未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在場所有人當中,最驚訝的人恐怕是加茂。
……依照原本的計畫?難道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我扮演凶手?
此時,東沉吟道:
「我不太懂……依照你們之前的說法,試玩會的凶手就混在我們之中。這個意思是,我們只要解開凶手的殺人手法,就算是破關了嗎?」
椋田哈哈大笑。
〈哈哈哈!妳覺得有可能嗎?不愧是單細胞生物,真是太天真了。〉
這句話明顯是在挑釁。東的脾氣似乎有些暴躁,氣得滿臉通紅。
〈擔任凶手角色的人,確實就在你們這群人當中。我同樣握有凶手的人質,這一點和其他擔任偵探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除了擔任凶手的人之外,你們之中還有一個人,其實是我的共犯。〉
加茂感覺胃部越來越沉重。
七人之間原本微微產生的團結意識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懷疑與猜忌。每個人都朝其他人上下打量,明知是白費力氣,還是嘗試想找出叛徒到底是誰。
椋田想必已透過監視器看見這幕景象,她愉快地說:
〈請稱呼我的共犯為「執行者」……接下來,「執行者」將會代替我將你們一一殺死。〉
*
〈「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將在虛擬空間中進行,以傀儡館為主要場景,但會橫跨現實世界中的巨齒鯊莊,形成雙重的封閉空間(closed circle)。遊戲結束的時間,設定在兩天後,也就是二十四日的中午……〉
結束的時間與原本的試玩會相同。椋田接著說:
〈由我說明遊戲規則。首先,你們之中包含三種人,分別是「偵探」、「凶手」及「執行者」。〉
加茂明白自己的角色是凶手,但決定不說出這個祕密,先觀望一陣子。眾人之中首先開口的是不破,他誇張地聳了聳肩,說道:
「只剩下七個人,大部分都是偵探,僅有一個凶手和一個執行者?」
椋田嗤嗤笑著,說道:
〈現在我嚴格定義這三種角色的職責。
「偵探」負責解開凶手及執行者的殺人手法,找出凶手的身分。
「凶手」除了負責在虛擬空間內殺人之外,還要調查並非由自己製造的命案,找出在背後搞鬼的人。
「執行者」負責干擾及殺害所有人,目標是殺死所有偵探陣營成員,或是拖延偵探陣營的調查進度,直到時間結束。
「偵探」和「凶手」雖然立場不同,但都屬於偵探陣營。只有執行者的立場與你們不同,屬於我的陣營。〉
此時,佑樹戰戰兢兢地開口:
「請問……偵探或凶手只要有人達成目的,就算是勝利了嗎?」
〈當然,偵探陣營任何一人達成勝利條件,就算是我和執行者輸了,存活的所有人都是贏家。〉
聽到這個回答,佑樹反倒露出疑惑的表情。
加茂明白他如此反應的理由。
椋田以惡劣的手段監禁了所有參加者,還握有人質,照理說她應該會宣布「只解放達成勝利條件的那一人,將其他人殺死」。這麼一來,參加者之間一定會起內鬨,最後同歸於盡。
然而,椋田提出的規則,卻是對業餘偵探這方有利。
……為什麼在規則上對我們這麼仁慈?
〈或許有人會懷疑這勝利條件太寬鬆了。〉
被椋田說中,加茂忍不住問:
「妳在打什麼主意?」
〈不管是「偵探」還是「凶手」,每個人都只有一次回答的機會。而且必須單獨回答,不能與其他玩家合作。只要答案稍有不正確,回答的玩家就算是輸了。〉
「……輸了會怎樣?」
〈在事件中做出錯誤的判斷,對偵探來說是最大的恥辱。既然搞砸了事情,當然就得獻出生命作為賠罪……在實際的殺人事件裡,偵探的推理如果出錯,很可能會造成更多人受害。在你們過去參與的事件裡,或許受害者都是別人,但在這個遊戲裡,你們必須賭上自己的生命。〉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椋田落井下石般繼續道:
〈還有,如果直到遊戲時間結束,「偵探」和「凶手」都沒有達成勝利條件,所有人都得死。沒有辦法做出正確推理的偵探,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棟方嘆了口氣,說道:
「輸了的玩家,妳要怎麼取他們的性命?又是用手表裡的毒針嗎?」
〈當然不是!毒針只會用在玩家違反規則的情況。輸了的玩家,會成為執行者的下一個目標。〉
椋田刻意露出吃驚的表情。棟方瞇著眼睛說道:
「原來如此……輸了的玩家,會成為執行者下一次謀害的犧牲者。」
〈當玩家敗北,就會成為考驗其他玩家的新謎題。這真是最完美的遊戲制度,不是嗎?〉
這令人作嘔的創意,讓加茂皺起了眉頭。未知鐵青著臉問道:
「我總覺得當凶手比當偵探有利,至少凶手不必費心破解自己設計的殺人手法。」
〈你們放心,我當然考慮過這方面的公平性。凶手的職責,是達到「完全犯罪」。如果凶手行動失敗,就算是輸了。〉
椋田若無其事地追加了新的條件。她又笑著說:
〈如同我剛剛提到的,偵探的勝利條件是說出完美的答案。只要達成條件,遊戲就結束了。但如果偵探只解開凶手的手法,沒有解開執行者的手法,那就是最壞的情況。不僅沒有說出完美答案的偵探算輸,連被解開了手法的凶手也算輸。〉
未知露出同情的微笑,應道:
「哎呀,真是可憐。凶手不會知道偵探說出的是完美的答案,還是只有一部分正確的答案。所以凶手只能想盡一切辦法,避免自己的手法被偵探們看穿。」
〈沒錯。〉
「原來如此。參加者都不是泛泛之輩,想要完全不被看穿恐怕不容易。」
未知說這些話的時候,完全沒有對椋田顯露出敵意。就這點而言,未知與容易感情用事的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然而,未知的雙眸流露的神采,卻同時帶著國中生的單純與老江湖的狡獪,顯然她表現出來的態度,也不能直接與她的想法畫上等號。
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加茂的立場比未知所想的更加複雜。
加茂原本預定在試玩會裡執行的犯罪計畫,共包含了兩個階段。
想要保住性命,兩個階段的計畫都必須順利執行。雖然加茂有自信犯罪計畫不會被輕易看穿,但敢不敢以自己的性命作為賭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過,擔任凶手也不見得全是壞事。
只要豁出性命,其實可以選擇將真相告訴眾人。或者使用一些拐彎抹角的方式,在椋田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給予其他玩家一些破解手法的提示。
〈……或許有人在想,如果擔任凶手的玩家自己招供呢?要是凶手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偷偷給偵探玩家一些提示,這種情況該如何裁定?〉
加茂察覺心思再度遭到看穿,背上冷汗直流。簡直就像是在對付一個擁有讀心能力的妖怪。
椋田彷彿玩弄著獵物般繼續道:
〈只要凶手做出疑似招供的行徑,毒針會立即發動。凶手還沒有說出真相或提示,就會白白丟掉性命……光是這樣還不夠,要是凶手抱持犧牲自己的想法,這遊戲就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
「妳……妳還打算怎麼做?」
佑樹顫抖著問道。
〈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況,無論是自行招供或犯案手法被看穿,凶手都必須接受最嚴厲的懲罰……除了殺死凶手之外,我還會殺死人質。〉
……真是太可惡了!
加茂勉強壓抑下了想要大吼的衝動。
在這樣的規則下,除了「想盡一切辦法不被偵探看穿」之外,加茂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如果想要確保伶奈和雪菜的性命,還得查出執行者的身分。
椋田接著又說:
〈啊,是不是有人開始認為凶手很可憐?但我勸你們最好不要猶豫不決,如果遊戲時間結束,沒人說出答案,所有人都得死……想要在這場遊戲中獲勝,除了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還必須奪取他人的性命。〉
不破不屑地說道:
「妳想要用這種手法讓我們自相殘殺?」
〈呵呵,以上就是遊戲規則。〉
椋田單方面地想要結束對話,此時乾山又想到一個問題,開口道:
「現實世界如果發生犯罪事件,那就是執行者幹的?」
〈當然,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的犯罪事件,都是執行者一人所為。〉
「妳應該不會說謊吧?」
〈妳要我說幾次?我身為這場遊戲的主辦者,絕對不會提供虛假的資訊。〉
原本陷入沉思的東,提出疑問:
「我再問一個問題。建築物裡真的只有我們七個人嗎?妳該不會讓我們誤以為只有七個人,其實在建築物裡另外安排了殺手吧?」
〈我不會用這種不公平的手段。在「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的遊戲過程中,傀儡館與巨齒鯊莊都會處於完全封閉的狀態,不管是虛擬空間裡的分身,還是現實中的活人,都只有你們七個人。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擴音器再度傳出椋田那樂在其中的話聲。
〈這裡有七個偵探……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不是常有人戲稱「名偵探走到哪裡都會發生殺人事件」嗎?雖然你們有沒有資格稱為名偵探實在令人懷疑,但這麼多偵探齊聚一堂,畢竟不是常有的事吧。〉
棟方不耐煩地瞪著擴音器說道:
「妳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想說的是,在這種特殊狀況下……就算爆發什麼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世界性危機,似乎也不是什麼離譜的事情。〉
*
「世界性的危機……確實有可能,這可不是什麼玩笑話!」
佑樹壓低嗓音如此強調。加茂確認其他五人沒聽見他們的對話之後,才點頭說道:
「嗯……是啊。」
從前加茂為了拯救妻子及龍泉家的人,竭盡全力解開連環命案「死野的慘劇」之謎,迴避了可能會發生的悲劇。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與其他業餘偵探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最大的差異有兩點……其一是加茂穿越時空到一九六○年,其二則是「死野的慘劇」涉及所有人類的存亡危機。
若不是親身經歷,加茂絕對不會相信世界上有那樣的事情。然而,人類的存亡危機確實因為加茂揭開了連環命案的真相,而成功迴避,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與此同時,一種名為「龍泉家的詛咒」的神祕現象也消失了。
加茂皺著眉頭繼續道:
「萬一……我、伶奈或雪菜在這次的事件裡犧牲,危機可能會以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現。」
「確實有可能。」
佑樹一臉憂鬱地說道。加茂反問:
「你不是也遇過類似的狀況?」
五年前,佑樹在幽世島遇上連環命案。事實上,他前往幽世島的目的是為了「替童年好友報仇」,沒想到卻在島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人類存亡危機。
後來全靠佑樹解開殺人事件之謎,並且查出幽世島的祕密,危機才得以解除。
「要是我和三雲死了,後果不堪設想……雖然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加茂哥和伶奈姊也知道『幽世島的祕密』,但你們也被捲入這次的事件。」
沒錯……椋田的計畫不僅令加茂等人有性命之憂,還有可能讓加茂和佑樹從前費盡苦心才迴避的兩大人類存亡危機再度化為現實。
佑樹露出自暴自棄的笑容。
「加茂哥,你知道『龍泉家的家訓』嗎?」
「我知道,伶奈說過好幾次。『這世界充滿了不可思議,任何異想天開的事情都有可能成真』,對吧?」
「我們又一次印證了這個家訓……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找來一群業餘偵探,大玩死亡遊戲。」
佑樹突然不再說話,只是凝視著加茂。
他的眼神似乎是在問:「這真的只是偶然嗎?」或許是擔心遭到竊聽,他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加茂低頭看著地板,陷入沉思。
佑樹剛從幽世島歸來時,原本想要隱瞞在島上發生的連環命案的真相。但因為他的說法實在不合理,在加茂與伶奈的逼問下,佑樹只好坦承了自己的遭遇。
聽完了佑樹的遭遇,加茂不禁毛骨悚然。
……為什麼龍泉家的後代子孫這麼容易被捲入異常事態?「龍泉家的詛咒」真的消失了嗎?
加茂的內心深處依然存在著這樣的疑問。
天底下大概只有一個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加茂的腦海浮現一座小小的沙漏。
「賀勒……」
加茂不禁脫口而出。
佑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一臉遺憾地說:
「沒錯,雖然我沒有見過他,但如果他能夠在場……」
麥斯達•賀勒擁有全世界最強大的駭客能力。
由於這個特殊能力,賀勒在都市傳說裡被稱為「奇蹟沙漏」,據說「可以實現任何願望」。
賀勒是一條有著沙漏墜飾的項鍊。加茂遇上賀勒,是在六年半前。當時加茂與賀勒曾攜手合作,挑戰悲慘的連環命案,阻止了一個惡毒的計畫。
賀勒如果在場……要是那沙漏就在手邊,情況肯定會截然不同。憑著賀勒的能力,要解開智慧型手表的表帶鎖,或是讓毒針無法啟動,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但賀勒六年前就離去了。
自從那天之後,加茂再也不曾見過那條有著沙漏墜飾的項鍊。當然,賀勒也不曾嘗試與加茂聯絡。
加茂輕輕搖頭,說道: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他早就不在了。」
不知不覺中,門口只剩下加茂與佑樹兩個人。由於椋田下令所有人先回自己房間,其他五人都已乖乖照做。
「我們也先回房間吧。」
加茂說道。佑樹卻低頭看著六本木的遺體,一副心神不寧的表情。
「或許……我根本沒有資格當偵探。」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從前也曾想要報仇,所以很清楚……那個時候我想要做的事,跟椋田千景的行為基本上沒有什麼不同。」
加茂心中納悶,還是用力搖頭說:
「沒那回事。」
佑樹彷彿沒聽見加茂的聲音,一臉茫然地繼續道: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後悔。那時候……我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靠自己的雙手報仇。」
「佑樹……」
加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佑樹露出悲傷的微笑。
「當一個人決定為了復仇捨棄一切時,就無法回頭了。現在的我,已是椋田千景那一邊的人。一旦跨越那條紅線,就算要我扭曲真相或捏造證據,我也不會有絲毫遲疑。像這樣的我,有什麼資格譴責她的罪行?」
佑樹停頓了一下,下定決心似地說:
「所以……我決定放棄當偵探。」
加茂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佑樹這句話的意思,大腦彷彿拒絕理解。在這段時間裡,佑樹靜靜地說:
「抱歉,加茂哥……我跟你不一樣,沒辦法做到跟你一樣的事情……」
佑樹痛苦地說完這句話,轉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註4:「佑樹」的羅馬拼音。
註5:「六本木」的羅馬拼音。
註6:「不破」的羅馬拼音。
註7:「乾山」的羅馬拼音。
註8:「棟方」的羅馬拼音。
註9:「東」的羅馬拼音。
註10:「未知」的羅馬拼音。
第四章 試玩會 第一天 第一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五)二○:五○
回到房間之後,加茂將房門的旋鈕鎖及門扣鎖都鎖上了。
接著加茂查看浴室及衣櫥,確認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使用RHAPSODY的期間,身體必定會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為了降低在這段期間遭受執行者攻擊的危險,能夠做到的防護措施都不能馬虎。
在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剛剛佑樹所說的話不斷在加茂的腦海裡迴盪。
……為什麼佑樹會說出那樣的話?
就算椋田禁止玩家共同提出推論,玩家之間至少可以在調查行動上攜手合作。但佑樹似乎連這一點也不想配合。
加茂嘆了一口氣,決定重新啟動RHAPSODY。
首先加茂走進RHAPSODY內部,坐在粗大的黑柱上,整個人仰靠著黑柱。凹凸連結器會自動調整位置,接上後進行連線。最後,加茂放下VR頭罩上的面板。
下一瞬間,加茂回到傀儡館的圓桌邊。
加茂似乎是最後一個回到虛擬空間的人。坐在圓桌邊的六個人,正不停地互相打量及觀察。
所有人在現實世界都已打過照面,於是加茂依照虛擬空間中的名字及分身的外貌,來判斷每個人的身分。
然而,這樣的判斷不見得百分之百正確。例如,雖然YUKI就在他的面前,但操控這個分身的人不見得真的是佑樹。
〈看來七個人都到齊了。〉
這次椋田沒有再以分身的形態出現在虛擬空間中,取而代之的是視野的左下角出現「椋田」兩字提示。
〈接下來,我們將以語音通話的方式進行交談……怎麼了?為什麼你們互相看來看去?我明白了,因為沒有辦法確定誰是誰,你們感到不安?〉
椋田再次說中眾人的心事。包含加茂在內,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椋田發出了宛如來自喉嚨深處的訕笑聲。
〈你們放心吧,在「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裡,所有的分身必定與玩家有著相同的外貌,而且分身的模樣在遊戲的過程中絕對不會改變。你們也很清楚,VR頭罩有生體虹膜辨識機能,所以控制分身的玩家絕對不會中途換人……這樣你們才能把所有的心思集中在推理上,對吧?〉
此時,FUWA忽然轉頭望向窗邊,露出難過的神情。
「六本木……」
加茂沿著FUWA的視線望去,只見ROPPONGI倒在客廳的窗戶附近。
上一次見到ROPPONGI時,他最後是以手按著右邊太陽穴靜止不動,現在卻變成側躺。那是加茂等人為他進行急救時,他維持的姿勢。
……或許是在急救過程中,他的頭罩面板被放了下來,暫停狀態得以短暫解除吧。
〈抱歉,我忘了處理六本木的虛擬分身。〉
在椋田說出這句話的同時,ROPPONGI自眾人的面前消失無蹤。
〈幸好遊戲還沒有正式開始。現在不管是六本木的虛擬分身,還是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屍體,都已從建築物內移除。要是場景內一直留著參加者以外的屍體或暫停狀態的虛擬分身,會妨礙各位進行遊戲,對吧?〉
椋田說得一派輕鬆,彷彿只是基於善意,拔掉了路上的野草。加茂不由得感到背脊發涼。
MUNAKATA輕哼了一聲,說道:
「先別說這個。我問妳,妳為什麼不現身?」
〈你要我解釋幾次……?遊戲「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馬上就要開始了。當遊戲開始之後,傀儡館與巨齒鯊莊將完全與外界隔絕。在遊戲結束之前,除了你們七人之外,不會有任何人或分身出入這些空間,就算是遊戲主辦者也不例外。〉
「這意思是說,今後妳不會把靜止不動的虛擬分身從虛擬空間中消除?」
〈當然,我不會做那種不公平的事。〉
MUNAKATA聳聳肩,沒有再多說什麼。椋田接著又說:
〈再次歡迎你們來到二十二日的場景。接下來將由七名參加者進行「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遊戲……到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為止,是VR調查階段。〉
加茂一看手表,此時剛過晚上九點。
KENZAN詫異地問:
「VR調查階段?那是什麼意思?」
〈本來現在應該是調查殺人事件的時間,但虛擬空間裡目前還沒有發生殺人事件,因此現階段先讓各位熟悉環境,瞭解傀儡館是什麼樣的地方。只要不離開虛擬空間,你們可以自由移動。〉
「……這個階段結束之後,接下來呢?」
〈接下來,從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是VR犯案階段。簡單來說,就是虛擬空間裡發生殺人事件的時間。〉
「調查階段」、「犯案階段」是延續自《推理工廠》的遊戲概念。依照當初的預定行程,加茂將會在犯案階段裡執行殺人計畫。「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似乎也延續了這個部分的設定。
椋田接著說明:
〈在虛擬空間裡發生的殺人事件,並不會真的死人,應該是各位會感到比較輕鬆的階段。遭到殺害的玩家,雖然會被強制登出虛擬空間,但到了二十三日的場景,就能以鬼魂的身分復活。〉
MICHI露出苦笑,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圓桌上輕敲。
「這麼說來……擔任偵探的玩家在凌晨三點之前沒有事情可做?」
〈犯案階段是凶手和受害者會很忙碌。啊,受害者如果死了,就完全沒有事情可做了。〉
MICHI聽了椋田毒辣的回答,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她離開圓桌邊,望向窗外。完全封死的窗戶另一頭,是一片漆黑。裝設在客廳牆上的燈光,對窗外廣大的黑暗絲毫沒有辦法發揮作用。
YUKI也走到窗邊,將額頭貼在玻璃上,仔細凝視著窗外。
「外頭好暗,別說是花草樹木,就連地面也看不見。」
〈傀儡館的外頭是虛無空間。〉
「虛無空間?」
〈顧名思義,就是什麼也沒有的空間。〉
椋田的話中帶著笑意。
這裡是虛擬空間,館外的狀況當然也可自由設定。傀儡館的外頭什麼都沒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當初加茂已向十文字確認過。
YUKI的手指在智慧型手表上滑動,開啟館內地圖,接著皺起眉頭問:
「這棟建築物明明有大門,卻沒辦法走出去?」
〈傀儡館的大門只是裝飾而已,在結構上沒有辦法開啟……還有,我不建議你們嘗試破壞傀儡館的大門或窗戶,因為這棟建築物的外牆及窗戶在設定上皆有著極高的強度,幾乎不可能破壞,做那種事只會浪費時間。〉
MICHI嘆了一口氣。
「應該不會有人想做那種事吧。外頭連地面都沒有,要怎麼走出去?」
此時,KENZAN說道:
「既然沒有辦法從外側確認建築物的外觀,只好向妳問清楚……傀儡館的格局及外觀,都跟這模型屋一模一樣嗎?」
他似乎相當在意擺放在客廳的模型屋。
椋田再度帶著笑意回答:
〈那是傀儡館的十二分之一模型,除了屋頂和天花板被移動到空中之外,所有的格局及材質都與傀儡館完全相同。〉
那模型屋的外牆是由凹凸明顯的磚塊所砌成,如果能夠走出傀儡館,應該會看見相同的景象吧。
KENZAN將手按在額頭上,望向天花板,問道:
「為什麼只有屋頂被吊在上面?」
模型屋的屋頂以鋼琴線垂吊在客廳的天花板下方。
〈屋頂和天花板部分如果不拆下,你們就沒辦法看到模型屋的內部了,對吧?雖然是以輕量材質製成,整片屋頂還是很重,無法徒手抬起,所以才用線垂吊在客廳的天花板下方,可用遙控的方式自由調整高度。〉
矮桌上放著一個小型遙控器,應該就是用來遙控模型屋屋頂的吧。遙控器的擺放位置,就在模型屋的門廳與KAMO(註11)房間之間的內縮空間。
〈你們可以自由使用模型屋來進行推理……現在我宣布VR調查階段正式開始。〉
客廳裡的七人面面相覷,FUWA乾咳兩聲後說道:
「不如趁這個機會,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
「好痛!搞什麼?」
MICHI回到圓桌邊時忽然大喊。圓桌周圍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板上,她沒有察覺,右腳狠狠撞了一下。
KENZAN不以為然地說:
「妳太誇張了。這裡是虛擬空間,不管撞到什麼都不會感到疼痛。」
然而,MICHI卻一臉驚恐地看自己的右腳及凳子。
「剛剛有一瞬間真的很痛……怎麼會這樣?」
此時已回到座位上的YUKI若無其事地說道:
「看來你們都沒有確認過RHAPSODY的機能,這個早在東京電玩展上發表過了。你們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會感覺臀部碰觸到椅子,手放在桌面上的時候,會感覺到冰涼,對吧?這是因為VR控制服能夠模擬觸覺、痛覺及冷熱感。」
「……真是無聊。」
MUNAKATA如此咕噥,轉身離開了圓桌邊,自顧自地抬頭仰望擺放在客廳南側的架子。
自從在現實世界中見過真正的棟方之後,加茂就一直懷疑這個人的真實性別可能是女性。不管是虛擬分身還是真人,他的下巴都沒有鬍子沒刮乾淨的痕跡,喉結也不明顯,而且手指異常纖細。
……是基於某種理由穿男裝嗎?或者是……
但加茂想到這裡,決定不再思考這個問題。棟方很可能不希望別人追究他的性別,何況性別不見得一定要屬於男性或女性,他有可能是無性別主義者。
FUWA朝MUNAKATA瞥了一眼,露出苦笑,雙手在圓桌上交握。
他的手掌與MUNAKATA恰好相反,骨節非常明顯,給人一種粗獷感。或許是身材高大的關係,他的手掌比加茂的手掌還大,而且明明沒什麼脂肪,卻粗得不像是日本人的手指。
FUWA輕輕吸一口氣之後,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不破紳一朗,在新宿開了一家徵信社。」
坐在他左邊的AZUMA一副扭捏的樣子,雙頰泛紅,凝視著不破說道:
「你果然是不破先生……看見你的背心時,我就猜到了……我五歲的兒子十分崇拜你,很榮幸今天能夠見到你。」
FUWA與AZUMA握手,笑著問:
「不,應該是我的榮幸。妳兒子叫什麼名字?」
「他叫阿渡。」
「好,為了『阿褲』,我們一定要互相幫助,合力度過眼前的難關。」
原本是很溫馨的一幕,卻因為FUWA耳背,破壞了氣氛。AZUMA脹紅了臉,訂正道:
「呃……是阿渡……」
但FUWA還是沒有察覺自己叫錯了名字,只是不斷用力點頭。
……等等,有誰會替自己的兒子取名「阿褲」?一般人絕對不會錯聽成這樣吧?
加茂心情複雜地注視著FUWA。他看起來年過半百,一副成熟穩重的模樣,但實際上或許是個少根筋的人。
此時YUKI忽然朝AZUMA湊了過去,不知是故意轉移話題,還是不懂察言觀色,他低聲問:
「不破那麼有名嗎?」
AZUMA先是驚訝於竟然有人會問這個問題,接著激動地說:
「當然,他是非常厲害的私家偵探,破解了好幾起連警察也束手無策的案子。你聽過童書《昂布雷克偵探》系列嗎?」
「暢銷名作《昂布雷克偵探》?啊……『昂布雷克』英文是unbreakable,就是在影射不破?」
AZUMA笑嘻嘻地點頭說道:
「那部作品的主角,就是參考了不破先生的形象……他破解過無數案件,就算遭到怨恨也不奇怪。」
聽到AZUMA這麼說,FUWA臉上掠過一抹陰鬱。先前椋田的言下之意,是將他視為「殺父仇人」,但他似乎不打算針對這一點做出解釋。
AZUMA或許是為了打破籠罩著圓桌的灰暗氛圍,也開口自我介紹:
「我叫東柚葉,在東京都內的T市民醫院負責事務工作。」
MICHI忽然一彈手指,說道:
「我聽過妳的名號。妳哥哥東香介也是有名的業餘偵探吧?後來妳哥哥過世了,由於崇拜哥哥,妳決定當偵探?」
「沒錯,我哥哥五年前在調查某案子的時候過世……可是,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AZUMA一臉狐疑地注視著MICHI,MICHI咕噥道:
「聽說妳是最倒楣的偵探,只要姊妹結伴出門旅行,一定會遇上凶殺案……」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AZUMA,她頓時臉色大變。
「妳說什麼?」
MICHI見她瞬間暴怒,嚇得趕緊解釋:
「哇,妳不要這麼生氣……我只是對發生在各地的事件很有興趣,喜歡蒐集小道消息而已……」
「妳認為是我太倒楣,才會發生這種事?開什麼玩笑!」
AZUMA罵到後來,雙手微微顫抖,眼中積滿了淚水。
加茂看在眼裡,猜想MICHI說的那些話,應該不是讓AZUMA暴跳如雷的唯一理由。因為AZUMA的雙眸流露出強烈的恐懼,而且是對自己的恐懼。或許她心裡也在懷疑,是自己的不幸引來事件。
MICHI一邊安撫著AZUMA的情緒,一邊慎重說道:
「我叫未知千明,是個沒有固定雇主的萬事通。我接到的工作,大多是指導如何防範詐騙及預防犯罪。由於工作上的關係,我破解了幾樁案子,說起來運氣實在很背,竟然因此被認定為業餘偵探,今天才被關在這種地方。」
MICHI自我介紹完畢,除了AZUMA之外,又多了一個人瞪著她,那就是FUWA。
「……我聽過關於妳的傳聞。既然要自我介紹,怎麼沒提到妳幹過違法勾當?」
聽到FUWA這麼說,MICHI滿不在乎地哈哈笑了兩聲,應道: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主動說出口?不過我得聲明,雖然我常被戲稱為金光黨偵探,但我從來不曾遭到逮捕或起訴,請大家不用想太多。」
看來MICHI的神祕程度,遠超過加茂原本的想像。她接著朝坐在左邊的KENZAN說道:
「劉海太長的小朋友,你應該是天才高中生偵探乾山吧?自從你破解了發生在補習班的密碼謀殺案之後,在業界內就一舉成名,大家都說你的未來無可限量。」
KENZAN雖然一副不耐煩的表情,還是相當有禮貌地鞠了個躬。
「我是乾山涼平,KO高中二年級學生……我們學校的美術社常常會招引一些神祕事件,所以我碰巧解開了幾起發生在學校及補習班的案子。」
今天是上課日,KENZAN卻坐在這裡,看來是翹課了吧。他才十七歲,卻接下這種高報酬但必須耗費好幾天的試玩會工作,真的不會有問題嗎?當然,在眼前的情勢下,追究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由於不知不覺間形成順時針自我介紹的規則,坐在KENZAN左邊的加茂開口:
「我叫加茂冬馬,是雜誌的撰稿人,在月刊雜誌《懸案》上有個關於冤獄事件的專欄連載。」
MICHI似乎是個愛嚼舌根的人,她笑嘻嘻地說道:
「加茂先生是為許多冤獄事件平反的幕後功臣,我也曾以假名去聽你演講。」
「謝謝妳的抬舉,可是為什麼要用假名?」
「這種小事就不要太在意了!你的演講明明是以實際發生的案子為基礎,聽起來卻是感動又刺激,最後還會來一個大翻盤,真的是比小說還精彩。」
那口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在稱讚。
此時,坐在圓桌另一頭的YUKI輕輕行了一禮,說道:
「我叫青葉遊奇,職業是推理小說家。比起我的姓氏,我更喜歡自己的名字,所以生活中大多使用名字來稱呼自己。對了,我跟加茂哥是姻親關係。」
龍泉佑樹的「佑樹」,與筆名中的「遊奇」的發音相同,因此佑樹在簽名的時候,向來喜歡以「遊奇」來代替本名。遊戲中的名字YUKI來自遊奇而非青葉,應該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這筆名說起來相當方便。就算加茂稱他為「佑樹」,其他人也不會知道加茂喊的是本名。
「……青葉遊奇?抱歉,我從來沒聽過。」
AZUMA語帶歉意,YUKI露出悲傷的微笑。
「沒關係,畢竟我不是暢銷作家,我的書甚至沒有再版過。」
MICHI也露出納悶的表情。
「居然連我也沒聽過,真是奇怪……我的資訊網應該沒有疏漏才對……」
正當MICHI喃喃自語的時候,眾人的視線集中在最後一人的身上。
「最後輪到棟方先生。」
FUWA說道。此時MUNAKATA正在物色抽屜裡的工具。
原來那張擺放巨大模型屋的黑色矮桌有抽屜,裡頭放著接著劑、雕刻刀等工具。在設定上,大概是製作模型屋的工具吧。
MUNAKATA從抽屜裡取出一把美工刀,開口說道:
「棟方希。」
說完這句話,他又默默查看起抽屜的內部。FUWA等了一會,有些錯愕地問:
「咦,就這樣?」
MICHI代替MUNAKATA解釋:
「棟方希可是有名的流浪偵探!當初一起搭船的時候,我就猜到是他了!聽說他最近幾年帶著一頭西伯利亞哈士奇四處流浪……每到一個地方,就會破解一起謀殺案,然後又流浪到其他地方,所以被稱為流浪偵探。」
加茂聽到這裡,終於按捺不住,說出心中的疑惑。
「『流浪偵探』、『最倒楣的偵探』什麼的,該不會都是妳自己取的綽號吧?真的有人這麼稱呼他們嗎?」
MICHI面對質疑,反而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竟然被懷疑了?只有遊奇先生,我是真的沒聽過……其他幾位雖然名氣不大,但都擁有深厚的實力,從這些人選來看,椋田應該是相當認真的。」
此時,FUWA從圓桌邊站了起來,說道:
「椋田說我們之中有一人是執行者。這意思應該是,椋田讓她的共犯偽裝成某個業餘偵探,潛入我們之中。」
KENZAN輕輕聳肩,說道:
「也有可能是某個業餘偵探自甘墮落,變成椋田的共犯……如果是這種狀況,就算是相貌較多人見過的不破先生或是加茂先生,也難保不是執行者。」
眾人疑神疑鬼地互相打量。
半晌之後,AZUMA似乎放棄了,她搖頭說道:
「我們還是先解散吧。當務之急,是把傀儡館好好查看一遍。」
*
傀儡館的客房,與現實世界的客房頗為相似。
只是巨齒鯊莊的壁紙統一為奶油色,傀儡館的壁紙則統一為深灰色,多半是為了讓大家能夠輕易分辨自己置身在虛擬空間還是現實世界。
兩邊的天花板都是黑色,光是抬頭往上看,便有種強烈的壓迫感。
房間裡有一張看起來像是監獄內使用的鐵製單人床,床邊的地板上畫著釋放出燐光的圓弧,中央擺著單人沙發。
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六分……馬上就要進入VR犯案階段了。
〈請容許我開啟語音通話。〉
加茂仔細一看,視野的左下角又出現「椋田」兩字。
〈每個人的房間裡,都設有可偵測VR頭罩的沙發型儲存點。今後各位離開虛擬空間之前,請不要忘記存檔。〉
聽到這句說明,加茂心生疑竇。
近年來電子遊戲大多採用自動存檔系統,玩家不必特地進行存檔。這麼新的遊戲,怎麼反倒採用傳統的存檔方式?
……難道是想要藉由多一個存檔的步驟,防止玩家在非預期的時間點離開虛擬空間?
椋田似乎看穿了加茂的心思,接著說明:
〈在一些老舊的經典遊戲裡,玩家存檔之前必須查看打字機,或是進入廁所。我是故意重現這套傳統的遊戲系統。〉
此時,語音通話中突然出現YUKI的說話聲。
〈但是選單裡並沒有「存檔」這個項目。〉
此時YUKI應該待在他自己的房間才對。或許每個玩家的說話聲,都能透過語音通話系統傳達給所有玩家吧。
〈存檔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坐在儲存點的沙發上喝水就行了。〉
加茂低頭一看,深灰色的沙發旁邊有一張腳踝高度的台座,上頭擺著水壺及水杯。
〈……只要確實遵守這個步驟,今後大家便能自由回到現實世界。巨齒鯊莊的房間裡有衛浴設備,也有食物。〉
聽到「食物」二字,加茂忽然感到極度口渴。
回想起來,今天只在下午兩點左右喝了一杯摻有安眠藥的咖啡,之後就滴水未沾。雖然此時並未感到飢餓,但在進入犯案階段之前,最好還是先補充一下水分。
在加茂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椋田繼續說明:
〈不過在接獲指示之前,請各位不要擅自離開巨齒鯊莊的房間……否則會以違反規定論處。〉
這意思是只允許大家從傀儡館回到現實,但不允許在巨齒鯊莊內隨意探索。
加茂走向桌子。
現實世界的房間桌子上擺著食物和飲水,而虛擬空間的桌子上則擺著鉛筆、小型削鉛筆機、調查用的白手套和便條紙。
除此之外,加茂的衣服左側口袋裡有一個面罩,以及一雙黑色手套。因為加茂的身分是凶手,這是特別提供的犯案工具。手套有防水機能,能夠防止藥劑侵蝕。
加茂再度環顧室內,不由得皺起眉頭。當初進行監修作業的時候,加茂就深深覺得待在這個房間裡的感覺實在不太舒服。
傀儡館的設計概念是「人偶之館」。
為了符合這個設計概念,桌面的空間約有三分之一遭大量人偶占據。每尊人偶的高度約十五公分。固定在牆上的交錯棚架上也擺滿人偶,連地板的四個角落也有堆成小山的人偶。
如果這些人偶是泰迪熊,或許看起來還有點可愛。
但房間裡擺放的人偶,都是體格、五官都肖似真人的可動人偶。不知是不是開發團隊故意惡搞,有些人偶擺出英雄般的帥氣姿勢,有些是宛如恐怖電影出現的反身爬行動作。
從前加茂還在為靈異雜誌寫稿時,曾到據說有妖怪「座敷童子」(註12)出沒的旅館進行採訪。那旅館裡也擺滿各種人偶及玩具,都是投宿的客人為了感謝座敷童子的庇佑,特地買來的禮物。
相較之下,這個房間裡的人偶完全讓人感受不到謝意,只有濃濃的惡意。
加茂試著拿起打扮成矮人模樣的人偶。
仔細一看,身體各部位都是木頭材質,人偶手裡的斧頭卻是金屬材質,身上穿的衣服也真的是以布料縫製而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預期重得多。除了矮人之外,還有金髮妖精,以及身穿盔甲的騎士。看來,這個房間裡擺的都是古典奇幻風格的人偶。
驀地,加茂瞥見一尊擺在深處的人偶,不由得頭皮發麻。
那人偶的五官與加茂極為相似,拿著一條繩圈,動作看起來是要把繩圈套在旁邊人偶的脖子上。或許那象徵著加茂不過是椋田手中的人偶而已。
加茂環顧房內時,椋田依然持續說著話。
〈VR犯案階段是為了模擬「凶手在眾人休息的時間偷偷犯案」的狀況,因此擔任偵探的玩家不能離開傀儡館的房間……當然,如果接到凶手或執行者的特殊指示,則不在此限。〉
雖然沒有任何人提出抗議,椋田卻似乎從沉默中聽見了眾人的心聲。
〈……是不是有人認為,這對凶手和執行者太有利?〉
椋田的每一句話,都能夠一針見血地說中每個人內心的想法。她似乎十分以眾人的反應為樂。
〈即使是「館」推理(註13)小說,殺人事件也是發生在所有人都待在自己房間的時候,不是嗎?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因為我限定了犯案的時間,如果又允許你們在這段時裡自由行動,這對我的共犯,也就是執行者實在太不利了。〉
FUWA出聲插話:
〈妳的意思是,不管凶手或執行者提出什麼要求,偵探都必須照做?〉
〈沒那回事!我並不是要所有的偵探「任憑宰割」。如果你們發現什麼不對勁,例如聽見房間外有奇怪的聲響,只要有像這樣的具體理由,就可以離開房間。〉
此時,MUNAKATA難得發出笑聲。
〈簡單來說,就是不限制我們採取自衛的手段?〉
椋田也帶著笑意應道:
〈不僅如此,我還希望偵探們能夠積極阻止凶手犯案……關鍵就在於,虛擬空間的受害者會以鬼魂的身分重新登場。〉
〈「死人不會說話」的常識,在這個遊戲裡並不管用?〉
〈沒錯,雖然凶手和執行者都擁有面罩可以遮住長相,但受害者還是能透過自己的遭遇及所見所聞來進行推理。當然也不禁止與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經驗。〉
……這意味著,凶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分及犯案手法,就算對方是即將死亡的受害者也不行。
關於這一點,加茂已事先得知。雖然想好了因應對策,但不能否認這是對凶手相當不利的條件。
椋田語帶瘋狂,十分有魄力地接著說:
〈偵探越是抵抗,越能接近真相。偵探與凶手的攻防必定會非常激烈……〉
*
加茂坐在深灰色沙發模樣的儲存點上,伸手拿起水壺。
擺放水壺及水杯的台座只到腳踝的高度,因此倒水的動作有些彆扭。
杯裡的水極為清澈,比真正的水更讓人想一口灌下。但就算把水倒進嘴裡,也沒辦法真正喝到水,只是杯裡的水會隨著這個動作而減少。
視野的左下角出現「儲存完畢」文字。
進入VR犯案階段之前,必須先存檔一次,這是椋田的指示,加茂只是照做而已。
時間是晚上十點……終於要進入VR犯案階段了。
〈現在只有你聽得見我的聲音。我會告知注意事項,請牢記在心。〉
加茂剛從沙發上站起來,又聽見椋田的聲音。他苦笑著說:
「由我先上場?」
〈你能夠利用的時間,只有現在到十二點的兩個小時。〉
「我只有兩個小時,執行者卻有三個小時?」
〈這是已決定的事情,你抱怨也沒有用。如果沒有辦法在時限內成功殺人,你就輸了。〉
「……我明白了。」
加茂來到走廊上。
客房的門都採用自動鎖,走廊這一側設有感應器,加茂的分身戴的智慧型手表可充當電子鑰匙,具有解鎖功能。
要是在走廊上發出聲響,等於是讓偵探獲得離開房間的正當理由,因此加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踏在木頭地板上,不發出半點聲音。
傀儡館內的格局,在進行監修作業時加茂已記得滾瓜爛熟。
不久前的VR調查階段,加茂混在其他玩家之中,只能裝出一副對環境完全不熟悉的樣子。其實這棟建築物的每個角落,加茂早摸得一清二楚。
由於根本還沒有發生殺人事件,加茂以外的玩家並沒有花費太多心思調查環境。調查階段才剛開始,大部分的人都已結束調查行動,回到自己的房間。
只有加茂耐著性子,裝出認真調查環境的模樣。
到後來,加茂發現客廳裡只剩下自己和MUNAKATA。於是加茂決定回到自己的房間,把MUNAKATA單獨留在客廳。MUNAKATA不知在盤算著什麼,一雙眼睛直盯著加茂,彷彿在監視他。
……看來七個人當中,棟方是最危險的人物。
加茂一邊思索著這些事,一邊將左手伸進口袋。
畫面的右下方出現口袋內所有道具的名稱,包含「犯案用手套」和「凶手面罩」。只要移動手指,就能夠挑選想要拿取的道具。
首先,加茂從口袋取出黑色手套戴上。
手套的材質很薄,而且具有伸縮性,能夠完全服貼於加茂的手上。手腕處有固定用的環帶,手掌側的表面還有防滑設計……這當然是提供給加茂犯案用的手套。
接著加茂操作智慧型手表,調出傀儡館的地圖。
整棟建築物共有九間客房。
六本木死亡之後,空房變成兩間。KAMO的房間在北棟,此外北棟還有FUWA、KENZAN和AZUMA的房間。
加茂來到走廊的盡頭,蹲了下來。回想起進行監修作業時的討論內容,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當初我要求必須能夠從走廊上觀察客廳內的狀況,沒想到他們竟然在連接客廳與走廊的門板上裝設了供貓通過的小洞。
遊戲裡並沒有貓,裝設這個小洞實在啟人疑竇。不過光從這個小洞,也沒有辦法斷定凶手是加茂。
小洞上只掛著黑色膠片,完全沒有氣密性,當然聲音也可聽得一清二楚。加茂隔著門板仔細聆聽,不一會便聽見有人走進客廳的聲音。
是MICHI。
挑選誰為下手的對象,早由「巨齒鯊」內部決定了。訂下殺人計畫之前,加茂已知第一個受害者是MICHI,第二個是FUWA。
因此,進入犯案階段之前,加茂已將寫著「晚上十點十五分前往倉庫」的卡片放在MICHI的房間裡。
從小洞監視客廳的姿勢實在是有些滑稽……但反正重點只是不要被發現而已。MICHI從客廳走向廚房,完全沒有察覺加茂正盯著她。
MICHI一踏進廚房,加茂立刻快步進入客廳,蹲在通往廚房的門邊。這扇門的下方也有小洞。
噠、噠、噠、噠。
MICHI在廚房裡走動。鞋底踏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會有短暫的安靜,大概是警戒地停了下來,左顧右盼的緣故吧。
加茂再度將左手伸進口袋裡。
畫面的右下角出現「凶手面罩」字樣,那是口袋中的另一個道具。加茂取出漆黑的面罩。由於可以摺疊起來,體積相當小。
這薄薄的面罩,在前作《推理工廠》裡也是玩家熟悉的凶手專用道具。
只要戴上「凶手面罩」,在其他玩家的眼裡就像是某推理漫畫中經常登場的「黑衣人」。聽起來很不可思議,說穿了,其實效果就等於「黑色頭套加上黑色衣褲」,讓人完全看不出外貌,連體格和身高也會變得難以目測。
而且,這面罩具有夜視功能。
為了避免在犯案途中遭到追趕,最後陷入無處可逃的窘境,凶手在犯案階段還有一個特別的權限,可關掉整棟建築物的所有照明。在《推理工廠2》遊戲裡,這就像是對凶手角色的一種補償制度……當整個館內陷入一片漆黑,凶手便能藉由面罩的夜視功能順利逃走。但如果在調查階段或解答階段也給予相同的權限,或許有些凶手玩家會想要摸黑強行湮滅證據。為了避免產生這樣的弊端,系統限定凶手玩家只有在犯案階段才能關掉館內的燈光。
……倘若計畫一切順利,應該不必使用這個權限。
加茂如此想著,戴上「凶手面罩」,同時觀察MICHI的動靜。
噠。
腳步聲戛然而止,數秒之後,響起了鋼鐵門掩上的聲音。
加茂判斷MICHI已進入倉庫,於是迅速走進廚房,將通往倉庫的門上鎖。
那鎖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MICHI應該沒有察覺自己已被困在倉庫。
到這裡為止,完全按照計畫進行。
*
加茂花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順利執行殺人計畫。
在遊戲內死亡的未知,此刻應該已被強行登出遊戲,傀儡館裡只剩下她的分身MICHI的遺體。
然而,將MICHI勒死時的觸感,卻一直殘留在手指上。一閉上眼睛,加茂腦海便清晰浮現拖動遺體時殘留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鼻血痕跡。
進行監修作業時,在遊戲內殺人的感覺並沒有這麼真實。想必是椋田壞心地將虛擬空間裡的暴力、流血景象及觸感,換成極接近現實的版本。
加茂強忍著吐意,不斷說服自己,現實中的未知平安無事,到了早上她就會以鬼魂的身分重新登入。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到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雖然是在虛擬空間內犯案,但在RHAPSODY內做出的動作與現實完全相同,自然會累積相當程度的疲勞,加茂在執行計畫的過程中休息了好幾次。此時,加茂感覺到VR控制服與透氣性極差的手套型控制器內早已滿是汗水。
加茂轉頭望向通往倉庫的門。
密室已完成。這機關雖然稱不上天衣無縫,但短時間內應該沒有人會看出他是凶手。
加茂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客廳。
由於還有一點時間,加茂走向模型屋。
進行監修作業的時候,加茂就非常中意這座巨大的模型。裡頭的每一樣家具都十分精緻,從客廳的圓桌到每個房間內的床鋪,看起來都與實物沒有什麼分別。
而且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就連每個房間的人偶、鉛筆,甚至是廚房的每一罐調味料,都完美呈現出十二分之一尺寸的模樣。裝設在牆壁上的照明燈光,照亮了整座模型的內部,精細的程度令人嘖嘖稱奇。
當然,這些都只是虛擬空間裡的產物,並非由專業的模型屋高手製作而成。因此,不管是從技術面或藝術面來看,這座模型屋都沒有任何價值。
即便如此,這座存在於虛擬空間裡的模型屋,仍有一種讓人怎麼看都看不膩的迷你世界獨特魅力。
驀地,加茂發現擺放模型屋的矮桌上,多了一張便條紙。那張便條紙就放在靠近模型屋的客廳及門廳的窗戶附近。
便條紙上以鉛筆寫著兩行字。
ArteMis Hero
Ares hinted Pen
「阿提米絲英雄,阿瑞斯暗示了筆……這是什麼意思?」
便條紙上的文字不僅意思難以解讀,文法也相當不自然。
希臘神話中,阿提米絲是象徵月亮與狩獵的女神,阿瑞斯則是戰神。這是兩行文字唯一的共通點,整體而言完全看不出任何意思,也讓人難以聯想到與兩位神祇有關的傳說典故。
……難道是佑樹寫的?但他寫這樣的一張便條紙想做什麼?
加茂思索了好一會,一看手表,才發現快到椋田指定的結束時間了。
於是,加茂連忙想回到位於北棟的房間。握住門把時,右手瞬間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指尖又麻又痛。
加茂反射性地放開了門把,卻不曉得發生什麼事。
右手依然有點麻。加茂一時慌了手腳,差點就要按下VR頭罩上抬升面板的按鈕,幸好在最後一刻恢復了理性。
……如果在這個時候升起VR頭罩的面板,肯定會因違反規則而遭到殺害。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加茂察覺門把上沾著一些鮮血。
加茂吃驚地望向自己的右手。從食指到無名指,被利刃劃出一道長長的傷痕。不僅手套被割破,連手指也被割傷了。
雖然傷口不深,但鮮血不斷滴在地毯上。由於是在虛擬空間內受傷,只有一開始會感到疼痛,現在已完全沒有感覺。
為了確認右手的狀況,加茂試著脫下手套。可是,手套以環帶固定在手腕上,又與手掌太服貼,要脫下來並沒有那麼容易。
終於脫下手套之後,加茂發現遭割破的手套上勾著一枚美工刀的刀片。
加茂趕緊查看門把。
圓形門把下方殘留一些接著劑,沾有不少血跡。而且塗有接著劑的位置,從門把的上方根本看不見。
加茂忍不住低聲咕噥:
「是誰故意將美工刀的刀片黏在門把上?」
VR調查階段時,加茂握過這個門把,並無任何異狀。
加茂轉身回到模型屋的旁邊。不過,這次要看的不是模型屋,而是矮桌的抽屜。果然不出所料,抽屜裡的美工刀與接著劑都不翼而飛。
……一定是棟方搞的鬼。
加茂皺起眉頭,心裡產生了這樣的直覺。
在VR調查階段,MUNAKATA是最後一個離開客廳的人。他一定是確認所有人都回到房間之後,才將美工刀的刀片黏在門把上。他設下這個簡易的陷阱,目的當然是為了把凶手揪出來。
〈……哎呀,這下麻煩了。〉
耳畔響起椋田的興奮呢喃。
加茂按著傷口,防止鮮血繼續往下滴,轉身查看通往南棟的門。這也是裝設有貓洞的門之一。
果不其然,圓形門把下方黏著一枚刀片。
兩扇門上的陷阱,只會在兩種時機發揮作用。第一,是凶手從自己的房間所在的北棟或南棟,要移動到另一棟的時候。第二,凶手執行完殺人計畫,要從客廳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
加茂的情況是後者。
〈等到了明天早上,大家一檢查分身的手掌,就會知道你不是凶手就是執行者,這應該是致命的失誤吧?〉
明明處在絕望的局勢下,椋田的笑聲竟是如此悅耳動聽。她簡直就是一個擁有天使笑聲的惡魔……
加茂低聲回答:
「只要殺人的手法沒有被識破,就不要緊。」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們猜不出你的手法?通常說這種話的玩家,過不久就會輕易被幹掉。〉
加茂到廚房拿了抹布,以左手開水龍頭將抹布沾濕,然後將北側門的門把上的血跡擦拭乾淨。這麼做當然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
〈這麼做有什麼用?〉
……沒有用。
除非能夠消除虛擬分身手指上的傷痕,否則只是擦去血跡並沒有什麼意義。
即使如此,加茂還是盡可能擦掉門把上所有看得見的血跡。幸好客廳的地毯是深褐色,鮮血滴在上頭並不醒目。
手套上的刀片及沾了血的抹布,由於沒有時間找地方藏匿,只好帶回自己的房間。
當加茂回到北棟的走廊上時,已稍微超過午夜十二點,但椋田並沒有追究。
難道她沒有察覺時間超過了?不,只要有機會判定玩家敗北,她絕對不會放過。或許她的要求只是在限制時間內達成完全犯罪,至於回到房間的時間,就算晚了一點也沒有關係吧。
椋田繼續在耳畔說著討人厭的話。
〈接下來,你肯定會遭到那些偵探的圍攻,你確定能夠存活下來嗎?一旦被看穿行凶手法,不僅你會沒命,還會賠上你的妻子和女兒的性命。〉
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伶奈和雪菜。
萬一真的被那些偵探看穿犯罪手法,加茂根本沒有掙扎反抗的能力。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只有祈禱偵探完美破解所有手法,獲得最後的勝利。
加茂默默在走廊上前進。
〈我最期待看見的,就是你絕望的表情。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了?〉
……想要確實守護伶奈和雪菜的性命,只剩下一個辦法。
為了激勵自己,加茂故意哼笑了一聲,說道:
「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只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穿執行者的手法就行了。」
椋田沒有回應加茂的這句話。
註11:「加茂」的羅馬拼音。
註12:日本傳說中的妖怪。據說家裡出現座敷童子,那戶人家就會興旺。
註13:指以奇特建築物為舞台,凶手的犯案手法與「館」的結構,或附於建築物的大型機關有關的推理作品。
第五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調查階段①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七:○○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
加茂作了一場相當清晰的夢。在夢境裡,加茂反覆看見昨天發生的事情。
……為了趕上第一班的新幹線,我一大早就出了家門。
雪菜睡得正熟,加茂盡量不發出聲音,以免吵醒她。伶奈不習慣早起,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
「路上小心。」
伶奈的左腕上戴著智慧型手表。
毒針!
加茂吃了一驚,但毫不知情的伶奈帶著微笑關上了門。就連在夢境裡,加茂也深深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下一瞬間,加茂發現自己來到岡山縣的K港口。
從港口搭船到戌乃島,只需要二十分鐘。天氣晴朗,從港邊往海上望去,一片風平浪靜。
佑樹站在旁邊滑著手機。直到抵達巨齒鯊莊為止,兩人完全沒有交談。
不一會,佑樹走向渡輪的踏板。加茂趕緊大喊:
「別去!去了就……」
佑樹似乎沒有聽見加茂的忠告,就這麼進入船內。
負責帶路的是進行監修作業時混熟的十文字。
十文字並不高,但體格很壯,肌肉結實。他最大的特徵是有個圓圓的鼻子,讓人聯想到泰迪熊。
租來的渡輪上除了船長之外,包含加茂和十文字在內,共有七個人。十文字身旁的人有一雙杏眸,正瞇著眼睛微笑。加茂想起那個人,登時全身一震。
……沒錯,椋田千景也跟著我們一起搭上了駛向戌乃島的船。
雖然是夢境,但眼前的景象正是當時加茂看見的景象。椋田與十文字不停交談,看起來頗為親密,可惜距離有點遠,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突然間,加茂的腦海浮現一個疑問。
十文字是椋田的協助者,還是遭到她監禁的工作人員之一?
加茂與十文字只在進行監修作業期間短暫相處過,但十文字是個富有幽默感的人,開發人員都很喜歡他。多虧了他,監修作業從開始到結束,氣氛一直都相當融洽。他的性格開朗、陽光,還為加茂舉辦了一場預祝成功的餐會。加茂實在不願相信,這樣的人會是椋田的共犯。
渡輪抵達戌乃島,七人下了船之後,船就開走了。加茂等人被留在這座充滿惡意的島上。
驟然間……夢境世界迅速變得模糊,失去了清晰的輪廓。
智慧型手表的刺耳鬧鈴聲,將加茂帶回現實世界。
奶油色的牆壁。這裡是巨齒鯊莊的房間。
時間是早上七點十五分。昨晚只睡了兩小時,腦袋卻異常清醒。
加茂沖了個澡,洗去殘留在腦海裡的夢境碎片,接著吃起了甜麵包當早餐。遊戲的結束時間是二十四日中午……接下來還有一段漫長的時間要熬。
一想到VR犯案階段結束前一刻發生的事情,食慾瞬間消失。
凌晨兩點五十分,椋田忽然要求眾人先登出遊戲,再重新登入遊戲。
〈《推理工廠2》是尚在開發中的遊戲,玩家如果整整兩天都處於登入狀態,容易出現BUG,因此請各位先從第一天的紀錄登出,再重新登入。〉
BUG指的是遊戲中出現非預期的現象。
較具代表性的狀況,是玩家的虛擬分身卡在牆壁裡動彈不得,以及敵人變成無敵狀態,沒有辦法打倒等等。過去較嚴重的例子,是玩家發出必殺技時,遊戲就會卡住,沒有辦法再進行下去。
〈畢竟是推理遊戲,要是出現了違反物理定律的BUG,就沒有辦法確保公平性。為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玩家每天至少要登出一次。〉
加茂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規則。
語音通話系統裡突然傳出KENZAN的聲音:
〈執行者和凶手也必須遵守這個規定嗎?〉
〈當然……一般情況下,登出作業必須在儲存點進行。呵呵,但有些玩家因為被殺害,提早完成登出作業。〉
加茂心想,她指的是遭自己殺害的MICHI吧。
椋田接著說:
〈較常發生的BUG,是虛擬分身穿透了牆壁或門板……不過我向各位保證,這一次各位進行遊戲,絕對不會發生像這樣的BUG。不管玩家在現實世界做出什麼異常舉動,虛擬分身碰到牆壁或門板一定會停下來,絕對不會穿透,或是卡在牆壁裡。〉
AZUMA追問:
〈那其他的BUG呢?〉
〈不管是穿牆或其他BUG,凶手和執行者絕對不會故意利用這些異常現象來犯案,請各位放心……而且我向各位保證,假如遊戲裡真的發生BUG或異常狀況,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各位。〉
加茂聽著椋田說話,坐在深灰色沙發上,做出喝水的動作。
這是加茂第五次進行存檔。原本滿滿的一杯水,在這次存檔時剛好喝光了。視野的左下角出現「儲存完畢」字樣。
接下來就是登出,然後在現實世界進行再次登入的步驟。
加茂準備登出的時候,語音通話系統忽然傳出嘶啞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
緊接而來的是沉重物體撞擊地面的聲音。
椋田得意洋洋地說:
〈呵呵,看來又多了一名犧牲者。〉
加茂瞬間臉色蒼白……剛剛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佑樹。
「這只是發生在虛擬空間裡的事吧?」
加茂勉強擠出了這個問題。椋田發出來自喉嚨深處的笑聲,打碎了加茂心中的希望。
〈雖然現在是VR犯案階段,但我可不曾向你們保證,這個時間不會有人在現實世界裡被殺死。〉
加茂登時倒抽了一口氣。椋田毫不留情地繼續道:
〈不過,你們也不用著急,等到明天早上,你們就會知道發生什麼事。尚未完成第一天登出作業的玩家,請立刻登出再重新登入。〉
加茂幾乎是在魂不守舍的狀態下執行了登出作業,回到現實世界。
坐在RHAPSODY內,加茂拉起VR頭罩的面板,卻不禁發愣。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智慧型手表上的時間。
剛好凌晨三點整。
……佑樹沒事吧?
耳畔又傳來椋田的低語。
〈除了在VR犯案階段死亡的人之外……只剩下你還沒有重新登入。〉
如果再不登入,將視為違規……椋田好像是這麼說的吧。加茂整個人處於恍神狀態,根本沒有心思理會椋田說了什麼。
腦袋一片空白的加茂,只是下意識地做著習慣的動作……放下VR頭罩的面板,重新登入遊戲。
下一瞬間,加茂發現自己回到虛擬空間的儲存點上。
椋田幾乎毫無停頓地接著說:
〈歡迎來到二十三日的場景。從現在開始,算是遊戲裡的第二天。〉
KENZAN提出質疑:
〈我們登出遊戲的時候,妳該不會將虛擬空間裡的犯罪證據及痕跡刪除了吧?妳是遊戲開發者,這對妳來說一點也不難。〉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你明明是個高中生,怎麼疑心病這麼重?這整棟建築物,完全維持著「二十三日凌晨三點存檔時的傀儡館內狀況」,絕對沒有任何虛假……否則,推理遊戲就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
當中斷的遊戲要重新開始時,會載入事先儲存的進度資料。就加茂所知,這在遊戲業界是常見的做法。
現在館內所有的道具、家具和建材(包含分身遺體及各種痕跡)都維持著加茂登出時的館內狀況與配置……既然椋田以遊戲主辦者的身分向大家如此保證,應該是可以相信才對。
椋田帶著笑意繼續道:
〈從現在開始,到早上為止,請各位好好休息。只要不離開房間,各位可以自由往來於虛擬空間與現實世界……早上八點起,就要進入各位最期待的VR調查階段了。〉
此刻已接近早上八點。
從窗外透入的陽光,讓加茂不由得瞇起了雙眼。加茂穿上VR控制服與手套型控制器。連結RHAPSODY的時候,加茂依然持續思索著。
……那個嘶啞的聲音,真的是佑樹發出的嗎?
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加茂越想越覺得那似乎是別人的聲音。不過,那或許是加茂強烈期盼佑樹平安無事的關係……終於熬到早上,加茂不斷告訴自己,佑樹絕對不會有事。
然而,加茂還有一個煩惱。
他察覺在這場遊戲中,處境最不利的角色就是凶手。
每一次犯案都有可能失敗。就算成功了,也不見得能夠躲過偵探們的多方調查。一旦犯案手法被人看穿,凶手的處罰也重於偵探。
椋田厭惡業餘偵探,卻在八個人之中選上加茂擔任凶手,必定有她的理由。
加茂對記憶力很有自信。經歷過的事情,絕對不會忘記,也很擅長記住他人的長相。因此加茂可以肯定,在椋田找上自己參加這場試玩會之前,跟她並沒有任何交集。
然而,加茂卻明顯感覺到,椋田似乎對自己有一種特別的執著。當椋田說出「我最期待看見的,就是你絕望的表情」這句話時,語氣並不尋常。
……為什麼她會將我視為眼中釘?
*
思考了一會,加茂發現時間已超過早上八點,於是進入虛擬空間。
加茂首先查看了虛擬分身的右手。
手指上的傷痕雖然不再流血,但還是相當醒目……這傷痕將會證明加茂是凶手陣營的人。
加茂嘆了一口氣,走出房間。他踏著沉重的步伐,沿著走廊前進。
打開通往客廳的門,加茂吃了一驚,眼前竟然一片漆黑。
起初,加茂以為整棟建築物的燈光都被關掉了。
身為凶手的加茂,擁有關掉全場景燈光的權限。加茂心想,除了自己之外,或許執行者也擁有相同的權限,對方故意關掉燈光,讓大家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加茂馬上想起,關燈的權限只適用於犯案階段。而且仔細一看,北棟走廊的燈光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原來只有客廳的燈光被關掉?昨天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客廳明明正常亮著電燈,到底是被誰關掉?
整個客廳裡唯一的光源,是位於客廳深處的模型屋。微弱的燈光,自模型屋的窗戶透了出來。
客廳如此陰暗,最主要的理由就在於傀儡館外側是什麼都沒有的虛無空間。
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陰暗的程度是現實世界所無法比擬。通往走廊的門板下方雖然有小小的貓洞,但洞口掛著黑色膠片,走廊和房間的燈光幾乎沒有辦法透進客廳。
KENZAN自背後走了過來。他也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
「凶手陣營的人關掉了燈光?」
「或許吧。」
加茂伸手往門的左側摸索,按下電燈開關。
設置在牆上的電燈同時被點亮,此時MUNAKATA剛好從南側開門走了進來,他瞇著眼睛凝視著燈光。此時已過八點,除了在場的三人之外,其他人都還沒有出現。
MUNAKATA望向圓桌,雙手交抱在胸前,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有兩個人死了。」
圓桌上倒著兩尊人偶。一尊是女性人偶,穿著燕尾服,五官與未知頗為相似,脖子上纏繞著風箏線。另一尊是男性人偶,穿著國王的服裝,右手拿著酒杯,五官與佑樹相仿。兩尊人偶的嘴角都被塗成鮮紅色,身上所有的關節都往不正常的方向彎曲。
KENZAN查看人偶,皺眉說道:
「一個是被勒死,一個是被毒死。」
勒死未知的人,正是加茂。看來,這兩尊人偶是執行者擺放的,此時其他人不可能知曉加茂的殺人手法。
加茂轉頭望向MUNAKATA,胃袋瞬間縮了一下。
只見MUNAKATA自顧自地檢查南側的門板。他似乎從門把上拆下了什麼東西……多半是當初他黏在上頭的刀片吧。
……此時觀察棟方的舉動也沒有任何意義,只能臨機應變了。
趁著等待眾人到齊的空檔,加茂仔細查看電燈開關。
這棟建築物裡設計的電燈開關尺寸頗大,依加茂目測,長約十公分、寬約四公分。
剛剛加茂按下北側的開關時,戴著調查用的手套。因此,如果開關上殘留任何痕跡,很有可能是執行者留下的。
KENZAN同樣也看了開關好一會,最後失望地說:
「沒有任何痕跡。」
「嗯,其他的開關……」
加茂環顧客廳,電燈開關只有兩處,分別位在北側和南側。
「看一下南側的開關吧。」
加茂一邊說,一邊走向客廳的另一頭。
門的左側有一座架子,上頭雜亂地擺放著不少人偶。除此之外,客廳裡沒有其他地方擺放著人偶,想來被放在圓桌上的人偶,原本應該也是擺放在這座架子上吧。加茂仔細回想,昨晚的VR調查階段時,MUNAKATA曾仔細觀察這座架子。
門的右側,則是那座模型屋。
加茂一看見模型屋,便察覺不對勁。此時屋頂及天花板的部分降了下來,蓋在牆壁上,完全遮蔽了模型屋的內部空間。加茂記得昨天半夜十二點的時候,自己還仔細欣賞過模型屋的內部。換句話說,過了十二點之後,有人放下了模型屋的屋頂及天花板。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加茂並沒有花時間深入思考這件事,只暫時記在心裡。接著,加茂查看模型屋旁邊牆壁上的電燈開關。幾秒之後,KENZAN忽然吹了一聲口哨。
南側的開關附近有大範圍的黑色髒污,而且那些黑色髒污裡,包含明顯的拇指、食指及中指的指印。看起來像是將右掌垂直按壓在開關上。
「這指印應該屬於凶手陣營的某個人吧?不是凶手,就是執行者。不過,看不出這黑色髒污到底是什麼。」
加茂故意如此咕噥。KENZAN露出賊兮兮的笑容,說道:
「總之是很重要的線索。」
加茂轉頭想要把這個發現告訴其他人,忽然全身一震。
只見MUNAKATA正在檢查北側的門板。門把上頭的刀片當然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團接著劑。MUNAKATA不知從圓形門把上取下了什麼,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剛剛離開房間的時候,加茂戴上調查用的白手套,遮住手指上的傷痕。
因為做了不少手部動作,手套表面滲出淡淡的血水。MUNAKATA想必已發現加茂的手指受傷了吧。
他遲早會說出加茂屬於凶手陣營的事實。
暴風雨前的寧靜還能維持多久?這虛假的平靜,對加茂而言實在是莫大的煎熬。
過了一會,AZUMA從北棟走了進來。
就算加上AZUMA,此時客廳裡也只有四個人。YUKI到現在還未現身,更是令加茂一顆心七上八下。
……昨天凌晨三點聽見的嘶喊聲,真的是佑樹發出的嗎?
KENZAN嘆了一口氣,說道:
「遊奇、未知和不破到現在都沒有出現,或許應該到他們的房間看一看。」
「如果可以的話,應該回到現實世界,確認他們是否平安……偏偏那個該死的女人訂下一大堆規矩,其中一條是『VR調查階段不能回到現實世界』。」
AZUMA說得懊惱不已。KENZAN將手伸向通往北棟的門,說道:
「我們分頭查看吧。我去FUWA的房間……」
KENZAN的手才剛要碰到門把,北側的門忽然從走廊往客廳的方向被人推開,KENZAN差點整個人被撞飛出去。
「抱歉……我不知道門後有人。」
開門的人是FUWA,他的神情十分疲憊。
「為什麼那麼晚才來?」
MUNAKATA劈頭便質問道。FUWA苦笑著回答:
「我本來就有低血壓,早上精神不太好……加上今天進入傀儡館之後,就覺得身體異常沉重,稍微動一下就喘個不停,還會耳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加茂仔細觀察,FUWA的呼吸確實有些粗重。KENZAN打了個呵欠,說道:
「我也是。」
「一定是因為昨天太緊張,又睡眠不足,才會出現這種症狀吧。昨晚我才剛入睡,就夢見會走路的香菇朝我撲過來。唉,不過總比夢見被豆腐攻擊要好得多。」
聽FUWA的口氣,他似乎常作類似的夢。加茂心想,自己可從來沒有作過那種怪夢……FUWA看起來一臉嚴肅,搞不好腦袋裡是個天馬行空的童話世界。
旁邊的AZUMA不知是擔心兩人的身體,還是FUWA的腦袋,開口道:
「你們先休息一下吧,不要太勉強。」
「不用擔心我,等血壓上來之後,應該就沒事了。對了,其他人……」
「我沒事,只是變成了鬼魂。」
加茂轉頭一看,MICHI不知何時來到了南側的門邊。
她的頭上懸浮著天使的光環,那似乎正是鬼魂的象徵。
其實以MICHI的形象,比起當天使,或許當惡魔會更合適。FUWA笑著說:
「沒關係,人沒事就好。」
「虛擬分身遭到殺害的瞬間,我就被系統強制登出了……後來我只能一直待在現實世界。椋田說從凌晨三點起算是第二天,所以我在那個時候重新登入,平安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開始遊戲。不,不能算是平安,因為變成鬼魂了。」
加茂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猜想變成鬼魂的虛擬分身在登入時會有一些限制,所以YUKI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進入客廳……但既然MICHI已出現,最後一絲希望也消失了。
最壞的情況浮現在加茂的腦海。加茂再也按捺不住,開口說道:
「總之,我們先確認佑樹是否平安吧。他應該在他的房間……」
「這時候急也沒有用。」
MUNAKATA哼笑一聲。
「什麼意思?」
「加茂,你應該也很清楚,這時候還沒有來到客廳,代表遊奇很可能已在現實世界遭到殺害……我們就算現在趕過去,也太遲了。」
這的確很可能是事實,但MUNAKATA那冷酷無情的態度令加茂啞口無言。加茂還沒有答話,一旁的AZUMA已氣呼呼地說:
「你怎麼說這種話!我們別理他,快到YUKI的房間看看吧!」
她匆匆奔向南棟,加茂也連忙步上走廊。
YUKI的房間,是南棟最靠近客廳的左側房間。
眾人敲了門,但門內毫無反應。KENZAN咬著嘴唇說道:
「我們沒有鑰匙,只能把門踹破了。」
於是加茂與KENZAN兩人聯手,一個人撞門,一個人踹門。不一會,門板開始彎曲。又過一陣子,門鎖徹底毀損,眾人一同奔進了YUKI的房間。
每一間客房的格局及擺設似乎都大同小異。
浴室、床鋪、大量的人偶……唯一的差異,只是跟KAMO的房間相比,家具的擺設左右相反。
AZUMA一進入房內,登時倒抽了一口氣。
YUKI就趴倒在儲存點的前方。
歪向一邊的臉孔看起來毫無血色,靠近嘴邊的地板上有一大片嘔吐物。
殺害MICHI時也是這樣……「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並不會將遺體轉換為Q版造型。眼前的虛擬遺體,極度類似當年加茂在「死野的慘劇」中目睹的真實遺體,令人毛骨悚然。
臉上氣色還沒有恢復正常的FUWA,皺著眉頭咕噥:
「果然……遊奇犧牲了……」
加茂奔到YUKI的身邊,抬起他的手臂。
分身在虛擬空間遭到殺害後,便不再受玩家控制,即使後來佑樹在現實世界真的遭到殺害,虛擬空間裡的分身也不會進入暫停狀態……因此,就算分身的手臂能夠正常移動,也不代表現實世界中的佑樹平安無事。
鬼魂MICHI也在旁邊蹲了下來,問道:
「他是被毒死的?難道這水裡下了毒?」
加茂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按在YUKI的脖子上,確認有無脈搏。加茂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或許YUKI的分身還沒有死。
……就在這個瞬間,旁邊的儲存點忽然開始發光。
加茂當然嚇了一跳,但身旁MICHI的反應比加茂激烈許多。
她似乎非常膽小,不僅大聲尖叫,而且整個人往後彈,撞上站在後頭的AZUMA。AZUMA一屁股坐倒在床上,MICHI則是力道太猛,腰際又撞上堆在房間角落的大量人偶。
「妳們……不要緊吧?」
正當兩人嚇傻了的時候,朝她們搭話的人,竟然是出現在深灰色沙發上的另一個YUKI。
只見YUKI的頭上頂著天使的光環,困惑地低頭看著在人偶堆中掙扎的MICHI。
大約在數秒之前,加茂的視野邊角出現以下這些文字。
經由第三者確認青葉遊奇的虛擬分身死亡……解放YUKI的鬼魂。
加茂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對著YUKI苦笑道:
「太好了,差點被你嚇死。」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直到剛剛椋田才允許我登入遊戲……不過,你們的對話我都經由語音通話系統聽見了,所以知道大致的狀況。」
YUKI難得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MUNAKATA雙手交抱在胸前,低聲說:
「椋田,妳倒是解釋一下……為什麼MICHI與YUKI的鬼魂解放時間不一樣?」
不知何處傳來了笑聲。
〈真是沒用的傢伙,既然是偵探,怎麼不自己推理看看?〉
椋田這句話,讓MUNAKATA氣得眼神中充滿殺意。YUKI代替MUNAKATA說道:
「椋田不答應解放我的鬼魂,約莫是想要強調這是一起密室殺人事件,所以房間裡除了遺體之外,不能有成為鬼魂的我……」
〈沒錯,要是在被人從外面打開之前,密室裡就出現受害者的鬼魂,密室殺人的機關就會遭到破壞。以後只要玩家在自己的房間內遭到殺害,也是比照辦理。在第三者確認虛擬分身死亡之前,無法解放鬼魂,也不能重新登入虛擬空間。〉
此時,MICHI才勉強從人偶堆裡爬起來。
那堆人偶的穿著打扮都是現代日本風格,除了有不少看起來像上班族的人偶之外,還有一些人偶拿著釣竿、畫筆或是小鏟子。
她將滾到旁邊地板上的斧頭踢回人偶堆裡,彷彿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遭到殺害的地點不是自己的房間,所以就算解放鬼魂,也不會破壞密室。」
一旁坐在床上的AZUMA突然露出苦笑,說道: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門是唯一的出入口。看樣子,除了自動上鎖的門鎖之外,連旋鈕鎖也是鎖上的狀態。」
聽AZUMA這麼一說,加茂也轉頭望向自己剛剛破壞的門板及門框。
雖然門鎖已完全毀損,門扣的螺絲也已鬆脫,但從鎖舌的狀況來看,加茂知道AZUMA的分析並沒有錯。
加茂點點頭,說道:
「沒錯,自動上鎖的鎖舌及旋鈕鎖的鎖舌都是突出的狀態,門扣鎖似乎扣上了,旋鈕也沒有動過手腳的痕跡。」
「要鎖上旋鈕鎖,只能轉動旋鈕……凶手如果想要從門外將旋鈕鎖鎖上,恐怕難度很高。」
此時,FUWA突然誇張地揮舞雙手,說道:
「我們先聽聽受害者本人怎麼說吧。遊奇,能不能說一說,你到底是怎麼死的?」
鬼魂YUKI皺著眉頭看了自己的遺體一眼,沉吟半晌後開口:
「接近凌晨三點的時候,我們不是接到了先登出再重新登入的指示嗎?登出之前要存檔,所以我喝了水,沒想到脖子周圍突然變得很不舒服,接著全身像是被緊緊綁住了一樣疼痛……」
加茂輕輕點頭。
「那應該是VR控制服製造的效果。那服裝連脖子也遮住了,能夠藉由充氣膨脹的方式壓迫脖子及全身所有部位。」
YUKI聽到這句話,尷尬地笑了起來。
「只要冷靜思考,就會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我那時候以為現實世界有人勒住我的脖子,真是嚇壞我了。」
在這樣的處境下,脖子突然被勒住,任何人都會嚇得手忙腳亂吧。
事實上,加茂光是在虛擬空間裡手指遭割傷,就嚇得一時亂了方寸。身體在肉眼看不見的情況下遭到傷害的恐懼,只有實際體驗過的人才能明白。
遺體前方地面上有一個杯子,那應該就是存檔用的杯子吧。
……椋田曾說這是為了重現經典遊戲的傳統存檔方式,但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製造「喝水」這個動作的必要性,這麼一來才能讓玩家在遊戲裡遭到毒殺。
YUKI原本跟加茂一樣凝視著杯子,但他的表情逐漸轉為詫異。他突然走上前,翻起自己的遺體,查看下方之後,歪著腦袋說:
「沒有……」
「沒有什麼?」
AZUMA問道。YUKI皺著眉頭回答:
「我每次要喝水之前,都會先在杯子裡倒滿水,被毒死的那一次當然也是……」
「這麼說來,你房間的杯子一直是處於有水的狀態?這樣的話……毒藥可能不是加在水壺裡,而是直接加在杯子裡。」
「這種可能性很高……更重要的一點是,杯子裡裝滿水,我只喝了一口,剩下的水都灑在衣服及地板上了。奇怪的是,現在不管是杯子、地板,還是衣服,幾乎都是乾燥的狀態。」
正如YUKI所言,杯子和地板完全沒有濡濕的痕跡。為了保險起見,加茂仔細查看遺體上的衣服。照理來說,緊貼著地板的胸口部位應該很難乾才對,但摸上去只是稍微濕潤的程度。
加茂將遺體推回原本的位置,嘆了一口氣,說道:
「沒錯。」
「我才死了五個小時左右,水乾得未免太快了。難道傀儡館在設定上是低濕度的環境?」
KENZAN對YUKI提出的疑問絲毫不感興趣,只是專心地觀察著那腳踝高度的台座上的水壺。
「……凶手到底是以什麼手法下毒?」
聽到KENZAN的疑問,FUWA愣了一下,說道:
「這沒什麼吧?遊戲開始之前,凶手就在遊奇的水壺裡放了毒藥。乍看之下是密室殺人,說穿了只是遊奇在中毒之前自己把門鎖上了。」
KENZAN誇張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可能……我們在進入犯案階段之前,都曾喝水存檔。後來我們為了回到現實世界,也存檔很多次。既然遊奇前幾次喝水都沒有中毒,表示毒藥是在VR犯案階段才被放進去的。」
KENZAN停頓了一下,轉頭朝YUKI問道:
「遭到毒殺之前,你最後一次存檔是什麼時候?」
「前一次回到現實世界……應該是深夜十二點半吧。那一次我也是用水壺的水將杯子倒滿之後喝下,沒有任何異常,所以下毒的時間一定是在深夜十二點半之後。」
「你不會傻到讓其他玩家進入你的房間吧?」
一般人要是被一個高中生以這種口氣問話,應該都會有點生氣,但YUKI似乎反而覺得很有趣。
「進入VR犯案階段之前,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回到房間之後,我不僅鎖上了門扣鎖及旋鈕鎖,還在房間裡到處查看,連那堆人偶都檢查過了,確定沒有其他人進入房間。」
AZUMA以左手按著那看起來相當柔軟的臉頰,說道:
「但只要能夠進入房間,偷偷下毒而不被遊奇察覺,應該不是難事吧?」
「趁我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進入我在虛擬空間的房間就行了。深夜十二點半回到現實世界,我先去了廁所才又回來……大概有五分鐘不在虛擬空間裡。」
「五分鐘就綽綽有餘了。這起毒殺案的重點,並不是在水裡下毒的方法。如果沒有辦法查出凶手如何進入上了鎖的房間,絕對不可能破解這個案子。」
聽了兩人的對話,FUWA一臉無奈地說:
「這可真是麻煩……原本以為是單純的毒殺事件,沒想到這麼困難。」
KENZAN繼續朝YUKI問道:
「進入VR犯案階段之後,房間裡有沒有什麼異常變化?」
「對了……大約十二點五十分的時候,我聽見走廊上有聲音。」
「有聲音?」
此時,MUNAKATA開口說道:
「我也聽見了,走廊上傳來敲打聲,大概持續了一分鐘。」
YUKI大大點頭說道:
「那時候我為了整理思緒,拿著筆在便條紙上寫一些東西。原本我不打算理會那個聲音,但因為持續太久,最後我決定到走廊上瞧一瞧。我打開門不久,棟方也來到走廊上,我們一起四處查看了一會。」
加茂低頭望向桌上的便條紙。
上頭只畫著一些人偶,以及巨齒鯊的企業標誌。隨處可見筆尖折斷的痕跡,或許是YUKI的筆壓太強的關係吧。
……看來他根本沒有好好推理,只是在畫圖而已。
加茂深深嘆了一口氣。KENZAN看著地圖,繼續問:
「MICHI的房間也在南棟。只有她沒有出現在走廊上,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不會啊,不出門查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MUNAKATA聳了聳肩,應道。MICHI露出苦笑。
「其實,那時候我已遭到殺害,被強制登出遊戲。」
KENZAN再度朝YUKI問道:
「那時候你只查看走廊?」
「我還查看了ROPPONGI的房間,沒有任何異狀。後來我又跟棟方一起檢查客廳……當時我嚇了一跳,客廳的燈竟然被關掉了。」
加茂趕緊問道:
「這麼說來,十二點五十分的時候,客廳已是關燈的狀態?」
「是啊,所以我們開了燈,將整個客廳查看一遍,才又關掉,各自回房間……我們檢查走廊及客廳大概花不到十分鐘吧。後來我就沒有再離開房間了。」
此時,MUNAKATA以辛辣的口氣說道:
「我得先聲明,當時我反對再把客廳的燈關掉,那是遊奇的個人行為。」
「我只是覺得凶手關燈應該有什麼理由,最好別妨礙……對了,檢查客廳的時候,在模型屋附近的地毯上發現一塊黑色的東西,被棟方撿走了。」
MUNAKATA將手伸進左側口袋,掏出一塊黑色的布。
「就是這個。放在口袋裡時,畫面上標示的道具名稱是『神祕布塊』。」
加茂一看,登時吃了一驚。
昨晚手指被刀片割傷時,加茂查看了模型屋旁邊的抽屜。當時他有些慌張……或許是犯案用手套的碎片掉落在地毯上,他沒有察覺。
……看來差不多要提及門把陷阱的事了。
加茂已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MUNAKATA只是面露微笑,一句話也沒有說。加茂心想,這煎熬的時間恐怕還得持續一陣子。
FUWA雙手交抱在胸前,頻頻點頭,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布,以後應該就會知道。我比較在意的是,那時候圓桌上是什麼狀態。」
YUKI斬釘截鐵地說:
「十二點五十分的時候,圓桌上還沒有人偶。約莫是執行者或其他人後來才把人偶放在圓桌上。」
AZUMA狐疑地問:
「凶手有沒有可能是趁你在查看走廊的時候,進入你的房間?例如,趁著房門打開的空檔,偷偷進去下毒……」
「不可能。我走出房間後,確認房門已鎖上才離開。而且那時候未知已遭強制登出,棟方查看走廊的期間,也沒有可疑的舉動。」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再也沒人開口說話。
為什麼客廳的電燈會被關掉?為什麼模型屋的屋頂會被放下來?難以理解的現象可說是堆積如山。
……我在構思犯罪計畫時,刻意使用了只有在虛擬空間裡才能成立的獨特詭計。如果椋田抱持著相同的心態,這起事件要破解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
「接下來應該要調查我被殺的案子了吧?」
鬼魂MICHI喜孜孜地笑道。
「我是在倉庫裡遭到襲擊……不過我想倉庫還是當成壓軸好戲,最後再去看吧。我死了之後,不曉得凶手又做了什麼事,搞不好屍體已被搬到倉庫以外的地方。」
這是一個十分莫名其妙的提議,但加茂剛好想要把建築物整個仔細查看一遍,所以沒有反對。
眾人離開YUKI的房間,首先查看了ROPPONGI的房間,確認沒有異狀。接著大家又快速將客廳看了一遍之後,一同走向門廳。
門廳的大門是鋼鐵鑄成,看起來相當厚實沉重,簡直就像是金庫的門。門板上架著巨大的門閂,右手邊有一扇窗戶,窗外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KENZAN看著窗外咕噥道:
「什麼也沒有……」
就在這時,加茂察覺視野中有個異物。加茂狐疑地往大門的左側一看,差點發出驚呼……門廳的地上竟然掉落著一只黑色手套。
手套就掉在褪色的石質地板上。那是加茂相當熟悉的東西,因為與椋田提供的犯案用手套一模一樣。
AZUMA也注意到那只手套。
「這是什麼?不管是材質還是顏色,都跟調查用的白手套不一樣。」
她拾起一看,是右手的手套。KENZAN苦笑道:
「既然是我們這些偵探沒看過的東西,當然就是凶手陣營……凶手或執行者遺落的。」
……那不可能是我的。我的手套還在房間裡,難道是執行者掉了手套?
加茂從AZUMA的手中接過手套仔細查看。使用者似乎曾戴著它做過相當粗重的事,上頭的防滑材質剝落了大半,沾滿木屑及黑色纖維,看起來破破爛爛。
可惜這黑色手套的伸縮性相當高,是單一尺寸,所以沒有辦法從手套的尺寸來判斷使用者的身分。
MUNAKATA掏出在客廳發現的黑色布塊,提議與黑色手套比對一下。
那黑色布塊是手套的碎片,其實是加茂遺落在客廳,眾人一比對,當然發現兩者是相同材質。
眾人討論之後,決定將黑色布塊繼續交由MUNAKATA保管,而手套則交由YUKI保管。
眾人認為YUKI在密室內死亡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強制登出的狀態,不太可能是他遺落的手套。
YUKI將手套放進左側口袋裡,忽然瞪大了眼睛說:
「我想你們應該看不到……我把手套放進口袋裡,畫面上顯示的道具名稱是『犯案用手套(右手)』。」
MUNAKATA凝視著窗外的虛無空間,說道:
「我的這塊黑布,道具名稱也變成『犯案用手套的碎片』。」
對加茂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對偵探們來說,這證明他們的推測並沒有錯。
接著,所有人一同走向北棟的空房。這裡可說是北棟唯一的公共空間。但在這間空房裡,眾人並沒有發現MICHI的遺體。
之後,大家前往洗衣間。這裡擺著好幾台洗衣機和乾衣機。
不過,洗衣間裡並沒有洗衣精或衣物柔軟精。沒有洗衣精,代表犯案時如果弄髒衣服,恐怕很難清洗乾淨。加茂心想,今後犯案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不能讓鮮血濺在身上。
洗衣間深處的架子上,堆滿浴巾、床單及枕頭套。顯然洗衣間也兼床具間。
最後,所有人走向廚房。此時沒有人開口說話,加茂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前進。
廚房裡有流理台、瓦斯爐、冰箱及餐具櫃。
櫃子上雜亂放置著用了一半的調味料瓶,流理台旁邊則有一些空食器及空瓶。廚房的角落則堆了不少裝在塑膠盒裡的礦泉水。
眾人經過礦泉水的旁邊,走到廚房深處,這裡有一扇通往倉庫的門。
其他的室內門板都是木頭材質,唯獨倉庫的門板是相當堅硬的鋼鐵材質。
YUKI走到門邊,正要轉動圓形門把,卻又停下動作。他似乎察覺門板的下方有一根小型握柄,指著「關」的位置。顯然這扇門使用的是握柄式的插銷鎖,只要改變握柄的角度,就能將鎖打開或關上。
通常像這種握柄式的插銷鎖,握柄也兼具門把的功能。由於這種鎖的結構非常簡單且牢固,經常用在音樂教室之類講究隔音效果的房間。
眼前這扇倉庫門比較特殊,既有一般的門把,又有握柄式的插銷鎖。
YUKI先將插銷鎖的握柄轉至「開」的位置,接著轉動門把,但他馬上就露出了納悶的表情,說道:
「好奇怪,明明開了鎖,卻好像卡住了,還是打不開。」
原本將雙手交抱在胸前的AZUMA,忽然指著牆壁說:
「遊奇和未知現在都是鬼魂,為什麼不穿牆過去看一看?」
「要是能穿牆,還玩什麼推理遊戲?」
「我們能做到的事情,跟一般的虛擬分身沒什麼不同。椋田是這麼說的。」
YUKI與MICHI的說法應該可信。關於鬼魂的特徵,進行監修作業時,開發人員也是這麼告訴加茂。
KENZAN仔細研究起那扇門。
「推門的時候,可推開數公釐,應該是有人在門後放了東西,把門擋住了。」
「我試試看。」
AZUMA似乎懷疑YUKI與KENZAN只是假裝打不開而已。實際上,他們當然沒有騙人的理由。AZUMA不管再怎麼用力推門,也只能勉強打開可插入一根直尺的縫隙。她試著從那縫隙往倉庫裡窺望,最後還是放棄了。
FUWA見了她的反應,苦笑著說:
「看來只能再破門一次了。」
這一次加茂決定不參與破門的行動,站在廚房深處,看著KENZAN與YUKI努力嘗試破壞鐵門。
棘手的是,MUNAKATA竟然一直站在加茂的旁邊,沒有一刻遠離。
原因很簡單,他應該是懷疑加茂是「殺害MICHI的凶手」。遭到懷疑的理由,加茂也心知肚明。
椋田全程監視著遊戲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MUNAKATA在門把上動手腳,椋田不可能不知道。執行者是椋田的共犯,椋田當然會把這件事告訴執行者。而這樣的狀況,應該也在MUNAKATA的預期之內。
……換句話說,MUNAKATA設下陷阱,只是為了揪出凶手,並不是為了揪出執行者。
加茂低頭看了一眼不斷滲血的右手。
客廳的南側門和北側門之中,只有北側門上的刀片不見。MUNAKATA確認這一點之後,取走了南側門上的刀片。
在這個階段,MUNAKATA應該就能猜出加茂並非殺害YUKI的人。
殺害YUKI的人,是在VR犯案階段,在水裡下了毒。而且這個人還故意在走廊上製造噪音,將YUKI和MUNAKATA引誘到房間外。這兩件事情,都很難靠遠端操控的方式做到。因此,殺害YUKI的人若不是在VR犯案階段進入南棟,就是打從一開始便住在南棟。
如果加茂是殺害YUKI的人,移動到南棟時,應該就會先被南側門把上的刀片割傷……然而,實際上卻只有北側的刀片發揮作用,顯然並不合理。
基於以上的推測,MUNAKATA想必會認為加茂較有可能是「殺害MICHI的凶手」。
就在YUKI和KENZAN第二次撞門的瞬間,門後傳出轟隆聲響,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摔落地面。由於加茂打從今天早上就感到輕微耳鳴,耳朵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這一聲對耳朵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抬頭一看,KENZAN與YUKI都從廚房裡消失了。加茂微微揚起嘴角。
……到目前為止,事態大致都在預期之內。
原來KENZAN與YUKI同時跌進倉庫,摔在一團橙色物體上。AZUMA看到被兩人壓在底下的東西,不禁愣住了。
「……橡皮艇?」
門後的東西,竟是一艘橙色橡皮艇。
那艘橡皮艇被兩人壓在下方,不斷漏氣,發出嘶嘶聲響。
KENZAN一臉痛苦地撫摸自己的腦袋,說道:
「昨天的VR調查階段時,我看過這艘橡皮艇。它被折疊起來,放在倉庫的架子上。」
加茂使用的道具,正是一艘可容兩人乘坐的橡皮艇。此時雖然洩了不少空氣,還是差不多有單人尺寸的棉被那麼大,重量應該超過六公斤。
YUKI將橡皮艇拖進廚房裡,沒想到橡皮艇的底下竟然有一座胡桃木色的開放式置物架。
那座置物架看起來相當老舊,木頭材質的部分翹起了不少纖維。整座置物架呈現翻倒在地的狀態。
「原來如此,剛剛的聲響,就是這玩意被推倒了。」
FUWA說著走上前,想要查看置物架。沒想到AZUMA突然發出尖叫,FUWA嚇得停止動作。
眾人沿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一道身影仰天倒在倉庫的左側深處。
……當然就是MICHI的遺體。
遺體的臉部脹成紫色,咽喉部位纏著一條繩索,脖子上有著明顯的繩索壓痕。大量的鼻血流至胸前,連耳朵也有少量出血。
明明只是虛擬分身,但那遺體的狀態實在太逼真。
鬼魂MICHI奔到遺體旁,抱怨道:
「我未免死得太慘了吧?連耳朵都流血了。」
YUKI笑著說:
「被毒死的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才怪,你看我這樣子……」
兩個受害者開始爭論誰死得比較慘。加茂面露苦笑,心裡卻也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們實際上都平安無事。
緊接著,眾人發現有一大灘水在混凝土地板上不斷擴散。翻倒的置物架裡,不斷有水向外溢出。
置物架上幾乎沒有放任何東西,唯獨最下層擺了兩個盒子,盒裡裝滿了玻璃瓶裝的礦泉水。這些礦泉水當然都是加茂刻意擺放的。置物架翻倒的時候,有些玻璃瓶破裂,裡頭的礦泉水流了出來。
「……總之,先讓我說明一下遭到殺害時的狀況吧。」
明明沒有人提出要求,MICHI卻以輕佻的語氣說起自己的經歷。
「我在房間裡看到一張卡片,上頭寫著『晚上十點十五分前往倉庫』,我知道那是凶手陣營下達的指示,所以乖乖前往倉庫。」
「為什麼不反抗?只要妳不照做,對方就沒有辦法得逞。」
MUNAKATA提出犀利的質疑。MICHI頓時有些急了,說道:
「怎麼可能反抗?」
MUNAKATA還沒有開口,MICHI又搶著說:
「放卡片的人,可能只是扮演凶手的玩家,不是執行者。我就算在遊戲裡被殺,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如果扮演凶手的玩家犯案失敗,真的會遭到殺害。」
「妳這想法一點也不理性。犧牲一個凶手玩家,跟所有人都死在這裡,想也知道應該選哪一邊。」
「……你太冷酷無情了。」
「一個犯罪者有資格教訓別人嗎?」
MICHI輕輕聳肩,轉頭向所有人說道:
「前往倉庫的路上,我非常謹慎小心,但還是遇害了。正當我在倉庫裡左右查看時,我突然覺得好冷,身體好沉重……接著我感覺全身像是被人綁住了一樣,不知怎麼搞的,也沒辦法操控虛擬分身。」
眾人都看著MICHI,唯獨MUNAKATA例外,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加茂身上。
加茂故作鎮定,暗自祈禱不要被看出自己一顆心七上八下。同時,加茂操作智慧型手表,假裝在確認地圖。這時已過了早上九點。
AZUMA以手掌抵著臉頰,沉吟道:
「身體動彈不得……難道也是中毒?」
「或許吧。當時我伸手往臉上一抹,發現手裡都是血,心裡更是焦急,不知道自己是吐了血,還是流了鼻血……現在看到遺體,我才知道流的是鼻血。」
「虛擬分身一死,妳就被強制登出遊戲了?」
AZUMA下了這樣的結論,但MICHI用力搖頭說道:
「不,我並沒有馬上死亡。雖然無法操控分身,但大概有三分鐘的時間,我維持著登入狀態。後來我突然覺得脖子好不舒服,回過神來,才發現已被強制登出遊戲,連凶手的身影也沒看到。」
AZUMA低頭看著纏繞在屍體脖子上的繩索,陰鬱地說:
「原來如此……凶手從背後把妳勒死了。」
「這我也不清楚,或許只是從中毒到窒息死亡,多花了一些時間而已……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我死後,我的遺體被人移動過。」
MICHI指著混凝土地板上的血跡說道。從那血跡明顯可看出遺體曾遭到拖行。
「我倒下的位置,原本是在這扇門的後面,但你們看地上的血跡,凶手把我從門後拖到了倉庫的東側。」
FUWA查看翻倒的置物架,說道:
「凶手搬動屍體,或許是不希望擋住門口的置物架倒下時,把屍體壓住。」
MICHI笑著對FUWA說:
「……總之,這次的破案關鍵,也是在於如何創造出密室。」
「沒錯,但有一點我很好奇,妳剛進倉庫時,置物架應該不是放在這個古怪的位置吧?」
「當然不是。」
MICHI在倉庫裡繞起圈子。
牆邊擺放了一座座的置物架,每一座置物架上都積著薄薄的灰塵。由於置物架的顏色是略帶黑紫色的深咖啡色,灰塵積在上頭看起來非常明顯。
大多數的置物架上都空無一物,只有少部分擺著一些生鏽的工具或毀損的廚房用具……但最吸引眾人目光的是,有幾座置物架的最上層擺了一些人偶。
那些人偶大多有著妖怪的造型。狼人、吸血鬼、臉部糊成一團且沾滿血的護士……小小的人偶,總數超過一百尊,實在讓人看得背脊發涼。每一尊人偶都擺著不同的姿勢,俯瞰著加茂等人。
加茂不由得全身直打哆嗦。
進行監修作業時,倉庫裡根本沒有這些可怕的人偶,是椋田蓄意加入的邪惡裝飾品。
不一會,MICHI在倉庫門口右側的牆壁前方停下了腳步。
那面牆壁朝著北方,靠牆排列的置物架上並沒有人偶。門旁空了一格,看起來像是少了一座置物架。
「剛進來倉庫的時候,整面牆排滿了置物架……現下倒在地上的置物架,原本應該擺在這裡吧。有人把原本擺在這裡的置物架及橡皮艇,搬過去擋在門口。」
KENZAN皺著眉頭低喃:
「為什麼要這麼做?」
MICHI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KENZAN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咦?當然是為了讓命案現場變成密室呀。」
KENZAN以食指輕敲太陽穴,說道:
「我擅長的是破解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實命案,像這種故意安排的特殊狀況,實在讓我感到有些棘手……若是在一般的情況下,創造密室只會有兩種理由,一是『偽裝成自殺』,二是『將殺人罪行嫁禍給別人』。」
MICHI應道:
「唔……這麼說也有道理。這起命案很明顯是他殺,而且也看不出凶手想要將罪行轉嫁給他人的跡象。」
「沒錯,這起密室命案乍看合情合理,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不太對勁……凶手根本沒有必要把現場布置成密室。」
此時,YUKI忽然嗤嗤笑了起來。KENZAN瞪了他一眼,問道:
「你在笑什麼?」
「如果是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命案,你的推論完全沒有錯,但我們現在必須將狀況的特殊性納入考量。」
「特殊性?」
「椋田擅自為『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訂下各種規矩。在這棟建築物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受到這些規矩束縛。要做出正確的推理,必須捨棄一般的常識,讓我們的想法符合這個遊戲的特殊狀況。」
言外之意是,與眾人不同,他並不打算積極進行推理。然而,YUKI繼續道:
「不管是扮演凶手的玩家,還是執行者,在這個遊戲裡最大的目的都是『不讓偵探看出殺人手法,直到時間結束』。再撐過一天,他們就能達到目的。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將命案現場布置成不可能犯罪的狀況,是一種很有效的做法。只要我們看不出他們使用的手法,就完全拿他們沒轍。」
MICHI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說道:
「照你這麼說……扮演凶手的玩家和執行者,今後也會運用五花八門的奇妙手法,創造出匪夷所思的命案?」
「沒錯,大家最好要有所覺悟。」
加茂凝視著YUKI,心情實在相當複雜。
從前佑樹曾破解一樁宛如「特殊設定推理小說」的事件。加茂聽完來龍去脈,感到非常驚訝。
面對各種異常事態時,佑樹竟然可以在一瞬間完全接納,並以此為前提進行推理。雖然佑樹本人並不認為這是什麼獨特的能力,但加茂很清楚,環境條件越特殊,佑樹越能將他的推理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先不提佑樹本人是否有所自覺,比起自己,他更適合玩這場完全偏離了常識的遊戲……加茂不禁抱持這樣的想法。
佑樹在這次的事件裡放棄推理,對扮演凶手的加茂而言是最大的幸運……也是最大的不幸。
第六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調查階段②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九:三○
「好,我們來驗證看看,凶手到底是怎麼把門封住的。」
FUWA將整座倉庫大致看過一遍之後如此提議。KENZAN彷彿早已等著這一刻,立刻展開行動。
「先將置物架與橡皮艇恢復原狀吧。」
他將手伸向地上那些與置物架一起翻倒的礦泉水盒子。此時依然有水不斷從破裂的玻璃瓶流出。
「……我先將礦泉水搬到牆邊。」
KENZAN一邊說,一邊搬動兩個塑膠盒子。
每個盒子裡各有六瓶一公升的礦泉水,兩個盒子加起來重量超過十二公斤。其中只有兩隻玻璃瓶破裂,其他瓶子裡的水看起來沒有減少。
接著,加茂與YUKI合力將置物架翻正。
MUNAKATA一直站在遠處,似乎並不打算出手幫忙。但他的雙眼始終監視著加茂的一舉一動。
加茂感到有些意外,不明白MUNAKATA為什麼不說出真相。
與其維持現狀,不如趕快被揭發,心情還比較輕鬆。但MUNAKATA一直沉默不語,似乎是在等加茂自己犯錯。
加茂使用的置物架,規格為高兩百零五公分,寬八十公分,深四十公分。外觀就像是常見的簡易置物架拿掉了背板。
置物架頗高,共分為五層,要翻正得花不少力氣。
走到近處觀察,會發現除了最下層之外,各層及頂板的上頭皆均勻分布著灰塵。雖然置物架曾翻倒,但上頭的灰塵並沒有全部掉落。原本最下層的層板上也沾滿灰塵,但因為加茂把裝了礦泉水的盒子放上去,後來又因為礦泉水溢出,現在上頭的灰塵變得相當紊亂。
……要是棟方質疑我意圖湮滅證據,也很傷腦筋。
於是,加茂在搬動置物架時特別小心,避免碰觸到上頭的灰塵。加茂與YUKI合力抬起置物架,頂部朝上翻正。YUKI雖然沒有受到提醒,但似乎也很清楚盡量不碰觸灰塵的原則。
兩人將置物架推回倒下前擺放的位置。
「原來如此,置物架被搬到了門後四、五十公分處,與門板平行。」
MUNAKATA說道。他還是一樣完全不肯靠近置物架。相較之下,KENZAN則是非常積極參與行動。
「凶手在架子底層放礦泉水,應該是為了增加重量吧?空的架子可能重量太輕,一下子就被推倒了。」
正如他所說,空的置物架並不穩定,稍微推一下就會輕輕搖晃。
勤快的KENZAN立刻從廚房搬了兩盒礦泉水過來。加茂與YUKI上前幫忙,將盒子放在置物架的最下層。
忙了一陣,加茂不禁感到有些悶熱,包在VR控制服底下的身體已開始冒汗。
「這樣就大致恢復原狀了……你們那邊順利嗎?」
從頭到尾都沒有幫忙的MUNAKATA,轉頭朝另外三人問道。
加茂等三人負責將置物架恢復原狀,FUWA、MICHI、AZUMA三人則負責將橡皮艇恢復原狀。
橡皮艇的空氣幾乎已洩光,FUWA正忙著拿布膠帶封住破洞。那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像大金剛。他的手掌比一般人大了一倍,指節非常粗,給人豪邁粗獷的印象,但實際上他的手指非常靈巧。
完成作業之後,FUWA在橡皮艇上拍了拍,起身說道:
「這樣應該能撐一陣子吧。東,妳們那邊順利嗎?」
MICHI與AZUMA聽到呼喚,各自從倉庫深處走回來。
「我們把整個倉庫都找遍了,只找到這台打氣機。」
MICHI提著一台大型打氣機。FUWA一看,咕噥道:
「不是電動式,而是腳踏式?」
「是啊,我小時候用過類似的打氣機為游泳圈充氣……殺死我的凶手,應該是用這玩意為橡皮艇充氣吧。」
那台打氣機並不是常見的圓柱型,而是風箱型,每踏一次能夠排出的空氣量較多,屬於注重效率的設計。
FUWA輕撫著下巴,沉吟道:
「既然是腳踏式的打氣機,凶手不可能在倉庫外,以遠端操控的方式為橡皮艇充氣。」
接下來,眾人花了約三十分鐘,才將橡皮艇重新打滿氣。
加茂要求開發人員準備的橡皮艇,尺寸算是相當大,長兩百公分、寬一百一十公分、高四十五公分。即便多人輪流踩打氣機,還是花了這麼久的時間。結束的時候,每個人都熱得汗流浹背。
充氣後的橡皮艇塞進置物架及門板之間,幾乎完全貼合,沒有辦法再移動半分。
FUWA敲了敲牆壁,隔著門板對廚房的幾個人喊道:
「喂,你們就像上一次一樣,先轉動門把看看。」
YUKI與KENZAN已等在廚房側的門邊。
兩人試著將門推開,但橡皮艇的邊緣完全頂住了圓形門把。門板只能推開一道縫隙,就再也推不動了。
「接下來用撞的!」
鋼鐵門板發出沉重的悶響。
兩人第二次撞擊,置物架向後傾斜翻倒,撞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轟然巨響。同時門板被撞開,YUKI與KENZAN一同摔進倉庫內,壓在橡皮艇上頭。
橡皮艇再次發出空氣外洩的咻咻聲,擺在置物架上的礦泉水瓶身破裂,開始有水溢出。
FUWA看完整個過程後,點頭說道:
「……我們應該完美重現了倉庫門被撞開時的狀況。」
橡皮艇上除了原本修補過的破洞之外,又出現新的破洞。那應該是置物架倒下時,底部與橡皮艇劇烈摩擦的關係。
AZUMA看了之後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又是密室殺人……總之,先從這些東西著手調查吧。」
她將橡皮艇拖到倉庫的深處,從廚房取來紙巾,將濡濕的部位擦乾。
KENZAN詫異地問:
「妳在做什麼?」
「最有可能被動手腳的,就是這艘橡皮艇。」
「這麼說也對……只要沒有這艘橡皮艇,門板打開到碰到置物架,大概有四十五公分的寬度。就算扣掉門板的厚度及門把的高度,只要瘦一點還是能鑽過去。」
「我們先檢查橡皮艇內部吧。」
眾人在倉庫內找不到小刀,但發現人偶手中的大劍可以用來代替小刀。那把大劍是金屬材質,鋒利的程度顛覆了一般人對模型人偶的觀念。雖然是人偶手中的道具,鋒利度卻與一般的刀劍沒什麼不同。
AZUMA拿大劍將橡皮艇切開,說道:
「例如,將含氯的清潔劑與酸性清潔劑混合在一起,會產生氯氣。只要在橡皮艇內倒入這兩類清潔劑的液體或粉末,就能藉由汽化或化學反應讓橡皮艇膨脹。」
見AZUMA非常認真地檢視橡皮艇內部,加茂忍不住想要苦笑。
她切開橡皮艇一看,裡頭乾乾淨淨,別說是水滴,連灰塵也找不到一粒。身為殺害MICHI的凶手,加茂早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最後,KENZAN沮喪地說道:
「什麼也沒有……」
「但還是不能完全排除凶手運用昇華或化學反應的可能性。例如,在裡頭放入乾冰,乾冰昇華成氣體的二氧化碳,就能讓橡皮艇膨脹。如果是使用這個方式,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突然間,眾人聽見一陣刻薄的笑聲,緊接著語音通話系統便傳出椋田的聲音:
〈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你們只能想得出這麼幼稚的推理嗎?看來你們的初步調查已結束,現在我要補充一些說明。〉
FUWA譏諷道:
「妳要提供什麼有用的線索嗎?」
〈首先是關於鬼魂的規則。目前未知和遊奇已成為鬼魂。鬼魂如果在虛擬空間裡再次遭到殺害……〉
MICHI苦笑著說:
「難不成死了兩次就算遊戲敗北?那我可得小心一點,免得腦袋撞到豆腐。」
〈不,只是頭上的天使光環會變成兩圈。這個遊戲裡,天使光環的數量就代表死亡的次數。〉
MICHI愣了一下,露出「就這樣嗎」的表情。椋田沒有理會她,繼續道:
〈另一件事,是關於房間的門鎖……不管是現實世界或虛擬空間,房門的自動鎖都只有每個人手上的智慧型手表才能夠開鎖,並不存在任何備用鑰匙。〉
MICHI再次以接近抱怨的口氣說道:
「以密室殺人而言,這簡直是理所當然的設定……除此之外還有嗎?」
〈接下來才是重點。在「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裡,為了簡化推理的複雜性,虛擬分身只能喝液體,不能吃固體。〉
加茂仔細回想,確實不曾在虛擬空間內看見任何食物,或許正是因為這個設定。
〈還有,在虛擬空間裡,任何容器內的液體,必定符合容器上的標示。舉例來說,瓶身上寫著礦泉水,裡面的液體絕對不會是伏特加酒。〉
虛擬空間內沒辦法感受到物體的滋味或氣味,所以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判斷瓶內的液體到底是什麼。椋田提出這個設定,是為了維持遊戲的公平性。
椋田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而且在這建築物內,虛擬分身能夠飲用的液體中,並不包含會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藥。〉
YUKI立即皺眉說道:
「這怎麼可能?我的分身是遭到毒殺而死,未知在死前似乎也因為某種藥物,身體動彈不得。」
〈沒錯,有例外。除了在這建築物裡準備大量的飲用水之外,我還設定了一瓶毒藥,提供給扮演凶手的玩家或執行者其中之一。〉
聽到椋田這句話,加茂心中一驚。這樣的設定對他可說是相當不利。
果不其然,YUKI露出沉思的表情,低喃:
「……只給其中一人?」
〈沒錯,我們暫時稱這個人物為『X』吧。〉
此時MICHI提出犀利的質問:
「毒藥可分為神經毒、血液毒等不同的種類,妳交給X的是哪一種毒藥?」
〈這個我不能透露……但我可以提供藥瓶的形狀及細節。我準備的毒藥只有一瓶,大小差不多相當於你們的虛擬分身的拇指,裡頭裝的是無色透明的液體。〉
MICHI聳聳肩,露出一副「哇,好可怕」的表情,接著一臉嚴肅地說:
「反正,妳一定給了凶手和執行者各種可怕的殺人道具吧?」
〈其實並沒有,我提供給他們用來在虛擬空間內殺人的道具相當有限。凶手和執行者的口袋裡,有一副具夜視功能的「凶手面罩」,一雙犯案用的黑色手套……除此之外,「X」還拿到毒藥瓶和黑色繩索。〉
KENZAN聽到這句話,狐疑地問道:
「只有這樣?能夠與行凶手法扯上關係的道具,只有毒藥瓶和黑色繩索而已。」
〈呵呵,要是主要的行凶手法是利用大量釣魚線和鐵絲的超複雜機械式機關,你們也不會心服口服吧?除了我剛剛說的特殊道具之外,他們只能使用每個人都可隨手取得的道具。〉
KENZAN一臉不悅,但沒有再說話。椋田繼續道:
〈最後再給你們一個有點重要的提示……我交給X的毒藥劑量,是虛擬分身的致死量的八千六百四十倍以上。〉
椋田發出別有深意的笑聲。加茂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提示,詫異地問:
「劑量未免太多了吧?這古怪的倍數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找出這數字的意義,也是你們業餘偵探的工作。希望你們好好加油,別做出讓我失望的三流推理。〉
*
聽完椋田的補充說明,眾人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分享各自掌握的線索。就在大家決定解散,各自繼續調查的時候……
「加茂,能陪我一起調查嗎?」
MUNAKATA忽然向加茂說道。
其他人聽到這句話,都露出吃驚的表情。FUWA苦笑著說:
「這是吹了什麼風……我以為你是喜歡獨來獨往的人。」
「沒那回事,我平常總是跟佛朗明哥一起行動。」
向來自負消息靈通的MICHI,雙手交抱胸前,沉吟道:
「我從未聽過流浪偵探有同伴……該不會是指跟你一起旅行的那頭西伯利亞哈士奇吧?」
MUNAKATA沒有回答,只是朝加茂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加茂跟著自己,同時轉身走向廚房。加茂趕緊追上,錯愕地對著MUNAKATA的背影說:
「沒想到你會採取這麼大膽的做法……」
MUNAKATA在客廳的模型屋旁停下腳步,轉頭說道:
「不,剛好相反。我做事向來謹慎。與其選一個不知底細的人,不如選一個已知扮演什麼角色的人。畢竟要是挑上執行者當助手,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
MUNAKATA那帶有中性美的臉上,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做我要求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這個人最討厭勞動身體。」
「我拒絕。」
加茂想也不想地應道。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MUNAKATA顯得相當驚訝。
「以你現在的立場,竟然敢反抗我?」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既然你設下陷阱,查到了一些真相,為什麼不趕緊告訴大家?大家同心協力,不僅能夠提高調查的效率,也能夠增加同伴的存活率。」
「……同伴?」
MUNAKATA的眼角微微抽搐,他以作嘔般的厭惡口吻說道:
「我從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我自己。我對你們的死活不感興趣……為什麼我要把自己掌握到線索分享給他人?反正我最後一定會揭穿所有的犯案手法,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加茂一時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YUKI與AZUMA也從廚房走進客廳。AZUMA似乎在廚房裡聽見MUNAKATA說的那些話,她氣呼呼地瞪著MUNAKATA,眼中充滿責備之意。
MUNAKATA轉頭朝她問道:
「妳有什麼不滿嗎?」
向來對任何人都率直表現出情感的AZUMA,面對一副撲克臉的MUNAKATA竟然默不作聲,顯得有些畏懼。
站在後方的YUKI納悶地歪著頭,問道:
「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麼你會認為我們想知道你掌握的線索?我對這遊戲裡發生的任何事件都不感興趣,也不想聽你說明任何事情。」
MUNAKATA面露驚愕之色,彷彿看見一頭UMA(未經證實的神祕生物)。但他最後什麼話也沒有說,轉身走向南棟。
YUKI絲毫不以為意,舉起手中的一瓶礦泉水,說道:
「這礦泉水只是想拿來在存檔的時候用,不必想太多……話說回來,那是什麼?」
YUKI伸手指向擺放模型屋的矮桌底下的垃圾桶。那垃圾筒裡有張被揉成一團的便條紙。
加茂將紙攤開一看,上頭寫著:
ArteMis Hero(阿提米絲英雄)
Ares hinted Pen(阿瑞斯暗示了筆)
這張便條紙,加茂在昨晚的VR犯案階段也看過,不過當時是放在矮桌上,並沒有被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是誰在我看了這張紙之後,把紙扔進了垃圾桶?難道是執行者?
加茂陷入沉思。YUKI低頭朝便條紙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說道:
「真是毫無意義的內容,而且文法也有點怪。」
龍泉家向來相當注重家族子弟的外語教育,所以伶奈和佑樹的英文都很好。
「……加茂哥,該不會是你寫的吧?」
YUKI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加茂皺眉應道:
「怎麼可能……佑樹,我原本還懷疑是你寫的。」
「才不是我!」
兩人正說著,AZUMA湊上前來想要看便條紙的內容,卻突然發出一聲輕呼。
加茂狐疑地轉頭一看,只見AZUMA的深藍色洋裝被矮桌的邊角勾住了,差點就被扯破。AZUMA露出疑惑的表情,低喃: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釘子?」
矮桌靠近牆壁的邊角上,確實釘著一根黑色釘子,頂部向外突出約一公分。
AZUMA輕撫著脫了線的洋裝裙襬,說道:
「昨天就有這根釘子嗎?」
「我沒有印象。畢竟是在靠近牆邊的不起眼位置,顏色又跟矮桌一樣,或許只是昨天沒注意到。」
加茂不再理會那釘子,轉頭對YUKI說道:
「……對了,佑樹。我有件事想問你。」
YUKI原本低頭看著便條紙,嘴裡不停喃喃自語,此時抬起頭問:
「什麼事?」
「那邊開關上的黑色髒污,是你搞的吧?」
加茂指著模型屋附近的電燈開關說道。那開關維持著上次看到時的狀態,附著一層薄薄的黑色髒污,上頭印著三根指印。
YUKI原本一頭霧水,隨即恍然大悟。
「對,那是我……我圖畫到一半,削起了鉛筆,後來我聽見聲音,就到走廊及客廳查看。這些黑色的東西,是削鉛筆時產生的石墨粉,原本沾在我的手上,後來我摸了開關,就沾在開關上了。」
黑色髒污之謎解開了。問題是上頭的拇指、食指及中指的指印,又是誰留下的?
「開關的寬度約四公分,上頭垂直排列著三根指印……應該是你碰了開關之後,又有人碰了開關。」
YUKI凝視著開關上的三根指印,接著伸出自己的手指,湊在開關上頭,說道:
「大概是將右掌像這樣貼在開關上吧。除了指尖之外,其他部分都不明顯,恐怕很難斷定是誰留下的痕跡。」
AZUMA不安地說:
「會不會是扮演凶手的玩家或執行者留下的?」
加茂說道:
「這可能性很高,但光從指頭的大小看不出特徵,沒有辦法鎖定身分……咦?等等,你們仔細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好像有一些紋路。」
殘留在石墨粉上的三根指頭並沒有指紋,取而代之的是,由許多小圓點組成的紋路。
「該不會是這個吧?」
YUKI一邊說,一邊從左側口袋掏出不久前在門廳發現的黑色手套。
印在開關上的手指痕跡並沒有經過抹動或重疊,要比對紋路一點也不困難……手套的手掌側上的防滑凹凸紋路,與開關上殘留的紋路痕跡如出一轍。
AZUMA太過興奮,呼吸變得急促。
「果然……這是戴著犯案用手套觸摸開關留下的痕跡。」
「但我們撿到的這隻手套未免太破爛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上頭還有木屑及黑色纖維。」
正如YUKI所言,手套上的防滑加工材質都剝落了,連指尖也不例外……戴著這種狀態的手套,絕對不可能在開關上留下這麼清晰的痕跡。
AZUMA咕噥道:
「不管怎麼說……總之,這指印很有可能是執行者留下的吧?」
「沒錯,留下這指印的時間,必定是在佑樹查看客廳的深夜十二點五十分之後。而圓桌上出現象徵在虛擬空間內死亡的人偶,也是在深夜十二點五十分之後。」
「放置人偶的人能夠預先知道兩名受害者的死因,可見應該是執行者。換句話說,執行者在深夜十二點五十分之後進入客廳,打開電燈後在桌上放置人偶。」
她繼續查看犯案用手套,接著說:
「手套上的防滑加工處理只在手掌的部位,這代表就算把左手用的手套戴在右手上,也沒辦法在開關上留下那樣的痕跡。」
「是啊,開關上的指痕,應該是戴著右手用的手套時留下的。」
「我們在門廳撿到的,就是右手用的手套……」
加茂接過手套,頷首道:
「這有兩種可能……一是戴手套的人按下開關時,手套還沒有變成這副模樣,二是遺落手套的人,與按下開關的並非同一人。」
事實上,早在昨晚十二點之前,加茂的手套已被刀片割壞,所以真相必然為後者。
兩人討論了一陣,加茂轉頭一看,YUKI坐在圓桌邊,拄著臉頰。AZUMA見他完全不打算協助調查,苦笑道:
「……你的姻親堂弟平常就是這樣嗎?」
「行動難以預測這一點,確實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看來遊奇是個『安樂椅偵探』(註14)。從前我哥哥也是這種作風,莫名有種親切感。」
就加茂所知,佑樹從來不曾光是聽人描述狀況就找出真相。AZUMA似乎對佑樹有些誤解,但這種事只會越描越黑,加茂決定置之不理。
比起佑樹的事,AZUMA的哥哥更讓加茂感到好奇。
AZUMA自我介紹的時候,提過她的哥哥東香介在五年前過世了。
「妳跟妳哥哥感情很好嗎?」
加茂問道。AZUMA一聽,流露出摻雜懷念與悲傷的神色。
「是啊,哥哥比我聰明好幾倍,無論是什麼案子,他都能迅速破解。哥哥真的對我很好,在我成為單親媽媽之後,哥哥和嫂嫂給予我各種幫助……可惜哥哥在調查某件案子的時候遇害。」
她難過地瞇起眼睛,接著說:
「後來我代替哥哥繼續調查,終於查出真相。原來哥哥是被凶手滅口了……從那起事件之後,我們決定繼承哥哥的遺志,成為打擊犯罪的偵探。」
「我們?」
「我不是單打獨鬥。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沒有辦法走出哥哥過世的傷痛吧。而且老實說……我原本很害怕當偵探。明知會遭人怨恨,還是得繼續追查真相,我認為自己做不到。但嫂嫂……也就是哥哥的妻子,她對我說『我願意當妳的華生。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妳一起承擔』。」
「原來如此……」
當初AZUMA自我介紹的時候,MICHI曾說「只要姊妹結伴出門旅行,一定會遇上凶殺案」。所謂的「姊妹」,指的就是AZUMA和她的嫂嫂吧。
AZUMA的眼眶含著淚水。
「雖然遇上很多令人難過的事,我還是能堅持當偵探,這都是嫂嫂的功勞……但這一次,我很慶幸是獨自前來。她常說要當地球上最後一個傳統手機使用者,所以也不肯使用智慧型手表,多虧這種頑固的想法,她才沒有變成人質。」
AZUMA稍微恢復了笑容,接著說:
「請問……我可以和你一起行動嗎?我正好也想去YUKI的房間看一看。」
加茂與AZUMA一邊打開通往南棟的門,一邊繼續閒聊。
「如果有人在深夜十二點五十分之後不可能觸摸到電燈開關,這個人就不會是執行者,對吧?」
「很可惜……在那個時間點之後,沒人擁有這樣的不在場證明。」
AZUMA思考了大約十秒,似乎是得到相同的結論,沮喪地說:
「好像是這樣沒錯。就算是受害者遊奇,在凌晨三點遇害之前,還是能自由行動。」
「另一名受害者未知,她的不在場證明也不成立。雖然虛擬分身死後,就會遭強制登出遊戲,但凌晨三點她就以鬼魂的身分重新回到遊戲裡了。」
「變成鬼魂,就能自由走動……不管是要進入客廳,還是要放置人偶,都能輕易做到。」
兩人走到YUKI的房門口,發現MUNAKATA正獨自檢查門板。
他望向加茂,眼神彷彿責備著「為何這麼慢才來」,但因為AZUMA在場,他什麼話也沒說。
客房的門板都是木頭材質,在設計上和一般飯店的客房門板沒有什麼不同。握柄式門把的上頭有電子鎖的感應器。門板的上部與門框之間有一道縫隙,目測約五公釐的寬度,這點應該也是每個房間都相同。
或許是MUNAKATA不發一語,AZUMA受不了沉默,於是開口: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我認為採用逆推的方式會比較有效率。」
「逆推?」
加茂問道。AZUMA點點頭說:
「這整個虛擬空間,都是為了進行『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而設計。所以,像是矮桌上有釘子,以及門板上有縫隙……這些應該都是行凶詭計成立的必要條件。」
這是很有趣的想法。
好比閱讀解謎性質較強的本格推理小說時,讀者往往會跳出劇情的框架之外,嘗試推測作者的創作意圖。有些較高明的讀者,甚至光靠推測作者意圖,便能迅速看出作者想要隱藏的真相。
正如AZUMA所言,傀儡館完全是為了進行推理遊戲而存在。
基於這樣的性質,在傀儡館這個虛擬空間內發生的殺人事件,很可能會與現實中的殺人事件有極大的差異。就這層意義上來看,確實與類似解謎遊戲的本格推理小說有異曲同工之妙……既然如此,從密室或現場的特殊性來逆推設計者的意圖,或許是很有效的做法。
雖然AZUMA說得頗有道理,加茂還是搖頭說道:
「很可惜……就算房門有縫隙,也沒辦法從這一點推測出行凶的手法。」
AZUMA有些缺乏自信地說:
「但只要有縫隙,就能夠以鐵絲或細線設計一些機關,不是嗎?」
「可能下毒的時間,只有深夜十二點半到凌晨三點之間。在這段時間裡,佑樹只離開虛擬空間內自己的房間兩次。」
「第一次是深夜十二點半,他回到現實世界,大約五分鐘後就返回虛擬空間。」
說這句話的是MUNAKATA。AZUMA旋即點了點頭,接著說:
「第二次……則是在深夜十二點五十分左右,他聽到外頭有聲音,於是檢查了傀儡館的走廊及客廳。這次也是不到十分鐘就回房間了。」
此時,加茂伸手指向浴室。浴室有一部分是玻璃牆。
「傀儡館的衛浴設備在設計上只重視氣氛,不重視實用性。由於有這片玻璃牆,就算是在床邊或儲存點,也能把馬桶和浴缸看得一清二楚。」
「其他有可能躲人的地方……」
AZUMA在床邊蹲了下來。
床的下方設計成抽屜,每一層的高度大概只能塞得下人偶,不可能躲人。
「床底下也不行。看來,這房間裡沒有能夠躲人的地方。」
「這意味著,在佑樹兩次離開房間的五至十分鐘內,凶手必須完成所有的事情並且離開。」加茂說道。
AZUMA按著太陽穴,說道:
「凶手必須完成的事情,包含『解除房門鎖,進入房間內,在水裡下毒,離開房間,從門外將房門鎖上,門扣鎖也必須扣上』。唔……就算使用鐵絲及細線,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做到這麼多事情。」
「是的,而且能不能成功完全憑運氣。」
「沒錯,凶手沒辦法預測遊奇回到現實世界後,會在幾分鐘之後返回虛擬空間……到走廊及客廳查看那次也一樣,沒有人能夠預測遊奇會在幾分鐘之後回來。我不認為凶手會訂下這麼冒險的計畫。」
兩人討論得正起勁,MUNAKATA卻只是朝兩人瞥了一眼,別有深意地說:
「真相往往比一般人所想的單純……其實,要讓虛擬分身從這個房間消失非常簡單,只要登出遊戲就行了。」
加茂苦笑著應道:
「要登出遊戲,必須在儲存點進行,但凶手不可能使用這個房間裡的儲存點。」
「試試就知道。」
MUNAKATA毫不猶豫地坐在儲存點的沙發上,那沙發旋即發出警告:
這是YUKI先生專用的儲存點……VR頭罩識別碼不正確,無法使用此功能。
「這跟現實世界的RHAPSODY一樣,必須驗證VR頭罩的識別碼……而且VR頭罩在戴上時會執行生體虹膜辨識,所以這個儲存點只有佑樹能夠使用。」
加茂說道。MUNAKATA有些不甘心地反駁:
「或許凶手使用的手法是強制登出。」
「凶手若在密室內自殺,確實會遭系統強制登出……但如果是這種情況,屍體會遺留在密室內,而且凶手會變成鬼魂。」
現階段變成鬼魂的人,除了本事件的受害者YUKI自己之外,就只有MICHI了。
MICHI死於加茂之手,不可能在YUKI的房間內自殺。虛擬分身如果死了兩次,頭上的天使光環會變成兩圈。目前她的光環只有一圈,無需考慮她死亡之後又在YUKI的房間內自殺的可能性。
MUNAKATA咂了個嘴,走到儲存點的旁邊,指著牆壁的上方說道:
「……話說回來,那是空調的通風口嗎?我的房間裡也有那玩意。」
牆壁的上方有一片鐵網。MUNAKATA伸長了手,但身高差一點,沒辦法搆到。
「我們來檢查一下吧。」
於是加茂跟著伸出手。由於加茂比MUNAKATA高了約十五公分,手指輕易地碰到鐵網的下半部。但那鐵網被牢牢固定在牆上,即使加茂用力拉扯,依然文風不動。
AZUMA以欽佩的口吻問道:
「加茂,你好高啊。身高幾公分?」
「一七九。」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竟是MUNAKATA,而不是加茂。
加茂聽見MUNAKATA精準說出自己的身高,默默地低頭朝他望去。就算是靠目測,也未免太準了些。
MUNAKATA露出賊兮兮的笑容,又指著AZUMA說:
「妳是一五四公分。」
「你怎麼會知道?」
AZUMA詫異地問。MUNAKATA開啟了遊戲的選單畫面,說道:
「你們好歹看一下遊戲參加者的個人介紹吧?」
雖然MUNAKATA的口氣令人不舒服,但他說的確實有道理……遊戲參加者的個人介紹中記載了每個人的身高,例如加茂是5.87,東是5.05,棟方是5.38。
其實加茂早就知道了,卻佯裝現在才知道數字代表的意義。
「原來如此,這是以英尺為單位的身高嗎?我記得一英尺是三○•四八公分……」
AZUMA似乎很擅長心算,她忽然眼睛一亮,說道:
「換算下來,加茂大約一七九公分,我大約一五四公分,棟方大約一六四公分。」
MUNAKATA雙手交抱在胸前,說道:
「先別管身高了,怎麼確認鐵網裡有什麼東西?」
加茂站在椅子上,視線正好與鐵網同高。鐵網裡是一個直徑不到二十公分的通風口。
「……我對建築設備所知不多,但看起來像是提供冷暖氣及換氣用的通風口。」
AZUMA踮起腳,問道:
「鐵網的網格大約五公釐寬?」
「差不多吧。鐵網被牢牢釘住,網格又細,凶手應該沒有辦法從這個洞放入或取走什麼東西。」
MUNAKATA嘆了一口氣,坐在床緣說道:
「光是虛擬空間竟然會有空調的通風孔,就相當可疑。在虛擬空間裡,不管室溫高低,對我們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那也不見得,VR控制服具有呈現冷熱溫度的機能,如果沒有維持虛擬空間內的舒適度,對玩家會是很大的負擔。」
加茂一邊說,一邊跳下椅子。正當加茂轉過頭,還想開口的時候,卻見MUNAKATA揚起嘴角,表情充滿自信。
「冷熱溫度……原來如此,這一點有必要查清楚。」
聽見MUNAKATA的低語,加茂感覺手套型控制器裡的掌心冒出了汗水。
……他察覺什麼?難道被他發現了?
加茂故作鎮定,暗自祈禱不會被看出心中的焦慮,繼續和AZUMA一起在YUKI的房間裡到處查看。
房間裡有不少賽博龐克(cyberpunk)風格的人偶,以及現代日本風格的人偶,大約各占一半。
加茂拿起其中一尊人偶,只見人偶的臉大半被改造成了機械。
「對了,我房間裡的人偶大多是奇幻風格的精靈和矮人,看來每個房間的人偶主題都不一樣?」
這房間裡的人偶跟其他地方的人偶一樣,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外觀看起來要重得多。AZUMA也拿起一尊女高中生的人偶,苦笑著說:
「你的房間是奇幻風格嗎?我的房間都是戰國武將和忍者的人偶,應該算是時代劇風格吧。棟方,你的房間呢?」
MUNAKATA躺在床上回答:
「有的像愛德華•蒂奇,有的像安妮•邦妮。」
加茂雖然對海盜的歷史不算十分瞭解,但曾聽過愛德華•蒂奇(Edward Teach)就是有名的黑鬍子海盜,而安妮•邦妮(Anne Bonny)則是有名的女海盜。說話像這樣拐彎抹角,或許也算是棟方的個人風格吧。
接著,三人又把全部的人偶大致查看了一遍。雖然超過預期的時間,但從頭到尾也只花了二十分鐘左右,就把YUKI的房間檢查完了。
AZUMA跪坐在地板上,沮喪地說:
「……沒有找到任何有力的線索。」
MUNAKATA離開床邊,鄙夷地說:
「花了這麼多時間調查,結果只是白費力氣……看來你們比我想的還要沒用。」
兩人努力在房間裡左右查看的過程中,MUNAKATA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不愧是曾說自己討厭肉體勞動的人,此時MUNAKATA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慵懶、無精打采的氛圍。
他的這句話似乎激怒了AZUMA,AZUMA立即反唇相譏:
「原來你過去破解的案子,都是助手的功勞?」
「來這裡的船上,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就用那種眼神瞪過我。看來,妳跟我真的合不來。」
「那是因為我向你打招呼,你卻不理不睬,我才……」
「啊啊,我最討厭有人在耳邊嘮叨!現在想想,佛朗明哥真的太優秀了,從來不會抱怨,也不會背叛我……人類完全比不上!」
MUNAKATA發起牢騷,語帶鬱悶。AZUMA充耳不聞,繼續譏諷道:
「你這種性格,當然只能跟西伯利亞哈士奇做朋友。我想你一定把那條狗當成了寶吧?」
MUNAKATA聽了這句話,露出自嘲的微笑。
「當初牠還小的時候,我把牠撿回來養,其實是抱著隨時可以丟棄的心情。」
見MUNAKATA流露從未出現過的苦澀表情,加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我猜錯了,請見諒……佛朗明哥是人質?」
「那條笨狗,如果我早點把牠丟掉,就不會被椋田那傢伙抓住弱點……佛朗明哥就不會陷入危險之中。」
椋田很清楚棟方從不相信任何人,因此選擇他的工作夥伴佛朗明哥為人質。在棟方的心目中,那條西伯利亞哈士奇想必比家人更加重要。
AZUMA看見他的神情,慌忙道歉:
「對不起……我剛剛不應該那樣說……」
接下來三人都不再開口。
AZUMA也露出摻雜溫柔與強烈不安的表情,凝視著遠方。或許是談到人質的關係,她想到陷入危險之中的孩子。
加茂的腦海裡,也浮現伶奈與雪菜的身影。
由於加茂扮演的是凶手,只要能夠查出YUKI是如何遭到殺害,就能結束這場遊戲。在這一點上,可說是比偵探的角色更占優勢。問題是,加茂完全查不到線索,不僅束手無策,還必須把大部分的心思花在避免自己的犯案手法遭人看穿上。
……我真的能夠保護她們母女嗎?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說話聲。
三人來到走廊一看,FUWA與KENZAN正站在房門口。
「看來你們的調查也結束了?」
FUWA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疲憊的笑容。
MUNAKATA再度朝加茂努努下巴,示意加茂跟著他走,隨即轉身走向通往客廳的門。加茂原本以為AZUMA會一同前往,沒想到AZUMA卻顯得心不在焉,只淡淡地說:
「我想回房間整理一下思緒,等等再去找你們。」
AZUMA說完,便朝北棟走去。加茂看著FUWA與KENZAN走進YUKI的房間,於是與不發一語的MUNAKATA一同走向客廳。
「……查出什麼了?」
待在客廳裡的YUKI問道。只見他百無聊賴地拿著模型屋的遙控器,將屋頂忽上忽下地操控著玩。
MUNAKATA對YUKI完全視而不見,對加茂說道:
「加茂,接下來去廚房看看。」
接著,他便朝廚房走去。加茂向留在客廳裡的YUKI說:
「很可惜,沒有什麼重大收穫。」
YUKI將遙控器放回原處,點點頭應道:
「是嗎……我相信以加茂哥的能力,一定能夠查出真相。」
加茂原本以為他在揶揄自己,但他的口吻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那就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是十分不可思議的語氣。
加茂走進廚房時,MUNAKATA正在查看冰箱。他的嘴角揚起了嘲諷般的討人厭笑容,令加茂心裡發毛。
加茂一走到冷凍室的旁邊,登時感覺到VR控制服傳來強烈的寒意。
冷凍室裡什麼也沒有,冷藏室裡也只放了幾瓶礦泉水。冰箱裡的其他東西,大概就只有製冰盒裡堆滿冰塊。
MUNAKATA捏起一顆冰塊,那冰塊因他的體溫而逐漸融化。
「嗯,和現實世界沒有什麼差別。」
說完,他將冰塊拋進流理台內。那冰塊撞在海綿上,停了下來。
加茂忽然發現,廚房裡沒有洗碗精。仔細回想起來,客房的浴室裡也沒有沐浴乳和洗髮精。
……好奇怪,我不曾要求遊戲開發人員別放置任何清潔劑。
加茂皺起眉頭,心裡一陣納悶,MUNAKATA轉身走向放有各種調味料的櫃子。
櫃子上的調味料約有三十種。鹽、砂糖、黑胡椒、豆瓣醬、薑黃、肉豆蔻等等,全放在巴掌大小的玻璃瓶或玻璃容器內。
MUNAKATA只是遠遠地看著,加茂則是實際將瓶子拿起來細看。每一瓶的內容物都只剩下一點點,鹽和味噌的容器更是幾乎空了。
昨晚剛進入調查階段時,加茂就查看過這座櫃子,跟現在一樣,每一種調味料都所剩不多。
……看來,這傀儡館的居住者被設定成生活懶散、邋遢的人。
調味料幾乎都已用罄,卻沒有補足,而且流理台的周圍胡亂堆放著不少餐具和空瓶。
「這裡頭有什麼?」
MUNAKATA指著櫃子下方的櫃門,問道。於是,加茂打開櫃門。裡頭放著幾大瓶調味料。
看起來似乎是醬油和醋……醬油的瓶身雖大,但剩下的量同樣很少。
「原來如此。」
MUNAKATA低聲咕噥,轉身離開櫃子前。
加茂拿起那瓶醬油。以尺寸來看,應該是四百毫升裝。瓶身上寫著「薄鹽醬油」。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卻看到這種講求健康的調味料,感覺格外諷刺。
加茂接著想要拿起醋的時候,MUNAKATA忽然說道:
「調查就到這裡吧。」
加茂心中一驚,勉強維持鎮定。一轉過頭,發現MUNAKATA的視線並非看著自己,而是看著冰箱。他的臉上還帶著別有深意的微笑。
「就到這裡……?不是要將倉庫重新查看一次嗎?」
加茂問道。MUNAKATA似乎並不打算改變他的決定。
「不用了,該有的線索都有了。」
雖然早猜到會有這一刻,加茂聽到這句話時,還是不由得心驚膽跳。
加茂心裡很清楚,只要將到目前為止的調查結果結合在一起,就有可能看出真相。只是……
「太快了。」
加茂凝視著MUNAKATA說道。MUNAKATA似乎對加茂的反應有些吃驚,但他旋即沉聲說道:
「這不是由你決定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在心中做出什麼樣的推理,但我認為你應該多花一些時間在驗證上,否則……」
可惜MUNAKATA並沒有接受這個建議,他高聲說道:
「椋田,我看穿所有真相了!」
加茂知道已來不及阻止,只好沉默不語。不知何時,MICHI也從倉庫裡探出頭,她看著MUNAKATA,似乎正在估量他有幾分決心。
那彷彿發自喉嚨深處的笑聲響起,語音通話系統傳出椋田的聲音。
〈我終於等到這句話。現在就讓我們進入解答階段吧。〉
「我現在就能講出我的結論。」
MUNAKATA的表情充滿自信,但椋田一口否決了他的提議。
〈現在?別開玩笑了。〉
「如果妳希望我當著眾人的面說,我們可以到客廳去。」
〈那也不行。〉
「……為什麼?」
〈解答階段的重頭戲,就是讓推理者觀察遭告發者的表情變化,戳破其謊言,收束名為推理的羅網。虛擬分身雖然也能反應玩家的表情變化,畢竟比不上活生生的人。既然要讓推理者與遭告發者正面對決,當然要在現實世界進行。〉
沒有人提出反對的意見。椋田接著說:
〈現在我們將場景移動至巨齒鯊莊。請各位立刻返回房間,存檔後回到現實世界,前往交誼廳集合……這次不需要使用VR頭罩,但記得把手套型控制器戴上。〉
註14:一種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形象。不需要到處奔波、調查案情,只須坐在安樂椅上,聽取眾人的證詞,就能推理出真凶。
第七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①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一一:五○
巨齒鯊莊內瀰漫著老舊木材的氣味。雖然開了暖氣,依然抵禦不了晚秋的寒意,虛擬的世界難以重現這樣的肌膚感受。
自從六本木遭殺害那次之後,這是眾人第一次離開現實世界的房間。
加茂看著平面圖,沿著走廊往南前進。雖然背後不時傳來開門聲,但加茂根本沒有心思理會。
……但願棟方真的看穿了兩起命案的真相。
要是他只說對MICHI事件的真相,卻在說明YUKI事件時出了錯,該如何是好?
這種情況下,椋田不僅會殺死加茂,還會殺死伶奈與雪菜。最讓加茂難以忍受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沒有辦法阻止,也沒有辦法加以改變。
交誼廳就在走廊的盡頭。
加茂轉動圓形門把,進入交誼廳,發現裡頭空無一人,看來其他人都還沒有到。
牆邊的棚架上,擺滿巨齒鯊軟體公司開發的遊戲周邊商品。模型人偶、布偶、攻略書籍、設定資料集等等,琳瑯滿目,簡直像是小規模的電子遊戲博物館。
交誼廳中央同樣有一張圓桌。
這張圓桌可供八個人環坐,跟傀儡館裡的圓桌一樣。只不過,傀儡館的圓桌是黑檀木材質,眼前這張圓桌是白木材質。圓桌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圓形螢幕。
「……何必這麼急著公布推理結果?」
旁邊一人如此咕噥,原來是佑樹。其他人陸陸續續進入交誼廳。加茂心神不寧地應了一聲:
「是啊……」
不一會,棟方也進入交誼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又過了一會,東進來了,七個人全部到齊。
所有人都穿著VR控制服,戴著手套型控制器。
棟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他只是強自鎮定。他的臉頰微微泛紅,雙眸閃爍著興奮的神采。加茂低頭一看,發現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簽字筆,以及一本活頁紙。
公開推理結果,對扮演偵探的玩家來說具有極大的風險。一旦答案出錯,不僅會輸掉遊戲,也會輸掉自己的性命。
正因如此,加茂極力勸諫棟方不要急著公布他的推論。在公布之前,至少應該先想辦法驗證……可惜棟方並沒有接納。
不知何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解答者是棟方希……請逐一解答兩起事件的真相。你想從哪一起事件開始挑戰?〉
「MICHI事件。」
加茂不由得緊握雙手。
伴隨著「唰」的一聲輕響,圓桌中央的螢幕啟動電源。
加茂原本以為那只是普通的螢幕,沒想到那螢幕竟然在上方投射出全像3D立體影像。
〈這是3D螢幕,雖然還在研發階段,但要用來投影遊戲內的景象,應該綽綽有餘。〉
此刻螢幕上映出的是虛擬空間中的客廳。
這是加茂第一次見識到不用戴頭罩就能看見3D影像的技術……更令加茂吃驚的是,眾人爭先恐後地往前擠,想要看清楚螢幕。
「喂!誰踩我的腳跟?」
棟方破口大罵,轉頭瞪著身後。
那充滿火藥味的話,讓站在棟方身旁的不破縮了縮身子,站在棟方身後的東和乾山同時後退了一步,表示「不是我幹的」。下一秒,東踩到佑樹的鞋子,嚇了一跳的佑樹又踩到未知的腳跟,簡直像是連鎖反應一樣。
加茂雖然沒有被捲入這場鬧劇中,卻也因為心中過度慌亂,並未看清楚是誰踩了棟方的鞋子。
在這段時間裡,椋田依然淡淡地持續進行說明。
〈3D影像能夠以手套型控制器加以移動和擴大。如果有必要,這套系統可投影出遊戲內的任何場景。〉
未知以右手旋轉客廳影像,問道:
「……這3D投影技術該不會也是犯案的機關之一吧?」
〈當然不是。以現在的技術,我們還沒有辦法投影出讓人難以判斷真假的3D影像。而且,要是以這種特殊技術作為推理遊戲的謎底,未免太無聊。〉
未知沒有答話,只是用力揮動手臂。3D影像裡的客廳宛如陀螺般轉了好幾圈才停下。正如椋田所說,3D影像閃爍的情況非常明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並非真正的實物。
椋田以低沉的嗓音接著說:
〈解答者沒有中途喊停的權利……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完全沒問題。」
棟方坐在圓桌旁的凳子上,神情相當冷靜。
其他人也陸續在固定於地板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加茂當然也不例外。這次未知也順利坐下,沒有再撞到任何人的腳。
棟方先環顧眾人,接著雙手在圓桌上交握。
「首先,我想先向大家說明一件事……昨天進入VR犯案階段之前,我在客廳通往南北走廊的門板上布置了陷阱。」
棟方接著擴大3D影像,讓眾人看清楚連結客廳與走廊的兩扇門,同時說明他的陷阱是將刀片黏在門把上。
不破一臉狐疑地說道:
「但你布置這種陷阱,椋田一定會知道。執行者是她的共犯,她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執行者。」
棟方瞇起了眼睛,說道:
「沒錯,我布置陷阱的目的,是為了找出扮演凶手的玩家,而不是執行者……後來經過確認,只有北側門板上的陷阱發揮作用。我黏在門把上的刀片不見了,而且殘留在門把上的接著劑上面,還沾著一些沒辦法清除乾淨的血跡。」
昨晚,加茂雖然拿抹布擦掉了絕大部分的鮮血,但因為時間緊迫,沒有辦法擦拭乾淨。接著劑上會殘留血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在模型屋附近撿到的黑色手套碎塊,應該就是被刀片切下來的……凶手被割傷後,走向模型屋,大概是為了確認抽屜裡的美工刀和接著劑是否真的不見了。」
棟方一邊說,一邊以3D影像呈現出自己房間的內部景象。只見在MUNAKATA房間的桌上,還放著加茂的黑色手套碎片。
乾山喃喃說道:
「……這麼說來,只要虛擬分身的手指受了傷,那個人就是扮演凶手的玩家?」
此時,椋田迫不及待地插話:
〈把戴著手套型控制器的手掌放在螢幕上,就能投影出虛擬分身的手掌影像。〉
「像這樣嗎?」
乾山伸出了手,3D螢幕果然投影出他的虛擬分身的手掌,當然,那手掌沒有任何傷痕。其他人也跟著照做,陸續投影出沒有受傷的虛擬分身手掌。
加茂知道逃不掉,只好硬著頭皮伸出雙手。
所有人之中,最驚訝的是佑樹。他霎時臉色大變,轉頭望向加茂。東驚訝的程度,也不遑多讓。畢竟直到不久前她還與加茂一起行動,受到的衝擊當然不小。
〈……如果你要告發某人,請你說出他的全名。〉
椋田說道。於是,棟方宣布:
「我要告發加茂冬馬。」
不破望向加茂,眼神中流露一抹厭惡,但什麼話都沒有說。坐在他旁邊的未知則半開玩笑地說:
「噢,原來殺了我的人是加茂。」
加茂指著右手上從食指到無名指的傷痕,苦笑著說:
「正如各位所見,我的虛擬分身確實受了傷……但我並不打算承認自己是凶手。」
「死到臨頭還嘴硬?」
棟方不屑地罵道。加茂凝視著他說:
「假設我真的是凶手……一旦我承認,等於是招供。如果只是犧牲我一個人的性命,還不打緊,但凶手招供的違規行徑會連人質的性命也一起賠上。」
此時,東開口:
「就算加茂真的是凶手,但他殺的對象可能是YUKI,不是嗎?」
「不可能。」
「為什麼?」
「殺害YUKI的人,不僅要下毒,還要在走廊上發出聲音,這些都必須進入南棟才有辦法做到。」
棟方還沒有說明完,東似乎已恍然大悟,應道:
「原來如此,加茂的房間在北棟,如果要從北棟移動到南棟,必定會先碰上南側門板的陷阱。但實際上,只有北側門板的陷阱發揮作用,顯然假設有誤。」
加茂聽著兩人的交談,暗嘆了一口氣。
……靠著一句簡短的說明,就能瞬間理解,實在很了不起。不愧是有資格受到邀請的業餘偵探,不是省油的燈。
另一頭的不破,則依然維持著凝重的神情,問道:
「這推理相當高明,問題是那密室殺人手法,你要怎麼破解?」
「那只是很單純的物理詭計。」
棟方慵懶地說著,同時在圓桌上投影出倉庫的景象。MICHI的遺體還躺在那裡,橡皮艇和置物架也都還擺在旁邊。
「調查凶手如何創造出密室的時候,我們不是推測置物架原本被擺在距離門板四十五公分的位置嗎?因為門板與置物架之間又夾了橡皮艇,門才會打不開。」
不破輕輕點頭。
「我們將置物架翻起來,位置就在你剛剛說的地方。」
「這樣的推論其實是錯的,凶手擺放置物架的位置,實際上距離門口超過一公尺。」
加茂瞬間感到頭暈目眩,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交誼廳內明明開著暖氣,一股寒意卻自背脊往上竄升……加茂心中的恐懼,正逐漸化為現實。
另一頭的東則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
「置物架如果距離門板那麼遠,就算在中間放入膨脹後的橡皮艇,也還有超過五十五公分的空間,凶手要進出完全不成問題,怎麼能算是密室?」
「沒錯,所以加茂利用冰塊,在離開倉庫後把門封住了。」
棟方得意洋洋地說道。東一聽,更是滿臉疑惑。
「廚房裡是有製冰機沒錯,問題是要怎麼用冰塊把門封住?」
「只要擺放置物架的時候,在架子與地板之間夾入冰塊就行了。但這裡有個重點,就是置物架必須上下顛倒。」
「……上下顛倒?」
「而且要先把裝滿礦泉水玻璃瓶的盒子,像這樣放在倉庫的地上。」
棟方以簽字筆在活頁紙上畫了圖(參照圖1)。加茂帶著陰鬱的心情朝著圖面望去。

未知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說道:
「就算設置這樣的機關,冰塊融化之後,置物架也只會垂直落在地板上而已。不,搞不好會在途中失去平衡,反而朝倉庫的內側倒下。」
「冰塊有著承受壓力時,融化速度會變快的特性。只要利用這個特性,就不會發生妳說的情況。」
「啊,原來如此……只要在冰塊擺放的位置和數量上動手腳就行了。」
棟方還沒有詳細說明,未知已自行想出結論。棟方一臉掃興,還是接著解釋:
「在靠近倉庫內側的位置多放一些冰塊,靠近門側的位置少放一些……靠近門側的冰塊承受較大的壓力,會比較快融化。這麼一來,就能確實讓置物架往門的方向倒下。」
加茂忍不住想要摀住耳朵,不想再聽棟方推理下去,但實際上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棟方又拿起簽字筆,畫了另一張圖(參見圖2)。

「當冰塊融化,置物架傾倒,『底部』就會壓在橡皮艇上頭,將倉庫的門堵住。」
乾山看了圖面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對門板施加振動,置物架的『頂部』就會慢慢在倉庫的地板上滑行,朝著倉庫內側移動。」
「沒錯,若有人從外面持續撞門,最後置物架就會完全倒在地上,而且是『底部』對著門口。我們在外頭聽見的巨大聲響,其實就是這麼回事。置物架倒下的時候,邊角會在橡皮艇上摩擦,導致橡皮艇破裂。」
此時,乾山指著圖中礦泉水的盒子說道:
「但我們看見的狀態,礦泉水是放在置物架上,這點要怎麼解釋?這是開放式的置物架,並沒有背板,就算先把礦泉水放在架子上,當架子傾斜的時候,礦泉水也會滑出去……你要怎麼讓放在地上的礦泉水盒子跑到置物架上?」
棟方嗤笑一聲,說道:
「這其實沒什麼,當置物架倒下的時候,礦泉水的盒子剛好會進入置物架的最下層。」
棟方在活頁紙上畫起第三幅圖。他下筆毫無滯礙,轉眼之間就畫完了(參見圖3)。

「我們把門撞開的時候,看見的是洩了氣的橡皮艇,以及倒下的置物架。由於礦泉水的盒子在置物架上,再加上置物架的底部朝著門口,因此我們做出了『置物架原本放在距離門口約四十五公分處』的錯誤推測……以上就是這個密室機關的全貌。」
聽了棟方的說明,乾山並不十分信服,說道:
「這失敗的機率太大了,能不能成功完全看運氣。」
「沒錯,這原本是一種失敗機率很高的手法……但你們別忘了,這是一起發生在虛擬空間內的事件。」
「什麼意思?」
「這跟現實生活中的犯罪不一樣,扮演凶手的玩家可事先在傀儡館內進行模擬,重複實驗許多次,調整每樣東西的擺放地點,確保置物架一定會倒在預設的位置上。」
這一點確實沒有錯……加茂在進行監修作業時,將犯案的手法重複實驗了非常多次。
而且在虛擬空間裡,就連天氣也能夠自由設定,不會發生「突然出現龍捲風毀掉機關」之類的意外狀況。因此,在虛擬空間裡,要讓機關的操作結果完全符合預期,並不像現實世界那麼難。
加茂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問:
「……裝礦泉水的玻璃瓶破裂,又如何解釋?」
「大概是置物架倒下時的衝擊,撞破了玻璃瓶吧。礦泉水從玻璃瓶裡流出來,淹沒了置物架底下冰塊融化後留下的水漬。以這樣的手法湮滅證據,實在是非常有效率。」
棟方說得如行雲流水般流暢。
他似乎百分之百相信勝利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加茂看著棟方,不禁以左手抓住了頭。剛剛加茂忍不住想要摀住耳朵……原因其實是棟方的推理完全想岔了。
棟方沒有推理出正確的密室手法,這意味著他將成為執行者的下一個目標。加茂最於心不忍的是,棟方甚至還沒有察覺這個可怕的事實。
加茂再次環視圍著圓桌而坐的眾人。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在遭到告發的加茂身上。
唯獨一人與其他人不同,那正是佑樹。他一臉驚恐地凝視著棟方,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對即將降臨的命運的恐懼……佑樹多半也已察覺棟方的推理有破綻。
突然間,螢幕傳來帶著笑意的說話聲,彷彿想要打破緊張的氛圍。
〈對了,我忘了說一條規則。遭到告發的玩家,有義務進行反證。〉
加茂霎時傻住了。
「反證?什麼意思?」
〈如果解答者的推理有錯,你必須進行反證,也就是提出那推理並非事實的證據。如果反證失敗,你就必須背負連帶責任,和解答者一起敗北,成為執行者的下一個攻擊目標。〉
「……這做法太卑鄙了!」
東登時大喊,她氣得聲音微微發抖。椋田冷冷地說:
〈身為一名偵探,要是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那怎麼行?沒有辦法反證推理錯誤的偵探,沒有當偵探的資格……好吧,老實告訴你們,這條規則的用意在於快速減少玩家人數。〉
椋田發出失去理智般的瘋狂笑聲。
一股鮮血的味道,在加茂的口中擴散。因為他無意識地用力咬著牙齒。
……能不能反證成功,完全是運氣問題!
遭到告發的玩家,必須當場提出足夠的證據,反駁解答者的推論。但能不能在短時間獲得反證的靈感,只能聽天由命。
更何況,就算解答者的推論有錯,也不見得一定有辦法加以證明。這就跟「即便手上的線索完全符合推論,也不代表推論一定正確」是一樣的意思。
而且更令加茂難以忍受的是,就算反證成功,也只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沒有辦法改變棟方的命運。從表面上來看,加茂的反證就像是努力把棟方推向地獄。
「這樣的規則,應該也對執行者相當不利吧?就算執行者是妳的共犯,也有可能反證失敗。」
佑樹靜靜地插話。
〈這一點你們不用擔心。參加這場遊戲之前,執行者已做好心理準備。如果反證失敗,他(她)會自殺並布置成他殺的樣子,干擾你們的推理。〉
佑樹喪失了原本勉強保持的冷靜,怒不可遏地說:
「連執行者也是用完就丟的棋子?」
〈別說得這麼難聽,如果執行者連你們提出的那些低程度的推理都沒有辦法反證,留著有什麼用?〉
棟方再也按捺不住,聳了聳肩開口:
「你們怎麼說得好像我推理錯了一樣?我的推理根本沒有反證的餘地。」
加茂抱著複雜的心情,轉頭對棟方說道:
「我不熟悉化學和物理學,老實說我無法判斷『冰的融點會因壓力而降低』這個性質能不能適用在你的推論上。不過……就算不具備這些專業知識,我還是能斷定你的推論於理不合。」
「……哪一點?」
「例如,要將現場布置成礦泉水的盒子會剛好進入置物架底層的狀態,是不可能的事情。置物架將以什麼方式倒下,會受撞門時的力道強弱影響。凶手再怎麼進行模擬實驗,也不可能精準控制結果。」
「但就像我剛剛說的,只要反覆進行實驗,精準度就會提升。而且就算你再怎麼強調有可能失敗,也不能證明你沒有使用我所說的手法,這不能算是反證吧?」
聽著棟方那瞧不起人的口氣,加茂益發感到無奈。
「假如你不是那麼討厭體勞動……你一定也會發現使用冰塊的推理,與現場的實際狀況不符。」
加茂接著操作畫面,將置物架的影像放大在螢幕上。
棟方不再追問,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置物架的3D影像。過了好一會,他忽然瞪大眼睛,喃喃說道:
「……灰塵?」
置物架頂板上的灰塵分布非常均勻,有如一層薄膜。
先前加茂和佑樹合力搬起置物架時,查看過頂板上的灰塵。棟方不肯幫忙,因此從未近距離看過置物架。
討厭親自動手的性格,竟然將自己逼上絕路……棟方沒有察覺自己的推理與現場的狀況有所矛盾。
「置物架翻倒在地上,並不會打亂頂板上的灰塵。但如果頂板與倉庫地板之間夾了冰塊,情況可就完全不同了。當冰塊融化成水,必定會沖掉頂板上的灰塵,不可能讓灰塵維持像這樣均勻的狀態。」
加茂再度將手伸向螢幕,這次放大了置物架的最下層。層板上的灰塵看起來相當凌亂。
面對一臉茫然的棟方,除了落井下石之外,加茂沒有其他的選擇。
「如你所見,最下層的層板上頭的灰塵亂七八糟,正是因為遭玻璃瓶溢出來的礦泉水沖刷過的關係……如果凶手使用的是你想出來的手法,頂板上的灰塵應該也會是這樣的狀態。」
不知從何時起,棟方伸手猛抓著自己的頭頂。指尖滲出血水的時候,他垂下頭,低聲說道:
「你說得對,我的推理是錯的。」
*
〈解答階段要繼續進行下去嗎?〉
擴音器突然傳出令人錯愕的問題。
環繞著圓桌而坐的所有人皆全身一震,其中反應最大的人還是棟方,他啞聲問道:
「我還能夠繼續?」
椋田發出別有深意的笑聲。
〈如果解答階段就這樣畫下句點,未免太無趣……何況你只嘗試回答一起事件的手法,想必還不過癮,所以我決定給你一次敗部復活的機會。〉
棟方默不作聲。椋田以呢喃細語般的聲音說道:
〈這次我特別允許你繼續解答,如果你能夠說中YUKI事件的真相,我就取消你的敗北。如何?對你來說,這個提議應該是有利無害才對。〉
原本雙眼無神的棟方,逐漸恢復了一點神采,但聲音依然沙啞。
「……對妳來說,這應該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吧?」
〈沒錯,因為你有可能點出殺害YUKI的執行者身分。不過,我決定承擔這個風險一次。〉
加茂聽椋田說得興高采烈,更是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完全不明白她在打什麼主意。
可以肯定的是,她這個決定絕對不是出於善意。
……棟方接下來要告發的對象,就是潛藏在眾人之中的執行者。倘若棟方真的看出殺害YUKI的手法,執行者無法反證,自然只有死路一條。為什麼椋田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加茂不由得皺起眉頭。
難道椋田擁有絕對的自信,認為執行者的殺人手法絕對不會被看穿?抑或,她根本不在意執行者的死活,只希望死越多人越好?
可惜,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棟方在YUKI事件上的推理正確無誤。畢竟他錯了一次,再錯一次的機率恐怕比較高。而且他一旦出錯,很可能會連累一個偵探玩家陪著他送命。
半晌之後,棟方低聲說:
「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不管他人的死活,說出自己的推理?」
〈沒錯,想要在這場遊戲中獲得勝利,就必須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將他人的性命踩在腳底下。〉
棟方聽到這句話,嘴角揚起了陰鷙的微笑。不破與未知急忙想要阻止他,卻已來不及。棟方霍然起身,說道:
「我當然要繼續下去。」
不破與未知都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棟方望向兩人,歪著頭說:
「你們在害怕什麼?害怕遭我告發嗎?你們放心吧……根據我的推理,你們兩個都不是執行者。」
剩下的三人聽到這句話,臉色驟變。
排除已被認定為凶手角色的加茂,還剩下佑樹、乾山和東三人。在棟方的心中,到底誰是執行者?
三人當中,佑樹的身分是受害者,所以他的態度算是比較悠哉。他沉穩地問:
「好吧,你認為殺了我的人是誰?」
「就是你自己,青葉遊奇。」
「噢……什麼?我自己?」
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讓佑樹劇烈嗆咳。
加茂再度以左手抓住了腦袋。雖然棟方不管指名任何人,都會震驚全場……但怎麼偏偏指名了佑樹?
回想起來,佑樹確實常做出令周圍的人大吃一驚的舉動。
最好的例子就是,他曾想為童年玩伴報仇。幸好計畫半途受挫,才沒有惹出事情。
直到現在,他似乎依然沒有後悔當初的報仇舉動,而且他說過,他和椋田在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就這層意義上而言,他確實很容易和椋田在想法上產生共鳴。
但加茂很清楚佑樹的性格。如今,椋田已和「殺人魔」沒有兩樣,佑樹絕對不會願意為這種人提供協助。
……我應該可以相信你吧?
佑樹依然咳個不停,棟方並不理會,淡淡地說:
「思考如何進入密室下毒,根本沒有意義。在那樣的狀況下,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你的房間下毒。」
佑樹好不容易調勻呼吸,反駁道:
「只憑這個理由,就認定我是自殺,不嫌太武斷了嗎?如果我真的是自殺,這手法未免太了無新意。」
棟方揚起眉毛,瞪著佑樹說道:
「加茂好歹會聽完我的推理再發言,看來你跟他不一樣?」
「那是因為加茂哥的神經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總之,如果你咬定我自導自演,會有一點說不通。」
佑樹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桿。棟方露出狡獪的微笑,說道:
「你指的是毒藥的部分吧?」
「沒錯,打從解答階段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你在推理中完全沒有提到毒藥,加茂哥進行反證的時候竟然也沒有提到毒藥。」
加茂不禁苦笑,佑樹果然相當敏銳。事實上,加茂刻意不提及毒藥的事,是因為一旦把大家的思緒牽到這條線上,會讓自己承擔太大的風險。
佑樹接著說:
「根據椋田的說法,虛擬空間裡並沒有會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藥。」
「沒錯,唯一的例外是,扮演凶手的玩家和執行者,其中一人擁有一瓶毒藥,裡頭的藥劑是致死量的數千倍。」
「然而,實際的狀況卻是MICHI中毒昏厥,我也死於中毒。唯一的解釋,就是扮演凶手的玩家和執行者必定各自擁有毒藥,不是嗎?」
此時,棟方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我剛剛刻意不提及毒藥,是因為這與你的犯罪手法大有關聯……椋田所說的毒藥瓶裡的毒藥,只被使用在殺害MICHI的手法上。」
加茂聽到這句話,差點驚叫,幸好勉強克制住衝動。
轉頭望向佑樹,只見他也嚇傻了,半晌說不出話。大約過了十秒,佑樹才終於從驚愕中恢復理性,開口:
「……有什麼證據?」
「首先,椋田準備的毒藥劑量實在太多了。房間裡的杯子如果裝滿水,可以存檔五次,換句話說,如果是要把毒藥放進杯子裡,只要準備致死量的五倍劑量就夠了。」
「沒錯,根本沒必要準備超過致死量八千倍的毒藥。」
聽到佑樹的回應,棟方揚起嘴角。
「既然如此,這時應該要顛覆我們的前提。原本我們探討的都是『經口』下毒的情況……但若身為凶手玩家的加茂使用了『經皮膚』的下毒方式呢?」
佑樹一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把毒藥塗在門把上?」
「你的反應很快。未知的虛擬分身徒手觸摸過倉庫的門把,手掌的皮膚吸收了毒藥。那毒藥是無色透明的液體,不管塗在哪裡,都看不出來。」
「……扮演凶手的玩家犯案之後,只要將門把及屍體手掌上的毒藥擦拭乾淨,就能湮滅證據?」
「沒錯,這個手法唯一的缺點,是中毒的效果問題。塗在門把上的毒藥,只有少量會沾在受害者的手指上。被吸收到體內的毒藥劑量,當然就更少了。」
佑樹沉默不語。棟方的口氣,彷彿在宣布自己已獲得勝利。
「這就是椋田必須準備大量毒藥的理由……這部分的推論,應該不會有錯。加茂,對吧?」
聽到這充滿挑釁意味的話,加茂暗忖著該不該出言反駁。
MICHI事件的反證已結束,現階段的當事者是棟方和佑樹,實在沒有必要冒著失言的風險,提出任何反駁……最後加茂做出這樣的判斷,決定保持緘默。
「很有意思的推論,但這沒有辦法說明我的虛擬分身為何中毒而死。」
佑樹出聲回應。他語帶嘲諷,接著說:
「既然我沒有使用毒藥瓶,要怎麼自殺?沒有辦法解釋這一點,你的推論就無法成立。」
棟方嗤嗤一笑,說道:
「你雖然是中毒而死,但沒有使用毒藥。」
這句話一說出口,震驚了所有人。
「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佑樹流露出的神色不是焦慮,而是困惑。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游刃有餘,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棟方不知對佑樹的反應做了什麼樣的解讀,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微笑。
「並非只有毒藥才會讓人中毒。原本無害的東西,一旦攝取過量,還是有可能致人於死。最好的例子,就是急性酒精中毒。」
佑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駁:
「但傀儡館裡並沒有酒,只有大量的礦泉水……不是嗎?」
佑樹的口氣突然變得缺乏自信。加茂輕輕點頭,讓佑樹知道他說的並沒有錯。
但另一方面,加茂也在心中深深嘆息。
……當初若不是佑樹萬念俱灰地主動放棄當偵探,現在也不會落得這樣的窘境。從佑樹的反應看來,他一定不知道廚房裡放了些什麼東西。
能不能反證成功,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掌握多少資訊和線索,以及有沒有辦法加以活用。
佑樹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沒有投注心思在館內的調查上。
棟方毫不理會惴惴不安的加茂,自顧自地操控起3D螢幕,放大廚房的影像。
「你使用的不是酒,而是鹽。」
「……鹽?」
佑樹忍不住重複了棟方的話,接著又陷入一陣沉默。
3D影像裡,廚房櫃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調味料。
各種約莫巴掌大小的瓶子和容器,內容物都剩下不多,其中鹽和味噌的殘餘量更是少得可憐。
「喝太多醬油會死人,這你應該聽過吧?鹽分攝取過量,會引發食鹽中毒,導致高鈉血症,嚴重者就會死亡。」
棟方說得確實沒錯。不論任何食物,一旦攝取過量,就會對人體造成危害,就算是經常食用的調味料也一樣。
佑樹趕緊反駁:
「但這些調味料的容器看起來都不大,就算喝下這種程度的鹽和味噌,也不見得一定會死。」
「不用再裝傻了。這個櫃子的底下放了醬油,而且是四百毫升的大瓶裝。」
佑樹一聽,再也說不出話來。如果棟方所言為真,把鹽、味噌及醬油全部合在一起,確實有可能超過致死量。
棟方毫不留情地繼續道:
「你把廚房裡的鹽、味噌及醬油,全部設法帶回房間裡。每一種容器裡頭都故意殘留一點,是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你將房門上鎖,然後透過語音通話系統,上演一場『在存檔時中毒而死』的戲碼。接著你一口氣喝下醬油,將鹽或味噌也以自來水化開之後喝下。這麼一來,你就攝取了超過致死量的鹽分。」
佑樹依然沉默不語。棟方如連珠炮般繼續道:
「沒有使用毒藥的毒殺事件……真虧你想得出這種詭計。我們一直沒有發現這只是你的自導自演,每個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想要揭穿根本不存在的密室殺人手法。」
加茂緊緊咬住了嘴唇。
……不,棟方的推理是錯的!
加茂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可以如此斷言。
昨晚一進入調查階段,加茂就確認過鹽和味噌的量。各種調味料的量,從那個時候到現在都不曾改變,可見佑樹並沒有在調查階段或犯案階段偷偷帶走調味料容器的內容物。
加茂在心中反覆確認著這一點,棟方卻依然說個不停。
「就算察覺你是自導自演,也會被椋田說的那些話誤導……聽了椋田那些話之後,當然會認定你是死於毒藥瓶裡的毒藥。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猜想到你使用的是調味料。」
加茂聽著棟方的話,持續沉思。
……可惜,昨晚沒有確認醬油瓶裡的量。
這可說是加茂的疏失。即便如此,跟棟方比起來,加茂在這件事情上還是占有優勢,因為加茂今天曾把醬油瓶拿起來細看。
那醬油並非一般的醬油,而是薄鹽醬油。如果要蓄意引發食鹽中毒,沒有理由在設定上採用薄鹽醬油。當然,以這個理由進行反證,證據力並不充分,但如今也只能堅持這一點。
然而,就在加茂打算開口幫佑樹反駁的時候,椋田搶先一步說:
〈哎呀,其他人可別亂來。只有遭到告發的人才能進行反證,其他人都不能開口。要是有人幫遊奇說話,遊奇和那個人都會以違規論處。〉
椋田這幾句話一說出口,加茂登時無計可施。想法再度遭椋田看穿,也讓加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佑樹忽然低喃:
「傀儡館有洗衣間,卻沒有洗衣精或衣物柔軟精。廚房沒有洗碗精,我的房間裡也沒有沐浴乳或洗髮精。」
棟方的眼神中流露出警戒之色。
「這算什麼反證?」
佑樹突然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點點頭。
「……我想,你可能誤解了椋田的意思。」
「什麼?」
「椋田不是說過嗎?在這建築物內,虛擬分身能夠飲用的液體中,並不包含會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藥……但有例外。除了大量的飲用水之外,還設定了一瓶毒藥,交給某一個人。」
加茂也清楚地記得椋田說的這些話。棟方一發困惑,問道:
「那又怎樣?」
「椋田的說法……你不覺得聽起來像是有兩種毒藥嗎?第一種是飲用水,第二種是毒藥瓶。」
棟方哈哈大笑,應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水怎麼可能會是毒藥?」
「那你就錯了,你沒聽過『水中毒』這句話嗎?水跟鹽一樣,攝取太多也會對人體造成危害。」
「胡說八道。」
「是真的,前陣子我查過,打算用來當小說的題材……水中毒的情況剛好和食鹽中毒相反,會引發低鈉血症。若是腎功能異常,導致水分無法排出體外,也會發生相同的症狀。」
「……這種荒唐的廢話,我沒興趣聽下去。」
棟方不屑地說道。佑樹不禁苦笑。
「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荒唐,但現在的重點,並不是『一般人對毒藥的定義』,而是『椋田對毒藥的定義』……從椋田那幾句話聽起來,她應該是認為像水、食鹽這種大量攝取就會中毒的東西也算是毒藥。」
乍聽之下,佑樹的說法有些異想天開,其實不無道理。
椋田說過,虛擬分身只能喝液體,不能吃固體。虛擬空間內沒有各種清潔劑、沐浴乳或酒精飲料,或許正是為了避免放置具有毒性的液體,或是可溶解於水中的有毒物質。
佑樹接著說:
「除了毒藥瓶和『大量的飲用水』之外,傀儡館內並沒有任何可達致死量的毒藥……這意味著鹽、味噌及醬油並不是被人用掉了,而是打從一開始就設定成只有一點點,以避免總量超過致死量。」
「別想靠話術扭曲事實!」
棟方激動地搖頭,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佑樹的臉也皺成一團,說道:
「遊戲剛開始的時候,調味料的量到底有多少,其實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棟方垂下頭,沒有回答。佑樹轉頭面對螢幕,說道:
「我們兩個再討論下去,似乎沒有意義。由知道真相的椋田做出最後的判決吧。」
擴音器傳出嘆息聲。
〈遊奇的推論並沒有錯。我指的毒藥,包含清潔劑和調味料。在館內,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足以造成食鹽中毒的氯化鈉,也就是食鹽……棟方推理出的自殺方式不可能做得到。〉
棟方似乎早有覺悟,聽了椋田的說明之後,只是默默凝視著自己的雙手。佑樹也不發一語,雖然成功反證,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
像是在嘲笑兩人,椋田接著說:
〈我本來期待這次的解答階段能夠一口氣幹掉三個人,沒想到遭指名的兩個人都成功反證,真是太可惜了。〉
「我……非死不可嗎?」
棟方喃喃自語。
〈沒錯,你做出兩次錯誤的推理,已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如今你存在的意義,只剩下將生命轉換為殺人事件,成為其他偵探的夢魘。〉
第八章 試玩會 第二天 第二波與調查階段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一三:一五
〈現在,請大家返回主要的舞台,也就是虛擬空間內。回到各自的房間,連結RHAPSODY,進入虛擬空間後,到客廳集合……包含棟方在內,七人到齊之後,我會說明接下來的行程。〉
語音指示到此結束,但眾人都還坐在巨齒鯊莊的圓桌旁,彷彿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
外頭的風勢越來越強,窗外可看見一棵棵南洋樹木正劇烈搖晃著碩大的葉片。此時雖然還有陽光,但似乎馬上就要變天了。
面對巨大的沉默壓力,加茂鼓起勇氣開口:
「解散之前,要不要先討論接下來該如何保護棟方?」
棟方哼笑一聲,說道:
「我那可笑的推理,差點害死你和遊奇,現在你卻想要保護我……未免太好心了。」
「好心?」
另一人忽然提出質疑。轉頭一看,說話的人是不破。他面色嚴峻地看著加茂,說道:
「大家都很清楚,我們之中潛伏著一個執行者……這個執行者隨時都想要誤導我們,設法布置出容易作案的環境。要是我們胡亂採取行動,可能會讓棟方陷入更大的危險。」
此時,雙手一直交抱在胸前的乾山開口:
「不,我贊成加茂的提議。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保住棟方的性命。簡單來說,只要別讓我們之中的任何人有機會加害棟方就行了。我相信只要謹慎小心,就不會讓執行者有機可乘。」
東輕輕點頭附和:
「我有同感。第一步是確保棟方是第一個回到房間的人,其他人都沒有機會先進入棟方的房間,如何?」
棟方聳了聳肩,說道:
「……要是這種程度的對策就能保住我的性命,未免太簡單了。」
他說得輕佻,眼神中卻流露出強烈的覺悟與絕望。坐在旁邊的未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別急著自暴自棄,總之,盡人事、聽天命吧。」
眾人討論的結果,決定由加茂、佑樹和不破三人護送棟方回房間。
要是全部的人一起行動,反倒不方便互相監視,三人的人數最剛好。至於挑選這三人的理由,單純是因為三人的房間與棟方在同一方向。
棟方以智慧型手表解開房門鎖,將房內大致看了一遍,轉頭對三人說道:
「你們可以不要皺著眉頭嗎?反正等等就會在虛擬空間裡見面。」
他雖然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聲音卻是有氣無力。不破似乎放心不下,再次提醒: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離開房間。將房門上了鎖之後,也不要靠近門或窗戶。」
「你們放心,我並不打算坐以待斃。」
棟方想要關上門,忽然又停下了動作。他的臉上漾起微笑,說道:
「對了,加茂……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拜託我?」
「我死了沒什麼,但佛朗明哥讓我放心不下……如果你能活到最後,能不能麻煩你照顧佛朗明哥?」
加茂有些吃驚,旋即回答:
「……沒問題。」
棟方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謝謝你。」
那靦腆的笑容,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年輕。最後關上門之前,棟方說出了目前正在照顧那頭西伯利亞哈士奇的獸醫師姓名。
*
時間一分一秒感覺過得異常緩慢。
此時,加茂置身在巨齒鯊莊的自己房間裡,也就是現實世界。坐在床邊的加茂,不知看了智慧型手表多少次。
下午三點六分。再過不到二十五分鐘,現實犯案階段就要結束了。
……但願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巨齒鯊莊的家具及衛浴設備都有些老舊,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不曾更換。唯獨天花板上的嵌入燈是比較新的LED燈,應該是最近十年內才換上的設備。
嵌入燈的旁邊,有一台半球型的監視器。一般休憩中心不可能在客房裝設監視器,那肯定是椋田最近才刻意安裝,目的當然是為了監視遊戲玩家。
加茂望向桌子。桌上擺著寶特瓶裝的咖啡。虛擬空間裡的容器皆是玻璃材質,光是看到寶特瓶容器,便讓加茂深深感覺自己回到了現實世界。
加茂拿起寶特瓶,憶起一個多小時前的事情。
將棟方送回房間之後,加茂就從現實世界前往虛擬空間。
進入房間內的RHAPSODY,仰靠著黑柱,進行數據連結。在放下VR頭罩的面板前,加茂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遠方隱約可見的海洋,染上天空的陰霾色彩,看起來灰茫茫一片,但還沒有下雨。
一放下面板,加茂瞬間回到散發著淡淡燐光的儲存點。
……椋田說一回到虛擬空間,就要立刻前往客廳。
於是加茂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前進。
當加茂進入客廳時,除了FUWA之外,其他人都到了。大部分的人都坐在圓桌邊,似乎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有的低著頭,有的將臉埋在雙臂之間。
加茂看見MUNAKATA,這才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MUNAKATA疲累至極地抬起頭,輕輕聳了聳肩。
「暫時還沒死。」
等待FUWA抵達的時間裡,凝重的沉默氛圍籠罩著整個空間。
原本在圓桌邊拄著臉頰的KENZAN,約莫是忍受不了沉默的氣氛,緩緩抬起頭。他目不轉睛地看著MUNAKATA,有些遲疑地問:
「有一點讓我不得不擔心……你真的是棟方嗎?」
MUNAKATA一聽,不由得露出苦笑。
或許是因為MUNAKATA沒有回答,原本趴在圓桌上的AZUMA和MICHI抬起頭,露出不安的表情。就連以右手拄著臉頰的YUKI,此時也轉頭朝MUNAKATA望去。
就在這時,語音通話系統傳出椋田的聲音。
〈你們的疑心病真重。我把你們召集到虛擬空間,正是為了讓你們確認棟方回到房間後平安無事……我向你們保證,你們眼前這個人是真正的棟方。還沒有進入犯案階段,我不會做出偷跑的卑劣行徑。〉
椋田說過,玩家的虛擬分身外觀絕對不會改變,操縱分身的玩家也絕對不會互換。何況VR頭罩會進行生體虹膜辨識,這一點應該是可以相信椋田。
加茂故意不走近圓桌,一直站在靠近門廳的牆邊。這個位置比較容易掌握客廳內所有人的行動。
又過了一會,FUWA打開北側的門,走了進來。
FUWA為自己的遲到向大家道歉,同時走向加茂正對面的牆邊。他背靠著牆壁,伸手撫摸著下巴。看來他的想法跟加茂一樣,想要挑一個視野良好的地點。
〈所有人都到齊了吧?從現在開始,到下午三點半為止,是現實犯案階段……也就是偵探在現實世界裡遭到狩獵的時間。〉
加茂霎時背脊發涼。現實世界裡終於要出現犧牲者了……這與發生在虛擬空間裡的事情截然不同。
椋田興高采烈地說:
〈在現實犯案階段裡,各位只要不離開巨齒鯊莊的房間,要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各位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推理,也可以好好享用你們的午餐。〉
YUKI充滿戒心地問道:
「可以進入虛擬空間?」
〈沒錯,你們可以繼續在虛擬空間內調查MICHI事件和YUKI事件。但要注意一點,一旦進入虛擬空間,你們在現實世界的身體就會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執行者要在現實犯案階段裡殺幾個人,完全由執行者自行拿捏判斷,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YUKI一聽,不由得露出苦笑。
「實際上我們根本沒得選擇。想要確實保護自己,只能留在現實世界。」
接著,椋田正式宣布進入現實犯案階段。
首先從圓桌邊站起來的人,是MUNAKATA。
他那一貫的慵懶動作,完全反映在他的虛擬分身上。只見他轉了轉脖子,皺眉說道:
「看來精神上的打擊遠超過預期。」
他自嘲地說完,踩著沉穩的腳步離開客廳。那瘦削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虛弱無助。
MUNAKATA離去之後,加茂等人也紛紛離開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房間的儲存點回到現實世界的瞬間,加茂整個人傻住了。
不知何時,外頭竟下起滂沱大雨。
由於VR頭罩具有消除雜音的機能,加茂一直沒有察覺現實世界中的雨聲。房間裡一片昏暗,簡直不像是白天……加茂感覺腳尖似乎踢飛了某樣東西,撿起來一看,才發現是一支簽字筆。
離開RHAPSODY後,望向窗外,可看見傾盆大雨正不斷沖刷著外頭的樹木。加茂拉起窗簾,打開電燈開關。就在那一瞬間,遠方傳來雷聲。
……當時是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雷陣雨花了超過一個小時的時間,才通過戌乃島上空。
約在下午三點左右,雨勢逐漸變小。如今太陽終於重新探出頭。
加茂又瞥了一眼智慧型手表。
下午三點半……現實犯案階段終於結束。
在這段時間裡,加茂並沒有聽見任何巨大聲響,也沒有察覺任何可能與殺人事件有關的可疑現象。但巨齒鯊莊的隔音效果相當不錯,在確認棟方平安無事之前,還是不能放心。
加茂打開門,來到巨齒鯊莊的走廊上。因為剛下過雨,空氣變得有些潮濕。
來到棟方的房門口一看,佑樹已在那裡。
他跟加茂一樣,身上還穿著VR控制服。加茂抵達的時候,佑樹正在敲門。門板發出數聲清脆的聲響,但房內沒有任何回應。
加茂忐忑不安,朝佑樹問道:
「你的房間就在隔壁吧?剛剛有沒有聽見什麼?」
「什麼聲音也沒有,我只聽見刺耳的雨聲……隔壁的房間要是有什麼特別大的聲音,我應該會聽見才對。」
此時,不破與東也趕到了。佑樹又敲一次門,這次多了幾分力道。
「棟方,你還好嗎?」
房內依然鴉雀無聲。
「看來只能破門了。」
說這句話的人,是從交誼廳的方向走過來的未知。緊接著,乾山也到了。
加茂與佑樹決定合力破門。
現實世界中要破門,與在虛擬空間中破門截然不同。傀儡館的門打從一開始就是以「會被人破門」為前提,但巨齒鯊莊的房間門板相當厚實。兩人朝門板又撞又踹,花了將近五分鐘,才破壞了鎖舌凹槽及門扣鎖。
一踏進房內,加茂忍不住閉上雙眼。
RHAPSODY的前方約一公尺處……倒著一個人。
那人呈現側躺的姿勢,腰部和膝蓋彎成九十度。臉部微微朝向地板,所以看不清楚五官。但從髮型及身高來判斷,應該是棟方沒有錯。
一把有著白色刀柄的刀子,就插在那瘦削的背上。
VR控制服的顏色大部分是黑色,不太容易看出棟方的背上流了多少血。唯一能夠清楚看見血的部位……是控制服背上的凹型結合器。那是用來連接RHAPSODY的結合器。刀子所插的位置在結合器的上方,較靠近後頸。
加茂避開地毯上的血窪,走向遺體,將棟方的臉部微微轉往側面。
那一對擁有長睫毛的眼眸依然睜著,卻失去了神采。少量的血不斷從形狀優美的雙唇之間溢出。刀子貫穿了他的身體,刀尖突出於前胸。
加茂一探遺體的頸部,早已沒了脈搏。體溫也開始下降,指尖變得有些冰冷。
東泫然欲泣地說:
「……怎麼會這樣?」
佑樹朝浴室看了一眼,沮喪地說:
「房間裡沒有躲人。」
巨齒鯊莊的門鎖結構與傀儡館頗為相似。
從鎖舌的狀況來看,可以確定房門原本是鎖上了旋鈕鎖的狀態。而且依破門時的感覺,也可以確認門扣鎖同樣是扣上的狀態。
……這與YUKI在虛擬空間裡遭到殺害時的狀況如出一轍。不管是旋鈕鎖還是門扣鎖,都必須從房內才能上鎖。想要從門外將鎖鎖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加茂詳細檢查門板之後,說道:
「門板並無遭人動手腳的痕跡。」
不破先檢查床底下,接著望向床鋪後方的窗戶。此時窗簾是拉開的狀態。
「床底下無異狀,窗戶上了鎖,玻璃完全沒有受損,鎖頭也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乾山輕輕聳了聳肩,似乎想要掩飾心中的驚疑。
「傀儡館的客房門板上方有縫隙……但是巨齒鯊莊的門板上方完全沒有縫隙,連一條細線也穿不過去。」
「該不會……這棟建築物有祕密通道吧?」
不破說道。未知用力搖了搖頭。
「不可能。接到邀請的時候,我稍微查了一下,這裡只是單純供員工休閒度假的休憩中心,屬於巨齒鯊軟體公司所有。」
「就算現在是休憩中心,從前的主人也可能對建築物做過一些改造。」
不破不死心地說道。未知露出苦笑,回應:
「真難得我們會有相同的想法。我原本也期待這建築物會有不為人知的歷史事蹟,但一查之下,根本什麼也沒有……大約二十五年前,巨齒鯊軟體公司買下這裡的空地,蓋了這棟休憩中心。」
就在這時,加茂發現米色地毯上有一樣東西。
嚴格來說,加茂一進入房間,就發現地毯上有一個小紅點,但是他以為那只是滴落在地毯上的血跡。直到從窗外射入的陽光讓那小紅點散發出金屬光澤,加茂才驚覺那不是血跡。
「……這是什麼?」
雖然房間內不算昏暗,加茂還是拜託佑樹打開電燈。LED嵌入燈從頭頂正上方照下來,將地毯上那小東西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顆六角螺帽。
位置約距離遺體一公尺遠。未知湊向地毯,看了一眼後驚愕地說:
「難道是RHAPSODY上頭的零件掉下來了?」
不破與乾山立刻轉身檢查RHAPSODY。加茂將這件事交給兩人負責,自己則掏出手帕拾起那顆螺帽。
「直徑大約是兩公分……跟一般常見的螺帽比起來,這螺帽薄了一點,厚度大約是四公釐。」
加茂一邊說,一邊將那六角螺帽舉到眾人面前。原本應該是銀色的螺帽,因為沾上血,變成了紅色。
未知詫異地瞇起眼睛,說道:
「這螺帽發現的位置,周圍並沒有血跡。這麼說來,它原本應該是在地毯上有血跡的位置,只是後來被人移動了?移動這顆螺帽的人,可能是受害者自己,也可能是執行者。」
此時,乾山從RHAPSODY探出頭,對著眾人說:
「看起來沒有任何零件脫落。」
「當然也沒有任何毀損的跡象。」
說這句話的人是不破。
加茂一邊思索,一邊將螺帽放回原本的位置。接著,加茂將用來抓取螺帽的手帕舉到眾人面前,說道:
「你們看,螺帽上頭的血乾掉了。」
加茂的手帕沒有沾上任何血跡。
佑樹聽到這句話,轉身以指尖輕輕碰觸地毯上的血窪。血窪以棟方的遺體為中心向外擴散,邊緣的部分已呈現深黑色,摸起來又乾又硬。
「……看來,這血已流出頗長一段時間。」
聽佑樹這麼說,加茂回想起剛剛觸摸遺體時的狀況,說道:
「這麼一提,我方才檢查脈搏的時候,棟方的體溫確實已開始下降,不像是剛剛斷氣的狀態。」
未知似乎不相信,親自觸摸遺體的臉部和領口內側,才苦笑著說:
「沒錯,包在衣服裡的部分還沒開始降溫,但露在外頭的部分已變涼。」
接著,眾人討論起棟方的死亡推定時間。
為了調查冤獄事件,加茂研究過一些最基礎的法醫學觀念。其他五人都是小有名氣的業餘偵探,對死亡推定時間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一般狀況下,死亡時間的推測基準是「死後一至兩小時,露出衣服外的部分會明顯降溫」,「死後一至兩小時會開始出現屍斑,但要到二至三小時之後才能明顯看出」。巨齒鯊莊內部是二十四小時全棟空調的環境,基本上不會有太大的落差。
當然,一來無法測量精確的體溫,二來眾人畢竟不是驗屍的專家,因此在判斷上多少缺乏精準性。然而,從遺體開始出現屍斑、露出衣服外的部分變涼,以及血液逐漸凝結等現象進行綜合判斷……眾人做出「死亡至少超過一個小時」的判斷。
這意味著,棟方在下午兩點四十分之前就已遭到殺害。
佑樹看著棟方的遺體,低喃:
「他穿戴著VR頭罩和手套型控制器。」
正如佑樹所言,棟方穿戴著全套裝備,只不過VR頭罩的面板是抬升至額頭上的狀態。
要讓面板上升或下降,必須以手指按壓按鈕後平移,不太可能是因倒地時的衝擊而誤觸按鈕。這代表棟方生前很可能是基於自由意志,拉起了VR頭罩的面板。
不破沉吟了一會,說道:
「VR頭罩雖然不重,但如果長時間不使用,照理來說應該會拿掉吧?既然頭罩是戴在頭上,只不過拉起了面板……這代表棟方很可能是待在虛擬空間的時候,或是剛離開虛擬空間的時候,遭到刺殺。」
遺體的手上戴著手套型控制器,也呼應了不破的推論。
接著,眾人將VR頭罩及手套型控制器從遺體身上脫下來仔細檢查。兩種配備看起來都沒有毀損。加茂湊向頭罩的面板,上頭出現這樣的訊息:
這是棟方先生專用的VR頭罩。非本人無法使用。
由此可確定這是棟方的頭罩,而且生體虹膜辨識機能也是開啟的狀態。RHAPSODY進行連結時會確認VR頭罩的識別碼,因此也不可能與其他房間的RHAPSODY對調。
加茂檢查手套型控制器時,裡頭竟滾出一支智慧型手表。
當然,手表上並沒有看到任何毒針。或許是手表判斷戴表者已死亡,所以自動解鎖,自手腕鬆脫。
就在眾人的調查告一段落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椋田的聲音,彷彿椋田早已等著這一刻。
〈看來你們已完成初步調查。〉
加茂轉頭一看,聲音來自天花板上的監視器附近。
〈我不打算補充說明任何事。在現實世界裡,我提供執行者什麼樣的道具?我想還是別說出來比較有趣。接下來將進入調查階段,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往來於虛擬空間和現實世界,想調查什麼地方都沒問題。〉
眾人皆瞪著監視器,椋田以戲謔的口吻繼續道:
〈目前虛擬空間發生了兩起殺人事件,現實世界發生了一起……我勸你們加緊腳步,在出現新的犧牲者之前解開所有真相。事件增加得越多,你們就離勝利越遠。〉
接下來,眾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查看棟方的房間。
房間內並沒有打鬥的痕跡。眾人將天花板、浴室裡的通風孔及排水溝都仔細檢查過,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然而,加茂最在意的一點……是佑樹的態度。
自從宣布放棄當偵探之後,佑樹就一直對調查行動表現得相當消極。但當某個人面臨重大危險,或是想要確認某個人是否平安無事的時候,他又會表現出積極的態度。這種沒有辦法完全冷眼旁觀的性格,確實符合佑樹向來給加茂的印象。
之前佑樹因為調查不夠確實,在進行反證時險象環生,加茂以為有了這個教訓,接下來他應該會全心投入調查行動……沒想到此時佑樹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他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心結?
就在加茂差點為佑樹的事情分神時,東提出一個建議。
「所有人擠在一起進行調查,實在太沒有效率了。不如我們分成兩組,分頭調查現實世界和虛擬空間,並找適當的時機互相交換。」
聽到這個提議,不破明顯流露出遲疑之色。
「執行者就潛伏在我們之中,這種時候分開行動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當然會有一定的風險……但現在的調查方式沒有辦法提升效率。反正椋田似乎並不打算在犯案階段以外的時間對我們下手,只要確實遵守『在現實世界的三人務必一同行動』這個規則,應該不會有事。」
眾人聽了東的提議,經表決之後,決定採納。
抽籤的結果,由加茂、未知和乾山三人先調查虛擬空間,佑樹、不破和東三人先調查現實世界。
未知笑著說:
「現在快要下午五點了。我們約七點半,在巨齒鯊莊的交誼廳會合,交換調查地點,如何?」
*
進入虛擬空間之後,加茂立刻前往客廳。
MICHI先到了,正在查看門廳。
「到頭來……我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手套掉在這個地方。」
兩人一同踏入門廳。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轉動通往走廊的那扇門的門把。兩人轉頭一看,原來是KENZAN。他似乎是在走廊上聽見了MICHI的說話聲。
「我也一直掛心這一點。」
KENZAN也走進門廳,看著地板說道。MICHI點點頭,回應:
「那是右手的手套。加茂右手的手套已被割破……所以掉落在這裡的手套,原本必定是執行者的持有物。」
「但以遺留在現場的證據而言,未免太過顯眼了。」
「沒錯,那黑色手套是以伸縮性極強的材質製成,手腕處又有環帶,再怎麼甩動也不可能脫落。」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刻意誤導。」
加茂也思考過這種可能性。
整個VR犯案階段裡,執行者足足有三個小時可以殺害YUKI。只要時間足夠,就算途中遺落手套,大可回頭撿拾。
……為什麼會任憑手套掉在這裡?
MICHI突然像是老朋友一樣輕拍加茂和KENZAN的背,說道:
「你們兩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分開行動。這裡不是現實世界,我們沒有必要一起行動。」
KENZAN縮了縮身子,彷彿想要避開MICHI的手掌。MICHI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說道:
「但加茂可是擔任凶手的角色,為了避免事情變得複雜,我認為還是應該三個人一起行動。」
「……我無所謂。」
加茂想也不想地說道。要是單獨行動,事後一定會有人懷疑他湮滅證據。
「好吧,我也不反對。」
MICHI一邊推著兩人的背,一邊往前邁步。
「既然如此,我們先去YUKI的房間看看吧!上一次的調查階段,我一直在查看倉庫,還沒有時間再看一次。」
三人到了YUKI房間之後,便以MICHI為調查的主軸,加茂和KENZAN從旁協助,檢查有無漏看的部分。
花了大約三十分鐘,把整個房間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什麼新的收穫。
可以查看的地方都看完了,差不多該移動到別處的時候,MICHI忽然從桌上取來一張面紙,當著加茂的面將手伸向牆壁上方的鐵網。
「妳在做什麼?」
「只是想要測試一下……啊,竟然搆不到。」
KENZAN看她跳來跳去,忍不住笑了出來。
「個人介紹裡的數字,果然是身高。」
「是啊,我是5.31,如果把英尺換算成公分,大約是一六二公分,剛好就是我的身高。」
加茂想起MUNAKATA也說過相同的話,於是提出一個當時沒有說出口的疑問。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要用這種讓人不容易看懂的寫法?通常不是會合併使用英尺和英寸,例如五英尺八英寸嗎?」
MICHI對加茂的疑問充耳不聞,自顧自地搬來椅子,爬到椅子上,再度朝鐵網伸出手。
「就算VR控制服是高科技產物,總不可能以皮膚的觸感來呈現從空調吹出來的微風。因此,我想要以視覺的方式呈現出虛擬空間的風。」
MICHI舉起的面紙緩緩飄動,由此可證實有一股穩定的風不斷從鐵網吹出。
「我的手掌沒有任何感覺,但手腕附近變得有些溫暖,這應該是暖氣吧。」
加茂瞪大了眼睛,詫異地問:
「手掌沒有任何感覺?」
「因為我們所戴的手套型控制器,是從前作《推理工廠》就開始使用的舊型控制器。」
MICHI一邊說,一邊以手掌用力拍打椅背。
「果然……穿著VR控制服的部位,能夠感受到精密度相當高的痛覺及冷熱溫度,但手套部分只有簡單的觸覺而已,再怎麼用力敲打,也不會感覺到疼痛。」
加茂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說法。他記得非常清楚,先前虛擬分身的手指受傷時,感到又麻又痛。
加茂抱著滿心的懷疑,試著用力拍打桌角。但如同MICHI所說,絲毫感受不到痛。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矛盾?
KENZAN從剛剛就一臉無奈地看著加茂與MICHI,此時他似乎終於受不了,開口說道:
「不要把時間花在確認這種無聊的事情上好嗎……妳根本沒有必要爬到椅子上,只要靠刪去法,就能知道那是空調設備。」
「咦?」
MICHI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KENZAN以智慧型手表開啟了選單頁面,接著說:
「你們看,地圖上寫得清清楚楚,傀儡館內各房間都有空調設備和排氣設備,空調設備具有調節溫度及進氣的機能。」
MICHI跳下椅子,一邊點開地圖,一邊嘟著嘴說:
「怎麼不早點跟我說……浴室裡的一定是排氣設備,所以這邊的一定是空調設備。」
正如她所言,浴室的牆壁上方有排氣設備。當然,排氣孔的鐵網也牢牢固定在牆壁上,這一點大家早已確認過。
KENZAN以成熟大人般的態度,聳聳肩說道:
「我以為你們早就知道。」
MICHI在選單畫面上操作了一會,忽然又怪叫:
「這是怎麼回事?系統說我的識別碼沒有操控空調設備和排氣設備的權限。」
「我也一樣,看來偵探角色沒有這樣的權限。凶手角色和執行者或許有吧。」
KENZAN的推測並沒有錯。
扮演凶手的加茂,擁有兩項特別的控制權。
第一是逃走的時候,可以關閉館內的全部燈光。但這個權限只能使用在犯案階段。另一項權限,則是操控各房間的空調設備及排氣設備。這個權限可以使用在任何階段。換句話說,加茂可以在任何時候隨意提高或降低室溫。
加茂露出苦笑,對著KENZAN說道:
「就算能夠改變室溫,對於破解這個密室之謎也沒有任何幫助吧?」
「就算溫度高到跟三溫暖的烤箱一樣,或是低到冰點以下,也沒有辦法解釋這起密室殺人的手法。」
「何況溫度要是產生巨大變化,穿著VR控制服的佑樹應該也會感受到才對。」
「有道理……昨晚的VR犯案階段的後半段,我覺得有點冷……不過那應該是因為進入深夜時分,現實世界的氣溫下降的影響……」
「啊!我有一個新發現!」
MICHI忽然看著天花板大喊。
「傀儡館的所有照明及空調設備都是都是裝設在牆壁上……但我不知道這跟案情有沒有關係。」
加茂與KENZAN對看一眼。
「經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現實世界的巨齒鯊莊,照明和空調都是在天花板上。」
「那才是正常的情況,傀儡館的設計有點奇怪。」
MICHI望向兩人,露出戲謔的微笑,接著說:
「這讓我想到,巨齒鯊莊和傀儡館還有很多地方不一樣。例如,現實世界的地圖,是以漢字來標記玩家的姓氏,虛擬空間裡的地圖卻是使用羅馬拼音。還有,牆壁的顏色和圓桌的顏色不同,空調裝置和電燈的位置也不一樣。」
「這只是為了讓我們能夠瞬間分辨是在現實世界還是虛擬空間吧。」
KENZAN露出一副「妳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MICHI煞有其事地笑著說:
「不不不,我認為這個差異,正是虛擬空間裡的犯案手法的關鍵線索。」
接著,三人前往了MUNAKATA的房間。
提議調查這個房間的人,是加茂。
「棟方可能是待在虛擬空間的時候遭到襲擊,我們確認一下他的虛擬分身現在是什麼狀態,或許有助於釐清他遭到執行者殺害時的狀況。」
沒想到,三人破門一看,MUNAKATA的虛擬分身只是坐在儲存點的沙發上。除了分身呈現暫停狀態之外,沒有任何異狀。
分身的右手維持著敬禮般的動作,約莫是在暫停的前一刻,棟方按下了VR頭罩上的按鈕。加茂試著拉動分身的手臂,但不管如何用力拉扯,就是動也不動。
KENZAN見狀,輕輕搖頭說道:
「看來,一旦進入暫停狀態,就再也沒有辦法移動。」
MICHI輕撫臉頰,說道:
「……看這個姿勢,棟方應該是自願回到儲存點,抬起了頭罩的面板。嗯……這麼說來,棟方待在現實世界時遭到襲擊的可能性比較高吧?」
她的分析確實合情合理。
然而,加茂非常在意分身的表情。暫停的前一刻,分身的表情似乎帶有強烈的驚訝與恐懼。
可惜在意歸在意,從分身的表情無法推導出任何線索。
一般人拿著照相機對著自己的臉孔連拍,也有可能偶然拍下古怪的表情。這分身的表情,可能只是剛好拍到特別古怪的瞬間,不見得能夠真實反映當事人在那個當下的情緒。
最後,三人查看了倉庫。
「……我竟然得和殺死我的凶手一起查看現場,這是什麼情況?」
MICHI不停發著牢騷。KENZAN輕撫著頭髮,說道:
「不,這情況對我們有利。我們可以觀察加茂的神色,只要發現他在哪一點上支支吾吾,就可以針對那一點詳細追查下去。」
加茂跟在兩人的身後,不由得暗嘆了口氣。
殺死MICHI的人,就是加茂自己。因此,對加茂來說,查看倉庫沒有任何意義。唯一的好處,大概只是能夠得知MICHI與KENZAN的調查進展。
……該不該刻意誤導他們的調查方向呢?只要沒有任何一名偵探發現真相,至少伶奈和雪菜能夠保住性命。
但如果MICHI與KENZAN因加茂的誤導,而在解答階段做出錯誤的推理……等於是加茂間接殺害了他們。
唯有犧牲他人的性命,才能在這場遊戲中獲得最後的勝利嗎?
加茂跟在兩人的身後,內心一直處於天人交戰的狀態。
倉庫裡除了西側之外,每一側都靠牆排列著相當高的開放式置物架,幾乎將牆壁完全擋住。KENZAN抬頭仰望那一整排的置物架,說道:
「這倉庫裡應該也有空調設備和排氣設備,你們有人確認過鐵網了嗎?」
此時,MICHI正在查看門板。她似乎沒有聽見KENZAN的提問,嘴裡不停咕噥著:
「門板的上下左右都沒有縫隙,設計得非常緊密……插銷鎖只在廚房那一側有握柄,沒有辦法從倉庫這一側上鎖……」
MICHI說的全都是無庸置疑的事實。KENZAN深深嘆了口氣,喊道:
「……未知?」
MICHI彷彿完全沒有聽見呼喚,只是專心地目測門板的厚度,嘴裡不停地碎碎念。
「大約五公分……以室內的門板來說,似乎厚了一點……」
「……請妳聽我說話好嗎?」
就在KENZAN有些不耐煩的時候,MICHI終於抬起頭,笑著說:
「你別氣,鐵網在上次調查的時候就確認過了。我記得是在那面牆壁的右邊角落和左邊角落。」
MICHI指著倉庫南側的牆壁。
南側靠牆也擺了一整排的置物架。所有的置物架都是接近黑紫色的胡桃木色,呈現出一種厚實感。
KENZAN抬頭仰望壁面,同時對MICHI說道:
「我不是懷疑妳,但我想親眼確認。」
「請。」
KENZAN首先走向南側牆壁的東側,也就是靠近客廳的位置。
他朝置物架的上方伸出手,卻發現身高不夠高。於是他在倉庫裡左顧右盼,似乎想要尋找梯子,但倉庫裡沒有那種東西。
最後,他選擇踩著置物架的層板往上爬。眼看那置物架可能會翻倒,加茂只好趕緊上前扶住。
KENZAN踩在第二層的層板上,手指才終於能夠碰到置物架頂板的深處。鐵網的位置比置物架頂板還高,他將手伸了過去,半晌之後,說道:
「嗯……不冷也不熱,看來這裡應該是排氣孔。」
接著他伸手摸索,抓住排氣孔上的鐵網後用力拉扯。那鐵網文風不動,顯然已被牢牢固定在牆上。
……接下來就危險了。
加茂不希望他們詳細查看的不是排氣孔,而是空調的出風孔。
接著,KENZAN走向門板正對面的置物架。以方位而言,相當於南側牆壁的西側。跟剛剛一樣,KENZAN在加茂的協助之下,將手伸到置物架頂板的上頭。
「咦,這裡怎麼有人偶?」
正如他所言,置物架的上頭放著古怪的人偶。MICHI像是忽然想起這件事,笑著說:
「是啊……那架子上黏著兩尊怪模怪樣的人偶。」
KENZAN沒理會她這句話,將手伸向放置在鐵網正前方的兩尊人偶。
那是兩尊小丑造型的人偶,分別穿著紫色與紅色的燕尾服,盤腿坐在置物架的頂板上。見KENZAN伸手朝人偶抓去,加茂緊張得全身僵硬。
那正是加茂在殺害MICHI的前一刻,所看見的兩尊小丑人偶。
昨晚,加茂將兩尊小丑人偶放回了疑似原本放置的地點。加茂猜想,這樣應該就能掩蓋兩尊小丑人偶這條線索。但有一個問題,就是兩尊小丑人偶的腿部及臀部位置染上了MICHI的鼻血。
……怎麼辦?他會不會發現小丑的身上有血?
加茂屏著呼吸,注視著KENZAN的一舉一動。只見KENZAN對小丑人偶視而不見,將手伸向鐵網,說道:
「嗯,手變暖和了,這裡是空調出風孔沒錯,鐵網也確實固定著。」
KENZAN將人偶放回原本的位置,爬下置物架。加茂見狀,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昨天晚上,加茂將小丑人偶放回空調出風孔前的置物架頂板上之前,下了一個賭注。
……人偶身上只有少數部位有血跡,看起來很明顯。但如果到處都有血跡,或許反而看起來沒那麼明顯。
加茂抱著這樣的想法,故意在人偶的雙手及上半身也沾上一些鮮血,才把人偶放回置物架上。
幸好倉庫裡擺的人偶都屬於恐怖、驚悚風格。
KENZAN雖然看見小丑人偶,但他應該以為上頭的血跡只是紅色顏料……其實那些血跡已微微泛黑,並非一般顏料的顏色,幸好KENZAN沒有看出異狀。
事實上在下這個賭注時,加茂還犯了一個錯誤。
加茂沒有等人偶上的血跡完全乾掉,就把人偶放回置物架的頂板上。如果KENZAN仔細查看頂板,應該會發現上頭沾著血跡。
……幸好倉庫裡沒有梯子。
KENZAN是踩在層板上,身體處於勉強維持平衡的狀態。或許因為這個緣故,他沒有花時間好好查看頂板。置物架的顏色是接近深咖啡色的胡桃木色,使得血跡看起來並不明顯,也是原因之一。
但這樣的幸運不見得能夠一直持續下去。這次勉強過關了,之後還是可能有人會發現頂板上的血跡。
加茂懷著極度憂鬱的心情,仰望著空調出風孔。
*
倉庫內的調查行動,總共花了約一個小時……由於神經緊繃,回到現實世界的房間時,加茂已是身心俱疲。
剩下的時間,加茂決定好好休息。在這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裡,除了休息之外,加茂還補充水分,喝了一些營養果凍飲料。
接近晚上七點半,加茂來到巨齒鯊莊的走廊上。
原本加茂打算直接前往交誼廳,卻在半路上遇見佑樹。他正要以智慧型手表打開自己的房門。
「……你不去交誼廳?」
加茂一問,佑樹竟然嚇得跳起來。
「哇啊!加茂哥,你怎麼會在現實世界?」
佑樹察覺說話的人是加茂,似乎鬆了口氣,但看起來並沒有完全消除戒心。加茂露出苦笑,說道:
「快要晚上七點半了。」
佑樹看了一眼智慧型手表,臭著臉嘀咕道:
「還有五分鐘啦,我回房間喝個水,馬上就會去交誼廳。」
「其他兩人呢?」
「……應該在他們自己的房間吧。他們兩個剛剛為了查看置物間的天花板上頭,鬧得不可開交。」
聽到這句話,加茂錯愕地瞪大眼睛。
「天花板上頭?」
「他們發現置物間有一個檢查孔,可以進入天花板上頭。從那裡可以通到棟方的房間……但檢查孔附近的建材老化得非常嚴重,他們想要爬到天花板上頭,卻發現一踩上去,建材就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
聽了佑樹的說明,加茂沉吟道:
「那種地方通常只有管線維修師傅才會上去,一般人上去可能會有危險。」
天花板通常沒有辦法承受體重,就算是維修師傅也必須挑橫梁之類穩固的地方行走。一旦踏錯了位置,就有可能踩破天花板,從上頭摔下來。
佑樹聳肩說道:
「不破後來也只是朝天花板上頭看了兩眼,並沒有爬上去……而且仔細想想,棟方房間的天花板並沒有任何孔洞或龜裂。既然是完全被隔開的空間,天花板上頭跟我的房間想必也沒什麼不同。他們查看天花板上頭,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晚上七點半,六人平安聚集在交誼廳。
眾人討論之後,決定下一次的集合時間是晚上十點。兩組人馬互換調查地點,各自留在現實世界或前往虛擬空間。
留在現實世界的加茂等三人,首先造訪棟方的房間。
由於已入夜,房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窗外雖然有滿天星辰,卻沒有月光。
加茂伸手摸索,打開了電燈開關。
巨齒鯊莊內採用的是亮度較低的柔和燈光,就算打開電燈,房間的角落還是有些昏暗……幸好,陳屍地點靠近天花板的嵌入燈,亮度還算足夠,並不會造成調查上的困擾。
乾山低頭看著棟方的遺體,說道: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故意拿刀子刺自己的背,應該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吧?」
加茂點頭應道:
「嗯,例如先把刀子固定在地板上,然後故意摔在刀子的上頭……如果真的要這麼自殺,也不是做不到。」
「但我不認為他是自殺。」未知說道:「從傷口的位置和深度來看,刀子一刺入體內,他大概就動不了。如果他是自殺,要怎麼消除自殺的布置痕跡?」
「有沒有可能是利用了以血凝結成的冰塊?將刀柄的尾端固定在冰塊上,當冰塊融化,血會跟從傷口流出來的血混合在一起,這麼一來就看不出刀子曾被固定住了。」乾山說道。
「應該不可能。」
「為什麼?」
加茂指著插在屍體上的刀子。白色刀柄完全沒有沾上血。
「如果使用以血凝結成的冰塊來固定刀柄,刀柄上頭一定會沾滿血。」
「那……有沒有可能使用一般的冰塊,而不是血製成的冰塊?」
「使用冰塊當底座來固定刀子,基本上是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情。冰塊非常滑溜,尤其是快要融化的冰塊更是如此。地毯沾濕之後也會變滑……綜合這兩點,要以冰塊來固定任何東西,應該都相當困難。」
未知連連點頭,接著說:
「而且如果要準備一大塊可當底座的冰塊,融化的時間也是一個問題。犯案階段只有兩個小時,這麼大的冰塊能不能完全融化,誰也說不準。」
乾山並不死心,又說:
「好吧,那六角螺帽也很可疑。有沒有可能使用的不是冰塊,而是那六角螺帽?例如,把刀子放在螺帽上,刀身就會固定住之類……」
未知沒有答話,只是搔著臉頰。半晌之後,她以僵硬的表情提議:
「……把刀子拔出來看看如何?」
乾山嚇得倒抽了一口氣,加茂卻不驚訝。其實,加茂的心裡也在盤算著這件事。
到目前為止,眾人不曾針對凶器進行詳細調查。
抽出屍體上的凶器,是嚴重破壞命案現場的行為……但眼前的局面根本不可能指望警方介入調查,比起保全現場,更重要的是多蒐集一些關於犯案手法的蛛絲馬跡。
加茂輕輕吸了一口氣,在棟方的遺旁邊蹲下。
「好,我來拔。」
兩人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加茂靠近查看穿著VR控制服的遺體背部,發現那控制服吸飽了血,呈現膠結的狀態。控制服厚達三公分,使用的是類似泡棉的材質,原來具有很強的吸水性。
血的流向也可看出明顯的特徵。共有兩個流向,其一是流往身體的右側。由於遺體是呈現側躺的姿勢,身體的右側是靠近地面的那一側。另一個流向,則是從傷口流往凹型結合器所在的腰際附近。
……從這血液的流向看來,棟方遇刺的時候,很可能是站著或坐著。
加茂如此想著,伸手握住刀柄。
將刀子抽起時,加茂非常小心翼翼,避免傷口擴大。雖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黏滑感,但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抽出了那把刀子。或許是已死亡一段時間,並沒有流出太多血。
加茂低頭望著手中的刀子。刀刃微微顫動,在LED燈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可怕的光芒。
刀身的長度約十五公分,卻非常細,最寬的部位也只有三公分左右,刀尖沒有缺損。
「……非常輕。」
刀柄摸起來是橡膠材質,不過很輕,金屬刀身雖然薄,但顯然有一定的強度。
乾山臉色發白,還是朝加茂伸出了右手。
「既然是我說的,我會負起責任,試試看這把刀子與螺帽有沒有辦法組合起來。」
乾山接過刀子,將刀子與螺帽拿在手裡比來比去。大約過了五分鐘之後,他將六角螺帽扔了出去。
「不行,不管是刀柄還是刀刃,形狀都和螺帽對不起來……何況螺帽的厚度只有四公釐,就算組合在一起,也沒辦法將刀子豎立在地板上。」
三人決定先將刀子放在一旁,繼續在棟方的房間裡四處查看。
然而,不管是牆壁、地板或天花板,都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天花板完全沒有縫隙。包含嵌入燈和空調在內,所有的設備都沒有異狀。
接著,三個人檢查房間裡是否有祕密通道。
「老實告訴你們,我最擅長尋找祕密通道……呃,或是祕密金庫。」
未知在這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誇下了海口,於是三人在未知的領導下,確認走廊及房間內的各部位尺寸是否有誤差。最後,未知的結論是,牆壁裡沒有祕密通道,地板下也沒有祕密空間。
「以我多年的經驗,我可以拍胸脯保證,這房間裡沒有任何隱藏空間。」
聽未知說得煞有其事,乾山忽然嗤嗤笑了起來,說道:
「大家都說妳幹過違法勾當,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老實告訴你們,我不是自願改邪歸正,可別期待我會有什麼偵探的高尚美德……我會金盆洗手,其實是遭到六本木威脅。」
雖然不確定這句話有幾分真實性,加茂還是問道:
「『遭到威脅』是什麼意思?」
「你別誤會,我可不是手法太粗糙,被六本木揪住狐貍尾巴。是因為小白臉的事情,才被六本木威脅。」
「……小白臉?」
加茂與乾山不約而同地問道。
「就是一個跟我同居十年的男人。這個人好吃懶做,不管做什麼工作都會馬上被開除,偏偏又好賭成性,簡直是人渣。由於他的關係……我才會被六本木抓到把柄,只能怪我自己的命不好吧。」
乾山露出納悶的表情。
「……為什麼妳要為了一個人渣改變人生?」
未知霎時雙頰飛紅,羞赧地說:
「撇開完全沒有生活能力這一點不看,他的性格和長相都是我喜歡的類型。雖然他是個手上有多少錢就會花掉多少錢的人,但他的心地比我善良許多,這樣的矛盾性格也讓我覺得挺有意思……總之,我就是沒有辦法棄他於不顧。」
加茂並不打算深入追問未知跟她那個小白臉的關係。一來這是個人隱私,二來加茂覺得就算她說破了嘴,自己也不會明白她的心情。
此時未知突然深深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轉為苦笑。
「自從認識那個小白臉之後,我的人生就一直走霉運。一下子被六本木抓住把柄,一下子被椋田抓住人質……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再跟他見上一面。」
未知疲軟無力地坐在床邊。乾山與加茂對看一眼。
「事情解決之後,妳一定可以再見到他……我也好想再見到我的朋友。」乾山說道。
加茂不禁感到有些意外。乾山想要見的竟然是「朋友」,而不是「家人」。看來,他也有相當複雜的家庭問題。
就在乾山還想繼續說話的時候,監視器的方向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加茂霎時感到背脊發涼。這是加茂第二次聽見椋田這麼說。
乾山也瞬間臉色蒼白,低喃: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對我們說……難道是虛擬空間裡的某個人,決定要進入解答階段了?」
椋田發出了樂不可支的笑聲。
〈請各位戴上手套型控制器,到巨齒鯊莊的交誼廳集合,接下來將進入解答階段。〉
麥斯達•賀勒向讀者們的第一次挑戰
~The first challenge to the readers from Meister Hora~
恕我僭越,我想在此向各位讀者提出第一次的挑戰。
在這虛擬空間與現實世界的雙重「封閉空間」裡,包含虛擬分身和真人在內,至今已有多名犧牲者。
虛擬分身的MICHI、YUKI,以及棟方本人,死亡現場都是「不可能犯罪」(註15)的狀態。
可惜到目前為止,整體事件的全貌還不可能徹底水落石出。
不管是從加茂冬馬的立場來看,還是從各位讀者的立場來看,目前掌握的線索還不足以解答現實世界中發生的殺人事件。
因此,現階段要請各位推理(並非單憑直覺猜測)的問題,僅包含虛擬空間中的以下三點。
①「MICHI事件」如何達成不可能犯罪?
②「YUKI事件」的真凶是誰?
③「YUKI事件」如何達成不可能犯罪?
※「MICHI事件」的凶手已知是加茂冬馬,這一點無須推理。
解開真相所需的線索,都已呈現在各位讀者的面前。只要妥善分析及組合這些線索,必定能夠挖掘出真相。
為了增加公平性,我在此向各位保證,自從「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遊戲開始之後,虛擬空間就進入與外界隔絕的狀態,這是百分之百的事實。
殺害YUKI的人,必定是這「封閉空間」中的七人之一。這個人的名字,就在本書最前面的登場人物介紹裡。而且這個人是單獨行動,並沒有獲得被害者或其他玩家的幫助。
此外,椋田以遊戲主辦者的身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毫無虛假。
最後我向各位保證,這次的事件與時空旅行無關,也與不為人知的神祕生物無關。
那麼,期待各位讀者的表現了。
註15:指在表象和邏輯上都不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為。
第九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②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二○:五五
〈解答者是不破紳一朗……你打算從哪一起事件開始推理?〉
巨齒鯊莊的交誼廳內,六個人圍著圓桌而坐。
解答階段依規定必須在現實世界進行,所以圓桌中央的螢幕上方投影出虛擬空間的3D影像。
不破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僵硬。
「那就從MICHI事件開始吧。」
〈沒問題,請你說出告發對象的全名。〉
這次的解答階段,同樣是由加茂所犯下的案件揭開序幕。
一如加茂及其他人的預期,不破以粗魯的口吻說道:
「我要告發的對象是加茂冬馬。他是殺害MICHI的凶手,理由跟棟方當初說的一樣。」
加茂有些自暴自棄地苦笑道:
「你要認定我是凶手,當然沒問題,但你還得說出犯案手法才行。」
「這起案子有兩個必須解釋的疑點。第一,凶手如何讓MICHI在進入倉庫後失去意識。第二,凶手如何以橡皮艇和置物架封住門口,讓現場成為密室狀態。」
不破不愧是私家偵探,辦案的經驗比較豐富,解釋案情的用字遣詞比棟方有條理。
加茂沉默不語,不破接著說:
「乍看是兩件事,本質上卻是同一件事。只要解開其中一個疑點,另一個疑點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唯有看出真相的人,才有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加茂只能盡力維持表情,無法阻止自己的臉上失去血色。不破瞇起雙眼,笑道:
「我先說讓虛擬分身失去意識的方法吧……說穿了其實沒什麼,只是單純的缺氧而已。」
「缺氧?」
出聲的是受害者未知。不破輕輕點頭,接著說:
「沒錯,加茂抽掉了倉庫裡的空氣,讓妳的虛擬分身陷入缺氧狀態。」
未知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不破見她一張嘴開開闔闔,卻說不出話來,又略顯同情地解釋:
「我舉個例子,大型客機飛行在一萬公尺高空時,機外的氣壓只有○•二五大氣壓。當人處在這麼低壓的環境裡,就會因缺氧而在極短的時間內昏迷。」
未知反射性地按住耳朵。
「虛擬分身的耳朵流血,也是這個緣故?」
「不管是耳朵流血或流鼻血,應該都是氣壓過低的關係。就算是在具有氣壓調整功能的機艙內,乘客也會感到耳朵疼痛,更何況是直接暴露在低壓環境裡?耳朵內的鼓膜恐怕會因氣壓驟降而破裂。」
「但為什麼在昏厥之前,我會覺得很冷?」
「這就涉及專業知識……在一個熱能無法進出的隔絕空間裡,當氣壓下降導致空氣膨脹時,就會因絕熱膨脹原理使得溫度下降。在這次的事件裡,倉庫內的氣壓瞬間降至極度的低壓,所以室溫也會快速下降……當然,妳本人感受到的寒冷,只是VR控制服能夠模擬的程度而已。」
加茂聽了這犀利的見解,只能勉強維持鎮定,開口說道:
「倉庫確實有排氣設備……但你認為光靠排氣設備排出空氣,就能讓氣壓下降到足以使人昏厥的程度?」
「要在不使用毒藥的前提下,讓虛擬分身昏厥,這是唯一的方法。最好的證據,就是倉庫門的特殊性。加茂,這你應該沒辦法否認吧?」
不破一邊說,一邊以3D螢幕投影出倉庫的門。
門上除了圓形門把之外,還有一根握柄。那是一種特殊的門鎖,可利用握柄切換「開」和「關」。
「像這樣的插銷鎖,通常兼具門把功能。例如,我定期報到的音樂教室,就是使用門把式插銷鎖……這種鎖通常會用在重視隔音的房間。既然有隔音效果,自然也代表這是一種密閉性很強的鎖。」
這番話說得加茂背上冷汗直流,卻想不出反駁的話,只好默不作聲。
未知沉吟一會,說道:
「仔細想想,傀儡館其他的室內門大多有縫隙,甚至還有讓貓通過的小洞,完全沒有氣密性可言。相較之下,倉庫的門不僅是鋼鐵材質,還使用插銷鎖,應該就是為了讓倉庫內維持低壓狀態吧?」
……糟糕!糟糕!糟糕!
一旦偵探玩家說出真相,凶手玩家接下來只能等死,完全沒有辦法自救。
明知只是無謂的抵抗,加茂仍拚命思考扭轉頹勢的策略。另一頭的不破,露出令人發毛的微笑。
「加茂先將受害者關進倉庫裡,接著操作智慧型手表,將排氣設備開啟至最大出力。大約五分鐘之後,倉庫內的氣壓就下降至足以令人昏厥的程度,MICHI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不破這一番推理,說得有如行雲流水。
加茂聽在耳裡,幾乎萬念俱灰。
真相被看穿了。如果可以的話,加茂好想直接承認。繼續嘴硬下去,也只會顯現出自己的窩囊……但一想到伶奈與雪菜,加茂說什麼也要壓抑這樣的衝動。
不破毫不留情地繼續道:
「MICHI一失去意識,你立刻將大量的空氣送入倉庫。」
明知是無謂的抵抗,加茂還是只能問:
「……怎麼做?」
「巨齒鯊莊的地圖上註記的是『換氣設備』,傀儡館的地圖上卻是『排氣設備』。我本來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換氣』和『排氣』的用字差異,現在我明白了……傀儡館的排氣設備只負責排氣,空調設備則有『進氣』功能。」
東瞪大了眼睛,說道:
「你指的是把新鮮空氣送進室內的功能?如果有這個功能,確實就能讓下降的倉庫氣壓恢復原狀。」
不破淡淡一笑,應道:
「沒錯,加茂正是利用空調設備將大量的空氣送入倉庫,快速恢復倉庫內的氣壓。當氣壓上升至一定程度之後,你就走進倉庫裡,將MICHI勒死,並且將遺體拖到倉庫的深處……到目前為止,我的推理應該沒錯吧?」
不破的推理沒有任何破綻,簡直像是親眼目睹加茂的犯案過程。
此時,加茂忽然苦笑。
……我到底在幹什麼?現在我應該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就算不破完全說中我的手法,只要接下來他也能解開另外兩起事件的真相,偵探陣營就贏得了這場遊戲的勝利,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你在笑什麼?」
加茂回過神來,發現不破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怯意。加茂輕輕搖頭,說道: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可以反駁之處。」
不知為何,不破的表情又轉變為輕蔑。他繼續道:
「接著我要說明將門堵住的方法……事實上,這也是利用倉庫的空調設備和排氣設備。」
此時,佑樹難得咄咄逼人地說:
「藉空調設備將倉庫的氣壓升高,確實可以利用氣壓差,讓門打不開……但這起事件顯然不是使用這樣的手法。」
「何以見得?」
「發現遺體之前,倉庫的門是可以打開數公釐的狀態,並非完全動彈不得。」
東立刻附和:
「沒錯,那時候我還想嘗試從縫隙觀察倉庫裡的狀況。」
「對吧?就算只是打開數公釐,也足以消除廚房和倉庫的氣壓差距,讓堵住門的力量消失。」
佑樹的主張確實沒有錯,不破卻同情地說:
「身為推理作家的問題,就在於容易把事情想得太複雜。這個密室的手法其實相當單純……而且只有在虛擬空間裡才能辦到。」
加茂忍不住閉上雙眼。
……沒錯,當時倉庫和廚房並沒有氣壓差距。我將倉庫門封住的手法確實只有在虛擬空間裡才能辦到,而且相當單純。
加茂再度睜開眼睛時,只見不破在3D螢幕上點開了倉庫的俯瞰影像,接著說:
「加茂的做法,是只在橡皮艇內灌入八成左右的空氣。因為沒有脹滿,只要稍微擠壓,就能塞進門後的空間。而且置物架距離門板有四十五公分,就算多了橡皮艇,還是能夠進出倉庫。」
不破的描述,正是加茂昨晚的做法。
置物架和門板之間多了未脹滿的橡皮艇,所以門板只能打開三十多公分。但這樣的寬度已足夠讓身材較瘦削的人通過,加茂正是以橫著走的方式,避開了門把,從倉庫回到廚房。
加茂已做好手法完全被看穿的心理準備,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橡皮艇沒有脹滿,佑樹和乾山在推門的時候,應該能夠推開更大的縫隙才對。但那扇門卻被人從倉庫的內側堵住了,這你要怎麼解釋?」
不破哼笑一聲,指著3D螢幕說:
「如同各位所見,空調設備就在倉庫門正對面的牆壁上。空調設備送出的強風,當然會撞在門板上。」
「……什麼?」
起先,加茂無法理解不破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逐漸理解之後,加茂不禁抱住了頭。
就在加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乾山狐疑地問:
「呃……你的意思是,門板是因為風壓的關係才打不開?」
「排除所有不合理的假設之後,剩下的就會是真相。再怎麼匪夷所思,那也是唯一的答案。」
不破以食指指著加茂,彷彿在說什麼帥氣的經典台詞。
加茂忍不住發出呻吟。
不破那少根筋的邏輯思維,竟然成了最後的敗筆。他的推理逐漸步向完全錯誤的方向。
這可說是最壞的情況。
一旦推理錯誤,不破只有死路一條。當然,椋田有可能像上次一樣,允許不破繼續推理下去,尋求敗部復活的機會,但這完全看椋田的心情。
另一方面,加茂卻有反證的義務。如果只是反證,那還沒什麼。最大的問題,在於不破已揭穿了加茂犯案手法的八成。
如果要進行反證,只能從剩下的兩成下手。但加茂沒有自信能夠在這麼小的範圍內成功反證。
何況就算反證成功了,這也代表加茂已沒有退路。
其他偵探只要稍微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就能補足剩下的兩成,得到MICHI事件的完美真相。
……現在我該怎麼辦才好?
正當加茂心亂如麻的時候,不破提筆在活頁紙上畫起了圖。那是當初棟方在解答之後,放在圓桌上的紙筆。
「倉庫裡的架子,都是沒有背板的開放式置物架,所以風壓能夠穿過置物架,直接施壓在橡皮艇上。加茂在置物架的下方放置礦泉水,是為了增加置物架的重量,避免置物架因風壓而移動。」
未知凝視著圖面,忽然嘆了一口氣,欽佩地說:
「原來如此。沒有完全脹滿的橡皮艇,發揮了船帆的效果,在承受著風壓的情況下,將門堵死了(參照圖4)。」

不破放下簽字筆,大大點頭說道:
「我們嘗試撞門的時候,加茂偷偷關掉了空調設備的送風功能。門板失去風的阻力,瞬間完全打開,將橡皮艇往後推,撞上後面的置物架。他只要事先動一點的手腳,讓置物架倒地時將橡皮艇刺破,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橡皮艇一破,我們就不知道他事先灌入多少空氣。」
「以上就是MICHI事件的真相。」
不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加茂。他顯然對自己的推理非常有信心,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加茂無奈地戴上雙手的手套型控制器。
「很可惜……這個推理是錯的。」
加茂一邊說,一邊操控3D螢幕,投射出門板正對面的倉庫深處的牆邊置物架。
「在空調設備前方置物架的頂板上,有兩尊人偶。」
加茂迅速移動手指,放大那兩尊穿著紫色和紅色燕尾服、滿身血跡的人偶。那正是當初令加茂傷透腦筋的兩尊小丑人偶。
除了不破以外,所有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然而,不破依然維持冷靜,開口問:
「那又怎樣?」
「傀儡館裡的人偶頗有重量,如果只是一般空調吹出來的微風,基本上不會被吹動。但如果是足以將門壓住的強風,情況就完全不同了。當空調吹出這麼強的風,放在置物架上的人偶必定會被吹落至地板。但眾人在倉庫裡發現MICHI的遺體時,人偶並沒有掉在地板上。」
這番言論等於是讓眾人聚焦在那兩尊沾滿血跡的小丑人偶上,對加茂來說風險相當高。但除此之外,加茂想不到其他反證的方法。
坐在旁邊的佑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說道:
「太好了,這樣就證明門板並不是被風壓抵住了?」
然而,不破的微笑依然充滿自信。
「你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以為我沒有發現那兩尊小丑人偶嗎?不,你錯了,那兩尊人偶反而證明了你在犯案的過程中,曾使用空調設備。」
加茂那戴著手套型控制器的手掌頓時冒出大量汗水。佑樹不解地問:
「怎麼說?」
「各位請看,小丑人偶的身上沾滿血。乍看之下似乎只是顏料,但如果是顏料,未免太黑了。」
佑樹一聽,霎時倒抽了一口氣,說道:
「難道……這是真正的血……?」
「未知提過,她倒下時的位置原本是在門後,也就是擺著小丑人偶的置物架的正前方……說到這裡,你們應該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吧?」
聽了這段話,東接口道:
「凶手殺害MICHI的前一刻,為了讓倉庫內的低壓恢復原狀,開啟了空調設備。他必須在缺氧的MICHI恢復意識之前,將MICHI勒死,因此必定是一口氣將大量的空氣灌入倉庫……此時從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強風,會將人偶吹到地板上,是嗎?」
「沒錯。掉在地板上的人偶,沾到MICHI的鼻血。此時加茂採取的做法,是把更多的血沾在人偶身上,讓那些血看起來像是故意塗上去的顏料。」
加茂回想起犯案當下的情景,忍不住閉上眼睛。
當時一看見地板上的兩尊人偶,加茂整個人傻住了。
但片刻之後,加茂就明白了,是空調裝置的風,將人偶吹了下來。進行監修作業的時候,置物架的頂板上明明沒有這兩尊人偶。加茂滿心以為場景設定一定和監修時一模一樣,沒有再次仔細確認,實在是自己的疏失。
……他們故意多放那兩尊人偶,顯然是為了阻礙我的犯案行動。
加茂雖然想通了這一點,卻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兩尊人偶。
放到別的置物架上?帶回自己的房間?還是,放回原本的位置?正常的情況下,將人偶帶回自己的房間,和其他人偶混在一起,似乎是最安全的做法……但MICHI失去意識之前,就站在置物架的前方,如果她深深記住了這兩尊小丑人偶的模樣,把人偶帶回自己房間反倒非常危險。
對記憶力相當有自信的加茂,試著想像立場對調的情況。沒錯,如果是自己,很可能早已記住兩尊小丑人偶的模樣。
經過短暫的評估與考量,加茂決定把小丑人偶放回原本的位置。
幸好小丑人偶的衣服是紫色和紅色,就算沾上了血跡,外觀給人的印象也幾乎沒有改變。畢竟不可能把每一尊人偶的服裝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就算人偶的外觀發生小小的變化,也幾乎不可能有人會發現。
……雖然未知完全不記得小丑人偶的事,但當初的選擇應該沒有錯吧?
加茂稍微恢復冷靜,繼續反駁:
「要怎麼解釋是你的自由……但發現遺體的當下,小丑人偶是在置物架上,而不是在地上,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既然兩尊小丑人偶不在地上,表示你的推理是錯的。」
不破笑著說:
「你沒有發現出風口前面有人偶,就打開了空調設備,在我看來實在很蠢……但再怎麼蠢,也不至於連犯兩次相同的錯誤。經歷第一次的失敗之後,你把人偶改放在旁邊的置物架上,避免人偶再度被風吹落。」
「……什麼?」
加茂畢竟年紀不小了,不至於聽到「蠢」字就氣得失去理智。但要怎麼證明不破的荒唐推理並不正確,實在讓加茂傷透腦筋。
乾山雙手交抱在胸前,開口道:
「有沒有人記得我們發現遺體的時候,小丑人偶放在哪個位置?」
現場沒有人應聲。不破得意洋洋地說:
「後來加茂趁著查看倉庫時,又偷偷把人偶放回空調出風口前。倉庫裡雖然沒有梯子,但加茂的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把人偶放回頂板上並不困難。」
如果棟方還活著,就能證明加茂並沒有偷偷移動人偶。因為棟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加茂是凶手,一直監視著加茂的一舉一動。但如今說這些也是無濟於事。
加茂再度閉上雙眼。
有沒有哪一個人的言行舉止……此時能夠幫助自己在反證上逆轉頹勢?
椋田那雀躍的聲音,迴盪在交誼廳內。
〈看來加茂的反證失敗了……〉
加茂倏然睜開雙眼,轉頭問未知:
「妳在倉庫裡的時候,說過一句『架子上黏著兩尊怪模怪樣的人偶』,那是什麼意思?」
未知突然聽見加茂的問題,雖然感到一頭霧水,還是馬上回答:
「噢,我要查看空調出風口的時候,發現那兩尊人偶不知為何黏在置物架的頂板上。不過我稍微一用力,就剝下來了。」
得到預期中的答案,加茂微微揚起嘴角,朝著椋田說道:
「空調出風口前方置物架的頂板上,應該沾著血跡,請把那個部分單獨放大在3D螢幕上。」
椋田沉默不語,顯然相當不愉快,但她還是依照要求,在螢幕上投射出排除了人偶的置物架頂板。
由於置物架的顏色是頗深的胡桃木色,看起來不太明顯,但還是可分辨出頂板上除了薄薄的灰塵之外,還有兩尊人偶的臀部和腿部印在上頭的血跡。
加茂指著血跡說道:
「看來,你們沒有好好查過置物架的頂板?頂板上有血跡,代表人偶在剛沾上血的不久後,就被放回頂板上。這也證明了早在昨晚,人偶就在這裡。」
不破的臉皺成一團,冒出青筋。
「胡說八道!一定是你犯了愚蠢的錯誤,先把沾著血跡的人偶放回頂板上。後來你才想到這會讓人偶又被吹下來,所以等人偶上的血跡乾了之後,你馬上就把人偶放到隔壁的架子上。」
「不可能……根據未知的說法,她查看空調出風口的時候,兩尊人偶是黏在頂板上的狀態。這顯然是因為血與灰塵混合在一起,發揮了類似膠水的效果。這也證明直到血跡乾掉為止,人偶是一直放在頂板上的狀態,而且在未知查看空調出風口之前,完全沒人動過人偶。」
沒等血跡乾掉就把人偶放在頂板上,原本是加茂的一大疏失,沒想到這個疏失在進行反證時派上了用場。
「我明白了,一定是人偶被血牢牢黏住,所以沒有被空調的風吹走……」
不破激動地反駁,但他的論點已失去說服力。加茂嘆了一口氣,說道:
「未知說她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偶剝下來了。這種程度的黏性,怎麼可能經得起你剛剛說的強風?」
不破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垂著頭,緊緊咬住牙齒。
*
〈不破,我同樣給你再推理一次的機會……你希望解答階段繼續進行嗎?〉
椋田又發出彷彿源自喉嚨深處的笑聲。顯然她並不滿意只有一名犧牲者。
不破似乎早猜到她會這麼說,立刻抬起頭說:
「我正在等著妳這句話。」
他的雙眼因情緒亢奮而微微泛紅。
又有一個人將要遭到告發……一想到這點,加茂便忐忑不安。現在的不破,恐怕很難再進行理性的推理。
〈請你選擇,要針對哪一起事件進行解答。〉
「發生在現實世界的事件。」
加茂原本以為不破會選擇YUKI事件,因此感到有些意外。圍繞著圓桌而坐的眾人也紛紛挺直腰桿。
不破環顧眾人後,說道:
「我想要在棟方的房間裡,說明這起事件的真相。」
不破率先走向棟方的房間。一踏入門內,他立刻憤憤不平地說:
「……是誰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除了加茂以外的四人,都急著想要看一看房內到底發生什麼事。卻因為不破擋在門口,眾人發生輕微的推擠。
加茂隱約猜到不破指的是什麼事,視線越過東和未知的頭頂,朝棟方的遺體看了一眼後,說道:
「是我把刀子拔了出來,這麼做是為了仔細查看凶器。」
不破望著棟方背上的傷口,皺起眉頭。但他似乎並不打算為這件事與加茂爭吵,只是轉頭對著眾人說道:
「經過我的詳細調查,這房間的狀態,是連一根頭髮也沒有辦法進入的完美密室。」
這一點是眾人的共同見解,沒有人提出反駁。接著,不破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每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如同我之前說的,這起殺人事件必定要有祕密通道才能成立。」
乾山立刻失望地說:
「你還在鑽牛角尖?剛剛我們也把房間裡查看了一遍,根本沒發現什麼祕密通道。」
不破嗤嗤笑了兩聲,再度轉頭對著加茂說:
「我們和棟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虛擬空間的客廳。後來我們各自解散,回到自己的房間。那段時間裡,你做了什麼?」
加茂不明白他這麼問的意圖,仍老實回答:
「我立刻回到現實世界,後來就一直待在巨齒鯊莊的自己房間裡。」
「那段時間你是否曾聽到,巨齒鯊莊內部有什麼可疑的聲響?」
「我只記得雨聲很大,建築物裡倒是沒什麼聲音……你這個問題,應該問佑樹才對吧?巨齒鯊莊的隔音效果做得還不錯,我的房間距離這裡太遠了。」
佑樹正想開口,不破卻伸手將他擋下,然後指著加茂說:
「現在我可以肯定……加茂冬馬,你是執行者。」
「……什麼?」
加茂好不容易站在凶手玩家的立場成功反證,正在擔心誰會成為下一個遭到指名的對象……沒想到事態的發展再度出乎意料之外。
不破毫不留情地接著說:
「棟方生前一直認為你是凶手玩家,但我打從一開始就懷疑你是執行者。」
「為什麼?如果我是椋田的幫凶,怎麼可能淪落到受眾人圍剿的下場?」
加茂忍不住大喊。然而,不破絲毫不為所動,反駁道:
「正因你是狡猾的椋田幫凶,所以你早就知道門把上的陷阱。你大可故意被刀片割傷,讓大家以為你是凶手玩家。」
……一個著名的私家偵探,竟然做出這麼可笑的推理!
兩人互相瞪視了好一會,最後加茂嘆了一口氣,說道:
「好吧,請提出我是執行者的證據,否則我沒有辦法反證。」
「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厚臉皮。」
「……隨便你怎麼說。」
「未知和乾山或許不知道,從巨齒鯊莊的置物間可進入天花板上頭。棟方這起命案,天花板上頭的空間正是犯案的關鍵。」
加茂聽不破說得振振有詞,忍不住笑道:
「天花板上頭的空間能用來做什麼?」
「如何利用天花板上頭的空間犯案,我等一下會說明。現在最重要的一點……是置物間的檢查孔附近老化嚴重,任何人想要從檢查孔爬到天花板的上頭,建材都會因體重的關係而發出巨大聲響。」
加茂想起佑樹說過相同的話。
「那又怎樣?」
「你的房間和置物間只隔了一面牆。爬上檢查孔的聲音非常刺耳,就算外頭的雨聲再吵,或是建築物的隔音效果再好,從你的房間一定聽得見。」
加茂用力搖頭,說道:
「我根本沒有聽見那種聲音,這代表犯案階段根本沒有人進入天花板的上頭。」
「不,想要殺害棟方,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天花板的上頭。既然你說沒聽見聲音,這代表你說謊,你正是進入天花板上頭的執行者。」
兩人的論點就像兩條平行線,完全沒有交集。
加茂陷入沉思,腦中不斷回想地圖和所有人的個資。
……總之,得先證明我沒有進入天花板的上頭才行。我的身高是5.87英尺,在所有人當中僅次於不破。接下來是佑樹,他的身高是5.81英尺……
加茂想試著用身高來反駁,但要把英尺轉換為公分實在麻煩。如果個人介紹一覽表打從一開始就以公分為單位,根本不必這麼麻煩……加茂想到這裡,突然發出驚呼。
那種感覺就像是脖子遭到電擊,連手指也微微顫動。
加茂不由自主地低喃:
「手套……毒藥瓶……」
過去所有意義不明的拼圖碎片,如今都嵌入適當的位置。覆蓋在真相上頭的黑霧,緩緩散開……明明所有必要的線索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自己卻遲遲沒有想通。
加茂不禁暗自咒罵自己的愚鈍。
若不是把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隱蔽犯行上,應該在更早的階段就能釐清YUKI事件的真相。
忽然間,加茂感覺有人抓住自己的左腕,嚇得整個人彈跳起來。
由於想得太認真,加茂一時之間忘了置身何處。往左側一看,只見佑樹輕輕放開了自己的手腕。
「……你還好嗎?」
另一頭的不破卻冷冷地說:
「別想拿發生在虛擬空間的事件來轉移話題,你現在遭到告發的是現實世界中的事件。」
加茂看著面露微笑的不破,霎時感到背脊發涼,全身寒毛直豎。因為根據自己的推理,殺死YUKI的人正是不破。
……原來他不是愚蠢,也不是少根筋。他就是執行者。
他剛剛做出那麼多荒腔走板的推理,想必是出自椋田的指示。
這些舉動可能有兩種目的。
第一,強迫發生解答階段和犯案階段,在實質上阻撓眾人的調查行動。第二,確實擊垮扮演凶手的加茂。
一旦加茂反證失敗,遊戲會再次進入現實犯案階段,加茂會遭到不破殺害。至於不破自己,也會因為表面上推理失敗,必須自殺並且將現場布置成他殺的模樣。
……他們打算藉由這種惡意干擾的方式拖延時間,令眾人無法查出真相,直到明天中午遊戲結束為止……真是卑劣的手段!
加茂氣得全身發抖,惡狠狠地瞪著不破。不破瞇起眼睛,說道:
「看來,你終於明白自己的立場了。」
「別再裝腔作勢了!其實你就是執行……」
加茂想要揭發一切,椋田卻迅速出言制止:
〈肅靜!現在是不破的解答階段,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提出反證。要是你說出不相關的話,我會強迫你退場。〉
言下之意,當然是如果加茂此時揭穿不破的身分,椋田將會發動毒針。
加茂雖然氣得咬牙切齒,也只能保持沉默。
……我實在是太晚察覺YUKI事件的真相了。這次的反證要是沒有成功,我不僅沒有辦法存活,也沒有辦法把我掌握到的線索告訴大家。
不破對幾乎被逼上絕路的加茂聳了聳肩,說道:
「我可沒有時間陪你演這場鬧劇,差不多該進行推理了。」
絕大部分的玩家都沒有替雙方任何一邊說話,只是默默觀望兩人的言詞交鋒。唯獨佑樹提出質疑:
「天花板上頭的空間,和底下房間完全隔開,天花板沒有任何縫隙,執行者要怎麼藉由天花板上頭的空間殺害棟方?」
加茂也在等著不破說出他的推理。
倘若不破真的是執行者,此時他絕對不會坦白說出殺害棟方的真正手法。他接下來要說出口的,必定是經過巧妙包裝,乍聽之下會讓人以為是真相的虛偽推理。
只見不破裝模作樣地指著遺體正上方的照明燈光,說道:
「加茂利用了嵌入燈。」
「什麼?」
佑樹仰望天花板,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裝設在天花板上的LED嵌入燈看起來沒有任何異狀。
不破突然笑了起來,彷彿很滿意自己的話帶來的效果。
「嵌入燈的結構相當簡單,只要在天花板上開一個圓形的孔,從下方將照明燈具嵌入,最後以彈簧片固定就行了。與一般天花板燈具的最大差異,就在於嵌入燈必須要在天花板上挖一個洞。」
……原來如此,他故意賣弄一般人不知道的知識。
這也是相當卑鄙的做法。加茂對照明器具的理解並不深,打從一開始就處於不利的立場。
加茂譏諷道:
「你對照明器具很熟?」
「只是剛好而已。為了調查某一起案子,不得不涉獵相關知識。」
不破故意說得謙虛,反而更令加茂惱怒。
「……不破說的是真的。」
此時,乾山開口道。他撥著劉海,接著說:
「去年我家才換過廚房的嵌入燈,那時候我確實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個洞。聽說有不少LED嵌入燈壞掉時不是換燈泡,而是把整個燈座換掉。這代表要拆掉燈座並不困難吧?」
不破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沒錯,加茂正是利用這個特徵。他從天花板的上頭,拆掉了嵌入燈。不過,雖然拆掉了燈,卻沒有辦法把整個燈座拉到天花板的上方。」
乾山立即代替他說出理由:
「因為嵌入燈的燈座框架比洞還要大,對吧?我們從下方看的時候,不會看到天花板的洞,正是因為燈座把整個洞蓋住了。」
「沒錯,因此他拆掉嵌入燈之後,只能以電線讓嵌入燈垂吊在天花板的下方。這麼一來,天花板上就會出現一個洞……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可以去拿梯子,實際把嵌入燈拆下來讓你們看。」
見不破一副信心十足的表情,加茂猜想關於嵌入燈的部分,恐怕他說的是實情,因此避免針對嵌入燈提出反駁。
「不不不,你這個推論完全不合道理。要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還拆除嵌入燈,棟方怎麼可能沒有聽見聲音?」
「只要獲得椋田的幫助,就有可能做到。」
「什麼意思?」
「例如,當椋田告訴棟方『我可以給你活命的機會,我們到虛擬空間談吧』,棟方一定會心動。明知可能是陷阱,但只要有一%的生存希望,任何人都會想要把握,這是人之常情。」
一旦進入虛擬空間,身體就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加茂不太相信棟方會傻傻地相信椋田。
但若椋田以各種話術向棟方威脅利誘,最後他同意的可能性並不為零。既然沒辦法證明「絕對不可能」,以此作為反證的理由實在太薄弱。
加茂迫於無奈,只好換了一個問題。
「如果要從天花板的上頭動手殺害棟方,必須將棟方引誘至嵌入燈的下方,還必須讓他背對著天花板。否則,刀子不可能插在他的背上……這個部分你要怎麼解釋?」
「你趁著棟方進入虛擬空間的時候,從天花板的洞拋下六角螺帽。棟方回到現實世界,發現地毯上的螺帽,於是彎下腰,想撿起來查看。你就趁著這個時候,從天花板的洞擲出刀子。」
聽了不破的說明,加茂尋思著該如何反駁。
……為什麼六角螺帽上頭有血?不行,要是不破回答「為了讓螺帽在地毯上更加顯眼,所以你事先在螺帽上沾了血」,自己將沒有辦法針對這個說法提出反證。
……為什麼要使用那麼輕的刀子?如果殺害棟方的手法,是從天花板上擲下刀子,照理來說,應該會使用更厚重、粗大的刀子。不行,這也過於薄弱,沒辦法單憑這一點證明對方的推理有錯。
不破向加茂露出勝券在握的微笑。
「棟方突然遭刀子刺中背部,想必會驚慌失措。於是,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才屈膝倒下。因此,遺體並沒有在嵌入燈的正下方。」
加茂輕輕吸一口氣,整理好思緒,準備對不破提出犀利的質疑。
「先前我們在虛擬空間裡最後一次與棟方說話,接著大家回到現實世界……那時候,應該是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左右吧?」
不破默不作聲,眼中流露警戒之色。佑樹代替他回答:
「沒錯,差不多是那個時間。」
「當時外頭下著傾盆大雨,足足下了一個小時以上。過了下午三點,雨勢才逐漸轉小。」
照理來說,大多數的人都不會記得確切的時刻,但沒有人提出反駁,於是加茂繼續道:
「每個人一回到現實世界,拉起VR頭罩的面板之後……想必都先做了一件事。」
佑樹露出牙齒輕輕笑了。
「我先打開電燈,因為那時候房間裡非常暗,簡直不像白天。」
「可是……我們破門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是關燈的狀態。我記得很清楚,為了查看地毯上的六角螺帽,我還特別請佑樹打開電燈。」
不破恨恨地瞪著加茂,說道:
「棟方可能是在雨停之後才被你殺害。那時候天氣恢復晴朗,房間也變得明亮,不再需要開燈。」
「不,根據屍斑出現的狀況,以及體溫的下降速度,棟方在下午兩點四十分之前就已遭到殺害。當時雨勢還沒有變小。」
不破一時啞口無言。加茂低頭俯視著地毯上的六角螺帽,接著說:
「根據剛剛的推論,棟方在遭到殺害的前一刻,還待在虛擬空間裡。當時因為下大雨,房間裡一片漆黑。他剛拉開VR頭罩的面板,眼睛一定無法適應黑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在那樣的狀況下,絕對不可能察覺地上有一顆小小的螺帽。」
事實上,加茂也曾因為類似的情況,踢飛了一支簽字筆,可見當時房間裡有多昏暗。
加茂瞇著眼睛,繼續道:
「棟方生前既然沒有打開電燈,自然也不可能發現六角螺帽。沒有在嵌入燈底下彎腰的理由,從天花板上拋擲刀子殺死棟方的推論,當然也無法成立。」
「……沒這個道理!」
不破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碩大的汗珠,加茂毫不留情地追擊:
「你的推理從頭到尾都十分荒唐可笑,幾乎把我害慘了。若不是那場雷陣雨,我根本無法反證成功。」
「住口!」
不破一邊大吼,一邊以右手奮力捶打牆壁。壁面竟出現凹痕,同時不破那比一般人大一倍的拳頭迸出不少鮮血。
「我知道你就是執行者!我絕對不會讓你就這麼逃了……」
不破惡狠狠地瞪著加茂,不停劇烈喘氣,拳頭微微顫動,渾身散發著殺氣。
面對眼前的暴力,加茂沒有絲毫畏懼。
理由並不是此時不破臉色蒼白,彷彿隨時都會激動到昏厥……而是因為不破瞪著加茂的眼神雖然充滿恨意與強烈的敵意,眼底卻是毫不虛偽的率真性情。
鮮血不斷自不破的拳頭滴落,染紅了地毯。
加茂隱約聽見椋田的聲音。但那聲音落在意識之外,彷彿遠在天邊。
〈不破用掉了唯一一次繼續解答的機會,因此這次只有不破一人敗北……雖然不太甘願,但我必須承認,加茂連續兩次反證成功。〉
「不,反證還沒有結束。」
加茂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不破當然也渴望解答階段能夠持續進行下去。聽見加茂這麼說,他喜出望外,同時也驚訝得彷彿失了魂。連椋田都難以掩飾心中的驚疑,說起話來變得有些結結巴巴。
〈你還想……說什麼?〉
加茂心裡很清楚,自己做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決定。但另一方面,加茂也相信這是最好的決定。加茂抬頭仰望監視器,說道:
「既然不破懷疑我是執行者,在我證明自己不是執行者之前,反證並不會結束。」
椋田沉默數秒之後,一如往常發出來自喉嚨深處的笑聲。
〈好吧,但如果反證失敗,你會賠上性命。〉
*
「妳曾提過……給了執行者和扮演凶手的玩家各一雙黑色手套,對吧?」
眾人回到交誼廳之後,加茂向椋田問道。
〈沒錯,他們的虛擬分身的口袋裡,各有一雙犯案用手套。〉
加茂戴上手套型控制器,在圓桌上投影出虛擬空間的客廳,並且放大南側的電燈開關。
……開關上垂直排列著三根指印。這三根從拇指到中指的指印,必定是某人以右手碰觸開關時印上去的。
「午夜十二點五十分的時候,圓桌上還沒有人偶……由此可知,開關上的指印屬於執行者所有,當時執行者在圓桌上放置人偶,偶然間留下了指印。」
接著,加茂說明不久前跟佑樹和東討論後,得到的一些結論。
開關上的黑色髒污是石墨粉,那是佑樹在午夜十二點五十分沾上去的。三根手指的痕跡,可看出犯案用手套特有的防滑紋路形狀。手套只在手掌部位有防滑加工處理,可見那三根手指的痕跡必定是右手的黑色手套印上去的……
不破聽了這些說明,臉色絲毫沒有改變。
「從這些線索,只能看出指印印上去的時間,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吧?那指印太模糊,無法看出任何特徵,當然也無法鎖定印上去的人是誰。」
圍著圓桌而坐的剩下四人都不發一語,對兩人的交談完全採取旁觀的態度,彷彿認為發出任何聲音都是一種干擾……
加茂輕輕點頭,說道:
「開關的尺寸長約十公分,寬約四公分。大多數的人把手掌壓在上面,都會留下這樣的痕跡……但手掌特別大的人例外。」
不破一聽,更是露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他低頭望向以手帕包紮止血的手掌。由於他的身材特別高大,手掌也比別人大了一倍。
……不破的手指太粗大,把手掌壓在寬度只有四公分的開關上,不會留下那麼多指印。由此可知,不破雖然是殺害YUKI的凶手,卻不是執行者。
仔細回想,椋田曾說執行者只有一人,卻不曾明說凶手玩家也只有一人。
她故意不說清楚,其實是為了掩飾「凶手玩家有兩人」的事實……換句話說,不破也是凶手玩家,跟加茂一樣。
執行者是加茂和不破以外的某人。
「你證明我不是執行者,有什麼意義?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破低喃。他的語氣充滿困惑。事實上,他也是受到椋田的誤導,才會以為加茂是執行者。
加茂看見不破捶打牆壁,發現不破的拳頭遠大於常人,才驚覺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
……我竟然會疏忽這麼明顯的線索,真是太丟臉了。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在進入解答階段之後,狀況發生了多次變化。加茂是在十五分鐘前,才想通「YUKI事件的真相」,還沒有時間好好評估其推論與各項證據之間是否有矛盾之處。
加茂與不破一度互相憎恨與仇視,滿腦子只想要將對方擊垮,差點就要兩敗俱傷。
如果解答階段就這麼結束,不破絕對不會再相信加茂說的任何一句話。而且他還可能會建議其他人否決加茂的所有提議,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妨礙加茂的一切舉動。
如此一來,事態就會陷入泥沼,再也沒有辦法挽回。
因此,加茂決定冒著風險,證明自己「不是執行者」。
只要能夠在接下來的解答階段裡,讓不破明白執行者另有其人,就能夠在犯案階段中獲得不破的全面協助……或許這將成為扭轉局面最重要的一步棋。
加茂還想繼續說下去,椋田突然嚴峻地警告:
〈加茂,你要是再說出與反證無關的話,將視為違反規則。〉
顯然椋田也察覺加茂已得知真相,又及時牽制了加茂的發言。
加茂搖頭說道:
「這不是與反證無關的話。那三根指印是不是我所留下,可說是非常關鍵的線索……我的虛擬分身從食指到無名指都有刀傷,這一點大家想必都知道。」
不破聳了聳肩,「這個不用你說,我們都很清楚。」
「假設我的確中了棟方布置的陷阱,這意味著棟方撿到的手套碎片,就是我的右手手套遭割破時留下的。被割得破爛的手套,能夠在電燈開關上留下那麼明顯的手指痕跡,連防滑紋路也能看得那麼清楚嗎?」
不破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不可能。而且如果執行者只有一雙黑色手套,也不可能使用另一雙手套按下開關……但那只是順序的問題吧?從沾上石墨粉的時間來判斷,你是在午夜十二點五十分之後觸摸了電燈開關。由此可知,你的手指受傷一定是在那之後……」
不破說到一半,便沒再說下去,視線在空中左右飄移,顯然已發現自己話中的矛盾。
加茂輕輕一笑,接著說:
「沒錯,看來你也想到了。棟方在客廳撿到黑色手套的碎片,也是在十二點五十分。這代表我在那個時間之前,手指就受傷了。這麼一來,我當然沒有辦法在十二點五十分之後,才在電燈開關上留下指印痕跡。」
不破並不放棄,繼續質疑道:
「或許那碎片是你故意放的,只是干擾判斷的一種障眼法。」
加茂操縱3D螢幕,投影出自己的房間桌面。圍著圓桌而坐的眾人一看見桌上的東西,全都倒抽了一口氣。
「……犯案用手套!」
加茂對著瞠目結舌的不破,微微歪著頭說道:
「你們為什麼這麼驚訝?這是我今天早上在走廊撿到的東西。沒有提早把這件事告訴你們,是我的疏失,但這可沒有違反規定。」
這當然只是藉口而已。
放在桌上的手套,就是加茂實際使用過的犯案用黑色手套的其中一隻。這隻右手用的手套,不僅手指部位遭刀片割裂,還沾著不少虛擬分身的血。
加茂指著手套,說道:
「棟方撿到的碎片,就是這隻手套上頭缺損的部分。只要形狀完全一致,就能證明觸發棟方陷阱的人並不是執行者,對吧?」
不破趴在圓桌上,不停喃喃自語。
加茂只是靜靜地等著。
按下電燈開關的人並非不破,這一點不破自己應該最清楚。不管是從手掌的大小,還是從不破在虛擬空間的犯案手法……都可以證明他不可能留下那樣的指印痕跡。
既然加茂已證明自己並非按下電燈開關的人,剩下的答案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虛擬空間裡,總共有三雙犯案用的手套……第三雙手套的持有人便是執行者。
加茂的心中沒有絲毫不安。或許是加茂見識過不破到目前為止的推理能力,相信他最後一定能夠得到這個結論。
一時之間,沒有人打破沉默,連椋田也不例外。
不破抬起頭,彷彿終於從漫長的惡夢中清醒過來。一看見加茂,他的表情再度扭曲,顯得相當痛苦。
「啊啊……我又鑄下大錯。我的推理完全想岔了……對不起……對不起……」
此時,椋田嘲諷道:
〈跟二十六年前相比,你真的一點也沒變,只會說出一些荒唐可笑的推理,不管害死多少人都不會放在心上。〉
不破竟露出驚懼的表情,但驚懼的對象似乎不是椋田,而是他自己。
半晌之後,不破臉色慘白地點頭:
「這是事實沒錯……但我現在終於看清真相了。」
〈你現在看清真相也沒用了。你的解答階段已結束。〉
椋田絲毫不留情面,不破露出悲傷的微笑。
「我承認是我輸了。如果我終究會死在執行者的手裡,我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一生,或許是我罪有應得。」
〈真難得你會有這樣的覺悟,今天的你是吃錯了什麼藥?〉
「但在解答階段結束之前……我想以解答者的身分提出兩個疑問。」
聽到不破這麼說,加茂著實吃了一驚,但不敢隨便開口,只能對不破投以疑惑的目光。不破的神情沉穩而平和,他淡淡地說:
「這或許是我最後能夠幫上的一點忙了。」
接下來沉默了將近三十秒,椋田才回應:
〈說吧,你要問什麼?〉
「第一個問題非常簡單。妳說過執行者只有一人……那凶手玩家呢?」
不破故意問得拐彎抹角,避免被視為招供。
〈呵呵,你要問的就是這個……?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祕密,凶手玩家共有兩人。〉
椋田話一說出口,現場登時引起一陣騷動。
不過,這並不是加茂和不破以外的四人太過遲鈍的緣故。加茂與不破在解答階段暗中交換的訊息,凶手以外的玩家很難百分之百理解。
另一方面,加茂再度感到背脊發涼。
因為加茂完全沒有預料到,椋田會輕易承認凶手玩家有兩人。她實在太過滿不在乎,彷彿毫不介意局勢對她或執行者不利。
〈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聽到椋田這麼問,不破忽然浮現倦容,彷彿嘗盡了苦澀。
「在提問之前,我想說明二十六年前,我跟妳父親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我想所有人都有必要知道。」
椋田沒有答話,不破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在二十五歲左右進入徵信社工作,後來獨立開業,至今已過三十個年頭,我還是做著相同的工作。這段期間裡,我接觸過數不清的案件,雖然解決了不少……但或許犯錯的次數一樣多。」
「犯錯?」
乾山狐疑地問,不破輕輕點頭。
「你還年輕,或許沒嘗過矛盾的滋味。過去我一直認為自己的推理絕對不會有錯,然而推理到底正不正確,到頭來沒有人能做出裁決……畢竟天底下沒有人是無所不知的。」
「但證據若指向特定的凶手或手法,應該沒有懷疑的餘地吧?」
「誰能保證你對證據的解釋不會出錯?何況,所謂的證物,或許只是各種因緣巧合的產物,實際上與案情沒有任何關係。此外,也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預測出我們這些『偵探』的推理,刻意安排下的重重陷阱或是『虛假證物』,你要如何排除這種可能性?」
聽了不破這番話,乾山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反問:
「那如果是凶手招供的情況呢?證據充足加上凶手招供,應該就絕對不會有錯了吧?」
「你如何斷定不是偽證?而且人的記憶相當不可靠,就算自認沒有說謊,也有可能只是誤以為自己是凶手,大腦在不知不覺中修改了記憶。」
「……要是把這些都考慮進去,嫌犯就列不完了。」
乾山似乎已不想與不破認真交談,語帶揶揄:
「因為嫌犯可能是外星人,或者是擁有超能力!不論任何事情,都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百分之百不會發生』。」
加茂笑了出來,對乾山說道:
「姑且不論這極端的心態是否正確……剛剛不破提出的問題,其實並非只會發生在業餘偵探身上。只要是負責偵辦案件的人,不管是警察、檢察官,還是業餘偵探,都有可能做出錯誤的推理……有時這些錯誤的推理還會導致法院做出錯誤的判決。」
加茂經常撰寫以冤獄事件為主題的文章,非常清楚其中的可怕之處。
不破露出悲傷的微笑。
「自從投入這一行,我就非常清楚誤判的可怕。因此,案子每次到了收尾的階段,我必定會與警察密切合作,盡可能避免犯下重大過錯。」
不破望向遠方,一臉無奈地接著說:
「希望在這三十年之間,我提出的推理都是正確無誤的……但事實證明,我曾做出錯誤的推理,而且事後才發現。其中一個案子,奪走了椋田耀司的性命。」
上次不破提到,椋田耀司是椋田千景的父親。
「我結識耀司,是在二十九年前。當時我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小伙子,原本住在一間破爛公寓裡,後來付不出房租,被趕了出來,只能流落街頭。」
*
「耀司的年紀比我大十歲,他經常到我當時上班的徵信社旁邊的餐廳吃飯……每次去吃午餐,我都會坐在吧檯,他常常坐在我的旁邊,所以偶爾會閒聊幾句。
那一天我真的無處可去,向他發了一點牢騷,沒想到他竟然對我說……
『不如你來我家住吧。出外靠朋友,有困難就是要互相幫助。』
後來我才知道,耀司剛繼承了一棟雙層公寓。他把二樓的一戶以幾乎免費的價格租給我。
當時我的薪水是採獎金制,收入逐漸穩定之後,我請他比照一般行情調高房租。他一直不肯收……但我心裡過意不去,還是堅持要他收下。
那棟公寓距離車站很遠,而且是在汽車開進不去的狹窄巷內,所以剩下的三戶一直租不出去。
然而,耀司並不打算拆了公寓、把土地賣掉,因為那棟公寓有許多他跟祖父之間的回憶。為了向他報恩,後來雖然手頭比較寬裕,我還是一直住在那裡。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每一個決定,似乎都帶著我走上錯誤的道路……
耀司的妻子很早就過世了。他平日在不動產公司工作,和兩個孩子同住。
第一次見到那兩個孩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是在搬進公寓前,到耀司家道謝那天。那是一對姊弟,姊姊好像是十歲,弟弟大概八歲吧。
很可惜,我不記得那對姊弟的名字。不過,我想那姊姊應該就是椋田千景吧。
姊姊千景完全不向我打招呼,害怕得東逃西竄。弟弟則似乎想要保護姊姊,從頭到尾一直瞪著我。
後來我到耀司家作客好幾次,那對姊弟還是不肯靠近我。
我可以感受到……那對姊弟的感情很好。但兩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這一點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後來有一天,耀司跟我提到孩子們的事情。
那時候我才知道,姊姊千景其實是耀司的親戚的女兒,後來成為耀司的養女。
一起凶殺案……奪走了千景的父母,也奪走了她的幸福人生。
在遇見我的三年之前,千景原本住在東京都內,和雙親一起生活。然而就在某一天,附近發生一起凶殺案。死者是一對夫妻,家裡除了兩人之外,沒有其他的家人。
警方在調查之後,研判應該是一起強盜殺人案,然而現場的屋內有一些不尋常的疑點。
當時六本木至道剛從警視廳退休,當起業餘偵探。沒錯,就是你們都見過的那個六本木。
他也開始調查這一起夫妻命案。
當然,那並不是正式的調查行動,六本木也沒有受到警方委託。他似乎只是想要藉由調查這起案子,快速打響自己的知名度。
詳細的案情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六本木似乎發現,遭到殺害的丈夫是千景母親的外遇對象。他懷疑是兩人的姦情被千景的父親發現,千景的父親一怒之下衝進對方家裡,不僅殺害了那一家的丈夫,接著又殺害了目擊犯案過程的妻子。
六本木直接找上千景的父母,質問兩人是否確有此事。
當然,六本木的懷疑沒有任何依據。假如有證據能夠證明這些事,警方早就採取行動了。六本木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找上當事人,逼迫自白,可說完全是利益薰心的舉動。
人言可畏,消息馬上傳開。街頭巷尾流傳著兩對夫妻的外遇關係,以及千景父親就是凶手的謠言。事實上也有可能是六本木刻意放出消息。
千景的父母不堪其擾,分別決定自殺。
巧合的是,兩人在同一天決定自殺,遺書裡都寫著希望家人原諒自己的軟弱之類的字句,父親將千景託付給母親照顧,母親也將千景託付給父親照顧。
唉……想起來就令人鼻酸。丈夫不知道妻子要自殺,妻子也不知道丈夫要自殺,兩人就這麼死了。
成為孤兒的千景,是個相當聰慧的孩子。她雖然年紀還小,卻也知道害死父母的人,是個姓六本木的偵探。
六本木奪走千景的父母,幸好千景住進耀司的家之後,再度過起和平的日子。耀司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千景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幾年,一定過得非常幸福。
可惜,後來又出現一個令她的生活不得安寧的偵探,那就是我。
千景對我感到畏懼,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真的很同情她……不,我如果真的同情她,最明智的做法應該是盡快離開耀司的身邊。
大約在結識耀司的三年之後,我進入最春風得意的時期。
因為我成功破解了一樁幾乎變成懸案的連環殺人案。我找出警方沒有發現的受害者共同特徵,迅速鎖定凶手的身分。
這起案子讓我獲得重要客戶的信任,來自各方的工作委託也源源不絕,於是我考慮要獨立開業。
沒錯,那時候的我,忙著追求功名。在這層意義上,我與六本木沒什麼不同。
就在那一天……我在餐廳裡和耀司聊天,聊到一半時,我忽然想起出門前忘了關浴室的水龍頭……這樣的疏失,我幾乎從來不曾發生過。
我非常緊張,把這件事告訴耀司,他笑著對我說……
『你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忙吧?沒關係,我回去幫你關水……我今天要跑業務,地點剛好在公寓附近,而且我今天恰巧把公寓的萬能鑰匙帶在身上。』
他還對我開玩笑,說要是房間淹水或是熱水器壞掉,得支付維修費用……但我知道以他的個性,不管屋子變成什麼狀況,他絕對不會要我賠償,頂多告訴我『等你以後賺大錢再說』。
如此心地善良的人,竟然就這麼死在我的住處。
殺害耀司的人,是某個被我認定為連環殺人案凶手的母親。
那一次……我的推理也是完全錯誤。
我所認定的關聯性不夠嚴謹,線索也不夠充分。被我當成凶手的那個男人,其實與連環殺人案毫無關係。
由於證據不足,警方沒有逮捕他,但將他列為重要參考證人,多次要求他到案說明。這件事情被新聞媒體大肆報導,整個社會都把他當成真正的凶手。
不久之後,開始有人騷擾那男人的住處。除了當面辱罵之外,還有人打惡作劇電話及塗鴉……類似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到後來甚至有人朝著他家扔擲石塊。
耀司遇襲的那天早上,就有那麼一顆石塊,砸中了那男人的頭。男人摔倒在地上,頭部又不巧撞擊地面……居然就這麼死了。
男人的母親事後供稱,她抱著逐漸冰冷的兒子遺體,心裡想著『一定要殺掉那個偵探報仇』。
俗話說禍不單行,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忘記關浴室水龍頭,這種情況幾百次也不會發生一次。那唯一的一次,偏偏就發生在那一天。如果我在餐廳裡沒有想到忘記關水龍頭……如果我堅持不讓耀司代替我回去關水龍頭……後來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男人的母親埋伏在公寓附近,當耀司使用萬能鑰匙開門進屋時,她拿著刀子衝上前,將耀司亂刀刺死。
母親立刻察覺殺錯了人,但她並沒有離開,繼續在屋裡等我回來。
當天晚上,我一回到公寓,先看到耀司倒在門口,接著就看見那位母親拿著刀子朝我衝過來。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切。
我鑄下大錯,的確死不足惜……但耀司是無辜的。原本我應該盡全力保護他才對,沒想到他遭到殺害,我卻茍活下來。那位母親刺傷我的肩膀,我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她又刺了我的腰際,我只感覺那彷彿是發生在遠方的事情,一切都無所謂了……
聽說,後來是附近鄰居聽見聲響,幫忙報警,我才保住性命。
在醫院醒來時,我忍不住哭了,因為至少我還活著。原本以為生無可戀,但到頭來我依然捨不得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休養好幾個月,等我出院時,耀司家早已人去樓空,兩個孩子也不在了。
當時耀司的喪禮早就結束。我後來輾轉得知,兩個孩子都被親戚收養。不過,我並沒有調查他們搬去哪裡。
我選擇了最卑劣的做法。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那對姊弟道歉,所以我選擇逃避。
我不想再思考這件往事。為了拋開可怕的記憶,我不斷追查新的案件。至少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我不必思考其他事情……就這樣,我把一切掩埋在記憶的深處。
對千景來說,我是第二個奪走她的家人的偵探。
我害死了那對姊弟的父親,毀了他們的人生。椋田安排這麼可怕的殺人計畫,這筆帳也得算在我的頭上。」
*
不破的雙手放在圓桌上,十指交握,語帶自嘲:
「接到椋田的邀請,決定前來參加這場活動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想過椋田與耀司之間的關係……光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我的本性。」
擴音器傳出充滿譏諷之意的輕嘆。
〈不破,你好像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和六本木確實讓我目睹了業餘偵探是如何危害世人……但那充其量只是一個契機而已。〉
「連我……也只是契機?」
不破愣住了。椋田繼續譏笑道:
〈後來我又遇見形形色色的業餘偵探,見識到他們的所作所為,可說是一個比一個惡毒。不僅推理荒腔走板,有些甚至還會收賄,刻意捏造證據……那幾個收賄的傢伙,連來到這裡的資格都沒有,我已讓他們先走一步。〉
椋田接著又嘲笑道:
〈殺了幾個業餘偵探之後,我發現一個一個來太慢了,所以把你們全部召集到這座巨齒鯊莊。〉
佑樹帶著迷惘的眼神問道:
「為了更有效率地把我們……把業餘偵探解決掉?」
〈這麼好的機會並不常有,我當然要追求最大的效益。〉
交誼廳又籠罩在沉默之中。過了一會,不破再度開口: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妳到底是誰?」
從擴音器傳出的聲音轉為詫異。
〈我不明白你這個問題的意思。我當然是椋田……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問這種問題?〉
「我最後一次見到椋田千景,是在來到這裡的船上。到了巨齒鯊莊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在現實世界中看過她了!」
聽到不破這句話,加茂回想起在船上看見的景象。
……我看見椋田與十文字一直在交談,看起來很親密的樣子。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接著,不破又厲聲說道:
「自從被囚禁在巨齒鯊莊之後,我們只見過椋田千景的虛擬分身。後來她又找一些藉口,只以聲音和我們對話……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只會有一個理由。妳根本不是椋田千景。」
〈呵呵,你的意思是,我其實是另一個人,只是借用椋田千景的聲音,以及有著她的外貌的虛擬分身?真有意思,那你倒是說說看,我是誰?〉
「我剛剛才驚覺一件事……在巨齒鯊軟體公司的職員當中,有一個人長得跟耀司很像。」
〈那個人是誰?〉
從擴音器傳出的聲音一點也不慌張,反而有些樂在其中。
「遊戲總監十文字海斗。」
〈……〉
「十文字除了是遊戲總監之外,也是有名的插畫家。聽說遊戲開發人員大多使用本名,但插畫家就不見得了。大多數插畫家習慣使用筆名,就算換了新工作,或許也會持續使用。」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
「十文字只是筆名而已,你真正的姓氏是椋田……你是耀司的兒子,椋田千景的弟弟。」
突然間,南側傳來敲打玻璃的聲音。
加茂轉頭望去,差點發出驚呼。十文字就站在落地窗外,隔著玻璃對著眾人笑嘻嘻地揮手。
〈嗨……我來打個招呼。在活動前的各種說明會上,我跟各位見過好幾次面。搭第一班船前來島上的人,應該也在船上見到了我。〉
在交誼廳燈光的照射下,可看出十文字戴著耳麥組。眾人除了聽見隔著玻璃傳來的十文字說話聲之外,同時也聽見室內擴音器傳出椋田千景的聲音。
兩種嗓音交疊在一起,聽起來簡直像是妖魔鬼怪的說話聲。
他露出宛如泰迪熊般和藹可親的笑容。
〈不破的推測完全正確,十文字海斗只是筆名,戶籍上的名字是椋田海斗……我是椋田千景的弟弟。〉
回想起來,當初和十文字一起進行監修作業時,他的表情就跟現在一樣開朗天真。眼前的景象讓加茂不禁感到頭皮發麻、胸中作嘔。就連揭穿真相的不破,見到十文字的瞬間也嚇傻了。
仔細想想,在前往戌乃島的船上,椋田和十文字看起來相當熟稔、親密,與其說是工作夥伴,確實更像是姊弟。
海斗看見眾人的反應,皺眉說道:
〈我看你們提到這個話題,所以出來打個招呼……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加茂勉強擠出聲音:
「真正的椋田千景在哪裡?她沒事吧?」
落地窗外的海斗,不悅地瞇著眼睛,說道:
〈針對復仇的方式,我跟姊姊確實有一點意見不合,但我怎麼可能傷害她?她可是活得好好的。〉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向加茂等人看不見的位置,做出拉扯的動作。只見他將一張輪椅拉到身邊。
在屋外燈光的映照下,可清楚看出輪椅上坐著一個女人。女人的身上綁著浴巾,嘴裡塞著毛巾,美麗的杏眸閃著淚光。
「椋田千景!」
加茂忍不住站了起來。海斗以食指指著左腕,示意「如果輕舉妄動,將會發動毒針」。
加茂站著不敢亂動,只能瞪著玻璃外。
……那副恐懼的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看來,這場死亡遊戲的主謀真的是椋田海斗,椋田千景只是遭到利用而已!
海斗在輪椅的前方屈膝蹲下,眼中流露一抹悲傷,以指尖輕撫著輪椅的椅背。
〈姊姊,妳的人生被這些業餘偵探搞得一團亂,我做這些事全是為了妳……為什麼妳一點也不諒解?若不是妳拚命掙扎,我也不會對妳做這麼粗魯的事。〉
說完這句話之後,椋田海斗放開輪椅,走向落地窗。
〈姊姊真的是一個才華洋溢的人。當年父親過世之後,我完全喪失了人生的方向,是姊姊指引我走上插畫家之路。姊姊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被拔擢為遊戲製作人,後來她連續製作出好幾款百萬銷售的遊戲,這些全是姊姊個人的實力……如果她是光,我就像是陰影。〉
椋田海斗露出以姊姊為榮的表情,接著說:
〈如今椋田千景已是巨齒鯊軟體公司的執行董事,更是業界裡首屈一指的遊戲開發者……如果不是靠著姊姊那響亮的名聲,我根本不可能實現自己的計畫。〉
他對姊姊的崇拜幾乎到了盲目的程度,卻又毫不猶豫地利用姊姊的名聲執行自己的復仇計畫。
這個男人……絕對不是正常人。
〈當然也不能忘了千景姊姊在行前會議上那一席話……若沒有那段令人熱血沸騰的話,要把你們八個人騙到這裡來,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加茂不由得全身微微顫抖,還是咬緊牙關,瞪著在落地窗外笑得開懷的椋田海斗,說道:
「如果你利用姊姊的名字,只是為了把我們騙來……你把我們囚禁在巨齒鯊莊之後,應該沒有必要繼續偽裝成姊姊,不是嗎?」
出乎意料,椋田海斗露出錯愕的神情。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椋田海斗的表情忽然又轉變為憐憫。
〈由於業餘偵探的關係,姊姊失去了一個母親和兩個父親,天底下還有比業餘偵探更加罪孽深重的身分嗎……?就連姊姊的丈夫會送命,到頭來也算是業餘偵探的錯。〉
未知顫聲問道:
「椋田千景的丈夫……也是因業餘偵探而送命?」
〈呵呵,姊姊是全天下最有資格執行這場復仇計畫的人,要以姊姊的名義進行才有意義。〉
「你是個瘋子……」不破喃喃說道。
加茂以為椋田海斗聽到這句話會怒不可遏,沒想到那宛如泰迪熊的臉上,只露出淡淡的笑意。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要是你們裝出一副非常理解我姊姊的態度,反而會讓我作嘔。〉
他說到這裡,從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邊看邊說:
〈超過預定的時間,我宣布第二次的解答階段結束……不破馬上就會化身為讓你們想破了頭也解不開的奇案。〉
第十章 試玩會 第二天 第三波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二三:○五
〈現在請各位回到虛擬空間,在虛擬空間內確認不破平安回到房間之後,馬上就要進入犯案階段。〉
這與棟方被判定敗北,之後遭到殺害的程序完全相同。
……乖乖聽話只會讓相同的悲劇再度上演。
於是,加茂大喊:
「別當我們是笨蛋!你故意要我們戴上VR頭罩,是要讓我們沒有辦法察覺房間內的異狀,你們才好偷襲!」
落地窗外的椋田海斗笑道:
〈你們自己決定吧。〉
「……什麼?」
〈如果你們想要省略在虛擬空間集合這個步驟,那也無所謂……我和執行者並不在乎。〉
椋田那雙重交疊的嗓音,顯得自信滿滿。
這令加茂極度不安。不管如何抵抗,彷彿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椋田興高采烈地繼續道:
〈好,那麼就從各位回到巨齒鯊莊的房間開始,正式進入犯案階段……姊姊,我們也回去吧?〉
最後這句話變成了輕聲細語,椋田恭敬地推著輪椅。不一會,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草坪的左側。
椋田的真實嗓音完全消失,交誼廳裡只聽得見經過變造的女人嗓音。
〈……等等我會告訴各位這次犯案階段的詳細規定。〉
這句話一說完,交誼廳陷入沉默,再也沒有人開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們。」
不破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依舊開朗樂觀,環顧眾人時卻是皺著臉,彷彿隨時會號啕大哭。
「你要拜託我們什麼事?」
乾山惴惴不安地問。
「絕對不要嘗試挽救我的性命……你們應該都明白,是我製造出椋田那個怪物,我得負責結束這一切。」
東的眼中含著淚水,大聲說道:
「那怎麼行!你這麼努力,應該也是為了保護某個人吧?」
「被當成人質的妻子……」
「既然如此,你一定要活著回去才行。你上次不是說過嗎……為了阿渡,我們一定要互相幫助,合力度過眼前的難關。」
東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細。不破面露微笑,說道:
「為了妳兒子,我更應該這麼做。」
未知也難得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這是錯誤的想法。在這個時候放棄希望,只會讓那個戀姊變態稱心如意而已。」
「……放棄希望?」
不破忽然如此呢喃,雙眸綻放出堅定的神采。
「椋田海斗似乎打算以巧妙的手法將我殺死,製造出令你們難以看穿的謎團……那或許對你們會是一種挑戰,但我也不會讓椋田和執行者高枕無憂。」
聽了不破這句話,佑樹陰鬱地說:
「在正常的情況下,犯案的次數越多,對犯案者越不利。執行者殺害棟方,確實達成了完全犯罪,但下一次的犯案,若執行者犯下致命錯誤,局勢馬上就會逆轉。如果要把希望放在這一點上,前提是……」
佑樹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加茂接口道:
「沒錯,我們不能採用這樣的策略,也不會對不破見死不救。」
乾山也用力點頭,「身為一名偵探,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任何人犧牲。」
不破微笑著說:「但這個遊戲是照著椋田的想法設計出來的,我們都被他事先制定的規則束縛,就算你們想要救我,恐怕也無能為力……不管我們怎麼做,都在椋田的設想範圍之內。」
包含加茂在內,所有人都垂首不語。這畢竟是不爭的事實。
此時,不破忽然面露苦笑,「仔細想想,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資格當偵探。」
未知慌忙說道:「如果連你也沒資格當偵探,那我怎麼辦?從前我不知道幹了多少違法的勾當,現在雖然表面上已金盆洗手,其實仍遊走在法律邊緣……」
未知最後支支吾吾,沒有把話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然而,不破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接著說:
「二十六年前,耀司遭到殺害的那一天,我就應該一起死了。我雖然茍活下來,卻也決定把我的一生奉獻在調查案件上,這是我身為偵探的信念……但在椋田的眼裡,那只不過是自私與偽善的產物。」
「沒那回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東含著淚水說道。不等她說完,不破已起身:
「到了這個地步,有沒有做錯已不重要。既然沒有辦法活著查明真相,至少讓我在死後成為引導你們發現真相的線索。」
佑樹沒有說話,只是一直低著頭。未知看著不破,眼神中帶著絕望與憐憫。東與乾山似乎還想說服不破,但受到不破的雙眼流露出的覺悟所震懾,兩人都沒有開口。
加茂輕輕吸了一口氣,問道:
「……你打算怎麼做?」
不破以充滿霸氣的口吻回答:
「我會把自己關在巨齒鯊莊的房間裡……椋田,不管你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我都不會上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踏出房間一步,任何人要是膽敢入侵我的房間,我絕不手下留情。我會阻止執行者繼續犯案,就算是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我相信我的犧牲,能夠提高你們的生存機率。」
「不破……」
乾山喊了不破的名字,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不破接著道:
「好了,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我的身上,不如用這些時間好好思考命案的真相……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
加茂躺在床上,凝視著奶油色的壁紙。
從壁紙的顏色,可看出此時置身在巨齒鯊莊的房間內,也就是現實世界。
智慧型手表的時間,顯示為晚上十一點半。雖然椋田並沒有宣布正式進入犯案階段,但對決想必已悄悄開始。
不知何處傳來尖銳的電子音,聽起來像是聽力檢查的聲音。加茂左右查看,發現聲音來自於VR頭罩。
這或許是某種陷阱。加茂提高警覺,小心翼翼地拿起頭罩。
〈這個聲音只有你跟我聽得見……你不必戴上頭罩,只要把頭罩拿到耳邊就行了。〉
頭罩的耳機傳出椋田的聲音。那聲音非常細微,只能勉強聽見。加茂心想應該沒有危險,於是拿起頭罩湊在耳邊。
「你還是打算使用你姊姊的聲音?」
加茂的聲音透過頭罩內的麥克風,傳到椋田的耳裡。椋田發出宛如挑逗著鼓膜的笑聲。
〈這場復仇,必須以椋田千景的名義進行。〉
加茂在床邊坐下。
「你愛用什麼聲音,就用什麼聲音吧。接下來是現實犯案階段,你私下聯絡我做什麼?」
〈在進入犯案階段之前,你必須為你的言行付出代價……因為你招供了。〉
「哪個部分?」
加茂並非刻意裝傻。
到目前為止,加茂曾多次冒著風險做出暗示,因此他是真的不知道哪個部分被椋田視為招供。
〈當然是你將自己的犯案用手套作為證據,展示在眾人面前。那做法實在太過露骨,基本上就跟招供沒有兩樣。〉
「我說那是撿來的,怎麼能算是招供?」加茂滿不在乎地說道。
倘若椋田真的認定那樣的行為是招供,當初在解答階段的時候,他應該早就殺了加茂。他沒有這麼做,心中必定有著某種盤算。
果不其然,椋田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然而,是否認定為招供,重要的是聽的人有何感想。當初包含不破在內,所有人聽到你那些話,心裡都清楚「你招供了」。〉
「頂多只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帶而已。」
〈沒錯,因為不是明目張膽地招供,我並沒有立刻殺死你和人質……但你還是必須付出代價。那個代價就是你必須接受一場賭注。〉
加茂略微思索後,說道:
「賭注?我贏了,招供的嫌疑就一筆勾銷;我輸了,就認定為招供?」
〈沒錯。〉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對吧?」
〈當然沒有。現在請你針對「YUKI事件」說出你的推理。如果你說中真相,這場賭注就算你贏了。〉
加茂沒有預料到對方會提出這個要求,一時有些遲疑。椋田發出鈴鐺般的笑聲。
〈老實告訴你吧……你的推理進展讓我有些放心不下,甚至可說是有些提心吊膽。〉
「但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呵呵,所以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到底知道多少。當然,只要你的推理稍有錯誤,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這麼做一方面可以打探加茂的虛實,另一方面只要逮到機會,還可以直接取加茂的性命。
何況,就算沒有成功殺死加茂,在賭注結束之前,加茂沒有辦法把心思放在棟方事件的推理上。不僅可以剝奪加茂的時間,還可以磨耗加茂的精力和體力。
不管椋田的意圖為何,畢竟他是遊戲的主辦者,加茂根本無法違逆他的要求。
「既然如此,我們馬上開始吧。」
〈想死也不必急於一時……在進入正題之前,能談一談「MICHI事件」嗎?〉
椋田嘴上這麼問,卻沒有等加茂回答,便繼續道:
〈你殺害MICHI的手法已被不破看穿八成,此時你的立場岌岌可危吧?〉
加茂不禁露出苦笑。
昨晚,加茂將虛擬分身MICHI關進倉庫裡。
接著,加茂利用排氣設備抽掉倉庫內的空氣,使氣壓快速下降,讓MICHI昏厥。進入倉庫行凶之後,加茂離開倉庫,利用空調設備和排氣設備製造出密室。
到此為止的真相,已完全被不破看穿。
椋田惋惜地說:
〈我本來期待他會說出全部的真相,可惜我忘了他是不破……最後他竟然說出風壓那種鑽牛角尖的結論!〉
加茂輕輕點頭,說道:
「發現遺體的時候,倉庫與廚房之間並沒有氣壓差……而且客廳的門有貓洞,房間的門上方有縫隙,由此可知,整棟傀儡館除了倉庫之外,全是沒有氣密性的空間。換句話說,不僅倉庫跟廚房沒有氣壓差,跟客廳、北棟及南棟也沒有氣壓差。」
〈到頭來,不破還是沒有辦法排除先入為主的觀念。〉
其實有很多線索都指向唯一的真相。
雖然有排氣設備,但要降低氣壓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為什麼在倉庫可以輕易做到?
眾人在上午八點左右進入虛擬空間之後,為什麼有一段時間感到身體沉重?
在YUKI的房間裡,為什麼濡濕地毯的水會乾得那麼快?
加茂忽然露出複雜的微笑。
「對了……當你提到『傀儡館的外頭是虛無空間』時,可真讓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傀儡館的外頭是名副其實的虛無空間……也就是等同於外太空的真空狀態。〉
就這層意義來說,傀儡館宛如一座太空站。降低氣壓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反倒是維持生命機能並不容易。
傀儡館的空調設備具有進氣機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整棟建築物處在如此特殊的環境中,當然必須定期對內供應新鮮的空氣。
椋田接著又說:
〈離開倉庫之後,你利用傀儡館各房間的排氣設備,慢慢將館內的空氣抽掉。花了數小時,慢慢讓整棟建築物內部的氣壓降至約○•七大氣壓……約相當於富士山山頂的大氣壓,對吧?〉
如果把塑膠袋包裝的洋芋片帶到高山上,會發現塑膠袋整個脹大,那正是因為外圍的大氣壓下降的關係。
「沒錯,在一大氣壓的狀態下只灌了百分之八十五空氣的橡皮艇,當周圍的氣壓開始下降,就會自行膨脹至百分之百。」
讓倉庫變成密室的手法,就是如此單純。
加茂所做的事情,只是降低了整棟傀儡館內的氣壓。這個簡單的動作,就可以讓置物架和橡皮艇將倉庫的門堵住。
〈當他們撞開倉庫的門,置物架倒下時,會將橡皮艇割破。這麼一來,就算氣壓恢復原狀,大家也無法得知橡皮艇內原本灌了多少空氣。因此,接下來只要再利用空調設備,讓館內的氣壓慢慢上升就行了。〉
當然,置物架倒下時會不會將橡皮艇割破,還得看撞門時的力道大小,橡皮艇不見得會破。但就算橡皮艇沒破,加茂也會主動提議檢查橡皮艇內部是否被人動過手腳,慫恿大家在氣壓恢復之前將橡皮艇割破。
此外,椋田並沒有提及一點……改變氣壓的時候,為了避免眾人察覺,還得盡可能不讓室溫隨著氣壓發生變化。因此,加茂必須同時利用空調設備的調溫機能,花上好幾個小時,在不改變室溫的前提下慢慢改變氣壓。
此時,椋田忽然重重嘆了一口氣。
〈那些偵探真的都是飯桶。從重新登入虛擬空間之後,到氣壓恢復正常為止……明明所有人都感到身體沉重,卻沒有一個人在意這件事。〉
眾人當時感到身體沉重,是因為虛擬分身罹患了高山症。
當虛擬分身處於低氣壓的環境裡,VR控制服和RHAPSODY會盡可能模擬出高山症的症狀,因此玩家會感覺到耳鳴、動作不靈活、身體沉重等等。
〈YUKI房間地毯上的水乾得那麼快,一點也不正常。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沒有人發現真相?〉
在標高極高、氣壓極低的地點,水的沸點會低於一百度……相反地,只要使用壓力鍋讓氣壓增加,水的沸點也會跟著提升,如此一來就可以對食材進行高溫調理。
由於加茂降低了傀儡館內的氣壓,造成水的沸點降低,所以濡濕的地毯和衣服乾得特別快,這是加茂並沒有預期到的副作用。
加茂皺眉說道:
「我可沒心情聽你繼續發牢騷。差不多該進入『YUKI事件』的推理了吧?」
〈好吧,那麼請你先說出凶手是誰?〉
加茂低頭俯視自己的雙手。
「要知道凶手是誰,關鍵就是掉落在門廳的黑色手套。」
〈……噢?〉
「那隻黑色手套破損得非常嚴重,由此可知,在VR犯案階段裡,手套的持有人必定是戴著手套犯案。」
〈但也不見得是用在殺害YUKI的過程中吧?〉
這一點確實必須考慮進去。
「單是移動客廳的人偶,不太可能讓手套受損到那種程度……所以,若不是用在殺害YUKI及移動人偶,就是只用在殺害YUKI。但不論是哪種情況,手套的持有人必定是殺害YUKI的凶手。」
〈原來如此。〉
加茂頓了一下,接著說:
「每次犯案都必須用到手套,照理來說,凶手絕對不想失去它……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們首先必須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凶手為什麼要將手套脫掉?只要戴著手套回房間,絕對不會有手套掉落的風險。」
〈你自己被割傷的時候,不也急忙脫下手套?〉
椋田發出調侃的笑聲,加茂皺眉說道:
「因為有脫手套的經驗,我可以肯定,手套絕對不會自然從手上脫落。那雙手套使用的是具有伸縮性的材質,完全服貼雙手,手腕處還有環帶固定。這代表殺害YUKI的凶手在回房間之前,因為某種理由,無論如何必須把手套脫掉。」
〈呵呵,這是第一條線索?〉
加茂抬高了VR頭罩,繼續道:
「單靠這條線索,還沒有辦法鎖定凶手的身分,因此必須思考第二條線索……手套掉落之後,凶手為什麼沒有把手套撿回去?」
〈或許只是沒有發現手套掉了。〉
加茂聳聳肩,說道:
「這可能性不大吧?如今聚集在巨齒鯊莊的人,都是擁有敏銳觀察力的業餘偵探……你的那個共犯,當然也不例外。」
〈這我不否認。〉
「假設凶手拿著脫下來的手套回到房間,在房間裡冷靜下來之後,一定會發現手套少了一隻。大家都是觀察入微的人,不會粗心到沒發現手套不見了。」
〈……也有可能凶手以為把兩隻手套都放進口袋裡,但其中一隻掉了,不是嗎?〉
「這也不合理。在虛擬空間中,我們要拿出口袋裡的東西,或是將東西放進口袋裡,畫面上都會出現道具的名稱,要先確認過才能執行動作。」
〈沒錯,這是為了避免要拿「凶手面罩」,卻把其他的道具也一起拿出來。〉
加茂點點頭,接著說:
「當凶手要把手套放進口袋時,只要看了道具名稱,一定會發現手套少一隻……因為道具名稱會變成『犯案用手套(左手)』。」
之前佑樹提過,當他把手套放進口袋時,顯示的道具名稱是「犯案用手套(右手)」。
〈……原來如此,業餘偵探絕對不會忽視這個名稱上的差異。〉
「沒錯,這代表殺害YUKI的凶手明知手套少了一隻,卻礙於某種理由,沒有辦法回去撿手套。」
椋田哼笑一聲,說道:
〈這就是你的第二條線索?凶手不管是在哪個時間點察覺手套弄丟了,回去找手套也只要花數分鐘的時間。凶手卻連這數分鐘的時間也沒有,你認為這很奇怪?〉
「確實很奇怪,不是嗎?就算在VR犯案階段沒有時間回收,凶手還能利用第二天的早上。早上第一個進入客廳的是我……但那時候已是上午八點多。凶手只要一到八點立刻走出房間,就能在遇到我之前,回收掉在門廳的手套。就算來不及,至少凶手也會為了尋找手套,比我早一步出現在客廳或門廳附近。但凶手並沒有這麼做,這個理由就是最大的關鍵。」
〈所有人之中,到了早上也沒有辦法回收手套的人,只有遊奇吧?自從虛擬分身遭毒死之後,他就被強制登出,直到早上遺體被人發現,才能夠回到虛擬空間。〉
椋田故意酸了一酸。加茂搖搖頭,應道:
「我剛剛說過,手套是在殺害YUKI的過程中嚴重破損。如果這起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佑樹自導自演,沒有任何動作會讓他的手套變成那樣。所以,遺落手套的人絕對不是佑樹。」
〈但其他人都不符合第二條線索吧?〉
「不,有一個人同時符合第一條和第二條線索……那就是不破紳一朗。」
椋田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氣。
〈請你說明看看,他為什麼符合條件?〉
「就像你剛剛說的,殺害YUKI的凶手只要有數分鐘的時間,就能將掉落的手套撿回去。甚至如果是在門廳裡就察覺手套掉落,只要十秒就能取回手套。為什麼凶手連這麼短的時間也擠不出來?為什麼隔天早上也沒有辦法將手套取回?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加茂有氣無力地露出微笑。
「殺害YUKI的凶手在回到房間的路上相當焦急,很擔心被人看見。因為情況實在太急迫,這個人只能趕緊將面罩及手套取下來塞進口袋裡,接著馬上與我們會合。」
這指的當然是第二天的早上,眾人聚集在客廳的時候。當時FUWA是最晚抵達客廳的人。
〈你的意思是……不破並沒有在VR犯案階段內完成他的犯行,而是到了早上才結束?〉
「在這個遊戲裡,扮演凶手的玩家不見得要在限制時間內回到自己的房間。以我自己為例,殺害MICHI之後,我回到房間時已過半夜十二點,但沒有被視為違規。我猜只要在限制時間內做到不可能犯罪,就算是達成任務,回到房間的時間並不會被追究。」
椋田沉默不語,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加茂輕輕吸了一口氣後,接著說:
「我記得好像是乾山吧?今天早上,包含不破在內的三人一直沒有出現,乾山有些擔心,於是提議眾人到三人的房間看一看。他選擇前往FUWA的房間……」
回想當時的情況,就在眾人為了確認不破等人的安危,準備採取具體的行動時,不破突然進入客廳。那個時間點實在不自然,簡直像是聽見大家在談論自己,才趕緊進入客廳,與其他人進入客廳的情況完全不同。
實際上,多半是不破在那個時候才剛結束犯行,想要從門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聽見乾山在客廳內說的話。
乾山提議眾人前往不破等三人的房間查看……不破一時嚇得手忙腳亂。
「一旦有人到不破的房間查看,就會發現不破不在房間裡。更重要的一點是,不破基於某種理由,不能讓人知道他在門廳。」
〈呵呵,不難想像不破手足無措的模樣,對吧?他一定是慌慌張張地脫下犯案用手套及面罩,塞進口袋。〉
加茂深深頷首,說道:
「這就符合了第一條線索。接著,在乾山開門進入北棟之前,不破趕緊先從門廳進入走廊,再從走廊打開通往客廳的門。雖然他裝出一副剛從房間走出來的模樣,其實當時的情況可說是千鈞一髮,所以儘管他發現手套掉在門廳,卻沒有辦法回頭撿拾。」
椋田又發出彷彿來自喉嚨深處的笑聲。
〈是啊,而且跟眾人會合之後,一直是處於互相監視的狀態,所以他也找不到機會溜回門廳。〉
「這就符合了殺害YUKI的凶手的第二條線索。」
沉默半晌,椋田再度開口:
〈好吧,我明白你認定殺害YUKI的凶手是不破紳一朗的理由了。那麼,他使用什麼手法?〉
「首先我注意到的第一點,是你使用了不同的稱呼方式。」
〈……噢?〉
「在二十二日的場景,你大多稱虛擬空間內的建築物為『傀儡館』,但到了二十三日的場景,你不再使用『傀儡館』這個稱呼,而是使用『這棟建築物』或『館內』之類模糊的說法。不破採取的殺人手法,從這個稱呼上的變化就可看出端倪。」
椋田默不作聲,並沒有表示對或錯。加茂接著說:
「當我們登出後再度登入,名義上是進入二十三日的場景……正確來說,應該稱為我們第二天進入的建築物吧……那根本不是傀儡館,而是另一棟非常相似的建築物。」
椋田雖然沒有否認,卻故意裝傻,並不直接承認。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這對YUKI事件的行凶手法有什麼幫助?不破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殺YUKI,是在二十二日的場景內。既然是在同一棟建築物內發生的事,要第二棟建築物做什麼?〉
「我接下來會說明理由……為了方便理解,我就把二十二日的場景稱為『傀儡館』,把二十三日的場景稱為『模型屋』吧。」
〈呵呵,這個命名方式真耐人尋味。〉
加茂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我發現建築物其實有兩棟的契機,是遊戲參加者的個人資料。我的身高是一七九公分,一覽表上標示的數字是5.87。原本我以為那是把公分換算成英尺,但一來沒有寫單位,二來英尺通常會和英寸一起使用,例如我的身高應該會寫成五英尺八英寸。」
〈沒錯,歐美通常會這麼寫。〉
「英寸是英尺的十二分之一,放置在傀儡館客廳的模型屋也是十二分之一的模型。」
〈模型屋將一英尺縮小為一英寸並不奇怪,十二分之一是很常見的比例尺。〉
加茂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說道:
「但我們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二十二日的場景是傀儡館,二十三日的場景卻是放置在傀儡館客廳的那座十二分之一尺寸的模型屋。」
〈真是異想天開的推理。〉
VR頭罩的耳機傳來細微的口哨聲,加茂也不禁苦笑。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以不破的性格,他確實很有可能會想到這樣的手法。」
不破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嚴肅,但往往少根筋,不受限於一般人的常識。光聽他作夢的內容,就知道他的腦袋裡有個童話世界。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你是基於什麼理由,才得到這樣的結論?〉
「個人資料裡的數字沒有寫單位,首先引起了我的疑心……沒有單位的原因,或許是第一天和第二天的身高單位並不相同。當我想通這一點之後,我登時明白,除了傀儡館之外,還有一座模型屋。」
〈原來如此,第一天你在傀儡館內,身高是5.87英尺;第二天你在模型屋內,身高是5.87英寸?〉
「一般正常的遊戲,沒有人會想到,途中身高竟會突然改變……但實際的情況是,到了遊戲的第二天,我們的身高被縮小至十二分之一。」
椋田的聲音顯得更加樂不可支。
〈好吧,那不破要如何下毒呢?〉
「首先,過了午夜十二點之後,不破前往客廳,放下模型屋的屋頂,並且關掉客廳的電燈。」
回程時,不破應該打開了客廳北側的門。但因為加茂先中了門上的陷阱,此時門把上已沒有刀片,所以不破的手指沒有受傷。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模型屋是二十三日的遊戲場景,假如天花板及屋頂是抬升的狀態,大家只要抬頭一看,就會發現自己並非置身在傀儡館內。」
〈關掉電燈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
「沒錯,傀儡館的外頭什麼也沒有,模型屋卻是放在傀儡館的客廳……假如開著電燈,隔天我們在模型屋內,就會看見窗外有著巨大尺寸的客廳景象。」
椋田發出悅耳的笑聲。
〈原來如此,只要把傀儡館的客廳電燈關掉,模型屋周圍就會一片漆黑,就算並非空無一物,也不容易被發現。〉
擺放模型屋的矮桌是深色材質,傀儡館的壁紙也都是深灰色,只要關掉客廳電燈,從模型屋的窗戶看出去就是一片漆黑。
接著,加茂想起原本放在矮桌上的那張寫著希臘神祇的便條紙。
「昨晚,矮桌上原本放著一張神祕的便條紙,這張便條紙後來也被不破丟進桌子底下的垃圾桶。」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便條紙上寫著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便條紙放在模型屋的附近……要是有人站在模型屋的窗邊往外看,可能會看見巨大的便條紙。」
為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所以不破將便條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加茂喘了一口氣,繼續道:
「不破一回到房間,立刻登出遊戲,並且重新登入。當時已過午夜十二點,算是二十三日,所以他進入了二十三日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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