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死灵之森
序
那——
是“异形”。
称之为“异相”,则无法形容其异样。用“奇相”又显得表达不够充分。
因此,唯有“异形”的说法最为恰当。然而即便是“异形”,也不足以体现出见到此物给人造成的冲击和畏惧。
从刚才起——不,应当说已有半日,它始终纹丝不动地横躺在地,宛如被弃之荒野的尸体。
但是,它还活着。
证据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那摊开的四肢上超乎寻常的发达肌肉都会痉挛般地颤动起来。
不过,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他能够证明它一息尚存的生命迹象。
四周鸦雀无声,仿佛被包围在永恒的静谧之中。太阳渐渐沉向山头,化作散发出黯淡光辉、奇异的巨大圆盘。此地位于边境,毗邻斯塔佛罗斯要塞,处在人类的领土与妖魔横行的暗黑领土相接的分界线上。只要是正常的人类,就不会在夜晚临近的时间靠近这里。但是,倘若真有勇猛之士来到此处,发现它瘫倒在地、半个脑袋泡在山泉形成的水塘中,又决定凑上前去端详一番,那个人多半会被吓得两腿发软坐倒在地,怀疑自己是否不小心离开了人间界安全正常的领土。
那个异形姑且算是拥有人类的形态,但究竟会有多少人认同它是人类呢。
除了缠在腰间的粗糙皮革,它全身肌肉都饱经锻炼的魁梧身躯几乎一丝不挂。在痛苦和干渴的驱使下,那具躯体忽然无意识地剧烈颤抖起来。它那虚弱无力的手伸向了面前仿佛是为了诱惑干渴之人而涌出的泉水。那只看上去强而有力的大手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与像是激烈搏斗之后留下的伤痕。
那只手总算够到了清冽的泉水,手掌拱起,将舀起的水送向它的嘴边。它——或者说他恐怕已经口渴到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程度了吧。
但是,他捧向嘴边的泉水没能流入干渴的喉咙。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结果还是一样。
他像受伤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了咆哮声。受到这骇人的烦闷吼声的惊吓,一种介于鸟和兽之间的飞兽塔乌洛从泉水旁的树梢上迅速地飞蹿起来。他的手再一次伸了出去,想要掬一把水。
然而,这时的他终于用尽了力气。他再次开始痉挛,全身无力地瘫软下来,像刚才一样纹丝不动了。
一阵风吹过,青草沙沙作响,泉水的表面也泛起了涟漪。在树下生长的草丛中,不知是草蛇还是别的某种生物用散发着血红光芒的眼睛对他虎视眈眈。一根吸血藤也从形态怪异、色彩妖艳的树枝上悄悄地垂了下来。
他——或者说它对此毫不知情,异形的身躯只是毫无防备地趴在地上。在这邻近斯塔佛罗斯要塞的森林地带中,口渴而虚弱的他浑身沾满了血污和泥土,迎接着恐怖的死亡缓缓走来的脚步。
1
“琳达!喂,琳达!”
少年用清亮的声音大喊。他原本是想压低音量呼唤对方,哪知自己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森林中显得格外响亮。
“嘘!你是笨蛋吗!”
少女以尖刻的口吻训斥了雷姆斯。他鼓起腮帮子,闭上了嘴巴。但是,琳达还没有教训够。
“真是的,也不动脑筋想一想。难道你忘了这是哪里了吗?这里可是鲁德之森,还在哥勒那个冷酷国王的领土范围内!”
“我只是担心琳达去了别处嘛。”
少年辩解说。同时,他慢慢地探出脑袋,向树丛外张望。
“没事了。骑兵们好像已经走了。”
琳达也从旁边的树丛中探头察看。刚才路过的一队骑马武士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弟弟不小心发出的喊声,四周仍旧悄然无声。确认了眼前的景象,琳达下定决心,从树丛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这种树名叫瓦沙,结出的果实是解馋用的最佳零嘴。只不过,它的叶子长满了小刺,就连树皮都遍布荆棘。琳达先是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伸出纤细白皙的胳膊。接着,她按住浑身是刺的树枝,以灵巧的动作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从闪闪发光的淡金色秀发开始,她暴露在外的削瘦双肩,尚显稚嫩的娇柔躯体,以及穿着长靴、像是男孩子般修长的双腿依次从躲了一天一夜的荆棘树丛中显露出来。
“唉~我全身都快疼得散架了。”
琳达边说边十指交握地伸了个懒腰。听到弟弟忽然轻声惨叫,她连忙走上前去。
雷姆斯没有琳达那么擅长对付这个充满敌意的藏身小窝。柔弱的四肢被长满了刺的树叶和树枝挂得满身是伤的他还在可怜兮兮地与瓦沙树丛奋战。
“你呀,真是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琳达毫不客气地批评道。她用灵活的手指拨开了缠住少年淡金色头发的树枝,伸手把他拉到了身边的平地上。
并肩而立的他们看起来出奇地相似,不过原本就是双胞胎的两人外貌相像也在情理之中。这对站在鲁德之森昏暗的草丛中,如同珍珠般耀眼的少年少女穿着成套的少年样式皮革短衣和皮靴,腰间挂着银制短剑,头发都是淡金色的卷发,而长相也一般可爱。区别只在于琳达的表情坚决好强,弟弟雷姆斯则显得纯真懦弱。他们紫罗兰色的大眼睛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使站在一起的两人有如森林的精灵般美丽空灵,只可惜此时没有人亲眼欣赏到这副光景。
其实,这两个孩子自身也无暇顾及这种小事。
“喂,琳达。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我肚子饿了……”
雷姆斯懊恼地抚摸着身上被刺划破的伤口,有些焦急地问道。琳达摸了摸腰间。紧紧系在腰上的粗皮带除了别着短剑,还挂着一只软皮袋子,可是她没有从里面找到能够解决眼下问题的有用物品。
“我根本没想到要带干粮。不过,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我们去打猎找食物吧。”
“不行。”
琳达不容分说地否定了他的意见。
“我们不是来鲁德之森郊游的,要我说几次你才能明白?你应该知道万一狩猎的时候被斯塔佛罗斯要塞的人发现了会怎么样吧?而且,就算抓到了猎物,我们也不能生火。雷姆斯,如果你觉得吃生肉也没问题的话,那就随你便,反正我绝对不吃。”
“可是,我已经饿得快要瘫倒了……”
“我也一样!”
琳达愤怒地说完,却忽然警惕地环视四周。
“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什么都没有啊。”
“是马蹄声。刚才那些骑马的武士又折回来了!”
琳达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弟弟。她不顾遍布小刺的枝叶,立即扑进了瓦沙树的树丛。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将来的她一定会出落成令人惊叹的绝世美女,只是她本人还没有到注意保养自己娇嫩肌肤的年龄。
“雷姆斯!快一点!”
琳达对傻站在原地的弟弟厉声大喊,少年这才慌慌张张地试图跟着姐姐钻进瓦沙树丛。
可惜,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在绵延于鲁德之森中、甚至不能称之为道路的荒凉小径上,突然出现了一队清一色全黑装扮的骑兵。带头的队长缀在漆黑头盔上方的黑色缨穗随风飘扬,用面甲护住脸颊的他厉声下令,这些同样戴着黑色头盔,身披黑色披风,并且携带巨剑的覆面骑士立刻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翻身下马。
“快逃啊,雷姆斯!”
琳达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但是,放弃钻入树丛、敏捷地逃向森林深处的雷姆斯还是被一个黑衣男子紧紧地抓住了纤细的胳膊。
“放开我!”
雷姆斯大声喊道。他精致可爱的脸庞上燃烧着只有拥有真正高贵的血统和高贵之心的人才会流露出的、带有几分傲意的愤怒之情。
头盔上缀着缨穗的队长再次厉声下令。姐弟俩并不是听不懂他所使用的语言,只是他说话时有种浓重的边境口音,一不留神就听不清内容了。他的部下们冲进瓦沙树丛伸出了铁护手,毫不理会雷姆斯的愤怒吼声,像是捉小猫一样把还在往树丛深处钻的琳达揪了出来。
身穿盔甲的他们当然不会在乎树上的刺。即使琳达的头发和皮肤都被荆棘扎伤,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她还是被硬生生地拖了出来。少女被拽着头发丢在了草地上,身体和脸蛋上满是伤痕。疼痛难忍的她眼眶含着泪水,气喘吁吁。
“野蛮人!禽兽!哥勒的猪猡!”
琳达大声叫骂,她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样的待遇!哥勒的走狗不是已经从我们那里夺走了一切吗!你们全被亚努斯神的雷电劈成黑炭就好了!”
愤怒的泪水从少女的眼中流出,她纤细的身体抖个不停。黑衣骑士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她。队长发出了粗野的狂笑声,又向前迈出一步。他举起被铁护具包裹的手,捏住琳达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队长的企图再明显不过了。
“放开琳达!”
雷姆斯一边嘶喊一边拼命挣扎。但是,男人们的手依然用力地按着他。琳达突然朝头戴面甲的队长吐了口唾沫,敏捷地飞蹿起身,接着拔出腰间的短剑。
她就像是发怒的野猫一样,看起来凶恶却不失高贵。然而,握在她手中的短剑过于华美,只是一把精巧的银制品而已。男人们纷纷咧着嘴笑了,而队长也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走向少女。琳达举着剑向后退去,队长则步步紧逼。
少女再次后退时,脚被草根绊倒了。琳达发出惨叫声,仰面朝天地倒下。队长立即扑了上去。
“琳达!”
雷姆斯大喊。琳达虽然被压在地上,却没有屈服,仍然进行着激烈的反抗。不过,她的体力和气力还是渐渐不支。
“琳达——”
少年再次发出尖叫声,不断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男人们钢铁般的手臂。就在此时——
所有人的眼睛都惊愕地瞪圆了!
队长保持着扑到琳达身上的姿势,就这样僵住不动。他从面甲中露出来的眼睛瞪得滚圆,翻白的眼瞳显示出难以置信的恐惧神色。琳达的微弱惨叫声也随着可怕沉默的降临而消失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从树丛中现身,向这边走来。
只见它两手伸向前方,如同摸索前行的僵尸一般,迈着摇摇晃晃的诡异步伐。它的脚底打颤,但随着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步子也渐渐沉稳起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位骑士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也许说出这句话的当事人,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些什么。
“鲁德的恶鬼!”
“死灵……”
“怪物!”
一瞬间,骑士们乱成了一锅粥。那个缓缓地穿过树林、不断逼近的东西足以动摇骑士们充满迷信的心,犹如看到了在现实中彷徨显形的噩梦一般。
“亚努斯神!救命啊!”
有个胆小的人大声叫喊,忽然向马匹拔腿跑去。他的叫声解除了骑士们仿佛被冻结的咒缚。他们抛下雷姆斯,争先恐后地冲向马匹。
“等等!谁告诉你们可以擅离职守了!”
队长慌忙喊道。虽然他也被吓得心惊胆战,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身为队长的职责。
琳达的反应也很迅速。在队长的手劲松弛的那一瞬,她甩脱了他的手,向弟弟身边跑去。
“站住!”
队长大声叫喊,却忘了吸引了众人注意力的异形,不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
“你们快给我抓住帕罗斯的双胞胎——”
然而,队长的命令没能说完。怪物笔直伸向前方的手揪住了队长头盔上的缨穗,紧接着两只巨手就掐住他的喉咙。队长一边发出惨叫,一边试图拔出腰间的剑,可惜他的剑才拔到一半,身体就发出“喀嚓”的怪异声响。原来是他那颗被壮硕的手抓住的头颅被直接扭向了后方。
“队长被——!”
部下们停住了脚步。虽然因恐惧而一时乱了手脚,但他们毕竟是久经训练的士兵,而非一群懦弱的女辈。亲眼见到队长惨遭毒手,他们都放弃了骑马逃跑,而是大声叫嚷,拔剑围住了怪人。
怪物的口中发出了怪异可怕的呻吟声。一位骑士突然向它冲去,那怪物竟然举起队长的尸体应战。刹那间,鲁德之森的深处回荡起惨叫与呐喊声,剑与铠甲的碰撞声也此起彼伏。
帕罗斯的双胞胎早被骑士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自己也忘了逃跑,只是如同被魅惑、被恐惧冻僵了一般守望着眼前怪异的战斗。他们紧握着彼此的双手,相互依靠,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就在几天前,他们曾经目睹规模更大的战争,也正是那场战争使他们流落到边境地带。那时两人也像这样双手交握,无能为力地注视着哀鸿遍野的地狱景象。可是,就连当时哥勒侵略帕罗斯的大战都远远不及现在鲁德之森深处展开的战斗这般奇特异常。
“琳、琳达!”
雷姆斯全身微微颤抖,像是着了魔一般细声低语。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
琳达的牙齿不停打战、咯吱作响,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嘶哑的微弱嗓音。
“那说不定是恶魔道鲁。”
“啊啊,神啊!”
少年的嘴唇不由得吐出呻吟。面对着十位挥剑砍向它的熟练剑士,那个怪物在自己的面前迈着与高大躯体不相符的灵活脚步转动身体,缓慢却切实地在四周散播着死亡。怪物的武器只有怪力和队长的尸体,但是它把尸体连同沉重的盔甲呼呼挥舞,已经撞碎了三位骑士的脑袋,折断了两个人的手臂。
“道鲁!他简直就像——就像神一样强大!”
雷姆斯惊讶地看向姐姐。琳达仿佛被慑去了心神,精神恍惚地眺望着怪物战斗的身影。
“他为什么不扔掉尸体,捡把剑来战斗呢——为什么!”
她怏怏地跺着脚,低声说道。但是,战士依然挥舞着沉重的尸体,一口气压扁了两个人。剩下的三个人也陷入了绝望。
一个被同伴的呻吟与四溅的血花刺激得头脑发热的男人突然不顾一切地举剑冲了过去。怪物抓住了浑身破绽的男人,用与正常人小腿一般粗细的双臂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身体。男人发出了如同被蟒蛇缠住的惨叫声,脊梁骨与铠甲一起折断,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还剩两个人!”
琳达粗鲁地低语。
“绕到后面去!”
剩下两人中的一个大声叫道,而另一人心领神会地钻入了树丛的缝隙。但是,怪物一边警惕着从正面步步紧逼的剑士,一边调整身体的朝向。它迅速地靠在一棵大树上,破坏了两人的阴谋。剑士大声叫嚷着拿好了剑,突然以投掷标枪的姿势把长剑丢了出去。这是哥勒常用的战斗方法。眼看着宽刃的大剑就要刺穿怪物没穿铠甲、裸露在外的手臂,它在刹那间扭转身体,用手刀劈落了长剑,又在电光火石之间捡起剑刺了出去。
琳达这才明白,刚才它一直没有捡起倒下士兵的佩剑,并不代表它不懂剑术。它就像生下来就握着剑长大的一般,毫不费力地耍弄着沉重的大剑。接下来的瞬间,试图逃跑的哥勒战士头颈处喷出鲜血,溅向了空中。接着,它又转过身去,向最后一个逃向森林深处的骑兵的后脑勺一剑砍下。
“干掉了!”
琳达叫道。雷姆斯拉了拉她的手。
“往这边来了!”
森林中的怪物手里提着沾满血污的大刀,回过头来,用异常的双目凝视着帕罗斯的双胞胎。此时还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了。琳达像是着魔了一样回望着他,甚至忘记了恐惧。雷姆斯又拉了一下琳达的手,但是眼见怪物走向这边,他又勇敢地挺身而出,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并摆好架势。
“琳达,快逃!”
雷姆斯大喊。
琳达没有听到弟弟的喊声。她的视线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怪物可怕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视线。用一眨眼的功夫就徒手打倒了强大的十一人哥勒骑兵队,它到底是人类,还是非人的生物?如果它真的不是人类,那会是何方神圣?这些令人惊异的疑问占据了她的心。
琳达不知道它能否被称为人类。虽然他的体格异常壮硕,连竞技大会的优胜者都相形见拙,但他从脖子往下的确是人类的躯体。超乎寻常的高大身躯覆盖着一层兼具强壮与柔韧、蕴藏了敏捷反应的结实肌肉,胸部、肩头和手臂全都高高地隆起。他的肩膀宽阔,与精悍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琳达看到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涂满血污的伤口,除了在刚才的战斗中留下的浅伤和敌人回溅的血以外,还有很多没有处理过的旧伤,看上去他好像曾经身经百战。
他赤裸着躯体,全身上下除了勉强裹住腰间的皮革三角裤,只有一双靴子。不过,如果仅此而已,倒不至于让琳达为他是不是人类的问题而苦恼。
那个男人的头颅——
琳达瞪圆了眼睛,无意识地把娇小的拳头塞进嘴里轻咬,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宛如噩梦化身的怪物。
那个男人的脖子上方顶着一颗巨大的豹头。
他狰狞开裂的嘴巴里露出了巨大的牙齿,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黄色火焰。那豹头人身的怪物只是拖着大剑,缓缓地接近僵立原地的雷姆斯和琳达。
就在这时,琳达看到豹头怪物的身后,有一位被压在队长尸体下面的骑士醒转过来,喘息着直起上半身。他悄悄地伸出手臂,想要投掷长剑。
“后面,小心后面!”
说不定——不,应该是十有八九,那位慢慢逼近的怪人一定怀着让他们和倒在那边的骑士遭遇相同命运的黑暗意志。琳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他当成同伴对待。
在不知不觉之间,琳达的嘴唇已经发出了警告的喊声。豹头怪物的反应也极其迅速。
他转过身去,挥开差点刺入他宽厚脊背的长剑,一脚踩住骑士的头,刺出了致命的贯穿一击。整套动作残忍无情,使他看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血流成河的沙场。
(啊啊——!接下来就轮到我和雷姆斯了。亚努斯神啊!)
琳达用双手捂着嘴巴,而雷姆斯浑身颤抖地握着剑,疲惫不堪的手几乎已无法抬起沉重的长剑。
兽人再次转身。他的双眼射出妖异的光芒,停留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原本握在他手中的大剑忽然无力地滑落在地。琳达和雷姆斯吓了一跳,从远处眺望着他的样子。豹人似乎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原本充满了力量和生命力的躯体开始微微地左右晃动,终于不支跪地。
“怎、怎么回事?”
雷姆斯用发抖的声音问道。琳达发觉兽人的表情和伸向他们的手似乎在倾诉着什么。虽然他的嘴巴开合,仿佛在说话,但是出口的却只有低哑怪异的呻吟。
“他、他好像在求我们做什么事!他希望我们帮忙!”
“琳达,快点逃吧。骑士们的马就在那边——”
“雷姆斯!”
琳达面带着比起惊讶、更像是在责备弟弟的表情说。
“他可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他?你是想说那个怪物是人类吗,琳达——”
“你看!”
琳达挡在雷姆斯的面前。豹头男强壮的双手正抵在脖子上,他的左手痛苦地掐住喉咙,右手则不停地来回抓挠头部。
“我明白了!”
琳达拍手大叫,向前走去。弟弟丢下了剑,慌忙阻止鲁莽的姐姐。但是,琳达没有回头。
“他是人类,只不过是被人套上了豹皮而已。你看,他很想把那层皮脱下来。”
“琳达,还是别管他比较好——”
“难道你不光是忘恩负义,还想做个胆小鬼吗?”
已经下定决心的琳达毫不畏惧地走上前去。
“你希望我做什么?呐,我该怎么做呢?”
她伸出细嫩的手,仔细检查兽头男鲜血淋漓的脑袋。宛如少年般体格瘦小的她悉心照看高大壮硕的豹头男,这幅场景简直会让人联想到围在狮子身边的兔子或小鸟。
豹人终于说了些什么。或者说,是他从刚才起发出的声音总算清晰到了能让琳达听懂的程度。
“古因——古因——”
他确实是在重复这个词。
“哎?什么?呐,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事吗?”
琳达很有耐心地反复追问。可是就在此时,豹人的身体终于一软,瘫倒在鲁德之森的草丛上。琳达扑向他轰然倒地的沉重身躯,毫不顾虑地把手搭在男人满是鲜血的厚实肩膀上。
接着,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讶叫声。
“哎呀,雷姆斯,这个人生病了。他看上去很虚弱。刚才还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雷姆斯,喂,雷姆斯!你快点想办法去泉水边舀点水来。不帮他治疗的话,这个人可是会死的!”
“琳达,我说琳达……”
“不要磨磨蹭蹭的,天都快黑了。”
看到弟弟还想抗议,琳达威严地指了一下森林深处。少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看来琳达的心思已经彻底被这个顶着豹头的怪人夺去了。她甩了一下浅金色的头发,又重新在豹头男的身旁跪坐下来,小巧的脸庞上浮现起少年般毅然的表情。
2
在边境迎来夜晚需要一定的勇气。
即使头上有屋顶,周围有墙壁也一样。只要是还有一点正常判断能力的人,就绝对不会产生在这种地方露宿的念头。
帕罗斯的双胞胎从小在富饶平坦的中原地带长大,因此他们虽然对边境的严酷环境和隐藏其中的妖魔、蛮族与野兽的威胁有所了解,却没有铭记在心的深刻体会。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做出在鲁德之森的瓦沙树丛里躲了一整夜的草率行为。
琳达和雷姆斯并不知道自己昨晚其实受到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幸运守护,但毕竟要在边境的森林里迎来第二晚,他们多多少少还是变得谨慎了一些。斯塔佛罗斯要塞的骑士尸体就散落在周围,早晚会有人出来寻找这些迟迟不归的骑士。
“喂,琳达……”
大概是因为夜幕即将降临,雷姆斯低沉的声音暴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怎么搞的啊,再多找点药草回来。”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掌握领导地位的姐姐正一个劲儿地用沾湿的布擦拭受伤豹人的强壮四肢。她一边涂抹雷姆斯拿来的药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要,太阳已经下沉了。”
“我知道。”
“夜晚要来了啊。”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快一点呀?笨蛋。”
“呐,我会去采集药草的,你来生火吧。”
“不行。”
琳达厉声说道。
“要是被要塞的人看到烟雾就麻烦了。”
“可是,一到晚上……”
“我知道,你是想说这附近是边境吧?”
琳达抱起豹头,费尽心思地把清水注入他的嘴里,同时说道。
“我知道边境很可怕。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斯塔佛罗斯要塞央求说‘我们很怕妖魔鬼怪,请让我们在这里过夜’吗?”
“琳达、琳达!”
“不要用那么没出息的声音叫我‘琳达、琳达’!”
琳达狠狠地责备着弟弟。
“帕罗斯圣王的正统继承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讲话?”
“可是——”
“振作一点,雷姆斯。我们必须想办法生存下去。总之,我们现在得到了马匹和长剑,骑士们的随身行李中也有干粮。只要能熬过这一晚,明早就能脱离森林,从大路赶到其他城市。不过,不管怎么样,今晚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了。”
“只要抛下那个怪物,快点离开不就好了吗?”
“然后就迷失方向,在鲁德之森里永远徘徊下去吗?别说蠢话了!我始终都能看见正确的道路。因为——”
琳达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我是琳达——‘预知者’琳达。”
弟弟沉默了。虽然他们帕罗斯的双胞胎如同两颗珍珠般相像,但雷姆斯并没有姐姐的超能力——被认为是王族血脉之证的预言、透视和预知能力。换句话说,在出生以来这十四年间,他始终都比不过姐姐。
琳达本人却没有注意到沉默的弟弟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只是怀着满腔热情,屈身俯视着自己照顾的病人。
“快看,雷姆斯!他醒过来了!”
豹头先是微弱地,又坚定地左右摇了摇。在紫罗兰色的黄昏——逢魔之刻的夕阳下,他睁开那双散发着奇特黄光的眼睛,确认了趴在自己上方的女孩面容。
巨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呻吟声。雷姆斯慌忙缩起身体,但琳达干脆跪在一旁,把纤弱的小手贴在他的头上。豹男这才明白,他们是自己的同伴。
“你要什么?水?”
琳达把雷姆斯用哥勒骑士的头盔盛来的水递了出去,双目熠熠有神的豹头冷不防地抬起身来,把手伸向这个临时容器。
不过,当他的嘴触及头盔时,失望和焦躁使他发出了狂暴的低吼声。戴在头上的豹头假面成为了脸与水之间的残酷隔阂,让他无法解除喉咙的干渴。
琳达歪起可爱的小脑袋,凝视着他失望的样子。然后,她忽然猛击双掌站了起来,开始四处寻找某样东西。
总算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小玩意,琳达得意洋洋地把它拿了过来。那是一根麦秆。琳达用手做了下示范,接过麦秆的豹头男就如饥似渴地喝起了水。
他衰弱至此,有九成都是因为严重的干渴与饥饿。将巨大头盔中的水全部喝下后,他的状态基本恢复了正常。
“你遭到了很过分的待遇呢。”
琳达盯着豹头,深思熟虑地说道。
“给你带上假面再弃之不顾,别说是吃东西了,就连水都喝不了。在你昏迷的期间,我曾试着帮你取下它,但这张假面就像是受到诅咒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脱不掉。像你这般厉害的剑客,为什么会被人戴上这种东西?”
豹头认真地倾听着她的讲述。他完全理解了琳达所说的话,证据就是豹头中的眼睛散发出犀利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琳达。那张假面只有眼睛的部分被挖空,露出了一小部分他真正的容貌。可是,他的那对眼睛黄澄澄的,蕴藏着愤怒与钢铁般的意志,说是野兽的眼睛也不足为奇。听完了琳达的提问,他举起强壮的双手,再次试着脱下假面。
但是,尝试没有奏效。豹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很快就收回了手。他接过琳达从骑士们的马鞍上取下送来的随身干粮,送入口中。肉干比水容易放入假面内的嘴里,所以他马上就用力地咀嚼起来。
“看来生存下去最需要的就是求之不得也要坚持下去。”
琳达得出了结论。她高兴地抱着膝盖,盯着贪婪地吞食肉干的男人。
雷姆斯圆睁着眼睛望着他的侧影,有些疑惑地问道。
“难道……他真是人类?”
“笨蛋!”
琳达训斥了一句。
“这个豹头男肯定是哪里的王或贵族——不知是惹到了哪个魔导师,才被迫戴上了假面。怎么会有人主动戴上这种东西呢?想脱也脱不下来,这一看就是魔导师干的好事。我说,我们为你所救也救了你。所以,我们已经是同伴了。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半句话是面朝豹头战士说的。
豹头似乎已经恢复了精力。毕竟他原本就有超乎寻常的体力与回复力。他手里抓着肉干,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声。琳达本以为他在威吓自己,但没过多久就注意到那是她也能听懂的语言,只是因为豹头男戴着面具才会那么模糊,于是她立刻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
“咦?”
“古因——”
他好像在重复这个词。
“古因——这是你的名字?”
“似乎——是的。”
这一次的发音更清晰了。
“我叫琳达,这是我的双胞胎弟弟雷姆斯。你是从哪儿来的,古因?从你的肤色来看,至少不是北方人。”
“奥拉……”
这就是他的回答。
“哎?”
琳达反问道。
“那是什么?”
“奥拉——”
“奥拉——?你是从那里来的吗?”
“我——不知道。”
由于声音是从豹头的假面下传来的,这句话含混极了。琳达焦躁地咋了下舌。
“奥拉——古因。”
“告诉我吧,你为什么会戴上这种东西?”
“琳达。”
雷姆斯不像姐姐那样才华横溢,也不是预言者,但他至少也是一位踏实理性的王子。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忧虑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浓的夜色,但姐姐光顾着和豹头男说话,早就把四周的环境和这里是什么地方忘了个一干二净。于是,按捺不住的雷姆斯探出身子,抓住了琳达的肩膀。
“干嘛啊,好痛!”
“喂,琳达,夜晚快来了!”
“我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琳达的脸色还是微微一沉。她看了一眼周围的景象,才发觉黑暗已悄悄来到了近处。琳达立即比划了一下亚努斯的印迹。
“我说。”
她对豹头男低声说道。
“夜晚快来了,夜晚快来了!”
“看来是啊。”
不知是姐弟俩渐渐适应了自称古因的男人所说的话,还是他已经喝饱了水,豹头男的吐字变得更清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比刚才顺利许多。男人向四周环视一圈——怪异可疑的恐怖与未知渐渐占据了紫色粘稠的黑暗,他凝视着包藏这一切的森林深处。
树下的野草直立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阴风忽起,刮来一股不祥的腥臭味。吸血藤在树梢上悉簌作响,而草丛中不知是草蛇还是别的什么生物眼中射出了血红色的光芒。白天伪装成一片静寂的森林,终于要恢复它原本的样貌了。
“那又怎样?”
古因问道。琳达怀着失望与惊讶咋了下舌。
“哎呀,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可不是中原地区!斯塔佛罗斯要塞耸立在边境与中原地区的交界线上。这里的边境名义上受哥勒的统治,但从鲁德之森再往前,就连蒙格鲁黑骑士队的小队也不敢去。我们也是知道这儿是妖怪的领土,才会逃到这座森林里来的。
呐,夜晚要来了啊!这可不是普通的夜晚,而是妖魔鬼怪、蛮族以及森林居民躁动起来的夜晚!”
“喂,生火吧。”
雷姆斯用双臂搂着自己的肩膀,他牙齿打着战提议道。
“不行!”
琳达干脆地否决了他的话,但考虑了一下后,她又表示了赞成。
“也只能这么办了。虽然瓦沙树在昨晚保护了我们,可你的块头太大了,没法钻进树丛。而且,我说——古因,你像是有一半的妖魔血统,对边境的夜晚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琳达战战兢兢地用了豹头男提到的名字,向他发问。然而,在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时,她感觉到一种关乎天地的奇妙战栗冲击着自己的全身。
(我这是怎么了?)
由于琳达擅长感知各种预兆,这股战栗的含义让她愈发害怕了。弟弟讶异地注视着她,而她也学着弟弟的样子抱起双肩,装作刚才的颤抖是因为鲁德之森的寒意。
豹头男却没有注意到琳达的不知所措。他把巨大的手掌挪到眼前,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我受伤了。”
他喃喃道。这句话也只有琳达听见。
“这里也有刀伤。换言之,我曾经战斗过。这里——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鞭伤。边境——斯塔佛罗斯要塞?
鲁德之森——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搞不清楚的事还有一件——”
他抬起手,摆弄着罩住脸和头的豹头。
“我怎么会戴上这种东西?”
“你也不知道吗?”
琳达大叫一声,用双手捂住了嘴。
“你失忆了?”
“似乎——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有某种程度的精神感应能力,琳达和雷姆斯——尤其是琳达渐渐习惯了古因的话语。不过,也正因为是他们才会如此,在耳朵稍微有些不灵光的其他人听来,豹头那巨大的嘴巴吐出的含糊说话声,可能只是呻吟或咕哝声吧。
“我——与什么人战斗了?”
“你全灭了哥勒大公的一支黑骑士小队。”
琳达边说边用手比划。豹头望向那边,又怀疑地摇了摇头。
“那是我做的?”
“所以才救了我们啊。”
“喂,琳达,生火吧!”
按捺不住的雷姆斯嚷嚷着。琳达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所处的环境。
“也对。——听我说,我们待在这里是无法平安度过这一夜的。”
“妖魔们最喜欢血的气味。”
雷姆斯说出以前学过的知识。
“与那些尸体待在一起太危险了。”
“有处泉水对吧?”
琳达思考着说道。
“我们背对泉水生起火,一整宿别阖眼。水妖不会主动到陆地上来作恶,火焰又是保护人类不受伤害的亚努斯护身符。对了,还要带走三匹马。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我们就离开鲁德之森。”
“你们——”
古因有些费劲地说道。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们——”
姐姐掐了一下打算回答的雷姆斯的胳膊。
“蒙格鲁的大公在追捕我们。”
简短地答了一句,琳达就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得快点出发了。”
“我是什么人?”
豹头男脱口而出。只不过,他的话中也包含着显而易见的苦恼。琳达不由得忘了自己正在担心的事,回过头来。
“我是什么人——古因?这是我的名字吗?我与谁战斗,又为何来到这座森林?为什么——为什么会戴上这种东西,是受到诅咒才脱不下来的吧——我真正的相貌是怎样的?就连这点小事,我都想不起来。
我是被人追捕,还是为犯下的罪行与处刑逃亡——我生于何方,跟谁学了剑技,又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我也想不起来。
另外,奥拉——奥拉?古因——这个像是我的名字般根植于体内的熟悉词语从刚才起就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奥拉——奥拉?究竟是什么——或者是某个人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我栖身的港湾——或是我的屋檐、我的铠甲、我的君主——又在何方?我去往哪里才能安祥地沉眠在友人的臂弯,去往哪里才能被指认为犯人,被人盯上性命——
我不知道。”
战士以巨大的手掌抓着豹头,疯狂地试图将它剥下。但是,豹头仍然顽强地依附在头上,他只好抱着头蹲下。
琳达的胸怀里涌起了同情。她把手搭在战士的肩膀上,像哄小孩一样试着安慰他。
“肯定是因为你太累了,还在战斗中负了伤。”
她温柔地呢喃道。
“以后你一定会想起来,这张假面也能脱掉。别忘了我也会帮助你的。
所以,我们快走吧。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到了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好转……”
3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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