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憶故事中的戀情不會實現

  第五章 失憶故事中的戀情不會實現

  葬禮的氣氛實在過於沉重。

  一具棺材孤伶伶地擺放在寬廣的金之聖堂裡。在聖堂裡的人類只有馬奎斯、維絲、修拉維斯這親子三人,還有混入了一隻礙事的豬。但我不能不參加葬禮。畢竟是恩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國王馬奎斯沒有特別表露出什麼感情,平淡地進行流程,葬禮很快就結束了。根據修拉維斯所說,光是要指揮維持梅斯特利亞便已經很辛苦,卻還多了北部勢力的侵略、來自不死身魔法使的攻擊這些操心事,國王夫婦似乎操勞到頭都要禿了。所以葬禮也只能盡量從簡。

  那是在風和日麗的晴天傍晚的事。我回想起在這裡最初的別離。跟那時一樣,強烈的夕陽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將色彩鮮豔的圖像投影在昏暗聖堂的地板上。我仔細地觀察,才首次注意到。彩繪玻璃上畫著蒙主寵召,看來很溫柔的女性。

  「詛咒的痕跡似乎不管怎麼做都沒有消失。聽說要把遺骸燒到剩骨頭。」

  在葬禮後的回程,修拉維斯平淡地這麼說道。我與修拉維斯正沿著用雕塑裝飾、寬敞且漫長的白色大理石石階往上爬。王都是覆蓋著山的石造城市。從石階上回頭看,能夠瞭望到針之森陰暗的綠色在灰色街景的更底下擴展開來。

  (……一般不會燒掉嗎?)

  「沒錯。我小時候曾有一次,在儀式中看到拜提絲大人的遺骸……我還記得她的遺骸沒有乾枯也沒有腐朽,鮮明到驚人地保留了她生前的模樣。」

  修拉維斯的說話速度比平常快。說不定是想要逃避死亡。我也陪他閒聊。

  (可是,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吧?)

  「沒錯。但是,強力的魔法有時甚至超越死亡……當然,一度死亡者後來復活的例子,扣掉像你這種情況,倒是一個也沒有呢。」

  是因為在葬禮之後嗎?修拉維斯細心地這麼補充。

  (有讓人不會死的魔法對吧。就像那個暗中活躍的術師一樣。)

  「看來是那樣。但到底是怎樣的魔法,似乎仍毫無頭緒就是了。」

  修拉維斯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不過,得知了敵人特性這點是很大的收穫。那個老人被某種魔法守護著,無法以物理性的破壞殺掉。還有老人的詛咒會在比較近的距離施加。分析了被留下來的大杖後,聽說那把大杖只有被施加物理性的強化魔法與簡單的變形魔法。王冠石城的石板與地面有大杖通過的洞穴貫通著。那招攻擊並非無視空間。他必須經由什麼東西來接觸,否則無法施加詛咒。換言之,雖然被打中就會死,但可以想對策讓攻擊不會命中。」

  修拉維斯像是在對我說話,但一直注視著前方講個不停。他似乎在靠自己整理思維。我覺得他是個認真的傢伙。

  (結果那個老人的目的不是諾特,而是想殺掉王朝的魔法使啊。)

  「應該是那樣吧。他不會因物理攻擊死亡,從他的角度來看,諾特根本不構成任何威脅才對。他想殺人的話隨時都能動手。他的目的肯定是先穩紮穩打地減少王朝的棋子。」

  修拉維斯轉頭看向聖堂那邊。

  「──然後,他早已經成功。」

  (原來如此啊。)

  沉默。修拉維斯總算看向這邊。

  「豬,要不要去一下潔絲的房間?」

  (可是她還──)

  「沒問題的。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我在修拉維斯的帶領下,兩人一起前往潔絲的房間。放著書桌的居室空無一人。窗戶是開著的,風靜靜地吹進房間。裡面有擺放著床舖的寢室。

  潔絲在那裡平靜安穩地沉睡著。

  (她還沒醒來嗎?)

  「畢竟沒有前例。誰也不知道她何時會醒。」

  修拉維斯瞥了潔絲一眼,這麼回答。潔絲的睡臉已經不見詛咒的瘀青。

  坦白說,那是奇蹟似的巧合。在潔絲的身體被詛咒覆蓋後沒多久,潔絲發生了脫魔法。脫魔法這種現象被稱為魔法使的蛻皮。包括本人的魔法在內,所有魔法都會在那時變成白紙。潔絲中的遲效性死亡詛咒,在她脫魔法時很輕易地消滅了。

  「我認為並非巧合就是了。」

  修拉維斯這麼說道。

  (啥?)

  「是我的內心獨白。脫魔法是由於急速的魔力高漲,會突發性地發生在年輕魔法使身上的現象。潔絲的魔力會在面臨死亡時高漲起來,正是因為有你陪在她身邊的關係吧。她確信被封印的記憶就是與你的回憶,於是希望能在死前恢復記憶,即使只有一瞬間也好,因此產生了巨大的魔力波動,為的就是解除爺爺大人的封印魔法。所以才會在那個時間點發生了脫魔法。」

  原來是這樣嗎。

  (該不會你爺爺是預期到這件事……?)

  「天曉得。真相已經在棺材之中。馬上會變成灰燼。」

  修拉維斯與我離開寢室,回到了居室。修拉維斯關上寢室的門。

  「……不過如果是爺爺大人,即使早就料到也不奇怪吧。」

  具備卓越的先見之明的國王。由於他的死亡,梅斯特利亞再度進入紛亂的時代。

  不過這也是為了用我們的手重新改寫這個失敗世界的第一步。

  (那麼,你要說的事情是什麼?)

  「嗯,你先坐下吧。」

  修拉維斯指著地板,自己則坐到潔絲的讀書椅上。你是超級虐待狂的王子殿下嗎?

  我老實地坐到地板上後,修拉維斯從潔絲的書桌上拿出一本書。是深褐色的皮製裝訂,大概文庫本大小。

  「你看得懂這裡的文字對吧。看看內容吧。」

  修拉維斯這麼說,將那本書打開第一頁後放在我面前。

  託潔絲魔法的福,我在使用梅斯特利亞語這方面並不費力。

  漂亮的黑色鋼筆字點綴在奶油色的內頁上。似乎是日記。

  王曆一二九年 七之月 七日

  所謂的記憶非常不可靠。我心想必須找個確切的地方留下回憶才行,因此開始寫日記。

  今天早上感覺像是第一次醒來一樣。有一連串令人驚訝的事情,讓我的腦袋陷入混亂。可以確定的是我在不知不覺間到達王都,變得能使用魔法,而且居然是以國王孫子的未婚妻身分被迎接進來。這是我想都沒想過的厚待,我感到非常開心。但總覺得我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就好像有書籤夾在腦海中不知道的場所,讓我感覺非常焦躁。

  國王告訴了我,是因為有不能說的理由,才封印了我的記憶。

  修拉維斯沒有動手,用魔法翻動了幾頁。

  七之月 一四日

  今天第一次學會了用魔法移動東西。比想像中簡單。

  關於旅途的事情,果然還是怎樣都無法回想起來。我只記得不可以忘記這點,卻忘記了照理說應該要記得的事情。感覺非常痛苦。伊維斯大人明明是深思熟慮又非常溫柔的人物,為什麼會做這麼殘酷的事情呢。

  他又翻動幾頁。

  八之月 一日

  從這個月開始,可以學到創造東西的魔法了。為此首先要學習東西的構造。想到這世界不曉得是多麼複雜的構造,我有一點頭暈目眩。

  我在自習時不小心打了瞌睡,作了奇怪的夢。是在陰暗的森林當中,有某位人物陪伴在我身邊,跟我約定會一直在一起的夢。我非常開心,就在我思考該怎麼道謝才好時醒了過來。我獨自一人看著書。

  他一次翻動了許多頁。

  八之月 二八日

  今天成功創造了吸素。就跟學到的一樣,只要給予吸素之風,火焰會變得非常明亮。感覺我的身體靠吸素在活著,與火焰靠吸素在燃燒有些相似。兩者是否有什麼關連呢?明天來調查一下。

  夜晚,看到美麗的星空,不知何故眼淚掉了出來。這是為什麼呢?但總覺得這件事無論怎麼調查,都不會知道答案。

  稍微翻動幾頁。

  九之月 三日

  今天是接續之前操作水的練習。水實在是難以捉摸,我陷入苦戰。

  就在我苦惱不已時,維絲小姐帶我到能瞭望遠方的王都最上層。聽說馬奎斯先生創造的龍就是從這裡起飛著陸。景色非常美麗。

  一看到基爾多利方向的山脈,眼淚又掉了出來。最近我老是在哭。我心想差不多該堅強一點才行。

  十幾張內頁一口氣翻動起來。

  一○之月 九日

  前往尼亞貝爾的期間沒辦法寫,這是久違的日記。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情。實在無法在這裡全部寫下來,因此只記錄一件事。

  昨天突然有一隻豬先生來到我面前。聽說他明明是一位男性,卻不知何故變成了豬。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物。他知道許多事情,感覺他似乎也認識我。雖然他本人否認了。

  豬先生在尼亞貝爾之戰時拚命地保護了我。那時豬先生讓我坐上他的背,不知何故,眼淚在那時也溢了出來。跟看見星空和山脈時一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聽說豬先生今後也會陪伴在我身旁。

  修拉維斯拿起日記,放回原本的場所。

  「雖然也有幾頁只寫著關於學習的內容,但潔絲就像這樣老是在寫關於你的事。很感人吧。」

  修長的腿在我面前換邊蹺起。

  「……你覺得到底會有誰想娶這樣的女孩當老婆?」

  摻雜著嘆息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你打算解除婚約嗎?)

  修拉維斯搖了搖頭。

  「說到底,我們根本沒訂定正式的婚約,不過……一方面也是為了顧及潔絲的立場,現在我並不打算解除這個關係。因為在爺爺大人已故的現今,可以將潔絲維繫在王朝的,就只有她要跟我結婚這個口頭約定而已啊。」

  (那你為什麼要讓我看日記?)

  「我也跟潔絲一樣,是個孤獨的人啊。陪我閒聊一下也無妨吧。」

  修拉維斯在濃密眉毛底下的雙眼並沒有笑。但他的嘴巴笨拙地笑了。感覺他是在勉強自己打造出開朗的氛圍。

  (你在煩惱應該怎麼面對潔絲啊。)

  「沒錯。」

  修拉維斯停頓了一會兒後,接著說道:

  「老實說,如果能跟像潔絲這樣的女性在一起,我很樂意那麼做。那麼認真、熱情,而且個性善良的人很少見吧……胸部也不會太大呢。」

  咦……?你說什麼?

  我目瞪口呆,於是修拉維斯漲紅了臉。

  「剛才那是玩笑話。是該笑的地方。」

  你也太不會開玩笑了吧?害我有一瞬間以為找到了同志,白開心了一下。

  修拉維斯咳了兩聲清喉嚨,開口說道:

  「回到正經的話題上吧。關於潔絲的今後,有一件事我想先決定好。」

  (什麼事?)

  「是關於記憶的事。潔絲引發的脫魔法,不只解除了暗中活躍的術師的詛咒,甚至就連爺爺大人最後施加在潔絲身上的封印魔法都解除了。所以潔絲下次醒來時,恐怕應該會恢復所有記憶。」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變成那種情況時,你,還有潔絲,真的維持現在這樣就好嗎?你認為潔絲繼續當我的未婚妻就好嗎?」

  …………

  (伊維斯在臨死前叫我回去。他要我在應該歸去前陪伴在潔絲身旁,在應該歸去時回到原本的世界。他說不那麼做的話,我就一輩子都無法回去了。我無法永遠陪伴在潔絲身旁。)

  我稍微迷惘了一會兒後,斬釘截鐵地傳達。

  (要是我消失了,我想拜託你照顧潔絲。所以麻煩你維持現在這樣。)

  修拉維斯的眼神看起來像是感到迷惘。

  「是嗎。那樣的話,父親大人有一個提議。」

  他看來心神不定似的又換邊蹺腳,大大嘆了口氣。

  「封印記憶是只有爺爺大人才能使用,非常高難度的魔法,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施加。但如果是消除記憶的話,是從平常就會對耶穌瑪和王都居民進行的事情。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還有就連專門的王都居民都能施加這種魔法。」

  我起了豬皮疙瘩。

  (……也就是說要消除潔絲的記憶嗎?)

  「我的意思是也有那種可能性。與你共度的記憶實在太過沉重,不應該讓潔絲背負一輩子。如果你會消失不見,別回想起來一定比較好吧。在你離開後到封印記憶為止,潔絲形同廢人。只要消除記憶,潔絲就不用嚐到那種滋味了。」

  修拉維斯大大地吐了口氣。

  「但跟封印不同,被消除的記憶一輩子都不會恢復。就算你再怎麼後悔,也無法讓記憶復原。而且也不會像封印那樣,記得『曾經發生過什麼』。」

  我想起書籤的話題。

  ──假設記憶就像一本書,我目前的狀態感覺就像是從離家後到開始在王都生活為止的頁面都濕掉並黏在一起。但是裡面牢牢地夾著一張書籤,只剩下「一定要再回顧那段內容」這種心情殘留下來……

  要比喻的話,消除記憶就是撕掉內頁丟棄吧。被夾在裡面的書籤也會一起丟掉,所以也不會被那張書籤折磨。

  我想起潔絲的日記。雖然很高興她像那樣想著我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明明如此卻無法陪伴在她身旁的辛酸化為荊棘刺向豬心。我回到日本的話,那種痛苦將會持續到潔絲死亡為止。

  倘若能乾脆當作沒發生過的話。

  如果能當成我跟潔絲並沒有相遇過的話。

  我從未想像過我的人生居然會有這種像是純愛小說一樣的選項。

  但是,答案已經決定好了。我來梅斯特利亞並不是為了跟潔絲打情罵俏後再回去。對吧?這是當然的。我是為了讓潔絲獲得幸福、為了完成還沒做完的事,才回來這裡的。

  我下定決心,向修拉維斯傳達。

  (幫她消除吧。把伊維斯封印起來的記憶全部消除掉。)

  修拉維斯低喃了一聲「是嗎」,讓嘴角更往上揚。這次是真正的笑容。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很清楚你的覺悟與對潔絲的心意了。我去向父親大人進言,請他千萬不要消除記憶吧。」

  那一晚,在天空開始明亮的日出前,潔絲醒來了。在床舖旁邊蜷縮成一團睡覺的我,被潔絲「嗯嗯……」的聲音叫醒了。

  在昏暗的房間裡,睡衣裝扮的潔絲默默地從床上站起身,拿了銀色小盒子與大大的金色鑰匙回來。潔絲用嚴肅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那個……豬先生。」

  (怎麼了?)

  「可以請您叼著這把鑰匙,把鑰匙插進這個小盒子的鑰匙孔嗎?」

  潔絲蹲下讓膝蓋跪地,身體稍微彎向前,將鑰匙遞給我。是讓人看著就感到擔憂、單薄的白色女用睡衣裝扮。如果是明亮的房間,可能就出局了。

  (呃……感覺會看到很多部分,要不要等妳換好衣服再說?)

  「我不能等了。求求您。」

  我心想要是潔絲把身體更向前彎就慘了,因此我連忙用嘴巴接過了鑰匙。跟前端相比之下,握柄做得很大,即使是豬的嘴巴也能輕易叼住──倒不如說,感覺這是一把為了讓豬也能拿而打造的鑰匙。

  ──我終於明白鑰匙很大的理由了。

  潔絲代替我承受詛咒時說的話閃過腦海裡。在覺悟到會死亡的時候,潔絲想起了這把鑰匙的事情。

  服裝不成體統、頭髮凌亂的少女,將小盒子遞出到身體前等候著。我走近那邊,看向她的臉。清澈的褐色眼眸筆直地回望著我。

  「……求求您,請您快點過來。」

  潔絲將鑰匙孔朝向這邊,把盒子更往前地遞向我這邊。我前進一步,笨拙地將鑰匙對準鑰匙孔。

  有一種奇妙的緊張感。

  我慎重地將鑰匙插入。小盒子發出喀嚓一聲的柔和聲響打開了。

  潔絲細心地打開蓋子,立刻拿出裡面的東西。裝在裡面的是被折疊起來的淡綠色領巾,以及玻璃項墜。

  潔絲透過玻璃看著項墜。她濕潤的眼眸中映照著豬與少女的影像。

  潔絲用顫抖的手將項墜戴到脖子上。玻璃的記憶觸摸胸口柔軟的肌膚。

  「我全部想起來了。」

  小小的聲音這麼說了。

  「這是伊維斯大人在與我最後一次交談時給我的盒子與鑰匙。他告訴我這盒子只有與被封印的記憶深深相關的人物才能打開。」

  (封印解除了啊。)

  我一邊這麼傳達,一邊將鑰匙放在地毯上。特地打造了即使是豬也能叼起來的鑰匙,這是伊維斯的溫柔吧。

  「那個……我不曉得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才好……」

  潔絲緊緊地握著領巾,用彷彿蚊子叫聲的音量說道。

  的確是這樣。要是能說些貼心幽默的話就好了,但在這時說「請不要吃我」什麼的也不對吧。

  我將內心的想法原封不動地傳達給潔絲。

  (又見到面了呢。)

  潔絲濕潤了雙眼,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要是發出聲音,感覺好像會哭出來。

  (我也一樣,要是發出聲音,感覺好像會叫(註:此處的「哭」跟「叫」在原文中發音相同)出來啊。)

  這不合時宜的玩笑讓潔絲綻放笑容,露出牙齒。但從她喉嚨傳出的不是笑聲,而是嗚咽。

  「豬……先生……」

  潔絲像是要用雙手包住似的碰觸我的豬頰肉,將額頭推到我的額頭上。細長的睫毛在眼前淋濕。嗚嗚的哭泣聲透過骨頭傳遞過來。

  「……您果然會陪伴在我身旁呢。」

  聽到她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我忍住快哭出來的情緒。

  (我覺得要分別還有點太早了嘛。)

  從睫毛前端掉落的水滴在我的鼻子上破碎。

  「……太過分了。」

  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般。我彷彿遇到鬼壓床一般無法動彈。

  「為什麼……為什麼您之前要離開呢?」

  這直率的問題讓我說不出話。

  (這……我說過了吧。在伊維斯面前只能那麼做啊。)

  我的回答根本一點也不直率。

  「豬先生明明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一直支持著我,為什麼……」

  我無話可回抽泣的潔絲。

  潔絲用額頭磨蹭著我堅硬的頭蓋骨。

  「我以為已經一輩子都無法見面,這讓我有多麼難受,豬先生明白嗎?」

  (抱歉……)

  「而且,從我們再會之後也是……您假裝不認識我……為什麼您能做出那麼殘酷的事情呢?照理說您明明知道我是抱持怎樣的心情,試圖想起豬先生的事情呀……」

  這是有原因的──這話我說不出口。凡事都有原因吧。這是在問我是否要把那原因當成藉口。

  (是我不好。比起潔絲的心情,我把自己的事情擺優先了。)

  「沒錯,是豬先生不好。全部都是豬先生不好。我一直──」

  接下來的話我什麼也沒聽見。

  潔絲沒有放開我的臉頰,就那樣將額頭按在我的額頭上,大聲地哭了起來。我在潔絲的氣味包圍下,深切地體會著總算見面了的真實感,只能默默地流下淚水。

  用過早餐後,總算冷靜下來的潔絲帶領我到實驗室。實驗室就像是挖通岩石打造出來的洞窟,分成架上陳列著各種東西的房間,與擺放著石造桌椅的簡單房間。從小窗戶照射進來的光芒與掛在牆上的魔法提燈,昏暗地照亮粗糙的內部裝潢。

  「豬先生不在的三個月期間,我一直在這裡練習魔法。」

  碰觸著石桌的潔絲已經換上白天的裝扮。頭髮和衣著都整整齊齊。

  「怎麼了呢,豬先生。您比較喜歡睡衣裝扮嗎?」

  (怎麼可能,又不是變態……還有別看我的內心獨白啦。)

  潔絲呵呵笑著,將手上拿的玻璃杯放到桌上。

  「我一直很想炫耀。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已經學會這麼多事情了……可以拜託豬先生嗎?」

  聽到她很開心似的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當然好。我也很想看看呢,除了散播燃料讓它爆炸以外的魔法。)

  「呃……那個姑且算是我練習了最多次的魔法耶……」

  聽到潔絲有些鬧彆扭似的這麼說,讓我感到在意。

  (為什麼妳那麼勤奮地練習那個魔法?)

  「因為,我想變強。」

  怎麼講這種好像少年漫畫的主角會說的話……

  「妳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總覺得好像有人這麼對我說過。所以我練習了許多能夠保護自己的強力魔法。」

  (……原來是這樣啊。)

  在這麼不講理的世界中,究竟是誰跟她說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這種話呢?真是個不負責任到極點的傢伙啊。

  潔絲看來很開心似的將玻璃杯擺在手上。無色透明的液體從杯底湧現出來。

  「這個是水。」

  潔絲將手朝向那邊,於是杯子輕飄飄地浮起,移動到我的正上方。

  「就像這樣,我已經學會了不用碰觸也能移動東西喔。要操縱有形的東西並沒有那麼困難。」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隨後,潔絲稍微傾斜了手,在我的正上方翻倒杯子。裝滿杯子的水灑落到我上面──我以為會這樣而縮起耳朵,結果水在我的鼻頭上方捲起漩渦飄浮著。

  「我也稍微學會怎麼操縱無形的東西了。」

  潔絲張開雙手,於是在我上面捲著漩渦的水變成細長的水流,沿著潔絲的周圍呈螺旋狀開始轉動。被水幕包圍的少女踮起腳尖,宛如芭蕾舞者一般轉了一圈。細長的金髮輕舞飛揚。水化為細長的水滴,最後消失無蹤。

  「豬先生,您嘴巴一直張開著喔。您看入迷了嗎?」

  聽到她像在惡作劇似的這麼說,我閉上嘴巴。

  (真厲害呢……好漂亮。)

  「謝謝您的讚美。還有其他魔法喔。請看。」

  潔絲彷彿小孩一般興奮雀躍,同時表演了許多魔法給我看。把水加熱,讓水在轉眼間沸騰的魔法。點燃酒氣──也就是乙醇,製造出橘色火焰的魔法。點燃介於酒氣與水之間的物質──恐怕是甲醇──來製造出暗藍色火焰的魔法。

  「這個昏暗的火焰呢,只要摻入鹽的同伴,就能調製成各種顏色。」

  潔絲彷彿實驗教室一般這麼說明,同時將在桌上燃燒的好幾道火焰染成紅色、黃色、綠色、藍色、紫色。在昏暗的實驗室裡緩緩搖晃的各色火焰,讓潔絲的褐色眼眸閃閃發亮。

  (真漂亮呢……好厲害的技術。學習魔法開心嗎?)

  潔絲大大地點頭。

  「是的!這個世界很厲害喔。簡直就像有人思考了規則一樣,連細微東西的構造都一絲不苟地決定好了。學得愈多,就愈能把那些規則當成自己的東西來活用……」

  看到一臉興奮似的熱烈演說的潔絲,我可以確信。潔絲果然不是只當個奴隸就好的女性。我認為她應該會成為出色學者的預測並沒有猜錯吧。

  (照這樣努力下去,感覺妳很快就能成為獨當一面的魔法使呢。)

  儘管一臉開心似的害羞起來,潔絲仍緩緩搖了搖頭。

  「不,這種程度還只是入口而已。這個世界有花上一輩子也學不完的事情。就算只是魔法書,圖書室也有看不完的數量……而且聽說還有光憑現在的理論無法解釋的世界……」

  我說不定很久沒看見感覺這麼開心的潔絲了。

  (太好了呢。看妳過得似乎很充實,我放心了。)

  「嗯,我學得非常開心。」

  潔絲活潑地這麼回答後,稍微降低了音調。

  「……那個,雖然剛才說了很不講理的話,但我自認其實很清楚的。我明白我現在擁有的幸福,都是多虧了豬先生……我知道豬先生選擇離開梅斯特利亞,也是為了讓我像這樣待在這裡所必要的事情。」

  潔絲消除火焰,看向了我。

  「請讓我重新向您道謝。真的非常感謝您。」

  潔絲恭敬地一鞠躬。

  「……還有,非常對不起……我剛才有些亂了分寸……」

  突然收到感謝與謝罪,讓我困惑不已。

  (不……沒關係啦,妳能像那樣直率地將感情傳達出來,以我的立場來說也比較高興喔。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就無法傳達給沒修過女人心的阿宅。)

  「這樣子嗎……」

  潔絲這麼低喃,然後走到我這邊,將膝蓋跪在地上,與我四目交接。

  「那麼,再讓我說一件事就好。」

  (好……什麼事?)

  「我已經不要緊了。我會按照豬先生告訴我的,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給您看。我會努力地讓自己縱使不依靠豬先生,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真是太好了。)

  我還在想她不知會說什麼,心跳加速了一下,但聽到她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下等完成使命後,我也能毫無牽掛地──

  潔絲突然用力地緊抱住我。

  「所以說豬先生,求求您……請您哪裡都別去。」

  實驗室的門打開,打破了這陣沉默。

  「哎呀……失禮了。」

  維絲的視線注視著與豬互相擁抱的潔絲。潔絲連忙放開了我。

  「對……對不起,那個,這是……」

  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卻有種奇妙的罪惡感。王子的母親對我露出「幸好你是豬的模樣呢」這種感覺的微笑。

  「潔絲,我一直在找妳喔。」

  「抱歉,因為我突然想練習一下魔法……」

  維絲看向我。

  (是真的,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

  維絲將手貼在嘴上,優雅地笑了笑。

  「我明白的喔。我並不是來責怪你們待在這種地方。」

  維絲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潔絲。

  「伊維斯大人的遺體明天就要火葬了。因為潔絲沒能參加葬禮,趁今天去道別一下如何呢?」

  我與潔絲接受提議,前往金之聖堂。祭祀王家祖先的神聖建築物,位於從潔絲生活的內宅走下長樓梯的地方。那是在黑色石頭上施加金色裝飾的巨大聖堂,應該是不會看漏的吧。

  聖堂裡除了我們兩人以外,沒有任何人在。據說王都居民平常是不能進入的。潔絲在巨大的圓頂天花板底下,朝著伊維斯的棺材雙手合十。我也在旁邊低下頭。

  潔絲閉上雙眼祈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我們走吧。」

  潔絲這麼說,朝聖堂的正面玄關邁出步伐。潔絲緩慢的腳步聲與豬用四隻腳走路的腳步聲迴盪在寧靜的聖堂內。

  「伊維斯大人是一位非常不可思議的人物呢。」

  (是啊。)

  「感覺他似乎預見了所有事情。」

  我抬頭仰望潔絲。

  (比如說?)

  「最顯著的例子是我的記憶。雖然伊維斯大人沒有告訴我為什麼封印了記憶……但在我受到詛咒時,豬先生在我臨死前想說出真相,伊維斯大人給我的鑰匙成了提示,讓我確信豬先生就是書籤先生,為了解除記憶的封印拚命掙扎的結果,發生了脫魔法……假設這些都在伊維斯大人的預料之中,我現在像這樣活著,也等於是託伊維斯大人的福。」

  (的確是這樣啊。實際上,我認為他就算有考慮到這一步也不奇怪。)

  「那樣偉大的人物,一直容許耶穌瑪這種結構的存在呢。」

  聽她這麼說,我思考起來。伊維斯絕對不是欠缺想像力。也具備偉大的力量。儘管如此,在多方考量後,他還是讓耶穌瑪這個種族一直存在於梅斯特利亞。可怕的是這個國家的結構嗎?還是說,是這個世界本身呢?

  ──你的社會也是一樣吧。只要有人類存在,必定會有誰遭到迫害。

  我想起伊維斯說過的話。

  (潔絲對這個國家的結構有什麼看法?)

  我這麼問,於是潔絲稍微低下頭。

  「我認為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是……」

  (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破壞現在的結構呢。)

  「對。或許……根本沒有答案也說不定呢。」

  (或許是那樣。正因如此,去懷疑現狀、不斷思考答案才很重要吧。)

  我們到達了玄關。潔絲伸手打開金屬製的沉重門扉。

  潔絲轉頭看了看棺材後,將視線落到我這邊,露出微笑。

  「說得也是呢。如果能稍微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就好了呢。」

  潔絲說有東西想順便讓我看,帶領我到在聖堂旁邊擴展開來的墳場。

  現在還是上午,沒有人在。在爽朗的陽光照射下,開始變冷的秋風吹撫著地面。白色、黑色、灰色的墓碑整齊地並排在摻雜了綠色與淡褐色的草地廣場上。

  「那個,豬先生……可以問您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潔絲沿著像是踏腳石的通道緩緩前進,同時這麼說了。奇怪的問題?

  (……什麼事?)

  「呃……豬先生說最近交到了超絕可愛胸部又不會太大而且個性宛如天使一般的女友這件事……是真的嗎?」

  我心想原來是這種事嗎,並看向潔絲。

  (那當然是謊言啦。那樣的女性根本不多見,就算真的有,也絕對不可能跟四眼田雞的瘦皮猴混帳處男在一起吧。)

  「這樣子嗎……」

  是被她發現我一直在看嗎?潔絲將左手悄悄地舉到胸前。

  「啊,在這邊。」

  潔絲停下腳步,指著純白的墓碑。墓誌銘是金色文字。

  耶莉絲長眠於此

  八四~一二四

  卡西之妻,且是伊絲與潔絲之母

  「我找到了我媽媽的墳墓。」

  修但幾勒。妳──

  (潔絲,原來妳是伊絲的妹妹嗎?)

  「咦,伊絲……啊!」

  這樣啊,從發現這個墳墓後到今天為止,她關於伊絲的記憶都被封印住了。即使記憶無法連結起來也不奇怪。

  伊絲。諾特永遠不斷嚮往的女性。在五年前遭到殺害、許多人認為跟潔絲感覺很相似的耶穌瑪。我不覺得這些都是巧合。

  (難怪諾特差點真的愛上潔絲啊。想不到居然是妹妹。)

  「……我嚇了一跳。」

  (這個叫卡西的男人──潔絲的父親找到了嗎?)

  「不……雖然我調查過,但找不到條件符合的人……」

  (是嗎,真遺憾啊。)

  所以沒有嚴謹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墳墓說的伊絲是否就是諾特五年前遭到殺害的心上人啊。也有可能是同名的別人。不過。

  (噯,潔絲,這個曆就是所謂的王曆對吧。)

  「是的。在梅斯特利亞,是使用從拜提絲大人統一這塊土地那年開始持續下來的『王曆』。」

  (現在好像是一二九年嗎?)

  我不會說在哪看到的就是了。

  「對,是那樣沒錯……」

  (潔絲的媽媽耶莉絲是在一二四年過世,也就是五年前。諾特的心上人伊絲遭到殺害的時間也是五年前。)

  「也就是說在伊絲小姐遭到殺害那年,我媽媽過世了嗎?」

  (沒錯。當然也無法完全捨棄只是巧合的可能性……)

  但假如是真的,事情很大條啊。

  ──他個性武斷,又出乎意料地極端。是會將巴普薩斯的修道院整個燒光的人。

  我想起修拉維斯說的話。潔絲她知道嗎?燒掉修道院的就是──

  「嗯,我有聽說是馬奎斯大人燒掉修道院的。」

  …………

  (妳不要緊嗎?)

  「什麼不要緊呢?」

  (因為……如果這是那個伊絲,妳的姊姊就是被馬奎斯害死的喔。而且說不定是因為那件事的影響,讓妳連母親都失去了啊。)

  潔絲露出為難的表情笑了笑。

  「可是,在我的記憶裡面,完全沒有關於家人的事情……所以事到如今我才感到氣憤什麼的,感覺也不太對。」

  (是這樣子的嗎?)

  「就是這樣子的。當然諾特先生應該絕對無法原諒馬奎斯大人吧……」

  靠修拉維斯與我的機智成立的同盟、有不死的魔法使這個共通的強敵──儘管存在這些重要因素,也不能忘記王朝與解放軍潛藏著致命性的決裂可能性。王朝是為了維持魔法使以耶穌瑪這種制度為根本的統治而戰,解放軍則是為了讓那些耶穌瑪自由而戰。

  然後,解放軍首領諾特的心上人死亡的原因,可以歸咎到是現任國王馬奎斯燒掉修道院一事。現在的同盟是將轉眼間就會七零八落的磁鐵硬湊在一起。

  (要是有什麼好辦法就好了。希望有可以讓王朝與解放軍一直和平相處的結構。)

  潔絲讓秀髮隨風搖曳,同時開口「啊」了一聲。

  「這麼說來,我曾聽說馬奎斯大人有一位叫做荷堤斯先生的弟弟。」

  (是這樣嗎?那跟解放軍有什麼關係嗎?)

  「不,雖然我沒有聽說詳情……但聽說荷堤斯先生反對伊維斯大人和馬奎斯大人的方針,在五年前從王都消失無蹤了。假如他在的話,說不定是一位能夠連結起王朝與解放軍的可靠人物呢。」

  她說五年前?該不會……

  「嗯,我想恐怕就是修道院那件事。」

  (那個叫荷堤斯什麼的,沒有希望找到他嗎?)

  「不曉得他是否已經過世,或是改變了模樣……據說赫庫力彭的監視網也沒看到他,消息完全不明。」

  等等喔。

  有兩個謎題顯現出奇妙的一致。

  諸位注意到了嗎?要當成是巧合置之不理,實在太過剛好的某件事實。

  ──據說在一百多年前的暗黑時代──魔法使們還在戰鬥的時代,魔法使會使用他們的力量,把人變成禿鷲來當間諜,或是把人變成肥胖的海豹給予懲罰。

  存在著把人類變成動物模樣的魔法。

  ──聽說是五年前在諾特先生去奪回伊絲小姐的旅途中相遇的。聽起來有一點不可思議呢。

  我想起瑟蕾絲說的話。五年前,與諾特奇蹟似的相遇了的那傢伙,比任何人都更常陪伴在諾特身邊的那傢伙,異常聰明、很像人類的那傢伙。不知何故對修拉維斯顯示出興趣的那傢伙。

  說不定是偶然。但是,我忍不住想去確認。

  (潔絲,我們要做的事情決定了喔。)

  「是什麼呢?」

  潔絲興致勃勃地在我面前蹲下。

  我一邊看著她的內褲,同時被神祕的自信包圍著。

  (說不定可以找到荷堤斯。我們要去見牠──去見那隻變態狗,羅西。)

  後記(第二次)

  好久不見,我是逆井卓馬。從第一集完成後過了五個月。雖然讓各位久等了,不過第二集也得以順利出版。能像這樣推出續集,都是多虧了閱讀《豬肝》,並幫忙推廣、支持本作品的各位讀者。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因為有四頁可以寫後記,我想一開始先來稍微介紹一下我推薦的書籍。介紹時帶有很大的偏見。總共有六本作品。

  首先是《聲優廣播的幕前幕後》──這是由二月公老師執筆的超熱血工作小說。辣妹與陰沉女這種合不來的兩名女高中生聲優,很不幸地必須一起搭檔主持廣播節目,兩人在吵個不停的同時,認真地去面對聲優這份工作。光是看兩個女孩子鬥嘴也十分有趣,但她們彼此隱藏著夢想和憧憬,同時拚命想當個聲優的模樣,能夠讓人跟著熱血沸騰,而且真的能讓人打起精神。大力推薦。

  接著是《今夜、世界からこの恋が消えても》──這是由一条岬老師執筆,絕對會讓人感動不已的青春小說。每天逐漸喪失記憶的少女與非常體貼他人的少年假扮成情侶……雖然是以這種感覺開場,但並非普通的戀愛故事。劇情發展出人意料。溫柔又苦悶的故事讓我不禁嚎啕大哭。(真的會看到哭,所以可能別在電車裡閱讀比較好。)看完之後,會讓人想要珍惜現在的溫暖作品。這本書也是大力推薦。

  第三本是《そして、遺骸が嘶く ─死者たちの手紙─》──這是由酒場御行老師執筆,精闢犀利的戰爭小說。主角是負責返還遺物的年輕士兵,他會將戰死的士兵遺留下來的物品拿去交給遺族,在重複這些行為的過程中,露骨到不能再露骨地深入探究「人類」與「死亡」。閱讀本書時的體驗就彷彿在觀賞電影一般,同時內心會受到強烈的震撼,不是什麼悲傷或百感交集那種層次而已,無疑地是一部衝擊作品。這本書也是全力推薦。

  第四本,《こわれたせかいの むこうがわ ~少女たちのディストピア生存術~》──這是由陸道烈夏老師執筆,可愛的反烏托邦小說。從廣播的教育節目學到生存方法的孤獨少女,與真面目不明的淘氣少女,嘗試逃離感覺不太妙的世界。身為主角的女孩們非常惹人憐愛,但總之世界觀相當沉重。(雖然這麼說相當狂妄)感覺跟豬肝也有很多共通點,熱血的訊息深深打動了我的心。非常大力推薦。

  第五本是《少女願うに、この世界は壊すべき ~桃源郷崩落~》──這是由小林湖底老師執筆,設定相當豐富的戰鬥小說。世界觀相當特殊且獨特,甚至就連概述都無法在這裡寫完,但個人很喜歡主角。是個甚至讓人覺得神清氣爽的變態。(而且不知何故,偶爾會全裸。)此外還有傲嬌的狐耳女主角會登場,所以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戰鬥描寫帥氣,喜劇又有趣,是一部非常歡樂的作品。超絕大力推薦。

  最後是《オーバーライト ──ブリストルのゴースト》──這是由池田明季哉老師執筆,熱情洋溢的解謎小說。這是以作為藝術的Graffiti(即畫在牆壁上的塗鴉)為題材的故事,舞臺在英國。把人生賭在藝術上的角色們真的充滿魅力。尤其是女主角。超不妙超可愛。跟女主角無法分割開來的「覆寫overwrite」這個主題也非常精彩呢。解讀塗鴉的解謎也是節奏明快,充滿趣味。卯足全力推薦。

  這六本書跟豬肝同樣都是第26屆電擊小說大賞的得獎作品。在這份名單中還會加上由豬來當主角的打情罵俏奇幻故事,我認為實在是充滿了多樣性。請大家今後也務必多多關照電擊小說大賞的得獎作品和得獎作家。(你誰……?)

  順帶一提,在後記刊登這份推薦作品清單還有另一個理由。在意細節的人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

  不小心花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篇幅在介紹書。接下來我想聊點稍微像是後記的內容來結尾。

  從豬肝第一集出版那時起,世界有了很大的變動。在攸關生死的大混亂之中,形形色色的人主張著各種意見,還發生了國家等級的對立。光是這樣也很不得了,但從平常就潛藏著的惡意和一如往常的自然災害仍然沒有要歇止的跡象。

  雖然這是在重複以前說過的話,但在這種時代,我們每一個人能辦到的事情十分有限。要改變巨大的潮流,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要說我們完全無能為力嗎?我認為也並非如此。

  當然,豬肝並不是試圖傳達「這種時候能做些什麼呢」的小說。終歸只是有一點色色的打情罵俏奇幻故事。不過,描寫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豬先生在劍與魔法的世界活躍的模樣時,有好幾個瞬間,我都會心想「這跟自己的人生不是毫無關係喔」。因為我本身在現實世界也是軟弱無力。

  「人類是會思考的豬」──帕斯卡有這樣一句名言。(並沒有。)

  我認為我們人類是透過不斷思考,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正因為會不斷思考,沒有放棄去想像,才能夠在異世界跟美少女打情罵俏之類的。

  那麼,一直不斷思考著色色事情的豬先生,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希望各位能再奉陪一下他們充滿風波與危險的故事。

二○二○年七月 逆井卓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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