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乃ワサビ]记忆的琴键
记忆的琴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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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緒乃ワサビ
翻校: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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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那天,神秘的少女凝视着我的双眼说道:「我拥有着未来的记忆」
失去琴音、活在弟弟才华阴影下却仍努力生活的高三学生茂住步人。与暗恋的空手道女孩关系未明之际,自称拥有未来记忆的少女悄然引导着步人的命运。
未来与过去交织的三角关系将何去何从——这段苦涩而短暂的夏日青春物语就此展开。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终章
解说
序章
那时我正在思考,从世界上消失的声音。
无法传达到我意识的声音。
只传达到我指尖的声音。
钢琴的音色。不知从何时起,它已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即便震动了鼓膜,意识也会将那声音隔绝在外。
不知道原因。也记不起来。
我站在校门的侧旁,数百名来校者从面前走过。不愧是县内规模最大的学园祭。人潮从未间断。
无数脚步声重叠而成的低沉音团。我一边感受着它,一边恍惚地想着消失的声音,因此没注意到那道视线。
我的正前方站着个眼神凶巴巴的女生。和呆立着的我不同,她背靠着校门的柱子,双手插在薄款卡车夹克的口袋里。现在是六月。不像是因为冷。眼神虽凶,长相却异常端正。
相向而立的我们之间,人潮如流。从远处看,我和她或许像两只端端正正的石狮子。她那凶巴巴的眼神更是让相似度达到了满分。超过半数的过路人都会再回头看她一眼。无论男女都被她吸引,但男生的视线里,却透着对异性的艳羡。
人潮突然中断。眼神凶的少女没有错过这个瞬间。她步伐坚定地穿过校门,站到我面前。她比我想象中要娇小。或许是因为眼神太有攻击性,我之前觉得她更高大。
她始终用不耐烦的眼神抬头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只有我在退缩,她纹丝不动。
她在等什么事发生吗?这样的念头刚闪过脑海,便陷入了异常漫长的沉默。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表情里透出放弃什么的意味。当她再次抬眼看向我时,那双形状好看的大眼睛,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你是引导员吧」
她的声音意外地柔和。我还没回答,她就指着我的臂章。那是个潦草地写着「引导员」的绿色臂章。
「字这么丑,就不能改改吗」
她的指责没错,但作为和初次见面的人说的第二句话,实在太尖锐了。她的视线转向学校院内。那条通往校舍的熟悉坡道在春天时侧道的樱花迎接新生,冬天时则在马拉松大会上承受全校学生的怨恨,是山冈学园的标志。今天,那条坡道被家长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
「东京真厉害啊。居然有这么多人」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无数背影,喃喃道。
「这里是神奈川县哦」
她猛地转过脸,眼里闪着愉快的光。
「神奈川不是东京吗?」
我想了想,回答:「嗯,算是差不多的地方吧」。这是句没头没脑的圆场,但她突然笑了笑,喃喃道:「这样啊,差不多的地方啊」。所以或许有点效果吧。
「你会带我去吧」
「如果确定了目的地,会的」
「三年一班」
「初中三年?还是高中三年?」
这所初高中一贯制的学校里,有两个叫「三年」的年级。她皱起眉头,一脸不快。
「高中啊,看也看得出来吧」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总之,目的地是高中部的三年一班。
巧合吗?那是我仅有的两个朋友中,其中一个所在的班级。
「带路吧」
正如她所说,引导来校者是我的职责。我沿着走惯的坡道往上走。身后不远处传来她的脚步声。
一口咬定神奈川和东京差不多的她,大概是从外县来的吧。
私立山冈学园位于神奈川县的边缘,一个既非城市也非乡村的半吊子地方。
虽然是升学名校,却以自由开放的校风著称,允许学生染茶色头发、佩戴耳饰等,其县内规模最大的学园祭更是成为了学校的招牌。
今天是学园祭的第二天。来场人数确实多到让人吃惊。这条坡道被人挤得水泄不通的情况,只有这两天才会出现。
我们没说话,走到了校舍。入口处摆着宣传册。
「要看看宣传册吗?」
少女默默摇了摇头。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她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周围,但似乎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视线最后停在我脸上。
「三年一班,在几楼?」
「三楼,对吧」
我们沿着校舍的中央楼梯爬上三楼,向西栋的走廊走去。
「六一?六?」
少女仰望着教室门口的牌子低声嘟囔。
「因为是中高一贯制学校,高中部是这样表示的: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
「合乎道理呢」她一边小声点头一边说。
高中部三年一班的节目是咖啡店。只做了最低限度装饰的偷工减料反而让人佩服。说起来,这里是体育选拔生聚集的班级。
就在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时,其本人从三年一班的教室里出现了。
「这不是歩人吗」
欢快的声音。橘绘莉的声音今天也在跃动着。
「看看这个没干劲的节目。难得的山冈祭啊」
橘的声音不自然地萎缩了。睁大的双眼朝向我后方,我一直带到这里的少女。
「沙里。为什么──」
「不用解释也明白吧」
沙里。那似乎是她的名字。
或许是有什么交情吧。
投来猫一般威胁视线的少女沙里,和狼狈的橘。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橘。
「这不是咖啡店吗?好歹也让我喝点什么呀」
名叫沙里的少女说着,轻轻笑了。但只是嘴角浮起的一丝笑意。
橘的视线转向我。眼神不安。
名叫沙里的少女独自快步走向教室门口。她停下来,目光投向我。
「谢谢你带路,我请你喝一杯,步人君」
话音刚落,名叫沙里的少女便走了进去。
留在走廊里的橘,眼神有些游离。
「你认识她吧?」我小声问道。
「嗯,算是」橘的声音也同样细小。她垂下的目光落在脚边。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名叫沙里的女孩从门口探出头来。
「你们在干什么呀?快坐啊。绘莉也来」
橘回过身,朝名叫沙里的女孩点了点头。
「走吧,步人。我来介绍一下」
走在橘的身后,我感觉“马尾”这个词真是妙不可言。橘那束起的长发,看起来真像小马的尾巴。
三年一班的咖啡馆处于包场状态。校舍前的斜坡上人头攒动的情景,此刻仿佛是假象。名叫沙里的少女迈着毫不犹豫的步伐,径直走向教室中央的桌子。
那只是将四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上薄布的桌子。能感受到一种坚决不浪费半点多余力气的强烈意志。橘向班上同学点了三种饮料。那便是这家咖啡店提供的全部菜单。
我和橘并排坐在名为沙里的少女对面。装在纸杯里的三份饮料被端了上来。名叫沙里的女孩看都不看内容,直接拿起离自己最近的纸杯。我和橘也同样拿起面前的杯子。尝了一口发现是橙汁。
名叫沙里的女孩一口气喝干自己的杯子,转向橘。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是这个人带我来的。绘莉的熟人?」
橘将视线转向我后点头。「是的。叫茂住步人」
「请多指教,茂住步人君」名叫沙里的女孩浮现出刻意堆起的笑容说道。
「步人,这位是天音沙里。我的青梅竹马」
「天音同学」我重复着橘说出的姓氏。
橘点头道:「是天之音的天音」
天音同学淡淡一笑。「听起来很像音乐家的名字吧」
「确实如此呢」我这么回答后,对话便中断了。
虽然橘说是青梅竹马,但两人的关系完全不像那般温馨。
「你回来了啊。印象变了呢,沙里」橘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嗯,因为我在生气」天音同学嘴角扬起鲜明的笑意回答。那笑容反而更凸显出她的怒意。「我以为有绘莉在就没问题。这句话的意思你懂吧」
橘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天音同学朝着橘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竖起的这三根手指全都纤细修长,十分漂亮。
「整整三年。从绘莉来到这所学校起,已经过去三年时间了」
橘沉默不语。低垂的视线游移不定。
天音同学盯着橘看了一会儿,突然将脸转向我。不知为何我觉得那道视线格外沉重,便伸手拿起面前的纸杯。
「你们俩在交往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我只将目光从天音同学转向橘,偷偷观察她的神色。
其实我也很好奇橘会如何回答。
我和橘有时上学会一起走,时间合适的话放学也会一起走。、
橘在高中空手道界似乎是全国知名的风云人物,学校里无人不晓她的名声。
而与橘保持着近乎不自然亲密距离的我,早已被周围人误认为是她的恋人。
但事实上,我们并未经过“告白”这个步骤就发展到了现在的关系。
这种关系该如何定义,橘究竟作何打算?
我向她询问时,橘总是含糊其辞。
此刻面对天音同学的提问,橘会作何回应呢?
我和天音同学的视线都聚焦在橘身上。
橘忽然笑了笑答道:「没有在交往哦」
预料之中的回答。我也跟着向天音同学点头附和。
「哼嗯」天音同学发出不以为然的回应。
我不禁回想起听到橘说出相似话语的那天。那是我们初次交谈的地方,也是橘能够展现脆弱自我的场所。
那天橘也同样笑着说:「我们这不算是交往哦」
那是两年前九月的事。
面对这两年来未曾改变的答案,我同时感到了安心与失落。
像橘这样浑身散发着青春光辉的人,怎么可能喜欢上我呢?
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上我呢?
其中明确的理由,我一直都明白。
「──所以?」
天音同学的话语将沉浸于思绪中的我拉回现实。
她直视着橘说道:「没问题吧?毕竟我已经托付给绘莉你三年了」
「说托付什么的……沙里,是你自己擅自消失的吧?在升初中之前,你给谁都不说就消失了」
「从绘莉的角度来看,或许是这样吧」
「这不叫托付,应该说是抛弃才对吧」
「看来我们的认知有偏差呢。我以为有绘莉在就没问题。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现在这算什么状况?你觉得这是正确的状况吗?绘莉真的认为维持现状就可以吗?」
「明明突然出现,却了解得这么清楚」
「嗯。因为我彻底调查过了。我绝不认可现状」
「彻底调查?怎么调查的?调查了什么?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用尽一切手段」
「沙里,这有点不正常啊」
「我知道。我自己也明白」
「但既然你好像很了解情况,我就直说了,外行人插手也不是什么好事吧?除了静观其变还能怎样?」
「难道你要继续这样像对待易碎品般半吊子地温柔下去吗?你知道这对本人来说有多痛苦吗?再说了,毕业后你打算怎么办?」
「难道沙里你能做些什么吗?」
「我能做到。我会去做。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原本节奏紧凑的言语交锋在此戛然而止。那看不见的球大概滚到了橘的脚边。
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还明明突然出现」
「因为我现在依然怀着同样的心情。这就是理由」
第二个球滚向了橘的脚边。
「太狡猾了啊,沙里」橘低垂着眼帘轻声说道。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天音同学取出智能手机。或许是确认了下时间,她很快将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
「多谢款待。该说的都说完了。步人君,难得有机会,带我去别处逛逛吧」
「呃,那个……」
难道要我负责接待刚经历过这种堪称修罗场气氛的天音同学吗?正当我犹豫时,橘抬起头对我露出明朗的笑容:
「带她逛逛吧。沙里她可是乡下人」
「这话可是双刃剑哦。我们是青梅竹马呢」
两个女孩相视轻笑。
天音同学俯视着我说:「放心啦。我和绘莉关系好得难以置信。刚才只是在闹着玩而已」
「嗯,说得也是。这点我不否认」
「毕竟我可是绘莉重要的青梅竹马呢。请多指教啦,步人君」
我不由得想象起两只猛兽互相撕咬的画面。在旁人看来分明是生死相搏,但既然当事人说是嬉闹,那大概就是吧。
实际上,橘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在教室前与橘分别后,我带着天音同学逛学园祭。
和陌生女生一起逛学园祭——光是字面就带着青春酸甜的气息。但此刻我与天音同学之间全然没有那种氛围。既不甜也不酸,口中只残留着橙汁挥之不去的余味。
我们迈着悠闲的步子在喧嚣的人潮中穿行。
「我可以叫你步人君吧」天音同学仰头看我。
我边走边点头。
「那个,你和橘是什么关系?」
「是挚友」
天音同学一脸认真地回答。这该笑吗?还是说刚才那场争执对她们而言就是表达友情的方式?难道所谓女生聚会的真实面貌,就是那样刀光剑影吗?
「当绘莉说没在交往的时候啊」天音同学带着挑衅的笑容仰头看我,「你很失落呢」
「没那回事」
「是吗?你可是明显很失望哦」
戏谑的表情迟迟不从天音同学脸上褪去。我叹着气,将被人说中心事的不快一同吐了出来。
「橘怎么可能喜欢我这种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有感兴趣的展位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引导员的职责就此而已」
「回答我的问题呀。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步人君觉得绘莉不会喜欢你?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是如此。接下来轮到天音同学回答了。有感兴趣的展位我就带路,没有就到此别过」
「有啊,体育馆」
「体育馆?」
「不管哪个学园祭都会有些用心的展示吧。呐,绘莉为什么不会喜欢步人君呢?」
我没有回答天音同学的问题,径自朝体育馆方向走去。「你明明听见了嘛」——天音同学这样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我说你啊」天音同学边说边抓住了我的手腕。「为什么要说“我这种人”?“这种”是指什么?」
「我倒是想反问天音同学。为什么会对今天刚见面、一无所知的对象这么感兴趣?等我带你去完体育馆,我们肯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天音同学摇摇头说:「你有两处说错了。」「对我来说,你并非一无所知的对象。另外,我们注定会再相见」
我心中升起的明确不信任感,直接表现在了脸上。天音同学笑了起来。
「步人君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呢」
「我们之前应该没见过面才对」
「在过去确实没有」天音同学说道。「但我拥有与你共度的记忆。所以我了解你」
我故意挤出做作的笑容,转身背对天音同学继续前行。还是赶快带她去体育馆然后道别吧。这种人最好别深交。
「步人君有个弟弟,今年八岁,名叫都雄」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天音同学正对我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
「是听橘说的吗?」
「我们看起来像是会友好地聊步人君八卦的关系吗?」
「那你怎么会知道?」
天音同学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自迈步超过了停在原地的我。
刚才天音同学说过,她的姓氏很有音乐家的感觉。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
我望着天音同学的背影问道:「天音同学也会弹钢琴吗?」同时跟了上去。
「谁知道呢」天音同学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但我比步人君想象的更了解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未来的事,我也知道」
「那是骗人的」
我努力不让情绪渗入声音,如此说道。
你究竟知道我什么?
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了解的,我这个人的什么?
连确切的过去都不拥有的我,谁敢说真正了解?
「嘛,无所谓。这些我会按顺序告诉你。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为此而来?天音同学是来见我的吗?」
天音同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
「没错。茂住步人君,我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里的」
她用毫无迷茫的视线仰望着我。学园祭的喧嚣中,唯独我们之间流淌着寂静。
忽然,双手传来了异样感。我将视线落向那里——十根手指正在微微颤抖。看到这个,我才意识到这份寂静不过是假象。某处正传来钢琴声,只是尚未传达到我的意识里。我缓缓握紧双手,违背意志的颤动渐渐平息。
将视线转回天音同学,她仍带着方才的认真神情注视着我。她微微眯起眼睛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答。
不久,天音同学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微笑。
「体育馆在哪里?」
「从二楼可以过去」
听我这么回答,天音同学便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下中央楼梯,从二楼往体育馆走去。
入口外传来阵阵热烈的欢呼声。似乎某个节目正大受欢迎。
还能听到煽动气氛的呐喊声。
我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不是音乐相关的节目。
「真热闹啊,和绘莉那边完全不同」
天音同学的声音带着些许愉悦。她走到体育馆入口,转身看向我。
「步人君。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要先让你亲眼见证」
我迎着她的目光问道:「见证什么?」
天音同学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体育馆。
热闹的源头是学园祭执行委员会主办的宾果游戏。
舞台上的男生正在煽动全场,粗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噢,步人!」
刚进会场,就看到一个穿着奇怪的男生站在临时接待处——他在空手道服外面套着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法被。
「安二。你在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宾果游戏的接待啊。给」
他递来一张厚纸印制的宾果卡和红笔。这只是用稍厚的纸印刷了格子和数字的手工宾果卡。
安堂二郎,昵称安二。外表看起来完全像日本人,除了昵称之外没有任何欧美元素。如果有人类目录的话,安二简直可以直接被登载在日本人的栏目里。但同年级的所有人都叫他安二。这是个不知不觉间固定下来的昵称。他穿着空手道服是因为他是男子空手部的部员,穿着法被是因为他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长。他也是那个在绿色臂章上用难看的字写着“引导员”并硬塞给我的人。
「正好要开始了,参加吧」
在安二稍显强硬的引导下,我和天音同学并排站在了会场后方。舞台上宾果机正嘎啦嘎啦地转动着。
「这个会中奖」
天音同学一边哗啦哗啦地挥动着自己的宾果卡一边说道。
「什么?」
「这张卡会最先宾果」
舞台上数字被喊出。那个数字确实在天音同学的宾果卡中。但是,我的卡中也有。从会场各处传来“有了!”“我也有!”之类欢快的声音。
「你不相信吧」
「不,那个」
刚才天音同学说的,就是这个吗?是想给我变个魔术让场面缓和一下,还是单纯在捉弄我?完全读不懂她的意图。
「人的记忆什么的,是很模糊的吧」
天音同学茫然地望着舞台说道。第二个数字被读出。这次只有我接近了宾果。我的卡上有两个红圈。天音同学的卡上有一个。天音同学面无表情地淡淡低语。
「比如说十年前今天,八岁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那天是晴天还是下雨了。这种事情不会记得吧。步人君,你记得吗?」
「不记得」
宾果机不断地吐出球。卡上的红圈标记也增加了。超过十次左右时,会场开始传来“可惜!”的欢快叫声。
「我也一样。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记得。也有片段性的模糊记忆。但是,印象深刻的事情就记得。例如──」
舞台上的执行委员读出了数字。天音同学嘴角浮现微笑,在那个数字上做标记,并将宾果卡举到脸旁。红圈标记排成一条竖直线。
「比如在第一次参加的学校宾果大会上最先宾果的事情之类的」
从会场传来“可恶!!”的声音。
「怎么做到的?偶然?」
「不是。我只是,知道而已」
天音同学把自己的卡递给我。我接过它,茫然地注视。红圈总共有八个。只有被读出的数字上做了标记。没有作弊。
「先给我看,就是这个吗?」
「是的。你相信我吗?」
我从宾果卡上抬起头。天音同学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有未来的记忆」
第一章
为什么只有钢琴的声音听不见。就算不知道原因,该怎么做才能听见。我自己也做了各种努力。面对了这个问题。但是完全看不到解决的线索。
「我不会弹钢琴。那是确定的」
「哼~」天音同学不满地附和道。她托着腮,支在交叠的腿上,茫然地望着我们面前流过的人潮。「那个理由,就在步人君自己的记忆里吧」
我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这世上的任何理由都在某人的记忆里。
而且,塑造人的也是那个人的过去。
人喜欢上别人或讨厌别人,全都可以说是那个人过去积累的结果。
没有确切的过去的我,对此清楚得很。
对天音同学的问题只能回答YES。我这样告诉天音同学。
天音同学注视了我一会儿后开口。「但是,你不想说理由。是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刚才也说了,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什么都说的才奇怪吧」
我们之间流淌着沉默。天音同学把剩下的饺子热狗塞进张大的嘴里。豪爽的咀嚼持续了一会儿。
「我不满意」天音同学小声说道,然后把朝前的视线转回我身上。「我是为了让步人君的人生前进才来到这里的。为了让你相信我的未来记忆,然后直面自己的过去」
「我的,过去?」
「但步人君还不相信我的未来记忆。你最好放弃对我隐瞒事情。步人君怀疑自己的过去。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甚。对吧?」
天音同学直直地盯着我。我回视着她的视线。
「你,能明白我的什么?」
「至少,比从现实中半途而废地逃来逃去的步人君更明白」
「因为有未来的记忆?」我嗤笑着说道。
天音同学瞪着我说道。「你有留恋吧,对音乐和钢琴」
「留恋什么的,没有哦」
「说谎」
「没有说谎」
并非到了能称为留恋的那种了不起的程度。
我连自己心中闷燃的对钢琴的焦躁的真身都不知道。
如果能称为留恋的话就轻松了。只要憎恨着钢琴,以及那条路上的天才弟弟和父亲活下去就行了。
但是,我连那也做不到。
幼年时的自己的记忆。作为钢琴天才都雄的旁观者长大的记忆。对自己的那个过去,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距离感。就像在观看别人的家庭录像一样。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钢琴的声音的呢。生前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的话,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我呢。当我知道弟弟有钢琴才能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些重要的回忆,从我的过去中缺失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把钥匙大概,就在我听不见的钢琴的声音里。
那或许也能称为留恋。
我将视线转向天音同学。她用一种像是傻眼、又像是怜悯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天音同学,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呢。
说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呢。
说真的,天音同学有未来的记忆吗。
我沉默着,天音同学就把饺子热狗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右口袋,站了起来。
「联系方式,告诉我」天音同学操作着从塞了垃圾的口袋里取出的智能手机,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着消息应用的二维码。
我交替看着那个屏幕和俯视着我的天音同学的脸,然后说道。「我的?」
「什么问题啊。笨蛋吗?」
真是过分的说法。虽然考虑状况的话确实如此。
「我要带步人君去我所知道的未来,绝对要」天音同学一边伸出智能手机一边俯视着我。「我知道的是步人君的未来。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没有必要害怕过去。因为我知道。你再次,弹起钢琴的事情」
天音同学的视线,强烈到抓住和我的意识不放。
这个人真的,会改变我吗。会让我那模糊到几乎要消散的过去的轮廓浮现出来吗。
「步人君的夏天,就一个夏天,希望你能托付给我。所以,告诉我联系方式」
我,扫描了她递出的二维码。
确认联系方式交换了之后,天音同学收起了智能手机。双手插进口袋的姿势似乎是天音同学的基本站姿。
「托付一个夏天,我该做什么呢」
「来我指定的地方,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那会让我直面过去吗?」
天音同学小小地、但有力地点头。
「暑假开始后,来长野」
我愕然地张着嘴,重复了那个地名「长野?」
天音同学又点头。
「整个夏天,一直?」
「对」
「那不可能啊。我也有我的生活。无论如何那都不可能」
「为什么呀。是暑假吧。而且步人君还没决定出路。也没有急着备考。不对吗?」
「那是因为在升学或就业上犹豫啊。夏天必须充分地工作。而且──」
对母亲也没法解释。
我正在寻找话语时,听到了天音同学轻轻的笑声。
「没关系。妈妈也会送你出来的。步人君会来长野。然后在那里,直面自己的过去」
「那也是,预言?」
「你可以那么想。细节之后再联系。暑假打工的排班先推掉。没关系,会补上的」
「等一下──」
「拜」
我的话说到一半,天音同学就转身走开了。
天音同学从视野中消失。就像巨大的风暴过去之后一样。是那种将我一直以来勉强适应的日常搅得乱七八糟后离去的风暴。
我真的要去长野吗?和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一起,为了确认我的过去?简直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对妈妈该怎么说?我同时打三份工的地方各自一定都指望着我作为夏季的战力。对我来说也是旺季。
即使如此,我也要抛弃各种东西,相信未来记忆这种不可思议的话,去长野吗?
托着腮思考着,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绿色的臂章。安二粗糙制作的手写臂章。确实字很丑。
凝视着那些字时,钟声响了。
持续了两天的学园祭,也以这个钟声结束了。
我摘下臂章站了起来。
本校舍的四楼,面向中央阶梯的自由空间里有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总部。
「委员长呢?」
这样一问,穿着执行委员法被的女子指向了阳台的方向。能看到白色道服的背影。点头致意道谢后,我打开了通向阳台的拉门。
「安二」
透过转身的安二,我看到了橘的脸。
「步人」安二和橘的声音完全重叠。
「如果正在忙的话我就在里面等」
「不,没关系。刚刚在聊社团活动的事」安二说道。
我把臂章推给安二。「学园祭是到四点吧。这个还你」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帮大忙了」
橘从安二身后探出脸。「那是什么」
「让步人当引导员了。因为他看起来闲闲的」
橘皱起眉头。「哈?为什么呀。那是执行委员的工作吧」
「不,那个,人手不够」
「哪里不够了。他们不是在玩吗」橘望着窗外的总部方向说道。接待处有三名无所事事的执行委员待在一起。
「刚刚才闲下来。直到刚才全员都一直外出执勤呢」安二掩饰般地说道。
大概不是谎话吧。每年,执行委员都给人忙忙碌碌的印象。
「谢啦,帮大忙了」安二举着臂章说道。
我向安二点头回应后说道「橘,稍微聊一下可以吗」。
四楼有两个宽阔的阳台夹着中央阶梯。以学园祭为目的的来访者也变得稀疏了。
「天音同学,回去了」
「嗯」
「这样好吗?没两个人说说话」
橘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微笑。
我向着这样的她说道。「你说过是青梅竹马吧。天音同学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在意吗?」
正思考如何回答,橘轻轻笑了。「嘛,很可爱呢,沙里。但是是个怎样的人很难说啊」
「突然就摆出吵架的架势让我吓了一跳。她总是那样的吗?」
「那是故意的哦」
这是种含混不清的说法。
「你们在聊什么啊?完全不知道在说谁的事」
「解释起来很困难啊」橘的侧脸上浮现出苦笑。
曾是青梅竹马的两人。她们之间有过喜欢的人。是这么回事吧。
「嘛,那个先不管。之后你们俩一起逛了学园祭吧。沙里给你什么印象」
被这么一说,我回想了一下天音同学。最初锐利的眼神、带刺的话语。还有,未来的记忆。要形成对人的印象,净是些零散的元素。
确实脸庞惊人地端正。无论男女,谁都会对天音同学看第二眼。
但是,内在的印象强烈到无法用外表的美好来挽回。
「是个有点不可思议的女生吧」我斟酌着词语说道。
「不可思议?沙里吗?为什么呀。我觉得没那回事啊」
「橘和天音同学很亲密吗?」
「关系不坏哦。我喜欢沙里」
橘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说过是青梅竹马吧。橘也是长野出身的吗」
「对。有很多神社的景点,有湖还有比较多的森林」
比较多的森林。有种Memento Mori(注:拉丁语词组,勿忘你终有一死)般的回响。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啊。因为发生了什么,才会那么紧张兮兮的吧」
「嗯—,有点呢」橘俯视着从校舍涌出的人群。没有转向我继续说道。「沙里一定会说的。我觉得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皱起眉头。连橘也开始说奇怪的话了。
「天音同学,是来见我的吗?橘也这么认为吗?」
「对啊」橘淡然断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可以了吗?差不多该回去了。要开始善后工作了」
「等一下。她叫我去长野」
橘的动作戛然而止。睁大的眼睛转向我。
「沙里,叫你去长野?」
我点了点头。「说希望我把一个夏天托付给她」
橘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据她所说,我似乎注定要去长野」
橘歪着头。「注定?什么意思?」
从那个反应我明白了。看来橘也没听说过未来记忆的事。我不太清楚两人的关系。天音同学为什么不告诉青梅竹马的橘而只告诉我,我当然也不明白。
「要怎么办?去吗?」
我稍微思考后回答「我觉得不行。我有家人,还有打工」。
「这样啊。也是呢。那么,拒绝了吗?」
我摇了摇头。「错过了时机。之后再联系」。
「交换联系方式了啊」
「嗯。说会发送长野的详情」
「这样」橘低下头轻轻点了几次后抬起了脸。「步人也回教室吧。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橘背对着我返回了校舍。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思考着长野的事。
长野和神奈川相距多远呢。移动是坐电车,还是巴士呢。对我来说是个毫无缘分的地方。
如果如橘所说天音同学是从那样的地方来见我的话,那我认为我们是初次见面的认识就是错误的。
再者,天音同学真的有未来的记忆吗。
我所知道的过去,和天音同学所知道的未来。
模糊的,是哪一边呢。
回到自己的班级,善后工作已经开始了。虽不及橘的班级,但我班级的展出也没那么投入。是恐怕会被出演者们刻入黑历史的自主制作电影。是很久以前播放的单集完结电视剧的模仿作品。奔波于事前准备的成员不到十人,只有他们飘荡着仿佛正处于青春正中央的、清爽的成就感。
多亏了他们可敬的努力,当天的收拾工作被简化到了极限。只要把教室的电视放回原处,取下暗幕,把排列的椅子恢复原样就行了。
走向最近车站的路上时,天空已被染成朱红色。随着夏天,白昼正一点点变长。
有多久没有经历过不打工的周末了呢。去年连学园祭的那周也没休息。但收拾工作比想象中拖得更久,中途离开的我不仅让班级气氛变差,打工还迟到了。以此为戒我今年请假了,但如果能在这个时间回家的话,早知道就该排晚班了。周末的餐饮店因为人多,时间转眼间就会过去。
换乘两趟电车回到家。虽然比起学校离市中心更远,但家离车站很近。我家就在步行五分钟可达的集合住宅三楼。
「我回来了」
走进客厅时,映入眼帘的是俯视琴键的都雄的侧脸。没有八岁孩子该有的稚气。即使旁观也能看出他全部意识都集中在指尖。完全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看着弟弟,就能很好地明白所谓某个领域的天才是怎样的人物。身边有这样的存在,甚至不会产生“说不定我也能”的期待。从出生时搭载的引擎就不同。
「啊,哥哥回来了」
注意到我的都雄停下了演奏的手。
「不好意思啊」
我回家后,都雄要么中断练习,要么切换成用耳机练习。都雄知道钢琴声会给我造成负担。看来今天他打算就此结束。虽然在公寓里弹乐器是否合适属于灰色地带,但也能隐约从其他屋子听到钢琴声。因为手指在动,所以我也能明白。大概,是和我家类似的电钢琴吧。这种程度的噪音大家彼此彼此。
都雄离开钢琴向这边跑来。
「妈妈说今天也是夜班」
「好——」
一边说着,都雄跑向了我们俩的房间。
「哥哥要先洗澡了」
「知道啦——」
冲完澡换上家居服后,在厨房把冷冻饺子排列在平底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点火。俯视着逐渐起雾的玻璃盖,想着今天见到的天音同学。虽然她出现才不过几个小时,我却一直在想着她的事。
「在做什么呢?」
不知何时都雄来到旁边,窥视着我手边。
「饺子」
「哥哥,很喜欢饺子呢」
被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说起来,刚才学园祭上才吃过饺子热狗。
「嘛,比起烧卖我确实是饺子派呢」
「我也是—」
「不多煎点的话就会吵架了啊」
米饭也是事先煮好分装冷冻的。
饺子、白米饭、速食味噌汤。
虽然简单,但作为高中生周末做的晚餐应该能及格吧。
我在餐桌前坐下,都雄坐在了对面。我对着他那天真无邪的表情说道。「今天有学园祭哦」
「学园祭?是什么?」
「是庆典」
「庆典!」都雄的眼睛闪闪发光。「像镰仓那个大寺庙办的那种吗!?」
「规模没那么大啦,再怎么说。不过,作为学校的庆典算是相当正式的了」
「放烟花了吗?」
「没放啦」我笑着回答。「而且啊都雄,镰仓那个大的是神社不是寺庙。我们家附近有很多的才是寺庙」
「有什么不一样—?」
「嗯—,这个嘛」我稍作思考,指着大盘子里剩下的饺子说。「大概像饺子和烧卖的不一样吧。虽然相似但不同」
都雄睁圆了眼睛。「完全不一样嘛!」
看来“不一样”这个概念总算传达过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把智能手机连接到枕头边的充电线上。
正躺着仰望天花板,手机震动了。是天音同学发来的消息。
『夏天期间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应该能赚到不少』
我不由得坐起身。在天音同学心里,似乎把我的长野之行当作既定事项在推进。其实这女孩,难道只是单纯地任性自我吗?这么想反而自然得多。未来记忆的可信度也开始动摇了。我花时间斟酌措辞回复了她。
『果然还是去不了长野。有家人在,打工也不能说休就休。抱歉』
发送瞬间已读标记就出现了,我马上收到了回复。
『现在是六月。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如果是升学高中的三年级学生,通常都会忙于备考,现在就说的话应该不会给打工的地方添麻烦』
我叹了口气。正在斟酌回信时,又一条消息来了。
『家人的话不用担心。都雄君会受到捷克国际比赛的邀请。随行人员限一名。妈妈虽然会有点犹豫,但如果知道步人君要去长野的话就能下定决心了』
我瞪大了眼睛。
『你可以把这当作预言』
第二天,我在五点响起的闹钟声中醒来。到了这个季节,窗外已有些微亮。鞭策着疲惫的身体勉强起身。
在洗漱间刷牙,稍微整理头发。反正打工时要戴帽子,只要把睡翘的头发压平就好。三和土的鞋架上整齐摆放着妈妈的鞋子。看来她刚结束夜班回家。为了不吵醒妈妈,我轻声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最近的车站是北镰仓站,但走到镰仓站也不远,而且到了那里工作机会比比皆是。如果是清晨时段,即使在上学的日子也能从早上就开始赚取收入。
都雄是个天才。而让才华开花结果的环境,需要金钱支撑。
天音同学消息里提到的来自捷克的邀请是否属实令人怀疑。但毫无疑问,这类机会在不久的将来会越来越多。为此我一直把打工收入存进都雄专用的存折里。
早班是从五点半到七点半。工作到八点的话无论多赶都必定会迟到。这是店长特意为我安排的专属排班时间。
这两个小时里,我专心致志地制作汉堡,用包装纸包裹,按下按钮。时薪一千二百日元。两小时两千四百日元,平日五天就能赚到一万二千日元。
稳稳赚到两千四百日元,七点半到了。
结束第一份打工回到家,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妈妈独用的和室隔扇紧闭着。
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我打开都雄的电钢琴电源,按下白键。果然今天也听不见声音。难道我再也听不到钢琴声了吗?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听听都雄的演奏。
在天音同学所知的未来里,我似乎正在弹钢琴。我泛起一丝苦笑。那是不可能的。据说对钢琴家而言,十八岁前的成长方式至关重要。而我虚度了那段时光。即便今天钢琴声重新回到我的世界,我也不会再弹钢琴了。
我茫然凝视着琴键。
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闭上双眼。意识中的景象渐渐消失,紧接着声音也消失了。
就那样摆好手指的姿势。无需刻意,十指总会自然地停在固定的位置。
睁开眼时,看见自己的双手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突然间,我的手变小了。很像现在都雄的手。是一双孩子的手。
那双手在琴键上不知所措地颤抖着。
如同受惊般持续颤抖着,那双小手开始在琴键上舞动。但无论敲击哪个琴键都没有声音。唯有刺痛耳膜的寂静持续着,颤抖的手开始更用力地敲击琴键。
对这双小手的主人而言无比珍贵的某样东西。那样东西,随着钢琴声一同消失了。不知为何,我竟能明白这一点。
回过神时,白键开始染上了红色。注意到这一点后,我视野中那双小手停了下来。
朝向视线摊开的两只手掌。
它们沾染着鲜血。
突然间,我的意识回到了客厅。
我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抗拒着这一点,用粗重的呼吸将空气送入肺中。
原本模糊的视野,从中央向边缘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现实视野的中心,是我那双比刚才要大的手。
「哥哥,你在做什么」
都雄来到了我身边。
「啊,都雄。什么嘛,你在啊」
「你想弹钢琴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
「要我弹吗?」
都雄稚嫩的眼眸不安地仰望着我。我抚摸了一下都雄的头。
「啊,弹钢琴是都雄的事情嘛。等妈妈醒了,把你现在练习的曲子弹给她听吧」
「嗯,我会练习的」
「好」
我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把椅子让给了都雄。抬起视线,父亲在世时的全家福映入了眼帘。比现在更年轻的妈妈牵着都雄的手。父亲双手搭在都雄肩上笑着。地点是在镰仓最大的神社,大鸟居前。
大概,拍照的人是我吧。父亲还活着的话,我当时是几岁呢?通常该记得多少事情呢?我低头凝视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又躺下了。
小睡醒来也还是上午。客厅里传来了人的气息。隐约能听到微波炉运转的声音。我起身了。
妈妈正蹲在微波炉前等着饺子加热。那样子看起来就像被吊着胃口的温顺小狗,我不禁笑了出来。
妈妈抬起头。「早上好。对哦,你今天调休吧」
「那是什么饭?」
「嗯——」妈妈稍微思考了一下。「像是夜宵,又像是早餐,又像是午餐?」
「真强悍啊」
「照顾患者的时候,就会变得强悍起来哦」
微波炉响起的瞬间,妈妈迅速打开盖子取出了饺子。桌上放着罐装啤酒。
「这个时间就开始喝?现在是周一上午啊」
「今天休息嘛,而且刚下夜班,又不吃米饭——」
妈妈在餐桌的固定位置坐下,打开罐装啤酒,咕嘟一声喉头作响地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她带着叹息说道,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大口吃着饺子。她「嗯——」地满足地咀嚼着。
「看你吃得这么香,我做得也值了」
「我可是以豪爽的喝相和吃相广受好评呢。告诉你啊,这样最受男人欢迎了」
我琢磨了一下妈妈的话。确实或许如此。爸爸也喜欢喝酒。不如说,是个酒鬼。尽管也因此折损了寿命。
「步人,早上出门了吧。打工?」
「当然」
妈妈无奈地笑了。「这么拼命工作要干嘛呀,你还是学生呢。家里又不缺钱哦?」
「现在不缺而已。都雄要上大学的时候怎么办?还不一定是日本的大学呢」
搞音乐很烧钱。像都雄这样天赋异禀的,更是如此。
妈妈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但步人你也不必牺牲自己的时间啊。妈妈希望步人也能尽情享受青春呢」
「我已经充分享受了。支持都雄就是我的青春。能在这么近的地方支持一个天才,我已经很幸运了」
「是吗?就像父母要学会放手一样,步人你也该试着和都雄保持点距离啊」
「当然,当都雄的才华绽放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那时我可要好好收回投资。没有比这胜率更高的投资了」
妈妈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像谁。你爸爸可是完全不在乎钱的事呢。音乐家的家庭开支,稍微浪费一下转眼就赤字了」
妈妈的话让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位在音乐界声名显赫的钢琴家。
关于他生前的回忆,只存在于我记忆的模糊角落。我记得父亲如何看待都雄,却不太记得他如何对待我自己。
正思索着摇曳不定的过去,天音同学的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召唤我去长野的少女。
在那个毫无渊源的地方,我似乎将要面对自己的过去。
即便在模糊的记忆之中,也不存在关于长野的回忆。
「妈妈」
「嗯——?」妈妈正要把第二个饺子送进嘴里。
「我们是一直住在镰仓的吧」
妈妈张大的嘴停在饺子前,视线转向我。「怎么了?」
「不,没什么」
「无缘无故问这个?突然怎么了」
「嘛,发生了一些事」
妈妈一边窸窸窣窣地往嘴里塞饺子一边问「一些事是指?」
「昨天学园祭上,聊到了类似的话题」
「和谁?小绘莉?安二君?类似的话题是指什么话题?」
因为我的交友圈狭小得像盆景一样,妈妈对我朋友的名字了如指掌。橘绘莉、安堂二郎,以上两名。
「像是童年回忆之类的」
「哼~」
妈妈目光投向远方,喃喃道「童年的,回忆啊」,然后用罐装啤酒冲下饺子,又发出一声呻吟。虽然是呻吟声,却奇妙地传达出美味的感觉。
那天晚上,天音同学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公寓信箱里收到了一封海外来信。
我和妈妈一起拆开了它。
内容是邀请都雄·茂住并安排了演奏机会。所有文字都是用英语写的。
连向来处变不惊的妈妈也难掩震惊。
「真的吗?都雄被邀请了?去捷克?」
「看来是的」
「都雄?没搞错吗?」
「你看」我笑着递出信件。
妈妈接过信,表情认真地读着英文。
「看得懂吗?」
「多少能看懂点……Invitation,是邀请的意思吧。都雄·茂住……是真的」
妈妈把信封翻过来凝视寄件人。那里写着看似竞赛主办方名称的单词。
妈妈的目光停留在文末的联系方式上。上面写着电子邮件地址。「我联系一下问问详情」妈妈说着掏出了智能手机。
我朝自己房间方向喊道。「都雄——。有人想听都雄弹钢琴呢」
「好啊——」都雄用轻松得让人意外的声调回应道,我不禁笑了。
「现在妈妈正在联系。说不定暑假就能和妈妈一起坐飞机了」
当事人妈妈正表情认真地输入着文字。
那时我已经隐约预感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回信会来的。无论我相信与否,都逃不出天音同学所说的轨迹。
而且,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或许就能弄清楚每次触碰钢琴时袭来的那些记忆的真面目。
「信上写着负担旅费,同行者一名对吧」
「诶?是、是这样吗?」妈妈专注于手机屏幕回答道。
我淡淡一笑。这也和天音同学的预言一致。等事情开始推进后,妈妈肯定会担心我。好不容易为都雄未来积攒的资金可不能浪费。
「妈妈」
「嗯?」
「这个夏天,我打算去长野看看」
听我这么说,妈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缓缓从手机上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我。
「一个叫天音沙里的女孩邀请了我。我打算去一趟」
「天音,沙里?你们见面了?」
我点了点头。
如果天音同学说的是真的,妈妈似乎会什么也不说就送我出门。而我也开始确信事情会这样发展。
妈妈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与刚才不同。那是温柔中带着些许寂寞的笑容。
「这样啊」妈妈注视着我的目光微微湿润,轻轻摇曳着。「一路顺风」
一切都在按照天音同学未来的记忆发展。
****
第二章
将一个夏天托付给天音同学。
相信她那胡乱的说法,去长野。
决心已经坚定了,但是在回复天音同学之前,我想先和一个人谈谈。
是橘。
调休的第二天,我早早地离开了家,前往学校。
昨晚我就联系了橘,让她在通常的那个时间去通常的那个地方。
有空手道场的旧校舍。紧急楼梯的最顶层。
是我和橘第一次对话的地方。
在班会前三十分钟,我到达了那里。橘应该会在结束晨练后过来。
乘着风传来空手部的喊声。像往常一样,安二率领的男生部员的声音被女生部员的士气吞没了。
远远地听着那个声音,我回想起了和橘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她在体育馆的舞台上。两年前,高中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典礼那天。橘似乎是在暑假期间的空手道大赛中获得了冠军。她与同年级的三个女生并肩而立,面带笑容地接过一个巨大得几乎找不到摆放位置的奖杯。站在中央的就是橘。
那笑容莫名在我心头萦绕不去。因为只有橘看起来并不显得开心。
那天的午休时分,校内广播响起了钢琴演奏。似乎是音乐科的毕业生在海外比赛中获得了金奖。在那天的开学典礼上,值得夸耀的学生成就层出不穷。
钢琴声传入耳中时,我感到极度疲惫。手指也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正常吃午饭。
为了逃离校内广播,我走向旧校舍的紧急楼梯。那里是我的避难所。任何校内广播都传不到那里。就在那里,我发现了蜷缩着身体的橘。
伴随着吱呀声打开厚重的金属紧急门,橘圆睁双眼抬头望着我。
「啊,抱歉」我不由得道歉,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橘默默点了点头。虽然当时也可以就此离开,但我还是把在开学典礼上产生的疑问抛给了橘。
我确实说了类似「你看起来并不开心呢」的话。于是橘茫然地仰望着我,歪着头。
「明明拿到了奖杯,却不觉得高兴吗?」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微笑」
「我吗?」
我点了点头。
橘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浮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茂住步人,对吧?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这句话让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名字很特别嘛。」
橘说着笑了起来。这让我接受了这个解释。茂住步人--确实,我从未遇到过同名的人。
「茂住步人觉得我看上去不开心。对初次见面的我笑的样子有疑问?」
我又点了点头。
橘淡淡一笑,平静地继续道:「那个奖杯,是团体形比赛获得的。明白吗?是形」
我摇摇头,橘便坐着用手刀水平切开空气给我看。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迅速挥出的手刀,在橘的面前骤然停止。
「空手道有注重固定动作美感的形,和像格斗游戏那样的组手两种」
「格斗游戏?」
「砰砰」橘用手轻打我的小腿示范。并不疼,是假动作。「像这样攻击对手争夺点数,就是组手」
「确实很像格斗游戏呢」
「唉,你也坐下吧,这也算某种缘分嘛,茂住步人」
我在橘身边坐下,背靠着旧校舍肮脏的墙壁。白衬衫肯定沾满了污渍,之后被妈妈数落了一顿。
我们并肩坐着,后背沾着同样的污垢,仰望着秋意初现的天空。
「虽然团体形拿了冠军,但个人组手没发挥好。不是说我不高兴,只是遗憾更甚。你能明白吗?茂住步人」
「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却不得不笑的情况,我深有体会」
橘凝视了我良久。她当时的心情至今成谜。但可以肯定她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望着她期待与紧张交织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该说的话。
「还有更适合橘的表情」
我说出这句话时,仿佛橘的期待得到了满足。她心满意足地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凑近我的脸。我清楚记得自己狂跳的心脏,以及橘那双近在咫尺、天真闪烁的瞳孔。
然后橘说道:
「我们做朋友吧,茂住步人」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这个地方见面。像今天这样在班会前见面也好,在这里等待橘的社团活动结束也罢。当我们作为朋友不断累积这样的时光后,彼此都逐渐成为了那个在不想笑时无需强颜欢笑的对象。用句话来说就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但是,橘拒绝了我们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性。每当谈到这个话题,她总是含糊其辞。
理由显而易见。至少对我而言如此。
与我相遇后,橘确确实实地成长了。
她为空手道倾注的努力、以体育特长生身份入学后经历的艰辛……我亲眼见证着各种经历塑造着橘这个人。
那才是我被橘吸引的理由,也是我自己身上最为缺失的东西。
我本就缺乏积累些什么的根基。
所以,没有任何人会被我这样的人吸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这样就好。我人生主角的位子,给都雄就好。
但我和橘的关系定义,却不知何时成了不可触碰的话题。
明明作为朋友的情谊应该是加深了,两人之间却始终漂浮着某种奇异的无法触碰的隔阂。
这种关系并非恋爱。
有人跑上了紧急楼梯。
我用智能手机确认时间。正是空手部晨练结束的时刻。脚步声逐渐靠近。橘快步跑来,步伐完全没乱,只有呼吸稍显急促。
「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
穿着T恤和短裤,外面套着校服裙子的橘在我旁边坐下。
「我身上没有汗味吧?」
「没事的」我笑着回答。
「道场的空调完全不起作用,太旧了。既然是强校,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这点啊」
橘从书包里拿出宝特瓶,打开盖子,发出轻微的声音喝着水。初夏的阳光、老旧的校舍,汗津津的橘和透明的水瓶。这景象简直就像电影中的一幕。
「你有和沙里联系吗?」
橘一边盖上瓶盖一边问道。她假装仔细阅读标签上的成分表,但一定是眼神飘忽,什么都没看进去。我轻轻笑了笑回答道。
「我决定去长野了」
橘盯着那些小字,瞪大了眼睛。「这样啊,什么时候去?」
「还不确定……大概暑假一开始就会出发吧」
「你不是说过不去的吗?学园祭的时候」
「嗯,确实如此。但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一些事是指?」橘一边说着,一边把宝特瓶放进书包里。她的目光仍然没有朝向这边。
「说起来,都雄被邀请参加国外的比赛了。所有的旅费和住宿费都由对方承担,正好他也有空」
--正如天音同学所预言的那样。
我咽下了这句话。
「都雄他?」
橘抬起头,用认真的语气问道。我点了点头。
「等一下。真的是都雄被邀请吗?是步人的弟弟都雄吗?」
「当然」
「国外是哪里?谁邀请他的?」
「是某个在捷克主办钢琴比赛的机构寄来的信件」
「捷克」橘轻轻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说的那些事的原委?」
我点了点头。
「唔--嗯,这样」
橘合上书包,放在伸直了的膝盖上,转向正面。我偷偷看了看她的侧脸。
「橘,那个」
「嗯?」
等到橘转向这边后,我说道。
「我们只是朋友,并没有在交往。即使这样早上见面,或是放学一起回家,也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而已。这样……没问题吧?」
橘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笑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只是想把这话说清楚」
果然,保持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看着橘强作笑颜,我暗自想到。
「我去一趟天音同学那里」
「嗯。我觉得这样很好。」橘视线投向远方继续说道。「步人应该去。无论我是不是你的恋人,最关心步人的果然还是沙里」
虽然橘的侧脸上浮现着微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消沉。大概,她本人也没有打算掩饰这点。
「所以,就去吧。大概,会很开心的」
橘这样嘟囔着,预备铃响了。
「明白了」
我这样回答后,橘站了起来,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拂去灰尘。
「长野啊。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
「诶?」
橘笑着低头看着我。「没什么。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哦。请代我向沙里问好。还有,别忘了带晕车药」
「晕车药?」
橘推开了沉重的紧急门。今天那扇门也发出了巨大的吱呀声。
走下从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车,换乘普通线路经过几站后,我迈着踉跄的脚步踏上站台。由于从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车摇晃得异常厉害,连站台的地面都仿佛在晃动。
第一学期临近结束时,天音同学给我寄来了从我家附近车站出发的特快列车车票。最终抵达的车站冷冷清清,下车的乘客屈指可数。
开始泛红的天空中飘荡的云朵,看起来比往常流淌得更近。即便已是黄昏,空气仍如清晨般澄澈凉爽。若非晕车,真想将这空气深深吸入肺腑。但现在要是这么做,恐怕呼气时连刚才在车上吃的车站便当都会一起吐出来。
「好难受」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楼梯走去。
天音同学正在检票口外等候。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斜倚着柱子。注意到我后,她微微举起了右手。
「你脸色不太好啊?」
「嗯,有点不舒服」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竭尽全力。天音同学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我背着的背包上。「行李真少呢」
「夏天嘛,换洗衣物带得不多」
「那再好不过」天音同学轻轻点头迈开步子。「这边走」
我跟在她身后问道:「从这儿过去还很远吗?」
「坐车二十分钟左右」
「开车?要坐车吗?」
天音同学点点头。「当然啦。又不是能步行到达的距离。在这里没车根本没法生活」
又要乘坐交通工具了吗?我的晕车症状怕是要复发了。
「天音同学,你考驾照了吗?」
「只有轻便摩托的。汽车驾照还没考,毕竟我才十七」天音同学边走边转向我,「步人君已经十八岁了吧?毕竟是五月出生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是未来的记忆吗?」
「你开始明白了呢。没错。还有这个也是」
天音同学从右边口袋里掏出糖果型的晕车药。她的右口袋真是进出过各式各样的东西。说不定是连接着其他时空的特殊口袋。
「这个也是预言吗?」
「是的」
我接过晕车药立刻扔进嘴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胃部附近稍微舒服了些。虽然可能只是错觉。
「我今天也预知到了一件事哦」
「什么?」天音同学边走边说。
「我预感到天音同学会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什么地方等着。结果果然如此」
天音同学轻轻笑了。「第一次未来预测就大获全胜。要是步人君是只狗的话,我肯定会使劲摸个够」
我试着想象天音同学所说的话。我,变成狗?那是什么啊。觉得不可思议便问道:「你喜欢狗吗?」
「我是绝对的猫派」
谜团反而更深了。
在环岛尽头停着一辆褪色的奶油色汽车。黄色车牌也同样黯淡无光。驾驶座上坐着一位戴圆眼镜的光头男性。年纪看上去介于大叔和老爷爷之间,稍微偏向老爷爷。
天音同学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步人君,坐后面吧」
我依言坐进后座。这辆四人座的小车内部,比从外面看时要宽敞些。
「欢迎欢迎。晃得够呛吧,梓号列车」
「啊,是的」
我有气无力地敷衍着回答。随后才意识到,"梓"指的是从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车的名字。
老爷爷毫不在意我虚弱的回应,继续说道:「特急梓号啊,因为是摆式列车嘛,会左右摇晃得很厉害啊」
「你又要讲梅干的故事了?够了,不用对每个来的人都讲这个」天音同学把胳膊肘架在车窗框上说道。
「沙里小时候啊,把便当里的脆梅掉在地上,骨碌骨碌骨碌骨碌,滚个不停呢。沙里就慌慌张张地追着跑啊」老爷爷乐呵呵地笑着说。
天音同学长叹一声,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看我。「他根本不听人说话。你记着。从今天起这位就是步人君的雇主了」
「雇主?」
「没错。请叫他老板」
车子因红灯停下,老爷爷──看来该称呼他为老板了──转向我这边。「谢谢你啊,夏天可是很忙的,真是帮大忙了」
「老板,绿灯了」
随着天音同学的话音,驾驶座上的老板将视线转回前方发动了车子。
「那个,请问老板是指什么的老板?」
老板一边让车右转一边回答:「这一带冬天也很冷嘛,所以夏天客人比较多,冬天有时候就直接休息了」
我在脑海里回味着老板的话。像牛反刍般仔细回味了好几遍。但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话里的全貌。回过头来的天音同学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要不要试试预知一下?」天音同学挑起一边眉毛说道。
我隔着两个座位茫然望着长野的道路。森林的深绿正逐渐染上夜色。车子发出显得十分无力的高亢引擎声,行驶在微暗的山间。
「这条路看不到湖啊。夜晚的湖景其实也很不错呢」老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天音同学没有作答。我则下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坐在前面的两人大概没有看见。每当车辆驶过弯道,视野中两人的肩膀便会默契地向同一方向倾斜。老板的驾驶十分平稳,不知不觉间晕车的不适感已然消散。山路的养护出人意料地完善。
这样悠闲的行驶持续了一阵子。唯有夜空边缘还顽强地残留着一抹鲜明的暮色。这是我居住的城市里从未见过的奇妙天空。铺砌的山路左侧出现了一个大钢琴造型的黑白招牌。转向灯声响起,车辆驶入了招牌指示的岔路。
「上面写着"Pension"对吧?」我回想着看到的英文字母问道。
「欢迎来到包食宿的工作地点。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这周围什么都没有。不过空气很清新」天音同学面朝前方说道。
「水也很甘甜」老板补充道。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传来。车子停在一栋有着巨大三角形屋顶的木屋前。前排两人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我也拿着背包走出车外。空气比刚才更凉了些,穿着短袖甚至感到有些寒意。四周弥漫着一种不刺耳的、温和的寂静。
天音同学立刻把双手插进口袋,对我说:「这边」
「具体事宜沙里会跟你说明的」老板说完,便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了那栋三角屋顶的建筑。门口写着"管理栋"的字样。
我有些恍惚地仰望着三角屋顶。锐利的屋顶线条与中央的圆窗。森林里澄澈的空气。
我仿佛对这个地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种在理应是长期居住的镰仓都未曾体验过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踩着碎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我身旁停了下来。
「步人君,都说了是这边。听见了吗?」
「我总觉得,对这个地方有印象」我保持着望向远方的姿势说道。
「害怕吗?」天音同学轻声问道。
我稍作思索后回答「说不清」,随即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天音同学。她正仰头静静注视着我。「天音同学,你其实知道我的过去吧?不是未来,而是我的过去」
「过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步人君愿意相信怎样的未来。只要我在身边,步人君就是无敌的。这边,我来带你参观」说着天音同学便朝着院落深处走去。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波浪般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停下脚步的天音同学转过身来。「快点儿。待在那里也无济于事吧。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确实,天音同学说得对。
我把拎着的背包重新背好,迈开了脚步。
天音同学带我参观的是毗邻三角屋顶管理栋的另一栋木屋。它看上去就像用原木堆砌而成的巨型集装箱。鞋柜空荡荡的,三和土玄关地上整齐摆放着几双橡胶拖鞋。穿过玄关便是宽敞的起居室,透过大窗户可以将满目绿意尽收眼底。
「这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步人君的卧室在二楼。现在没有其他员工,你可以随意使用。先把行李放到房间吧,待会带你参观整体环境」
「那个……我能先理清一下状况吗」我把背着的背包放在脚边。
倚在客厅桌边的天音同学微微歪头。
「我只被告知了要带一周换洗衣物和目的地车站……」
天音同学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住宿,同时在这家度假旅馆打工是吗」
「名推理」天音同学莞尔一笑,「虽然不清楚平时的步人君过得有多清贫,但作为高中生打工来说待遇应该不错。日薪虽然不高,但住宿期间都算出勤。不算亏待你吧?」
「天音同学特意来我们学园祭,难道就是为了邀我打这样的零工?还让我坐了那趟摇晃得要命的特快列车?」
天音同学夸张地叹了口气。「我都解释过很多次了吧。为了让你相信,我还特地做了不少表演呢」
「我并不是在怀疑那个」
听我这么说,天音同学的双眼微微睁大了瞬间。连我自己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些许惊讶。
「你愿意相信我吗?天音同学问道。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才是正确的答案。我既没有完全相信,也不认为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天天音同学对我说的话,全都一针见血。全都说中了我的要害。我是个空虚的人。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对钢琴还抱有执念」
「空虚?什么意思?"」
「我对自己的过去有种违和感。总觉得那些记忆既是我的,又不属于我。而且──」
我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每次试图弹钢琴时刺穿大脑的幻象。
唯独无法认知钢琴声的我的意识。
该怎样表达这些感受?我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却迟迟找不到。
高挑天花板上安装的三叶吊扇,正好在我和天音同学之间的位置缓缓旋转。马达低沉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会依赖天音同学,来到这里」
至此为止的过程顺利得近乎不真实。妈妈爽快地同意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外过夜,而恰在此时她和都雄受邀前往海外参加钢琴比赛。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大概正在捷克品尝着叫不出名字的异国料理吧。
「所以,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并不打算再追问天音同学关于未来记忆的事。老实说,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这样可不行。这件事非常重要。远比步人君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天音同学向我走近。一对形状优美的眼眸近在眼前。电扇的风轻轻拂动她的刘海。在近得几乎要鼻尖相触的距离,天音同学笔直地仰望着我。
「绝对没问题的」天音同学坚定地说,「这个夏天,在这个地方,步人君一定能获得新生。成为更坚强、更自由的步人君。我知道一定会这样。所以,绝对没问题」
天音同学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白了」
我轻声回答后,天音同学又重新倚靠在桌边。
从今天起将成为我卧室的房间是间和室。十二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对一个人来说太过宽敞。壁橱里层层叠叠地堆放着许多被褥。
把行李放进房间回到客厅后,天音同学简单地向我介绍了各项设施。
「厕所是西式的,马桶座圈可以加热还有卫洗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偶尔会出现腿特别长的奇怪虫子」
「好可怕……」
天音同学无所畏惧地笑了。「就算你大声尖叫也没人会来救你,自己想办法吧」
「等等,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刚才不是还说绝对没问题吗」
「嗯,我说过」
「那、那种长腿怪虫会不会出现,未来的记忆里没有记载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那种无聊的事」
这可不无聊。面对任何事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但天音同学完全无视我的不安,继续介绍设施。
听完厨房使用方法和浴室说明后走到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度假旅馆里总共有八栋木造木屋。它们奢侈地占用着广阔的土地,每栋之间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这些木屋的中心,矗立着一栋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那是由清水混凝土和玻璃建造的小型穹顶建筑,看起来就像一座精致的美术馆。
「这是多功能厅,是这家度假旅馆的骄傲。里面放着一台施坦威大音乐会三角钢琴。很厉害吧」
「这里居然有施坦威?」
大音乐会尺寸的施坦威三角钢琴。这可不是能随意触碰的普通货色。我曾出于好奇查过价格,结果吓了一大跳。
「正如其名,音量和价格都是顶级规格。但在这里不会打扰到邻居」
「为什么会配备这样的钢琴?」
「因为入住的音乐家很多嘛。招牌不也是钢琴造型吗」
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确实,父亲也比城市更喜爱大自然。
忽然,我注意到天音同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正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多功能厅的入口。
「怎么了?」
对我的问题,天音同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带你进去参观」
说着,天音同学推开了入口的门扉。
不仅外观氛围不同,连内部的空气似乎都与旅馆整体格格不入。总觉得流动着某种紧绷的气氛。
是声音,我意识到。原本流淌在外部世界的森林之声在这里戛然而止。卓越的隔音性能或许也是这栋建筑的特色之一。
青白色的空间在室内延伸。泛着青光的并非墙壁,而是月光。方才还残留着些许朱红的天空已完全转为深邃的湛蓝,从窗户能望见多到令人心悸的繁星。
舞台中央摆放着那架大钢琴。确实是大音乐会尺寸的大钢琴。
「太厉害了」我情不自禁的低语被空间吞噬,未留下任何回响便消散了。我抬起视线,再次环顾那片被繁星填满的窗户。回头望向入口门扉上方,那里装饰着装在相框里的照片。
「咦--」
我不由自主地又发出声音。排列着的全是古典乐和爵士乐界知名钢琴家的照片,其中不乏众多海外演奏者。而所有这些照片中,都出现了同一位老妇人。
「是我奶奶。老板的妻子。大家都是为了见奶奶才来到这里的」
「天音同学的奶奶?」
「奶奶她啊,能看见钢琴家的未来」
天音同学仰望着照片说道。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能看见未来?」
「没错。凡是奶奶说会走红的钢琴家,最后都成功了。所以大家才会特地来到这样的深山,请奶奶聆听自己的演奏」
「天音同学的未来记忆,是血脉相传的能力吗?」
「也许吧」天音同学仰望着照片笑了。她的视线固定在某一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其中一张照片。
呼吸骤然停止。
照片上的人,是父亲。
不,比我所认识的父亲要年轻得多。
大概是他刚认识母亲不久的时候吧。天音同学的奶奶看起来也比其他照片里年轻。
唯独这张照片不是双人照,而是三人合影。我的父亲和另一位男性分立在天音同学奶奶两侧。背景是一栋陈旧的建筑。
这不可能是巧合。天音同学从一开始就知道。
果然,我曾经来过这里。
在我全神贯注凝视那张照片时,天音同学已径直走向舞台方向。
回头望去,她正驻足于漆黑钢琴椅前,俯视着遮盖琴键的顶盖。连我都能从远处看清她深沉缓慢的呼吸节奏,仿佛连那呼吸声都能传达到这里。她先是闭目凝神,随后缓缓抬起眼帘,将双手从口袋中抽出--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天音同学在我面前将手拿出口袋。
她打开琴键盖,在琴凳上落座。脊背挺拔地承托在骨盆之上。保持这个姿势,她将双手轻置于琴键之上。
仅凭这个动作,就能看出她是认真与钢琴对话的人。唯有演奏者才具备的气场,正从她全身满溢而出。
她的意识完全凝聚在十指指尖。
接着那双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起舞。青色月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肌肤,那白净程度让人几乎难以置信其中流淌着鲜红的血液。
我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
我听不见钢琴的声响。我的意识在抗拒那些音符。仿佛抗议般,我的十指不停跳动。但那就像搁浅在陆地的鱼,只是在错误的地方徒劳挣扎。
上一次亲耳聆听大钢琴的现场演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本是我一直逃避的事情。
视野中央是天音同学的身影。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微微紧绷的脸颊。她看起来十分痛苦。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斑。
浮现的是从演奏者视角俯视的八十八个琴键。
一双小手正在其上彷徨徘徊。失去方向般无力地左右游移。
我能感受到远处有许多人感到了失望。琴键的上的那双手正在辜负某人的期待。
双手停止了寻觅。手背微微颤抖。慢慢地,掌心转向了我。
鲜红欲滴的双手。
不知何时琴键已然消失,我的视野中只余那双血迹斑斑的手。
紧接着,连这片无声的世界也彻底湮灭。
「--君--!--人--君--!」
有人在呼唤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拼命呼唤着我的名字。
全身知觉渐渐复苏。身体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唯有后脑被柔软温暖的触感包裹着。
重新聚焦的视野中央,再次出现了天音同学的身影。她俯视着我的脸上写满即将哭泣的神情,或许已经哭过了也说不定。
「太好了……步人君,你突然就昏倒了」
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我确信她确实哭过了。仔细看去,双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未经思考,我的手臂已自动抬起,指尖轻抚过那道泪痕。触及她脸颊的触感,与此刻托着我后脑的温暖如出一辙。
天音同学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为什么……你哭呢?」
我的声音也沙哑得不成调。
「又是因为我……」
天音同学的话语在此无力地中断。她用没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擦拭着眼角,继续说道:「刚才发生什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
我撑起身子。天音同学刚才似乎一直让我枕着她的膝盖。
「我昏迷了多久」
「就一会儿。大概不到一分钟」
我按住自己的额头调整呼吸,等待中断的氧气重新输送到全身。
这是第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说起这件事。该怎么说明才好?虽然思考过,但其实并非多么复杂的事。
「我……听不见钢琴的声音」
天音同学的动作骤然静止。
「什么意思?」」
我迎着她注视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唯独听不见钢琴的声音。医生说是心因性的」
「心因性……?」
「从我记事起,就听不见钢琴声。同父同母的弟弟拥有天才般的才能,而我却连聆听都做不到」
天音同学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在寻找某个遗失的词语。但最终似乎未能找到。
我继续开口:「我出生以来一直住在镰仓,从未离开过神奈川县。妈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直视着天音同学说道:「但那恐怕是谎言。我曾经来过这里。而且,也见过天音同学。是这样吧?」
天音同学紧紧抿住嘴唇,摇了摇头。她的眼瞳不安地摇曳着。
「天音同学,你──」
说到这里我顿住了。因为我发现天音同学已经听不进我的话了。她低垂着眼帘,静静地哭泣着。
第三章
走出多功能厅,森林呼吸般的声响重新传入耳中。夜空依旧繁星闪烁,那数量多得令人望而生畏。空气沁凉,完全不像七月该有的气温。
「很冷吧」天音同学双手插在口袋里对我微笑。在被森林包围的微暗夜色中,她的肌肤泛着朦胧的白光。
「我带了长袖过来。毕竟听说这里是避暑胜地」
天音同学点点头。我们并肩走向管理栋。
她让我枕在膝上时俯视着我的神情,还清晰地烙印在眼底。月光下凝视着我的目光,以及从瞳孔滑落的泪痕也是。
天音同学带我来到三角屋顶的管理栋里的食堂。
站在宽敞厨房里的,是刚才开车载我们的老板。他正哗啦哗啦地搅拌着大碗里满满的水。
「哦,来得正巧。刚煮好」老板高兴地说。
天音同学绕到厨房后面开始准备餐具。
「我也来帮忙--」
「今天不用。坐着就好」天音同学把三人份的碗叠放在厨房吧台上。
老板一边豪爽地搅拌大碗一边说:「知道那种容器叫什么吗?在荞麦面店常见的那种。叫荞麦猪口,荞麦猪口哦」
荞麦猪口。听起来像是精品点心店里卖的特别款巧克力。不过猪口应该写作汉字"猪口"才对。
老板拧紧水龙头止住水流。「信州荞麦面啊,就像是会吸水的东西嘛」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荞麦面盛进大笊篱里。
「按他的说法,荞麦面是吸水的,而意面是吸橄榄油的」
「那是指油拌意面啦。奶油基底和番茄基底当然不一样」
「所谓美食家就是这样,对美味的东西评头论足太多,最后不说点极端的话就不痛快」
「不不,说吸橄榄油的可不是我啊,是湖边那家很热闹的意大利餐厅的主厨」
「主厨当然是美食家啊」天音同学无奈地说。
老板对天音同学最后那句话毫无反应,说着「来,步人君,荞麦面,来」地把大笊篱递给我了。「这是三人份的,可别一个人吃完啊」
我挤出客套的笑容,连笊篱下的接水盘一起接过。堆成小山般的荞麦面量多得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吃完。
「老板,让步人君早点休息吧。他好像有点不舒服」
「诶,这样吗?」老板边把盛满调味料的小碟放在吧台上边说道。
「不,已经没事了。只是旅途劳顿有点累」
「毕竟摇晃得厉害啊。梓号是摆式列车嘛」老板感慨地说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天音同学也拿着三双筷子和管装芥末来到餐桌旁就座。
三人围坐的餐桌中央,荞麦面堆成的小山巍然耸立在大笊篱里。
老板举着筒状七味粉说:「步人君,行家吃冷荞麦面也是要加七味粉的哦」
「步人君完全不用在意。想蘸什么就蘸什么吃就好,荞麦面就跟水一样平常啦」
天音同学边说边使劲挤压芥末管,往荞麦猪口里挤了满满一堆。
「啊真是的!调味料哪能这么放啊。而且那根本就不是真芥末,大部分都是辣根做的」
「我倒觉得那个反而更熟悉」
「完全没有正宗山葵的甘甜风味啊」
「既然想要辣味,没有甘甜反而正好」
老板一脸无奈却又难掩笑意,豪爽地吸溜起加了七味粉的荞麦面,随即同样豪爽地呛咳起来。
「七、七味粉」
「明明刚才还自称行家呢」天音同学笑着吸了口面,突然仰头望着天花板开始深呼吸。
「天音同学?怎么了?」
「好像芥末放太多了」天音同学气若游丝地说。
老板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喝水,天音同学则仰着头"嘶--哈--"地调整呼吸。这两人说不定意外地相似呢。我只在荞麦猪口里放了葱花,从笊篱里夹起一口面品尝。老板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咀嚼着面条时,仿佛能尝出水的甘美。
原本以为绝对吃不完的荞麦面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包括这种易入口的特性在内,或许确实像是在喝水一样。
「啊,洗碗就交给我来吧」
「没关系的,步人君。不过从明天开始可要让你好好干活了」
天音同学说着站起身来。老板笑着把碗碟叠好端进厨房。
「明天开始有团体客人要来呢。看来要忙起来了,真是值得庆幸」
「团体客人?」
我连自己的工作内容都还没搞清楚,明天就要接待团体客人了吗?真的没问题吗?
天音同学像是看穿我的不安般说道:「没问题的。不是会让步人君紧张的对象」
「什么意思?」
天音同学边用茶杯喝着茶,边指向我身后。
白板上写着这家度假旅馆的日程安排、采购清单,以及即将入住的客人姓名。
看到从明天起连续六天包场住宿的团体名称,我不禁喃喃自语:
「为什么?」
「这个嘛。你去问问绘莉吧。先说清楚,可不是我们主动去招揽的」
白板上赫然写着:
山冈学园空手部一行
翌日清晨,我皱着脸微微睁开双眼。朝阳正好直射在我的脸上,简直像天然的闹钟。
从宽敞房间里唯一铺着的被褥中起身,用手机确认时间。刚六点半。
连自己都惊讶居然睡得这么熟。
今天,山冈学园的空手部成员会来到这个地方。似乎是来进行夏季集训。
橘和安二。在学校里,我能轻松交谈的对象只有这两个人。而他们都要来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也是白问。肯定是天音同学在暗中策划。
天音同学和橘是青梅竹马。这里是她们的家乡。而且我对这家旅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或许我们三人相识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更久,可能我和橘也是旧识。如果那天在紧急楼梯一起弄脏后背并非初次见面,那橘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
走下木屋的一楼。天音同学房间的隔扇紧闭着。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已经外出了。
在洗手台洗脸刷牙时,昨晚不小心看到的天音同学的裸体,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在食堂吃过荞麦面回到这个房间后,我还没收拾好寝具就睡着了。或许是太疲惫了吧。
夜里醒来,想下楼冲个澡刷个牙,却发现洗漱间里已有来客。
水声停歇,浴室门打开,天音同学走了出来。我们的视线交汇,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水珠无声地沿着她的颈项滑落。
天音同学咧嘴一笑,拿起更衣间的毛巾关上了浴室门。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她正在擦拭身体。
「经典桥段嘛」天音同学的声音在门后与浴室墙壁碰撞出回响。「先说好,不用道歉哦」
「啊,不。对不起」
结果传来了天音同学的笑声。
「没关系啦。反正被看到这件事我会记住的」
浴室门再次打开。天音同学应该已经裹好了浴巾--但那时我的视线早已无法转向洗漱间方向。
随后一阵时间里,传来毛巾擦拭肌肤的窸窣声,衣物摩擦声,最后是天音同学的脚步声。或者说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可以转过来了」
我把对着墙壁的视线移回客厅。天音同学正在把从冰箱取出的麦茶倒入杯中。
「提、提前说一声的话,我会注意的」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天音同学嘴角浮现笑意。
「也许该提前告诉你"能看到好东西"才对」她喝了口麦茶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步人君因此故意来偷看,也挺讨厌的」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说不定会觉得"这算好东西吗,嘿嘿"」
「我从来没那么笑过」
天音同学笑着饮尽麦茶,洗净杯子。
穿着T恤和短裤的天音同学穿过客厅时,洗发水的香气飘入鼻腔。
「我的睡铺在这里,请多关照」
她指着客厅里抬高一截的正方形区域说道。仅用木质隔扇分隔的那个空间,实在称不上是私人房间。
「晚安。别做奇怪的梦哦」
说完,天音同学利落地拉上了隔扇。
回忆至此,我不禁挠了挠后脑勺。
刷完牙打开手机屏幕,发现天音同学发来了消息。
『睡醒后到这里来』的文字下方附着一张手绘地图。看起来画的是这家度假旅馆的布局。天音同学似乎没什么绘画天赋。顺便从这张图还能看出,她压根没有认真写字的打算。简直像拿到了写着密码的藏宝图。
走到室外,和昨夜一样空气微凉而静谧。但寂静的种类似乎发生了变化。四周弥漫着一种清澈却泛着白雾的奇妙空气。
我对比着手机屏幕和旅馆全景。天音同学指定的地点在停车场后面。
根据她的手绘地图,那里似乎有片开阔场地。上面画着排列成奇怪造型的图案,还有个巨大的箭头。
独自漫步在清晨的旅馆里。没有其他住客的院落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融入森林的声响。
因为昨晚的事,我越发在意自己与这个地方的因缘。
入口处三角屋顶的大型管理栋。仰望时感受到的既视感。这片区域内是否还有其他能唤起同样感觉的地方呢?
充满现代感的多功能厅。那座崭新现代建筑旁矗立的老旧小体育馆,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而那座体育馆,与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把显示着天音同学地图的手机塞进口袋,我向那座陈旧建筑靠近。
拉门式的入口没有上锁。门扉很沉重,推动时会发出夸张的声响。从门缝窥视内部,是约学校体育馆四分之一大小的狭窄空间。一个可移动篮球架,一个杂乱堆放着各种球类的大篮子,最里面叠放着体操垫。
作为体育馆虽然偏小,但不到三十人的话应该绰绰有余可以容纳。空手部或许会使用这里进行练习。
从昨晚开始,总觉得头脑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怀着期待它能凝结成某种具体形象的念头,我环顾这座老旧的体育馆,但既没有浮现任何景象,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关上体育馆的门,朝着天音同学地图上标示的地点走去。
来接站的那辆褪色汽车和三辆摩托车。停放在停车场的交通工具全都颇有年头。
向停车场深处走去,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园映入眼帘。只见两顶浅棕色的草帽像活物般在移动着。是天音同学和老板。
天音同学注意到我的身影,挥手示意。
沿着土石垒成的台阶走下,踏入菜园。
「在做什么呢?」
「看就知道了吧。在挖食物啊」天音同学说着,举起一根沾满泥土的葱给我看。
远处蹲着的老板猛地抬起头笑道:「是食材,食材。我们又不是遇难者」草帽很适合他。
天音同学拍掉葱上的泥土:「很甜吧,当佐料用的葱。这可是老板的骄傲」
我回想着昨天漂浮在荞麦猪口里的葱的滋味。
「听你这么一说……?」
「马上要办个小活动」
「活动?和橘他们来这里是两码事?」
「是两码。步人君也来帮忙吧」
这片田地广阔得远超家庭菜园的范畴,除了葱之外,茄子、番茄、西葫芦等常见蔬菜似乎都能收获。天音同学地图上画的奇怪图案,看来不是艺术装饰而是蔬菜。看到超市里常见的蔬菜还连在泥土上的样子感觉很新鲜,而最新鲜的莫过于蔬菜本身了。
「结了好多啊」远处传来老板欢快的声音。他手里举着毛豆朝我示意:「步人君,看啊,毛豆,看啊」
我正笑着,天音同学凑过来小声说:「那个人毫不怀疑地深信全人类都爱毛豆」然后轻轻笑了。
「我也挺喜欢的」
「嗯,我也是」天音同学点点头,然后正色道:「说不定真的没有人讨厌毛豆呢」
虽然听妈妈说过已故的父亲其实不太喜欢毛豆,但我决定对此保持沉默。
在与泥土嬉戏间,上午转瞬即逝。为了接待超过二十人的空手部成员,我陪着老板外出采购、打扫各栋房屋、在小型体育馆里准备空手部要求的物品,同时清理掉不需要的东西。独自移动那个可移动篮球架实在是项费力的工作。
午餐吃了现摘的毛豆和饭团。下午,一辆中型巴士驶入了院落。
我们三人--我、老板和天音同学一起前去迎接。
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身材娇小但姿态挺拔,带着奇特的威压感。从副驾驶座下来的是位眼熟的男性--空手部的顾问老师。他长相凶悍得完全不像教师,我从未与他说过话。
老板领着顾问老师朝管理栋走去。留下的娇小女性朝巴士内喊话。穿着熟悉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下,其中大多是女生。虽然空手部是男女混合的社团,但听说只有女子组实力强劲,男子组则相对较弱。
安二和两名疑似学弟的男部员一起下了巴士。他不见往日的活泼,反而一副作呕的样子。我心想这家伙也晕车了啊。他茫然的目光捕捉到了我,安二睁大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神采。
「步人!?你怎么在这儿!?」
「我才想问呢」我笑着回答,「我打工的这家包吃住的度假旅馆,你们空手部自己找上门来的啊」
「诶,难道是巧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当然不可能啊」
从安二身后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安二转过头去,我也朝声音来源望去。
大概和我们同年级,是三年级生。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见过几次面。
那个一脸不快的女部员身后,橘跟着下了车。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别误会啊,亚希。要能容纳所有部员住宿,有练习场地,还在预算范围内的设施。这种地方在长野也不可能遍地都是啊」
「是吗?可我听明里学姐说,是主将你坚持要选这里的」那个不高兴的女生转向橘,「尽管这次大赛只有你一个人参加个人赛,但连集训地点都擅自决定,我觉得这太公私不分了」
「不是的,真的是因为这里--」
「咦,这不是绘莉的男朋友吗?」那个不高兴的女生指着我说道,「挺有干劲的嘛,绘莉」
橘不安的目光投向我。
不高兴的女部员重重叹了口气。「无聊」她这样说完后就别过脸去。
在令人难堪的气氛中,其他部员都尴尬地站在原地。
顾问老师从办公室回来,向部员们分配了住宿的栋号和集合时间。安二和两名男部员似乎要和顾问老师住同一栋。虽然是包场,但空手部实际使用的只有五栋,大约占设施的一半。
部员们仿佛要逃离那个对橘发难女生制造的低气压,纷纷走向各自的住宿栋。那个口出恶言的当事人也背对橘,快步离开了。人数较多的女生们按年级分配了住宿,这意味着橘要和那个女生同住一栋。
那位娇小的女性走到橘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
「抱歉,可能是对话走向让她误会了。我该更注意措辞的」
刚才那个不高兴女部员提到的明里学姐应该就是这位女性。比我们高一届的话,难道是空手部的毕业生?
「不,没关系的」橘精神十足地回答。
明里学姐叹了口气说:「绘莉你也该反驳回去啊。符合条件的地方确实没有其他选择,这是事实吧?既然你是主将,太过温柔可不行」
「是」橘露出苦笑。
明里学姐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我,又流转向我身旁的天音同学,最后回到橘身上。
「那个男朋友的说法是真的吗?」明里学姐用戏谑的语气问道。
「才不是呢!」
橘猛地摇头,马尾辫随之甩动。
身旁的天音同学看向我说:「绘莉的男朋友?」
「才不是呢」
「可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啊」
「看来是被人这么认为了呢」
「哼」
调侃了橘一番后,明里学姐也朝着自己的住宿楼走去。从巴士上下来的部员中,只剩下橘和安二。橘朝天音同学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哟」
「哟。欢迎来到穷乡僻壤」天音同学如此回应道。橘微微一笑。她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了。那是她平时惯有的笑容。
安二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步人!这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里就是我打工的地方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要在长野的这种深山里打工!?」
「这个嘛,说来话长」我苦笑着回答。安二困惑的视线转向了天音同学。
感受到他的视线,天音同学说道:「这个嘛,据说是说来话长呢」
安二微微低头「呃……」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初次见面,我是天音。实话实说,我是绘莉的青梅竹马。正如那个态度恶劣的女生所说,是因为绘莉在背后活动,我们才同意提供集训场地的」
安二把脸转向我。「大概,是学园祭时候在体育馆……」
我点了点头。「对。宾果的外部生,就是这位天音同学」
「呃。叫我安二就好。安堂二郎,安二。大家都这么叫我」
「奇怪的绰号。不过挺好记的。Nice to meet you, Anjie」天音同学的英语非常流利。
安二像是愣住了,张着嘴点了点头。
橘背着大大的单肩包朝我们走来。「沙里,别用那么难听的说法嘛。我才没有在背后活动呢。只是正好没有客人而已吧」
「互惠互利罢了。听说这边也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哦」
「果然还是得有青梅竹马啊」
「看来你很受仰慕嘛,绘莉」
橘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嘛,说来话长呢」她的视线转向我。「怎么样?还顺利吗?荞麦面吃了吗?」
「啊,嗯。虽然昨天才刚到,也是吃上了」
天音同学的视线转向了住宿楼那边。「森林深处的山庄,社团内部的爱恨情仇,不自然在场的局外人。简直像是要发生连续杀人事件了呢」
「诶」安二发出了胆怯的声音。
那要是真的,第一个被杀的肯定是那个不高兴的女部员,而最先被怀疑的绝对是橘。
天音同学笑了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安二依然眼神怯怯地,含糊地点了点头。他那副过于严肃的样子把我和橘都逗笑了。
橘带着未散的笑意说道:「谢谢你,沙里。真是帮大忙了。夏天的长野还挺受欢迎的呢。因为我是本地人,所以完全没这种感觉」
天音同学用奇妙的沉默和微笑回应了橘的话,然后才开口:
「骗子」
橘淡淡一笑。「别说破嘛。我也想向前看啊。除了这么做,还有别的办法吗?」
天音同学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有这条路,也只能从这里开始前进」
「是吧。所以我才来了这里。这是真心话」
天音同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话你倒是去跟那个讨人厌的社员说啊。干嘛一直挨训。绘莉,你不是变强了吗?虽然我不太懂空手道的事」
「作为组手选手的话,算是吧。作为主将还差得远呢」
橘耸了耸肩,朝着自己住宿的那栋楼走去。
「步人君住哪里」被独自留下的安二声音轻快地问。
「我住那边」我指着朝三角屋顶的管理楼后方望去能看见的一栋木屋说道。
「晚上,我能溜出来找你玩吗?」
我把视线投向天音同学。天音同学轻轻笑了笑。
「我倒无所谓。反正,据我所知,那种事件不会再发生了」
那种事件--天音同学指的,自然是昨晚在水蒸气中的那次偶遇。确实,这次集训里充满事件性的字眼还真不少。
「什么?那种事件是指什么」安二天真地问道。
「没什么」
我和天音同学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天音同学对歪着脑袋的安二说:「大家不是都在准备了吗?你不过去没关系吗,安二」
「啊,对哦」
安二也朝着自己住宿的据点跑了过去。
直到昨天还冷冷清清的度假旅馆,此刻已充满了人的气息。
午后抵达的空手部一行,此刻已经用完了午餐。
「说起来」天音同学望着安二的背影低声说道,「步人君,你有轻便摩托驾照吗?」
「嗯?有是有」
「太好了。陪我去采购点东西吧」
「采购?刚才不是和老板一起去过了吗」
「好像有东西忘了买。是很重而且需要大量采购的东西」
很重、且需要大量采购的东西?
「老板正在准备晚餐,你就陪我一下吧」
说着,天音同学便带我朝停车场走去。
空手部乘坐的中型巴士和老板的轻型汽车并排停在那里。
更里面停着三辆摩托车。都是老式的本田小狼,前面装着车篮,后面配备着大型货箱。注重实用性,载货量看起来相当可观。
「后面这两辆是50cc的。你骑过小狼吗?」
「算这是我最骑得惯的,或者说我只骑过这种」
我考取驾照是在高一为了送报纸的时候。因为是五月生日,所以第一学期就拿到了驾照,但冬天附近的送报点就倒闭了。送报纸的工作只干了那个暑假。原本指望如果是清晨送早报的话学期中也能继续干,但这个算盘彻底落空了。
「不知道引擎还发不发动得了……」
天音同学一边嘀咕,一边把玩具般的钥匙插进白色小狼,转动钥匙。只有启动马达转动的声音响了好几次,但总算顺利发动了。第二辆也是类似的情况。
「太好了。老板只骑那辆125cc的」
「原来如此」
天音同学从停车处墙壁上取下两个头盔,递给我一个。
「注意安全驾驶」
「当然」
我没想过时隔这么久再次骑上小狼,竟会是在长野的森林里。放眼望去,两条车道上都看不到行驶的车辆。林木隧道无止境地延伸。领头的天音同学严格保持着时速三十公里,挺直背脊骑行着。不管怎么说,真是规矩严谨。
流动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虽然是同款摩托车,但与送报纸时骑行的印象完全不同。
道路旁零星设置着以游客为目标的招牌。夹杂在民宿和温泉旅馆的招牌中,也有指向神社的指示牌。数量出奇地多。同样的已经路过三次了。
舒适的骑行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我们到达了国道旁的大型超市。
并排停好两辆小狼后走进超市。天音同学拿起入口处较大的手推车,径直往前走。她似乎很清楚目标商品在哪个位置。
天音同学前往的是卖米的区域。
「五十CC的载重上限是多少公斤来着?我记得是有规定的」
「不记得了」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好像是三十公斤」
「嘿,重量和速度都是三十啊,挺好记的。那就每人各带三袋吧」
我们把总共六袋、六十公斤的米袋搬上手推车,在收银台前排起了队。分量相当可观。收银台前出乎意料地拥挤。
「来时的路上,感觉已经路过三次指向神社的路牌了。就我记忆所及,有三次」
「这一带,有四座大神社。春宫、夏宫、秋宫、冬宫。好像虔诚的人会把四个都参拜一遍」
「四个可真不少」
「步人君你住的镰仓不也到处都是神社吗」
「不,大的神社只有一个。到处都是的是寺庙」
「差不多吧」
天音同学犯了和都雄一样的错误,我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了?」天音同学皱起眉头。
「正好在我和天音同学初次见面的那天,我和弟弟也聊过类似的话题。他把寺庙和神社搞混了,我告诉他这两者的区别就像饺子和烧麦那么大,他好像就理解了」
「诶,都雄君啊」
「对小孩子来说,神社和寺庙大概都一样吧」
天音同学淡淡一笑,这时轮到我们结账了。
我们买了六袋十公斤装的大米。每辆摩托的货架上各装三袋。后面的箱子前面的篮子都塞得满满的。
「可以稍微绕点路吗?」天音同学一边系头盔带子一边说。
「绕路?」
「放心啦,要是老板生气,推到我身上就好」
「这还没怎么开始工作呢,绕路真的好吗」
「没关系。今天已经没有要打扫的房间了。有点事想跟你说」
说着,天音同学跨上小狼,发动了引擎。
载上三十公斤大米后,五十CC的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我们从超市朝车站方向驶去,穿过一个小隧道,越过了铁路。道路两旁从森林变成了民居,但车流量依然很少。天空很高,是个好天气。
在一个丁字路口尽头停下时,眼前豁然展开一片广阔的水面。
是海,我下意识地这么想,但长野县应该不临海。我以为的海,其实是个大湖。在丁字路口左转后,我骑着小狼沿湖畔道路行驶,右手边能望见湖面。环湖道路果然车流量不小,每辆车都悠闲地行驶着。阳光在水面上细碎地闪烁,仿佛无数分裂的小太阳正倾洒在湖中。
天音同学打起左转向灯,将小狼停进一栋奇特的建筑停车场--那建筑就像把水泥圆筒搁在地上似的。停着的几辆车都挂着外县车牌。
「那边是美术馆。规模不大却有不少珍贵展品」天音同学边摘头盔边说。
她确认左右来车后正要横穿马路,我在她背后唤了一声。天音同学回过头来:
「怎么?」
「把米就这么放着没事吗」
她闻言笑了:「哪有这么饥不择食的小偷啊」,说完便穿过道路走向湖畔。我也紧随其后。
拍打湖岸的波浪,像极了七里滨海岸最平静时的浪声。那是我度过童年的地方。
「真是个好地方」
「本地人倒不常来。不过注重健康的人会来绕圈跑步」
这湖看起来不像是能轻松绕行数圈的规模。当然,所谓绕圈跑步应该也只是说说而已。
「但来看还是值得的吧?难得来长野一趟」天音同学转向我微笑,目光又移向对岸景色。
我站在她稍后方,等待她开口。说有事要谈的人是她。
然而天音同学迟迟没有出声。唯有不绝的水声与掠过的车声,如此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望着对岸,又感受到了强烈的既视感。不像昨夜那样侵占全部意识,而是另一种类型的,毫无压迫感的既视感。
待察觉这既视感的真面目时,我不禁独自笑了。天音同学回过头,狐疑地望着我:
「笑什么?因为我一直不开口?」
「不,不是的」我笑着回答,「总觉得这景色也似曾相识。不过这次真是错觉」
天音同学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只是很像我知道的景色而已」
她仍显得不解。我指向对岸可见的道路解释道:
「从镰仓的海边也能看到那样的道路。通往江之岛的桥刚好出现在那个位置。所以这景致有一半像镰仓」
天音同学向我所指的方向投去异常专注的视线。不久她垂下眼眸,再度陷入沉默。
忽然间,她毫无预兆地走向湖边,毫不犹豫地直接坐在砂石地上。她照例是把双手插在卡车夹克口袋里盘腿坐着,背脊弯成弓形。与昨夜面对钢琴时判若两人的背影。
我也走到天音同学身旁,屈膝坐下。
「昨天的事,对不起」天音同学望着湖面轻柔的涟漪说道。
「如果是说钢琴的事,不必介意。我本来也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摇了摇头。「就算知道会变成那样,我也只能让你听那首钢琴曲。所以我在为此道歉」
我转向天音同学。她也正看着我。我们的视线在寂静中交汇。
「天音同学早就知道昨晚会发生什么?」
「当然啊。那种事,就算过去几十年也不可能忘记」
我略加思索。即便如此,昨晚的天音同学看起来确实震惊、困惑,甚至带着悲伤。实在不像是知情人演出来的戏码。
「就算知道,看着步人君因我而倒下还是很痛苦」天音同学将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但为什么天音同学非这么做不可呢?我的身体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当然是因为有必要。我未来记忆里发生的事,都是为我所知的未来必须发生的」
「我弹钢琴的未来?」
「没错,还有步人君重新听见钢琴声的未来」她把从口袋抽出的手撑在身后,将脸凑近我,「只要我所知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发生--只要没有出现我未知的变数,步人君就一定能重新听见钢琴声。这是既定的未来」
天音同学认真的眼眸近在咫尺。那是仿佛要贯穿我全部存在的笔直视线。
她将支撑身体的手收回口袋,站起身。
「我啊」天音同学像下定决心般短促呼吸着,俯视着我。她朝我投向充满决意的目光,「我一定会找回步人君的钢琴声。绝对的」
在我怔怔仰望着她的期间,湖畔温柔的波涛声仍在持续。
「这就是天音同学要说的事?」
她点点头。
「我想好好道个歉。明明知道会让你痛苦却还是做了。不过--」俯视我的天音同学嘴角浮现笑意,「你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报。毕竟我也明知会尴尬还是做了啊」
我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茫然仰望着她无畏的笑容。直到天音同学的表情与话语含义在脑中连接起来,昨天烙印在记忆里的她的裸体便不可避免地浮现。
「脸红了哦」天音同学笑着说。
「才没有」
虽这么说,脸颊却灼烧般发烫。我也不认为能蒙混过去。
「步人君,做好觉悟吧」天音同学伸出右手,「我也已经决定了。我们一定要找回步人君的钢琴声。所以请相信我。相信现在的我,和我未来的记忆」
虽然相识不久,但天音同学的目光与话语总是如此直率。其中必定没有谎言。
我点点头,用力握住她伸来的手。
「明白了。我相信你」
第四章
在傍晚来临之前,晚餐的准备工作便已开始。二十人份的饭菜,每道工序都相当费工夫。虽说之前觉得六十公斤大米未免买得太多,但亲眼目睹一顿饭的消耗量后,反而觉得可能还得再补一次货。
十八点前,空手道部的成员们陆陆续续走进食堂。大家都换上了像是家居服的便装。
我一边清洗烹饪过程中用过的餐具,一边望着食堂的方向。
毕竟一整天都在活动身体,大家吃得都很香。我记得所有人都至少添了两次饭。
我将视线转向橘所在的方向。三年级生都聚在那里。安二也在,还有那个刚到就闹别扭的女生。此刻众人都正愉快地谈笑着用餐,看来也并非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气氛紧张。
大多数部员用完餐后,一直在边上吃饭的顾问老师站起身来,通知了晚间自主练习的时间以及明天早上的集合时间。似乎是要六点集合。
在吃完饭的部员们陆续离开食堂时,安二却逆着人流朝厨房这边走来。
「步人,你是在旁边那栋楼对吧?自主练结束后我去找你行吗?」
「啊,应该没问题」
我目送着满脸笑容的安二离去。
晚餐后,洗完餐具擦完桌子,我的工作就结束了。与站前快餐店的打工相比,这里要轻松得多。能拿到同等的日薪实在令人感激,甚至让我有些过意不去。当我向老板表达这份感受时,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早上你还帮我弄了田地。光是关键时刻能多个人手这份安心感,就足够抵日薪的价值啦。而且沙里看起来也很开心」
我脑海中浮现出天音同学的身影。她在我面前,倒更多是板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看起来很开心吗?」
「嗯,看起来可开心啦」
老板一边有节奏地磨着细长的菜刀,一边说道。
我从食堂回到自己房间,刚冲完淋浴,对讲机就响了。那是种老式的简单门铃。打开门,只见橘站在外面。我原以为是安二,看到橘的身影不由得愣住了。
「哟」橘抬手打招呼。
「咦,安二呢?」
「诶?安二?不知道啊。大概被老师逮住了吧」橘从我肩头向屋里张望,「能进去吗?」
「啊,嗯。应该可以」
橘走进客厅,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
「好宽敞。比我们的房间更豪华呢」
「我都觉得太宽敞了。一个人住在二楼的房间」
橘指着关着的隔扇门问道:「那边呢?是沙里的房间?」
「对」
「哼嗯——」
橘嘴角含笑地望着那扇隔扇门。
我对着她的背影问道:「是早就定好的吗?」
橘回过头来:「什么?」
「集训的地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全国高中大赛的举办地点很早就会定下来的。今年夏天在长野这件事早就确定了。先说清楚,我可不是追着你来的哦」
「但是,你知道我会在这里吧?」
橘暧昧地微笑着歪了歪头。我对着那笑容继续说道:
「橘和天音同学是发小吧。你知道天音同学家经营着度假旅馆,所以才来这儿集训的,对吧?」
「是啊。体育馆的规模也很适合训练,老板做的饭又美味,最重要的是离比赛场地近」
「我总觉得以前也来过这个地方。散步的时候,有种怀念的感觉」
橘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我。
「橘。在紧急通道说话的那天,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吧?橘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沉默降临在我和橘之间。我们的视线相互碰撞。
突然门被拉开,天音同学走了进来。面对面站着的我们同时将视线转向天音同学。天音同学猛地停下动作,来回看着我和橘。
「打扰到你们了?」天音同学嘴角浮现出挑衅的微笑说道。
「你跑哪去了?晾着大老远跑来投宿的青梅竹马在这儿不管」
「哎呀总有些事要处理嘛,又不是在玩」
「有些事」
「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嗯——」橘掰着手指数起来,「开幕式在三天后,也就是后天。个人组手比赛是之后一天。闭幕式是再下一天」
「那可真是够久的」
天音同学从冰箱取出纸盒装葡萄汁回到餐桌旁。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橘问天音同学:「谁啊?」
天音同学歪着头:「房东睡得特别早。是不是绘莉那边的人?」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啊」地轻呼出声。
两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我。
迎着他们的目光,我起身走向玄关。两人的视线追随着我移动。
打开门,果然如我所料,安二站在外面。他原本带着欢快的笑容,但在越过我的肩膀看到另外两人时,那笑容瞬间凝固了。
「想独占是吧」安二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嘟囔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我这么说,安二投来幽怨的视线。
「嘛,先进来吧」我说道。
「啊,当然要进。我特意带了点心想和步人边吃边聊呢,当然要进去啊」
身后传来橘的声音:「哟,还挺会来事儿嘛」
就这样,天音同学、橘,连安二也到齐了。
我微不足道的社交圈此刻在这个空间里完整了。
安二把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放在餐桌正中央。
橘站起身凑过去翻弄袋子:「什么什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呀?」
袋子里不断掏出熟悉的包装——薯片、巧克力零食等等。
「说到集训,果然少不了这个啊」安二边说边把排开的零食挨个拆封。
「啊,我喜欢这个」天音同学探身抓起满满一把膨化零食,「Thank you, Anjie」
「啊,嗯」安二生硬地点点头。
「天音同学和我们同岁。这家旅馆是她爷爷经营的」我向安二介绍天音同学,虽然觉得现在才说有点晚。
高挑的空间里流过一阵奇妙的沉默。四人的视线以各种组合相互碰撞,最后天音同学轻轻笑了:「其实就是这样啦。别看我这模样,确实是同岁。请多指教」
「沙里个子小嘛」橘插嘴。
「哈?我才不矮好不好」天音同学尖锐地反驳。
大概是在意身高的事吧。橘咯咯地笑了起来。
天音同学瞪着橘说:「随口就拿身高开玩笑,这算骚扰了好吗」
「抱歉抱歉。我小时候也因为个子太高被取笑过,就当彼此彼此吧」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天音说着抓走了她钟爱的膨化零食。
「啊,请、请别客气,尽管吃」安二对压根就没客气过的天音同学说道。
我偷瞄天音同学一眼,转头望向玄关处排列的鞋子。只有天音同学的鞋底明显特别厚实。
刚收回视线,就撞见天音同学眯着眼看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用力摇摇头。
「哼」天音同学鼻子里发出声响,又伸手去拿零食。
「请、请别客气」安二再次说道。
天音同学的视线转向安二:「听说你是强手?在这种地方摸鱼没关系吗?」
「男子组这边比较,悠闲啦」安二捏着巧克力点心说。
「我们女子组倒也不是整天剑拔弩张」橘苦笑着接话。
天音同学立刻反驳:「才怪,明明超级紧张的好吗?对吧步人君?」
「诶?嗯,这个嘛」
「啊,原山啊」安二眼神飘向远方。
橘叹了口气:「现在就别提这个了吧。说起来真怀念这里啊,变了的只有那个大厅吗?」
「嗯,其他都没整修。后巷还是老样子,田地也还在」
「真厉害啊,爷爷」橘笑了。
「橘也知道这个地方?」
「嗯,小时候在这里上的空手道教室」
「空手道教室?在这里?」
天音同学点点头:「爷爷办过很多活动。还开过料理教室呢」
「以前大家都叫这里是森林公民馆呢。不知不觉就变成度假旅馆了」
「因为冲着奶奶来的客人越来越多,等爷爷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去申请了营业许可」
「真厉害啊」橘开心地笑着,伸手去拿摊在桌上的零食。
既然是公民馆,又有空手道教室和料理教室的话——「那也有钢琴教室吗?」我一问,天音同学和橘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天音同学点了点头。
我心中的既视感。那架与周遭格格不入、气派十足的音乐会大三角钢琴。还有,照片里拍到的父亲。以及断言音乐家未来的天音同学的奶奶。
难道,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去了钢琴的声音吗?
一旦浮现,这个想法便彻底攫住了我。
在琴键上彷徨游走的小小手心。染红那双手的鲜血。失望的观众。
那难道,是我逃离的过去景象吗?
焦躁感化作了窒息般的痛苦。
现在不行。不能让橘和安二无谓地担心。
我缓缓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小手。一只染满鲜血、柔弱无依的手,正朝我摊开着。
「那个,虽然很突然,不好意思」
天音同学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这才得以回归现实。她的话并非对我,而是投向橘和安二两人。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和步人君单独谈。抱歉,能请你们先回房间吗?」
橘和安二对视了一眼。橘略带戏谑地问:「什么啊,重要的事?连我也不能——」
「绘莉。拜托了。我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叫步人君来这里的。安二也是,抱歉」
橘垂下眼帘片刻,随即站起身微笑着说了声「晚安」后,便对安二说到「安二,走吧」
「诶?喂,橘」安二慌忙起身时,橘已经在穿鞋了。
打开玄关门的橘动作骤然停顿。「今天虽然先回去了」她顿了顿,回过头来,「作为交换,明天要来看我练习哦,步人」
橘笔直地注视着我。我也回望着她的视线,点头道:「明白了」橘微微一笑,背影消失在门外那被切割成方形的夜色中。
安二回头看向餐桌。「啊,零食,你们可以吃哦。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将目光投向天音同学,用眼神询问「可以吧?」
天音同学微微颔首。
安二于是利落地穿好鞋,打开了玄关门。
「安二」天音同学唤道,安二回过头。朝着那张困惑的脸,天音同学说道:「零食,谢谢了」
「啊,没事没事」安二腼腆地笑了笑,离开了我们的房间。
独处后,天音同学依然沉默了片刻。她一言不发地往嘴里扔了好几次零食。我脑中闪过一个多余的念头——该不会是因为总吃零食才长不高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昨天,步人君自己说过吧,对自己的过去感到违和」天音同学靠着椅背说道,「具体是对怎样的过去、抱有怎样的违和感,说来听听?」
「因为这对未来是必要的?」
对我的提问,天音同学点头回应,然后把安二留下的零食扔进嘴里。
「我今天本来就决定要好好听听步人君的记忆。因为这对步人君来说,也成了直面记忆的好机会」
“成了”——天音同学用了过去式。对于知晓未来的她而言,这个“过去”指的就是此刻这一瞬间。
「步人君最早的记忆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大概是都雄第一次在比赛获奖的时候吧」
「弟弟都雄君?」
我点头回应天音同学的话。她凝视着我,等待下一句。
「具体是什么比赛已经不记得了。但记得妈妈和我都特别开心」
「这份喜悦我很能理解」
天音同学说着又捏起一片零食。
「天音同学也得过奖吗?」
天音同学明确点头后说道:「然后呢?都雄君在某场比赛获奖时,你们住在镰仓吗?」
「当然。我们一直住在镰仓。准确说是相邻的北镰仓站附近。都雄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那里有很多有名的寺庙」
「都玩些什么呢?」
「很普通的事。在寺庙的台阶上玩追逐游戏,去海边玩。妈妈要工作,爸爸又去世了,所以我们经常两个人一起玩」
「那位钢琴家父亲吗?」
「对。多功能厅里也有他的照片。都雄继承了他的才华」
天音同学凝视着我:「那步人君呢?」
「我听不见钢琴的声音啊,你不是知道吗」我淡淡地笑着说。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出生就这样?」
原本就浅淡的笑容,最终彻底消失了。我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我轻轻摇头:「不知道」
「是不记得了吗?」
这次我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如同刚才摇头时。
天音同学继续问道:「心因性这个诊断,是医生判断的吧?步人君当时是为什么去那家医院的?」
「最开始当然是去了耳鼻科。做完一系列检查也找不到原因,最后才转到了心理诊所——」
天音同学接过话头:「就被诊断为心理问题。但步人君连那段记忆都没有。束手无策之下,才来到了这里」
寂静降临。天音同学茫然地望着桌面某处。我则凝视着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卡车夹克的衣袋。想起那双手——那双属于钢琴家的手,此刻正藏在那衣袋里。
「步人君心里对钢琴还有留恋吧。虽然想弹,却唯独听不见琴声。现在是这样的状况对吗?」
「说对也算对,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能再听见钢琴声固然好,不过与其说是留恋,更多是想听都雄的演奏」
「恐怕这两者是一回事」天音同学目光飘忽地说。随后她将视线定格在我脸上,「你对都雄君怀着怎样的感情?喜欢吗?」
「当然。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正因我是这种状态,才更希望都雄能充分发挥才华」
「总觉得啊」天音同学轻声说着,微微一笑,「听来听去全是关于都雄君的回忆,而不是步人君的。你不觉得吗?」
「这样就好。我们三口之家的主角是都雄,我只是幕后人员」
「这是步人君自己决定的」
「身边有个天才的话,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
天音同学露出寂寥的微笑:「这个我也深有体会。那么反过来问,步人君清晰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唤醒自己的记忆,逐一确认每个细节的触感:「大概是初中开始吧。从那之后的记忆我才能确信是属于自己的」
那时的我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过去在摇晃不定。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从那时起也就是些普通的回忆,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好不容易交到了能称为朋友的人,但钢琴还是听不见。上了高中开始打工。总之很普通。家里特别的是弟弟,而我再普通不过了」
「是吗?」天音同学温柔地微笑着点头。那笑容莫名地成熟,仿佛父母守护孩子般。「跟我说说朋友的事吧」
「不是自夸,我朋友不多。就两个。而且这两人现在都凑巧来到了这里」
天音同学睁圆眼睛,故作夸张地说:「真是惊人的巧合呢」
我笑着点头:「没错。不得不让人觉得是某种意志的安排」
「要说的话,是未来的意志吧」
我笑了。
「我也想听听这两位朋友的事。呐,为什么仅有的两个朋友会是绘莉和安二呢?步人君不是空手道部的,班级也不同。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唔——」我沉吟道,「我的想法还没整理好,可以就这样回答吗?」
「当然」
「不想交更多朋友的理由有几个。一是我在回避钢琴声的生活状态。不看电视电影,也不去卡拉OK。听到钢琴声会让我异常疲惫」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身体的某个部位还在产生反应。所以会累,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是的。但也不想被大家当成患有怪病的可怜虫」
「我非常理解。无论是好奇的目光还是同情的眼神都让人厌烦」
天音同学目光朦胧地说道。我听着觉得这像是她基于自身经历发出的感慨。
注意到我的视线,天音同学淡淡一笑:「然后呢?」
「结果发现,埋头打工的生活最轻松。既能作为拒绝邀约的借口,又能为都雄存钱。一举两得」
「但偏偏有两个厚脸皮的怪人非要凑上来?」
天音同学嘴角含笑地说。我也笑着点头。
「不知为何,那两个人一直坚持和我搭话。我明明这么难相处的。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步人君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稍作思考:「我想是他们的性格使然吧。因为他们和谁都能处得好。还有就是,可能因为大家都很忙」
「很忙?」
「就像我忙着打工一样,他们俩也在空手道部拼命练习。生活节奏相近,所以我的难相处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构成负担」
天音同学眯起眼睛,那淡淡的目光中浮现出不满:「从头到尾都这么被动啊」
「被动?」
「你的意思是,绘莉和安二会缠着步人君,纯粹是因为这对他们很方便,而不是步人君本身有什么吸引人的特质?」
我沉默着搜寻措辞。
天音同学微笑着继续说:「比如说我吧,就很喜欢那样硬撑的绘莉。虽然看起来不可靠,但能在空手道上取得成绩也很帅气。我既喜欢她又尊敬她,所以才是挚友。而像这样带着大堆零食过来,即使被毫不客气地吃掉也能笑着相处的安二,我也喜欢。觉得他是个很体贴的人」
她说着,从摊满桌面的零食中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持续着。
「像我这种讨厌与人交往的人,愿意和别人共处,必然有充分的理由。我有明确的标准,只选择自己真心欣赏的人。告诉你吧步人君,我能列出一百个喜欢你的理由哦」
「一百个?」
「绰绰有余。我喜欢你拿筷子的方式,喜欢你吃饭时闭着嘴的仪态,喜欢你能笑着听房东絮絮叨叨,也喜欢你从不说人坏话的温柔。喜欢你为弟弟拼命工作的样子,还喜欢你看到我裸体时没有露出下流表情」
「够了够了,我明白了,大概,是我不对」我打断天音同学的话说道。光是她刚才那一连串的话,恐怕已经远超我这辈子被人说喜欢的次数总和了。
「可不是在逗你玩哦。我要是找不到这么多喜欢的地方,根本不会想和对方相处。那两个人想必也一样。哪怕理由只有一个,只要对那二人而言至关重要,他们就会选择和步人君在一起。理由就在步人君身上」
「可是我——」我带着淡淡的自嘲继续说,「我根本空无一物啊。天音同学说的这些让我很开心。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但真的很开心」
天音同学满意地点点头:「明白就好。什么时候又陷入自虐情绪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听听《步人君优点百选》」
「谢谢你」我苦笑着说。
「不客气」
我望着天音同学端起葡萄汁杯子的侧影。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干嘛」
「但果然,现在的我——迄今为止的我,确实是空无一物的」
天音同学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缘滑动,目光始终注视着我。我回望着她的视线继续说:
「作为人最重要的某种东西。像橘那样全心投入某件事的人所拥有的,那种支柱般的东西,我始终欠缺」
「支柱」天音同学像是在品味我选用的这个词。
「正因如此我才来到这里」
「为了找回自己的支柱?」
我点点头。「我自认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所以见到天音同学后,才决定把这个夏天托付给你,然后来到了这里」
天音同学也点点头,视线游移片刻后问道:「想听都雄君的钢琴演奏。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
「明白了。那接下来请告诉我听到钢琴声时的感受。应该不是每次听到琴声都会晕倒吧?」
「那倒不会。听到钢琴声时——」我顿了顿,向自己摊开手掌,「当琴声传入耳中,手指会先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仿佛要追逐听到的旋律般,手指会自行舞动。没有大碍,只是有点累。但是——」
「但是什么?」
「当我自己试图弹奏时,视觉和听觉都会被切断,被某个陌生人的感官所侵占。双手会变得幼小,沾满鲜血——」
就在我用语言描述的过程中,视野里天音同学的轮廓开始摇曳。木造房间的景色消失了,眼前浮现出琴键。还有一如往常的那双小手——手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那双手缓缓向我摊开。我知道接下来等待着什么。
不想看。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然而违背我的意志,掌心依然朝我展开。
有人在等待我的演奏。
不想看。我又一次想。
但视线却无法移开。
观众席上浮现着无数面孔。每一张都如同光滑的球体,缺少了应有的五官。连无表情都算不上的脸孔,无穷无尽地填满了观众席。
追忆在此戛然而止。
温暖的黑暗包裹着我。那是什么,起初我并不明白。
「没事的,没事的」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洒落。是天音同学的声音。恰如其名,那声音宛如天籁。
天音同学的手轻抚我的头。「没关系,不是步人君的错。不全是步人君的责任」
不知何时,我用双手掩着额头。而天音同学将我连同这双手一起拥入怀中。我在她的怀抱里闭着眼,缓缓开口:「琴键和染血的手,观众冰冷的视线。就是被这种感觉……侵占」
「你觉得那是步人君自己的记忆吗?」
我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我想大概是的。我肯定……一直在逃离过去。来到这里后,我隐约明白了这一点」
我在天音同学的拥抱中回答。
「那个过去,步人君能够跨越。我知道的。我未来的记忆知道这一点。对吧?」
天音同学的声音渗入我的意识,不知不觉间,那些没有面孔的观众消失了,眼前的琴键和染血的手也消失了。黑暗中只充盈着天音同学的声音与温暖。这是个令人安心的黑暗。
「与软弱的步人君将在这个夏天告别。你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我再次点头。「坐着摇晃不休的梓号列车,吃尽苦头才来的」
天音同学轻柔地笑了,那震动透过身体传来。「因为梓号是摆式列车嘛」她模仿着房东的语气,轻轻笑了。天音同学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用从容的语调继续说:
「没关系。无论是因为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坦诚的你,还是此刻依然软弱的你,我都会继续喜欢。安心把自己交托给我就好。一切都会顺利的」
对天音同学平和的话语,我只以点头回应。
我们就这样相拥无言了片刻。隔着卡车夹克传来的天音同学的心跳声,在耳畔显得如此令人安心。
「步人君一定能战胜过去」
这句话传入耳中后,天音同学缓缓松开了拥抱。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浮现出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保持着这样的笑容,她问我:「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神奈川和东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差不多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明白她问题的意图,我苦笑着摇头:「完全不一样」
「我就说嘛」天音同学也笑了,「你当时觉得我完全不了解关东地区吧?」
「因为你看上去很不高兴,我就顺着说了」
「我猜也是」
天音同学拉开了自己床铺的隔扇。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完全明白了」
「和天音同学记忆中的一样吗?」
「大致上是的」天音同学走进房间,背手拉上隔扇时回过头来说,「步人君才不是空无一物呢,这一点我很清楚」她的侧脸带着微笑。
「因为现在的步人心里,明明装满了和绘莉共度的时光与那些时刻的情感啊。要是说空无一物,绘莉也太可怜了。她一定也真切地注视着现在的步人君呢」
「现在的,我?」
「说到底,我们可是喜欢了你两次啊」天音同学侧脸上漾着微笑说了声「晚安」
隔扇轻轻合拢,只留下她带着些许寂寥的身影。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空手道部的成员们结束晨练后来到食堂。
仅仅一天时间,对于自己负责空手道部餐食准备和收拾这件事的违和感就已经淡去。部员们也不再在意我的存在。感觉自己像是成了经理似的。
部员们用完餐返回训练场后,天音同学带着惺忪睡眼走进食堂。
「抱歉,早上全交给你了。很辛苦吧」天音同学打着哈欠说。
「比起两年前的暑假打的工,这根本不算早起」
「什么工?啊,送报纸吗」
「嗯」
「现在还有送报纸的高中生啊?谁还看报纸呀?」
「大概都是些正经成年人在看吧」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送报时也几乎没见过读报的人。天音同学又打了个大哈欠。
「要去看空手道部训练吧?」
「啊,嗯。正打算待会儿去看看」
「嗯哼」天音同学用食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缓缓眨眨眼,「我也去」
「诶?」
「我有兴趣的嘛,又没关系。反正是我们家的设施」
我们走向那个小型体育馆。气势十足的呼喝声一直传到外面。天音同学走在前面,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逐渐变大。
从门口窥视,看到顾问老师正背靠着附近的墙壁站着。
「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天音同学询问顾问老师,他微微点头示意我们靠墙边站。
部员们两两一组,一人将厚实的护垫抱在胸前,另一人则全力向护垫挥出重拳。
与橘搭档的是当时开车的明里学姐。当护垫接住橘的高踢时,格外响亮的撞击声在训练场内回荡,如同爆破声一般。
抱着护垫的明里学姐一边向橘解说着什么,一边慢动作演示踢击姿势,她的腿缓缓抬至面部高度。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橘精神饱满的回应声清晰地传到了我们这里。
橘再次踢向护垫。又一声巨响传来。若是血肉之躯挨上那一踢,恐怕瞬间就会倒下吧。“漂亮,绘莉!”明里学姐发出爽朗的称赞。橘依旧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身旁的天音同学靠着墙壁低语:「那个人,原来不只是司机啊。她也是老师吗?」
「不,应该是毕业生」
我将视线转向安二那边。两名低年级男生似乎刚入部不久。抱着护垫的安二正在指导他们。
远远望着安二温柔的侧脸时,一声尖锐低沉的爆裂声传入耳中。
那是橘的踢击重重砸在护垫上的声音。视线转向那边,只见橘紧绷的目光专注在一点上,仿佛内心毫无杂念。几乎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她的右腿已然抬起,待我察觉时已重重击在正面的护垫上。仿佛只截取了踢击前瞬间与踢击后瞬间的画面。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空手道训练,也不详细了解比赛规则。但丝毫不觉乏味。我和天音同学都默不作声地凝视着橘专注的侧脸。仿佛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消失了踪影。
或许全神贯注与某物对峙的姿态,本就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在我的意识中,橘的侧脸与都雄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我一直喜欢看都雄练习时的模样。虽然听不见琴声,但我偶尔会请他让我旁观。此刻橘全神贯注的侧脸,与心无杂念面对琴键的都雄如此相似。
都雄与橘的侧脸,渐渐又串联起另一个侧脸的回忆——
多功能厅里面对琴键的天音同学的侧脸。
那时的我也听不见钢琴声,但仍能感受到天音同学在认真演奏。
追忆至此,我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十根手指正拼命追随着我无法感知的天音同学的演奏。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我转头望向身旁天音同学的侧脸。她一如往常带着澄澈的神情,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某处——那里站着橘。
尖锐的爆裂声传来,我也将视线转向橘。
「绘莉真的变强了呢」天音同学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空手道部上午的训练宣告结束了。
原本只打算稍作窥探,结果却一直待到了午餐前。如今这家旅馆只有三名工作人员:我、天音同学和房东。眼见空手道部开始整理行装,我和天音同学匆忙赶回食堂。
房东一如既往悠闲愉快地准备着料理。
我们小跑着进入厨房,开始准备约二十人份的餐具。今日午餐是厚切猪肉生姜烧和红味噌汤,还配有配料丰富的意式番茄面作为搭配。即便是非运动社团的人也会食欲大增,堪称暑假午餐的典范菜单。
「大家吃得都特别香,所以就准备了补充体力的菜式」
房东边笑边让大平底锅滋滋作响。他大概真心热爱烹饪,或许正是为了款待客人才经营起这家旅馆。
忙而不乱地完成配餐工作后,空手道部的午餐开始了。刚松了口气,我发现有人在向我招手。正是昨天对橘出言不逊的那位女部员。橘也坐在她对面。
是哪里出了纰漏吗?这么想着,我小跑过去。
「这位就是恰好在集训地点的茂住君」女部员抬眼望着我说。
「亚希,别这样」身旁的橘插话道。
那位依然板着脸的女部员转向橘:
「这话我也早就想对绘莉说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为了取得好成绩,你尽管自主决定集训地点,就算把男朋友叫来也无妨。又没什么坏处」
「所以说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啊」橘无力地反驳着叹了口气。
「但你在全国大赛前希望他在身边吧?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集训不是吗」
橘悄悄抬眼瞥了我一眼。
「作为选手我很尊敬绘莉。但晚上偷偷溜出去和男朋友见面,这实在有点过分了吧?太不把团队当回事了。所以我无法认同你当主将」
我皱起眉头。那位不悦的部员继续将视线投向我:
「抱歉啊茂住君。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清楚。对你个人完全没有恶意,但我们是来这里集训的。而且是为了备战全国大赛调整状态。这一点,希望你能以绘莉男朋友的身份记住好吗」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多管闲事!」
橘突然提高音量喊道。那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食堂瞬间陷入寂静。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三人身上。
「对不起。步人,还有亚希也是。对不起」橘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最后的话语含糊不清,没能听清。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要是会变成这样的话,我说绘莉,为什么要把集训地点选在这里啊?真是自作自受,我可不会同情你哦」
橘在自己的双手间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了脸。「我知道的。同情什么的,我不需要。我选择这里是为了取胜。这一点我会用结果来清楚证明。所以在那之前请保持沉默。就算不认可我当主将也好,至少请你们默默看着」
被称作亚希的部员虽然向橘投去了不满的视线,但终究没有反驳。
橘大声说了句「我开动了」,便端起茶碗,将白米饭送入口中。
那天晚上,安二也毫无顾忌地来我们的小木屋玩了。今天他也带了零食过来。集训前夜,安二兴奋地把零食塞进背包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
安二开心地说:「那两个家伙都很可爱哦。两人都是一年级生」
他说的两人,大概是指白天他指导的那两个男部员学弟吧。
「没有二年级生吗」
「是啊。完全是空白期」
「三年级生也只有一个呢」
「嗯」
「为什么空手道部的男生这么弱势啊」
「谁知道啊。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没办法吧。不是有个在指导的学姐吗?就连那一届,强的也只有女生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练习时,接住橘踢击的明里学姐的身影。她个子虽小,但身体构成的要素密度看起来很高。如果是我,恐怕连人带护具都被踢飞了吧。而她的身体轴心却纹丝不动。
「大家都叫她明里学姐对吧。那个人是OG吗」
「对。都筑明里学姐。她可是明星选手哦。是这十年来实力断层最强的」
从练习情景来看,这位明星OG似乎是全程贴身指导橘的。这会给其他部员留下什么印象呢?
主将橘的心理负担,看来是不会断绝了。
「嘛,也就是说传统上女生比较强啦」
安二一边把蘑菇形状的巧克力零食扔进嘴里一边说道。发出了咔嚓咔嚓、清脆悦耳的声音。
「你没想过加入其他社团吗?安二,你运动神经挺好的吧」
「我从小就一直练空手道了。虽然不像橘那样能拿到体育推荐入学的资格。不过,男生其实也挺强的啦?只是没有女生那么强而已。练习的严格程度可都是一样的」
「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啊,虽然这六年里,我也确实努力想要变强来着」
「没有不甘吗?」
安二抱着胳膊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嗯,没有呢」说着,他后背靠向椅背,伸开双腿。
我用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木头和零食混合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我说,橘她没事吧?」
「嗯?你说的没事,是指什么」安二转向我。
「她好像被怼了吧。那人,是我们年级的女生吧?」
「啊,你说原山啊。那家伙是内进哦。都当同学六年了,你至少该认得脸吧」
「有点印象。她叫原山吗」
通过初中入学考试进来的是内部进修生,通过高中入学考试进来的是外部进修生。在学校里被称为内进和外进。
「嘛,说起来」安二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从原山的角度来看,就像是后来才入部的橘抢走了主将的位置一样」
「也就是说,是嫉妒?」
「单纯来说的话,或许就是这样吧」安二说着,后背离开椅背,坐直了身子。「话说,步人你不知道吗?我们要来这里集训的事」
「完全不知道」
「那真的是巧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嘛,应该不是吧」我苦笑着说道。
安二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发笑的样子。
天音同学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面对自己的过去。
而从那个名叫原山、一脸不悦的部员的话来看,空手道部的集训地点似乎是橘独断决定的。
在我陷入沉思时,安二耐心地等待着我的话语。
「学园祭那天,我遇到了那个叫天音的女孩」我决定把自己了解到的事实告诉安二。「第一次见面的当天,她就邀请我来这里打工。橘和天音同学是青梅竹马,我要来这里的事,橘大概也是知道的。所以,我觉得不是巧合」
安二轻轻点了点头。「那样的话,橘对原山也无话可说了吧。她是知道步人你会在这里才来的」
「也许吧」
突然,安二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说,步人,你觉得橘怎么样」
「哈?」我的声音有些走调。「什么啊那是。完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这次的比赛,可是全国高中大赛啊」安二静静地说道。
「是说全国大赛啊」
安二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大概相当于棒球比赛中的甲子园那种级别的赛事吧。
「这对橘来说是一场重要的比赛。如果赢了,那家伙就是日本第一了。我们学校虽然被称为强校,但个人组手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全国大赛上夺冠了」
安二说到这里,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那个,有什么喝的吗?」他像是要转换气氛似的说道。
「啊,抱歉」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和冰箱里冰着的麦茶,回到了桌旁。
「谢啦谢啦」安二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接过了玻璃杯。我往杯子里倒上麦茶。
「果然,橘她很强啊」
听我这么说,安二又淡淡地笑了。
「很强哦。那家伙是通过努力才变强的。原山虽然会抱怨,但也承认这一点」
而我,却没有任何像那样值得认真投入的东西。
更何况,运动社团的那种氛围,对我来说完全是未知领域。我决定,还是先专心听安二说话。
「我觉得那家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决定地点的。她是——」安二低头看了一会儿在自己手中晃动的麦茶,「她是知道步人你在这里,所以才选择了这里,作为她备战自己最重要比赛的地方」
安二最终还是没有喝那杯麦茶,把它放回了桌上。
「这点希望你能明白。步人你在这里并非偶然。是她,选择了有步人在的地方」
「安二,你对橘——」
安二用手势制止了我后面的话。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用说了」
「可是——」
「在比赛结束之前,我没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而且,我和她并不是那种关系,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我觉得,问题并不在于此吧」
「问题就在于此。我们社团可是强队啊,不过只有女生」
安二自嘲地笑了笑,终于喝了一口麦茶。他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几乎就在安二放下杯子的同时,玄关的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音同学的身影,接着就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橘。昨天那几个人又到齐了。
「哟,欢迎欢迎」安二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我看绘莉一直在被说教,太火大了就把她带来了」
安二脸上露出苦笑。橘则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天音同学不用手就蹬掉了鞋子。「从下公交车那一刻起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从昨天开始那算什么啊?不过呢?空手部的各位也都是客人啦?我也已经很安分了」
她像是要把积压的什么情绪都抛向挑高天花板似的,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坐在了我和安二围坐的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捏起安二带来的蘑菇形巧克力,吃了起来。
「顺便说一句,我也是蘑菇派的」天音同学说道。这真是个恰到好处、随口补充的小信息。
橘叹了口气。「唉,我这边也是有很多事啦。顺便说一下,那个叫亚希的女生也是。各有各的情况」
「那算什么啊,绘莉你以前是这种风格来着吗?也太优柔寡断了吧」
「我们都已经十八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也会犹豫不决啊」
「我倒觉得你反而变回小时候的绘莉了。你不是变强了吗?现在绘莉你才是最厉害的吧?把那种讨厌的家伙揍飞不就行了?那家伙,根本不是能讲通道理的类型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变强的啊?」
看着连珠炮般说话的天音同学,橘无力地笑了笑。
「确实不是为了揍飞看不顺眼的人。沙里回到日本以后也变了吧。你以前不是更文静些吗?是不是有点丢掉日本人的感觉了?」
我和安二在争吵的两人中间交换了一下眼神。明白彼此都感到了类似的尴尬。
一阵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天音同学咔嚓咔嚓吃点心的声音在继续。
我稍稍举起了手。大家的视线都集中过来。「那个,话说,天音同学,你是所谓的海归吗?」
天音同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回答:「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事。也没能好好上学,正好父母要去海外工作,我就跟着去了而已。绘莉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天音同学说到这里顿住了,直视着我的眼睛。
「是我的内心变坚强了。仅此而已」
「那把那方法教给我啊,我也想变强啊」橘自嘲般地说道。
天音同学的视线转回橘身上。「因为我有目的。我想和过去的后悔做个了断。为此才回来的。所以,不能再继续软弱下去」
橘沉默着,接受了天音同学的话。
「绘莉。我们只能靠自己改变,因为问题出在我们身上。所以绘莉你才来这里的吧」
橘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嗯,是的」
「你是来结束那段既不亲近也不生疏、半吊子的关系的吧?那样的话,该做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吗」
橘微微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我当然明白」她说着睁开眼,视线转向我。「步人,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能听我说吗?」
浮现在橘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既带着寂寞,又透着不安。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
「拜托?」
「下一场比赛,如果我赢了,希望你答应我任意一个要求」
「任意?」
「对,任意」
「那不就是请求的请求了吗?如果已经决定了,直接说出来不是更快吗?」
「那样不行」橘斩钉截铁地说。「我赢得比赛。步人答应我的要求。这很重要,你能答应我吗?」
我一边迎上橘的视线,一边稍作思考。凝视着难得一脸认真的橘,她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件事一定有什么意义吧。至少对她本人而言是这样。那么,我的答案已经决定了。
安二微微笑着开口说:「喂喂,下一场比赛不就是全国高中大赛吗?」
橘点了点头。「我要成为日本第一。所以到时候要遵守约定哦,步人」
「好的,我答应你」我这样回答道。
橘对我回以微笑。「还有沙里」橘直视着天音同学。她对歪着头的天音同学说:「这次要为我加油。从心底里为我加油。我希望沙里能为我加油」
天音同学带着些许满足的笑容说:「如果是好友赢的比赛,我会去看。输的比赛我不想看。因为我意外地爱哭呢」说着,伸手去拿安二带来的零食。
「好啊,那样就行。你们两个,都答应我了哦」
橘站起身来,安二也紧随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天音同学仍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像猫一样的“咕啊”。
「今天我倒是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你不困吗,步人君」
老实说,现在可不是犯困的时候。
「天音同学和橘是青梅竹马吧」
「是啊」
「想必,对于未来的天音同学来说,她也是亲密的对象吧」
「嗯」
天音同学茫然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我向天音同学问道:「那么,天音同学你应该记得吧?橘能不能赢得这场比赛?能不能成为日本第一?」
天音同学的视线没有移动。她凝视着缓缓旋转的吊扇。不久,天音同学清晰地说道。
「绘莉会赢的。绝对会赢。因为她变得那么强了嘛」
天音同学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微微笑着看着天音同学茫然的侧脸,她不满地转向我。「你在怀疑吗?」
「关于我的未来,我某种程度上是相信的。但关于橘的比赛,我总觉得天音同学不知道结果」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在不安」
「我吗?」天音同学罕见地大声说道。「怎么可能」
「我也去看比赛吧。我们俩一起加油」
「有点生气了」天音同学小声说道。「好吧,那我就预言。而且是两个」
「两个?」
天音同学朝我竖起食指。「第一个,明天空手道部会面临考验。或者说,是个小意外。不会关系到人命,所以放心吧」
「意外?」
「第二个」天音同学打断我的话,竖起第二根手指。「即便如此,绘莉也会赢。赢了之后,步人君要帮绘莉实现愿望。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你们变亲密的契机」
「亲密的契机?」
天音同学小声笑了。
「你俩会就这样结合在一起。你喜欢绘莉的吧,步人君」
躺下之后,我长时间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打开智能手机,查看了妈妈发来的消息。
询问都雄的情况,只得到了『一切顺利!』的回复。没有捷克的照片什么的。妈妈那典型的粗枝大叶的反应让我笑了。
『你那边呢?和天音同学处得怎么样?』这样发来,所以我回复了「我仅有的朋友们全都聚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回复来了。我只发了「回去再说」,就把视线移回天花板。
天音同学的话语还留在我脑海里。
我和橘结合在一起。
能那样就好了,我心中也有这样的心情。
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我感到困惑。
当我探寻这份困惑的真相时,最后留在我脑海中的,是弹奏钢琴的天音同学认真的侧脸。
我在自己的视线中举起手。我凝视着自己和天花板之间的手背,然后翻转过来凝视着手掌。
闭上眼睛,回忆起在那青白色的月光中弹奏钢琴的天音同学的身影。我的手指开始笨拙地舞动。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让十指继续跳动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睛。
是左手。我将左手举到眼前。
这种笨拙感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对天音同学的演奏我会有这样的感觉?
即使思考也找不到答案,我用右手包住了左手指。像哄孩子睡觉一样,等待着手指平静下来。
我对与橘结合的未来感到困惑,是因为天音同学站在我的心中。
一闭上眼睛,她伸向琴键的脊背曲线便浮现出来,俯视我时流下的泪水浮现出来,拥抱我的她的温暖,以及列举我优点的她认真的表情也浮现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否知晓未来。或许,她从她祖母那里继承了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样的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可以肯定的是——天音同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了我而拼命地在推动着什么。
她把我叫到这里,也把或许知晓我过去的橘叫来,帮助我面对过去。
很明显,她是出于善意,为了我而在努力做些什么。
我来到这里第四天的午餐。老板哼着歌做的是麻婆豆腐。他挥舞着看起来就很重的正宗中华锅。或许是因为大量的料理被漂亮地消耗掉让他非常高兴,老板总是开心地准备着餐食。
我也渐渐记住了这个食堂的各种布置。使用的餐具是有限的。要么是用大盘子盛得满满的,要么是用大深盘盛得满满的。
当我搬运叠放在餐具架上的深盘时,嘈杂的脚步声靠近了。
「能出车吗!」
由于男生的叫喊声,正在准备餐食的我们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道服的男孩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是安二疼爱的学弟中,体型较丰满的那个。
回答他问题的是天音同学。「怎么了?」
「橘学姐受伤了」
天音同学的表情消失了。「绘莉?受伤了,怎么回事?」
「脚趾,可能骨裂了」
「骨裂?为什么啊」天音同学反问道。
「在组手的自主练习中,上段踢击中了原山前辈的头套,就这样」
我和天音同学面面相觑。
意外——昨夜天音同学的话语不由分说地浮现在脑海中。
老板也停下烹饪的手大声说道:「叫救护车不是更好吗?」
「本人说没那么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傻啊」天音同学说着走出了厨房。「不是有顾问吗?你们是开车来的吧」
「现在不在,也没有车。老师和都筑学姐去明天开始的比赛会场做准备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时机不好啊,总是这样」
天音同学这样甩下一句就跑出去了。我和穿着道服的学弟也紧随其后。
体育馆里,部员们在墙边围成了一个圈。橘在中心。表情僵硬。
「绘莉」天音同学跑过去。「从这男生那里听说了。怎么了?」
「只是脚拇指受伤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向橘的脚。右脚拇指红肿了起来。
「那个判断让医生来做。我带你去那里」
对于天音同学的话,橘小声笑了。「确实,是那样呢」
橘靠着墙站了起来。
「亚希」
橘一叫,原山同学就投来不安的视线。
「练习,亚希你看着别停下来。你不是说过吗,团体形也要出赛的」
「在这种时候摆主将架子,狡猾哦」
原山同学的话语虽然带着吵架的语气,但声音是柔和的。我感觉到,两人真心话的部分,在话语的背后连接着。
「安二呢?那家伙在哪里闲逛啊。该不会是偷懒没参加自主练习吧」橘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去找他!」瘦弱的男部员回答道。
「拜托了。沙里,不好意思,能借我肩膀吗」
「不只是肩膀,还想借车吧」
「你打算让我从这种深山里走到医院吗?我可是骨折了啊」
「还能这样嘴硬就说明没事。步人君,一起来吧」
我和天音同学一左一右夹着橘,搀扶着她。
走出体育馆,只见老板的轻型汽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坐着老板。
我们让橘坐进后座。
「步人君,坐她旁边吧」天音同学说道。我从车后绕过去,从另一侧上了车。
原山同学从体育馆里跑了出来。
「绘莉,这个。钱包在里面吧」
原山同学递来了背包。是橘上下学用的包。
「啊,对啊。谢谢」
「还有这个,虽然是我的」
原山同学递给橘一件薄卫衣。确实,穿着道服去医院太显眼了。
「帮大忙了,我会当护身符的」
「真会说话。喂,可别弃权啊」
「不会的。没事。我要用上段踢赢得比赛」
原山同学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天音同学关上橘那侧的车门。随即俯身靠近驾驶座车窗说道:
「老板,后面就拜托了」
驾驶座上的老板点了点头。
「天音同学,你不来吗?」我从后座出声问道。
「设施方的人全都离开可不好吧,而且──」
「能够克服的考验。一点小意外」
我抢先说出这句话,天音同学瞬间睁大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请好好鼓励旁边的女孩子。她好像骨折了」
橘回应道:「没断。可能只是骨裂」
「但是,不能自己走路吧」
「就算状态再好也不可能走着去。这地方太偏僻了」
听到橘的话,天音同学回以笑声,轻轻拍了拍车门。
车子划出一个小弧线调头,驶出度假旅馆的出口,朝着车站方向开去。
当天音同学和原山同学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后,橘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也随之褪去,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已经提前给医院打过电话了。整形外科门诊」
老板握着方向盘说道。
「谢谢您」
之后有一段时间,只有汽车的引擎声持续着。橘把原山同学递给她的卫衣披在肩上。
「疼吗?」
我一问,橘就用像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当然疼啊。怎么可能不疼。不能说点更有趣的话题吗?能让我分心的那种」
「怎么可能说得出。我没那么机灵,橘你最清楚了吧」
「是吗,也是呢」橘小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窗外。看不到她的表情。「随便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说话嘛。总比一片寂静要好」
这对我来说难度也很高。
「橘也是长野出身的吧。家在哪一带?」
「比那家度假旅馆更靠近市区一些。但是交通不便程度半斤八两。没有车就什么都干不了」
「和天音同学是同一所学校吗」
「只到中途」
我想起了昨夜两人谈论的事情。
「天音同学是去了国外吧?」
「嗯。应该是欧洲吧?」橘向驾驶座的老板确认道。
「是啊」老板回答。「沙里的父亲是不是也快回来了呢」
「啊,她爸爸还在国外吗?」我这么一问,老板转过头来让我看到他的侧脸。
「嗯,好像只有沙里先回来了。其实我还挺担心的,她离开长野那么久。不过现在放心了,她和以前的朋友也相处得很好。沙里是个幸福的孩子」
又一阵子,只有引擎声持续着。车子因为信号灯缓缓停下。
「呐,步人」橘依然面朝窗外说道。
「嗯?」
「我能赢吗」
我把脸转向橘。车子如同停下时那样,又缓缓启动。
「你觉得我能赢吗?」说着,橘转向我。
「我觉得能」我点了点头。
橘微微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又将视线移回窗外。
综合医院的停车场十分拥挤。这是我来到这个城镇后见过的设施中最热闹的一处——不过用“热闹”来形容医院是否合适倒是有些微妙。
候诊室里,接到部员联系的顾问老师已经先到了。他向老板和我郑重地道了谢,并对橘说了些鼓励的话。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正经,但内在或许是个温柔的人。
多亏老板事先打过电话,橘等待诊疗的时间并不长。
经过简单的触诊和X光拍摄,确认到脚拇指确实骨裂了。需要静养等待自然愈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似乎也不需要像拐杖那样夸张的辅助工具。
「橘的比赛是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是开幕式和亚希她们的形的比赛」
「后天……」
橘笑着点了点头。
「嘛,只能靠气势上场了。开点强效止痛药,缠上厚厚的绷带,上场」
回程的车里,一时无人说话。
望着后座窗外流逝的街景,我说道:「乡下也不错啊」
橘没有回应。我看向坐在身旁的橘。她低垂着头闭着眼的侧脸,随着车辆的震动轻轻摇晃。
「橘……?」
没有反应。从扎起的头发中散落的一缕发丝垂在她的脸颊上。
车子转弯时,橘的身体缓缓向我这边倒来。手臂附近感受到了橘放松下来的体重。她的脸颊靠在了我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和体温。
透过挡风玻璃的后视镜,与驾驶座的老板对上了视线。他的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大概是累了吧。看起来经历了不少事情」
老板这么说时,副驾驶座的顾问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和橘,又转回前方。其间,我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是个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孩子。就让她这样睡吧」
面朝前方的顾问老师说道。从我这里看不到他,但我想他此刻一定带着温柔的表情吧。
直到抵达度假旅馆,橘都没有醒来。当车子在停车场开始倒车时,橘缓缓将脸颊从我的肩上移开。人为什么一到目的地就会自然醒来呢?
「咦」
睡眼惺忪的橘环顾四周。
我们下车后,在停车场目送橘和顾问老师的背影离去。
或许是止痛药生效了,橘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不管脚步还有些拖沓。
天色尚明,但已是该准备晚餐的时刻。
「步人君,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也跟沙里说一声。晚餐我会做得简单些」
老板这么说着朝食堂方向走去。
我也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一趟。经过三角屋顶的管理栋时,在一扇窗边看到了熟悉的侧脸。是安二。窗户似乎开着。
「安二」
我出声叫他,安二转过头来。他脸上似乎隐约透着疲惫的神色。
我朝安二所在的位置走去。他在摆放着大型洗衣机的洗衣区里,独自一人。
「在洗衣服?」
「嗯,毕竟是夏天嘛。男生更容易出汗」
安二身后圆形的玻璃窗里,白色衣物正在不停地旋转。仔细一看,那是空手道服。
「刚才真是够呛。橘受伤了」
「听说了」安二说着,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对他而言异常成熟,带着些许寂寥。「我这个人啊,好像总是这种时候不在场呢」
他搔着后脑勺说道,随后又露出他惯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所以,医生怎么说?」
「给她看了X光片上的骨裂,开了止痛药,好像就结束了」
「那橘还是会出场吧?」
「我说,比赛是后天对吧?骨裂不也算是骨折的一种吗?真的能上场吗?」
「嗯——」安二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当然,能静养是最好的。但如果是全国大赛的话,大部分选手都会上的吧,尤其是三年级」
「是这样的吗?」
「和完全骨折不同,脚趾或者肋骨的骨裂,除了放任不管也没别的办法」
「但是,医生也说了要静养啊」
「医生怎么可能不说呢」安二无奈地说,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橘参加的是组手啊」
「什么意思?」
「空手道比赛大致分为两种。组手和形。组手是对战,形是演武」
和字面给人的印象一致。我点点头,安二继续解释。
「我觉得出场比赛是可能的。顾问大概也不会阻止。毕竟有过先例,换作是我大概也会上。但果然还是会害怕吧。明知会痛,还得用那只脚去踢击对方」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练习场看到的橘的上段踢。
「倒不是说关乎选手生涯什么的,但明知道会剧痛还必须出脚。关键在于能否克服那份恐惧和实际的疼痛」
「全国高中大赛,是决定日本第一的比赛吧?」
「是啊」安二笑着点头。
「那种状态真的能赢吗」
「谁知道呢。既然橘说要上,那我们只能支持她了吧」
「话是这么说」
「你会来的吧,步人」
「诶?」
「比赛啊。在车站那边。到时候要给她大声加油哦。那样的话,橘就能赢」安二将视线投向身后的烘干机,沉默片刻后喃喃道,「怎么还没干啊」
第六章
晚餐时分聚集的空手道部成员们,氛围已经完全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橘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安二正激动地对两位学弟拼命解释着什么。听着的两人都在笑。那家伙似乎总能和后辈保持着绝妙的距离感来构建关系。
运动社团的夏季集训。跨越年级的部员们齐聚一堂所产生的活力。同吃一锅饭的情境。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置身其中的一天。
正因为身在其中,反而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当我从食堂角落眺望着这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时,与橘对上了视线。她的对面坐着原山同学。
橘对原山同学说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来。原山同学仍坐着回头看我,抛来一个媚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又将视线转回橘身上。
原山同学拍了拍橘的腰际。橘回以一个像猫咪威吓般的动作,原山同学又笑了。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两人在嬉闹。
橘径直朝我走来,在对面的座位坐下。她手肘支在桌上,看着我。
「干嘛啊」
「没什么——」
橘仍支着手肘说道。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脱力了一般。
「你的脚,没事了吗?」
「完全没事。小菜一碟」
我有些无奈。「不是都骨裂了吗?」
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步人,晚上也在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是指?」
「你算是在这里打工的吧?」
「晚饭收拾完之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事了」
「就只是和安二一起吃零食?有这样的包住兼职吗?会不会太轻松了?」
这倒确实。
橘轻轻笑了笑,说道:「嘛,算了。有时间的话就陪陪我吧」
「陪什么?」
橘稍作思考后答道:「散个步吧」
「等收拾完之后的话就可以」
「没问题。我在这里等你」
用餐时间结束,坐满座位的部员们陆续返回各自的房间。
原山同学和同年级的女部员一起收拾好餐具,朝我们笑了笑便离开了。
我走进柜台后面的厨房,埋头清洗餐具。天音同学则将洗好的餐具擦干放回餐具架。老板心情愉悦地整理着厨具。说起来,堆积在洗碗池的总是餐具,唯独菜刀不会传过来。大概是老板自己清洗了吧。
橘几乎把上半身探出柜台,朝厨房里张望。
天音同学一边看着她一边说:「绘莉,你自从脚断了之后,是不是反而变得有精神了?」
「说了没断啦。是骨裂,骨裂。而且准确说是脚趾,不是脚」
「骨裂也是骨折的一种吧」天音同学无奈地说。我刚刚才对安二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些室内派的弱鸡啊」橘也一脸无奈地回敬天音同学,却开心地笑了。
天音同学把拿着抹布的手叉在腰上。「该不会是给你开了什么奇怪的药吧?不对劲啊,绘莉。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全部,全部都开心」橘笑着说。「感觉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嗯哼」
「也和亚希推心置腹地谈过了」
「亚希?啊,就是那个像专门找茬的女人?」
橘用手指轻轻点向天音同学的眉间。「嘴真坏」
「可她确实很爱找茬嘛,对吧步人君?」
天音同学问我。我歪着头,「这个嘛」地含糊回应了。
「呐,沙里」橘轻声说。
「干嘛?」天音同学拿起湿漉漉的餐具应道。
「我会赢的哦。绝对会赢,真的会赢。可以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都把这么多部员浩浩荡荡地带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了。比赛要是不赢岂不是很没面子?」
「啊哈哈。说得也是呢」橘开心地笑着,用手托住脸颊靠在柜台上。「我来帮忙做点什么吧」
「不用了。绘莉肯定会打碎东西的」
「才不会打碎啦。步人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请别抢我本来就不多的工作」我边用海绵擦盘子边回答。
愉快的对话到此中断。橘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和天音同学默默地干活。
「沙里?」橘将慵懒的视线投向天音同学的手边,开口说道。
「干嘛」
「后天要来看哦」
天音同学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餐具放回架子上。她拧干白色的抹布,发出令人舒畅的声音将其展开。然后,默默地凝视着橘的脸。
橘脸上浮现出从容的微笑。
「如果是赢的比赛,我会去看的」天音同学说。
橘轻轻点了点头。「我当然打算如此。还有,等下步人借我用用」
天音同学淡淡一笑。「说什么借不借的。步人君本来就是绘莉的吧」
天音同学双手插进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天音同学离开后,这次轮到橘像天音同学那样笑了笑,小声说道:「骗子」
我和橘走出食堂,以悠闲的步调走着。安装的照明是最低限度的,光线昏暗。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砂石上,重叠在一起。
「外围的散步道,你已经走过了吗?」
「没,只去过田那边」
「一圈六百米。慢慢走正合适吧」
「晚上也不危险吗?」
橘的侧脸上浮现出笑容。「闭着眼睛也能走完一圈。就跟院子差不多嘛」
我走在橘身后半步的位置。随着她的步伐,扎起的头发轻轻摇晃。像无声的节拍器。
穿过住宿楼林立的区域。橘继续向更深处走去。每扇窗户都透出橙色的灯光。
「看」橘回过头,指向一处像是台阶的落差。修得像条精致的野兽小径,文明痕迹很克制。它延伸进黑暗的森林中。我们打开了各自手机的照明灯。白色的锐利光束照亮了脚下。
「不会遇难什么的吗?」
「近几年都没有过啦,迷遇难人」
我猛地停住动作,盯着橘。这岂不是说,几年前确实有人遇难过吗?
短暂的沉默后,橘噗嗤笑了出来。「开玩笑的啦。没事的,顶多就是有小学生在里面乱跑的程度。走吧」她说着,踏上了低矮的台阶。抬起的右脚动作有些僵硬。
「你的脚,真的没问题吗?」
「就走一圈。只有这个,必须在今晚完成才行」
橘头也不回地说着,慢慢走上台阶。马尾辫的节拍器开始有些乱了节奏。
爬上简陋的土制台阶后,到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那是个小到不足以称之为广场的狭小空间。里面有张快要腐朽的木制长椅。我们并排坐在上面,关掉了手机照明。长椅恰好设置在能一览度假旅馆全貌的位置,俯瞰着住宿楼、三角屋顶的管理栋以及多功能厅。
夜晚的森林里,今天也充满了森林本身呼吸的声音。
「刚才」我率先开口。「我也觉得,你和原山同学关系好像变好了」
「啊」橘笑着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她伸直右膝,把骨裂的右脚抬起来给我看。
「发生什么了?」
「亚希说得对的部分,我也承认了。我向全体部员道了歉」
「向全体?为了什么?」
眼睛终于开始适应黑暗,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橘的侧脸浮现在视野里。
「为了自己擅自决定集训地点的事。还有,明明这样却受了伤,给大家添了担心的事」
我凝视着橘的侧脸。
「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选吗?」
「如果认真找的话,也许有。但是,我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从学园祭那天就决定了」
是天音同学来我们学校的那天。我在阳台上,告诉她我被邀请去长野。
「我啊」橘说到这里顿住了,把脸转向我。「我绝对不想让沙里和步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橘认真的表情就在眼前。如果不是这么暗,我或许无法直视。橘把视线转回住宿楼透出的灯光方向。
「嘛,大概就是这类事情,我跟大家道歉了。与其说是得到了原谅,不如说亚希她们是觉得,对我这种傻气到极点的人生气太蠢了」
「『这类事情』,你是怎么跟大家说的?」
「说我想让喜欢的人看到我成为日本第一的样子。所以选择了这个地方来集训。既然来了就绝对要赢。大概就是这样。很傻吧」橘笑了。「但是,承认了自己既傻气又卑鄙之后,不知怎的反而轻松了」
「你说喜欢的人,是」
「别用语言说出来」橘抢在我前面说道。「等比赛结束后我会好好说的。所以在那之前,别用语言说出来。请装作不知道」
我谨慎地开口问道:「为什么啊,可是」
当初说不交往的,不正是橘吗?
所以我也一直注意着,不去奇怪地扰乱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告诉我?」
「说不出口啊。在沙里来之前,果然还是说不出口」橘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所以,我是注定要输的」
「怎么会」
我的话语在此无力地被夜晚的森林吞噬了。我无法强烈地否定。
橘又伸直右膝,凝视着自己的脚尖。「步人你可能不记得了,我通过体育推荐进入山冈学园后,在各种不顺心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原来一直在关心我的,果然还是步人啊」
「那个,在紧急楼梯那里?」
橘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嗯,我没说」橘微笑着说。「如果说了的话,会怎样呢?我们的这三年,会变成什么样呢?」
低垂着眼的橘,将脸转向与我相反的方向。除了耳朵和脖颈的白皙外,她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看不清是怎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转回头来的橘笑着。「但是,我没能变得那么卑鄙。关于这一点,我是在夸奖自己的」
「卑鄙?橘吗?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橘会卑鄙?」
「卑鄙就是卑鄙啊。比如逃避重要的事情,对重要的人说谎?还有偷偷地夺取。那样的事情就是卑鄙」
「那么,橘才不卑鄙呢。今天不也傻乎乎老实地道歉了吗?而且还是向全体部员」
对于我的话,橘回以寂寞的微笑。「就是这种地方啊」她小声说道。保持着那样的微笑,橘继续说道:「喂,步人。你喜欢沙里吗?」
我把脸转向橘。在我寻找着无处可寻的词语时,橘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不用回答了」她说着,将低垂的视线投向自己的脚尖。「因为你不会说谎呢,步人。所以——」橘的嘴角又浮现出寂寞的微笑。「在比赛结束之前,请不要回答」
在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的时候,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是约定哦,步人。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任意一个要求」橘俯视着我。「我绝对会赢的」
那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在记忆中,产生了共鸣。
在微暗中朦胧浮现的现在的橘的身影,与沐浴在鲜明阳光下的少女的脸重叠在一起。她正愕然地凝视着我。
——那么,什么样的表情才适合我呢?
纯真无邪的视线与充满决意的视线,两位少女的目光双重地穿透了我。那是现在的橘,与年幼少女的视线。
我点了点头。朝着现在的橘。
随后,幼小少女的面容消失了,黑暗中只浮现出已然成长的她。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第二天,空手道部用完早餐后乘上巴士,前往比赛会场。由原山同学率领的三名女生,将要参加团体形的比赛。橘为了让她们放松紧张情绪,正逗得三人发笑。
我、天音同学和老板三人,目送着前往比赛会场的巴士离去。
「好了」待巴士看不见踪影后,老板说道。「我们今天也是决战之日啊」
「唉,忧郁啊」天音同学叹着气说。
「决战?」
「咦,帮忙收割的时候没告诉你吗?」天音同学视线向上看着说道。
「我想我大概没听说过」
「是这样吗?嘛,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算是包住兼职的前半段高潮部分吧」
老板挥舞着手说:「沙里你在说什么呀。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动。长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哦」
「充其量也就是市内吧」天音同学无奈地说。
我想起了第一天的情形。那天也是,在听到问题的答案之前,被带着绕来绕去。不知是否是故意的,天音同学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我们和祭典还真是有奇妙的缘分呢」
「祭典?」
老板点点头。「对啊。今天的湖上盛大烟花大会,是四家神社联合举办的大型祭典。我们家每年都会卖炒面哦」
祭典的,炒面——
「你现在,想象的是茶色的面条、卷心菜和猪肉吧?先说好,完全不一样哦」
老板点着头说:「嗯,层次完全不同啊」
「在这边说到炒面的话呢」天音同学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输入了什么,然后把屏幕给我看。「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像在中餐馆里会出现的勾芡炒面。「勾芡的?」
老板深深点头。「对啊。你看,不是也让步人君帮忙收割了吗?就是用那些蔬菜做的勾芡,再加上从制面所订的面条来制作我们家的炒面。这可不是路边摊的级别哦」
正愉快地提高嗓门说话的老板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伸手指去。只见一辆大型厢式货车正驶入停车场。老板喊着「来了来了」地朝着车子小跑过去。
天音同学凑近我耳边说:「一聊到美食就滔滔不绝,虽然有点麻烦,但他的人生看起来挺充实的呢」
我笑了。「确实」
一个男人从厢式货车的驾驶座下来。我注意到正在和老板交谈的那个男人的侧脸。我大概并不认识他。但却觉得似曾相识。那个男人注意到我和天音同学的视线,微笑着挥了挥手。
天音同学也含蓄地挥手回应。「看了或许就能明白,那位是我父亲」
「天音同学的父亲?」
我仔细端详远处那个男人的脸。是因为他长得像天音同学所以才觉得眼熟吗?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解。
「那些巨大的铁板啦、摊位的骨架啦,都装在那辆车里。食材装上车后,中午前就得出发。很讨厌吧,乡下就是这样。如果不热心参与这种活动,就会被人用难以置信的冰冷眼光看待,所以步人君也要打起精神来。来这边,帮忙搬食材吧」
天音同学说完就走了起来。管理栋入口处堆着一些薄薄的木箱。和偶尔跟安二一起去的那家正宗拉面店里的木箱很像。还有整套的调味料,以及装在沾了泥土的纸箱里的蔬菜。比起我帮忙收割的时候,种类和数量都增加了。食材多到让人担心一天之内是否能用完。
「步人君」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我回过头。天音同学的父亲站在那里。他眯着眼微笑,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上。
「长这么大了啊。和你爸爸长得真像」
「啊——」
这时,我的记忆连接起来了。觉得眼熟并非因为天音同学的影子。而是在多功能厅看到的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站在天音同学奶奶另一边的另一个男人,就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
「是初次见面吧」天音同学的父亲说道。
「大概是的。不好意思」
「不,没关系的。我从沙里那里听说了些你的事。我觉得你不用着急。你妈妈怎么样?还好吗?」
「您认识我妈妈?」
「那当然。很熟啊」天音同学的父亲笑着说。
「爸,老板在叫你」天音同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老板?」天音同学的父亲歪着头。
「是爷爷」天音同学直截了当地回答。
「啊」他笑着,走进了管理栋。
「天音同学,那个多功能厅的照片里——」
「嗯。是的。他是钢琴指导老师。算是相当专业的」天音同学把手放在装蔬菜的纸箱上。「这个,搬上车吧」
大型厢式货车连副驾驶座都堆满了行李,我们只好坐老板的轻型汽车。感觉已经相当习惯坐这辆车了。
「天音同学,你爸爸——」
我对着坐在副驾驶座的天音同学的背影说道。
回过头来的天音同学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下次我会好好解释的。还是说,除了照片之外你想起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慢慢来。明天是绘莉的比赛。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好好说的。不用着急」天音同学说完,又转回了前方。
我们去的是度假旅馆周边四座神社中的一座。先到的厢式货车已经停在了大鸟居前的大路上。
同样地,许多车辆排成一列,正在准备摊位。章鱼烧、棉花糖、巧克力香蕉、捞金鱼、射击游戏,经典摊位一应俱全。虽然太阳还高挂着,但已经充满了正在准备的人们的活力。
我们也融入这片活力之中,搭建摊位,安装巨大的铁板和锅。从大型煤气罐接上煤气,从发电机接上电。所有设备都是专业的正规货。天音家的三人熟练地进行着准备。从他们利落的手脚就能看出他们是这个活动的常客。这已经不是町内会小祭典的级别了。老板敢夸口说「这炒面已经超越了摊位的范畴」,确实有其道理。
布置完成后,天音同学的父亲暂时离开了摊位。
「他还有一些行李没整理完。因为他刚回国不久」
「天音同学的家,离度假旅馆远吗?」
「远。在湖的对岸。从上次骑轻便摩托去的地方,还得再前进半圈左右」
「好了,今天就让你们两个来做吧」老板愉快地说道。
天音同学立刻举手说:「我做勾芡和煎荷包蛋」
「那步人君就负责炒面吧。嘛,也没那么难啦。材料备齐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老板给我做了极其简单的指导,就被熟人带着去了别处。结果留在摊位上的只有我和天音同学。
「没问题吗?我工作的时候只做过汉堡之类的」
「没问题的。只要给面条煎出焦痕,浇上勾芡就很美味了。关键还是对勾芡有自信嘛」
「这炒面,简直就像是在吃勾芡?」
天音同学笑着说:「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从被森林环绕的度假旅馆来到街上,就能感受到夏日的炎热。狭窄的摊位里有着加热的铁板和勾芡的锅,说不定即使是冬天也会很热。我和天音同学都在微微出汗。围在脖子上的薄毛巾已经湿了。
从我们刚开始准备起,就已经有好几拨单独来参加祭典的小学生团体探头探脑地朝摊位里张望。
「还没开始营业呢,不好意思哦」天音同学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浇汁,一边婉拒道。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轮后,天空渐渐染上了橘红色。穿着浴衣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人潮愈发拥挤。
远处传来熟悉的祭典伴奏乐。每个摊位都响起朝气蓬勃的吆喝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我们也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按照老板教的方法,我在铁板上多倒了些麻油,把面条煎到微微焦黄。
「换手吧」天音同学说着站到铁板前,「老板虽然平时很放任我们,唯独对预制菜品特别严格呢。等会接到订单后,麻烦把浇汁满满地淋在面上递给我,明白了吗?」
「明白」
我们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看来老板的美食在当地确实很有口碑。天音同学从铁板下方取出装满生鸡蛋的篮子放在右手边。
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只见转眼间她就用煎荷包蛋铺满了半边铁板。抓蛋、敲壳、丢弃蛋壳,所有动作都仅用右手一气呵成,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娴熟的模样简直像是精密设计的机关人偶。
「久等了。每份五百日元,最多附赠两颗煎蛋。请问要点什么?」
当天音同学对排在首位的亲子组合说完这句话后,我也变成了只会把荞麦面装进透明食品盒再淋上浇汁的机关人偶,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等我回过神时,脖子上的毛巾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换班啦两位,真是帮大忙了。马上要放烟花了,喏,快去逛逛吧」
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和天音同学都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老板已经站在我们身后。
老板接过我手中的锅铲,从装盘到点缀荷包蛋全都独自操办起来。明明同样是只有两只手的人类,她却以方才我们两人协作时的相同节奏继续着所有工序。
「看来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呢」天音同学解下颈间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
老板愉快地点头道:「嗯,慢慢去玩吧。收拾工作运营部会帮忙的」
「度假旅馆那边没关系吗?」天音同学问道。
「没问题啦,晚餐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是现在正是比赛期间,空手道的孩子们本来也能来玩的呢」
老板一边接待顾客、烹调料理、安排装盘,还能同时与我们交谈。这般游刃有余的处理能力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沿着摊贩林立的小道朝湖畔走去,顺便欣赏沿途的各式摊位。
「口渴了吧?」摊位准备的饮用水早就喝完了。我在沿路摆放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瓶装茶饮。
人潮正向着湖畔涌动。顺着人流前进时,我将其中一瓶茶递给了天音同学。
「谢,谢谢」天音同学用右手接过瓶子,茫然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饮。
我抓住她的右手腕,将她带离了涌动的人潮。当我握住她手腕的瞬间,天音同学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喧嚣淹没。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我从天音同学手中取回塑料瓶,拧开瓶盖后才递还给她。
天音同学先是静静凝视着朝向自己的瓶口,随后抬起头望向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找个地方坐吧。我不太擅长应付人群」
天音同学浅浅一笑:「太好了。我也是。这边」
我们逆着人流前行,在神社院内的长椅上并肩坐下。灯光幽暗的庭院里人影稀疏。
「虽然听不见钢琴的声音」我边转动着手中的塑料瓶边说,「但你的手指,大概还在追逐着琴音吧」
视线落向身旁天音同学的手。她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从相识至今,天音同学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应该是小指和无名指的问题吧」
天音同学轻声笑了:「耳朵真灵啊。连这都能听出来」
「我一直想知道,让你不惜如此也要弹给我听的那首曲子,究竟是怎样的乐曲」
天音同学朦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向她伸出右手。她低头凝视着我的手掌,缓缓从口袋中抽出左手,将手背轻轻搁在我的掌心。
小指与无名指侧、手腕稍上方处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我用指尖轻抚过那道痕迹。
初次触碰的天音同学的手。这触感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恰如今日这般朦胧的暮色中,曾有四只手交叠。
且都是孩童稚嫩的小手。
「步人君?」
天音同学的呼唤让那些小手幻化成了此刻我们相触的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岁那年。虽然并非完全不能动,但使不上力气。日常生活不成问题,对钢琴家来说却是致命的。就是这样的创伤」天音同学对着自己的手露出淡淡的微笑,「把手插在口袋里只是习惯性动作。反正我本来眼神就凶,这样反而更搭吧」
听着她故作轻松的语气,我也回以微笑。
「天音同学的爸爸,你说是钢琴指导老师对吧?你也跟他学过琴吗?」
天音同学点了点头。「不过,可能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吧。当钢琴横亘在我和爸爸之间时,我们没法像现在这样轻松地交谈。我想他绝对不会允许我站在小吃摊前的」
「也许我的猜测很离谱」我将视线从天音同学的手掌移向她的眼眸,「但我觉得,你爸当时应该是在捷克吧。我猜想,他或许是位足以参与大型赛事评审级别的指导老师」
而且,是天音同学拜托父亲,从捷克寄出了那封致都雄的信函。这样一来,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既然天音同学的父亲已经回国,那母亲和都雄或许也已归来。
「谁知道呢」天音同学浅笑着歪了歪头,这次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手指。她的拇指、食指与中指依次抚过我的五指,仿佛在确认每根手指的触感。低垂的眼眸前,刘海轻轻摇曳。
「果然是钢琴家的手指呢」天音同学的话语如叹息般从唇间逸出。
「已经弹不了了。肯定再也弹不了了」
「为什么?步人君的手指明明还能活动啊?」
「最重要的年华,我没有与钢琴相伴。已经无法挽回了」
「只要敲击琴键,钢琴就会鸣响啊」
「话虽如此」我苦笑道。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天音同学凝视着我的手指轻声说道,「我想再和步人君——」她抬起视线,笔直地望进我的眼睛,
「和都雄君一起弹钢琴。想好好弹奏那首曲子」
我哑口无言。无法完全理解天音同学话语中的含义。
「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问,天音同学露出寂寥的微笑站起身。
「步人君」她背对着我唤道。不待我回应,便侧首俯视着我:「明天,我们去给绘莉加油吧。只要我们支持她,绘莉一定能获胜」
天音同学展露笑颜时,她的脸庞被光芒照亮。那是湖面上绽放的烟火。稍迟片刻,低沉的爆裂声才传入耳中。这是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时差。
「天音同学,你该不会——」
其实根本不存在未来的记忆吧。
我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必急于此刻。
橘一定会赢。现在只要相信天音同学的这句话就好。
天音同学正仰望着烟火。侧脸被缤纷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也站起身来。天音同学将望向湖面的视线转向我。
「我已经没事了。可以面对了」
不是依靠天音同学的记忆,而是相信眼前的天音同学,去面对自己的过去。我如是想。
我们不约而同地仰望着烟火。天音同学的无名指轻触我的右手食指。那根手指曾在琴键上翩跹却失去了力量。我轻轻将那根手指包裹住握紧。天音同学的手瞬间微颤,但那力道很快消散,她也回握住我的手。
对我而言,天音同学或许是重要的人。这份情感几乎已接近确信。若果真如此,我渴望真正了解我们之间的羁绊。
我渴望真正了解我的过去。
「明天——」天音同学轻声说道,「我们去为绘莉加油吧」
第七章
烟花大会的次日,迎来了橘参加个人组手比赛的日子。空手道部的成员们与昨日相同时间乘上巴士前往赛场。
据说从选手集合到首场比赛开始仅有二十分钟间隙。
我与天音同学也在空手道部的巴士出发后,立即坐上了老板的轻型汽车。
沿着昨日与天音同学同乘轻便摩托的路线驶向湖畔,在尽头处的丁字路口右转。若是在此左转,理应会抵达那座筒状的奇异建筑。如今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已渐渐熟悉。沿道路前行片刻,映入眼帘的是崭新宏伟的建筑物。以白蓝为主色调的穹顶入口,恍若水族馆般引人注目。
「真气派」
我在后座喃喃自语时,副驾驶座的天音同学回过头来:「经费很充足呢」
老板将车停靠在入口附近让我们下车,便循原路折返。
在入口处完成简易登记后步入场馆。
场内人头攒动,活力与紧张感交织弥漫。这氛围与都雄参加钢琴比赛时颇有几分相似。或许无论何种领域的竞赛,紧张的气味总是相通的。
选手们皆身着道服。走廊里零星聚集着驻足闲谈的母亲们。
「连家属也住宿吗?」我轻声嘀咕。
「应该是吧。毕竟是全国大赛,无法当日往返的人反而更多不是吗?」
天音同学正仰望着墙上张贴的赛程表。
我也抬头端详那份赛程表。上面详细记载着从安二那里听说的赛程安排:首日是开幕式与个人形、团体形比赛,次日是个人组手,第三日则是团体组手与闭幕式。所有赛程都分别进行男女组别的比赛。
「找到了,橘绘莉。第一轮比赛」
女子组直至半决赛的赛程,似乎将在不到两小时内全部结束。
「是小沙里和步人君吗?」
听到陌生的呼唤声,我们转过身去。一位看似选手家属的女士正注视着我们。「没错吧,是小沙里和步人君对吧?」
女士眼尾漾开温柔的笑意:「果然没认错。还记得我吗?我是绘莉的母亲,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天音同学用彬彬有礼的语调说道。「我和步人君是来见证绘梨获胜的」
「谢谢呀。现在那里改成度假旅馆了吧?步人君是特意过来的吗,要住下吗?」
在我回答之前,天音同学便接话道:「是的。夏天时他一直在帮忙。绘梨的空手道部也来参加集训了」
「哇,真是令人怀念。这算是回归原点呢」
橘同学的母亲正露出追忆往昔的神情时,其他家长叫住了她。「待会儿再聊」我们目送着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将视线从那道背影转向天音同学。
「回归原点?」
「等比完再说吧」
天音同学说完便走向会场内部。
我们走在环绕比赛场地设置的观众席间。虽然同样称作体育馆,但这里的规模和构造都与学校体育馆截然不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着井然有序的坚固圆形钢架结构。每张座椅都崭新如初,铺设在体育馆正面的聚氨酯垫也光洁如新。与入口处的配色相呼应,铺设的垫子同样采用蓝白相间的设计。宽敞的场地内设置了四片比赛区域。我们在最前排落座,正好能俯瞰橘同学所在的比赛场地。
天音同学交叠双腿,用手支着下巴。这和她吃饺子热狗时的姿势如出一辙。莫非这样能让她静下心来吗。
「绘梨」天音同学说道。
在她视线前方,身着道服的橘同学正站在那里。从入口列队入场的八名选手分别系着红色与蓝色腰带,腋下都夹着类似头盔的装备。
「那叫护头」
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安二已坐在我身旁。
「有解说观赛体验会更棒吧」
天音同学隔着我的肩膀应道:「帮大忙了」
「你在这儿摸鱼没关系吗」
面对我的疑问,安二点了点头。
「男子组很闲。因为都已经淘汰了」
「这样」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应,姑且这么答道。
「男女选手都按体重分成五个量级。和其他格斗项目一样。橘是倒数第二轻的量级。别看她瘦,肌肉量很足的」
经他提醒,我注意到排成一列的八名选手身高相仿,体型也没有明显差异。
「空手道……真的要互相殴打吗?」
安二点了点头。「这叫全接触式。所以需要佩戴护具和拳套」
在安二解说的同时,场上的首轮比赛准备也在推进。运营部人员模样的人高喊「礼!」,八名选手齐齐向正前方鞠躬。选手们参差不齐地喊着「请多指教」,随后分成四组各自就位。
「绘梨!」天音同学喊道。
橘抬起视线望向我们。她脸上浮现笑意,对天音同学微微颔首。那笑容也扫过我和安二,随即她面向前方短促吐息。我俯视着闭目凝神的橘的侧脸,她周身仿佛萦绕着与众不同的气流。橘微微睁眼戴上护头,利落地拉紧侧边的黑色系带固定在耳下。
「很帅吧。我们的主将」安二自豪地说。
「嗯,确实很帅气」
「而且很强。你看着吧」
橘与对手步入赛场,双双将叠放的双手置于腰前摆开架势。随着裁判示意,比赛正式开始。两人都踏着轻快的步法。
「我们体育课练过剑道的吧?和那个很像。每次判定有效打击时裁判都会暂停比赛。八分制计分,限时两分钟」
「没想到是这么绅士的运动呢」天音同学感慨道。
橘与对手在相互试探间距的同时,交替伸出左右手佯攻。
突然,橘的步调节奏被打断。下一秒,橘的雄浑呼喝响彻赛场。她踏步转腰送出的直拳精准击中对手腹部。
「这分算橘的。中段直拳,有效击打得一分」
我转向安二问道:「有效?」
「有效一击一分,技可得两分。一本三分」
「怎样才能算一本?」天音同学追问。
「把对手放倒在垫子上,或者高位踢击得分。顺便说,橘的拿手绝活就是高位踢击」
我的目光回到赛场。裁判宣布橘得分后比赛继续。两人再度在游走中寻觅进攻时机。
接下来的攻防快如电光石火。当对手后撤步试图拉开距离的瞬间,橘的右膝已凌厉提起。修长的腿划出锐利弧线直取对手护头正面,准确命中下颌部位。那迅捷令人产生音爆滞后于动作的错觉。
「啊」
身旁的安二漏出轻呼。不必询问缘由——就连我都清晰看见护头后方橘骤然扭曲的面容。
「很疼吧,那个」安二低声嘟囔道。
裁判暂停了比赛。
高位踢击得分,橘获得了一本的三分。
电子记分牌更新比分,比赛按照先前的节奏继续进行。
随后对手的中段直拳命中,被判有效。比分来到四比一,橘凭借高位踢击的优势保持领先。
显示比分的屏幕下方,电子计时器正在倒计时。
原本暗绿色的数字在剩余十五秒时转为红色显示。
「能守住,一定能守住!」安二抵在颤抖的拳头上说道。
即便对比赛规则不甚了解,我也能看出对手开始焦躁。虽然连续使出两次踢击与三记直拳,但均未得分。
正如安二所言,橘最终以四分优势保持到终场。结束哨声响起。
橘的首轮比赛以胜利告终。
双方互相行礼后走向场边。橘行走时明显在保护右腿。
在场边等候她的是明里学姐。
「还要赢几场绘梨才能夺冠?」天音同学问道。
「算上决赛还要赢三场」
我转向安二询问:「那条腿能撑住吗」
「应该会让它撑住的。我觉得她不会弃权」
「也就是说选项是存在的」天音同学轻声说道。
「要说存在与否,规则上当然存在」安二回答。
天音同学平静地说:「但绘梨的选项里没有弃权」
我们从观众席俯视着场内的橘。明明是胜者,她的表情却格外凝重。借着明里学姐的搀扶,她正朝出口走去。
「应该是去医务室吧」安二喃喃道。
天音同学站起身来:「我想去看看。我们也能进去吗?」
与橘交替般,下场比赛的选手已步入赛场。照这个进度,橘的第二场比赛似乎很快就要开始。
我们朝着医务室走去。
橘正坐在没有靠背的人造革长椅上,几名女子队员围在她身边。原山同学也在场。
明里学姐单膝跪地,正在为橘的右腿重新缠绕绷带。
「让外行人来做没问题吗?」天音同学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不由心头一紧,女子队员们锐利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我们——准确来说是投向站在我身旁的天音同学。
唯独明里学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笑:「请放心。这本来就是我的本行」
「本行?」天音同学歪头表示不解。
苦笑着的橘转过头来解释道:「明里学姐是运动训练师」
这是个从未听过的职业。
「全世界最常进行绷带包扎的职业,也就是说专业人士」明里学姐用明快的声线说道。
天音同学点头致歉:「失礼了」
明里学姐笑着回应:「要是能再多休养一天就好了。很痛吧,绘梨」
「完全没问题」
天音同学发出无奈的叹息。
谁都看得出来橘在硬撑。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整整半场比赛时间都在僵持中流逝。期间橘使出的高位踢击虽然击中对方护头却未能得分。那次踢击落空后,橘无法顺利将体重压在右腿上,只得与对手拉开距离。趁此间隙对手逼近距离连续使出中段直拳,都被橘巧妙化解。
「多少也该懂得收着点力啊」天音同学苦涩地低语。
终场前夕,橘的上段直拳被判有效取得一分,这记决胜分奠定了她的胜利。
与此同时,隔壁赛场传来选手受伤的消息。巧合的是伤处与橘相同,都是大脚趾受伤。只见那名选手皱着眉头,拖着伤腿退场。
「那个好像是一年级生」安二喃喃道。
「一年级生又怎样?」天音同学问道。
「可能会选择弃权吧。毕竟还有两年机会」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拼命缠着绷带坚持比赛的绘梨像个傻瓜似的」
「三年级生的话绝不会有人弃权。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参加全国高中大赛了」
正如安二所言,那位与橘同样负伤的选手最终选择弃权,于是第三轮比赛不战而胜。
「要是绘梨能不战而胜就好了」天音同学托着腮帮子喃喃自语。我在一旁露出苦笑。
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拥有绘梨获胜的记忆?
「干嘛」
注意到我苦笑的天音同学没好气地说。
「不,没什么」
第三场比赛。准决赛的局势与第二场如出一辙。虽然橘取得了胜利,但看不见的伤痛在右腿积累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平时明明赢得更干脆利落啊。不过今天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安二带着叹息说道。
「赢了就是赢了吧」天音同学说。
「是啊」安二露出微笑,「你说得对」
决赛前有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橘坐在观众席上,吃着装有两个小饭团的便当。看来是在小卖部买的。我和天音同学坐在她后方两排的位置,望着队员们的用餐场景。
「马上就要决赛了,吃这点小饭团够吗?」天音同学不安地低语。「要是跟老板说一声,他肯定很乐意准备便当的。吃这么点小饭团,待会还能动吗」
我忍不住笑了,天音同学立刻投来锐利的视线。「你笑什么?」
「我觉得这不像是拥有未来记忆的人会说的话」
天音同学不悦地蹙起眉头。「我啊,如果是喜欢的电影,就算知道结局,同一个场景也能反复被震撼到哦」
「原来如此」这话倒也有说服力。「也就是说,天音同学果然很喜欢橘吧」
「什么啊。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就算知道结局还是会坐立不安。是因为喜欢看着橘的人生故事吧。这直接说明你喜欢橘这个人」
天音同学凝视我片刻,忽然笑了。「喜欢啊。毕竟是重要的青梅竹马嘛」
「看来你也不记得会在这里遇到橘的母亲这件事。所谓的原点回归,究竟是指什么呢」
「谁知道呢,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的视线投向橘的方向。只见队员们陆续聚集到她身边,纷纷从自己的便当里分出一道菜,放进橘的餐盒。
原本只有两个小饭团、一根红肠和煎蛋卷的简陋餐盒,转眼间就被炸鸡块、烤鲑鱼、炸鱼竹轮等菜肴堆得满满当当。
「真的不用了啦」橘开心地摇着头推辞。
「青春啊」天音同学望着这番景象低语,「看着倒是挺好,但这辈子要我成为其中一员恐怕不太可能」
「我也把希望寄托在来世吧」
正与大家愉快共进午餐的橘忽然朝我们看来。她对队员们说了些什么,放下便当快步向我们跑来。
她在天音同学面前威风凛凛地站定,脸上浮现充满自信的笑容。
「再赢一场就好」
「我知道,一直看着呢」
「但最想听到的声音,还没传到耳边呢」
天音同学仰头看我。「步人君,说你没出声呢」
「不对。不是步人」橘的指尖指向天音同学的鼻尖,「沙里,是你啊。我最想听到的应援声来自你」
天音同学透过指向自己的手指凝视着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久久交缠。
「要赢」天音同学轻声却清晰地说道,「赢下来,绘梨。不然我们……就无法前进」
橘默默颔首。
「加油,绘梨。一定要赢。我会为你应援的」
橘的唇角漾开笑意。
「赢给我看,绘梨。我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用力地为你加油」
橘将天音同学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天音同学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抽出,额头轻倚在橘的肩头。
「谢谢你,沙里。我能赢的」
「当然。你可是很强的」
「嗯,我知道」
天音同学从口袋抽出手,环住橘的后背。两人紧紧相拥。
在她们相拥的身影后方,我看见了先前搭话的橘母亲。她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相拥的两人,发现我后她轻轻挥手,又拍了拍身旁男士的肩膀。那位男士也向我微微致意——想必是橘的父亲吧。我也向二人回礼。
安二走到我身旁低声笑道:「太显眼了吧,决赛前这样」
天音同学的瞳孔似乎有在微微颤动,也许是我的错觉。
午休期间垫子被重新铺设,场地布局也发生了变化。空旷的体育馆中央只保留了一个用蓝色边线划分的比赛区域。
个人组手决赛从女子组开始,按五个量级由轻到重进行。橘的比赛安排在下午第二场。
首场比赛结束,胜者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退场。
橘与对手在通道交错入场。两人都将长发束在脑后,连体型和发型都惊人地相似。
「从初中时代就是全国赛的常客了,那两位」身旁的安二说道,「可谓是好对手,是劲敌啊」
「就是写作强敌读作“朋友”的关系呢」天音同学接话。
「没错,堪称宿命之敌」安二再度回应。把我夹在中间,奇妙的对话就这样持续进行着。
世间虽充斥着丰富多彩的表达方式,但最终决定一切的只有胜与负。这简单明快而又残酷的胜负法则,无论是在空手道赛场还是钢琴比赛场上都别无二致。
两名选手并肩而立,向正前方行礼后互相致意。与上午不同,此刻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们身上。紧张感也愈发浓重。
橘双手捧着护头,垂首闭目。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持续得都要久。
她反复深呼吸数次才缓缓睁眼,戴上了护具。
这或许是橘独有的仪式吧。在这期间,连观战者的时间密度都仿佛被提升了。
随后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双方系紧护头系带,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场地中央。相对而立之后,两人的视线瞬间交汇。裁判发出信号,决赛正式开始。
两人踏着轻快的步法相互试探。
率先出手的是对手。伴随呼喝的直拳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橘扭身闪避。裁判未作任何表示。
「没打中。不算得分」安二解说道。
随后对手又发起的两次进攻均未得分。在第三次化解中段直拳的瞬间,橘毫无预兆地踏步转腰,一记踢击正中对手腹部。
橘率先得分。中段踢击被判技有,获得两分。
「好!」天音同学轻声欢呼。
比赛继续。
对手的拳脚攻势始终未能转化为有效得分,而橘显得愈发沉着。局势正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
「很好。开始急躁了」安二低语。
「是说对手吗?」
面对我的疑问,安二仍注视着赛场点头回应。
对手起腿踢击时,橘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原以为她会硬接——却见橘擒住对手大腿根部顺势上抬,在对方倒地瞬间自上而下挥出模拟击打。喝声响起,那动作并非真正击中,而是做出了击打姿态。
「投技,是一本」安二宣布。
「和柔道的投技不太一样呢」
「没错,配合追击的模拟击打就算一本」
解说着的安二脸上溢出欣喜的笑容。
橘以五分领先。只要再夺得一次一本,就能锁定冠军宝座。
剩余时间一分零七秒。赛程即将过半。
「能行,能行的」
天音同学将紧握的双拳抵在唇边喃喃低语。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观看空手道比赛,但竟也能感受到所谓的“势”之流转。
五分的领先优势究竟有多大分量,我不得而知。
但能明显感觉到,先前心浮气躁的对手反而找回了冷静。
随着橘的一本得分,比赛重新开始。
人的意识中或许也存在破绽吧。就在两人间紧绷的空气出现刹那松懈时,对手的上段直拳精准命中。
刚刚流动的比赛时间骤然凝固,对手追回一分。电子记分牌上的时间仅走过寥寥数秒,赛程尚余一半。
「别慌,没事的。别急,千万别急」安二如同念咒般低声絮语。
听着这不像助威反倒似诅咒的喃喃低语,我偷眼望向另一侧天音同学的侧脸。那张面无表情的侧颜正死死锁定着橘的身影。
比赛再度继续。这次由橘率先发起攻势。
与首场决胜时如出一辙的动作——高抬的右膝为轴,足尖划出直线直取对方太阳穴。但对手似乎早已看穿橘的起手式,在缠满绷带的足尖爆发前就用左臂格挡成功。
几乎在橘的右腿落地的同时,对手灵巧地扫向橘作为支撑轴的左腿。那记扫腿轻巧得如同用扫帚拂去尘埃。
然而橘的脊背就这样轻易摔落在垫上。对手的追击动作随之压下。
比赛暂停。
足部扫技。对手获得一本。
五分的领先优势,转瞬间被压缩至一分。
局势逆转。连我都清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双方长时间都在相互试探。对手使出假动作佯攻,未被迷惑的橘回以中段直拳。未能得分。
在橘仅剩一分优势的情况下,决赛时间不断流逝。
这样……能守到最后吗?
正当我浮现这个念头时,对手的上段踢击得分了。
“停!”裁判的喝声响起,比赛再度中断。剩余时间已不足三十秒。
一本让对手获得了三分,局势逆转成对方领先两分。
五比七。若时间耗尽,橘将落败。
「是八分获胜制对吧?」
「嗯」安二低声回应。
剩余时间进入十秒倒计时。全场观众屏息凝神,唯有电子记分牌仍在冷静地跳动着数字。
就在对手后撤步的瞬间,橘同步跃起调整身位。落地的刹那,右腿划出凌厉弧线。
正是曾在度假旅馆训练场展现过的那记迅捷踢击。不同于此前比赛中以膝为轴的踢法,这是从髋部发力直取头颅的上段踢。
橘的足尖自下而上精准击中对手太阳穴。
裁判浑厚的喊声响彻赛场。随着“停!”的一声呼喊,流动的时间骤然凝固。但此刻,计时器上的数字已失去意义。
上段踢击,一本。
橘的胜利就此奠定。
她仰头望向天花板长舒一口气,随即向对手行礼。
「太好了」
耳边传来天音同学的轻声细语。
转头望去,只见她闭目含笑,唇角漾着欣慰的弧度。
比赛落幕。橘真的成为了日本第一。
这场千钧一发的激战由橘拿下后,我先是感到如释重负,随后喜悦与自豪才如潮水般涌来。我的朋友成为了日本冠军,多么了不起啊。
与此同时,近来逐渐淡去的疑问重新浮上心头。
最终结果竟与天音同学所言分毫不差。
初遇那天的宾果卡片,都雄的捷克之行,还有橘的夺冠。
这绝非巧合。唯有这点确凿无疑。
天音同学怀揣着明确的目的,以及为此行动的理由。那究竟是什么呢?
橘的比赛结束后,下一量级的决赛立即开始。
与享有电视转播的棒球部甲子园相比,这里的赛事流程显得朴实无华。
「我要回去了,步人君你呢?」身旁的天音同学取出手机问道。
「啊,对了,你让人来接了吧」我转向安二,「橘已经没有比赛了吧?」
「没了没了。我们部的比赛都结束了。明天的团体组手也早被淘汰了。连我都想跟你们一起回去呢」
「就算没有比赛也得留下吗?」
「这个嘛……毕竟我们女子组夺冠了,这么快离场也不太像话吧」
确实如此。
「我在外面等。步人君,你去跟绘梨打个招呼吧」
「天音同学不去吗?」
「我可没有融入那个圈子的勇气」
顺着天音同学的视线望去,结束比赛的橘正被队员们团团围住。有几个队员眼眶泛红地哭着,都是仰慕橘的后辈。橘本人反倒成了安抚她们的一方。
确实,我们这些外人似乎没有插足的余地。
橘的视线转向这边。对着我和天音同学,她满足地绽开笑颜点了点头。
天音同学轻笑:「日本第一啊……真了不起」
我们倚在水族馆般造型的体育馆外墙边,等待老板的车。
来到这里后一直天气晴好。太阳仍高悬在空中。
「说起来,空手道部的住宿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明天早上退房。闭幕式结束后就该回去了吧」
「天音同学,刚才」
天音同学转头看我。
我俯视着她的眼睛问道:「和橘拥抱的时候,你哭了吗?」
「傻不傻啊。怎么可能哭。我早就知道绘梨会赢啊」
「可你看起来并不像知道这个结果呢」我笑着说完,天音同学自下而上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与初遇时如出一辙。
但这目光并未持续太久。她眼中的锐利倏然消散,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觉得我会忘记绘梨这么重要的日子吗?况且,绘梨最终赢了」天音同学望向远方,「正如我未来的记忆所示。步人君会实现绘梨的心愿。这就是本次的目标」
「那么,我会因此找回过去吗?是说我会重新弹钢琴?」
天音同学浅浅一笑:「只要步人君强烈渴望,就一定会实现。因为,有绘梨在啊」
我对着她那带着寂寥的笑容说道:「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说还想再弹奏那首曲子吗?」
「这双手已经弹不了啦」天音同学举起从口袋抽出的左手。
远处传来轻快的引擎声,是老板驾驶的轻型汽车。天音同学离开了倚靠的墙壁。
「天音同学,你真的拥有未来的记忆吗?今天看比赛时,你看上去比谁都紧张」
「不是说过了吗,就算知道结局也能享受过程。而且,不是赢了吗?我的记忆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天音同学说着,拉开了停在我们面前的车门。上车前她回头看我:「后天,绘梨和步人君会共度一整天。到时候步人君会打从心底觉得来长野真是太好了。我保证。所以没问题」
说完这话,天音同学坐进车内关上了门。
晚餐时,老板准备了块状信州牛肉。似乎是接到天音同学告知比赛结果的联络后,在来接我们的路上顺道买的。
「虽然炖煮或烧烤都很好吃,但我决定做成炸牛排。虽然有点老套啦」
看着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下厨的老板,天音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决赛前夜的话确实老套,但比赛胜利后才端出炸牛排,这反而别出心裁呢」
天音同学一边在对应空手道部人数的装饰盘上摆放银色滤网,一边说道。
「没关系啦,这叫胜而不骄嘛」
「颁奖仪式都还没举行啊?现在就开始戒骄戒躁,等到明天闭幕式时怕不是要紧张得窒息而亡了,好不容易才夺冠的」
「啊真是的!没关系啦,我就是想试试做炸牛排而已!」
天音同学咧嘴一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呢,你美食家的本性」
老板从滋滋作响的热油中用筷子夹起一块炸牛排。
用刀切开后,断面鲜红的肉块中渗出透明的肉汁。
「来尝尝看,步人君也试试」
老板递来盛着粗磨岩盐的小碟子。
天音同学用随手拿起的叉子叉起一块切片,蘸了岩盐送入口中。
「喂,炸牛排要用筷子吃啊」老板说着递给我一双筷子。
天音同学边呵着热气边咀嚼:「这个确实不错。没关系,用叉子也足够美味」
我也尝了一片。虽然原本觉得如此肥美的牛肉何必油炸,但肉脂的甘甜、面衣的口感与岩盐的咸味竟完美融合。不过实在烫得惊人,口腔某处怕是已经烫伤了。难怪天音同学要不停呵气。
载着空手道部部员的大巴在傍晚六点前回到了度假旅馆。
空手道部部员们狼吞虎咽地享用着老板精心准备的庆功炸牛排。顾问老师和明里学姐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即便是强队,培养出全国冠军也绝非易事。或许是因为卸下了重担,两人面泛红晕地正互相斟上第四瓶啤酒。
部员们围绕在橘和原山同学身边。在首日的团体形比赛中,原山同学她们获得了亚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似乎没有人心中留有遗憾。
那个巨型电饭煲煮出的大量米饭已被扫荡一空。「我把米饭煮得偏硬了些,这样肉更搭」老板一边开心地洗着空空如也的锅,一边解释道。
至此,空手道部的集训告一段落。明天早上他们应该会先退房,然后前往闭幕式。
结束用餐的空手道部部员们欢快地返回住宿楼。今晚橘大概也抽不开身了。
在恢复宁静的餐厅里,我们清洗着餐具。
我和天音同学都保持着沉默。
确实,天音同学准确预言了未来。相遇那天猜中了宾果游戏的结果,预见了橘的伤势,单从结果来看也准确预测了橘的夺冠。
但此刻,我在怀疑她所说的未来记忆。
她正在对我说着没有恶意的谎言。
这么做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让我直面过去吧。
「今天我要回老家一趟。会晚归的,你先睡吧」
擦完餐具的天音同学说完这句话,便骑着50CC的小狼下山往城里去了。
独自留在木屋的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响了几声后母亲接了起来。
「喂——喂——」
「在上班吗?」
「休息时间,没事的。你那边怎么样?应该挺冷的吧?」
「嗯,相当凉快。捷克怎么样」
「嗯,是个好地方呢」
我轻轻笑了:「都吃了些什么?」
「就是各种各样啊。怎么问这个?」
「不,没什么。住的什么酒店?」
「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那个什么酒店啦,你看,捷克首都布拉格的,什么来着酒店」
「妈。该不会……你其实一直待在日本吧」
「为什么这么问?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我觉得都雄的护照没那么容易办下来」
我用轻松的语气说完后,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问道:「和小沙里好好谈过了吗?」
「我想……接下来会的」
「步人。你还好吗?」
「啊,我没事。有橘和安二在」
「空手道比赛是在长野吧」
「橘赢了。夺冠了。是日本第一」
「太厉害了!记得替我恭喜她」
「妈。我——」稍作思考后,我说道,「我决定试着相信天音同学。这样应该没问题。能再等我一段时间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持续的呼吸声。
「无论多久都能等。因为我们是家人啊。以什么样的形式回来都没关系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谢谢。我会再联系的」
挂断电话后,我闭上了眼睛。
天音同学和橘。
两位少女同时浮现在我的眼帘之后。
是她们接纳了空洞的我。
我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
第八章
空手道部退房的这天。大家抱着大件行李陆续登上大巴。
据说之后要参加闭幕式和橘的颁奖仪式,不会返回这里就直接解散了。
背着大行李包的安二说道:「那再见啦。步人。天音同学也再见」
「嗯,再见。谢谢你的点心」天音同学用温和的语调回应。
「天音同学是蘑菇派,我记住了」
天音同学点点头:「千万别搞错带竹笋制品来」
近二十名女子部员,外加像赠品般的三名男子部员陆续登上大巴。
橘站到天音同学面前:「我颁奖仪式结束后会留在长野。沙里,明天借步人一天。可以吧」
「当然。请随意」
「放心啦,就借一天,保证完好归还」
「胡说些什么。快上车吧。超时要收延时费的」
面对天音同学的毒舌,橘回以欢快的笑容,转身上了大巴。
大巴启动,引擎声渐渐远去,只余下森林的静谧。
「步人君,约会是在明天对吧。今天要请你帮忙干活了。退房后的打扫相当辛苦呢」
「没问题」
但实际操作起来倒也不算繁重。主要工作是打扫空手道部住过的客房和更换床品。
床单送到洗衣区清洗,等待烘干的时间反而闲得发慌。
虽然天音同学没有具体说明,但我认为她的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给我这份勇气的,正是天音同学,还有橘。
我来到管理栋,朝老板搭话。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做点吃的?」
「不,不是这个」我笑着继续说,「是想问问如果还有其他曾经住在这里的音乐家的照片,能不能让我看看」
「照片?啊,多功能厅那些吗?」
「是的。那些就是全部了吗?」
「不,还有别的。不过,这个真的可以吗?沙里那边可是——」
「没关系的。我想天音同学最后也是打算让我看的」
「嗯,这样。或许你说得对」
老板露出往常那般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来。
第二天,橘指定的碰头地点是离度假旅馆最近的车站。正是天音同学曾经等我的那个地方。对当地人来说似乎是个经典的碰头地点。虽说是最近的车站,但也不是靠步行就能轻松往返的距离。我借了旅馆的轻便摩托,停放在站前的自行车停车场。
JR车站今天依然冷冷清清。连暑假期间都如此,平日大概更显空荡吧。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橘已经站在了约定地点。
「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橘穿私服的模样。虽然对女孩子的衣着不甚了解,但她这身打扮看起来既便于活动又清爽利落。是一身随时能使出得意技上段踢的装束。不过,她今天没有扎头发。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不束马尾的橘。
或许察觉到我打量发型的视线,橘语速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在这附近观光过吗?」
「没,完全没去过」
橘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丰富的选择啦」
「听说有很多神社」
「是啊。还有湖泊。神社都集中在铁路这一侧,湖在另一侧」
「和天音同学去过一次湖边。还有祭典时去过那条大道尽头的神社」
「啊,这样啊」橘轻声应和,「那我们去其他神社看看吧。虽然说到底还是神社就是了」
我不禁失笑。
橘迈开脚步,我紧随其后。
她的右腿行走时仍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痕迹。
「脚伤怎么样了?」
「今天可能使不出上段踢了」
我笑了:「今天最好别用那招」
「走路没问题。我可是为了今天一直在努力呢。今天就尽情使用它吧」
「这样」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
「很帅气呢」我对着橘的背影说道。
「什么?」橘回过头,「啊,比赛吗?」
我点点头。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毕竟我只会那一招嘛」
「最后那记上段踢真是果断。明明脚都骨裂了」
「踢之前就开始阵阵作痛了呢」
我在信号灯前停下,与橘并肩而立。完全没有车辆经过。我们听着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溪流声,等待信号灯变色。
「我也赌上了很多呢。那些事,也会好好告诉你的」
信号灯转绿,我们背向车站,朝着森林延展的方向走去。
「真令人怀念啊」橘环顾四周低声说。
「本地人反而不常来吗」
「不来不来。而且我学期中都住在神奈川的阿姨家」
「啊,这样」
既然是体育特招入学,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
「比赛那天见到你妈了」
「听说了听说了。她可高兴了」
我们穿梭在民宅之间,缓缓爬上一道缓坡。这里或许原本是山脚下繁荣的村落。从站前开始没有明确分界,不知不觉已漫步在森林中。
「哇,这阶梯还在啊」
橘仰望着石阶连绵耸立的陡峭阶梯说道。两侧高大的树木密集成荫,形成隧道般的景致。
橘小跑着登上阶梯,回头望向我。
「虽然有点绕路」
她的声音与某个童声重叠了。
那是橘的声音——我以为是幼年橘的声音。但不对。虽然是变声期前的高亢嗓音,但重叠的声音属于男孩。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声音的主人站在阶梯上方,正回头望着某人。
——等等我。
没错,站在阶梯入口的她当时这么说。俯视着她的是个男孩。而在更上方,还有另一个女孩。
——要丢下你啦。
——等等嘛。
最下面的女孩仰望着长长的阶梯,脸上快要哭出来。
是啊,对还是孩子的我们来说,这段阶梯实在太长了。
——等等,等等我嘛。
女孩焦急的神情——与俯视着我的橘的微笑重叠在一起。
「要丢下你咯?」橘说着,双手叉腰。「想起什么了吗?」
「有两个女孩」
「嗯」
「她们中间,还有一个男孩」
橘暧昧地点了点头。
「落后的女孩眼看就要哭出来——」
来到长野后一直感受到的既视感。日渐鲜明的这种感觉,正在试图凝聚成某种具体的形态。
我,当时是怎么称呼那两个女孩的?如果她们就是橘和天音同学的话——「绘梨,绘梨酱。绘梨酱和——沙里」
没错。我曾经是这样称呼她们的。
「是的。只有我被叫做绘梨酱。沙里都被叫做沙里,我却是绘梨酱。不过现在」橘笑着从台阶上走回我身边,「我被叫做橘,而沙里被叫做天音同学」
「橘,我——」
「去迎接就好啦。连同步人的记忆也是」
说着,橘握住我的手,轻轻攥紧。
「走吧。要丢下你咯」
橘牵着我的手,开始攀登台阶。
之后沿途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偶尔会有清晰得连自己都惊讶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有时甚至会产生仿佛视觉被剥夺般的临场感。
在那些景象里,总是撒娇耍赖喊着「等等我」的,是绘梨酱,也就是橘。
每当从既视感中拾起记忆的碎片,我都会告诉橘。
「因为我不太爱运动,看不下去的父亲就把我送去了附近的空手道场」
当巨大的鸟居映入眼帘时,橘开口说道。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鸟居,在穿过之前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我。
愉快的微笑浮现在橘的脸上。「记得吗?有个奇怪的大叔,因为我们参拜的礼仪不对而训斥了我们」
「当然记得」我笑着回答。
当年我们还是孩子时曾跑着穿过鸟居。一位身材矮小的大叔叫住了我们。他大概是观光客吧。
“喂——”他用温和的嗓音提醒我们。
「穿过时要鞠躬行礼,这条参拜道要靠左行走」我低声念道,橘点了点头。
「那位大叔到底是什么人呢。是神明吗?」
「不,应该只是位虔诚的观光客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说不定是化身成大叔的神明呢。来,行礼吧」
「可以继续牵着手吗?」我轻轻抬了抬自己的左手。橘的右手正覆在上面。
「今天没关系」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鞠躬行礼,穿过了鸟居。
在与橘共度的这一天里,我断断续续地回想起了过去。
绘梨酱和沙里。
总是夹在她们中间的男孩。
三个人——不对。
那些零碎的记忆,是从我的视角看到的主观景象。
在我的视野里有三个人。也就是说,包括我在内,青梅竹马其实有四个人。
在脑海中浮现的记忆与当下现实间来回穿梭时,我朦胧地思考着关于天音同学的事。
「呐」
这声呼唤落入我的意识,让我惊觉自己刚才陷入了沉思。
橘静静凝视着我,随后浮现出微笑。那笑容带着些许寂寥。
「我可以再任性地提最后一个要求吗?」
我浅浅一笑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多少个要求我都听」
橘保持着方才的微笑摇了摇头。「最后一个要求,你大概不会答应吧」
正当我思忖着橘的话时,她又牵起了我的手。
「轻便摩托停在车站对吧?可以再稍微多走一段吗?这是最后的目的地」
我点了点头。即便不问也明白。
确实这附近没有太多选择。对在当地长大的孩子们来说更是如此。
我们折返通往车站的道路,穿过了铁路下方。步伐仿佛配合着缓缓西沉的夕阳。不久,映入眼帘的是沐浴在夕照中平静的水面。湖面泛着朱红色的粼粼波光,仿佛正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橘踏上了湖岸的砂石小路。湖畔的水际线与海边、河边的都不同。比海浪更沉默的波纹轻轻荡漾着。
「你回想起了多少?」
橘望着水面问道。我将目光转向她的侧脸。夕阳为橘白皙肌肤的轮廓镀上了橙金色的光晕。
我轻轻摇头答道:「橘和天音同学——绘梨酱和沙里。与你们一起玩耍的场景多次浮现在脑海中。但最关键的部分依然想不起来」
那段快乐的时光为何没能持续?
我为何会离开这片土地,直至今日都未能想起这些回忆?
「沙里生气的原因,步人应该也明白了吧」橘苦笑着将视线转向我。「她知道我了解步人的处境却什么都没做,所以才生气」
「这太没道理了」我也回以苦笑。「错在什么都记不得的我。橘没有任何过错」
「事情并非如此。都是因为我当时太软弱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橘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平静的水面。「我在各方面都很软弱。但是」她顿了顿,看向我,「我变强了吧?」
她脸上洋溢着被前天比赛结果所印证的自信心。我点头回应:「都是日本第一了,怎么可能软弱」
「那是结果论。我只是非赢不可。因为渴望赢得这段时光」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
「明明说好什么都听你的。结果反倒是我被橘带着游览了你的家乡」
「根本不需要带着啊。这里也是步人的故乡」
我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没关系了。可以像从前那样称呼我了。你还记得吧?那个从城里搬来的我的绰号」
橘轻轻倒吸一口气,随后泛起淡淡的微笑。
「这样啊。你已经回想到这个程度了。果然很厉害啊,沙里。连停滞的时间都能让它重新流动。而且不止是步人,是所有人的时间」橘笑着,但眼眸却在颤动。摇曳的眼眸中,泪水滑落。
「但是,我会继续叫你步人。因为我已经真正喜欢上你了啊。在那个紧急楼梯上,我喜欢上步人了」泪水扑簌簌地滚落,橘却依然在微笑。
「谢谢你,我也喜欢过橘」
橘浅浅一笑低下头去:「已经是过去式了吗。为什么啊,明明我都赢了」她说完这句话后许久没有抬头。混着泥土的湖岸边,渐渐渗入了橘的泪水。
终于抬起脸的橘,露出了坚定的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确实在微笑。
「沙里现在正试图推动大家停滞的时间。所以,我也要鼓起勇气」
我们面对面注视着彼此。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小时候在这里共度的时光也好,还有高中重逢后也是,我果然还是喜欢上了你」
橘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道。
「步人虽然不记得我了,但我果然还是喜欢上了你。我想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喜欢上你」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我将真实的感受传达给了橘。
「但是,今天的步人一直在想着别人吧?」
确实如此。
虽然和橘在一起确实很开心,我却屡次想起了天音同学。
我点头承认:「我和天音同学重逢后,果然也再次喜欢上了她。这次,是作为步人」
橘带着叹息笑了:「啊——果然还是无法进入你们两人的世界吗。明明好不容易才成为日本第一的呢」
橘擦了擦眼睛,把还带着泪痕的脸转向我:「但是,感觉超级——痛快。好像终于能告别那个讨厌的自己了。谢谢你啊,步人」
「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的吧」
「嗯。是沙里呢」
我点点头:「之后我打算和天音同学谈谈。希望橘也能等我一下」
「等?等什么」
「我也想向天音同学道谢。需要你的帮助。当然和橘之后——」
没等我说完,橘就笑了。
「明白啦,我会叫上她。那家伙也还在这里。毕竟,这里是家乡嘛」
与橘分别时,天际已泛起深邃的靛蓝色。
和初来那日的天空颇为相似。
我发动停放在车站的轻便摩托,戴好头盔。昏暗中,车头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三角形的光晕。独自沿着曾与天音同学同行过的道路,我朝度假旅馆驶去。
将小狼停入已杳无人迹的旅馆停车场。熄火后,寂静瞬间笼罩四周。
今夜要做的事早已决定。
我给天音同学发了信息,邀她前往那间摆放着与场地格格不入的大音乐会三角钢琴的多功能厅。
「欢迎回来」
天音同学很快便出现在多功能厅入口。她用从管理栋取来的钥匙打开门。
如同门童般,她引领我入内。
我率先迈步,走过被月光映照的狭长厅堂。身后传来门扉轻合的声响。行至舞台正下方,我回头望去。她仍站在入口附近,远远凝视着我。
「可以碰一下吗」
闻此,天音同学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她恢复平素神情,定定注视着我。我承接住她的目光,也回望过去。如同她演奏那夜,今日这片空间同样浸染在青白月色中。
天音同学缓缓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稍作停顿,继而步上舞台。
她掀开琴键盖,取下毡制键罩,在手中卷拢。然后后退一步,目光落向我。
我也登上舞台,立于琴键前。八十八枚琴键展现在眼前。伸手触碰其中一枚白键,试着按下去。能感受到击槌敲击琴弦的触感,那振动传递而来。但我的世界依旧静默。
「能听见了吗?」
面对天音同学的询问,我摇了摇头。
「还不能」
「还不能……?」
是的,还不能。但我要连同过去的记忆,将那声音一并找回。正因如此,才唤天音同学前来。
我转身面对天音同学:「我刚和橘见过面。在这一带走着,回想起了关于绘梨酱和沙里的事。虽然只是些碎片」
「这样」
「以前常和都雄赛跑呢,在那条寺庙林立的街上」
这次我敲下一枚黑键。果然,依旧无声。
——哥哥,怎么了?要我来弹吗?
窥探着我双手的都雄问道。我摇摇头,将食指竖在唇边。都雄明白了我的意思,紧紧闭上嘴点了点头。
「后来,在能远眺江之岛的由比滨海岸,我也常和都雄玩耍。就是那个我和那个湖泊搞混的海滩,我们经常在那里玩」
「都雄君……在那里吗?」天音同学的声音传来。
我低头看向身旁的都雄。他正带着困扰的表情仰望着我。
「啊。好像是在呢。但必须好好道别才行。不这样做就无法前进。天音同学——不,沙里你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带我来到这里的吧?」
我又敲了几下琴键。但果然,那声音依旧传不到我的耳中。都雄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能再为我弹一次钢琴吗,沙里?」
「可是,你不是听不见吗?」
「正是这个位置」我重新转向钢琴,将双手轻放在琴键上。「演奏者的视角。那里有一双孩童的手,那双手失去了本该敲击的琴键,不知不觉间已染成鲜红」
天音同学沉默着,等待我的话语。我垂着眼帘继续说道:
「那段记忆与我心底的恐惧相连,我的身体都在抗拒。但是,不跨越这份恐惧就无法前进」
我将目光转向站在钢琴旁的都雄。昨天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样子的都雄,正站在那里。
「我请老板给我看了以前的照片。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因为我将那时——还能弹钢琴的自己的幻影,囚禁在了过去,所以才无法前进」
我向天音同学走近。她右手握着红色的键罩,左手则插在口袋里。我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覆在天音同学的左臂上。她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但并没有拒绝。
随着我的引导,她的左手显露出来。
天音同学的手带着微微的暖意。我触到了她小指和无名指侧、靠近手腕处的伤疤。
「神奈川和东京也好,神社和寺庙也好,大湖与大海也罢,对孩子来说都差不多」
听我这么说,天音同学笑了,轻轻叹了口气后说道:「别对我的琴技抱太大期待哦」,随即在琴凳上坐下。
天音同学的演奏开始了。我不再抵抗手指的动作。任由十指自由地活动,零碎的记忆开始浮现,并逐渐串联起来。
终章
「从都市来的话,就叫都雄吧!」
最先这么叫我的就是安二。
八岁那年夏天,我们都还是小学三年级生。
「都雄算什么啊。我是步人啦」
「因为是从东京来的,所以叫都雄(注:东京和都雄发音相似)嘛!」
听到安二的话,两个女孩佩服似的点点头。
「我是从神奈川来的耶」
「那不就是都市嘛!」安二喊道。
「嗯,比起这里确实是……」
「比这里繁华的地方都是东京!所以你就是都雄!我是安二」
「安二?」
「安二和都雄,听起来都像外国人一样帅气吧?」
我稍微想了想说:「可能确实有点帅」两个女孩也觉得沙里和绘梨(注:这里是用片假名写的)带着异国风情很酷。
「我们在学空手道哦,对吧绘梨」
初识的绘梨酱很内向,只是对安二的话点头回应。
「不过绘梨刚开始学,还很弱呢」
「诶,嘿嘿」
绘梨酱有些生硬地笑了。
我对着那不自然的笑容说:「绘梨酱,请多指教。你也可以叫我都雄哦」
「嗯」
那个夏天,我一直在指导我的天音老师——沙里父亲的老家进行最后的演奏练习,准备在独奏会上与沙里表演联弹。
破旧的古老音乐室。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我和沙里在那里度过了大半时光。虽然琴身破旧但音准稳定。在技艺精湛的调律师的打理下,那架钢琴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
「沙里,你的诠释太单一缺乏趣味。既没有形成自己的音色,也感受不到试图理解作曲家意图的态度。让我们逐一分解来看。虽然标记着极弱音,但只是弹得轻弱是不行的。要营造出整首曲子的色彩层次啊」
老师的指导沙里总能虚心接受。期间我感到无聊,晃着双腿等待。
望着沙里专注的侧脸,我偶尔会跟着她的演奏弹奏自己的声部。但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反而给沙里带来了压力。
沙里的焦躁也传染给了我。节奏开始错位,旋律从我们指间滑落,逐渐失去形状。
「停」
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指导沙里。我又晃着双腿,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沙里的双脚安静地悬在空中。
坐落于森林中的天音家宅地。
小体育馆里每天轮流开设面向儿童的空手道班和芭蕾班,旁边那栋没有名字的建筑则用于钢琴、小提琴和书法教室。
开车送孩子来的父母们都称这里为“森林公民馆”。
那天,安二请假没来上空手道课,练习结束后绘梨酱也不见了踪影。
爸爸正在三角屋顶的食堂里,和沙里的奶奶一起喝酒。
我闲得无聊,独自在后山小路上散步。
我来到了能俯瞰森林公民馆的地方。那里有张木制长椅。
绘梨酱还穿着道服坐在那里。
「咦,绘梨酱在做什么呢?」
我一边挥舞着树枝一边打招呼,绘梨酱闻声回头。她的眼睛红肿着。
「怎么了?」
「没什么啦」绘梨酱说着把脸别开。
「明明就有什么」
我在绘梨酱身旁坐下,探头去看她试图藏起的脸。
「别这样,都雄君。不要看我这副样子」
「可是现在的表情更好啊」
「怎么可能嘛」
「因为绘梨酱现在的表情,是真实的啊」
绘梨酱缓缓将脸转向我。
「什么意思?」
「绘梨酱为什么总是带着些许伪装的表情呢?」
「伪装的表情?」
我点点头。
绘梨酱歪着头问:「伪装的表情是什么?」
「安二之前不是说你很弱吗?」
「嗯……」
「但绘梨酱当时不是笑着回应了吗,带着不甘心的样子」
绘梨酱怔怔地望着我。
「我看起来不甘心吗?」
「嗯,看起来很不甘心。所以那是伪装的表情啊。绘梨酱明明有更适合的表情」
「适合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唔——」我稍作思考后回答,「真实的表情最适合绘梨酱。因为你就是那样的女孩啊」
「真实的表情」
绘梨酱喃喃重复着,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粗声粗气地说:
「难过的时候直接哭出来反而更好」
绘梨酱睁圆了眼睛,随即“哈哈哈”地爽朗地笑了。
「知道啦。以后生气的时候我会直接说“好生气”」
「嗯,这样最好」
「嗯」
「天黑了会被骂的,我们回去吧」
绘梨酱握住了我伸出的手。我们牵着手,从另一条路往回走,朝着大人们所在的三角屋顶建筑走去。
在入口处偶遇了沙里和老师。
没等我开口打招呼,沙里就先注意到了我们。
我清楚记得沙里的表情瞬间像粗砺的石头般凝固。我大声呼唤沙里的名字。虽然她的脸庞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笑容,但这次我感觉到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伪装。
「沙里,要回去了吗?」
「嗯。都雄君,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
「都雄?」老师疑惑地重复道。
沙里用手捂住嘴「啊」了一声。沙里在练习时,称父亲为老师,也好好地叫我步人。在钢琴前,沙里试图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妥当。因为我也一样,所以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因为是从都市来的,所以玩的时候叫我都雄」
我这么一说,老师笑了。
「真厉害啊,好像能飞上天呢」
我、沙里和绘梨酱只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师话的意思。
我们一齐走进了三角屋顶。
我的爸爸在食堂喝酒,脸都红了。是和往常一样的景象。
绘梨酱的妈妈好像在找绘梨酱,找到后绘梨酱立刻就回去了。
在这个地方留到最后的总是我和沙里。
那天,已经喝醉了的爸爸用比平时更慢吞吞的语调说道。
「现在的音乐界缺少的是啊,沙龙文化。在能互相看到脸的小房间里,放上音质极好的钢琴,像秘密结社一样享受音乐。那种可疑的感觉,现在的音乐界没有,真无聊」
「你啊,钢琴弹得确实好,但那么喝的话,在取得天下之前就会死哦」
犀利地说出这话的是沙里的奶奶。
「哦,又是预言吗,老太婆?」
「啊,是啊。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再这样下去会被酒吞噬而死。不马上戒掉的话,就无可挽回了」
「什么呀,无聊的预言。医生也这么说。给我听听音乐的预言吧,用你往常的审美眼光」
爸爸坚定的目光转向我。「看。怎么样,这家伙。步人,我儿子。天才啊。耳朵比我还好。这家伙在你的未来记忆里吗」
奶奶转过身来看我,又看沙里,温柔地微笑了。「来,让我看看吧。过来」
回应招手的我和沙里站到了奶奶面前。
「奶奶,未来记忆是什么?」沙里问奶奶。
「奶奶啊,有能看透谁会成为好音乐家的未来记忆。在那个记忆中的人,全都一定会成为厉害的音乐家。那个酒鬼也是,沙里的爸爸也是那样」
「好厉害!」我和沙里的声音齐声说道。
「好,你们两个,稍微弹一下钢琴试试」
奶奶带我们到立式钢琴前。爸爸和老师也跟来了。爸爸一手拿着酒。
我和沙里对视一眼,弹起了正在练习的联弹曲。
沙里的演奏很舒展。旋律牢牢地停留在我们的手指中,奏出了我们想要的音色。
「嗯」
演奏结束,我们转向奶奶,奶奶闭着眼睛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都会成为优秀的音乐家。没错。只要相信我所看到的未来记忆去练习,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音乐家」
到下次练习时,我们用来练习的立式钢琴被移到了食堂,不能再进入以前的音乐室了。
来练习的沙里兴奋地说:「听说要在那里建音乐厅呢,还要买大钢琴」
「诶,好厉害!」
※ ※ ※
就在这时,连绵的记忆中断了。沙里停止了演奏。
视线从琴键上移开,看着我的后方。
我回过头。
「绘梨酱。还有,安二」
留有记忆中模样的橘和安二走了进来。
安二尴尬地挠着头。
「那个……揭露到什么程度了?」
「还什么都没有」沙里淡淡一笑答道。「现在,步人君正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通过沙里的钢琴?」橘说道,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坐下了。
安二慢慢走着说道:「步人,对不起,我们啊」
我制止了他的话。「不,没关系的。该道歉的是我。因为我一直逃避,好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那回事啦」安二说道。
「是因为我太软弱了」橘喃喃道。
「大家都太软弱了。因为还是孩子嘛」沙里垂下眼睛说道。「所以今天,让我们一起变强吧。你们两位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我都成了日本第一呢」橘叹息着说道。「还是不够吗」
「步人君」沙里再次转向琴键。「从这里开始,是步人君最不想回忆的部分哦。我想,步人君一定是为了逃避接下来的记忆,才创造出了叫做都雄的分身。真的,可以继续吗?」
我寻找着只有我能看见的弟弟的身影。都雄坐在边上的座位上,晃动着双脚。我们的视线相遇。我微微点头,都雄也——过去的我自己也,轻轻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拜托了,沙里。你们两位,如果记忆有出入的话也请告诉我」
坐在观众席的橘和安二点了点头。
沙里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开始敲击琴键。
※ ※ ※
整个夏天的拆除作业推进得越久,那里对我们来说就越发成为充满魅力的游乐场。
坍塌的地板与墙壁带来的非日常感,加上适度的杂乱无章,正是最适合称作秘密基地的空间。
我和沙里的联弹也逐渐成形,沙里受到表扬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老师心情愉快提前结束练习时,我和沙里两人躲在正在拆除的建筑里,等着空手道课程结束。
「那个啊,都雄君喜欢钢琴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沙里只是带着暧昧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凝视了一会儿沙里的脸庞后回答:「喜欢哦。因为很开心嘛」
沙里笑着说:「我想也是呢……要是能像都雄君这么厉害的话,弹琴一定很快乐吧」
「什么呀。沙里也很厉害啊,在钢琴方面」
「但是,我并不快乐。不弹钢琴的时候反而更开心。我绝对没办法比都雄君弹得更好嘛,不管怎么练习都没用」
「可是,奶奶说过她看到了未来的记忆哦。说我们会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
「是真的吗」
「爸爸也说过奶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的」
「那我们两个人,都能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吗?」
「当然啊」
「就算长大以后,都雄君也愿意和我一起弹钢琴吗?」
直到刚才都带着笑意的沙里,此刻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我点头回答:「会弹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沙里笑了。那时的笑容,是久违的沙里真实的表情。
森林的绿色渐渐淡去,夏日的尾声临近。拆除作业持续推进,靠近音乐室变得会招来大人们严厉的斥责。
失去刺激空间的我们,在没补习课的日子里开始会去镇上玩耍。
四座神社与巨大的湖泊。绝非一个夏天就能玩遍的广阔游乐场。我们奔跑在铺满石头、树木间洒落斑驳阳光的阶梯上。
我冲在最前面,沙里紧跟在身后。
安二也在,绘梨酱排在最后。
落后的绘梨酱喘着气喊道:「等等、等等我嘛——」
领头的我停下了脚步。
安二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这样喘着粗气说道:「这次啊,我们要参加比赛了」
我越过沙里俯视着两人问道:「比赛?空手道比赛要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把对手打败啊!」
「好厉害!绘梨酱也要出场吗?」
「嗯、嗯。要出场哦」从最低的位置传来绘梨酱的声音。
「都雄,你会来看比赛吧,一定要来啊」安二说道。
「我会去!沙里也去吗?」
「嗯,如果都雄君去的话」
我们又开始攀登阶梯。
「绘梨,你在磨蹭什么啊」身后传来安二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绘梨酱仍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低垂着眼帘。
「我要是赢了比赛的话,都雄君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仰望着我的绘梨酱,与从最高处俯视的我。安二和沙里站在我们之间,两人正各自注视着我们的脸庞。
我凝视着绘梨酱的视线点头道:「明白了,我答应你。要赢啊,绘梨酱。我会去观战的」
绘梨酱越过安二和沙里,快步跑上阶梯来到我面前。
「都雄君,我会赢的。绝对会赢,因为约好了呢」她说着露出欣喜的笑容。我不由自主地指向她的脸庞。
「这张脸,这张脸才是最适合绘梨酱的表情啊」
绘梨酱保持着那样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比赛那天,我和沙里一起去加油助威了。
安二在男子组获得了冠军,而绘梨酱输了。
虽然我和沙里也不太懂规则,但绘梨酱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比赛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们乘车前往森林公民馆。
大家聚集在三角屋顶的食堂里,大人们都在安慰绘梨酱。获胜的安二比起为自己的胜利高兴,也更在意绘梨酱的状况。
绘梨酱确实在笑着。但那笑容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并不适合绘梨酱。
渐渐地大人们开始围成自己的圈子,我们四人便在傍晚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绘梨,下次一定能赢的」安二说道。
「下次不行啊」绘梨酱低着头。「为什么大家总要马上说下次呢。我——」
话说到一半抬起脸的绘梨酱,通红眼眸中盈满了大颗泪珠。
我们三人屏住呼吸凝视着绘梨酱。
「我明明今天就想赢的!!」
绘梨酱用迄今为止最大的声音喊道,冲向三角屋顶的建筑。
目送着她返回大人们所在的背影,我们又慢吞吞地沿着场地后侧的小径散步。
「我去看看绘梨」安二也返回了三角屋顶。
我和沙里坐在小径的长椅上,俯瞰着整个场地。
看见安二走进三角屋顶,又立刻走了出来。
「都雄,沙里,在吗?」安二从下面喊道。
「怎么了——?」我回应道。彼此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说是绘梨不见了」
我和沙里面面相觑。
安二的喊声又传了过来:「从那里没看到吗?」
「没看到」我喊道。
「我找找看」
「知道了,我们在这里盯着」
我和沙里从长椅上站起来,俯瞰着整个场地。安二一栋一栋地依次确认。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警戒着绘梨酱是否会出现。
场地不算宽敞,即便是小孩的脚程也很快就搜寻完了。
从最后那栋木屋出来的安二喊道:「在吗——?」
「不在——」我喊道。
安二犹豫了片刻,向拆除中的旧音乐室靠近。
「进那里不要紧吗」沙里不安地说道。
「但只剩下那里了啊」
「不是说很危险不能进去吗,被骂过好多次了」
「可是」
就在这时,透过音乐室坍塌的天花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我探出身子。
「这么暗的地方,你能看见?」
「嗯,我绝对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安二从入口处走了出来。
「安二,绘梨酱在吗——?」
安二没有回应我的喊声。
「安二!」
看不清他的表情。安二瞥了我们一眼,朝着三角屋顶的方向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呢」沙里疑惑地说。
「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拆除中的音乐室入口前。
我正要走进去,沙里抓住了我的衣袖。
「沙里,怎么了」
「爸爸说过不能进去的。我们去叫大人来吧」
我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刚才绘梨酱还对大人们的安慰感到生气。要是把大人叫来,绘梨酱一定又只能摆出伪装的表情了。
「我去看看」
「太危险了。要是受伤的话,独奏会就办不成了」
「但我还是要去。绘梨酱太可怜了」
「……放着不管比较好啦。过会儿她就会自己出来的」
沙里避开我的视线这样说道。
「如果沙里害怕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
「如果都雄君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
我牵起低着头的沙里的手,两人一同走进了昏暗杂乱的废屋中。
这里曾是我们两人经常练习的地方。
本以为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正在重生的建筑却昏暗无比,墙上的木材迸裂裸露,窗玻璃也破碎不堪。
仿佛被凶暴的生物吞噬了一般,我感到害怕起来。
我们最终没能走到深处。也没有找到任何人影。
「明明真的在的啊」
「果然还是去叫大人来吧」
「嗯……」
回头时,沙里突然从充满微暗的视野中消失了。
沙里的脚被倒在地板上的木材绊住,失去的她平衡用手撑住了地面。
「好,好烫──」从地板方向传来了沙里的声音。
「沙里」
我拉起沙里的手,扶她站了起来。
「没事吧?」
「嗯」
几乎同时,我们察觉到了异样。手,是温热的。
「好痛」
我只是稍微用力,沙里就痛苦地叫了起来。那只手湿滑地,传来了前所未有的触感。
我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视野中的四只手,全都沾满了鲜血。
沙里的左手,在这一刻仍不停地流着血。
「都雄君,好痛。好痛啊──」
※ ※ ※
都雄告诉我的事情。在只有我能听见的钢琴演奏所包围的空间里,只有我能听见的都雄的声音在诉说着过去。我几乎原封不动地,将那些话传达给了大家。
沙里停止了演奏。
都雄的记忆——我强加于都雄的我的记忆逐渐渗透进我的体内,属于我自己的记忆终于回归了。
当握住沙里的手时,那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温热与黏腻感,即使放开她的手后,这种感觉也未曾消失。
四只手臂、两个人的手掌。漫溢而出的鲜血。
在钢琴声中闪回的,正是那时的景象。
「想起来了么?」
沙里对我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轻轻点头。
「沙里,我──」
我想,在那一刻我陷入了恐慌状态。
我不知所措,只是对着鲜红的血色而恐惧。沙里也在恐惧。这是当然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降临在了沙里身上。
在接下来的记忆中,沙里被大人们团团围住。无数条毛巾接连被鲜血染红。在那之中,沙里哭泣着。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因为悲伤而哭,还是因为疼痛而哭。进行急救处理的是当护士的我母亲。
我完全被排除在外。没有人责骂我,现场谁也没有工夫去在意我的存在。毕竟,一位立志成为钢琴家的少女手上正流淌着鲜血。
接连几天,我都没能获知沙里的情况。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缺失的。大概,我什么都没做吧。毫无变化的时间就那样流逝而去。
然后,沙里的父亲来见我了。
即使在那般境况下,他依然保持着专业导师的风范。
“沙里今后无法再走钢琴之路了。步人君,你打算如何”
这样说着的沙里父亲向我递出了一份乐谱。
我想,那是将至今为止与沙里联弹练习的曲子改编成的独奏版。
即便到了那个地步,我依然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
我窥探着当时在场的父亲和母亲的脸色。
我究竟是被要求继续弹钢琴呢?还是应该消沉放弃弹奏比较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找回自己的容身之处。
最终,他们还是让我继续弹琴了。能拯救钢琴家的唯有钢琴——这是我父亲和老师的共同见解。父亲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担心着这几天如同空壳般的我。
在父亲的处世哲学中,填补内心空白的唯有钢琴。所以他才是演奏家。
但我不同。
曾经存在于我演奏中的某种东西。当我面对琴键时充盈内心的某种东西,确实已经消失了。
我的听力很敏锐。
沙里的父亲曾评价这是天赋,就连那个自负又从不吝于自夸的父亲,都举白旗认输说「只有耳朵我比不上你」。
留给我的只剩下身体上的能力,而那种沐浴在钢琴声中感受到喜悦的滋润感,早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终于明白,自己会如此干涸的原因。
我是想见沙里啊。
我喜欢在沙里边上得意洋洋弹琴的感觉。喜欢她惊讶中带着些许嫉妒的表情。我想那曾是我隐秘的乐趣。作为音乐家的动机来说实在不纯。
开始为独奏会进行独奏练习后,我去见过沙里一次。
记得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是间宽敞洁净的医院。沙里住在其中一间病房。缠绕在她左手的绷带带着刺眼的惨白,刺痛了我的眼睛。
「沙里,对不起——」
我只能勉强说出这句话。沙里的视线转向我。但我觉得动的只有眼眸,表情丝毫未变。
「你要一个人弹琴了吗,都雄君」
沙里的父亲似乎轻声责备了这么问的沙里。沙里微微笑了笑。
「如果沙里不希望我弹,我就不弹了」
我这样说道。沙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以弹。但是——」说到这里,沙里把脸转开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了。「希望你在我听不见的地方弹奏。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听都雄君的演奏了」
那时窗外的风拂动白色窗帘的景象,我至今记忆犹新。
当沙里再次转向我时,脸上已恢复成原先的表情。
「对不起哦」
我失去了弹钢琴的理由,听力敏锐也变得毫无价值。
尽管如此,独奏会的日子还是到来了。那是在哪里来着?我依稀记得附近有湖泊。或许与其说是独奏会,更像是一场小型演奏会吧。
沙里和沙里的父亲都没有来会场。
我想,他们是为了不听到我的演奏而远走他方了吧。这个念头伴随着沙里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响。
正因为我要弹钢琴,沙里才从我身边消失了。
站在舞台上的我,无法望向观众席。
我低头看着琴键,视野中出现自己的双手,想必是开始演奏起了那首本该与沙里合奏的曲子。
然而,本应是自己奏响的琴声却渐行渐远,最终再也听不见了。那一定是我听到的最后的钢琴声。
我连自己在弹奏什么都浑然不觉,最后停下了双手。
即使转头望向观众席,那里也遥远得没有尽头。舞台仿佛在深邃的黑暗中无限延伸。
不仅是沙里,所有人都离我远去。
正因为我要弹钢琴,大家才离我远去。
将视线重新落回琴键,俯视自己的手掌。
那时映入我眼帘的双手,已被沙里的鲜血染得通红,传入耳中的,是我自己的尖叫声。
※ ※ ※
我将接连浮现的情景,以及与记忆一同复苏的自身情感化作语言。
「这就是现在的我能回忆起的全部了。之后的事情,与其说是想不起来,更像是根本不曾知晓的感觉」
沙里点了点头。
「想必就是这样没错。据我所知,步人君的记忆是准确的。我听说在独奏会上,步人君停止了演奏,呼吸变得急促,最后发出尖叫倒下了。听说是那种仿佛要将肺里空气榨干般的尖叫」
「我也有想说的」抱着膝盖的橘开口道。「那个时候,我就在那间废屋里。躲在步人——都雄君与沙里共度时光的地方。一边想着只有都雄君来就好了。一边想着希望他能放下沙里,来迎接我就好了。为此,我还对先找到我的安二说了很过分的话,把他赶走了」
抬起脸的橘静静地流着泪。「全都是我的错。我输了比赛。无法接受那个结果,一味地向大家撒娇,结果深深地伤害了你们三个。都是我的错啊」橘把脸埋进膝盖。「大家,对不起。怪我太软弱,对不起」
「你现在已经是日本第一了吧,绘梨」安二把手放在橘的背上说道。
「太迟了啊。因为,沙里的手已经无法复原了」
「要说这个的话」沙里嘴角浮现笑意说道,「我看绘梨第一场比赛时,心里其实想着“输掉就好了”。都雄君要进那间废屋时,我最先想到的是不愿意让你们两人独处,而且还觉得要是那时候继续扮乖孩子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沙里缓缓环视我们,露出微笑。「那也是我的软弱,而我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最重要的是,不用再全身心投入钢琴后,反而轻松了一些」
安二轻笑一声后开口:
「我也是啊,当时明明在那个地方找到了绘梨,却故意没有告诉都雄和沙里」
「啊」绘梨抬起脸,泪眼婆娑地笑了。今天的绘梨始终带着这种含泪的笑容。「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安二笑了。「我被绘梨狠狠拒绝了啊。她说“希望被都雄君找到,而不是安二来”。对八岁小孩来说,这种全盘否定够受的吧」
「这报应我今天可算收到了。兜兜转转的,我也被狠狠拒绝了呢」
绘梨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笑容。
「步人君。不对,或许该叫你都雄君?」沙里对我微笑道。「嘛,不过怎样都好。我们三个人,其实都想要好好道歉的。我觉得大家是想像这样一起揭开记忆的盖子,道完歉,让自己轻松些」
「叫我步人就好。我觉着这终究是我为了与都雄告别、成为步人所必需的经历。所以,叫我步人就好」
三人点了点头。
如今找回记忆后,许多事都明白了。考虑过去的经过,沙里本可以联系我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本可以在瞒着我的情况下寻求安二的协助。
「能告诉我沙里来见我之前的事吗?这个夏天的计划是从何时、又是如何开始的?」
沙里浮现笑容后点了点头。
「听说像这样会留下手指随意运动障碍的伤势,治愈的希望只在最初两周左右。爸爸竭尽了全力,我也接受了世界顶尖外科医生的手术,但结果还是这样」沙里举起自己的左手说道。五根手指中,小指和无名指无力地弯曲着。
「那么之后你又回日本了?」
面对我的提问,沙里点头。
「但除了钢琴之外我从没考虑过其他选择,在日本也没有想做的事,更重要的是,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对我们家来说也有些痛苦,结果在升初中前,我就因爸爸的工作出国了。辗转了许多国家,最后待在捷克」
安二抱着胳膊沉吟了一声。
「追溯起来其实挺早的。最初真的纯属偶然,契机是我和步人进了同一所初中。步人,你当时不记得我了吧?」
我点了点头。「抱歉啊」
「不,那种事无所谓的。我也多少学会看气氛了,就从初次见面重新开始,在慢慢变得要好的过程中,我发现你似乎失去了记忆,而且已经不弹钢琴了,这才联系了绘梨」
绘梨点头道:「都雄变成弟弟的事,我也是从安二那里听说的。记得是初三的时候。我就是因为那个,才决定通过体育推荐去神奈川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了学园祭的那段对话吗?我转向沙里问道:「今年回来是巧合吗?」
「不觉得高中毕业算是一个节点吗?」沙里淡淡一笑。「我心里一直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春天时从爷爷那里听说今年高中空手道的全国大赛在这里举办,想着或许绘梨和安二会来。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没能好好为绘梨加油,觉得要想重来,恐怕只有这个夏天了」
安二举起手。「是我接到联系的」
「之后就和绘梨情况类似。听说了步人君的状况,觉得不能放任不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我想起了已经过世的奶奶。奶奶常说,引导他人的诀窍在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持断言」
我一边回忆着始终坚持说自己拥有未来记忆的沙里,一边点头。
「不过我还是稍微动了点脑筋。毕竟我没有奶奶那样的年岁积淀,所以就用了这里」沙里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宾果大会,以及全国大赛前的小意外。不过其中一个计划落空了呢」
「宾果大会啊,那次可真是够折腾的」安二挠着头说。
沙里笑了。「没做什么大动作。只是抽掉了十个球而已,对吧,安二?」
我歪头问道:「十个?」
「那些宾果卡是手制的吧?会场的所有卡片上,那十个数字都恰好排成十字形和一条斜线。无论转多少次球,都不会有人宾果。能中的只有我拿着的那张卡。不过我觉得后来应该又把球补回去了」
「啊,补回去了。因为算是挺严重的作弊,当时提心吊胆的。作为补偿,我把奖品弄得很寒酸」
「不过味道不错,那个饺子热狗」
我在脑中回想宾果卡的布局。确实,纵横五格的卡片如果十字形和斜线都被阻断,是无法宾果的。需要的数字正好是十个。
「至于那个『会发生小意外』的预言,原本是打算让安二假装受伤的。为此连假血都准备好了。这算是猛药吧,我觉得在这里直面流血的伤痛,或许能直接刺激到步人君」
我转向安二,微微笑了。「所以你才在洗道服啊」
「就是这么回事。时机真是不巧啊」
沙里叹了口气。「没想到绘梨真的受伤了,连我们都吓了一跳」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沙里说过“橘绝对会赢”。这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打假赛吧?」
「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嘛。我只是单纯地相信而已。相信绘梨会赢。这次我也想发自内心地为绘梨加油。那个预言,对我和绘梨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我再次回味沙里刚才说的话,想起了比赛那天,比任何人都期盼着橘获胜的沙里的侧脸。
「步人君,我们三个人直到今天都一直背负着深深的罪恶感活着。憎恨着当初不够勇敢的自己,活到了现在。绘梨后悔输掉比赛躲进了那间拆除中的音乐室,安二后悔找到了绘梨却隐瞒了这件事。而我,即使自己的手指再也无法灵活运动,也想推动我们四个人的人生继续向前。所以,我甚至去了学园祭」
「于是我就被知情的安二任命为引导页,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傻傻等着沙里到来」
「没错。我想亲眼确认步人君的状态后再给绘梨打气。那时计划的雏形已经在我脑中成形,需要她的协助。但是——」
说到这里,沙里的目光游移了。
「听不见钢琴声这件事——你被逼到那种地步,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只是像我一样,害怕面对钢琴而已」
「所以你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让我听了你的演奏?」
沙里点头。
「我想让你看到重新接触钢琴的我的样子。但是步人君听到钢琴声后变成那样,我本来打算中止计划了。因为看起来问题比我以为的要根深蒂固得多。我们去湖边那天,我本想为这次的事情向步人君道歉的」
我回想着那天的事。反而觉得那时候沙里更加坚定了决心。我把这个印象告诉了沙里。
「步人君那天看着湖,说它很像你家乡的海。然后还说弟弟都雄君把神社和寺庙搞混了。那时我脑中就浮现了一个想法——也就是说,步人君或许是以不想回忆的过去为分界线,把曾是钢琴天才的都雄君创造为了自己的弟弟?」
「你居然能想到这么天马行空的事」
虽然心想你也没资格说别人,我还是这么说道。
骑小狼时看到的神社告示牌。和都雄的笑谈,还有关于江之岛的话题。确实,这些都是那天我告诉沙里的事。
「因为步人君感到违和的记忆几乎都是作为都雄君时的记忆,所以我几乎确信了。我想,如果步人君是真心相信自己的过去属于另一个人,从而封印了钢琴声的话,那么反过来,如果能让你相信另一个人未来的记忆,说不定这次就能找回钢琴声了。我想试着重新构建一次」
于是便走到了今天——看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的大钢琴前,俯视着八十八个琴键。
都雄站在我身旁。他仰望着我的眼神纯净而纤细。
「对不起啊,都雄。哥哥我,很任性吧?」
──已经,可以了吗?
我将视线从琴键转向都雄,点了点头。「嗯,哥哥我总算觉得,自己好像能稍微变强一点了」
──能弹钢琴了吗?
「不知道呢」
食指落在白键上。我听不见声音。鲜血的颜色与黏腻感尖锐地刺入脑海。
──要我来弹吗?
「不」我睁开闭着的眼睛。「哥哥来弹」
──能弹好吗?
「没法像都雄弹得那么棒啦。不过,没关系,就这样吧」
我回头望向沙里。
「沙里。能再和我合奏一次吗?」
沙里愕然地注视着我。「可是,还——」
「没关系的。无论听得见还是听不见都一样。反正也不可能弹得多好。空白期有十年之久。手指也不听使唤。我只是,想再和沙里一起演奏而已」
「可我也……弹不了了啊?」
「没关系的,就这样吧」
沙里困惑地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坐在琴凳上。两人的脚都能碰到地面。
以我们现在的身形,单人琴凳显得有些狭窄,肩膀互相触碰着。
都雄向后退了一步,凝视着我和沙里。宛如守护着孩子发表会的父母。
「还记得吗?那时候的曲子」沙里注视着我说。
「大概吧」
我闭上眼,将双手轻放在琴键上。从气息能感觉到沙里也摆好了相同的姿势。
「我会配合步人君的」
「谢谢」
我睁开眼睛,开始移动手指。
在无声的世界里,四只手臂、二十根手指轻盈地舞动着。
过去的记忆侵占了我的视觉,我们的手变成了小孩子的手。
我的手指触碰过的琴键留下红色的痕迹。那是血的记忆。
我停下了手指。
「步人君?」
沙里不安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不起」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这鲜血的真面目了。那是我夺走的、沙里所有可能性的本身。
是失去了那个离我的演奏最近之人的记忆。
都雄担心地看着我。看着我和沙里。
「沙里」
「嗯?」
「对不起。我非常后悔把你带去了那种地方。非常、非常后悔夺走了你的梦想」
沙里沉默着摇了摇头。「我后悔对步人君说了那样的话。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错」
「刚才沙里说,如果你们三人能鼓起勇气就好了。不是这样的。最胆小的人是我。我没有面对自己悔恨的觉悟。把这一切全都推给了都雄」
都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微笑。
「对不起啊,都雄」
──没关系的。
此刻在那三人眼中,我一定像是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笨拙地演奏着吧。这样就好。这才是真实。我已经不是天才钢琴家了。
三位青梅竹马都各自袒露了自己的软弱。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在他们面前害羞的?
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也就这种程度了。
但是,并非空无一物。现在的我,有着让我悔恨不已的、确凿的过去。
迎接着沙里的视线,我再次将手指轻放在琴键上。
「抱歉,从头开始吧」
「没问题」
我凭着手指残留的记忆敲击琴键。
我全神贯注地追随着那些熟悉的动作。
一度变回孩童大小的我们的手,不知何时已恢复成大人的手掌。
我们的手指追赶不上记忆中的灵动,显得笨拙迟缓。沙里正用左手的三根手指勉强支撑着伴奏,不断地弹错音符。
我不禁笑了出来。
沙里的视线转向我。我也望向她。两人的目光交汇。
「笑什么呀?」
「我在想这演奏肯定乱七八糟的吧」
「是啊。用这么高级的大音乐会钢琴弹出这种水平,怕是要被全世界的钢琴家骂呢」
但我们正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在演奏。
在承载着无法挽回的过去与遗憾的同时,于当下寻得了微小的欢欣。
我最初觉得,那声音仿佛流水。
远处沉甸甸的水流奏响旋律——那模糊的声音逐渐轮廓清晰,向我涌来。
原本如湖泊般浑然的音块,渐渐分散成颗颗晶莹的音符,彼此交织成和弦。
并不优美。其中混杂着破坏整体和谐的不谐和音。
起初我并未意识到那是我们的演奏。
因为这声音与记忆中自己的琴声相去甚远。
「糟透了」
「糟透了?」
「或许听不见反而更好些」
沙里的手停了下来。
「你能听见了?」
「很遗憾,能听见了」
沙里凝视着我的侧脸片刻,笑了。我也笑了。
「本该弹得更好的」
「不是你自己说有空白期的嘛」
「实际听到还是难以忍受」
「要是永远沉浸在天才心态里,又会生病的哦」
说得对。任谁听来,现在的我都不是什么天才。演奏很糟糕。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沙里的父亲,都根本没法让他们听。更别提都雄了。
──不过我很喜欢你们俩现在的演奏哦。
「谢谢。回来的归宿是这么不堪的身体,抱歉啊」
──没关系。妈妈那边,就拜托你了。
「知道。总是让她操心呢,我这个哥哥」
已经看不见都雄的身影了。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已经好好地回到了我的心中。这样一来,我就能背负着自己的过去活下去了。
「都雄君说什么了?」沙里一边笨拙地动着手指一边问。
「他说喜欢我们的演奏」
「真是特别的爱好呢」
我们笑了。
观众席上的橘和安二也在笑。
我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在演奏。
「沙里」
我的视线落在手边,这样唤道。
「怎么了?」
沙里也同样低头看着琴键回答。
「我也能说出一百个喜欢沙里的地方哦」
沙里淡淡笑了。
「是吗?等这首糟糕的联弹结束后,可得好好说给我听」
我偷瞄身旁沙里的侧脸。
正是因为她独自鼓起勇气,我们四人才得以抵达这段安稳的时光。
凝视着那侧脸时,温暖的感触就会从心底涌起。
这份心情希望永远不忘。每次注视沙里侧脸时,都想要感受这份温暖。
我将这份心意寄托在笨拙的手指上,敲响了记忆的琴键。
解说
杉崎 亮
初次见面,我是声优杉崎亮。
与绪乃ワサビ老师结缘,是源于此前曾参与出演由老师负责剧本的游戏。尤其在『白日梦的蓝图』这部作品中,我作为主要配音演员参与其中,从朗读剧到游戏外的各种衍生企划,我们保持了相当长久的合作关系。而本次的『记忆的琴键』我亦有幸略尽绵力,不过关于这部分内容暂且容后细表。
正是基于这样的缘分,我收到了为『记忆的琴键』撰写解说的邀请。由于平日鲜少执笔此类文章,若文字生涩稚拙还望海涵。恳请诸位姑且拨冗垂阅。
首先整体而言,作品行文轻盈流畅,阅读体验极佳。尤其人物对话如行云流水般推进,节奏明快舒畅,堪称“轻妙”二字的完美诠释。就在这般畅快的阅读过程中,那些精心铺设的谜题逐渐打乱了原有的节奏,待意识到谜题真相时,早已深深沉浸于作品的世界之中。
这种张弛有度的叙事把控实在精妙绝伦。如此独特的人物塑造与情节铺陈方式,或许可称之为【绪乃ワサビ流】吧。
作为长期接触【绪乃ワサビ流】的读者,我在读完本作后最先感受到的是「竟有此招」的惊喜。
若您曾接触过绪乃ワサビ老师的其他作品定能理解,本作中随处可见令人联想到前作的设定与表达,让人不禁猜测是否延续了相似的创作方向。而最终结果却优雅地颠覆了这种预期,带来了美妙的阅读惊喜。更难得的是,结局的处理令人信服,合上书页时只觉余韵清雅,回味悠长。
若您觉得本作有趣,请允许我推荐前作『天才少女在引力场中起舞』。虽无剧情关联,但同样能充分感受【绪乃ワサビ流】的魅力,或许也能让您体会到我所言的那种美妙惊喜。
以上算是粗略的整体感受,接下来请允许我结合个人的阅读习惯,对本作进行更深入的探讨。若能为您重读时提供些许参考,我将不胜欣喜。
我特别关注的是「未来的记忆」与「都雄」这两个设定。这两个谜题既是推动故事的契机,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在知晓真相后重读,步人与都雄、沙里与绘梨的互动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观感,这种精妙的叙事设计甚至改变了作品整体的印象,实在趣味盎然。
此外,步人等三人的关系也颇为复杂,不仅包含着友情与爱意等积极情感,同时交织着自卑、嫉妒与罪恶感等负面情绪。这种情感的复杂性为故事增添了深度,令人回味无穷。
值得一提的是,从步人的全名<モズミアルト>不难联想到莫扎特<モーツァルト>,而两位女主角沙里与绘莉的名字组合<サリエリ>则对应了与莫扎特同时代竞逐的音乐家安东尼奥·萨列里(注:アントニオ•サリエリ)。若对萨列里不甚熟悉,或许可通过经典电影『阿玛迪斯』(注:大陆译名:莫扎特传)了解其人。该片通过“秀才”萨列里的视角,描绘了对“天才”莫扎特的憧憬与亲爱,以及其反面——嫉妒与憎恶,据说由此衍生出【阿玛迪斯综合症】这一心理学名词。
若带着对这个描述爱憎交织复杂情感词汇的认知重读作品,或许会对人物关系产生新的理解。当然,我们无从得知角色命名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意为之,这番考证正确与否也未可知。但我个人十分享受通过此类细节发现拓展想象,在反复阅读中探寻作品新解的过程。因此若您也觉得本作有趣,不妨多次重读,发掘别样的阅读乐趣。
最后,如开篇稍提及的,我作为声优也参与了本作『记忆的琴键』的制作。但由于目前掌握信息有限,恕难透露更多详情,还望见谅。总之敬请期待后续发展,我本人也将作为绪乃ワサビ&Laplacian的忠实粉丝翘首以盼。
至此,衷心感谢您的阅读。期待未来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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