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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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作者:乙一
图源:eliteboy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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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的奇想,犀利感性的笔触,游走在惊悚、奇幻、推理之间的六则短篇故事



calling you
1
我大概是這所高中裡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女子高中生。而且我連卡拉OK也沒去過,更別說拍什麼大頭貼了。我自己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在現在這種時代裡簡直算是奇葩。
雖然校規明令禁止,但是校園裡幾乎人手一支手機。老實說,每次在教室裡看到同班同學們 似有若無地炫耀起他們的手機時,我的心情就難以平靜。每當教室裡響起手機鈴聲的旋律,我都有被大家拋棄的感覺。只要看到大家對著那只小小的通訊器材講話時,我便會驚覺自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教室裡每個人都透過手機串連成一個個網路,然而我卻被屏除在外。總覺得大家都手牽著手其樂融融地嬉笑著,只有我孤伶伶地站在圈子外,沮喪地踢著小石子。
其實我也很想跟大家一樣擁有一支手機。但是沒有人要跟我講話。這就是我為什麼沒買手機的原因。因為沒有一個人會打電話來找我。順便告訴大家,我連一個願意跟我一起去唱卡拉OK,或者一起去拍大頭貼的朋友都沒有。
我不會說話,只要有人找我攀談,我就會不知不覺地警戒起來,刻意以冷淡的態度回應,以免自己的內心世界被看透。我不知該怎麼回應對方的話,只能露出曖昧的笑容潑對方冷水。由於我害怕一再面對這種失敗,只好拉開和其他人的距離,避免和別人有交談的機會。
我試著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的理由。結果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太過相信別人的話的緣故? 要是對方很明顯是在開玩笑時倒無所謂,但是當對方的話不是出自真心,僅只是一種社交辭令時,我就無法做出適當的反應了。和每個人交談時,我總是正經八百地回答。只有在四周人失聲笑出來時,我才會知道對方這番話根本不是認真的。
“妳的髮型真好看。”
念小學時我剪了一頭短髮,當時曾有一個女孩這麼對我說。她這句話讓我產生了莫大的幸福感,之後兩年,我一直選擇留同樣的髮型。
升上國中之後,我才發現她這番話不過是在打馬虎。有天當我走在學校的走廊上時,她和幾個朋友正好迎面走來。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看著我的臉,並對著朋友耳語:
“她那髮型留了好一陣子了,其實根本不適合她。”
為她那句話而欣喜萬分的自己何其愚蠢啊?累積了一次又一次類似的經驗之後,讓我變得只要一跟別人講話,就會十分緊張。
打從春天進入這所高中就讀開始,我始終沒辦法和任何人建立起親密的關係。結果我變成了教室裡的異類,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與我保持距離。雖然身處教室中,我卻覺得自己彷彿被關在教室門外。
最難過的是休息時問。感情特別好的人會聚集成一個個的小圈圈,而理所當然的,我只能孤伶伶地坐在椅子上。教室裡越是歡鬧吵雜,倍感疏離的我就越覺得孤單。
沒手機彷彿就代表我沒朋友。我覺得沒辦扶和別人攀談代表自己很不健全,也認為交不到朋友的自己彷彿是個瑕疵品。
在教室裡,我絕是裝出一點都不在乎沒有人找我講話的表情。如果這真能讓我心平氣和地面對這種狀況,不知該有多好啊?
每當我看到哪個女孩搖晃著貼有大頭貼的手機上的可愛吊飾,就感到難以忍受。她一定有很 多朋友,通訊錄裡一定也儲存了一大堆電話號碼吧?每次一這麼想,就好生羨慕,要是自己也能 像她一樣就好了。
午休時問我經常到圖書館去。教室裡根本沒有我能容身的地方,整個學校裡大概只有那裡能 接納我。
圖書館裡非常安靜,還有完善的空調設備。暖烘烘的空氣從牆邊的暖爐流瀉而出,這對動不 動就感冒的我來說,還真是一項天賜恩寵。
我選了一張盡可能遠離別人、又靠近暖爐的桌子。在下午的課開始前的幾十分鐘裡,我必須 一再翻閱已經讀過不知多少遍的短篇小說,或者在這裡睡個午覺以打發時間。
那一天,我趴在桌上閉目養神,又開始作起手機的白日夢。
要是我能擁有一支手機,我該選擇哪種款式?最近我常想到這件事。只是憑空想像並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也不會嚐到失敗的苦果,一切都能按照自己海闊天空的想法進行。
外殼就選白色的好了。觸感要光滑一點的。
想像屬於自己的手機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我熱衷的一件樂事。對我而言,這種“想像”的行為 是很重要的。.
上完一天的課後,班上最早離開學校的總是我。並不是我走路速度比別人快,而是因為我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也沒有可以一起玩樂的朋友,因此一下課就沒必要再逗留了。我孤伶伶地將兩手插在口袋裡,低垂著視線踏上歸途。
途中我順路到電器行去閒逛,拿了幾張手機的廣告。坐在巴士上時,我任憑身子隨車晃動, 茫茫然地看著這些廣告。我讀著最新機種的說明,漫不經心地感嘆“方便的功能還真多呀”,不知不覺中就到了我該下車的站牌。
爸爸跟媽媽通常都很晚回家,我又是獨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裡也是空無一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問,把廣告單放到桌上。兩手撐著下巴出神地看著,然後就像在圖書館裡一樣,在腦海裡開始想像起那支屬於自己的手機:
我盡可能逼真地在腦海裡描繪著這支手機,宛如它真的在我眼前.在我的想像裡,這支小小的通訊器材上的液晶畫面也和真的手機一樣,有著時鐘標示。至於來電鈴聲,就設定成我最喜歡 的電影配樂吧;最好是“巴格達咖啡館︵註:“,Bagdad Cafe”,1988年的西德電影)”裡優美的主題 曲。就讓那悅耳的和音來呼喚我吧。
媽媽打完工回來的聲音終於把我拉回了現實。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兩小時了。
不管是在上課時或吃飯時,我都沉浸在想像這支理想手機的樂趣中。它那優美的流線形白色機身宛如陶器一般光滑,一拿在手上卻嶺現它格外輕盈,輕輕鬆鬆地就和我的手合為一體。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扶真正用手拿起這支腦海中的手機;這種把它握在手裡的啟覺終究只是個想像。
過了一陣子,不管是我的眼睛是睜開還是閉著,總覺得那支手機就在我腦海裡盤旋。即使眼 睛正看著某個東西,卻總覺得視覺之外的感官一再讓我看到那只小小的白色物體。
因為我幾乎所有時問都是形單影隻,因此可以不受任何人干擾地在腦海裡幻想著這支手機,享受其中的樂趣。一想到這支不屬於其他任何人、只屬於自己的手機時,心情就沒來由地興奮起來。我憑想像一次又一次地嫵摸著它光滑的表面,既不需要充電,液晶螢幕也不會被任何東西給弄髒,時鐘更是分秒不差地運轉著。這支手機的形象真實地刻劃在我的腦細胞裡,真實到讓我難以相信它是不存在的。
一月裡的某個早上。
空氣冷冽,從窗口看到的景色一片冷清。被鬧鐘吵醒的我頂著一顆昏昏沉沉的腦袋打點著自己。雖然人在房間裡,吐出的氣息卻同樣是白濛濛的,我一邊發抖一邊自言自語著:“我把手機 丟到哪裡去了啊?”還將散落在床邊的書本一本一本給翻過來。已經是該下樓吃早餐的時間了, 我卻為一直找不到手機而不知所措。剛剛還在被窩裡面作的夢形成了一層倦怠的薄霧,籠罩在我的腦子裡。
這時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直覺告訴我是媽媽來了。
“小涼,天亮嘍,妳醒了沒?”
“嗯……等一下,我找不到手機,一直在找。”
我對敲著門的媽媽如此回答道。
“妳什麼時候有手機了?”
媽媽狐疑的聲音讓我朦朧的意識頓時清醒了過來。
說得也是。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我的手機實際上根本不存在啊。我竟然還在床邊四處尋找, 簡直是瘋了。我完全忘了那只是個我在腦袋裡捏造出來的東西。
同一天晚上。
“小涼,妳今天忘了戴手錶去學校,對不對?等巴士時不會覺得很不方便嗎?”
媽媽一打完工回來,就對正在看電視的我說道。
“手錶?我忘了戴嗎?”
我一整天都沒注意到這件事。真是不可思議,不知道時間竟然不會讓我覺得不方便。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心頭冒出這個疑問,然而在下一瞬間,我就找到答案了。
我看的不是手錶,而是腦海裡的手機。在潛意識裡,我利用手機上的液晶時鐘來看時間。
可是,憑想像捏造出來的東西會指出正確的時問嗎?
我看了看腦海裡那支手機的液晶時鐘。八點十二分。
接著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長針一動,剛好指到八點十二分。
心頭湧起一股奇妙的騷動。我以想像中的指甲輕輕彈著同樣是憑空想像的手機那光滑的表面,只微微聽到“喀”的一聲在我腦海中迴盪。、
放學途中的巴士上,我聽到有人的手機如鬧鐘般響起。一個坐在我前座的男孩驚慌失措地搜尋著書包,將電話抵在耳邊,閒始對著話筒說起話來。
車內暖氣讓車窗罩上一層薄霧,看不到窗外的景色。我一邊任思緒無止盡地馳騁,一邊茫然 地環視車內。車上的乘客除了我和那個男孩之外,就只有坐在通道另一頭的一個抱著購物袋的中年太太。她正皺著眉頭看著那個講電話的男孩。
心情好複雜。在大眾運輸工具或商店內使用手機或許會造成別人的困擾,然而我對這種行為 卻又懷著某種嚮往。
男孩一掛斷電話,司機馬上就透過廣播警告道:
“請避免在車內使用行動電話,以免造成其他乘客的困擾。”
這不過是件小事。之後巴士在一片寧靜中繼續行駛了十分鐘左右。溫暖的空氣讓人好生舒服,我因此開始打起盹來。
這時鈴聲再度響起。一開始我以為又是前座那個男孩的手機,因此也沒多加理會,再次闔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情況有異,睡蟲頓時消失無蹤。 這回的鈴聲和方才的聲音不一樣。這次響起的是音樂,一首我所熟悉的電影主題曲。要說是偶然也未免太離譜,這鈴聲竟然和我想像中的旋律一模一樣。
是誰的電話啊?
我環視著車內,尋找電話的主人。司機、男孩、中年太太,巴士裡除了我就只有這三個人。 可是他們全都動也不動,也看不出有任何人聽到這響個不停的鈴聲。
他們不可能聽不到啊?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同時也開始感到不安。當時我已經有預感了。在不知不覺中,我緊緊抓住放在膝蓋上的書包。只聽到繫在書包提把上那只我最喜歡的鑰匙圈,正喀躂喀躂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以視覺以外的感官窺探著自己的腦袋;發現自己的預感果然應驗了;那支我憑空想像的白色手機接收到了某種電波,鈴聲只在我一個人的腦海裡迥響著。
2
不可能。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事、物都背棄了我,只存在於我腦海裡的這只通訊器材卻絕不會離開我。心裡雖這麼想,同時卻又覺得電話離開了我的手,逕自往前走去。
可是,我又不能永遠不接電話,也不能因恐懼而把這支電話丟得遠遠的。
我開始在想像的世界裡以自己的手操作起這支根本不存在的手機。在原本響個不停的音樂停下後,我先是猶豫了一下子,然後對著腦海中的電話問道:、
“喂……請問是……?”
﹃啊!噢:…﹄只聽到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從虛擬手機的另一端傳來:﹃真的接通了……﹄
他喃喃自語地驚嘆道,但我可沒辦法像他那麼從容。這情況太過離奇,讓我震驚得不由自主地掛斷了電話。我以為是誰在惡作劇,便環視起車內,企圖找出元凶。附近找不到看來像聲音主人的男人。車上的乘客們也沒注意到有通奇怪的電話打進我腦海裡,個個都仍隨著巴士搖晃著。
我一定是真的瘋了。
巴士抵達我該下車的站牌。在我給司機看過定期票,正要從溫暖的車內跳進幾乎要凍死人的寒風中的一瞬間,那音樂再度在我腦海裡響起。我嚇了一跳,差點沒從巴士的階梯上滾下來。
為了給自己一點時間讓心情穩定下來,我並沒有立刻接起電話。巴士留下我之後,又往前疾駛而去。我深深吸了一口讓肺幾乎凍僵的冰冷空氣,接這通電話所需的好奇心才變得旺盛了些。
我在腦海裡接起手機。
“喂……”
“不要掛!我知道妳可能會被這麼突如其來的事情給嚇到,但這並不是整人電話。﹄
還是剛才那個聲音。“整人電話”這個字眼勾起了我莫名的興趣。我覺得自己非得說些什麼不可,便在腦海中對著這支電話說道:
“噢……我現在是在對自己腦海裡的虛擬電話講話……”
﹃我也一樣呀。我也正在對腦海中的電話講話。﹄
“你可真行呢,竟然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我不記得我有申請登錄在電話簿上呀。”
﹃號碼是我隨便按出來的。我試了有十組號碼吧,可是都沒接通,本來想說再試最後一次就死了這條心,沒想到竟然接通了妳的手機。﹄
“你第一次打來時,我不自覺地就掛斷了,真抱歉呀!”
“沒關係,手機有重撥功能啊。﹄
從巴士站牌到我家之間大約有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四周杳無人煙,天上罩著一層灰雲,顯得有點陰暗。路邊櫛比鱗次的民房窗戶上看不到任何燈光,似乎都沒人在屋裡。乾枯樹上的細長樹枝隨風搖曳,彷彿一隻隻骷髏的手在招手。
我用圍巾包起臉的下半部,緩緩地走著,注意力全集中在這個從腦袋深處傳來的聲音上。
他自稱野崎進也,好像也和我一樣,成天都在腦海裡想像著自己的手機。他表示自己發現這支想像中的手機變得太過鮮明,才開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試著打起電話。
“真不敢相信……”
我喃喃自語地說道。想不到除了我自己,還有其他靠想像手機來取悅自己的怪胎。
走到家門口時,我從口袋裡掏出大門鑰匙。
“對不起,因為發生了許多事,我想好好地想想。可以掛斷電話嗎?”
“好呀,我也這麼想。﹄
老實說,好久不曾跟人這樣聊過天了,讓我感到頗為充實,但更讓我覺得混亂。
我掛斷電話走進家門。無人的家中一片寂靜,黑暗彷彿正張大了嘴準備吞噬一切。往常我根本不會有這種感覺,但現在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在的家既空洞又可怕。一股寂寥感頓時湧上心頭,讓我趕緊打開客廳和廚房的燈。
我泡了杯咖啡,鑽進了被爐裡。電視是打開了,但節目內容卻進不了我的腦袋。
我想起那個名叫進也的男孩,並開始說服自己或許他根本不存在,而是和那支手機一樣,只是個我在腦海裡塑造出來的虛擬人物而已。一定是衷心期盼有個談話對象的我,在無意識中產生 了另外一個人格吧。
比起認為我和某個人腦波相通的推論,這個結論要來得實際些。我一定是病了。病到會自行塑造出另一個人格。而且我再次體認到,自己是如此強烈地渴望與其他人接觸。雖然在教室裡我老是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在內心深處,我還是怕孤單的吧?
好恐怖。那支想像中的手機究竟是什麼東西啊?在不知不覺中,情況已經發展到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了。我覺得有必要確認這件事的虛實,便決定主動打通電話試試。
可是我並不知道進也的電話號碼。糟糕,他把號碼設定成不顯示的狀態。看來想跟他交談,也只能等他主動來電了。
我放棄打電話給他的念頭,決定打打177︵註:日本的氣象台)試試,或許可以聽聽天氣預報。我緊張地側耳聆聽腦海中的電話,結果聽到了一個柔和的女性聲音: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接著我試著打到報時台去。結果也一樣。我試著在腦海裡按下警察局、消防隊等現實世界裡的號碼,沒有一個能接通。我又試著隨便按下幾個自己喜歡的數字。每次都只聽到空號的訊息。不知這個女聲的主人到底是誰?
在聽了這訊息約十五次之後,我決定如果下一個號碼再不通就放棄,接著又隨便撥了幾個數字。我不抱任何期望地將聽覺集中在腦海裡,結果聽到的不是和先前同樣的訊息,而是撥號聲。這下好像接通某個號碼了,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雖然身旁根本沒有任何人在看,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起來。
“喂?﹄
過沒多久,一個女性的聲音從手機另一頭傳來。滿腦子的困惑讓我結巴了起來,心想電話那頭的女人搞不好也是我捏造出來的人格。
“噢……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妳。”
﹃不會啦,沒關係,反正我有空。倒是。妳叫什麼名字?﹄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
﹃哦,妳叫小涼啊?我叫原田,是個大學生。喂,聽起來妳好像很困惑,想必妳還不習慣透過腦海中的電話跟人交談吧?﹄
我回答正是如此,也告訴她自己剛才接到一個名叫進也的陌生男孩打來的電話。
﹃這突如其來的嶺現想必讓妳很困惑吧?不過妳不需要擔心。﹄
原田小姐表示自己也會用腦海裡的手機講電話。她今年二十歲,似乎是一個人住。她的聲音很溫和、沉著,正試著安撫幾乎陷入混亂的我。
﹃我也是過來人,所以能了解妳的心情。妳現在一定正在懷疑我和那位進也都是妳自己塑造出來的人格,對不對?﹄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說這推論是錯的,同時也教我一個能證明這件事的法子。
﹃下次接到進也打來的電話時,妳不妨試試我剛才教妳的方法。這麼一來,妳就會知道他這個人真的存在了。﹄
“真的要那麼拐彎抹角嗎?”
﹃其實還有更輕鬆簡單的方法,但是我不能教妳。﹄
我暗自歎了一口氣。
“可是,他可能不會再打來了。”
﹃那可不一定喲。﹄
她說道,接著又告訴了我幾件關於這條無形線路的事。
譬如,實際以嘴發出的說話聲、或周遭隨空氣振動所產生的任何聲響,再怎麼大聲都無法傳到腦海裡那支電話的另一頭。唯有在心裡對著那支電話說話,對方才聽得到。
此外,這種電話的主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的號碼,也沒有電話簿或查號台。想打電話給不認識的人,似乎只能仰賴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
﹃電話通常都設定為不顯示號碼。就算妳進入設定畫面去把玩,好像也沒有任何功能是可以變更的。﹄
聽了原田小姐的說明,我想起剛才那個男孩的號碼就沒顯示出來。
假如進也是真有其人,那麼他是按了幾號才打到我的手機來的?
原田小姐又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聽好喲,有時電話這頭和那頭會有時差。妳那邊是哪一年、幾月、幾日啊?﹄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結果發現我們之間存在著半年左右的時差。根據原田小姐所說,她似乎 是在比我這裡的時間快半年的未來世界裡,正一邊看著盛開的櫻花一邊和我交談。
“每次通電話時都得確認時問嗎?”
﹃時差不會產生變化,所以沒這個必要。掛斷電話之後,如果我這頭過了五分鐘,妳那頭也同樣會經過五分鐘。﹄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時差。或許是號碼當中含有與時間相關的因子,也或者是因電話使用者不同而產生的個人差異。
﹃進也或許又要打來了。我們就先掛電話吧?喂,不必擔心,要再打電話來哦!只要按下重撥鍵就可以了。我想再跟妳多聊聊。﹄
我結束了和原田小姐的通話。聽到她說想再和我多聊聊,讓我覺得好高興。接到突如其來的 電話卻依然能沉著應對的她,是何其的成熟穩重啊?和我真是有天壤之別。
兩個小時之後,進也又打電話來了。這一次我多少能夠沉著應對了。
﹃之前和妳通過電話之後,我想了一下,或許妳只是我捏造出來的虛構人格。﹄
他以這段話打開了話匣子。剛剛的原田小姐也好,這個男孩也罷,難道每個人都曾想過同樣 的問題?我又泡了一杯咖啡,向他陳述原田小姐提供的訊息。就算現在爸媽在我身邊看著我,想 必也看不出我正在跟某個人講話吧?因為我只是拿著湯匙攪拌著杯子,嘴巴一動也沒動。
,現在我的時鐘指著七點。﹄
“我這邊是八點。”
我跟進也之間也有時差,不過並沒有和原田小姐之間差的那麼多。我們倆都生活在同一年、 同一天,但是電話那頭的他所處的時間比我的整整晚了六十分鐘。也就是說,我存在於比他快一 個小時的未來世界*如果他這個人真的存在的話。
“好吧,為了確認彼此真的存在,要不要試試那個女人所說的方法?”
十分鐘後,我把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旁。四周已經籠罩在漆黑的暮色當中,然而店內卻被白色的螢光燈照得燈火通明。腦海裡的電話也還在通話狀態。
兩分鐘後,進也那邊傳來了他也抵達便利商店的訊息。也就是說,在我到達的時刻的五十八分鐘前,他走進了某地的某家商店。
﹃該找哪本雜誌來比對?﹄
他在腦海中向我問道。
“必須是我們都還沒看過的雜誌才行。”
﹃妳所在的商店裡,是不是也有一本叫︽月刊少年ACE︾的漫畫雜誌?﹄
那本雜誌就平放在我腳邊。
“噢,有的。這本我……沒看過。”
﹃我也沒看過。也就是說,我們倆都不知道這期︽ACE︾的內容。﹄
“沒錯。自己有沒有看過,自己最清楚了”
雖然對方也看不到我,但是我還是點點頭表示同意。只見旁邊一個站著翻閱雜誌,看來像個大學生的人正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所以,如果我知道那本書的內容的話:…﹄
“就可以證明,你不是我的幻聽,而是個確實存在的人。”
這就是原田小姐教我證明彼此確實存在的方汰。
,那由我先發問吧。現在妳翻開雜誌確認一下內容……就這裡吧!翻開219頁,可以看到一對高中男女生站著交談。女生的頭髮長長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怎麼樣?妳那邊的雜誌 也有同樣的畫面嗎?﹄
我拿起一本雜誌,翻到他所說的那一頁。
“有!上面有跟你所說的一模一樣的人物!這麼說來……”
﹃證明我真的存在於妳腦海裡那支電話的另一頭。現在由妳來發問了二為了讓實驗的過程更縝密些,咱們來換本書吧?﹄
我環視著賣場,尋找還沒有看過的雜誌。
“︽橫濱Walker︾可以嗎?”
我拿起一本薄薄的雜誌向他問道。
,妳說︽橫濱Walker︾?很遺憾,我找不到。妳為什麼要挑︽橫濱Walker︾呢?﹄
“唔,因為雜誌架上擺了很多:…”
﹃可是我所在的店裡連一本也沒有。倒是有︽北海道Walker︾。﹄
“北海道……”
﹃是的……也就是說,我所在的地方是北海道,而妳人在橫濱。﹄
“我原本還以為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呢。”
步出便利商店時,我向進也說道。我在心中的喃喃自語,竟然穿越了六十分鐘的時間隔閡與半個日本列島的空間傳到他那頭。這實在教人難以相信,但看來是事實。
﹃當然呀,因為這種事通常是不會發生的……對了!﹄
“什麼事?”
﹃我可以再打電話給妳嗎……﹄
在那個冬天即將來臨的十月夜晚,暮色隨著我滿心的驚愕而逐漸加深。這奇蹟般的一天將永遠銘記在我心頭。
之後進也開始頻繁地打電話來。一開始只是短短的會話,不久我們便逐漸拉長對說時間,甚至長達一兩個小時。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期盼能接到他的電話。每逢下課時間,當我獨自坐在教室裡望著同學們快樂地喧鬧著時,幾乎是抱著祈求般的心態等待那個旋律在腦海中出現。每當電話鈴聲響起,我就會像一個好久沒能出外透氣的囚犯,飛也似的接起腦海中的手機。說囚犯當然只是一種比喻,幸好我還沒有真正坐過牢的經驗。
進也十七歲,比我大一歲。住的地方從我這裡搭飛機加上巴士約需三小時。
﹃我是一個內向的人。﹄
他是這麼說的,但我並不相信。至少從透過腦海中的電話一路交談下來的印象,我不覺得他是個內向的人。
“真正內向的人會承認為自己內向嗎?”
﹃說得也是啦!可是透過腦海中的這條線路,似乎比較能暢所欲言。大概是因為不用動到嘴巴的關係吧。﹄
從他談話的內容,可以聽出他似乎和我一樣,連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都沒有。
,不是我自誇,我經常從早上一進校門到傍晚放學回家都沒說過一句話。這是常有的事.﹄
這的確不值得驕傲。
“不過真要說起來,我還贏過你咧!因為我騙媽媽自己在學校裡有很多朋友。要是讓她知道自己的女兒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定會很擔心的。”!
﹃沒錯,我相信任何人都會這麼做。這是當然的掩飾工作。妳都上什麼地方“殺時問”?﹄
“,殺時問﹄?啊,我懂了。我都上圖書館,你呢?”
﹃我通常會跑到垃圾場去。說是垃圾場,其實只是一塊附近人們丟棄電氣用品的空地罷了。因為沒有人會去那種地方,所以讓我覺得很安心。只要我像個生了銹的冰箱似的抱著膝蓋坐著,就會覺得好輕鬆。有時候還會有人把還能用的東西拿來丟。上次我就撿到過一台還能看的大螢幕電視呢!﹄
聊著聊著,時問已經是傍晚六點了,我便走出了圖書館。
我獨自在學校前的站牌等著巴士,繼續跟他講著電話。冷冽的風吹得我的臉彷彿針扎般剌痛,吐出來的氣息白得彷彿連靈魂都要為之凍結。
“小涼,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妳跑到哪裡去了?”
一回到家,媽媽就這麼問道。
“跟朋友到麥當勞去聊天,不知不覺就搞到了這麼晚……”
我不能說出為了讓爸媽以為我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在圖書館裡消磨時問的事實。
不久之後,我跟進也的腦袋幾乎是處於整天連線的狀態。反正也不需要繳電話費。我們腦海裡的手機永遠處於免通話費的優惠期間。我也經常跟原田小姐聯絡,她也表示自己從來沒收到過任何帳單。
我和進也變得無所不談。看過的小說、長青春痘的苦惱、就連我用什麼牌子的牙粉都告訴了他,也讓他知道我喜歡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電影、有收集龍貓相關商品的嗜好等等。老實說,我的房間裡還住著三十幾隻龍貓呢!
我也聽他聊起他自己,例如小時候玩的遊戲、骨折的經驗、輕型機車駕照上的大頭照有多難看等等。
他考英文時,我隔著電話幫他查英日字典。高中二年級的英文對一年級的我來說是有點難。考題中有許多我不懂的文法,不過我覺得自己還是幫了他不少忙。
我們不擔心這種手法會被拆穿。在旁人看來,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教室裡,專心地與考題奮戰而已。應該沒有人會發現我倆的對話正如狂風暴雨般在他腦海裡飛穿吧?
同樣的,當我參加最傷腦筋的數學考試時,進也也會在電話那頭陪我一起解題。
“互助合作的感覺真好。”
在填下可以拿到高分的答案之餘,我們總是如此感謝對方。
我經常想像起進也坐在垃圾場裡發著呆的模樣。我非常理解他家也不回,躲在那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想必和我在圖書館裡想的沒什麼差別吧?
“下次幫我到垃圾場裡找一台收錄音機好嗎?要那種輕薄小巧的款式喲!我一直很想要一台呢。”,.
我說道,他笑著回了一聲﹃OK﹄,接著告訴我和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說耶。我現在覺得很驚訝呢,因為我一直相信自己有無法跟人對談的缺陷。”
﹃缺陷?﹄
我把我這個容易相信別人的愚蠢女孩把別人的社交辭令當真,惹得周遭啼笑皆非的故事告訴了他。
“或許你會覺得我很懦弱,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因失敗而遭人嘲笑了。”
膽怯讓我無法和別人交談;一有人和我攀談,我就會開始緊張。
每次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會因深信自己將來絕對無法像個正常人而感到沮喪。
﹃啊,這我能了解。﹄
進也的聲音好溫柔呀!
﹃可是我不認為妳這個性是一種缺陷。在我們的周遭確實有太多不是出自真心的話語。﹄
“話語?”
﹃我相信妳總是很認真地聆聽別人講話。總是企圖給別人一個有意義的答案,所以才會被過多的謊言所傷害。不過別擔心啦。妳能和我聊這麼多,不就證明妳其實很正常嗎?﹄
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個無可救藥的愛哭鬼了。*
我也經常和原田小姐聊天。她是個成熟的大人,我的任何苦惱她都願意聆聽。她也跟我談起大學的生活,以及獨居生活所體驗到的喜怒哀樂等等,甚至還告訴我哪一種洗面乳最能有效治療青春痘。不知何故,她的聲音能讓我完全放心。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聽過她的聲音了。她的聲音總是以一種熟悉的音調,如同清澈的清水般滲入我的腦海裡。
“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原田小姐的聲音耶。難不成妳曾上過電視?”
﹃沒這回事!﹄
她趕緊否認道。
此外,我們的興趣竟然還挺一致的。我們都喜歡看書,她所推薦的每一本書都讓我看得津津有味。
一路聊下來,我發現原田小姐的心胸是多麼的開闊。她真誠地愛著許多人,似乎沒有什麼人是她不喜歡的。她的字典裡彷彿沒有“歧視”這個字眼,從路邊的小石子到上太空的火箭,都能 讓她投以關懷的眼神。她不會拿他人的失敗或缺點當笑話,反倒會拿自己的失敗經驗來搏取我的一笑。
在敬佩她的寬大胸襟之餘,我更加體認到自己是多麼的不成熟,讓我暗自期許自己也能變得像她一樣。.
“原田小姐曾經喜歡過哪個人嗎?”
我曾基於好奇問過她這個問題:
﹃好幾年前曾有過。﹄結果只得到這個曖昧的答案。
3
進也住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但是我總覺得他無時無刻都在我身旁,和我攜手共度每一分每一秒。他是我聊天、傾吐煩惱的對象,能提供我依靠,讓我知道自己並不孤獨。如今我的心情會 動輒為一些以前不會擔心的小事起伏不定。在不知不覺間,我變得脆弱了。
進也要搭飛機過來。
﹃讓我們實際見個面聊聊吧?﹄
在我們一如往常聊著一些其實並不重要,但對我們而言卻意義重大的無謂話題的當下,這個想法不知不覺間湧現在我倆心頭。我們覺得透過腦海裡的手機聊天固然好,但若能坐在同一張桌上啜飲著咖啡聊天,似乎更別具意義。
我們的腦袋雖然是連線的,事實上倆人之間卻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對高中生而言,那不是一段可以輕易跨越的距離,但他還是用自己的存款買了張機票。
我打算在當天搭巴士到機場去接他。不可思議的是,之前我們並沒有互寄相片升麼的給對方,所以在機場碰面將會是我們首度看到對方的長相。
在那個日子的前一天,我們沒有用腦海裡的手機聯絡,而是以家裡真正的電話討論細節。那是我頭一次和他在零時差下通話。單就需要花上電話費來說,這真是個很沒意義的舉動,然而我卻覺得很快樂,而且還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怯。
我先透過腦海裡的手機問出進也家的電話號碼,然後以客廳裡的那支扁平造型的黑色電話打到他家去。
我握著真正的話筒,聽著撥往他家電話的撥號聲。突然覺得好不可思議.事實上即使在這時候,我腦海裡的手機也仍在和一小時前的他連線。
﹃喂,小涼嗎?﹄
隨著話筒被拿起的聲音,他那之前只在我腦海裡聽過的聲音從現實的電話線那頭傳來。
﹃恕我冒昧,請妳提醒一個小時前的我小心自己的腳!﹄
他以欲哭無淚的聲音說道,聽得我一頭霧水。
“怎麼了?”
﹃剛剛趕來接電話時,小腳趾撞到柱子了啦!﹄
我強忍著笑意,向一個小時前的他約略敘述了一番,接著一小時前的進也說道:
“請你告訴一小時後的我,罵他為什麽老是這樣,證明他有多么怠惰!還有,問他物理作業做完了麽?”
我愕然地把訊息分別傳達給兩個時問裡的進也,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啊,對了!”
我不由自主地說道,話筒那頭傳來進也納悶的聲音。
“怎么了?”
“原田小姐說的簡單確認方法,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之前怎麼沒想到呢!我們根本沒有必要特地跑到便利商店去確認彼此的存在嘛。只要實際撥個電話試試就得了呀!”這個發現實在重大,想必在電話另一頭的他也大為驚訝。但是他卻非常冷靜。
﹃什麼嘛,就這回事啊?﹄
“你早就想到了?”
“一個小時前,你不就透過腦海裡的電話告訴我了嗎?”
和進也討論完之後,我掛斷了腦海裡的電話,接著按下重播鍵打給原田小姐。她一接起電話,我就把跟進也約好的事情,還有方才發現的證明彼此真正存在的簡單方法告訴了她。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只要實際打個電話就可以了?”
只聽到她淡然回道:
“讓妳知道不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嗎?﹄過沒多久她又補上一句:﹃明天要加油喲。﹄
第二天。
我搭乘的巴士因為塞車而誤點。車內擠滿了前往機場的人。
旁邊坐著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子,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可是她化了妝,看起來比我成熟得多,長得也挺漂亮的。坐在椅子上的她將一個大包包擱在大腿上。
“早上的電視報導說,今天是這幾年來最冷的一天。”
我透過腦海裡的電話對進也說。一個小時前的他現在才剛上飛機。想像著他坐在座位上,眺望著眼底遼闊景色的模樣,讓我不禁微笑了起來。
我們之間的對話實際上並沒有發出聲音。所以坐在旁邊的女孩子大概以為我只是茫然地望著窗外吧?
我喜歡把被暖氣吹得熱烘烘的頭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用手擦擦罩上一層白霧的玻璃,眼裡看到一小塊天空籠罩著一層低低的雲層,似乎就要下起雪來了。只有冷冽的風吹過沒有陽光、行人稀少的街道,整個景觀看起來是一片灰暗,彷彿所有的色彩都被剝奪了。
“本來我現在應該已經到機場了,可是巴士因為塞車而動彈不得。進也那邊會不會誤點?”
﹃雲層上方好像沒有塞車,從起飛到現在都沒有遇到過一個紅燈。這班飛機大約再過兩小時就會到達妳那邊的機場了。現在我的錶上是十點二十分,所以預定抵達的時間是十二點二十分。我們之間有一個小時的時差,所以現在妳那邊應該是十一點二十分吧?也就是說,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就會出現在妳所在世界的機場了。﹄
“我不知道這班巴士能不能比你早到耶。”
﹃那我就去巴士站接妳。﹄
“巴士站就在機場前面。到時如果找不到,就找人問吧。”
巴士緩緩往前行駛。我從車窗往下看,只見旁邊一台同樣緩慢地往前開的小客車排出了大量的白色廢氣。
﹃對了,我們要怎麼相認?﹄
他突然問了這個問題。這問題我也想過,不過反正我們在腦海裡連線,總有辦法認得出來。
“你只要找到全機場最漂亮的美女,那就是我了。”
我勉強開了這個玩笑。其實說自己不擔心讓進也看到我的長相是騙人的。我已經為這件事情考慮過很多次了,不過結論總是我們非得實際碰個面聊聊不可。
過了不久,巴士擺脫了塞車的車陣,開始向前疾駛。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向後流逝,彷彿要將 剛剛被耽誤的時問搶回來似的。剛剛還在巴士旁牛步行駛的小客車也不耐煩地加快了速度,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是趕著去機場接人嗎?那台小客車很明顯地超速了。
時問是十二點十三分。看樣子巴士是沒辦法趕在他的班機抵達前到達機場了。我在腦海裡告訴了他這個訊息。
十二點二十分。按照預定時間,進也搭乘的飛機應該已經降落了。我一邊把玩著繫在膝蓋上 那只小包包提把上的鑰匙圈,一邊茫然地想著我倆之間的點點滴滴。我回想起我倆的每一段對話。內容大多是那麼的有趣,讓我的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了笑容。接著不知道為什麼,我又憶起了小學和國中時代種種悲傷、痛苦的經驗。
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望向窗外,我知道巴士已經來到機場附近了。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八分。現在進也應該已經下了飛機,走進入境大廳了。也或許他已經離開機場,正朝著巴士站走來吧。
此時司機踩下剎車,車體晃動了一下。司機以廣播通知乘客已抵達機場,所有乘客都站了起來。我打算最後才下車,因此仍坐在座位上。乘客陸續走出開敔的車門,過沒多久,人群的喧鬧聲就變小了,車內也變得空蕩蕩的。我身旁那位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也站了起來,提著大包包走 向車門。
“巴士已經到機場了。我現在正要下車。”
我對著腦海裡的電話說道。
﹃知道了。如果我沒在巴士站等妳,就用腦海裡的手機告訴我妳所在的位置。這邊時間的一個小時後,我就會朝那方向去找妳。﹄
大部分的乘客都下車之後,我這才站了起來,掏出皮包走向車門。我付了車資,步下階梯,冷冽的寒風頓時吹上我的臉頰,把怕冷的我吹得渾身打顫。頭頂上傳來飛機隆隆的引擎聲。我茫然地想著這陣風會不會是巨無霸客機飛過時所刮起的。那麼,沒有飛機的時代難道就沒有風了? 進也會到巴士站來接我嗎?我看看時問,這時問還真教人抓不準。他或許還在機場裡頭。
我步出巴士,朝人行道走去。這時聽到某處傳來一聲尖叫,聽不出那聲音的主人是男是女。 下一瞬間,我發覺那並不是人的尖叫聲,而是車輪在緊急剎車時與柏油路面磨擦所產生的聲響。
回頭一看,一輛黑色小客車的保險桿突然映入我的眼簾,看起來是那麼的碩大無朋。巨大的 車體筆直地朝我駛來。看在我眼裡,這彷彿是個停格畫面,但我瞬時便明白這台車正在以超乎想像的高速朝我奔馳而來。隔著擋風玻璃,我和客車駕駛四目相遇,看到了他圓睜的雙眼。我竟然愚蠢地伸出手,試圖擋住那輛車。憑我細瘦的手臂,根本無沃承受這種衝撞。
突然間有人將我撞向一旁。我倒在人行道上。背後響起一陣宛如爆炸聲的金屬衝撞聲。碎裂 的玻璃四處飛散,有的彈向我眼前的路面,有的則像雨水般傾瀉在我身上。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讓我的頭腦陷入一片混亂。直到不再有東西從天而降,我才敢爬起身來。一抬起頭,這才看到整樁車禍的全景。那輛小客車越過人行道,撞上了建築物的牆壁,整台 車已經嚴重扭曲變形。
一個男孩倒在一旁。大概就是他把我撞開的吧?要不是他,我這下已經被夾扁在車子與牆壁之間了。
人潮聚集了過來。在巴士上坐我身旁的那位女孩也在裡頭。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身上沒有什麼嚴重的傷,頂多就是摔倒時右手摩擦到人行道的地面,造成小小的擦傷而已。完全僵硬的左手則依舊緊握著包包。
撞開我的恩人仰面躺在地上看著我,一對眼睛緊追著我的一舉一動。他的嘴在蠕動著,彷彿在說些什麼,只見從他身上冒出來的血在路面擴散了開來。.
我拖著踉蹌的步伐走向他,不僅覺得喘不過氣,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此時我已經失去包括恐懼在內的所有情緒,只能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搖搖晃晃地被吸往他身旁。
我在他身邊跪下。只見這個男孩痛苦地喘著氣,擠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容。他的年紀大概和我相仿,也或許比我大一點。只看到他帶著一臉滿足的神情,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右手,以手指輕撫著我的臉頰。在那一瞬間,我知道他是誰了。
“小涼,櫃子的號碼是……445……”
吐著血說完這句話,進也就闔上了雙眼。
4
我們被送上一輛救護車,在趕往醫院的途中,他死了.
我覺得自己彷彿在作夢,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不斷地有人拉著、推著我,企圖移動一動也不動的我。
車內一個醫護人員檢查我右手上的擦傷,問了我一些問題。我想他一定是問我眼前這個在救護車上斷氣的年輕男人是誰,以及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但我沒有回答,也拒絕做任何反應。
後來他們在他口袋中的皮夾裡找到了駕駛執照。找到那張證件的急救人員唸出他的名字。我知道那張駕照就是進也曾提到過的那張輕型機車駕照。上頭有張拍得很醜的大頭照。突然間,一股讓我幾乎窒息的沉痛湧上了心頭。
救護車到了醫院,直到一個急診人員出聲叫我之前,他們都沒發現我一直在低聲啜泣。
我步出了救護車。一個身穿白衣的人表示我也必須接受檢查,試圖拉住我的手,連準備用來載我的擔架都準備好了。但是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到可以自己走路了。
我甩開好幾個人的手跑了出去。
我漫無目的地在醫院中朝無人的方向跑著。這是一所建於戰前的醫院,既古老又巨大。可能 是由於屢經擴建,裡頭的構造十分錯縱複雜。走廊兩側全都是是病房,天花板上攀附著許多裸露 出來的管線。
我回頭往後看,確定沒有人追上來。轉過彎角,眼前就沒有路了。天花板上的螢光燈已經壞 了,只有一張滿是塵埃的沙發被丟棄在這個角落。醫院這一角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進出了,看來也沒人來打掃,四處都是蜘蛛網。我在沙發上坐下,設法讓自己定下心來,並在腦海中不斷思索著一個可能性:
如果能改變過去,是否也能改變現在?
進也若是沒救我,大概就不會喪命了吧?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腦海裡的手機上。沒問題。我還和一個小時前的他保持連線。車禍發生前,我在巴士上看手錶時是十二點三十分。現在是十三點五分。電話那頭則是一個小時前的十二點五分。距離那場車禍還有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血從我以為只受了點輕傷的右手滴了下來,疼痛讓我開始發麻。這個靜悄悄的地方頗為陰暗。打剛才起,我的身體就不斷在發抖。我在沙發上蜷起身子,對著那支憑空想像的白色通訊器材說起話來:
“……喂,進也嗎?”
﹃妳有三十分鐘沒和我聯絡了。出了什麼事嗎?見到我了嗎?﹄
一個小時前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喪命。想必他現在還坐在飛機的座位上,眺望著窗外的雲層吧?這下我覺得彷彿有塊巨大而冰冷的鐵塊沉甸甸地壓上了我的心坎。我懊侮地聽著進也那溫柔的嗓音,並向他問道:
“飛機還要多久才會降落?”
﹃大概還要二十分鐘左右。我已經坐累了。小涼?怎麼了?妳的聲音跟平常不太一樣……﹄他的聲音變得既困惑又嚴肅:﹃聽起來妳不太高興耶,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再提醒自己強忍情緒,否則澎湃得嚇人的感情將會衝向這條看不到的電話線路。此時我整顆心彷彿要被悲傷與關愛交雜的哀號給撕裂了。
“進也,拜託你。待會兒飛機降落後別離開機場。立刻買一張回程的機票回去吧。”
他頓時沉默了下來。
﹃為什麼?﹄
“聽不懂嗎?這表示我討厭你,也不想見你!我想刪除掉三十分鐘前見過你的那段過去!”
我在醫院的沙嶺上蜷著身子,強忍著寒冷與疼痛,整顆心彷彿在淌血。這樣就可以了。我緊咬著顫抖的雙唇,以免自己號啕大哭起來。
他若是不用救我,就可以活著回去。或許他會因我突然改變心意、將他趕回去而恨我。而被小客車輾過的將會是我,也可能會因此喪命,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妳真的這麼想嗎?﹄
“……嗯。”
一陣彷彿時問靜止的沉默。我不知道這沉默持續了多久,只是閉著雙眼,全身像顆石頭般動彈不得。
好冷、好暗。我坐在醫院裡這宛如深海般死寂的一角,只能隱隱約約聽到遠處傳來的笑聲。
﹃妳騙我的,對不對?﹄最後進也終於開口:“我不知道理由何在,但妳是故意不想讓我靠近巴士站吧?﹄
“為什麼這麼想?”
妳下車前一直用腦海裡的電話和我聯絡。可是打從那次聯絡之後,妳就沉默了大約三十分鐘 之久。我叫了妳幾次,可是妳好像將還在通話中的手機丟到什麼地方似的,完全沒有回應。在那次聯絡之後,下了車的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妳做出這個決定的。﹄
“並不是!”
﹃妳是打算不見我,好避免這樁已經發生過的事吧?但這是行不通的。因為不管我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發生過的事都是無怯改變的。我會到巴士站去接妳的,就別再阻止我了……飛機準備降落了,繫好安全帶的警示燈已經亮了。﹄
進也這一席話讓我悲慟得想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難道我做什麼都沒用,只能無力地接受他死亡的事實嗎?
我看看手錶,十三點十分。我們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我想起自己親眼看到的那具他的遺體。 如果沒有我,他就不會死了。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想咒罵我自己。
“不行,你不能來……進也,你來了會死的……”
腦海中的手機終於把這件事傳達了過去。
﹃我會死?﹄
他在電話那頭倒抽了一口氣。我衷心期盼這句話能把他嚇跑。
“我下車後,有一輛車衝上人行道。車子筆直地朝我衝過來,當時有人一把將來不及閃避的我推開。那個人就是進也。你替我……”
一陣沉重的沉默。
“妳下車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分吧?﹄
他和我確認時間後,接著又以堅決的口吻喃喃說道:
﹃我會到巴士站去的。﹄
悲傷與喜悅同時湧上心頭,讓我幾乎窒息。
“這樣真的好嗎?”
﹃只要知道妳不是真的討厭我,我就鬆一口氣了。小涼,我會去救妳。可是我還不知道妳的長相。告訴我妳穿什麼衣服?﹄
我撒了最後一個謊。
“提著一只大包包,穿著白色外套的就是我……”
飛機在他時問裡的十二點二十二分降落。十二點三十分,進也已經在入境大廳裡了。
在這段期問當中,我們彷彿被什麼趕著似的不斷交談著。我們反芻著以前聊過的內容,為當時的幽默哈哈大笑。這原本應該是很快樂的,但我的眼淚卻已經決堤。腦海裡的手機穿越時問和空問,將聲音傳達給彼此,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麼的珍貴。
不久之後,我們的話就越來越少了。我知道那時間已經迫近。
我真希望能讓時間靜止。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我卻說不出口,倆人之問只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默。我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強忍著顫抖。
“距離車禍發生只剩八分鐘。我要走向巴士站了。﹄
進也毅然說道。明知道他看不到,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閉上雙眼,腦海裡浮現他拋下行李飛奔而出的光景,彷彿我就站在一旁親眼目睹這一切。
“進也,想打消念頭就趁現在……”
他也不聽我的勸便穿越了機場。機場裡人群雜杳,他一邊推開人潮,一邊賣力地跑著。
﹃我現在要去問巴士站在哪裡。因認妳可能會說謊,好讓我到不了。﹄
從入境大廳到巴士站還有一段距離。距離車禍嶺生只剩下五分鐘了;這也就是我們倆僅存的時間。
“謝謝你這陣子的照顧。”
我終於把這句一直想說的話說出口,心中滿懷感激。
他也告訴我和我聊天很愉快。我聽了好高興,一想到他這句話。臉上就忍不住露出笑容。我說什麼也要讓進也活下去。
﹃我走出機場了。外頭好冷呀,氣溫比我家那兒還低得多呢!﹄
我看看手錶。十三點三十七分.在電話那頭一小時前的世界裡,巴士已經到站了。
我靜靜地呼吸著。醫院裡冷冽的空氣灌進了我的肺裡。我的手腳始終無汰停止顫抖。
希望他真的相信巴士上坐我身旁的女孩就是我。只要進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就不會死於這場橫禍。他並不知道真正的我穿的是什麼衣服,就算想救我,大概也無沃從眾多乘客裡認出我來吧?、
﹃三十公尺前有個巴士站。現在停著一輛吐著大量白煙的巴士。妳就坐在上頭。﹄
進也說道。
我坐在靜寂的院內一角,心裡不住地祈禱。!
在電話那頭的我被輾死的那瞬問,現在的我不知會變成什麼模樣?過去的我若是死了,就代 表現在的我也會死吧。我無法想像自己的身體在那一瞬問會變成什麼樣子。唯一知道的是:那將是我和進也的死別。
﹃我已經來到巴士旁等妳下車了。門開了,乘客們開始下車。頭一個下車的是個打著領帶的男人。這應該不會是妳吧?﹄
乘客相繼下車。還留在車內的乘客越來越少了。
我強忍著對自己即將毀滅的恐懼。過沒多久,這副現在縮在醫院一角的身體,馬上就要被一 個小時前遭受的撞擊輾得粉碎了。
“……現在穿著白色外套的女孩子下車了……﹄
他心中期盼那就是我。想起當時坐在我旁邊的她,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像她那樣的人。
待車禍發生,他知道有個女孩子死亡之後,才會發現那才是我。進也,對不起。請原諒我騙了你。
可是,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一想到他,面對死亡的恐懼就煙消雲散了。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 的溫暖在我冰冷的體內擴散開來。
“對不起,謝謝你。”
我幾乎泣不成聲了。
“……不對!﹄
“啊?”
﹃那不是妳。﹄
在一瞬間,我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本來腦海中的電話只能傳達聲音。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鮮明地看到他在無形的電話線路那頭飛奔的模樣。
﹃真正的妳現在才剛剛踏上人行道。﹄
有個女孩最後才步出巴士,在車外冰冷的氣溫中直打咚嗦。那女孩抬頭仰望,眺望著飛機飛過,心裡想著約好碰面的男孩子是否已經到了。
他毫不猶豫地朝她跑了過去。
﹃有車……﹄
只聽到進也喊道。
車子的保險桿已經朝女孩面前逼近。令人絕望的速度、與無怯逃避的死亡。他從旁一把將那女孩推開。
那爆炸般的撞擊聲音、以及玻璃碎落一地的聲音。原本應該是聽不到的,現在的我卻覺得清晰可聞。
我在心中呼喊著他的名字。現在的時間距離車禍發生正好一小時。我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發生過的事是無法改變的。
我的嗚咽聲在被大家遺忘的醫院一角迴響著。
“為什麼……?”
我對著腦海中的手機吶喊。
﹃妳犯了一個錯……﹄電話那頭響起他痛苦的聲音:“……要是妳不在包包上繫著龍貓的鑰匙圈,就可以騙過我了。妳不是說過嗎?妳喜歡收集龍貓的西……﹄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彷彿正朝著電波傳送不到的地方遠去。
“……喂,現在我仰面躺在地上,但是可以看到剛剛被我推開的妳站了起來……﹄
“嗯……”
﹃妳一臉茫然。我推得那麼用力,但是妳並沒有受傷……﹄
“是沒有像進也那麼嚴重啦:…”
﹃妳看著我,走到我身旁。搖搖晃晃的,腳步很不穩。一一…﹄
“然後我跪在你身邊……”
﹃我伸出手……﹄
我閉上眼睛,臉頰上感受到他手指的溫度。
“……痘痘並沒有嚴重到值得妳放在心上的程度嘛……﹄
此時通話斷了,我聽到那個空洞的聲音。
嘟……嘟……
5
當一個護士在醫院的角落發現我時,我差一點就要被凍死了,右手流下來的血也已經乾涸。
據說出車禍的小客車駕駛當場死亡。我沒打聽是什麼原因釀成這起意外,因為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光是向警察和父母說明事情的原委,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盡了。
我沒對任何人提及腦海裡的手機的事。
參加過進也的葬禮後,我想到他經常提到的垃圾場去看看。
那天下著雪。我迷路了好一陣子,最後才找到那個地方。只看到許多大型垃圾被棄置在那兒,任憑風吹雨打。
我找到一個櫃子。那是一個隨噓可見、大概是用來存放掃除用具的櫃子,上面有一個三位數的密碼鎖。445。我轉了他告訴我的數字,鎖打開了。
那是在我的時間裡進也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間。四點四十五分……、
櫃子上佈滿鐵銹,形狀也被擠得歪七扭八的,但是門卻輕輕鬆鬆地就打開了。只見裡頭放了 一個輕巧的收錄音機。想不到他還記得我們倆的這個約定。
在細雪紛飛的垃圾場中,我抱著收錄音機,茫然地佇立良久。
“妳說我們倆之問只有幾天時差,其實是騙我的,對不對?”
我這麼問道,原田小姐並沒有否認。
那是我們在進也死亡的前一天通的電話。當時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讓我終於發現了她的真實身分。
“謝謝妳長久以來的關照。我常覺得自己如果能成為像妳這樣的人,不知會有多好。”
我可以確定電話那頭的她正點著頭。
﹃加油囉。﹄
那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
經過了幾年。我經歷了許多事,也交到了朋友。進大學念書之後,我買了一支真正的手機。
那是我已經習慣獨居生活後的事。當時我滿手泡沫,正在清洗餐具。當時那支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響過的虛擬手機突然響起,我又聽到了那令我懷念的旋律:電影“巴格達咖啡館”的主題曲CALLING YOU
來了。我心想。我閉上雙眼,在腦海裡接起那支塵封已久的手機。*.
“喂?”
“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交雜著困惑與不安的女孩嗓音。
我的心糾了起來,眼眶也一陣濕熱。
“不會啦,沒關係,反正我有空……”
於是我捏造了一個假名字。
電話那頭的女孩子語氣十分怯弱,完全沒發現自己撥下的號碼正打給未來的自己。
我衷心地想對她說。
現在妳或許為許多事所傷害,日子過得既孤單又寂寞。或許妳連個可以促膝長談的朋友都沒有,只能孤伶伶地走在冰冷得令人落淚的寒風中。
但是不要怕,也不要擔心。因為不管碰到多麼令妳難過的事,那台收錄音機都會帶給妳勇氣,永遠陪伴在妳身旁。
被遺忘的故事
1
我太太在結婚前是個音樂老師。她是個美人胚子,很受學生們歡迎。即使在婚後,她不時還會收到以前教過的女學生寄來的賀年卡,或男學生寄來的情書。她總是把這些信件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臥室的書架上,每次整理房間,就會讀起那些信件,臉上不時泛起愉快的笑容。
她從小學鋼琴。從大學的音樂系畢業後,她的演奏聽起來已經和職業鋼琴家沒什麼兩樣,讓人不禁好奇她為什麼沒有成為一名職業鋼琴家。我曾問過對琴聲十分挑剔的人,根據他們的意見,她的演奏其實有某種瑕疵。婚後她也常在家裡彈鋼琴。
我沒什麼音樂素養,最多只能舉出三個音樂家的名字。她常當著我的面演奏鋼琴,但老實說,我根本聽不出古典音樂有哪裡好。對我來說,實在很難理解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到底該如何鑑賞。
認識她三年之後,我送給她一枚戒指。結婚之後,我搬進了她的娘家。我的父母俱已雙亡, 也沒有堪稱家人的親人,不過在我結婚的同時,一下子就增加了這三個家人。婚後一年,家人又添了一個。
生下女兒之後不久,我和太太之間的爭吵開始多了起來。我們都算是擅於言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反而造成負面的影響;我們都極力主張自己的意見。經常為一些芝麻大小的事爭 論到深夜。
起初這種爭吵似乎也有某種樂趣。我覺得聽聽對方的意見、表達自己的想汰,在接受與否定之間似乎能窺見彼此的心長得是什麼模樣,也有助於拉近倆人的距離。不過後來這種議論就變成了一種意氣之爭,倆人都非得贏過對方才能服氣。
我們夫妻就這麼爭吵不休,絲毫不理會在一旁安撫哭號外孫女的岳母。在婚前的交往裡,人們大多只看到對方的優點,就算看到缺點,也一樣能敞開心胸愛其所愛。然而到了婚後,兩人隨時保持零距離,這些缺點就變得很礙眼,讓雙方越發排斥彼此。
為了壓制對方,我們說過很傷人的話;為了凌駕對方,我們甚至還會在不知不覺間昧著良心互相謾罵。
但是我也沒因為這樣就討厭她。看到太太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時,我總感覺她似乎也懷著同樣的想扶。所以我總是為我倆為何無法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離感到好奇。
只有在彈奏鋼琴時,她會為了避免分心而取下戒指,把它放向一旁。以前看到她這個舉動, 我並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自從我們閒始爭吵,有時候我會在一瞬間把那當成她無言的抗議——要是沒結這場婚,我就能繼續教鋼琴了。
我是在和她吵架的隔天出車禍的。在從車庫裡駛出車子,準備到公司上班時,映入我眼簾的是樹上茂密的嫩葉。在那個五月裡的晴朗早晨,一滴滴的朝露仍在葉子上綻放著光芒。我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踩下了油門。我家距離公司約有二十分鐘車程。途中我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了下來。在等著紅燈轉換時,赫然發現駕駛座旁的車窗突然變暗,轉頭一看,只見一輛卡車頭遮蔽了陽光,已經衝到了我眼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我甚至懷疑自己還在睡夢中。周遭一片漆黑,既沒有任何亮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讓我好奇自己到底身處何方。我試著活動身體,但是連轉個脖子都做不來。只覺得渾身無力,甚至感覺不出自己是否還有皮膚。
只有右手臂的手肘以下有麻痺的感覺!手臂、手腕、和指尖的皮膚彷彿都覆蓋著一層靜電,手臂的側面則有接觸到床單的觸感。在一片黑暗中,這是來自外界的唯一剌激。這個觸感讓我明白自己可能躺在一張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情況,內心飽受混亂與恐懼的侵襲。但是我既不能尖叫,也無法脫逃。眼前是一片前所未見、看來永無止盡的絕對黑暗。我等待著光線射進來,打破這片黑暗,然而那一刻始終沒有到來。
在一片靜寂中,連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音都聽不到。因此我沒辦法確定時間過了多久,直到右臂的皮膚開始感覺到一股溫暖。那是陽光照射在肌膚上所感受到的溫暖。可是,為什麼我看不到陽光照耀下的世界呢?
我懷疑自己被禁錮在某個地方,也試著移動身體逃離這個地方,但是我的身體就是動彈不得,彷彿全身除了這隻右臂,全都融化在這片黑暗裡了。
我想試試右臂還能不能動,便把力量注入右臂。這下我發現右臂有試圖活動其他部位時所感受不到的回應。肌肉微微地伸縮著,也感覺到只有食指在活動。在這片濃密的黑暗中,也看不到是否真的如此。但是從食指指腹與床單相互磨擦的觸感裡,我可以感覺到這支手指正在微微地上下活動著。
我在寂靜的黑暗中不停地動著食指。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感覺上自己好像已經反覆做這個動作好幾天了。
突然有人碰觸到我的食指。感覺上那隻手相當冰冷,彷彿才剛洗過碗似的。我之所以知道那是一隻手,是因為我可以感覺到幾支纖細的手指頭握住了自己的食指。我甚至聽不到那個人的腳步聲,這隻手的觸感就這麼唐突地出現在黑暗中。這令我感到驚訝,同時又因有其他人在身旁而感到高興。
這個人似乎正驚慌失措地緊握我的食指,也感覺到一只手掌放上了我的右臂。我想這個觸摸我手指的人可能把另一隻手也放了上去。在右臂所承受的壓迫感中,還可以感覺到某種金屬物體堅硬冰冷的感觸。
我推測這個把手放在我手臂上的人指頭上戴著一枚戒指,這枚戒指正接觸到我的皮膚。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一個左手戴有戒指的人,這才發現這個觸摸我手臂的人可能是我太太。我甚至聽不到她的說話聲、腳步聲、以及衣物摩擦的聲音。由於周遭是一片黑暗,我連她的臉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她的手不時碰觸著我右臂的皮膚。
這時她的手的觸感消失了,我再度被遺棄在黑暗中。我開始想像她是否不會再回來了,拚命地上下活動著食指。也不知何故,我看不到任何東西,但她似乎看得到周遭的景物,而且正在來回走動著。我想,她或許看得到我的食指在動吧?
過了一會兒,有人再度觸摸起我的右手臂。我馬上就知道這不是我太太的手,而是一隻堅硬、有著皺紋的老人的手。這隻手好像在調查著什麼似的,觸摸著我的手指頭和右手掌,似乎在為我的食指按摩。我拚命地把力量集中在手指頭上。那隻衰老的手握住我的手指頭,彷彿在測量我的力量。這下子我便沒辦法再和那隻衰老的手比力氣,手指頭也動不了了。這時我自覺到,即使有人要我活動手指,恐怕也只有指根以上的一公分左右能動,因此只要稍稍被固定住,我這支手指就完全動彈不得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拿像根針似的尖東西抵在我食指的指腹上。一股疼痛讓我的手指頭反射性 地動了起來。接下來針的觸感消失了,但緊接著又輪到手掌心挨刺。在死寂的黑暗中突然產生的陣陣疼痛,讓我彷彿遭到突襲般的驚愕。我略表抗議地上下活動起手指頭,於是針就被移開了。 我想這遊戲的規則大概是只要我活動食指,針就會被移開吧?
這支針在我右手上隨處刺著。大姆指和中指、手背和手腕等處也都竄過一陣刺痛,每被刺一下,我就得努力活動我的手指。針刺下的位置從手腕沿著手臂一點一點地往上移動。當我開始害 怕接下來會刺向我臉上時,從手肘開始突然不再感到疼痛。一開始我以為那支針不再刺我了,但是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右手肘以上還有皮膚。就算這支針刺在我的肩膀、左手臂、脖子、或腳上等部位,我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我發現自己似乎只有右手肘以下的部位有痛覺。一陣宛如靜電竄過般的麻痺覆蓋了我的右臂,在這片無聲、無光的黑暗中,只有這個觸感是明晰的。
過了一會兒,有人握住我的右手。這次我感覺這隻手的肌膚並不一衰老,是隻年輕稚嫩的手。 從那纖細的手指觸感,我馬上察覺那是我太太的手。
她持續撫摸著我的右臂。為了讓她知道我感覺得到她的手,我死命地動著食指。我無法想像這個動作看在她眼裡是什麼模樣,也擔心她會以為這只是單純的痙攣。要是辦得到的話,我馬上就會出聲,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是靠著自力在呼吸的。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自己的右臂被抬了起來。抵在手臂上的床單觸感也隨之消失。之後,我感覺到手掌心碰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我馬上就想起那是她的臉頰。我的手指感覺到她的臉頰是濕的。
我的手臂被她的手支撐著,似乎有什麼尖尖的東西抵在我手臂內側的皮膚上。我想那很可能是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像是在畫圖似的在我皮膚上游移著。一開始我不懂她想幹什麼。她一再重覆著相同 的動作,隔了一會兒,我知道她是在用指甲寫字。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臂的皮膚上,試圖了解她的指甲在畫些什麼。
“手指 YEs=1 No=2”
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寫著這幾個簡單的字。我了解她的意思,便將食指上下移動一次。這下原本反覆寫著那幾個字的指甲觸感消失了。隔了一會兒,老婆以略帶猶疑的速度,再度在我手臂上描了起來。
“YEs?”
我又上下擺動了一次手指。就這樣,我跟老婆開始過起以這種笨拙的方式溝通的生活。
2
我身處一個周遭一片漆黑的里一暗世界。這裡一片靜寂,連一丁點聲音都聽不到,一顆心也寂寞到了極點。即使有人在我身邊,只要他沒碰觸我的皮膚,就和沒人在沒什麼兩樣。我太太就這麼天天陪著處於這種狀態的我。
她在我的右臂內側寫了很多字,為置身黑暗中的我傳送訊息。在習慣這種溝通方式前,我再怎麼把精神集中在皮膚的觸覺上,也很難判斷她寫了什麼。當我無法判別她所寫的字時,就上下擺動兩次食指表示否定,這下她就會從頭再寫一遍。在如此溝通一陣子後,我已經能以和她在我皮膚上寫字同樣的速度判讀出她在寫些什麼了。
如果她寫在我手臂上的內容屬實,我現在正躺在病房裡。她透過我的右臂告訴我,四面是白色的牆壁,只有床的右邊有扇窗戶,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介於病床和有扇窗的牆壁之間。
那天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一個打瞌睡的卡車司機開著車朝我撞來,將我撞成了重傷。我全身骨折,內臟也悉數損毀,連腦部都因重傷而失去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以及右臂以外所有部位的觸覺。就算骨折痊癒,這些感官好像也無按再恢復了。
在知道這個事實後,我動了動食指。不管心裡有多絕望,我也已經沒辦法哭泣,只能靠活動手指向她傳達自己的悲嗚。但我相信在她看來,頂著一張宛如面具、毫無表情的臉躺在病床上的我,一定只是微微動了動手指頭而已。
我無法親眼看到早晨的來臨。只能靠著右臂感受陽光的溫暖,藉由皮膚上感覺到的溫度得知天明。從黑暗中初醒時的麻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至少皮膚的感覺已經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了。
天亮後不久,我突然感覺到我太太的手碰觸著我的手臂,讓我知道她今天又來到病房探視我了。她先在我的右手臂上寫了個“早安”。我動了動食指,算是對她的回應。
當她在天黑後準備回家時,會先在我手上寫著“晚安”,接著她的手的觸感就消失在黑暗中。 每一次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拋棄了?我太太是不是不會再來了?每當我在半睡半醒中度過一夜,在溫暖的陽光中再度以右臂感覺到她的觸摸時,都會有股強烈的安全感。
一整天她都在我的皮膚上寫著字,告訴我當天天氣好壞、以及女兒的狀況。她告訴我她已經申請到保險金和貨運公司的理賠金,生活暫時無虞。
我只能等待她向我傳遞形形色色的訊息。即便我想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卻沒辦法向她告知我的需求。不過,當她早上來到病房時,一定會在我的右臂上寫著今天是幾月幾日。
“今天是八月四日。”
某天早上,她用指尖這樣寫道,這下我知道車禍至今已過了三個月了。當天中午,有位訪客來到了病房。
太太的手突然離開我的手臂,我頓時被遺棄在一個黑暗與靜默的世界裡。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小的溫度碰觸到我的右臂。那是一種汗涔涔般的濡濕感,同時也有點溫熱。我立刻察覺那是女兒的手。我太太的指尖在我的右臂上游移,告訴我她的父母帶女兒來探望我了。她拉起才一歲的女兒的手,放上了我的右臂。
我將食指上下擺動,和丈人及丈母娘、女兒打招呼,原來他們已經來探望過我好幾次了。只感覺到不同於我太太的手的觸感相繼觸摸著我的右臂,想必是她父母以觸摸來代替寒喧吧。他們撫摸著我皮膚的感覺各有各的特徵。皮膚的軟硬、粗細的感覺都有不同。有時從接觸皮膚的面積與速度,可以窺見對方心中的恐懼。
從女兒的觸摸中感覺不到一絲恐懼。那種觸摸的方式如同在表明,她不知道躺在她眼前的是什麼東西。想必在她面前,我大概已經不是一個人,不過是一團躺在床上的肉塊吧?這個想法帶給了我一股強烈的衝擊。
女兒被丈人他們帶回家了。可是一想起女兒那隻手的觸感,內心便不禁一陣刺痛。我所知道的她還不會說話,在我發生意外之前,她甚至不曾叫過我一聲“爸爸”。然而現在也不必在乎她說起話來是什麼聲音了,因為我就連聽她說話的能力都已喪失。我不僅看不到她開始學走路的模樣,也永遠聞不到把鼻子抵在她額頭上時所聞到的味道了。、
我僅剩右臂的表面還有知覺,因此甚至曾懷疑自己的全身是不是只剩下右臂了。我的右臂可能因為這場車禍被截肢了。身體和右臂分離後,也不知是什麼原因,自己的靈魂就集中到了右臂上。我似乎是整個人躺在醫院病床上,但感覺和只有右臂靜靜地躺在床上沒什麼兩樣。想到自己這情況,想必女兒是不可能認得出我這個爸爸的。
我太太的指尖在我右臂上游移,問我沒能看到女兒成長會不會覺得難過。我將食指動了一下以示肯定.
“很難過?”
她在手臂上寫著?我再次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
“想死嗎?”
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肯定的答案。根據她傳遞給我的訊息,我似乎是靠著人工呼吸器和點滴維生的。她只要一伸手,關掉人工呼吸器的開關,應該就能從痛苦中將我解放。
我太太的手從我的手臂上抽離,再度將我遺棄在黑暗中。我雖然看不到,但也能推測她現在大概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接下來她應該會繞過病床,走向人工呼吸器吧?
然而,我太太再次觸摸起我的手臂讓我知道那些推測是錯誤的。她似乎並沒有離開椅子,而是一直坐在我身旁。
從接觸面的形體來判斷,我知道她用來觸摸我手臂的可能是左手的手掌。但是那種觸感有個地方和以往不同。在她左手的手掌撫摸我的手臂時,我並沒有感覺到往常皮膚感受到的冰冷戒指觸感。她可能把戒指拿下來了。還來不及思索原因何在,我就感覺到她開始敲打我的皮膚。
她似乎是以手指頭敲打的。說是敲打,力道卻不似整個手掌打下來一般強,感覺上她只是豎起一根手指頭輕輕地往我皮膚上敲。她似乎略帶猶豫,以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敲打著同一個地方,也讓我覺得這似乎是要做某件事之前的準備運動。
一開始我以為我太太是在向我傳達什麼訊息,可是連續敲打的手指觸感似乎並沒有在等待我的答覆。
一開始只有一根手指頭在敲打我的皮膚,不久便增加為兩根。感覺上像是一對食指和中指在交互敲打。隨著我承受的觸感漸漸加強,我感覺到她開始在手指頭上加注力道。
手指敲打的次數持續增加,一個個指頭的觸感這下串連了起來。最後十根手指頭一起在我的手臂皮膚上彈跳著。感覺上像是皮膚上發生了一連串的小爆炸。待她的力道一減弱,我手臂上又感覺宛如雨水滴落。我知道了,她在把我的手臂當鋼琴彈。
靠近手肘的部分是低音鍵盤,靠近手腕的部份則是高音鍵盤,以這個原則感受她帶給我的刺激,我發現她手指彈跳的觸感果然就像串連起來的音樂。一根手指頭在皮膚上彈跳時的刺激只是單純的一個點。可是當這些點串連起來之後,手臂上的刺激就變得宛如一道道波浪。
我的手臂彷彿變成了一個遼闊的溜冰場。一下覺得我太太的手指彈跳的觸感從手肘一帶筆直地滑向手腕附近,沒想到下一瞬間,手指又彷彿跑下樓梯似的從手腕回到了手肘。有時複數的手指像引發共嗚似的敲打在我皮膚上;有時十根指尖則宛如窗簾擺動似的輕輕從我手臂上掠過。
從那天起,我太太每次來到病房,都會在我的右臂上演奏。原本寫字的時問變成了音樂課。 演奏前和演奏後,她都會把曲名和作曲者的名字寫在我的手臂上。我立刻把它們記了起來,遇到 有我喜歡的曲子時,我就動動食指。我想為她拍手喝采,但是我無法肯定她會如何解讀我這個動 作。
我置身於比不見陽光的深海還要深邃的黑暗裡,一個連耳鳴都不存在的絕對靜寂中。在這個世界裡,她在我手臂上彈奏的音樂,就是囚身獨房的我唯一的明窗。
冬天降臨了。車禍發生至今已過了一年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太打開了病房的窗戶,我的右臂似乎接觸到了屋外吹進來的冷風,讓我嚇了一跳。在無聲的黑暗世界裡,我無從得知是否有人走近或打開窗戶,因此完全無法預測手臂會 接觸到冷風。想必我太太是想讓病房內的空氣流動一下吧。我右臂上的皮膚可以感覺到室內的溫度開始下降。
隔了一會兒,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上我的右臂。可能又是我太太的手指頭吧。接下來她以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寫了幾個字。
“嚇了一跳嗎?”。
我擺動一次食指表示肯定。我無法知道她看到我的答覆後露出的是什麼樣的表情。
她的手指再度寫起字來,告訴我接下來要開始演奏了,但在演奏之前先讓她暖一下手指頭。
一股濕暖的風吹上了我手臂的皮膚。我猜想她可能正在用自己的氣息為手指取暖,而那股氣息也在同時吹上了我的手臂。這陣暖風一消失,演奏就開始了。
我已經完全記住她的手指頭彈奏的順序、位置、與時機等。就算她沒有告訴我曲名就直接彈起來,我也能馬上分辨出那是什麼曲子。當我以皮膚感受著她手指的動作時,總覺得自己彷彿在黑暗的另一頭看到了什麼;有時是一團模糊的色塊,有時則是昔日曾親身經歷的幸福景象。
同樣的演奏一聽再聽,我卻從來不覺得厭倦;因為她的演奏在不同的日子裡會有微妙的差異。在我完全熟記這些曲子後,手臂的皮膚對些微的時機誤差等就變得十分敏感了。這些誤差會帶來不同的想像,因此在黑暗的另一頭所看到的景象,也會和前幾天聽到同一首曲子時有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那些微妙的差異正是我太太內心的表徵。在她心平氣和時,手指帶給我皮膚的觸感柔和如熟睡時的鼻息。而當她感到不安時,就會出現彷彿從樓梯上滾下來般的短暫混亂。在演奏時,她無法掩飾自己的任何感情,讓我感覺到她赤裸裸的本性就潛藏在我手 臂所感受到的刺激中。
這時我太太的演奏突然中斷,一股溫熱的氣息再度輕撫過我的手臂。我彷彿可以在黑暗的另一頭看到她那凍得發紅的修長手指。在吹過我手臂的氣息停止後,演奏再度開始。
她的手指從我的手肘輕飄飄地彈跳到手腕。我覺得自己彷彿被帶到了海邊,任憑海裡打上來 的波浪輕柔地拍打著我的手臂。
我想起自己在出車禍前,我們夫婦曾以許多言語傷害彼此。這種種讓我侮恨得心痛不已。我想向她道歉,但如今已經無法表達這種情感了。
3
我幾度痛罵上蒼為什麼不乾脆讓我死了算了。我註定要在這種狀態下變老,在我逐漸哀老、 直到死亡為止的幾十年當中,我都得在黑暗和寂靜中度過。每次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自己不如瘋了算了.要是我能瘋到不在乎時間、也忘了自己是誰,心情不知會有多舒坦啊?
可是自己既沒辦法動,也沒辦法說話,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但不管腦海裡的思緒再怎麼波濤洶湧,我都無法表達自己的所見所聞和心境思緒,只能終日苦苦懷念著光線和聲音。
我無法向可能在黑暗的另一頭來回踱步的太太或其他人傳達自己的想法。雖然我能以食指對她寫在我手臂上的問題表示肯定或否定,但光這樣是不夠的。在外人眼裡,我應該只是一具躺在床上、面無表情的人偶。事實上,我的腦海裡卻經常是波濤洶湧。
儘管如此,要想傾吐我的想法,上下擺動食指實在是個太小的宣洩口、即使心中湧起各種錯縱複雜的思緒,我還是不能笑、也不能哭。這情形常讓我覺得自己如同一個水位已高漲到極限的水庫,沒炸開來還真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我到底算不算活著?我這副模樣充其量不過是一團會思考的肉塊。一個活人和一團肉塊之間的界限到底在哪裡?而我又站在哪一邊?
我以前活著是為了什麼?難道我從母親肚子裡出世、到學校唸書、就業上班,就是為了變成如今這團肉塊?人到底是為了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從在地上爬開始,一路活到死亡呢?
我真希望自己從來沒來到這個世上。現在我就連靠自己的力量自殺的能力都沒有了。如果我的食指下方有個可以讓毒液流進我血管的開關,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去。但是沒有人會體貼到為我準備這麼一個機關,而且我連想拜託別人為我做這個準備都辦不到。
我很想停止思考,但是腦袋卻在無聲的黑暗中不斷蠢動。
車禍發生至今,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三年。我太太每天都會到病房來陪我。她在我手臂皮膚上寫字,告訴我今天的日期、家裡發生的事情、以及世界新聞等外界的訊息。她從來不在我手臂上寫出任何退縮或畏怯的字眼,言詞當中不時夾雜著往後仍會陪在我身邊的訊息,總是能帶給我莫大的勇氣。
從她帶來的訊息得知,我女兒已經四歲了,現在已經能跑能跳,也會說話了。但是我根本無從判斷那究竟是不是事實?就算女兒已經染上感冒而死亡,我也無從得知。即使她弄錯了日期,即使家裡發生火災付之一炬,甚至即使世界已經毀滅;我也只能把我太太所寫的一字一句當真。
儘管如此,有天我終於知道她在撒謊了。事情就發生在她在我右臂上演奏時。
她彈跳的手指頭所帶來的一連串刺激,讓我彷彿看到了各種不同的景象。或許應該說,那就是浮現在她腦海裡的想像。從中隱隱約約可以窺見她的情緒,或許比她寫在我手臂上的文字還要真實得多。
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地專心傾聽她以手指彈奏的無聲音樂。她以手指彈奏著我已聽過數百次的曲子。剛開始聽時,她的指尖那微微跳動的觸感,讓我覺得這首曲子教人聯想到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馬。但那天從她的演奏中,我卻完全無汰想像一隻小馬蹦蹦跳跳的模樣。或許是演奏中微妙的紊亂使然吧?透過她的手指頭,我只能想像一匹疲累的馬低頭跺著沉重步伐。
我在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但是從她寫在我手臂上的字裡,卻感覺不到一絲陰鬱,盡是些樂觀得一如往常、賦予我勇氣的內容。我無法詢問她的狀況,也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只能任由她的演奏與言詞之間的予盾在我心中堆積。
但這並不是她唯一一次在演奏中夾雜著倦怠。之後,不論她演奏什麼曲子,在我皮膚上交織而成的旋律中都感覺不到一絲開朗色彩,相反的,卻潛藏著一股教人窒息、沒有未來的絕望。那差異非常微妙,要是在平常,我根本就不會察覺。想必連她自己都以為自己的演奏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吧?
我知道她累了,很明顯的,原因就是我。我不能變成一道伽鎖將她綁住。她還年輕,再怎麼說人生都還有機會重來。一定是因為我變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才讓她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未來 可言吧。
她若是和別人再婚,周遭的人不知是會指責她,還是會認為這也是不得已?總而言之,她就是沒辦法拋棄我這個已經變成行屍走肉的肉塊丈夫,每天都得到病房來,拿我的右臂當鍵盤做虛擬的演奏。
然而她內心深處一定是苦不堪言。即使用再開朗的言詞來偽裝,她的指尖卻總是毫不隱藏地透露出她的情緒。藏身在她演奏中的那匹倦馬,或許就是她現狀的投影吧。
她那原本應該還充滿機會的剩餘人生,將會在陪伴我這團肉塊度日中耗盡。我因為遭逢意外而失去了人生,但為了探病而不得不來到病房的她又何嘗不是如此?想必是她那顆善良的心,讓她無法拋棄我這團肉塊吧。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得放她自由。但是,一旦她消失,就意味著我將孤獨地被遺留在這個黑暗寂靜的世界裡。此外,不管我想到什麼,都沒有辦法把這個想法傳達給她,一切只能交由她的決心去決定。
時間匆匆流過,距離那場車禍已經過了四年。隨著時間累積,她演奏中的沉痛與苦悶也與日俱增。一般人大概無法感受到這微小的變化。但是對我而言,她的演奏如今已等同於我的全世界,因此能強烈感受到她的痛苦。
二月裡的某一天。
她在我的手臂上彈奏著一首輕快的曲子。指尖輕輕敲打在皮膚表面的觸感,讓我聯想起蝴蝶乘著微風翩翩飛舞的景象。乍看之下,那是一幅沉穩的景致。但仔細看那隻蝴蝶,我卻覺得它的翅膀上似乎染著血。那是一隻背負著無處可停歇的命運,再痛苦都得不停振翅飛翔的蝴蝶。
持續演奏了一陣子之後,她停了下來,趁休息時間在我手臂上寫起字來。那當然又是和演奏的感覺背道而馳的開朗應酬話。
“指甲長長了,我得剪剪指甲才行。”
她寫完這幾個字之後,為了讓我確認她的指甲長度,便摸了摸我的食指。我拚命地動著手指,企圖讓我的手指頂在她的指甲上。我想讓她戳破我的皮膚,讓我流出血來,好把希望她殺了我的訊息轉達給她。
我希望她能殺了我這團悲慘的肉塊。我期盼她可以結束我的生命,讓我獲得安適。但是我的食指力道實在太孱弱了,根本沒辦法頂住她的指甲。我既沒辦法將她的手指頭推回去,也沒辦法發洩我充滿詛咒的心情。
然而,我的訊息似乎透過指尖稍稍傳達出去了。當她再度閒始演奏時,我知道了這個事實。
她那落在我手臂上的指尖彷彿刮著胸口似地在我皮膚上彈跳。她在我手臂的鍵盤上開始彈奏的並不是剛才那種輕快的旋律,而是一首彷彿墜入無底深淵的曲子。
她的演奏方式很單純,我覺得她正藉由手指頭誠實地迸發出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情緒。我的皮膚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指甲刮搔所造成的疼痛。那種疼痛想必就是她必須將自己的人生與一個行屍走肉般的丈夫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苦惱。每當她的指尖觸及我的皮膚,我那對聽不到任何聲音的耳朵便彷彿聽到了她的哀號。她此時在我手臂上進行的演奏,比我至今接觸過的任何東西都更狂烈淒美。
過了一會兒,這場演奏彷彿過度緊繃的琴弦繃斷般地中斷了。我的皮膚上有十處感覺到銳物刺戳的疼痛,可能是我太太的十根手指頭的指尖豎在我的手臂上。接著幾滴冷冷的液體滴了下來,我知道那是她的淚水。
隔了一會兒,手指頭的觸感消失了,她消失在黑暗的另一頭。或許是離開病房到什麼地方去了吧?有好一會兒,她的手指頭並沒有回到我的皮膚上來。雖然她的指尖離開了,但是指甲造成的疼痛依舊殘留。當我獨自被遺留在無聲的黑暗中時,我終於想到了一個自殺的方法。
4
突然問有一個東西觸到我的右臂。從接觸面積的大小,我立刻察覺那是一隻手。那隻手上有皺紋,表面是堅硬的,從它對我手臂的觸摸裡,感受不到我太太那份愛意。我這才發現那是醫生的手。那隻打從我在四年前從黑暗中醒來後,不知已經感覺過多少次的手。
我想她是去叫醫生吧。可以想像她現在可能同樣在病房裡,緊張地等著醫生下診斷。
我的右臂被醫生抬起來,床單的觸感從手臂側面消失。我感覺到醫生的手握住了我的食指, 接著彷彿在幫我按摩似的彎起我的關節。從醫生動作上判斷,他可能在確認我的食指骨頭是否有 異狀。、
接下來我的右臂再度被放回床單上,醫生觸摸的感覺也消失在黑暗中。隔了一會兒,食指前端穿過一陣針刺的刺痛。不過這並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住疼痛,絕不讓食指動一下。
昨晚我便下定決心。在夜晚結束,皮膚再次感受到從窗口射進來的朝陽時,我就要開始展開我的自殺行動。我太太一如往常地來到病房,以指尖在我的皮膚上寫了“早安”,但我的食指絲毫 沒有動彈。
我太太一開始可能以為我還在睡覺。她的手離開了我的右臂,消失在黑暗深處。她可能打開了窗戶,外頭的空氣吹拂著我的手臂。外頭似乎很冷,我的皮膚所感受到的空氣冷得幾乎讓人麻痺。我太太每天都會告訴我當天的日期,所以我知道現在是二月。我開始想像起她眺望窗外,吐著白霧的模樣。
除非有人碰觸我的手臂,否則失去視覺和聽覺的我根本無從得知有人在病房裡。但那天早上,我卻能憑直覺感受到她打開窗戶,坐在床邊等著我醒來。我的食指感受到了她朝我投注而來的視線。但我的食指依舊動也不動,繼續保持著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太太似乎把我的靜止不動解讀成一種異變。她輕拍我的右臂,接著開始在上頭寫起字來。
“老公,起床了。已經快中午了。”
這四年來,她所寫的字在複雜度和速度上已經和用嘴說沒什麼差別了。透過我的皮膚,我也可以用如同用耳朵聽到般的效率理解她的話。
我不理會她,沒做出任何回應,於是她再度開始等我醒來。過了一會兒,她拍拍我的手臂試圖叫醒我。她一再重覆這個動作,直到接近中午時,她才把醫生叫來。
醫生不只用針扎我的食指,也試過右手掌、小指關節、以及手腕等部位。但是我必須忍耐。 我不能在這時候忍不住痛,或者嚇得動起食指。我必須讓醫生和我太太認為我已經沒辦法再動手指,也感受不到皮膚的刺激了。我必須讓他們認為我已經成了一團完全無法與外界溝通的肉塊。
過了一會兒,醫生用針扎我的疼痛感覺消失了。我終於可以完全不活動食指,像塊石頭一樣保持沉默。
有一陣子,右臂上感受不到任何人的觸摸。我想大概是醫生在向我太太做說明吧?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一個溫柔的手掌觸感壓上了我的右臂。無需尋找戒指冰冷的觸感,我也知道那是我太太的手。
她把我的右手向上翻轉,將兩根手指頭戳在我的皮膚上。從位置和觸感來判斷,我知道那是她的食指和中指,我覺得這兩根手指頭彷彿從黑暗深處浮現的兩點亮光,指尖造成的兩點觸感十分模糊。我感覺到這兩根手指正沿著我的手臂表面從手肘滑向手腕
這時一陣毛髮般纖細的觸感落在我的手臂上,接著一大片輕柔的觸感覆蓋了上來。我的手掌感覺到一股濕濡柔和的壓迫感,我立刻就明白,她將她的臉頰貼上了我的手臂。在黑暗中,我彷彿看到了她跪在床邊,將臉龐貼在我右手手掌上的模樣。
從她口中吐出的熱氣輕輕地吹拂在我手腕表面,彷彿在手臂上攀爬似的輕撫過我的皮膚。然而氣息一過了手肘,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老公,動動你的手指頭好嗎?”
這時臉頰的觸感從我手上消失,只感覺到她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寫著:
“難道你真的如醫師所說,連手指都沒辦法動了嗎?”
她如此詢問道,接著停頓了一下等待我的反應。我繼續保持沉默。於是她又繼續在我手臂上 寫起字來,內容是從醫生那邊聽來的診斷報告。
醫生似乎不想再去考慮如何讓我用食指回話了。他無法判斷我是不是已經惡化到全身麻痺的狀態,抑或只是手指頭無法動彈,而皮膚的感覺仍然存在?醫生對她說,也可能我的心已經被黑暗給打敗,因此對來自外界的刺激不再有任何感覺了。
“老公,其實你還是有感覺的,對不對?而且你的手指頭也還可以動。”
我太太顫抖不已的指尖緩緩在我手臂上寫著。我在一片黑暗靜寂的世界裡凝視著這些字。
“你在騙我。”
幾滴可能是淚水的東西滴落在我手臂表面,讓我憶起從屋簷上滴落的雨水。
“你只是裝死而已,對不對?老公,如果你再繼續忽略我的感受,我就真的不再來了。”
她的手指離開了我的手臂,彷彿在靜待我的答覆。我的食指可以感受到她投射過來的視線。 看到我的手指依舊一動也不動,她又開始在我手臂上寫起字來。她的指尖漸漸加速移動,從中可以感受到她死命祈求上蒼的真誠。
“求求你,請回答我。否則我就不再當你的老婆了。”
她的指尖如此寫道。在黑暗的另一頭,我彷彿看到她在哭泣。我沒有擺動我的食指。在這片靜寂的世界裡,這下甚至能鮮明地感受到一股瀰漫在我們夫婦之間的沉默。最後她的手指無力地 擱在我的手臂上。
“對不起。謝謝你。”
她的指尖在我的皮膚上緩緩游移,最後離開了我的手臂,融入一片黑暗當中。
之後我太太還是繼續到病房來探望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但是不再是每天,而是兩天才來 一次。不久之後就變成三天一次。到了最後,她變成一個星期才來探望我一次了。
沉重的痛苦從她在我手臂上彈奏的音樂當中消失了。接連跳躍的指頭,讓我感覺彷彿有隻小狗在我的手臂上跳舞。
有時我可以從她的演奏中感受到一絲罪惡感。我立刻就發現到她似乎覺得對我有所虧欠。我並不希望她有這種感覺,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卻加深了她演奏的深度。我隱約可以從手臂上演奏的無聲音樂中,窺見她向命運乞憐的美麗倩影。
演奏前後,她依然會在手臂上寫字和我溝通,但是我完全沒有回應。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依舊一個勁兒地用指尖向我這團不發一語的肉塊報告近況。
某天,我的右臂感覺到有個人正戰戰兢兢地觸摸著我。我在黑暗中集中起精神,試圖辨識出這個人的身分。這隻手比我太太的要小很多,而且非常柔軟,我感覺到這隻手旁邊還放著我十分熟悉的太太的手。這下我頓時發現,這是我女兒的小手。
在我的記憶裡,女兒還只是一個必須讓媽媽抱在胸前的小嬰兒。但她在我的手臂上觸摸的方式並不是嬰兒那種沒有個人意識的碰觸,而是一種對一團不發一語、躺在床上的肉塊抱持某種恐懼,同時又夾雜一絲好奇的觸摸方式。
“最近我開始教這個孩子彈鋼琴了。”
我太太在手臂上如此寫道,接著她的手就離開了我的皮膚,只剩下女兒還在觸摸著我。
和大人的手指相比,女兒的指頭似乎比較纖細,指尖也比較尖。她的手指戳在我皮膚上的感觸,讓我覺得彷彿有隻小貓豎起爪子站在我的手臂上。
這些手指開始笨拙地演奏起來。感覺像隻豎起指尖的小貓在我手臂上或跳或滾。她彈的曲子 簡單得不足以與我太太彈的比擬,但我的腦海裡卻不由得浮現出她認真彈奏的模樣。
之後她們母女倆仍然經常到病房來探視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隨著歲月流逝,她的演奏技巧也越來越高明。透過在我手臂表面躍動的指尖觸感,我可以感覺出女兒的個性十分開朗,有時她那充滿野性並喜新厭舊的性格也會流露在她的演奏當中。透過女兒在我手臂上編織出來的世界,或許比親眼目睹更能深入觀察到她的成長。
不久女兒上小學了。她尖尖的指尖戳在我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緩緩寫下。
“爸爸。”
那是孩子特有的歪七扭八的字跡,但女兒確實是這麼寫的。
又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不再有人告訴我過了多少年月,我也無從得知正確的日期。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太太也不再來探望我了;同時我女兒也沒再出現了。
我不知道我太太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她只是忘了過來而已。沒有人告訴我她的情況,我也只能憑想像猜測。在她忙著討生活的當兒,如果還能想起我這個變成一團肉塊的丈夫,我就很高興了。我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將我完全遺忘,不再和這團不發一語的肉塊有任何牽連。
最後一次聽到女兒在我手臂上演奏的時候,她的程度已經好到跟我太太不相上下了。她已經很久沒來病房了,我相信她應該已經長大成人,也或許已經結婚,生下我的外孫了。我無從判斷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因此也無法知道女兒現在已經幾歲了。
我連自己有多老都不知道了。我甚至在想,說不定我太太已經老死了。
我置身一片黑暗靜寂的世界裡,陽光也不再照上我那被擱在床單上的手臂,或許我已經連床被移進一間沒有窗戶的病房裡了。儘管如此,我至少知道世界還沒有毀滅,因為自己還靠著人工呼吸器和點滴過活
我想像著自己可能像個被遺棄的贅物般被棄置在醫院的一角。這裡大概是個類似倉庫的房間,而我的周遭或許堆滿了各種滿是塵埃的東西吧?
再也沒有人來觸摸我的手臂了。醫生和護士都忘了我的存在,而我自己也認為這樣也無所謂。偶爾我會使一下力,我的食指還是可以上下活動。
我的手臂上還殘留著老婆和女兒演奏時的觸感。我在黑暗中回想著那種感覺,想像著如今外界可能正在發生些什麼事。人們依然在唱著歌吧?依然在聆賞著音樂吧?在我被視為一團沉默的 肉塊而被棄之不顧後,時間依然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我雖然身處一片靜寂的黑暗,然而在這段日子裡,世界是否依然充斥著聲音與光亮?我夢想著那永遠無法再看到的光景,靜靜地委身於黑暗之中。
傷
1
我就讀的小學有個特教班,裡頭都是一些有問題的學生o天生弱智的孩子、已經好幾年沒開口說話的孩子、以及因某種障礙而無法適應普通班級的孩子,全都齊眾在這裡上課。
特教班的教室位於校內某個角落,彷彿悄悄地躲在一個其他孩子都看不到的地方。這個班級由曾經學過特殊兒童教育的老師負責帶領,看顧分不清楚鈕釦和糖果的學生,以免他們誤食而哽住喉嚨。這個班級是不分年齡的;一旦被判斷為無法適應普通教室裡的生活,就會成為這個班級的學生。
某天體育課時上游泳課。我在更衣室裡脫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時,班上一個同學說道:
“聽說那個瘀傷是你老爸打的?”
他指著我的背,似乎很以引起在場每個人的注意力為樂。
我背上有一個老爸在多年前留下的傷痕。當時老爸喝醉了酒,用電熨斗砸我,在那個地方打出一塊醒目的黑褐色瘀傷。我不喜歡讓人看到那個傷痕,所以平常總是把它遮起來。
“喂,說幾句話嘛!是你老爸幹的吧?”
那傢伙指著我的瘀傷說道。在場的男同學們全都看向我的背,偷偷地竊笑著。
更衣室一角擺著一把清洗游泳池用的刷子,那是一根有著長長握柄的綠色刷子。我一把抓起 那把刷子,使勁朝那指著我背部的傢伙揮去。他的鼻血噴了出來,哭著一再向我道歉,但是我還是不斷揮打著。
第二天,周遭的大人們開始調查我的家庭環境,懷疑我精神方面有缺陷。結果,他們決定將我轉到特教班去。
特教班的老師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太太。我每天都和班上的孩子們用剪刀剪色紙,用這些五顏六色的漂亮色紙做成紙圈鍊,特教班教室的天花板和牆上總是掛著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
“光是照顧我們班上現有的孩子,就已經快讓我力不從心了,而且我也沒有自信能照顧好這種孩子……”
當初她曾這麼對校長說。她已經聽說過我之前的種種暴力行徑,或許因此擔心我會威脅到特教班裡的其他孩子吧?結果她的要求並沒有被校長所接受。
在我轉進特教班後的第一個星期裡,她總是戰戰兢兢地緊盯著我。彷彿很擔心我這座火山哪天會爆發。
但是自從被編入特教班之後,我就沒再行使過暴力。當年幼的同學打翻了我的營養午餐,害我沒東西吃時,我也不曾生過氣。
“你不生氣嗎?”
老師問我。
“一開始是很生氣啊,因為我肚子很餓。可是,他才一年級,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老師驚訝地看著我說:)
“你和資料上的敘述好像有點不符呢。”
我很快就喜歡上這個班級。在這裡沒有人對我有敵意,也沒有人會嘲諷我。沒有一個特教班的同學會刻意找我麻煩。
班上有將近一半的孩子無法自行上廁所。有的孩子不會說話,也有孩子隨時隨地都處於恐懼狀態。儘管如此,大家還是盡全力過日子,沒有人有多餘的時間嘲諷其他人,大家都在拚命學習當個正常的孩子。
在這間教室裡,有的只是在其他地方難以生存的孩子們的笑容,以及一般孩子隨著快速成長而迅速流失的稚嫩與單純。
到了四月,一個男孩轉到特教班來,他跟我同樣是十一歲,打從其他小學轉來後就沒跟任何人講過話,因此被轉到這個班級來。這個皮膚白哲、個子瘦小的傢伙牽著老師的手,戰戰兢兢地走進教室。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袖長褲,有著一張宛如瓷娃娃般的美麗臉孔。
他名叫朝戶。
在特教班裡,老師每天都會分發列印出來的講義。講義的難易度視學生頭腦的好壞而有不同,而朝戶拿到的是程度最高的列印講義。但是他很難跟大家打成一片。老師交代的事情他做得比誰都好,卻從來不跟任何人講話。每到休息時間,他就躲在教室的一隅,蜷起他那小小的身子看書。
有天我被叫到老師的辦公室去。一進辦公室,就看到一個手臂上印著齒痕的老同學和他媽媽 在裡頭。幾天前我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大口,讓大人們極為震怒。、
大人們問我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我解釋是因為他欺負特教班的同學.結果我被迫在辦公室裡罰跪,那對怒不可遏的母子才一臉釋然地離開。
老師們和剛好到辦公室來的學生們目不轉睛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我。只有特教班的老師為我辯護,但是我並不放在心上.
在我罰跪時,聽到老師們談起朝戶的家庭。我裝做沒在聽,實際上卻豎起耳朵傾聽著。
“那個剛轉到特教班的,就是家裡發生那件事的孩子吧:一。。。?”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問道。
結果我還是沒搞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麼,不過卻知道了許多朝戶家的事。
他沒有父母。爸爸好像在幾年前就過世了,媽媽則在坐牢。我猜想朝戶的媽媽可能和老師所提到的那件事有關。
失去了父母之後,他像個皮球似的四處被踢來踢去。現在好像是住在一個幾乎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家裡。
我對朝戶懷有一股親切感。因為我也是寄人籬下。
直到老爸在一個月前住院為止,我一直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老爸一喝酒就發酒瘋,總是對我跟媽媽大吼大叫,而且還會暴跳如雷地亂扔或打壞東西。他曾經很努力工作,但是從前一陣子開始就成天賦閒在家。他高舉的手臂總是掄緊拳頭,常對我們母子拳腳相向。我們母子倆甚至曾被暴怒的老爸嚇得赤腳逃離家門。記得當時周遭一片黑暗,媽媽拉著我的手走著,在外頭等待老爸的情緒平靜下來。
據說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時人緣很好,但現在人人都對他敬而遠之。老爸自己似乎也嶺現了這個事實。
媽媽一直忍著他,直等到他住進醫院,她整個人才鬆了一口氣。因為老爸得的是無藥可救的重病。本來以為往後我們母子倆就能過著平靜的生活了,但就在那個時候,媽媽出門去買東西。
“我順便去郵局一趟,晚點才回來。”
媽媽說完便穿著涼鞋出門了,從此再也沒回來過。她丟下我一個人逃到遠方去了。當時還被蒙在鼓裡的我一直等她等到了深夜,直到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才自己鋪好床睡覺。
後來伯父和伯母知道家裡只剩下我這個孩子,便跑到家裡來。表面上是好心要收養我,讓我過正常孩子的生活。但其實他們只是想侵占我們的房子,因此老是把我當成一個絆腳石。
這就是朝戶為什麼會帶給我一股莫名的親切感的理由。
放學之後,班上的同學都歡天喜地的回家去。特教班的很多學生沒辦法自行回家,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就是一沒人陪伴就會不知所措。因此很多同學都得由父母來接送。
彷彿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時間,我和朝戶總是在天黑之後才踏上歸途。
隨著人越來越少,教室回歸一片靜寂。校園被夕陽染成橘紅色,把球往校園裡一丟,只聽得到那顆球彈跳的聲音靜靜地迴盪,然後逐漸消失。空無一人的校園被孩子們所遺忘,只剩下單槓溜滑梯孤寂的影子映在地上,讓人有種白天的喧囂彷彿從來沒發生過的錯覺。每到這個時問,空氣就變得近乎透明般澄淨。記得媽媽失蹤的時候,世界正好也被染成一片血紅。
教室裡只剩下我和朝戶兩個人。他總是靜靜地看著書,而我則在一旁做勞作、或邊畫圖邊看電視。
就在這種時間裡,朝戶初次展現了他的神奇力量。
有一天傍晚,我用美工刀削著木頭。我對課業一竅不通,但是卻很喜歡做勞作;上次我照著書刻出來的貓頭鷹就受到老師的讚賞。她當眾稱讚我,並且將這件作品裝飾在教室裡。這幾乎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讓我高興萬分。這次我打算雕一隻狗,便用刀子一刀一刀開始 削了起來。只見木屑朝桌子四周飛散,一回過神來,才發現連我身上也沾滿了木屑。
當天教室裡一如往常地只剩下我和朝戶倆人,他依然專心地看著書。和同年齡的孩子相比,他的體格相當瘦小,彷彿強風一吹就會飄起來。他的額頭上覆蓋著宛如絹絲般纖細的頭髮,一對美麗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直盯著國語課本。 突然間,我手上的刀子卡在木頭上動彈不得。我用力一推,霎時只見從木頭上鬆脫的銳利刀片折射出從窗口射進來的夕陽。我持刀的手隨即反彈撞向桌上,一聲巨大的聲響在教室裡響起。
一陣尖銳的劇痛從我握著木頭的左腕竄過。只見手腕上冒出一道約十公分長的紅線,緊接著血便開始流了出來。
我起身去拿急救箱,很擔心老師會因為我受傷而沒收我的刀。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發現朝戶不知在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旁。他幾乎不曾主動走到任何人身 邊,我一直以為即使身處同一間教室裡,他也從沒意識到我的存在。
他看著我手腕上的傷,臉上一陣鐵青,眉頭也皺了起來,一臉彷彿即將窒息的痛苦表情。
“還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朝戶的聲音;他的聲音是那麼的纖細,還夾雜著些許顫抖。
“沒什麼大不了啦,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朝戶一把抓住我的左腕,從兩側使勁按住傷口。我無法理解他想做什麼,但這下他卻彷彿驚覺到什麼似的,猛然放開了我的手。
“對不起。我在想這樣做會不會讓傷口闔起來。”
他似乎認為只要將兩側壓緊,傷口就會癒合。這讓我覺得很好笑。我覺得這和“手指扭傷只要拉一拉就會復原”的迷信還真有幾分類似。
我覺得他很好玩,便輕輕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看著我,我從教室的架子上拿下了急救箱,準備為手腕上的傷口消毒,這下我注意到有個地方不對勁: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和剛才相比,我的傷口似乎變淺了。
我带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预感回頭望向朝户,發現他也正在凝视著我的左腕。那天他依然穿著長袖和長裤,不過這下他却歪著腦袋撩起了袖子,露出那看来有好轰年没曬過太陽,白得嚇人的肌肩。
在朝户的左腕上,在和我被刀子割傷的同一個部位也有一道類似的傷口。那是一道很淺的傷,乎没流什麽血,但長度和形状筒直就是我那道傷的翻版。
“那道傷是以前就有的嗎?”
我問道,只見他不停摇頭。這情况筒直就像我的傷口變淺的份轉移到了朝户的身上。
不會吧?我否定了這個推测。但朝户似乎也做出了同樣的推测,直盯著我的眼睛說:
“能不能再試一次?”
别開玩笑了,我笑著道,但一抹好奇心却催我伸出了流著血的左臂。
朝户又像刚才一樣從兩側按住傷口。
只聽到啪的一馨,一滴血滴到地上,形成了一個紅點。但這滴血不是從我的手臂上滴落的。朝户左臂上的傷不知在什麽時候明顯地變深,血就是從那裡滴下来的。依舊按著手臂的朝户看起来仿佛在祈禱。我甩開他的手,看起自己的手臂。被刀子割傷的傷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深,想也不用想就猜得出消失的另外一半跑到哪裡去了。朝户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左臂,半開玩笑地說:
“傷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這就叫﹃半斤八兩﹄吧?”
從那天起,我和朝戶就變成了好朋友。我們沒有把他這特殊的能力告訴任何人。只要用力按住別人身上的傷,傷口就會轉移到他自己身上去。這是一件很不可思議、卻也很有趣的事,我們為此做了許多次同樣的實驗。
我們在保健室前面埋伏,一看到哪個低年級生受了傷,朝戶就會開始試驗他神奇的力量。由於怕把太大的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我們只把對象鎖定為受了小刀傷的孩子們。
“你過來一下。”
我們在保健室門口逮到一個因跌倒而擦傷手肘的一年級小男孩。朝戶在樓梯下用力按住那個孩子手肘上的傷口,將傷口壓攏。男孩一臉不安地看著我們,接著就一溜煙地跑了。朝戶將長袖一往上捲,我就看到他手肘上也出現了一個和男孩手肘上一樣的傷口。
朝戶轉移傷口所需要的時間漸漸縮短,最後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辦到了。而且我們還發現他根本不需要按住傷口,只要碰觸對方身體的任何一處,就可以發揮這個超能力。
後來保健室的老師發現我們老是在保健室前徘徊,懷疑我們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因此禁止我們接近保健室好一陣子。
“喂,你為什麼到特教班來?”
有天朝戶向我問道,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上游泳課時在更衣室打人的事告訴了他。也讓他知道我背上的傷痕是怎麼來的。
在我說話的這段時間裡,朝戶的臉上浮現出不安和恐懼的神情,同時也隱約帶著幾許悲傷。
“我很可怕嗎?”
他似乎有點驚訝地搖著頭回答:
“一點也不可怕。”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於是朝戶開始手足無措地解釋起來:
“把人打傷是很過分的事:…光聽你說就覺得很恐怖。但是……”
此時朝戶沉默了下來,彷彿在沉思著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握住了我的手。朝戶的視線彷彿可以將我看穿,直接看到我背上的傷疤。一聞始我還搞不懂他這個動作是什麼意義。
“剛剛你做了什麼?”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
一回到家,我就換下了衣服。在媽媽留下來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背部時,我終於理解朝戶當時在做什麼了。
我背上的傷痕已經不見了。想必是朝戶在握住我的手時,把我背上的傷痕偷偷轉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他能移動的不只是傷口。
“把傷痕還給我。”
第二天一早我向他要求道,但朝戶只回了我一個微笑。 後來,朝戶甚至連灼傷或舊傷疤等等傷痕都能轉移了。
2
我家位於市郊,是個貧窮人家居住的地區,說是家,其實不過是一楝小小的鐵皮屋。屋內在夏天比戶外更悶熱,在冬天則比屋外更寒冷,就連躲在棉被裡都覺得會被凍死。從家與家之間穿越的馬路沒鋪柏油,因此碰上天乾物燥的日子,窗框上都會覆蓋一層塵土。
一輛生銹的三輪車倒在地上,雖然它已經在這裡一個多月了,卻始終沒有人想把它清理掉。
一個年約三歲、身穿短褲的小男生蹲在路邊,用石頭在地上畫畫。一個肥胖的中年太太幾乎只穿著內衣褲,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大刺刺地走在路上。這一帶總是瀰漫著一股惡臭,每個人經過這裡莫不蹙眉快步通過。但我從小就住這裡,因此並不覺得那味道真有那麼難聞。
即使碰到不用上課的日子,我也不喜歡待在家裡。於是我跟朝戶總是在城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我們走過每條縱橫交錯的小巷子,也鑽過每一條房子之間的細縫,積極地在讓人懷疑這究竟算不算一條路的暗巷裡亂竄。這一帶有座髒亂到沒人想去的公園,我們常上那裡打發時間。裡頭的遊樂設施只有秋千和蹺蹺板,而且上頭全都生滿鐵銹,公園里雜草叢生,看仔細點還會發現四處散落著破裂的啤酒瓶。裡頭也有觀車族留下的塗鴉,以及散落一地的鐵絲網碎片。角落裡堆滿廢棄的輪胎,裡頭還積滿了臭臭的雨水。
某個星期天,我和朝戶坐在那座公園裡的秋千上。這時一個年輕媽媽帶著一個幼童從我們眼前走過,我們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只見這對母子手牽著手,一副幸福的模樣。
這時那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膝蓋上流出了血,開始哭了起來。年輕的媽媽溫柔地安撫著孩子,但看來一點用也沒有。
這下朝戶站了起來。
“別管他們吧。”
我對他說道。但朝戶仍然朝這對母子走去。
他走到嚎啕大哭的孩子身旁,面帶溫柔的神情摸摸孩子的頭。我知道在那一瞬間,孩子身上的傷已經被轉移到他身上去了。孩子的膝蓋沾著血跡,看不清傷口到底有沒有合攏;朝戶穿著長褲,也看不到他的膝蓋;但可以想像長褲下一定已經是皮開肉綻了。
疼痛是會隨著傷口轉移的。膝蓋上的疼痛突然消失,讓那孩子驚訝地停止了哭泣。
那個媽媽似乎發現是我們讓孩子停止哭泣的。
“真是謝謝你們。我該怎麼報答你們才好呢?”
最後她決定請我們吃冰淇淋。
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家店的冰淇淋很好吃。但是我和朝戶都沒有零用錢,因此都只能隔著玻璃流口水。那是我們倆相信世上真有神的唯一一天。
那家店是楝磚造的建築。店內擺了幾張圓桌椅,備有讓客人享用冰淇淋的空間。我們望著玻璃櫥裡形形色色的冰淇淋,每一種都被裝在看似水桶的容器裡。
我們倆完全不知道該點什麼,覺得這簡直就是個人生分歧點上的抉擇。我們左思右想了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女店員。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付了錢後,這對母子便向我們揮揮手, 離開了店裡。
在那家店打工的女店員在孩子之間相當有名。她像個花粉症患者似的,總是戴著一只白色的四方形口罩。
她從來沒脫過口罩,所以關於她的長相,孩子們曾做過形形色色幼稚的臆測。
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她。她依然戴著一只四角形的口罩。但對我們來說,冰淇淋要比她的口罩重要多了。
我們坐在店裡吃冰淇淋,我幾乎在一瞬間就將冰淇淋給消化掉了。朝戶也試著配合我的速度拚命往嘴巴塞,但他吃得實在太慢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發等朝戶吃完的那段時間,便開始看起玻璃櫥裡那排水桶裡的冰淇淋。戴著大口罩的女店員皺著眉頭,隔著大老遠直盯著我瞧。仔細一看,我發現她的口罩一角隱約露出 了一點嚴重灼傷的疤痕。 “唯”
我叫了她一聲,她似乎吃了一驚,眉毛攸地往上揚
“妳們怎麼處理賣不完的冰淇淋?丟掉嗎?還是保存到第二天?如果連續幾天都賣不完,也會過期吧?”、
“……嗯,對呀。”
她一臉困惑地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給我吃吧!”
我要求道。
“不行。”
“喔,好吧。”
這時朝戶終於吃完了他的冰淇淋。我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那就再見嘍,志穗。”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寫在名脾上嗎?”
她胸口名牌上印著“SHIHO”幾個字。
“沒想到你也會唸羅馬拼音。”
“別瞧不起人好嗎?”
我說道,志穗看著我微笑了起來。她雖然戴著口罩,但我還是看得出她在微笑。
“有時候,我們也不是不能把賣剩的冰分送出去啦。”
她說完就請我們幫忙打掃店內。志穗只是個打工的店員,但在我們打掃完畢之後,她給了我們一些比較賣不出去而剩下太多的冰淇淋。
我們是一對有如對餵食者百般溫馴的小狗般卑微的孩子,因此很快就喜歡上她了。
從那天起,我跟朝戶就常到她上班的店裡去,藉幫她的忙換取報酬。
志穗是個很體貼的人,總會認真聆聽我們兩個孩子講話。她那大大的口罩上有著一對漂亮的眼睛,一笑就瞇成一條細縫。為了看到她的笑容,我們經常絞盡腦汁編一些無聊的故事來逗她。
自從和我講話後,朝戶也漸漸開始和特教班裡的同學們交談了。當然,他也會和志穗講話, 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好徵兆。
每幫別人分擔一次傷,朝戶身上的傷也會增加。當他捲起長袖時,就可以看到那白哲的皮膚 上留有尚未痊癒的,或是已經結成痂的傷。我很好奇他的肚子不知是什麼樣子,曾想掀起他的衣服,沒想到他的抵抗強烈得出乎我的意料。看到他那狼狽至極的模樣,我就更為好奇。他在別人面前是絕對不脫衣服的。
我不認為朝戶身體上的傷不斷增加是件好事,所以勸他盡量避免使用那怪異的超能力。
有天我們倚在冰淇淋店的櫃台上和志穗聊天。店裡開著冷氣,吹得我倆好舒服。不喜歡我們種髒兮兮小孩的店長多半都把店交給志穗照顧,自己則跑去打柏青哥。
個子較矮的朝戶墊起腳尖站著,把下巴擱在櫃台上。
志穗抓起他的手。
“朝戶,你的手是不是受傷了?”
志穗似乎很擔心,一再問他要不要緊、痛不痛什麼的。
我原本沒注意到,這下才開始猜想在他到店裡來以前,是不是又治好了某個人的傷。他把別人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後,多半不會對依然淌血的傷口做任何處理。
志穗趕忙在全身上下的口袋裡翻找了一陣,最後掏出一塊女孩子常會帶在身上的OK繃,將它貼在朝戶的手上。她完全不知道朝戶具有轉移傷口的超能力。
朝戶兩眼發光地望著那塊OK繃,並道了聲謝。幾天後他依然貼著那塊繃帶,還不時寶貝地望著它,一臉喜孜孜的表情。
幾年前在學校裡有個很討厭的傢伙。那傢伙個子很高,總是像隻惡犬般眼露凶光。他年紀比我大,總是和幾個狐群狗黨混在一起。在走廊或馬路上和他擦身而過時,對這群以他為首的惡徒都得特別小心。由於我遭他們敵視,因此常擔心哪天會不會被他們持重物從背後偷襲。
我很清楚自己遭他們敵視的理由。很久以前,他曾拿我老爸的事對我百般嘲諷,因為講得實在太過分,結果被生氣的我從學校的二樓給推了下去。
因為附近鄰居全都討厭我老爸,因此連我這個兒子也為眾人所疏遠,大家都認偽我是一個天生的壞胚子。
但那傢伙如今已經畢業了,所以我這陣子還算是過得比較安穩。
事情發生在我和朝戶去找志穗時。
當時我原本渾然不覺,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男生。他就是那個已經小學畢業,目前就讀國中的壞傢伙。他渾身依然散發著一股凶氣,因此我是不可能認不出來的。他上了國中之後,關於他的負面傳聞依然不絕於耳。
我裝作沒看見他,企圖就此矇混過關。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就在我經過他身邊的那一瞬問,他在我耳邊嘀咕了一些關於我爸媽的過分言詞。一場鬥毆於是爆發。
我的反應大概正中那傢伙的下懷吧?他身上藏了一根鋁棒,看到他揮棒的姿勢是如此完美, 我這才想起曾聽說過他是個棒球隊員。
我用手臂擋住他揮出的球棒。這下只聽到一聲骨頭脆裂的聲響。
看到我痛苦的模樣,那傢伙滿足地瞇起了雙眼。
朝戶原本驚駭地在一旁觀望情勢發展,卻突然變得一臉恍惚,搖搖晃晃地走到我身旁,伸出他瘦弱的手輕觸我的手臂。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便已經吸收了我手臂上的劇痛。在痛楚從我的臂消退的同時,朝戶的手臂也發出喀的一聲,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一絲表情,這更讓我感到恐怖。
“朝戶……”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叫著他的名字。但他似乎完全沒聽到。
朝戶踩著踉蹌的步伐,走向那握著球棒的中學生。站在那高大的傢伙身旁,讓朝戶看起來更像個小孩。他輕輕伸手觸摸那納悶地皺著眉頭的傢伙手臂。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或許朝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然而不出一會兒,那傢伙欲發出一聲慘叫跪倒在地上。黑色制服長袖下原本筆直的手,這下整個都歪了。
我這才發現骨折已經從朝戶身上轉移到那傢伙身上去了。結果就如同他的手是被自己揮棒打斷的。
朝戶也能將自己身上的傷轉移到別人身上。
我終於發現朝戶的神奇力量存在著這麼一個的法則。
看到那個國中生直喊痛,朝戶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他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自己讓人受傷的事實,似乎帶給他莫大的衝擊。
我拉著朝戶的手逃離現場。要是繼續在這裡耗下去,他一定會再將那國中生的骨折轉回自己身上,白白幫助一個不值得幫助的人。
這時,一個念頭在我腦海裡浮現。
若是他能將傷轉移到對方身上,就代表他也可以將自己身上的傷丟給其他人。這麼一來,他的身上的傷痕就不會再增加了。而且我知道誰最適合當這些傷口的“垃圾場”。
我們來到老爸住院的醫院。那是一所徒步就能走到的大型醫院。醫院大門玄關旁有一座吹喇叭少年的銅像。一群小鳥懸集在銅像腳底,彷彿在崇拜著這個少年。我告訴朝戶那座銅像看起來好像他,他聽了只是一臉害羞的模樣。
明明是骨肉至親,我卻不知道老爸住哪個病房。這還是我頭一次來探望他。
我向護士報上老爸的名字,找到了他的病房。來到門口時,我還在猶豫著該不該進去。一想到老爸是不是還會掄起胳臂修理我,我兩腿就動彈不得了。
從門縫往裡頭窺探,只見插著管子的老爸正蓋著毯子沉睡著。醫生說他很可能再也不會醒來了。這還真是求之不得呢。
“剩下的工作就交給朝戶處理吧。”
我決定站在門口把風。我擔心朝戶能否順利把傷轉移到別人身上。連素不相識的人受傷時, 他都能哭得死去活來。但事實證明我這擔憂是多餘的。
他一個人走進病房,輕輕地碰觸著沉睡中的父親。只需要一瞬間,朝戶便能將身上所有傷都轉移掉。
找到拋棄傷口的地方後,我們開始盡情治療人們形形色色的傷。醫院裡有一大堆人身上有著 一輩子都治不好的傷,我們主動找上這些人,要他們發誓嚴守這個秘密,接著朝戶便會用手去碰觸他潤
我們找的只限小孩。大人不會相信孩子們所說的話,而且也較不願乖乖保密。
就連一開始對我們半信半疑的人,一看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手術傷疤或燙傷的傷痕消失,個個都是又驚又喜,接著就會付給我們一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錢。
朝戶對把某個人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沒有任何抵抗。他似乎認為傷與其在別人身上,還不如在他身上要好些。一看到別人痛,他也會一臉痛苦。
但是朝戶沒辦法轉移疾病。因此看到為疾病所苦的人,朝戶便會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沮喪不已。
有時我們會得到人們的酬謝。我們將得來的些微報酬全用在冰淇淋店或點心店裡。
我們每天和志穗聊天。朝戶只有對我、特教班裡的同學、以及志穗才會露出笑容。
有天傍晚,我們等著志穗打完工,三個人便一起到那骯髒的公園去。朝戶坐在鞦韆上,志穗從後頭推著他。我已經十一歲了,所以沒有和她手牽著手,但朝戶卻一點也不在乎,依舊纏著志穗的手臂晃來晃去。他也十一歲了,但在生理和心理上好像都還不滿十歲,所以做這動作看起來一點也不唐突。
我們經常漫無邊際地聊著天,譬如到目前為止說過的謊當中最過分的是哪一個、最難吃的是什麼菜、或者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哪一種。
“我想跟心愛的人跳海殉情。”志穗回答道
我則認為在空無一人的車站月台上,躺在長板凳上孤獨地死去最理想。
“我……”只聽到朝戶的語尾越來越小聲。
我抬頭仰望漸漸昏暗的天空。
志穗曾經有個和朝戶很像的弟弟,但是在一場火災當中身亡,因此她非常疼愛朝戶。只是她仍舊不肯把口罩拿下來。
從公園回家的路上,我們在轉角處分道揚鑣。站在街燈下,我鼓起勇氣對她說:
“我想看看志穗的臉。”
她點點頭,一根手指伸向口罩,作勢要拿下來。但接下來她的肩膀微微一顫,說了聲對不起,又拒絕了。
當時,朝戶企圖去碰她的手,我趕緊制止他。一看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想把志穗的灼傷轉移到自己臉上。
但目前暫時不宜做這件事。
之前之所以沒有提議要將志穗的燙傷移除掉,是因為燙傷的位置在臉上。傷會出現在和被轉移者同樣的位置。要是可以自由決定轉移傷口的部位,那事情就簡單多了,遺憾的是朝戶似乎沒辦法做到這一點。
把傷丟到我老爸身上是沒什麼大礙。因為他的棉被一直蓋到脖子上,所以大概沒有人會注意到他身上有傷。但他的脖子以上是裸露在外頭的。如果把臉上的傷丟給他,事情馬上就會敗露 了。我們不想讓大人知道朝戶的超能力、以及我們把傷口丟到哪裡,所以決定先找到一個適合丟棄傷疤的對象,再治療她的燒傷
我們沒讓志穗知道朝戶有這個超能力,所以她無法理解我們在街燈下的互動代表什麼。不過,我想盡快找個時間告訴她。
3
有天朝戶因感冒而請假在家休息,我因此得以到他寄宿的親戚家探望他
“能不能幫我跑一趟朝戶家,把這份表格交給他?”
放學後我正要離開教室時,老師叫住了我這麼說道。那份表格是將在三星期後舉行的教學觀摩出席調查表。
特教班的教學觀摩和普通班級的有著不同的意義。我曾經問過老師:
“大家幾乎連上課都沒辦汰,為什麼還要舉辦教學觀摩呢?根本沒什麼好讓父母看的嘛。”
老師邊看著意見箱裡的信邊回答我的問題。所謂的意見箱,其實只是一只設置在教室後方的箱子,供學生每天將想到的意見或感想寫在紙上投進箱子裡。不會寫字的孩子則由會寫字的孩子代筆。
“我們希望家長能看到有問題的孩子們在教室裡是多麼努力學習。不會念書也沒關係呀,只要看到這些沒辦法和一般孩子打成一片的孩子,也能在教室裡努力舉手發表意見,不也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嗎?”
她表示教育有問題的孩子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有些孩子即使教了又教,還是沒辦法自己上廁所,或者沒辦法停止哭鬧。在面對這種情況而一再感到絕望的生活當中,能看到孩子們在教室裡努力學習的模樣,對養育者來說很可能就是一種救贖。
“可是老師,我和朝戶的家長一定不會來的啦。”
我如此說道。老師聽了只能回以一個哀傷的表情。
我拿著表格前往朝戶家。事實上我從來沒去過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裡,也曾從他家門前經過,但朝戶似乎不想讓我進他家。我並沒有問過他理由。
我拿著老師交給我的表格按下了門鈴。這是一楝很普通的民房。外頭掛著門牌,但上頭並不是朝戶的姓。玄關的門一打開,他伯母便探出頭來,一看到我便歪著腦袋問:
“找哪位?”
“我是朝戶的朋友,幫他送一份表格來。”
她一聽點了點頭,接著便招呼我進門去。我想起朝戶的反應,猶豫是否該進去,但最後還是走進了玄關。
屋子裡跟一般家庭沒什麼兩樣。起居室裡有沙發和電視,還開著冷氣。朝戶住在二樓一間單人房裡。那是一問毫無特色的房間,他躺在床上,看起來不像在睡覺。知道進門的人是我之後,朝戶雖然有點困惑,但還是發出了一聲歡呼:
“你是來看我的嗎!?”
這個家裡有一對就讀國中和國小的兄妹。我聽到房間外頭有小孩子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我把當天學校發生的事和老師說過的話告訴朝戶。這時房門打開了,他伯母走了進來
“你也留下來吃晚飯吧?”
反正在伯父母家寄人籬下的我回去也吃不到什麼,便接受了她的招待。
“朝戶能下樓嗎?”
“可以。”
“既然有朋友來了,還是把身體擦一擦吧一?”
伯母彷彿打了一場勝仗似的向朝戶說道。她向我解釋:
“我想用濕毛巾幫他擦擦汗,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孩子說什麼也不肯把衣服脫下來。”
伯母說完便走出了房間。
“你在感冒生病前,是不是又從誰的身上轉移了一些傷?,”
朝戶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身上還殘留著轉移過來的傷痕,想必這就是他不肯脫下衣服的原因吧。
吃飯時我和朝戶坐在一起。家裡其他人好像都已經吃過飯了。桌邊上只有我們兩個。
朝戶在這個家裡顯得格格不入。其他的家人彷彿完全沒發現有我這個訪客。
朝戶沒有和任何一個家人講話,他的家人也沒人和他交談。他看來就像一塊墨漬,一滴滴落在色彩鮮豔的風景水彩畫當中的黑色斑點,在畫裡顯得特別唐突。
“你知不知道,這孩子有過一段不尋常的遭遇?”
伯母在我面前坐了下來。她的家事大概告一段落了。這時我發現坐我身旁的朝戶肩膀開始不住顫抖。
“不尋常的遭遇?”
“嗯,對啊。噢,你不知道嗎?他曾動過手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呢,因為他媽媽用菜刀刺了他一刀。”
伯母談起這件事時彷彿在講什麼八卦,聽起來就像在敘述某個家庭主婦刺殺了丈夫,連兒子的命都想一并取走的社會新聞。
朝戶就坐在我身旁,但她依然滔滔不絕地講著,告訴我這件事有多恐怖、多悲慘。她也告訴我,朝戶的母親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我一把勒住她的脖子,用恐怖的聲音警告她今後不准再談起這件事。
我幾乎是被趕出了那個家。我一路想著朝戶的爸媽是什麼樣的人,走回了伯父母家。四周是一片陰暗,只有零零落落的幾盞街燈。這裡有間經營者已經捲款潛逃的工廠,我正從工廠後頭的巷子走過。幾天前那條巷子裡躺著一條死狗,沒有人想去清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帶著濕氣的風吹來陣陣水溝的臭味。
不知不覺問,我想起了老爸。為了丟掉傷疤,我幾次前往他住院的醫院。每次我都盡可能與在醫院裡沉睡的老爸保持三公尺以上的距離。
朝戶帶著別人的傷忍痛走進病房,觸摸著老爸從棉被底下露出來的臉頰。一離開病房,朝戶就不再喊痛了;疼痛和還沒癒合的傷口通通被轉移到了昏睡中的老爸身上。
沒有人喜歡老爸。他常打壞東西,濫用暴力,而且還常啜泣,並說些怯懦的話猛灌酒。沒有人願意接近他,大家都說他最好早死早超生。
我不會念書,也沒什麼過人之處,再加上有個這副德行的老爸,因此常被那些沒安好心的人找麻煩。每次遇到這種人,我就會打架,但是我絕對不會掉一滴淚。就連媽媽離家出走的那個漫漫長夜,我也是忍著淚一個人度過的。但是從老師、學生、到家長,沒有一個人喜歡我。
老爸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因此我一直憎恨著他。
但是我隱約記得開始對母親和我大吼大叫之前,老爸還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在他還在公司上班時,他常會摸我的頭。我還記得他曾蓋過一間狗屋,當時我就在一旁看著。可笑的是,我完全不記得我們曾養過狗。那是以前所住的家的景象,院子裡鋪著宛如地毯的綠色草坪。記得老爸 當時用鋸子鋸著木板,在滿天飛舞的木屑中向我和那隻狗微笑。但我還是記不得我們曾養過狗。
或許那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幻想吧?每次想到這裡,都會覺得很遺憾。我是不是睜著眼睛作夢,騙自己過去真的曾發生過這件事?每次一想起現在住的房子和老爸凶暴的模樣,我都只能告訴自己那段回憶是不曾存在的。若果真如此,還真是教人憂鬱至極呀。
我在黑暗中伸手觸摸背上曾有過疤的地方。每次這麼做,我都會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
那是老爸用熨斗朝我背後砸時烙下的疤痕。這個疤痕後來轉移到了朝戶身上,現在又轉移到老爸自己身上了。
那天,下班後的志穗顯得很沮喪。她一坐上公園裡那座佈滿鐵銹的鞦韆上,便低低垂下戴著口罩的臉。我問她出了什麼事,但是她依然不發一語。
“世上有些壞事是超乎你們想像的。”
她難過地瞇著眼含糊地說道,接著便輕輕撫摸起朝戶那頭柔軟的頭髮。
志穗所說的內容恐怖得讓人差點失聲驚叫。
朝戶試圖為她打氣,便把自己具有移轉傷疤能力的事告訴了她。一開始她把這當玩笑,但是 在親眼目睹了舊傷被轉移之後,她大驚失色。
“我也能把志穗的灼傷轉移掉。”
聽朝戶這麼一說,她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片光芒。
“求求你,只要幫我移開三天就好了。把我臉上的灼傷傷疤吸走吧。我想像個正常人,頂著正常的臉在街上走走。”
她說三天過後,會再把傷疤轉移回去,因此這不過是“寄放”而已。朝戶答應了她的要求。
志穗坐在鞦韆上,視線和朝戶的視線等高。他輕輕觸摸著志穗口罩旁的臉頰,頓時傳來一股焦臭味。下一瞬間,朝戶的下半邊臉便出現了難看的灼傷傷疤。,
志穗一臉惶恐地看著眼前這孩子的臉,她緩緩脫下了口罩。露出一張美麗的臉孔。
我不敢正視朝戶那轉移了灼傷的臉。但是我知道他為自己將承受三天志穗所受的痛苦感到自豪。總之,他一直很想看到志穗開心的模樣。
三天過去了。但是朝戶的灼傷依舊在他臉上。志穗就這麼從城裡消失,從此沒再出現過。
朝戶原本有張漂亮的臉孔,很多人都很疼愛他,但是自從轉移了志穗的傷疤之後,大家就變得對他避之唯恐不及。連那些曾被他治好一輩子都治不好傷疤的人,也都對他視而不見,之前的感激彷彿不曾存在過。我只好為朝戶戴上一個口罩。就如同志穗曾做過的,遮起那難看得教人無 法正視的傷疤,好讓自己心安。
收養朝戶的親戚又是如何看待突然出現在他臉上的傷疤呢?他們曾問過他原因,但總是得不到任何答案。
傍晚的太陽開始西沉時,我們跟老師道過再見後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樹木和建築物在陰影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漆黑,看來宛如皮影戲的佈景。 街燈亮了起來,溫熱的空氣中莫名其妙地夾雜著一股教人心浮氣躁的氣氛。
突然間,朝戶在一楝平日走過時毫不留意的房子門前停下腳步。那是一楝看來沒什麼特別的民家,也不知道裡頭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燈光從那楝房子的窗戶透了出來,毛玻璃的另一頭似乎有人在準備晚餐。只聽到餐具碰撞聲和年幼孩子的笑聲。通風扇吹出了可口的飯菜香,讓我突然想起了媽媽。
朝戶默默地哭了起來。
“我問你,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覺得這個地方太危險了,便拉著他的手往前走。
“別這樣,你怎麼講這種話呢?等你媽媽出獄了,你們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了呀。”
“志穗為什麼不回來?”
“沒辦法呀,她沒辦法承受那種痛苦。”
我轉頭看向朝戶,只見他一臉彷彿忘了我就在他身旁的呆滯表情,帶著茫然的眼神落寞地說道:
“為什麼會這麼痛苦呢……?”
在漸漸加深的夜色中,我不發一語,只是默默握著朝戶的手。只覺得他的呢喃不斷在我腦海裡響起。
一回到家,伯父伯母就給了我一個瓦楞紙箱,裡頭全是我老爸的東西。伯父說這些都不要了,叫我拿去丟掉。箱子很重,在緩緩走向垃圾場的途中,我幾次放下箱子喘喘氣。
說得好聽是垃圾場,其實不過是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挖的一個大洞。也沒有人會來回收這些東西,大家不過是把不要的垃圾扔到這個不妨礙自己過活的地方來罷了。洞穴裡堆滿垃圾,並瀰漫著一股異樣的臭味,一群小蟲直往我的耳朵和脖子上貼。
我站在洞穴旁,把箱子裡的東西唏哩嘩啦地倒了下去。老爸以前常穿的衣服和破舊的鞋子全都掉進了洞裡,但有一些沒見過的東西卡在洞穴邊沒掉下去。我雖然有點不放心,但為了逃離成群小飛蟲的攻擊,還是趕緊離開了現場。
回到家鑽進被窩時,丟掉老爸的東西這件事一直沉重地壓在我的心坎裡,讓我久久無法入眠,只能一個勁兒聽著呼呼作響的風聲。
第二天,我和朝戶一起前往老爸住的醫院。一早天氣就不好,天空中密布著宛如工廠排出的里一煙般黝黑的雲層。離開家時,伯父收聽的收音機還在報導午後將下大雨。
朝戶依然一副無精打彩的模樣。那天他仍舊穿著長袖長褲,一副避免露出肌膚的裝扮;遮掩著灼傷的巨大口罩,彷彿將他小小的臉蛋整個包住。
距離醫院大門銅像不遠處,有一道坡度不算陡的斜坡。治著鋪著草坪的斜坡往上走,有一塊停放救護車用的空地。除非有緊急病患被送進來,否則是不會有人來這塊地方的,正好適合我們討論事情。
我在草坪上坐下,對朝戶說:
“把你臉上的傷疤轉移到我老爸身上吧。”
我急著想解決朝戶臉上的問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只能把傷疤轉移給我老爸了。大家可能會納悶他臉上為何會突然出現這個灼傷,但我們只要裝傻就沒事了。
“可是……”!
朝戶十分猶豫。看到他這個樣子,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別開臉對朝戶說:
“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你必須擺脫那個灼傷,把它轉移到別人身上才行!我們不能再繼續吃虧了!”
我拉著朝戶的手,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倆都不發一語。
我們跟一個身穿白衣、看起來像醫生的男人一起搭電梯。可能是樓上病患的情況有了什麼變化吧?只見他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在到達樓上前那段短短的時間裡,我都在想著老爸。
就算他身體健康,大概也不會來參加教學觀摩吧?老師說希望讓家長們看看孩子在學校努力生活的樣子。但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會想看我和朝戶是怎麼生活的呢?再過幾天就是教學觀摩了,我已經聽說朝戶的伯母將不會出席。對任何人而言,我們在哪裡出生、長大、以及在哪裡念書,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電梯門閒了。一來到老爸病房的樓層,電梯裡的醫生便跑了出去。朝走廊上望去,一個護士站在某間病房門口向他招手。我有一股預感,醫生即將進去的很可能是老爸的病房。
我站在病房門口往裡頭窺探。圍在老爸病床邊的醫生和護士都回過頭來看著我。
“你是哪位……?”
我沒回答醫生的問題,逕自走進病房裡。我還是頭一次這麼近看著老爸的臉。只見他的臉頰 削瘦無比;我從來沒看過他如此憔悴。
躺在床上的,是一個我所不認識的老爸。之前的憤怒和憎恨靜靜地溶化。我知道,老爸死了。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讓我顯得好狼狽。就連死了也沒人同情的老爸,還真是可憐到了極點呀。
這傢伙生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人生也因他而一敗塗地。但仔細想想,邊泣訴不想活下去邊灌著酒的老爸也實在很可憐,若是連我都這麼拋棄他的話,這傢伙的身邊就真的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心想,即使只剩下我這個兒子,也該有人為這傢伙哀悼一番。我抱著老爸的遺體哭了起來。我應該恨他的,但是心卻好痛。
我對一旁的朝戶說:
“把你之前轉移到我老爸身上的傷,全轉到我身上來吧。”
以他的能力,這是難不倒他的。我不想讓老爸渾身是傷地死去。
朝戶一臉困惑地呆立在病房門口。
“對不起,我做不到。”
他搖搖頭跑了開去。
老爸的手臂露在棉被外頭,醫生可能曾把過他的脈搏吧。看到這個景象,我這才了解朝戶為麼要飛也似的跑開。、
老爸的手臂乾淨無比,沒有一道傷。之前朝戶明明把很多傷都轉稱到老爸身上,現在我卻看不到任何傷疤。
我拉下棉被,撩起父親的睡衣。就連我聽說過的那道原本在他腹部的手術傷疤,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追上朝戶。我一直都被朝戶的演技騙了。他老是穿著長袖長褲,而我也從來沒什麼興趣去看朝戶身上的傷。所以長期以來,我都被蒙在鼓裡。
朝戶打一開始就沒把傷轉移到老爸身上。他到醫院來裝出轉移傷口的樣子,其實是將大家的疤和傷口轉到自己身上;包括身上的痛、心裡的苦、以及一切的一切……
4
朝戶就站在醫院門口的少年銅像前頭。他正觸摸著一個手臂上綁著繃帶,年紀與我們相仿的女孩的手。轉移她身上的傷後,只聽到喀的一聲,他的手臂便奇怪地扭曲了。從那對澄澈的雙眼看來,他一點也不在意骨折的劇痛。
少女驚恐地回頭看了看朝戶就離開了。什麼時候她才會發現這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蹟呢?
一滴冰冷的東西滴在我臉頰上,轉眼之間開始下起一場傾盆大雨。除了我和朝戶,周遭沒有任何人。
他一臉倦容地倚在少年銅像上,呼吸十分急促。他脫下口罩,深深地吸了口氣。他臉上依然有著從志穗身上轉移過來的灼傷疤痕,但現在除了這個疤,朝戶臉上還佈滿其他難以計數的傷疤和腫脹。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不把視線移開。
從我們開始出老爸的病房至今,我親眼目睹一個又一個異樣景象。幾個為了療傷而到醫院來的患者突然間不再感到疼痛,難以置信地看著不知在什麼時候癒合的傷口。有的女孩為了原本 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嚴重傷疤消失而欣喜異常。我也看過有些媽媽發現孩子的胎記消失後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大家都一臉喜悅,完全沒注意到那個從他們身邊走過、渾身是傷的孩子。朝戶用手觸摸醫院裡所有傷患,一視同仁地承受了他們的傷痛。
他倚在銅像上,閉上了眼睛。由於臉腫得很嚴重,使他的眼睛無怯完全閉起。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希望朝戶身體上再增加任何傷口了。
“如果要別人承受痛苦,我還寧可這樣……”他猶豫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我一定是人家不要的孩子……”
“你說這什麼話?”
“……你看。”
朝戶在雨中脫掉了上衣。他的身體真的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無數的疤痕、瘀傷、手術後的疤以及變色的皮膚,讓他的身子已經不成人形;上頭佈滿紅、藍、黑的斑點,看來彷彿全世界 的所有苦痛都凝聚到他的身上。只要側耳傾聽,彷彿就能聽到他身上發出無數的悲嗚,讓人不忍卒睹。
他的腹部有一道長得嚇人、非常醒目的傷疤。和其他佈滿他身上的傷比起來,那道傷顯得特別大。朝戶指著那道傷說:
“在我媽殺了我爸那晚……”他皺著眉頭痛苦地說著,雨水淋濕了他柔軟的頭髮;“媽媽很溫柔地把睡在被窩裡的我搖醒。她手上握著一把菜刀,然後……”
我想起他伯母說過的話。朝戶被他媽媽刺傷,差點就沒命了;原來這道傷就是當時留下來 的。他之所以總是穿著長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身體,或許就是因為他下意識地想遮掩那道傷吧?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教人聽了緊張不安。
他的左手彷彿神經被切斷似的無力晃動著,右手捧著左手肘,看來彷彿在擁抱著他自己。他搖著頭低聲哭著說: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當時我才醒悟朝戶原來是打算自殺。所以他企圖在死前盡量讓許多人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
原來他打算藉由為別人療傷,讓自己代替他人受苦,並就此死去。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幾句話:
“朝戶,我不知道你媽媽為什麼要殺你,但當媽媽的也有她們的苦處。就像志穗沒回來,或者我媽媽沒回來一樣,她們都有各自的理由。我們只是當時運氣比較差而已。你哪可能是沒人要的 孩子……”
雨勢越來越大。朝戶一臉哀傷地看著我。
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大,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閃爍的紅燈在視野當中出現,我知道救護車已經來到醫院了。載著傷患的救護車從我們面前駛過,在上坡處停了下來。
我們不約而同地望過去。只見身穿白袍的大人們在弧度平緩的坡道上等著。旋轉的紅光反射在濡濕的石板地上。
朝戶踉踉蹌蹌地開始移動。他背對著我,朝救護車走去。想必他是轉移了好幾個人的腳傷吧,看他幾乎沒辦法好好走路,光要站起來就已經十分費力了。
我看到他裸露的背上的疤,那是老爸朝著我丟熨斗時造成的。
保持一定間隔旋轉的光芒覆滿了我的視野,將朝戶小小的身軀映照成一道黑影。
“朝戶!”
我呼喚著他的名字。朝戶依然朝救護車走去。我可以正常走路,所以很簡單就能追上他。為了阻止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對不起。”
朝戶充滿歉意地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間,一陣劇痛從我雙腿竄過”接著我的人便倒了下來。 從他身上轉移到我腿上的劇痛,讓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朝戶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常,他是絕不會讓任何人去背負他的傷的。我了解他的決心,這種感覺比腿上的疼痛更讓我害怕。
我倒在雨滴滴落的石板地上,抬頭看著坡道前方。救護車中抬出一具擔架,上頭躺著一個看 似出了車禍的孩子。我想那渾身是血的孩子可能已經死了。
朝戶朝那孩子走去。我知道他想做什麼。以他現在殘破不堪的身體,如果再承受那孩子的傷,絕對只有死路一條。
“……住手!”
我狂喊著,以雙臂匍匐前進。抬擔架的大人們一臉納悶地回頭看著我。這時朝戶已經走到他們身邊了。
他輕輕地碰觸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眼神異常溫柔。
頓時他的身子彷彿遭到嚴重擠壓般地扭曲了起來。宛如無數樹枝被踐踏般的骨折聲,夾雜在 雨聲中傳進了我耳裡。
我發出近乎尖叫的吶喊,朝戶像塊破布似的倒了下來。
我再也顧不得兩腳的劇痛,朝動也不動的朝戶走去。我彷彿連腦袋都痲痺了似的,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周遭的大人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全都遠遠地看著這個赤裸著上半身、渾身是傷地倒在地上的孩子。
我跪著靠向他身旁,把他抱了起來,這才發現他的肩膀瘦得可怕。想到這個瘦小的身軀已經 承受了不知多少人的痛苦,我不禁潸然淚下。
“朝戶……?”
我呼喚著他的名字,只見他勉強睜開雙眼;他連這個動作都孱弱到雙眼彷彿隨時就要闔上。
我握緊他瘦小的手。
“還記得一人一半、半斤八兩嗎?把你身上的傷分一半給我吧!這麼一來,傷勢就會只剩一 半,痛苦也只剩一半……”
我抱著朝戶的腦袋哀求道。
朝戶那對受了傷的眼睛凝視著我。他的身體流著大量的血。地面被不斷下著的大雨給淋濕, 將紅色的鮮血化為一道紅線流走。
我們都經歷過殘酷的人生,也同樣無力逃避不幸。可是我認為朝戶的媽媽也是一樣。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試圖殺死朝戶,但是她一定和大家一樣無力承受悲痛,所以才會這麼做。本來不該做 出這種事的,但她就是無法承受。
希望沒有人會受傷害的世界能早日來臨。我在祈禱中閉上了雙眼……
5
“不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老師嗎?”
前來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師問道。
“說了妳也不會相信,而且那是我和他之間的秘密:…”
我回答道。
我在醫院的病床上清醒時,已經是五天後的事了。我渾身包著繃帶,到處都被上了石膏。我想站起來,但肌肉卻無法活動,護士趕緊將我壓在床上。
“伯父伯母有來看過你嗎?”
“哦,有,來是來了。還真把我嚇了一跳呢。倒是老師,妳的教學觀摩怎樣了?還順利嗎?”
她點了點頭。
一開始醫生抱著強烈的好奇心檢視我的傷口,護士們也對我投以好奇與同情的眼光。警察來問過一次話,但在判斷不是犯罪事件之後便回去了。
“班上的同學都很想你。要趕快回來上課哦。”
別騙人了。他們怎麼可能會想我?
老師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唉呀,是真的呀!你不是常照顧大家嗎?大家都很崇拜你呢。”
老師站起身來,準備回去了。
“那麼我走了,記得幫我和朝戶問好喲!”
我看著旁邊的床。朝戶正在洗得一塵不染的白色被褥中熟睡著。
還好右手能動。左手雖然打著石膏,但指尖是露出來的,所以我還是可以拿起木塊。我用刀子削著木頭,開始刻起那座還沒完成的狗雕像。已經好久沒刻它了,現在突然想起,便決定把它完成。木屑散落在床上,隨著窗口吹來的風飛舞,護士看到滿地的木屑,嘆了一口氣。我的手無法用力,因此工作遲遲沒有進展。不過我還是慢慢地削著木頭。
完成狗的雕像那天,我想起一件讓我很在意的事。醫生雖然交代我還得乖乖躺著,不過當時 我已經恢復到多少可以活動了.
“我出去一下。”
我對躺在旁邊床上的朝戶說。
“啊?我也要去。”
“別說傻話了,你留在這裡乖乖睡覺。”
我確定走廊上沒有護士,便獨自溜出了醫院。雖然多少可以活動,但我還是需要拄著拐杖。 每走一步,就得承受一陣劇痛,痛得我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當我抵達垃圾場時,天色已經泛紅。那東西還卡在我把老爸的東西倒掉時掉落的洞穴邊。我趴在地上,忍著手術傷口的疼痛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搆到它。在倒垃圾時我曾瞄過它一眼,好奇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後就一直掛在心上。看到狗的雕像時,我突然湧現一股預感。
我緊握好不容易才搆到的狗用項圈,茫然地眺望著漸漸變深的暮色。這只破爛不堪的狗用項圈,原本一直躺在老爸的行李中。
我依然想不起我們到底養過什麼狗。但是還很努力工作時的老爸確實曾為我和小狗蓋過一間狗屋。我一直希望這件事真的發生過,這下我發現那果真不是我的幻想。
回到醫院後,我被狠狠罵了一頓。
第二天,天氣非常好。
朝戶堅持要上醫院的屋頂去看看,因此我繼前一天的不良記錄之後,今天又帶他溜出了病房。這麼一來,我們鐵定會被貼上壞小孩的標籤。我不由得開始想像起護士憤怒的表情。
通往屋頂的樓梯既陰暗又潮濕,我們倆拄著拐杖慢慢爬著;那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爬到屋頂上時,我們倆已經滿頭大汗,繃帶幾乎都要鬆掉了。
採光的窗戶非常小,我們勉勉強強只能看到眼前那佈滿鐵鏽的笨重鐵門。我把手伸向門把。
一打開通往屋頂的門,突如其來的刺眼陽光照得我瞇起了雙眼。前面是一片遼闊的空問,讓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還無法恣意狂奔。天空既蔚藍又澄澈,一呼吸,胸口就充滿一股單純的喜悅。屋頂上曬滿了清洗乾淨的床單,隨風飄揚時散發著一片片白色的光芒
屋頂上可以眺望到很遠。學校、志穗曾打過工的冰淇淋店。我們三個一起嬉戲過的公園、一切看來都是那麼的渺小,讓人難以相信自己曾在那兒生活過。
“哇!”
朝戶喜孜孜地環視著四周。風輕輕地吹拂著他柔軟的前髮。往下俯瞰,還可以看到醫院大門那座少年銅像。、
我們拆掉鬆脫的繃帶,在風中盡情嬉戲。因為心情太好了,我脫掉了上衣。在無數的傷痕當 中,有一道特別大的傷口。這原本是朝戶的媽媽留下的傷,現在已經淡得只剩一半了。我們倆等於是在同樣的部位接受了同樣的手術,分擔了同樣的疤痕。
傷口轉移那瞬間的劇痛是無可言喻的。但那不過是原本凝聚在朝戶那小小身軀上的一半疼痛罷了。
“這個給你。”
我把完成的狗雕像遞給他。他頓時瞪大了雙眼,把它接了過去。他把雕像湊近鼻尖定定地看著,以纖細的手指感受著木頭的觸感,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但隨後又突然哭了起來。
我問他為什麼哭。
“不知道。”朝戶紅著雙眼搖頭回答:“我又不覺得難過,怎麼會流淚呢?”
為什麼獨獨朝戶具有轉移別人傷口的能力呢?那是一種唯有不畏犧牲自我的純淨靈魂才配享有的神力嗎?這種能力能讓他活下去,也能致他於死地。但我卻能了解神明之所以賦與他這種能力的理由。
“謝謝你。”、
我說道,但朝戶只是不解地歪著腦袋。
謝謝你當時把傷分給了我。該道謝的人是我。以前你曾說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其實那是錯誤的。
當媽媽離家出走時,我一個人躲在漆黑的家裡,以為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人生不管走到哪裡,到處都有污穢的巷子,每次一轉個彎,死狗與臭水溝教人難以忍受的惡臭便會迎面撲來,讓 人幾乎發狂。所以當志穗失蹤時,我也只覺得“啊!又來了。”
認識了你,讓我發現世界並不完全是那麼黑暗。以前環視這個城市時,總覺得到處都是生滿鐵銹的破銅爛鐵,但事實並非如此;世上也有像你這麼純潔無瑕的人。如同我原本認定是壞人的傢伙身上多少也會有些優點,神在這個世上也創造出了像你這樣擁有一顆澄淨心靈的人。
因為你是如此純潔,因此可能會一再遭人背叛、受到傷害而深感絕望。但我只希望你了解一點:你拯救了許多人。我不是單指你治好了他們的傷;你永遠善良體貼、為他人著想的個性,將多到數不清的人從黑暗中拯救出來。所以你不可能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痛哭流涕的。
儘管兩人各自分擔了一半的傷痛,但我們身上依舊殘留著嚴重的傷痕。不過這讓我引以為傲。或許有一天我們將這些傷疤轉移出去,讓它們從我們倆身上消失。但是我希望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有個人願意和你分擔痛楚
我緊緊握住口袋裡老爸遺留下來的項圈,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城市,茫然地想著不知身在何方的媽媽。希望她也在這片晴空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心裡已經沒有一絲遭人背叛的憤怒或 傷痛,只有一股思憶起某個懷念的人的平靜。
我已經可以告訴自己,痛苦已經過去,今後一切將會更美好。
握手小偷的故事
1
事情發生在伯母和她女兒投宿的古老溫泉旅館房間裡。我並不是刻意去看那東西的。伯母離席去洗手間,而伯母那位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兒也外出了。隻身留在房間裡的我,盤著腿茫茫 然地坐著。我碰都沒碰,伯母放在桌上的皮包卻在我眼前掉了下來。
一條鑲有寶石的項鍊和一只厚實的信封,從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皮包裡摔了出來。伯母的先生是某家公司的社長,據說累積了不少財富。我從父母那邊聽說,伯母是不會配戴廉價飾品的,那條項鍊的價格就可想而知了。而且那只信封的開口剛好正對著我,所以我看得出來,裡面似乎放了一疊她們為了這次旅行所準備的萬圓大鈔。
我搖搖晃晃地走近滾落在榻榻米上、吐出珠寶的皮包。我兩手抓起項鍊和信封,本想放進自己的口袋就此回家去。
但此時我又清醒了過來。伯母一定很快就會從洗手間回來吧?而且當她發現皮包裡的東西不見時,馬上就會知道犯人就是單獨留在房間裡的我。
我把寶石項鍊放回皮包裡,將它擺回桌上原本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間,房間的門打開,伯母回來了。我呈半蹲的姿勢,手剛好離開皮包,因此顯得有點慌張。我為了掩飾自已的行為,趕緊站起來。一邊說“這個房間的視野真好啊!”一邊走向窗口。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伯母了。她住在比這裡更偏遠的豪宅裡,這幾天突然帶著女兒來到這個小鎮旅行。我在幾天前接到這個通知,今天才會來旅館探望她們。我父母在一年前過世,所以,跟我血緣最親的人就只剩這個伯母。既然她們人都來了,不來探望一下實在說不過去。
面對這個房間的外牆上,有一扇距離榻榻米大約四十公分高的凸窗。整體的色澤已經泛黑, 連木紋都變模糊的老舊木質窗框上貼著窗紙,外頭則鑲著玻璃製的窗戶。窗戶底下的牆往前凸 出,上頭可以放置花瓶之類的東西。凸出部分裡頭好像是一個小小的櫃子,上頭有一扇往兩邊開的門。
“視野好?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伯母端坐在桌旁皺著眉頭說道。我再度望向窗外,發現視野其實並沒有多好。
這一帶擠滿了溫泉旅館,距離窗口不到五公尺處就是另一楝建築物,像一堵牆壁般擋在眼前。順便解釋一下,我跟伯母所在的這個房間位於一樓,而如一扇牆般擋在這房間正面的,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因此視野其實很糟糕,再加上窗邊就有一塊巨大的石頭。這麼大一塊石頭如果擺設在廣大的和式庭園裡,想必會很有看頭,但像這樣擺在窗邊,就只會讓人覺得礙眼。
不只是這樣,只要把身體往外探,就可以看到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停放著一台四輪推車。它之所以放在這裡,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為了掃投宿客人的興。
站到窗邊時,我又發現牆壁原來有多單薄。依這厚度看來,可能只要碰到輕微的地震,這扇牆就會比其他地方都早崩塌吧?不,就算沒碰到地震,或許遲早也會化為一堆瓦礫。
“跟我所住的公寓比起來,視野當然是好得多啦。對了,為什麼突然想到要出門旅行呢?”
“我們是來看人家拍電影的。”
“拍電影?”
伯母愉快地點點頭。聽說是某個有名的導演來到這個溫泉小鎮拍電影。我問演員是哪些人,
伯母便開始唸起一大串演員的名字。我對藝人不熟,不過倒都是一些好像在哪裡聽過的名字。一個年輕的偶像演員擔綱演出女主角,也造成了一股熱門的話題。我問了那個演員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伯母並沒有提到她的姓,只說了她的名字。我要求她把姓告訴我,她說那是一個沒有姓,單純以漢字構成的藝名。伯母還嘲笑我竟然不知道那個無聊的偶像叫什麼名字。
“你可不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喲!”
“是嗎?”
“當然囉!你就是因為這樣才交不到女朋友,工作也做不好,連穿著也這麼邋遢。”
伯母看著站在窗邊的我的腳。我跟隨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腳尖,發現襪子上破了一個洞,這讓我頓時沮喪了起來,彷彿自己的沒出息透過這個襪子上的洞儼然成為不言而喻的事實•
“那種工作你打算做到什麼時候?和朋友合夥開的設計公司不是做得不順利嗎?聽說你設計的手錶都賣不掉,全都堆在倉庫裡。”
公司業務發展得很順利,我逞強地對伯母撒了一個小謊•然後將左手伸向伯母眼前說道: “請看看這個”
什麼嘛?伯母帶著輕蔑的表情看著我的手。我手腕上戴著一支手錶。我向伯母解釋這是我設計的產品,幾個月之後就要大量生產,在市場上出售。
“這是樣品,目前全世界只有這麼一支。”
這支手錶上有著言語難以形容的劃時代設計。
“那只會增加更多的庫存而已。”
房間裡有一個高度及膝的櫥櫃,寬度正好和窗戶相仿。打開拉門,裡面是個只有約三十公分深的空間。伯母將皮包放向那個空間的右下角,接著再度把門關上。
看著那個皮包,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家旅館的牆壁是那麼的薄,裝置在窗戶下方的櫥櫃雖然略微往前凸出,形成了一定的空間,但是後牆確實還是很薄。萬一發生地震而裂了一個洞,不就任人從外頭把皮包拿走?
伯母回到桌邊啜飲著茶。這時我才想起自己沒茶可喝,但是我並不在意。
“我打算今晚和我女兒去看他們拍片。”
“要我開車送妳們過去嗎?”
“不用了,你的椅墊看起來好髒。”
我嘆了一口氣,對她的女兒產生無限的同情。有個這樣的母親,日子想必不太好過。伯母的女兒算來是我的堂妹,但是我從來沒看過她。聽說她今年十八,那就是,小我五歲了。
我曾從一年前過世的母親口中聽說過這個堂妹,據說她是個對母親言聽計從的孩子。
“妳強迫女兒一起到這種地方來嗎?”
“你真是失禮啊,那孩子也很想來啊!”
“現在她不是正好面臨升學的緊要關頭嗎?她要上大學嗎?”
伯母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我會讓她進一所好學校的。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你就等著見見她吧。”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我看看戴在左腕上的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之後站了起來。伯母並沒有挽留我,只是說了一聲“啊!真可惜!”,但開朗的語氣中卻聽不出一絲遺憾。
我打開門,走到走廊上。門上裝著一只和這楝老舊的旅館不相稱的笨重門鎖,鎖頭的重量給人一種小偷應該進不來的安全感。
我向伯母輕輕點頭告辭,便來到了走廊上,地板發出軋軋的聲音。這裡的燈光很微弱,在陰暗中只看得到兩邊一扇緊接著一扇的房門。
眼前出現一道人影。由於燈光陰暗,一開始我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不過從輪廓隱約可以判斷出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可能有看到我離開房間。
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在燈光中隱隱浮現。她定定地看著我的臉。從那不自然落下的視線我可以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見到的堂妹。她一身樸素的打扮,給人一種很清新的感覺。
但是我裝作不認識她,逕自走出了旅館。
夏天一過,這溫泉小鎮的路上就會吹起清涼的微風。被吹得滿天飛舞的枯葉越過櫛比鱗次的旅館和土產店的磚瓦屋頂,一路延伸向遠方佈滿晚霞的空中。一股獨特的香味從販賣土產點心的店裡飄送出來。
走向停車場的途中,我遇見一群提著大型行李的人,人數約在十個左右,服裝和性別不一。
“打擾貴寶地了,請多多包涵。”
其中一個人向土產店的老婆婆說道。我直覺推測他們就是來拍電影的那批人。
我的上衣口袋裡放著一封必須要寄的信。中途剛好有郵筒,我便打算把信封投進裡頭去。那是一個造型十分古老的郵筒,但當我企圖把信投進去時,才嶺現洞口是封死的。
“那不是真的啦。”
一個外景隊的人走了過來說道,並輕輕地把眼前的郵筒抱走。原來這只是個電影道具。
我環視四周,尋找真正的郵筒,這時我才發現有很多拿著相機的觀光客。想必他們也和伯母一樣是衝著那些藝人來的吧?要拍的當然不是我。
在我五歲生日那天,我戴上了有生以來第一支手錶。那是當時還健在的父親送我的。可能是把兒子的生日忘得精光、喝酒喝到三半更夜才回來的父親對特地留了一半的蛋糕、一副無精打采模樣的我感到很愧疚吧?於是他把從不離身、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錶拿下來戴在我手上。
父親平常不會買什麼東西給我。與其說是對孩子管教嚴苛,不如說是覺得太浪費錢吧?母親幫我買了一台掌上型遊戲機,我欣喜若狂;不知道是不是看不慣我那滿臉的喜悅,父親一怒之下,竟然將遊戲機丟到浴缸裡去了。
那支手錶可說是這樣一個父親留給我的唯一東西。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金色手錶。錶帶是金屬製的,原本摸起來是冰冷的,但當時還殘留著父親的體溫,因此還是溫熱的。對當時還小的我來說,那支手錶戴在手腕上實在是太大、也太重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那支錶,因此經常戴在手上。
從此以後,我把零用錢全都花在收集手錶上,我滿腦子都是手錶。要問塞到有多滿,我想大概多到錶帶幾乎要從耳朵或鼻孔裡溢出來吧?
規律地標示著時間的手錶,是一種蘊藏著光陰法則的機械。在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在筆記本上嘗試設計理想的手錶。
我從旅館所在的溫泉小鎮開了約三十分鐘的車,來到我朋友內山的住處。高中畢業時,我不顧要求我繼續上大學的父親反對,執意到學習設計的專門學校念書。內山是我就讀專門學校時的朋友,畢業之後,我們聯手開了家設計公司,交情非常深厚。我們持續著海報或雜誌封面的設計工作,勉強在社會浪濤中存活下來。
半年前,我們的公司開始販賣手錶。由我負責設計,機心則直接跟廠商購買製作。目前已經預定要推出第二款了。
我將車子停在內山家兼公司所在地那棟破舊兩層建築物的停車場裡,打開了公司的門。
身為社長的內山個子很矮,長得活像一隻老鼠。一看到我進公司,他馬上開始泡咖啡,並避免和我的目光接觸。由於時機實在太微妙了,讓我直覺情況不大對勁。
“伯母大人如何了?”
內山將裝了咖啡的杯子放向我桌上。
“很好啊!”
我這樣回答道,我們就這樣默默地整理著桌子過了好一陣子,直到再也沒什麼東西好整理之後,他開口了:
“對了……這次原本計畫要發售由你設計的手錶,已經決定不做了。”
哦,我點了個頭回答:
“好冷的笑話。”
“不是笑話。”
他懇切而慎重地解釋,我設計的第一款手錶銷路太差,公司的財務已經沒有餘力去生產並推出第二款了。現在戴著我左腕上的就是第二款手錶的樣品。
“我也曾絞盡腦汁籌措資金,但是實在沒辦法。那些賣不出去的手錶其實是製造者的問題。”
內山是唯一懂得欣賞我設計功力的朋友,但他對我把這項才華浪費在手錶上卻滿懷質疑。
建立手錶的生產線需要相當的資金。我想製造的手錶並不是在百圓商店販賣的廉價手錶,因此建立生產線就變成了一種賭注。下賭注需要資金,但是我們公司並沒有。
“……沒關係,連公司的存續都已經不穩了,不是嗎?停產我的手錶根本不算什麼。”
老實說,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我已經將計畫推出的手錶樣品拿給很多朋友看過,而且也跟生產手錶的工廠的人做過多次協商。我還打算到一直取笑我、說我不會被社會所認同、開什麼設計公司絕不可能成功的父親墳前放話:“等著瞧吧!”
“我說沒關係,我明白。雖然遺憾,但是也沒辦法。所以內山,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沒放在心上啊?”
“我明白。問題癥結在身為社長的你經營手腕不好,導致公司出現危機,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所以你別放心上。”
他一臉愕然。
“……但是,難道沒什麼辦法嗎?即使少量生產也好,要多少資金才能生產?”
“如果能有個兩百來萬,或許就可以了。”
“是嗎…”
我哪來這麼多錢?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思索著經營中小企業的難處,腦袋好重。再這樣下去,別說是我設計的錶了,就連這家公司都岌岌可危。不,我本來就不在乎這家公司怎麼樣,只是想生產自己設計的手錶。第一次販售的手錶其實並不差,只是運氣差一點罷了。我把一切賭注都下在這次的手錶上。事實上,看過樣品的人都對我的設計讚譽有加。當然那些讚賞很可能都是應酬話。
我真正想聽的,是手錶上市後買來戴的人的讚美。我想製造的是能獲得這種好評的成品,至少,只要能籌措到少量生產的資金,我的手錶就有機會問世了吧?
我茫然地想著,不知不覺間,內山所說的兩百萬在我的腦海裡變了形。說得具體一點,這數字突然變成了伯母皮包裡的項鍊和信封。
我環抱著雙臂,開始反思我想到的點子。
2
籠罩著天空的雲層讓月亮顯得朦朧不明。從溫泉小鎮正中央穿越的道路每隔一定的距離就亮著一盞街燈。櫛比鱗次的旅館和土產店的招牌被燈火照耀得一片明亮,抬頭望去,彷彿無限綿延到這條路的遠方。
伯母和她的女兒投宿的旅館,位於旅館林立的街道中建築物最密集的一區。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建造的,四周的建築都已經改建成高大的水泥建築,唯獨這家旅館依然保留著又小又老舊的風貌。
我環視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我之後,跨出街道緊貼著旅館牆壁前進。四輪推車仍然停放在伯母她們所住宿的旅館和隔壁旅館之間的空地上。牆壁和車子之間的空間非常狹窄,我得側著身子才能走過去。
白天從伯母的房間窗口看到的那個巨大的石塊,在黑暗中看起來更像是一道黑影。拜這塊石頭之賜,我可以輕易地得知在石頭旁邊的那扇窗,正是伯母和她女兒投宿房間的窗戶。
房間的燈已經熄了。伯母和她女兒應該不在裡頭吧?白天她曾告訴過我,晚上她們要一塊兒去看人家拍電影的。
我站在目的地的窗前,將從內山家借來的工具箱擺在地上。
我回想著白天所看到的房內配置。伯母的房間裡有一個設置在窗戶底下的小櫥櫃,記得伯母把裝有項鍊和塞滿了鈔票信封的皮包擺在裡頭。要是我能拿到那些東西,就可以委託工廠生產我設計的手錶了。
我雙膝跪地,打開工具箱。接著打開螺絲起子組與鉗子,伸手拿起電鑽。電鑽的形狀很像手槍,相當於扳機的部分裝有控制刀刃旋轉的開關。
我右手緊握電鑽,隔著牆探尋櫥櫃所在的位置。
我在腦海中描繪著白天看到的房間配置。櫥櫃設在窗戶底下。從外側看進去,皮包應該是放 在窗框左下角下方約四十公分的地方。只要在那個地方鑽個洞就成了。
我抬頭看著窗戶,確定窗戶是否開著。伯母好像是關好了窗戶之後才出門的。窗戶上了鎖,內側的紙窗也緊閉著。從外頭看起來,因為建築物的地基有一定的高度,因此窗戶是位於相當高的位置。窗底剛好就在我胸口的高度。我從那高度再往下算了約四十公分。跪在地上時,我的鼻頭剛好就對準目標位置。
我將電鑽的鑽頭抵在牆上,按下了開關。或許是因為這道牆年代久遠,鑽頭輕而易舉地便鑽了進去,感覺宛如將一根螺絲戳進豆腐裡。鑽開一個洞之後,我在旁邊又鑽了另一個洞。反覆鑽了約十分鐘後,便鑽出了一個由小洞連結而成的圓形。
最後我用口袋裡的刀子挖開洞與洞之間的空隙。刀刃快速地突刺著。待這個作業結束之後,牆上已經挖出了一個直徑約十五公分的圓形。只需輕輕一推,就能感覺到被鑽開來的牆壁往內鬆脫。
慢慢地往內推了五公分後,指尖感受到的牆壁觸感突然消失了。只聽到牆壁對面傳來一小塊東西掉落的聲響。
洞打開了。瞬問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開在牆上的陰暗洞穴那頭,應該就是伯母和她的女兒離開前上了鎖的密室。原本有一牆之隔的內外空間因為開了一個洞而連成一氣,連空氣都相通了。牆的對面已經不能說是“屋內”,而是變成了“屋外”的一部分。
我環視四周。街道上排列整齊的街燈和招牌的燈光朦朧地照亮著夜空。但那台四輪推車正巧形成了一道屏障,從街道那頭看不到我的身影。看來我毋需擔心被任何人看到。
我將左手探進牆上的洞中,並將洞穴挖成剛好可以適合我握住寶石的拳頭進出的大小。我的左手頂著圓洞邊緣鑽了進去,這隻手就這麼從屋外伸入房間裡的小櫥櫃當中。
我並沒有立刻摸到皮包。我雙膝跪地,左手在牆的另一頭移動著,右手掌則抵著牆壁支撐身 體。位置或許有些偏差,但皮包應該就在附近。
櫥櫃裡的空氣十分陰涼。這時我的左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這應該就是我想要的皮包了。但因為皮包太大,沒辦法穿過圓洞,因此我只能拿出項鍊和裝錢的信封。
但我的左手臂好像被什麼給卡住了,似乎有什麼東西勾到了我的手腕。
我想起我還戴著那支樣品錶。大概是手錶的錶帶勾到皮包的一部份或什麼了吧。我在牆壁的另一頭用力甩著,試圖讓手掙脫。
這下手腕勾到東西的感覺消失了。我鬆了一口氣,但就在下一瞬間,我發現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
鬆脫的是原本戴在我手腕上的手錶。只聽到牆壁另一頭傳來了一個硬物落地的小小聲響。我的手錶掉到櫥櫃底部的木板上了。
我差一點叫出聲來,但還是閉上了嘴,做了個深呼吸。沒關係,不要急。只要用手摸索,沉著地把錶找回來就沒事了。
我幾乎將整隻左臂都伸進了洞裡,只剩下肩膀還露在外頭。我閉上雙眼,聚精會神地搜尋著我的手錶。當我連肩膀也伸進去時,半邊的臉頰就貼到了牆上。老舊牆壁的泥土味不斷傳進我的肺裡。
我的左手在牆壁的另一頭游移,在櫃子底下的木板上摸索著。在指腹和手掌感覺到一陣粗糙的木紋觸感後,我的左手摸到一個教人納悶的東西。
一開始我還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它既柔軟又溫熱•下一瞬間,牆壁那頭出乎意料地傳來一個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我立刻抓著那個東西,並用左手將它從洞裡拉出來。
原本遮蔽著月亮的雲層在一瞬間散了開來,朦朧而白哲的月光頓時照亮了建築物之問的空隙。被我的手從洞裡一把抓住拉出來的,竟然是一條白哲而纖細的女人胳臂。
“哇!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牆壁的另一頭傳來,我自己也是一陣錯愕。
被我從洞穴裡拉出來的胳臂曝露在半空中。我下意識地在抓住對方手腕的手上多用了點力, 但她的胳臂仍舊不斷掙扎著。
“別、別動-……”
我對著牆壁的另一頭喊道。出乎意料地,才這麼一喊,一個可能性便宛如滲入地表的水般掠過我的腦海;我碰到一個始料未及的狀況了。
我一直以為伯母和堂妹一起去看人拍片了,但看來情況並非如此,想必伯母還是她女兒一定還留在房間裡。而我竟然愚蠢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誰啊!?”
牆壁對面響起一個女人驚恐的聲音。我想起剛才在月光下看到的那隻白哲的胳臂。從肌膚判斷,這應該是個年輕人的手。現在我的左手就緊緊握住她的手腕,我想這應該不是伯母的手吧? 對面響起的聽起來也不是伯母的聲音。
我想起白天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堂妹長相。
“安靜一點!否則•-•…”
否則我想怎樣?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這下牆上那條不斷掙扎的膠臂安靜了下來。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的那一陣子,四周變得一片死寂。兩個人都動也不動,等著我說些什麼──連我自己也在等待。
“……否則,我就剪斷妳的手指頭。”
“真的嗎?”
“真的。”
她的手臂慌慌張張地試圖縮回房裡,但又被我用雙臂拉了出來。由於力量上的先天差異,我得以阻止她的手縮回牆上的洞裡。只要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就只能任憑自己的手伸在牆外,完全無法動彈。
“好痛,放開我。”
“不行,忍耐一下。”
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到房間裡除了堂妹之外,伯母可能也在裡頭。
“……除了妳之外,房間裡還有其他人嗎?”
“有啊,很多人。”
“那為什麼沒被妳的聲音吵醒?”
她開始支吾其詞。我推斷她在說謊,伯母應該不在,可能獨自外出了吧?
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開始動搖。我好想就這樣一溜煙跑掉。但我不能這麼做,有件事我還是非做不可。
“你是誰?”
牆壁那頭的聲音顫抖著問道。
“別大聲嚷嚷!”
“我剛剛的聲音並不大呀…”
我不理會她微弱的抗議,再度看著那隻從牆上的洞裡伸出來的手臂。在一片陰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整隻手臂連同肩膀已經裸露在外頭了,看來應該是她的右手臂。我試著想像房問裡的堂妹現在是什麼姿勢,很可能她上半身也貼在櫥櫃後方的牆上,就如同我剛才的姿勢,半邊臉頰也貼在牆上吧?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舉動對她實在很過意不去,但是我必須扮演一個無情的小偷才行。如果我不保持嚴肅,她可能就會出聲求救了。
“妳聽好,要是妳敢大聲叫,我就剪掉妳的手指頭。”
我朝她伸出牆外的胳臂說道,於是牆壁那邊回道:“•-•…我知道了。”我雖然握住她的手腕跟她說話,卻看不到她的臉孔。我的眼前只有一道老舊的牆壁。
“…可是,我真的不懂。你是什麼人啊?”
“我是個小偷。”
“騙人…哪有承認自己是小偷的笨蛋啊••-•••?”
這算是對我的諷刺嗎?
“你有什麼目的…?”
“錢,把妳那邊值錢的東西都給我。”
“值錢的東西?”
“沒錯…”
說到這裡,我考慮著要怎麼跟她說明伯母的皮包的事情。我怎麼能直接了當地要她交出皮包裡的項鍊和裝了錢的信封呢?要是我這麼做,日後大家就會討論起這個小偷為什麼會知道皮包裡裝了什麼東西吧。我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知道皮包裡裝了什麼的,想必伯母並沒有發現,但大家還是很可能懷疑這是熟人犯的案。
“反正就是把妳行李裡頭的東西都拿給我…”
“行李?我的行李裡頭只有牙刷跟換洗的衣物啊…”
“不,不是妳的…”
說到這裡,我終於想到一個幾乎要讓我窒息的事實。
外出的伯母會把皮包留在屋裡嗎?不,她帶出去的機率應該很高吧?她不會把皮包留在房裡出門的。也就是說,我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想到,就這麼輕率地在空無一物的房間牆上鑽洞,結果,我現在抓到了什麼?不過是一隻女孩子的胳臂而已。
她趁我沉默不語的當兒,企圖將手臂縮回房問去.我使勁制止了她。
“總之什麼東西都無所謂,把妳的錢包給我。”
我真是欲哭無淚。很明顯的,我的計畫已經失敗了。
“錢包?我的錢包:…放在棉被旁邊。我這樣子根本拿不到,你得放手才行。”
我無從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因為我很難在控制住她的手的情況下伸長脖子窺探窗內的狀況。房間裡的燈沒開,紙窗也關著,窗子也上了鎖。再說,我要她的錢包做什麼?
“喂,就算我肯交出錢包,你要我怎麼交給你?你辛辛苦苦在牆上鑽了個洞,但現在洞不是被我的手臂給堵住了嗎?”
“妳不能用一隻手打開窗戶嗎?只要把皮包丟過窗戶就行了。”
“不行啦,我的手搆不到鎖,所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放了我吧。什麼都別做,趕快回去。”
“不行,我怎麼能空手回去?”
我萬分苦惱地說道。
現在我的手錶應該掉落在牆的那一頭。她沒有打開電燈,現在可能還沒有發現到,但手錶很可能就掉落在她的面前,我得將那支錶拿回來才行。
因為我在白天曾讓伯母看過那支錶,也曾告訴她那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樣品。
如果我就這樣留下那支錶逃回家去,想必到了明天早上,穿著黑漆漆制服的警察就會找上門來吧?警察會向我出示裝在塑膠袋裡的證物──手錶,一臉猙獰地問我這是不是我的東西,教我完全無法洗刷自己的罪嫌。
可是她說得也沒錯,現在牆上的洞被她的手給堵住了,這麼一來,我也沒辦扶拿回那支錶。但若是我放開她的手,重獲自由的她想必會跑出房間去求救。在救兵趕來之前,我有足夠的時間找回手錶嗎?
可是,或許在我鬆開她的手的那一瞬間,她會點亮電燈,打開窗戶看清我的長相。這麼一來,我就算想逃都沒機會了。想必她會告訴警察,我是她母親的朋友,白天曾和她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吧?
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事態就這麼陷入膠著。
3
我環視四周,確認這一陣子應該還不會有人來。月亮再度隱身於飄動的雲層中,讓我所在的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罩上一層濃濃的夜色。面向著右手邊道路的方向有四輪推車和牆壁,左手邊則剛好有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白天從房間裡眺望窗外時,還覺得這塊石頭很礙眼,但現在它不但是供我從外頭鎖定伯母房間窗戶的標的物,還是能避免讓靠牆的我被來自左手邊的視線發現的遮蔽物。我很想抱住這塊大石頭好好謝謝它,但是它摸起來一定只有冷冰冰的觸感。再說很遺憾的,要抓住這隻從牆內伸出來的胳臂就已經夠忙的了,根本沒有閒暇去做那件事。
話又說回來,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當然,原因多半出在已在牆上打洞的我身上,但是她也難辭其咎。她明明該跟母親一塊兒出去看人家拍片的,為什麼要留在房間裡呢?而且為什麼要讓一個小偷抓到她的手臂呢?
“都是妳的錯。就因為妳在房間裡,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我對牆壁另一頭的她說道。
“早知道就出門去,就不會碰到這種事了。真是倒楣…”
她在牆的另一頭嘆著氣,我隱約可以聽到她從肺裡面吐出來的氣息聲。她所說的出門,指的就是跟伯母去看人家拍片吧?從她的語氣裡聽來,那好像是一種義務似的。
“為什麼不開房裡的燈,還把手伸進櫥櫃裡?”
“我在睡覺啊。可是聽到櫥櫃裡有聲音,所以就醒來了…”
她似乎已經死了心,不再扭動從牆壁中伸出來的手,只是冷靜地解釋著。照她的說法,她大概是以為放在櫥櫃裡皮包中的行動電話響了。所以她才會在半睡半醒之間,連燈都沒開就打開櫥櫃,企圖找出行動電話。
我一直認為那個皮包是伯母的。沒想到運氣竟然這麼差,我和她的手就這麼不巧地在黑暗中碰到了啊。
“咦?”
我跟她隔著牆壁同時發出聲音。在跟我提到這件事之前,她自己似乎也沒想到這個點子。
牆壁對面,而且或許就是在她可以自由活動的左手可及的範圍內有一個皮包,而且裡頭有支行動電話。
“喂!喂!別打電話哦。”
我焦躁地說道。要是讓她發電子郵件偷偷搬救兵的話,我可就完了。牆的對面沒有回應。我聽到她用另一隻手翻找皮包,將裡面的東西翻到外頭的雜音。
“妳在找電話,對不對?”
“我沒有!”
她明明在說謊。
“把電話交給我!”
“哼,怎麼個交法啊?”
她的語氣變得很得意。光是她的一隻手臂就把洞整個堵住了,根本沒有空隙可以讓其他東西再通過。她表示也沒辦法從窗戶丟出來。
“妳、妳聽著,要是再讓我聽到妳找電話的聲音,我就把妳的右手指頭剪斷。”
我再度恐嚇她要剪斷她的指頭。每次這麼威脅她,我都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出這麼恐怖的事。我平常連恐怖電影都不太敢看,一想到那種景象,我就嚇得連腿都軟了
她沉默了一陣子。汗水從我抓住她手腕的手上滲出,不知道那是我的掌心冒出來的,還是從她的手腕冒出來的。我們都默不作聲,只能隔著牆壁聽著彼此的呼吸。
隨後她開口說道:
“……你下不了手的。”
“妳怎麼知道?”
“你應該是個好人。”
我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右手從工具箱中拿出了鉗子。我把鉗子的尖端抵向她的指頭。感受到一股尖銳而冰冷的刀刃觸感之後,她略感困惑地說道:
“好、好啦!我不打電話就是了。”
“把行動電話丟到房間的角落。”
此時響起一陣衣物摩擦聲,以及某種東西落在遠處榻榻米上的聲音。
“丟過去了。”
“妳丟的不會是吹風機什麼的吧?”
“你以為我有耍這種小技倆的勇氣嗎?”
這時牆的另一頭響起一陣電子音樂,我幾乎可以確定那是行動電話的來電鈴聲。我猜得沒錯,剛剛她丟的果然不是行動電話。
“不准接電話!”
來電鈴聲持續響著。面對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從被我緊握著的手腕上,可以感覺到她的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
她沮喪地說道。電話持續在房間一角響了一陣子,我們都屏氣凝神地聽著那個聲音。過了一陣子,打電話的人可能死心了吧?四周又回復到一片寂靜。
“……喂,你為什麼不放閒我的手趕快逃啊?很明顯的,你偷東西的企圖已經失敗了呀!”
她說中了我的痛處。
“……要是我鬆手,妳一定會大喊救命,對不對?可是,只要我拿妳的手指頭當人質,妳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但是,趕快逃命,對你來說應該是比較好的選擇吧?”
要是我的手錶沒有勾落,或許就會這麼做吧?有沒有什麼方扶可以在控制住她的情況下拿回我掉落在牆壁另一頭的手錶呢?
我實在不該做出這種小偷行徑的。偷錢或許根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要是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就會乖乖聽內山的話,認真工作了吧?
我默不作聲地自我反省著,依然用力抓著她的手。透過她的皮膚,我可以感覺到她手腕下的脈動。
我垂下頭,無意識地用右手去觸摸丟在地上的電鑽。我檢起鑽子,倏地抬起頭來。
我想到一個能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拿回手錶的簡單方法了。
我將電鑽的鑽頭抵在距離已經打出來的洞穴四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按下了開關。電鑽輕而易舉地就鑽進了老舊的土牆,鑽出了一個小小的洞穴。
太可笑了。其實只要再開一個洞就可以解決問題了。我的左手緊緊抓著她的右手,因此只能用右手鑽洞。現在我只要把手探進去,撿回掉落的手錶之後就可以逃命了。
這個動作似乎引起了她的懷疑,只聽到她隔著牆壁問道:
“那是什麼聲音?”
“妳別吵。”
我必須先鑽出一個小洞,然後再鑽幾個小洞,將之串連成一個大洞。
“你在鑽牆嗎?”
“小心不要碰到鑽頭,受了傷我可不負責。”
“你果然不是什麼壞人。”
我猜想牆壁另一頭的她可能正在微笑,但我不予理會。
我鑽了第二個洞,接著移開電鑽的位置,開始鑽第三個洞。
我企圖引她說話,讓她把注意力從我這個動作上移開。
“…妳為什麼不去?”
“嘎?”
“我剛剛不是說過嗎?妳應該出門的。”
根據伯母的計畫,她原本應該被母親拉著去看人家拍片的。
“這關你什麼事?”
“怎麼會沒關係?要不是妳在,我早就得手了。”
有好一陣子,黑暗中只聽得到電鑽的聲響。和這個溫泉小鎮極不相稱的馬達聲在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的狹窄空間中迴盪著;我握著電鑽的右手也隨振動而顫抖著。又鑽了一個洞,我移開鑽頭,準備再鑽另一個洞。
“……你父母還健在嗎?”
“一年前死了。”
“是嗎•-•…我的父母對我有好多要求,我好累…”
“他們把自己的期望強加在妳身上嗎?”
我想起白天見過面的伯母。伯母在提到女兒的升學問題時曾說過:“會讓她進一所好學校。” 伯母這是在控制她女兒的人生吧?
“所以我今天試著反抗,其實我應該要去的。”
“去拍片現場?”
“沒錯•-•…你怎麼知道?”
她很訝異地問道,大概是在懷疑我是不是事前調查過她的行動,鎖定了房間之後才破牆而入的吧。
“不是有很多觀光客都去看人家拍片了嗎?我只是瞎猜的。我對妳的事一無所知。”
說得也是,我姑且讓她相信了我的說詞。
結果她選擇了抗拒母親的強行邀約而留在屋裡?
“我喜歡母親,所以不想辜負她的期望,因為我喜歡看到她高興的樣子。但最近情況不一樣了,或者應該說,事實並非如此…”
她的聲音好脆弱,聽起來像個小孩子。或許正因為如此,讓我不由得同情起她這種一絲不苟的生活方式。她正身處於服從和反抗母親的夾縫中。對她而言,反抗父母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啊?
我一邊鑽著第十五個洞,一邊想起自己還在她這種年紀時的事情。
強迫我進大學的父親和希望進專門學校學設計的我,大部分的時間都處於敵對狀態。到最後我漠視父親的意見,和朋友合夥創立了這家設計公司。
父母親都在一年前過世了。當時他們搭乘的車子和一台闖紅燈的卡車相撞,兩人當場死亡。
我們一家三口原本住在一起,當然也一起開伙。父親在過世的前一天,還曾對拒絕念大學的我大發牢騷。我把自己想設計手錶的理想告訴他,但他只是不斷地嘲諷,於是我火大地說道:
“你自己又有多了不起?”
父親是個平凡人,在一家小工廠裡上班。既沒有很高的學歷,在公司裡的地位也不是很理想。在別人眼裡,他的人生是那麼的寒酸;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當我這麼說時,父親便沉默地垮下了肩膀。於是我懷著悲傷的心情離開了家,前往便利商店。
小時候也曾經和父親吵過架,但是我們之間的代溝絕會在不知不覺當中填平。是我還小不懂事嗎?反正我總是很快就忘了先前曾吵過的架,不知不覺就又和父親說起話來了。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無法和父親好好溝通了。
我用父母的保險金和內山合組了設計公司。每次一想到父親,就有一種幾近窒息的感覺。有時連我自己都搞不懂那種情緒到底是憤怒、還是悲哀?
不知不覺當中,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我這才注意到鑽出來的小洞已經串連成一個半圓形。只要再鑽出十個小洞,大概就可以連成一個足以伸進一隻手的圓孔了。
“我既不反抗,也不聽從父母的命令。”
我對她說。
“這樣人生就能順利嗎?”
“要是順利的話,現在就不會在這裡握住妳的手了。”
有道理,她似乎挺能理解地如此回道。
“你不後侮嗎?”
“事實上我會,但是我不想向父親認輸,所以決定不讓自己後侮。”
“你跟你父親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父親的事情說給她聽,當然極力避免暴露自己的身分。她則在牆的另一頭靜靜的聽著。
過沒多久,我鑽完了所有的洞,將電鑽放到地上,拿起刀子。
接下來只要稍事清理,就可以打通圓形的洞孔了。我將切下來的牆壁往內一推,一小塊牆壁就掉進了另一頭。我已經鑽出足以把手伸進去的第二個洞了。
這時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以對她說了。倆人都默不作聲,我則依舊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中,握著她從牆內伸出來的手。在這個烏雲蔽月的漆黑夜裡,四周盡是靜默而黝黑的建築物,讓我的心情也益嶺沉靜。我無法想像不遠處的路上羅列著許多溫泉小鎮的土產店,還有熙來攘往的行人。一切的一切彷彿都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中,只有我握著的這隻手殘留在世界上。
“…你鑽了另一個洞吧?”
她從牆內伸出來的右手動了一下。她反過來輕輕地握住我抓住她的手腕的左手臂。可能是一直裸露在外頭的關係,她的手變得很冰冷。
“不好意思了。”
我說道,並將右手伸進剛打出來的洞裡。我在櫥櫃裡摸索著,發現裡頭散落著形形色色的東西。可能是剛剛她為了找行動電話,將包包裡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吧?我只得在那些東西當中找著我的手錶。我逐一在櫥櫃底部的木板上摸索著,一抓到某個東西,便試著憑觸感確認那是不是自己的手錶。
不久我的右手摸到了一個重量和觸感都和我的手錶相仿的東西。要是我兩隻手都能自由活動的話,可能會在此時摸著胸口鬆一口氣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抓住手錶的右腕在牆的另一頭被緊緊握住。可能是被她用仍然可以自由活動的左手抓住了吧?
另一方面,我的左手也發生了變異。剛剛她那輕輕反握著我手的冰冷右手突然使了勁。原本她一直是被我握住的,現在卻輪到我被她制伏了。
我的兩手被用力地抓著,右臂深深被拉進洞穴裡,完全動彈不得,和牆壁另一頭的她原本的狀況一模一樣.
“喂,現在我們扯平了。這樣你就不能剪掉我的手指頭了吧?”
她在牆壁另一頭不懷好意地笑了。事實上我根本看不到她,但腦海中卻浮現她現在的表情。
右手被她固定在牆壁的另一頭,我就沒辦法撿起可以剪掉她手指頭的鉗子了,這下等於是原本用來脅迫人質的刀子被人奪走。
“妳…”
完了。我動彈不得,在心中暗自說道。
“真是遺憾。”
她說完,突然大聲叫起來。
“來人啊!有小偷!”
她的聲音大概方圓五十公尺都聽得到。尖銳的叫聲撼動了寂靜的夜空和老舊的旅館。
我焦躁地環視四周。背後一棟建築物的窗戶亮了起來。隱約照亮了我藏身的位置。待會兒可能就會有人打開窗戶探出頭來看個究竟了。
“放手!”
我隔著牆壁大喊,但左手依然抓著她的右腕,頓時我發現情勢對自己真是不公平。
“我才不放手呢!”
她說道。儘管如此,我還是使勁縮回右手臂。這下連同她那抓著我的手的左手臂都穿過洞穴被拉到外頭來了,但她仍不肯放開我的手腕。
兩隻白哲的手臂從牆中伸了出來,而我正被這兩隻手臂給牢牢抓著。她遲早會精疲力盡的吧?但是我可能在這之前就被趕來的人給逮個正著了。
牆壁那一頭響起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吵雜聲。有人咚咚咚地敲著門。她大概把門給鎖上了吧,對我而言還真是幸運呀。
我張開大嘴,朝她緊抓我右臂的手上咬去。
“好痛!”
雖然不至於讓她流血,但是我想一定會留下咬痕的。
當她大叫的同時,抓住我手臂的力道頓時鬆了開來。我沒有漏掉她這短短一瞬間的退怯。
我用力將兩手一拉,她鬆開了手,一陣反彈讓她順勢摔得往後翻滾。這下我們的手同時被解放了。
我一放手,從牆內伸出來的兩條胳臂也立刻消失在另一頭。在背後窗戶所透出來的光線照耀下,我看到那兩條白蜇的胳臂被吸進洞穴裡。牆上只看得到殘留的兩個黑洞。
我右手緊抓著手錶。我無暇親眼確認這是否就是我的手錶,但從觸感判斷應該沒錯。我把手錶往工具箱裡一丟,再將掉在地上的工具放在手錶上頭。
我從小巷子跑向自己的車子,還好似乎沒有人追上來。我坐上車,發動引擎,往前開了一會兒。我駛過國道,把車開進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裡,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便利商店裡的燈光隔著擋風玻璃照亮坐在駕駛座上的我,終於逃過一劫的安心感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想看看時間,便打開放在駕駛座旁的工具箱,打算拿出手錶。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放進工具箱時我並沒有仔細看清楚手錶。所以我之前一直沒發現,在洞穴另一頭摸到的手錶並不是我設計的錶,而是市面上販售的普通手錶。觸感和重量確實是很相近,但是很明顯的,那不是我的錶。
也就是說,我拿了她的手錶,卻把自己的手錶丟在那兒了。
4
過了一年。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設計的手錶可以賣得那麼好了。”
內山說著,倒了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當時我正看著辦公室牆上的月曆,想著距離那晚竟然已經過了一年,時間真是不可思議啊! 在旅館牆上打洞的那晚至今回想起來還宛如一場惡夢。幸運的是,警察並沒有上門來抓我。
那晚之後的一星期裡,我過著安安靜靜、避人耳目的生活。在內山眼中看來,他大概也以為我只是因為手錶停產而感到沮喪吧。
經過半年,公司的營運狀態微幅改善,這樣一來就有資金可以少量發售我所設計的手錶了。 幸好我那晚沒被抓到,若是我被逮捕,手錶的計畫就得再延遲半年,甚至可能永遠無法敗部復活也說不定。
於是我的手錶就這樣賣出去了。一開始的銷售情況就跟以前的一樣不是很樂觀,但是過了幾個月,銷售數字卻急速攀升。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內山站起來,擋住我正盯著看的月曆。
“內山,銷售數字上升,是因為我的才能終於獲得大家肯定的緣故啊!”
我說道,他則一臉愕然。
“……對了,你看過那部電影了嗎?”
“電影?”
我不解地反問道,他點點頭開始說明。他說的是最近蔚為風潮的電影,就是那齣在這個溫泉小鎮拍攝的電影。
“啊,就是那部嘛,女主角是那個取了一個只有兩個漢字的奇怪藝名的女演員。”
我很得意地炫耀我從伯母那邊聽到的知識。
“別用奇怪來形容她的藝名好嗎?”
內山憤慨地說道,表示自己從來沒有錯過那個女演員演過的每一齣連續劇。我很少看電視,所以甚至不知道她曾演過什麼戲。
“這一次她要辦握手會,帶你去見識見識吧!”
“不必啦,聽起來就很可笑。”
“你腦袋有問題嗎?竟然不認識她。好吧,我知道了,我有她的CD,你就聽聽看吧。”
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從自己桌子的抽屜裡拿出CD。我很驚訝那個偶像演員竟然還會唱歌。而買了她的CD放在公司裡的內山也讓我感到驚愕。倒是他為什麼會突然談起那部電影?原本不是在討論我的手錶為什麼會熱賣嗎?
放了CD的音響響起一陣清脆的歌聲,於是我強制停止了自己的思緒。
“怎麼樣?”
內山滿臉笑容地看著我,然後頓時臉色一變。因為我嚇得踢倒了椅子,人整個站了起來,保持這種狀態動也不動。
我一邊聽著那首歌,一邊想起一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個晚上…
我總算在沒有發生任何事故的情況下,開著車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就這樣把那支重要的手錶留在那個洞裡。
我整理了身邊一些瑣事,拔掉電視和錄影機的電源,並處理掉冰箱裡即將過期的食品。這麼一來,即使在被捕後有一陣子無法回來,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我睡也沒睡,等著警察上門,但到了早晨卻仍然平安無事。十二點左右突然有電話響起,我接起電話,聽到的是伯母的聲音:
“你到旅館來一下。”
我就知道早晚會被叫去。
我驅車前往昨晚度過一整夜的旅館。一走進房問,就看到伯母坐在桌子旁邊,已經好整以暇地等著我了。我尋找堂妹的蹤影,卻沒看到她的人。昨晚我做了那麼罪大惡極的事,想必她也不會想再看到我了吧?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坐到伯母面前。
“你來得正好。”伯母說道。“我女兒很快就會回來了,在這裡等一下吧!”
“……我知道了。”
“啊,真的嗎?”
“我已經不想再抗拒了。我死心了。所以,請您結結實實地罵我一頓吧。”
“罵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只是想去觀光一下,才請你開車過來的,你竟然說什麼死心了,真是太過分了,好像要逼你做什麼壞事似的。”
觀光?我不由得大吃一驚。我臉上的表情大概很可笑吧?只見伯母皺起了眉頭。
“昨晚我去看人家拍電影,但並不怎麼有趣,所以今天我打算四處觀光一下。”
背後的門打開了,堂妹走了進來。那是昨天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看到的臉。她一看到我坐在房裡,便點點頭對我打了個招呼:
“你好。”
她的聲音有點陌生。
她從我面前走過,在窗戶下方的櫥櫃前跪了下來。她打開了拉門。
我差點叫出聲來。櫥櫃後面的牆上應該有洞,昨晚我確實是鑽了兩個洞,但現在那兩個洞卻不見了。我站了起來。
“怎麼了?”
堂妹一臉納悶地看著我。我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覺得陌生了。堂妹的聲音和我昨晚聽到的完全不一樣。她穿著半長袖的黃色T恤,左臂從袖口露了出來。只見她的手臂非常乾淨光滑,上頭並沒有我留下的齒痕。
我踩著踉蹌的腳步走近窗邊。往外一看,窗外的景色和記億中的有點出入。昨天還在這塊大石頭!現在已經不見蹤影。
“這裡原本不是有塊石頭嗎?”
“石頭?啊,你是說那塊假石頭••••?”
“假石頭?”
伯母告訴我拍片的外景隊有很多人都住在這家旅館裡。他們好像也曾把後院當外景拍過戲。之前確實是有一個巨大的石頭道具,但是因為怕小孩會跑去玩,今天早上就被抬上外景隊的車子載走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趕緊跑到外頭去,從外頭確認旅館的牆壁。昨天的地方果然還開著洞,而且是兩個洞,但並不是伯母她們投宿的房間,而是隔壁房間的牆壁。
那塊大石頭是假的,很輕,是連孩子也搬得動的假道具。我一直以為它是塊真的石頭,甚至還以它為目標,藉以從屋外鎖定伯母房間的窗戶。
但是,在我昨天白天拜訪伯母之後,那個假道具可能不知在什麼時候被移動過了。渾然不覺的我竟然逕自把隔壁房間誤認為伯母寄宿的房間,還在牆上鑿了洞。昨晚那隻白哲的胳臂,原來是寄宿在隔壁房間的女人的。
仔細一看,四輪推車也不見了,難道那也是外景隊帶來的嗎?不難想像外景隊的工作人員將那塊道具巨石搬上推車的模樣。
“對了,聽說昨晚有個小偷潛進這家旅館。”
回到房間,堂妹正在跟伯母說話。只見伯母滿臉驚訝,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今天我沒辦法開車。”
說完我就離開了旅館,昨天晚上那個女人搞不好還在。如果被她聽到我的聲音,或許會讓她發現我就是昨晚那個小偷。
我默不作聲地迅速逃離旅館。過了幾天,伯母又打了電話來說:“女兒不肯去上我所說的那所大學。”她表示想跟我商量商量,但這件事與我何干?
握手會在距離車站徒步五分鐘的一家大型唱片行一樓舉行。店裡原有的商品架都被挪空,整理出一個寬敞的會場,正中央還搭起了一個舞台。
“人真多…”
我喃喃自語道,內山聽了高興地點點頭。
“證明她人氣有多旺呀!”
主角還沒出現,但會場在握手會開始之前三十分鐘就陷入一片混亂。前來採訪的電視台攝影機拍下了會場人山人海的景象。
她依然用那個奇怪的藝名,會場內到處都可以看到那兩個漢字,以及她的新專輯海報,不曾出席這種場合的我不禁感嘆,原來當紅藝人是如此受歡迎。
平常我走在路上時,總是刻意選擇人少的地方。然而四周都擠滿了這個女藝人的戲迷,讓我無處可躲。不管往哪個方向看,看到的都是一顆顆的腦袋。
旁邊有一群人一臉嚴肅地在講話,我側耳傾聽,聽到他們正在討論她所擔網演出的連續劇會有什麼結局。我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只得向內山問道:
“我可以到外頭抽根菸嗎?”
“你想用抽過菸的手跟她握手嗎?”
內山氣憤地說道。我已經事先被灌輸了她討厭菸味的訊息,但是看看四周人的反應,想必她厭惡菸味的程度一定遠超過我的想像。恐怕我若是抽了菸,她就會死吧?
這時舞台邊的人群發出一陣歡呼。原本一直豎著眉毛的內山,這下突然露出一臉興奮的表情,回頭看著舞台。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在如雷的歡呼和掌聲中走上舞台。她有著一張和海報和CD上一樣漂亮的臉孔,只見她朝手拿麥克風的主持人走去。
身高大概只比我矮一點吧?在宛如雷嗚的喧鬧聲中,她面無懼色地站上了舞台。挺直、優美的站姿霎時烙印在我的腦海裡。會場中所有視線全都投射到她身上,但她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那副大將之風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這下我似乎可以理解她為何如此受歡迎了。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從擴音器裡播放出來,原本喧鬧不已的會場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家莫不豎起耳朵拚命想聽清楚她的聲音。她成了會場內所有人的關注焦點。她先是向在場的戲迷們寒暄問暖。我在辦公室裡聽到內山播放她的歌曲時,就覺得她的聲音似曾相識。
我覺得自己似乎聽過那張CD所播放出來的聲音。不過仔細想想,她是當紅的藝人,我當然可能覺得她的聲音很熟悉。儘管我不常看電視,但是應該也有可能在哪裡聽到過吧?一開始我只認為,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
然而,在聽到內山關掉CD之後所說的那段話,我才知道原因並非如此。
“你所設計的手錶銷量之所以大幅上升,是因為她在那部電影的最後一幕,戴了一支款式很相近的手錶。”
他說,看過這部電影的女孩子們都是衝著這點而買我的手錶的,再上設計款式佳,購買者似乎都相當滿意。但那部電影無疑才是大家購買的原始動機。
“我已經看過那部電影了,那支手錶的款式真的很像,但是應該不可能是同一支吧?電影拍攝時,你才讓大家看過樣品而已吧?”
身為她的影迷的內山理所當然似的告訴了我許多關於她的資訊,譬如她聽從母親的話進入演藝圈,就連藝名、接的通告、甚至造型,她母親都全程參與等等。
還有一年前,她在電影拍到一半時躲了起來,帶給工作人員不少困擾的流言…
“那當然是流言,但是打那時候起,她的形象卻有了些許微妙的改變。我覺得事後她的表情反而變得比較開朗了。”
他喜孜孜地談論著她。
“還在發什麼呆?快去排隊啊!”
內山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我環視四周,舞台上的寒喧問候不知在什麼時候結束了,很多人為了和她握手開始排起隊來,穿著店內制服的工作人員大聲么喝,引導大家依序排隊。
現場有一個通往舞台的小台階。在舞台上和她握過手之後,就從她前面走過,從另一邊的階梯走下舞台,直接走出店外。
我在內山的逼迫下排起隊來。我並沒有抗拒,現在只覺得偶爾和名人握個手留念也不錯。
越過人群的頭頂,我可以看到站在舞台上的她。人們逐一從她面前走過,每個都緊緊握住她的手,然後帶著一臉感動離開了會場。
我遠遠地眺望著她的臉龐,注意到她有一對柔和的眼眸。當我看到她戴在左腕上的東西時,周遭的喧鬧嘈雜頓時從我的腦海裡消退。
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一年了,但是她仍然戴著我的手錶。她沒有交給警察,甚至還戴在手上拍片。是因為她喜歡我所設計的手錶嗎?若果真如此,那我還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即使想感謝她,我又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來傳達我的感激呢?
隊伍不斷往前推進,我和內山也越來越接近舞台。只覺得一顆心越來越志怎不安。
不知何故,我突然想起父親。是因為那晚和她的言談之間,曾讓我想起父親的緣故嗎?
以前我一直打定一個主意,那就是只要我設計的手錶獲得認同,便要去向長眠墓中的父親報告,讓他知道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否則我對一直反對我的選擇、不斷將我斥為一家之恥的父親將一輩子忿恨難消。
現在,雖然只是小小的認同,我的成就算是獲得了大家的肯定。就算向父母親報告我的工作成果,我也不再覺得有什麼可恥了。但是,我為什麼還是沒有終於爭了一口氣的感覺呢?
排在我前頭的內山走上通往舞台的階梯。我就跟在他後頭,她距離我已經是近在咫尺了。
小時候父親送我的那支金色手錶,現在仍放在我辦公室桌的抽屜裡。日後我發現那只是一支廉價的手錶,但對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來說,又重又帥氣的它就像支貨真價實的金錶。
最近,每當我獨自留在辦公室裡,我都會戴上那支已經不會動的手錶。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那支手錶已經不再是那麼大、那麼重了。
我沒辦怯毫無大腦地朝父親的墳墓大罵:“你看吧!”因為那件事讓我發現一個事實
每當我被問到為什麼喜歡手錶,我都不得不回答因為手錶是父親曾送給我的禮物。
不知不覺中,內山已經在我眼前和她握起手來。只見他緊張得幾乎不敢正視她。
近距離看到的她更加美麗,讓人覺得她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裡。彷彿是個並不存在於世上,只活在電影或電視裡的生物。
內山依依不捨地放開了她的手,並從她面前走過。我配合他離開的步調,往前踏出一步。排在我後面的隊伍也跟著往前進一步。
我和她四目相接,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張那晚隔著牆壁完全無桔看到的臉龐,如今就近在我眼前。在這張嬌小得幾乎可以用兩手包覆起來的臉上,一對美麗的眼睛瞇了起來。
我想,要是不說點什麼表示自己是她的影迷,似乎太不自然。每個人好像都說了這樣的話。
這時原本面帶微笑的她突然變了臉。
她的笑容不見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活像隻被吵醒的貓。她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手,接著原本只以右手同我握手的她,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腕。
她的手緊緊一握。
我倒吸了一口氣。
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就這麼沉默了二十秒鐘之久,時問長得足以讓原本順暢地往前推進的隊伍為之停頓。在場的人們都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開始喧鬧起來。排隊的人們、店裡的工作人員、以及舞台上的主持人,都對她的失態大惑不解。
過了一會兒,她放開了我的手,原本停頓的隊伍這才再度動了起來。
手被放開後,我走向離開舞台的階梯。回頭一看,發現她也在看著我,而且臉上帶著莫名其妙的得意笑容。
周遭的人和舞台下等著我的內山都一臉錯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驚慌失措地逃離會場。因為以一個藝人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所展露的表情來說,她的笑容實在是太特別了。
形似小貓的幸福
1
我之所以離開家、一個人過日子,純粹只是因為我想一個人獨處。我迫切地希望前往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陌生地方,孤獨地死去.念大學時我刻意選擇一家距離老家很遠的學校,就是基於這個理由。但這麼一來形同拋棄了自己出生的故鄉,讓我對父母親很過意不去。但是家裡兄弟姊妹那麼多,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因失去一個沒什麼出息的兒子而感到心痛吧?
為了開始過獨居生活,我得先找到一個住處。伯父名下有一棟老舊的房子,因此我決定跟伯父租這楝房子。三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我便和伯父兩人去瞧瞧那棟房子。
之前我從來沒有跟伯父說過話。我坐在他開的車子上前往目的地,但是兩人之間的對話一直有一搭沒一搭的.理由不只是因為我們沒有共同的話題;主要是因為我沒有閒聊的天分,不是那種三兩下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
“聽說一個月前有個大學生溺死在那座池塘裡,好像是喝醉酒之後落水的。”
伯父一邊開著車,一邊抬起下巴指指車窗外說道。
樹群飛快地往後掠過,蒼鬱茂密的樹葉之問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水塘。池塘的水面映著 灰暗陰靄的天空,給人一種缺少人煙、寂寥孤單的感覺。四周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公園……
“是嗎?”
說完之後,我立刻後悔。我應該把驚訝表現得更誇張一點才對。伯父或許很期待看到我驚愕不已的表情吧。
“看到有人死,你不會覺得驚訝嗎?”
“嗯,晤……”
到處都有人死呀!我哪可能會為了這個感到驚訝?
伯父露出鬆了一口氣似的表情,但是當時我還沒發現到這個表情有什麼含意、
之後拜我彷彿處理公事似的答話方式之賜,我銀伯父之問的對話並沒有再持續下去。或許是覺得我這個侄子太沒趣了吧?伯父一臉無趣地閉上了嘴,於是車內便籠罩在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裡。這是一種不管經歷多少次都無法讓我習慣的狀況,但是我並不會覺得不舒服。反正我一直是個無法順利配合他人步調的傢伙。
反正絞盡腦汁思索該怎麼和別人應對已經讓我感到很疲累了。夠了,今後就盡量減少和別人互動吧!就盡可能不出門,悄悄地一個人過日子吧!即使走在路上,我也盡量避免走在路的正中央。再也沒有比離群索居更讓人感到心安的事了。今後就一個人生活,每天拉起窗簾過日子吧!
伯父名下的那楝房子是一楝木造二層樓建築,位於毫無特色的住宅區裡。和四周櫛比鱗次的民房相較之下,它就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舊,搞不好只要輕輕一推,就會向另一頭歪倒。在房子四周繞上一圈,我發現不消幾分鐘就可以回到原點了。在這種環境裡,根本不必擔心會遇到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房前有一個小巧而整齊的庭院,從殘留的痕跡上看得出最近還有人把這裡當家庭菜園。房子旁邊有個水龍頭,上頭掛著盤成一圈的綠色水管。
到屋裡一看,傢俱和生活用品是一應俱全,讓我十分驚訝。我原本想像這會是一間宛如空屋的房子,現在卻讓我有一種一腳踏進別人家裡的感覺。
“這裡之前有人住過嗎?”
“我租給朋友的朋友住,那個人已經死了。但那個人沒什麼親人,所以也就沒有人前來接收傢俱……”
伯父似乎不太想提起之前住在這裡的人。
房子給人的印象就像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過著普通的生活,現在卻突然間消失了一樣。老電影的月曆、用圖釘固定在牆上的海報、收放在架子上的餐具、書籍、錄音帶、貓形擺飾。前一個住戶的東西就這樣原封不動地全被保留了下來。
“所有傢俱你都可以用,反正所有人已經不在了。”伯父說。
前任住戶的臥室可能在二樓.那是一問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間,溫暖的陽光從拉開的窗簾中照射進來。一看到傢俱和物品擺設的樣子,我就知道之前的住戶是女性。而且很年輕。
窗邊擺著盆栽,並沒有乾枯,也沒有積什麼灰塵,乾淨到彷彿每天有人來打掃似的,讓我感到十分突兀。
我討厭陽光,所以便拉上窗簾,離開了這個房問。
二樓的某個房間是暗房,裡頭有顯像液和定影劑。入口掛著一條又黑又厚的布幕,擋住空隙不讓光線射進來。醋酸的味道刺激著我的鼻子,害我差點沒打噴嚏。桌上有一台很大的相機。之前的住戶大概很喜歡拍照吧?竟然還自己沖洗相片,可見她投注了不少心力。我在周邊找了找, 挖出一大堆相片。有風景照,也有類似紀念照之類的。拍攝的人物也各有不同,從老人到小孩都有。我想日後找個時間好好看看,便將這些相片放進我的手提袋裡。
架上整齊地放著沖洗過的底片。底片分別收放在紙袋裡,用麥克筆標示著日期。我想打開工作桌的抽屜看看,但隨即又打消了念頭。那是因為把手上用小小的字寫著,“相紙”兩個字,萬一不小心曝光,就不能使用了。
我走出暗房。發現剛進去過的南向房間又變得十分明亮。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我已經拉上的窗簾,現在又打開了。是伯父拉開的吧?可是他一直在一樓呀。當時我下了一個推論:窗簾軌道 一定是歪的。
我在開學典禮前幾天搬進了那個家。我的行李只有一件,傢俱就用前一個住戶留下來的吧。
我第一次聽到小貓的叫聲是在搬家那天。當時我正在起居室裡閒晃,聽到那聲音從院子的一角傳來。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也沒多加理會,但是那隻貓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登堂入室跑了進來。牠悠哉得比我還像這房子的主人。那是一隻可以放在兩隻手掌上的嬌小白貓。當初來看房子時,牠大概躲在什麼地方吧?看來可能是前任住戶所養的寵物,即使失去了主人,依然住在這楝房子裡。只見牠一副理所當然地跑進屋內四處閒晃著。脖子上掛著的鈴鐺不時發出清澈的聲響。
起初我不知該如何處理牠,伯父並沒告訴我這楝房子還有這個贈品。我原本打算一個人過日子的,現在卻必須跟一隻小貓共同生活,這分明違反了我的原則。我想把牠丟了,但後來又決定讓牠留下。我坐在起居室裡,當小貓悠哉悠哉地從我眼前經過時,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調整坐姿。
當天住在隔壁的木野太太前來打招呼,把我搞得疲累不堪。她站在玄關,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並說了些應酬話。我得盡可能避免這類和附近鄰居的互動。
她騎了一輛會坡出巨大聲響的腳踏車來。在幾十公尺外就聽得到那金屬摩擦聲般的剎車聲。。一開始讓我感到很不舒服,後來我決定把它當成一種嶄新的樂器。
“我的腳踏車剎車是不是快壞了?”她說。
“我想大概已經壞了。”我當然不能這麼說。
但是當她把話題轉移到這楝房子裡的前任住戶上時,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出了身子仔細聆聽。前任房客是一個名叫雪村崎的年輕女孩。她經常拿著相機在這一帶散步,為附近鄰居拍照。 她似乎頗受這一帶居民的仰慕。但是三個星期前的三月十五日,她在玄關前被人用刀子刺殺了。 目前還沒找到犯人。
我的鄰居定定地凝視著玄關的地板。我發現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命案現場,趕緊往後退了一步。這簡直是一種詐欺,我從來沒聽伯父談起過這件事。命案發生至今其實也不算久,當時有很多警察到道裡來據說曾引起很大的騷動。
“雪村小姐突然走了,她的小貓一定很傷腦筋吧?都沒有人養牠”
她臨走前這麼說道。
我倒看不出這隻小貓有任何苦惱。牠健康得像是有人每天按時餵牠一樣.房子的垃圾桶裡還丟棄著空空的貓罐頭,而且好像是最近才打開的。是有人溜進屋裡餵牠的嗎?
小貓似乎完全沒發現雪村已經不在人世。牠舔著又白又短的毛,躺在走廊上,一如往常地過著和平的日子。我覺得要用小貓比較遲鈍來解釋這情形,是有點太過牽強了。
我仔細一看,小貓表現出來的動作很像有某個親密的人就在身邊一樣。ee開始我以為是自己多心,但是牠不自然的動作實在太多了。
牠會天真地把臉抬向一無所有的半空中,豎起耳朵來;還會瞇起眼睛,發出心情愉快的叫聲,彷彿有個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撫摸牠似的。
貓經常會用身體去蹭人的腳,這隻小貓常企圖將身體靠向空無一物的空間,結果絕撲了個空。差一點跌倒。然後牠就會像在追著什麼看不到的東西似的,晃動著小小的鈴鐺在家裡四處亂晃,一副追著主人跑的模樣。小貓似乎堅信雪村還在家裡,看到剛搬進來的我反而覺得很納悶.
起初小貓完全不吃我餵牠的飼料,不過很快地就接受了。當時讓我覺得自己總算獲得了這隻小貓的認可。
某天我從學校回到家時,看到小貓睡在起居室裡。小貓很喜歡一件前飼主的舊衣服,經常拿來當床墊睡。我想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衣服收起來,牠卻叼起衣服一溜煙似的逃掉了,把那衣服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
起居室裡有雪村崎留下來的小木桌和電視機。她似乎有收集小束西的嗜好,我剛搬進來時,發現電視機上頭和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貓形擺飾,不過我已經把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
早上我可能忘了關電視。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播放著時代劇,而且是重播的“大岡越前”。我關掉電視,走上二樓的房間。
我讓雪村原本的臥室保持原狀,選擇了另一個房間當自己的臥室。畢竟睡在遇害人用過的房間,心裡還是有些疙瘩。每次經過玄關時,我就會想到在那裡遇刺的雪村。總說她被刺殺時沒有目擊者,但是附近的人表示曾聽到她與人爭執的聲音。自從命案發生後,警察似乎都會到這附近來巡邏.
我看著暗房裡大量的相片,心情頓時憂鬱起來。雪村可能是一邊幫附近居民拍照,一邊四處閒逛吧!她的相片拍下了左鄰右舍的笑容和喜悅的瞬間!盡是些幸福洋溢的相片。能夠拍出這樣的作品,一定是因為她的感覺也是朝這種方向走的。她應該是一個敢於迎向光明的人吧?和我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吃點東西,便下樓到廚房裡張羅餐點。這時卻發現起居室那頭傳來一陣電視聲。我記得 自己明明把它關掉的,不知什麼時候卻又被打開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是電視機壞了嗎?“大岡越前”就這麼在只有小貓睡著的起居室里播放著
這種現象不止發生在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樣只要一到“大岡越前”的時間,就算我不在家,電視機也總會被打開。即使我轉個頻道,只要稍不注意,遙控器放置的位置就會改變,並被轉回時代劇的頻道。我原本以為是電視故障了,但感覺上又很不自然,彷彿有人算準了我不在家的時問,潛進房子裡打開電視機似的。只要時間一到,小貓經常就會跑到起居室去睡覺,而且臉上帶著一張黏著母親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覺得似乎有某個每天準時收看“大岡越前”、同時也是小貓所依戀的人也在這棟屋子裡。
之後每當我看書或吃飯時,總覺得有道視線在注視我。但每次我一回頭,卻只看到小貓在旁邊打盹。
我總是提醒自己記得拉上窗簾和關上窗戶。每當聽到小烏輕盈的啼叫聲從打開的窗戶傳進來時,我就忍不住想搗起耳朵。能讓我的心情感到平靜的,只有陰暗的漠然和容許細菌生存的潮濕空氣。可是待我一回神,就會發現窗簾和窗戶老是打開著,彷彿有人在提醒我“不打開窗戶通通風,對身號是不好的!”具有殺菌作用的溫暖陽光和有如乾爽的新毛巾般的和風總是吹進我不健康的房間裡。我環視房子四周,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並沒有其他任何人。
有一次我四處找指甲刀。我心想這種東西家裡總該有,所以沒去買。雪村也不可能不用剪指甲吧?
“指甲刀、指甲刀……”
我喃喃自語地找著,接著突然發現指甲刀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就出現在桌子上。它原本並不在這裡的呀?彷彿有哪個人知道指甲刀放在哪裡。看不下去我這個遲鈍的大學新鮮人怎麼找都找不到東西,特地幫我拿了出來。而知道這東西放在哪裡的,我怎麼想都只能想到一個人。
怎麼呵能?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情?我心想,絞盡腦汁思索了好幾個小時。我想那個應該已經遇害的人,似乎還以某種沒有實體的形態繼續留在這個世上.由於我了解她的意圖,因此決定默許她拒絕搬離這裡的心態。
2
在大學的餐廳裡。我坐在一個遠雕眾人的地方獨自吃著飯。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結交任何可以起吃飯的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人突然在我面前坐下。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你就是那個搬進凶宅的人吧?”
這個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級的學長;一開始我只是適度回答他的問題。他看起來並不壞,倒像呈個交遊廣闊、喜歡親近人、而且跟任何人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人。
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有互動了。話雖如此,但還不算是朋友的交情。只是去買買東西,或者到車站那邊去辦事時,他會用他的mini cooper載我一程而已,這臺有著可愛外形的藍色小車停在路邊、就會引人側目。
村井相當受歡迎,也為眾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會強迫我喝。他經常為眾人所包圍,和大家總是談笑風生。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悄悄離席,沒有人發現。我對加入大家的閒聊 不感興趣。與其保持距離聆聽他們的對話,不如一個人坐在大學校園內的長板凳上。望著植物腐爛的根部還更能讓我感到安適。一個人獨處,總比一堆人混在一起舒服。
村井的朋友們個個充滿活力,總是笑聲不斷。他們有錢、有行動力,而且非常活躍,和我簡直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和他們相較之下,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個低階生物。事實上,我身上那些從來不整燙的破舊衣服、和不出三言兩語就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怪癖,讓我成了他們取笑的對象。而且因為我只在必要的時候發言,因此大家似乎都把我當成一個沉默而沒有感情的人。
有一次他們做了一個小實驗。事情發生在位於校內A大樓的大廳裡、
“我們馬上回來,你在這邊等著。”
包括村井在內,他們幾個說完就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大廳裡的長椅上,一邊看書一邊等著他們回來。喧鬧的學生們在四周走來走去。我等了一個小時,但沒有一個人回來。我雖然感到不安,還是繼續看了一個小時的書。
後來只有村井回來,他帶著複雜的表情看著我說: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會有人回來的。大家躲在遠處觀察了你很久,後來看膩了早就搭車離開了。”
我只回了一聲“是嗎?”便闔上書本站起來準備回家。
“你不覺得生氣嗎?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觀察著你不安的模樣耶!”村井說。
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覺得這其實也無所謂.
“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我留下村井,獨自快步離開現場。可以感覺到村井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
一開始我就覺得自己不能待在他們身邊。他們擁有各種我再怎麼期盼也得不到的東西,因此和他們交談之後,我只能偷偷咀嚼著絕望,懷抱著一種近乎憎惡的感情。
不,不只是對他們。我憎很、詛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陽、藍天、花朵、歌聲等,我總是重點式地詛咒著這些東西,把頂著一臉快活表情走著的人想成一群腦袋有問題的笨蛋。用這種方式否定、遠離全世界,就是能讓我獲得安適的唯一方法。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讓我感到驚異。她拍的相片當中有著肯定、接受一切的深度。從她所拍攝我就讀的大學、這棟房子、或池塘和綠地公園的相片中,都可以感受到充滿陽光般的活力。而小貓的相片和孩子們擺出勝利手勢的相片,都真實地傳達出她的善良溫柔。我從沒有看過雪村的長相,但是我可以想像只要她一拿起相機,看到她的孩子們就會爭相跑過來要求拍照的光景。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裡同樣的風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璽魂選擇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軟的幸福濾鏡涵蓋了整個視野。但我卻做不到,只看得到被光明驅趕出來的陰影。我覺得世界是冰冷的址奇形作狀的。是奇形怪狀的,總是無法盡如人意。然而遇害的卻不是像我這樣的人,而是像她那樣的人。
在大學裡經歷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貓陪牠嬉戲一陣子後也就煙消雲散了。之後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們丟下我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可是他不是回來找我了嗎?
也因為這樣。我姑且和村井保持著某種關係。我們跟以前一樣,一起到餐廳吃飯,搭他的車外出。只有一件事變了。那就是當他被大家圍繞著,開始談笑風生。而我靜悄悄地雕席時。碰到這種時候,他也會靜靜地離開人群,追上從人群中抽身的我。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嗎?”
我拒絕了村井的提議,我不想讓別人到我家裡去。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擔心他看到經常發生的奇怪現象,在驚愕之餘而開始迴避我。
每到早上,窗簾一定是開的。這又是前任房客幹的好事。
為了避免陽光照進房問裡來,我刻意選了一個坐南朝北的房間當臥房。儘管如此,只要那保護我不受外界干擾的布塊被掀開,房間就會變得十分明亮。很遺憾的,看來我得放棄拉上窗簾, 躲在陰暗的房子裡生活的計畫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將光線趕出房問,過沒多久,窗簾和窗戶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打開。一再重覆經歷同樣的情況後,我放棄了。看來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對於採光和通風這兩件事,有著不向我妥協的堅持吧。
夜裡。每當我鑽進被窩闔上眼睛,就會覺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動。在寂靜的黑暗中,地板 軋軋作響的聲音總是不絕於耳。當對面的房問響起開門聲之後,有人在活動的氣息也就跟著消失其中。那是雪村崎生前的臥室。
不可思議的是,這些現象並不讓我害怕.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當兒,就會有人把餐具清洗乾淨,要不就是夾在書裡的書籤往前跳了幾頁。有好長一段時問我都沒打掃房子,但屋內總是一塵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沒看到的時候打掃的吧?起初每當我感覺到那股有旁人在的氣氛時,總覺得很困惑,但過沒多久也就習慣了,後來甚至將之視為理所當然。
小貓瞇著眼睛躺在曬過的榻榻米上,牠把臉埋在牠喜歡的那件舊衣服當中打著盹兒。小貓經 常和我看不到的某樣東西嬉鬧著,我想牠的玩伴一定就是雪村。我凝神注視著小貓抬頭仰望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到。
我們在興趣上的對立經常產生。剛搬進來時,電視機上頭有雪村擺放的小貓擺飾。可是我完全無怯忍受電視機上有任何飾品,因此便把那些飾品都收了起來。但曾幾何時,那些擺飾又回到了電視機上頭。我連續收了好幾次,但隔天它們依然會出現在電視機上。
“把束西放在電視機上,只要一振動就會掉落,而且看電視會分心,不是嗎!?”
但我不過是白費唇舌。當我播放我喜歡的cD時她似乎並不喜歡那首曲子,便趁我上洗手間的時候,換成她自己. 收藏的落語︵註相當於中國的單口相聲)cD。好艱澀難懂的愛好啊!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東西的聲音吵醒,到廚房一看,只見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從學校回來,我把書包拿到二樓的房問去放好之後,到起居室去閒晃。結果又嶺發現有人煮好了熱騰騰的咖啡。 雪村存在的色彩就這麼日漸鮮明。
但總是只有結果讓我感覺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冒出來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將馬克杯從廚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讓杯子在空巾飄移,還是滾過來的?反正重要的是她為我煮咖啡的心意。
此外,她可以活動的範圍好像只限於這楝房子和院子。到了丟垃圾的日子,裝好廚餘的塑膠袋就會出現在玄關。她似乎沒辦法走到屋外去丟垃圾。
某天,已經空了的咖啡瓶出現在桌上。“啊,是要我去買嗎?”我心想,理所當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後,便去買了咖啡回來。
雪村是鬼嗎?但是卻從來不會讓我產生這種感覺。她既沒有嚇我,也沒向我傾訴喪命的怨恨。她也沒有刻意讓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淡然地、靜靜地織續過著可能是她以前過著的生活。因此與其說她是鬼,或許不如說她只是還沒成佛會來得正確些。
雖然看不到,但總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時也會溫暖地輕輕地觸動我的心鬣。但是,我從沒 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貓的存在。
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車去購物。藍色的圓形車身順暢地飛奔著,不久,我們便透過車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過的池塘。我經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為了散步,只因為它正好在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腳尖之外,我很少看著其他東西走路,因此之前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這座池塘。
“聽說有個大學生曾經溺死在這個池塘裡。”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著方向盤,眼睛望著前方,談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從小學時代就是好朋友……”
車子漸漸減速,不久便停到了路邊。他的意識飛到了遙遠的彼方,彷彿正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樣。
“和他共度的最後一天。我們在酒後起了一場小爭執。當天我和朋友們一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醜的我對他說了些傷人的重話。第二天中午,他就被人發現死在池塘裡。據警察的說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裡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再見他一面,跟他講講話。。一:”
村井的眼眶紅了起來。
“你還好吧?”
他閉上眼睛,兩手輕輕地捂著臉回答:
“只是隱形眼鏡有點滑掉了……”他撒了個謊繼續脫道:“雖然外表截然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傢伙只要在人際關係上吃了點虧,也和你一樣會帶著放棄的神情說“我已經習慣了。﹄他總認為這個人吃人的世界是不可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強迫別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我記得雪村沒有丟棄的舊報紙還放在家裡,我想找找發生意外那幾天的報紙看看。或許會有什麼消息。
日後,當我經過池塘附近時,我都會留神地尋找著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或許他也像雪村一樣,依然留在這個世界上。
有一次我放學回來,發現衣服已經洗好、晾好了。我不記得我洗了衣服,應該是雪村幫我洗好,並曬在院子裡的曬衣台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著隨風飄蕩的衣物。只見白襯衫在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闢在院子裡的那塊小田中,不知不覺地冒出綠芽。而且長得還蠻高的。這段日子裡我都沒注 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顧這個家庭菜園。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裡的花草樹木。
仔細一看,庭院裡的植物滴著水,在地面匯聚成映照著藍天的水窪。是雪村用水管澆水的嗎?我原先並不知道,不過我想她一定很頻繁地在做這些事。
她喜歡植物。花瓶裡經常插著從院子裡摘下來的花草。我房問裡的桌上也常裝飾著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許會覺得這是不必要的事、花對我而言只是個礙眼的東西。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我可以想像雪村把花插在花瓶裡的模樣,而且竟然可以接受她這個行為。
明明都已經死了,她到底在幹什麼?她似乎有很多時問,不時還會設下陷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將我的鞋帶綁在一起。讓我傷透腦筋就是六月還沒過完,月曆卻已經翻到七月了。她還曾經偷偷地將電視機的遙控器放進我帶到學校的書包裡。我不懂她這是什麼用意。
我在家裡泡杯麵時,她會將家裡的筷子和叉子藏起來。過了三分鐘,我發現沒有筷子,急著在家裡四處翻找,被迫面對不趕快找到筷子,麵就會糊掉的窘境。到最後我只好用兩根原子筆代替筷子來吃麵。
這時候小貓會坐在我身旁。用牠清澈的眼睛看著我。然後我會開始懷疑白己到底在幹什麼。身為一個人,我感到沮喪。我可以確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而且正對這情況感到好笑。小貓和她幾乎總是一起行動。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小貓似乎總是盡可能地追著主人跑。所以透過小貓,我得以知道無形的雪村身在何處。對雪村來說,這隻小貓就如同掛在貓脖子上的鈴鐺。
“妳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像鬼,偶爾也做些嚇人的事來瞧瞧吧?”
我朝著小貓所在的位置,帶著幾分惡意說道。
第二天,我的桌上擺著一本描述像她那種東西的恐怖書籍。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單啊……”之類的小字,寫了一半就中止了。紙張寫不到一半,最後還寫了一行“我也想吃拉麵。”那是她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來。
之後我沒再對無形的雪村說什麼,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我開始覺得自己和她似乎心靈相通。
每個星期天深夜,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廚房的燈就會亮起來,收音機也會被打開,在這棟房子里,廚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電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時間,都會有雪村喜歡的廣播節目。
那是一個我遲遲無洗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刮著風,我豎起耳朵傾聽,可以聽到搖曳的樹枝的磨擦聲。這時人聲在夜晚的空氣裡傳來,聽得出那是收音機的聲音。我下了床,走下樓梯。 我看到白色螢光燈的燈光,在我找到放在桌上的小型機帶式收音機時,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雪村在聽收音機,但小貓不在,大概是墊著牠最愛的那件舊衣服去見周公了吧?但即使小貓不在,我還是可以確信她就在那頭聽著收音機。顯示開機的紅燈亮著,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來。
其實我根本沒看到她的人,但是卻覺得有一瞬間彷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支著下巴,搖晃著腳聽著自己喜歡的廣播節目的她。
我在旁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好一會兒,聆聽著從喇叭中流瀉出來的聲音。外頭的風勢漸漸加強,但我覺得自己感覺到一種彷彿被封閉在雪山裡的平靜。我試著把手輕輕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雖然那裡空蕩蕩的,我卻能感覺到一股溫熱。我想那或許就是雪村的體溫吧?
3
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那夭上午天氣晴朗,天空一片澄淨,沒有任何蔽日的烏雲。傍晚時分開始下起雨來,我淋得渾身溼透回到了家。我當然沒有帶傘出門,但在路上也沒想到去買把傘。 身子淋濕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事。
每天經過的池塘邊沒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問隔,就有一張長椅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佇立著。因雨而變得一片朦朧的池塘對岸染上一片陰影,水面和森林交界處罩著一層霧氣。周遭 完全沒有生物的氣息,只有雨聲悄悄地支配著池塘和森林。我的視線被這幅有點超現實的光景所擄獲,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雨中的水面好一陣子。天氣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眼前這片靜謐的池塘帶走了村井的朋友,那裡有著映照灰色天空的大量池水。不知不覺中。 我彷彿被吸進去似的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柵欄擋住去路,我才回過神來。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現在是不是還在這個池塘旁邊?這個想法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縈繞不去。 聽說他的遺穠被領回去了,但他會不會變得像雪村那樣,依然在這個池塘裡載浮載沉?我覺得有必要在這一帶仔細搜尋。雖然人的肉眼看不到,但或許小貓可以找到他。我覺得自己必須和村井談談他那死去的朋友,並找個時問帶小貓來這裡瞧瞧。
我離開池塘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想等我回到家時,玄關可能已經放著浴巾了吧?她 可能猜到我會全身濕讀灑地回家,現在已經為我準備好乾衣服,甚至可能已經為我泡好讓我暖暖 身子的熱咖啡了。
我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我想著。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到什麼時候?總有一天,結局都會到來。到時候她就會離開吧?前往不久之後每個人最終都會回去的場所,那么,为什么她现在不這麼做呢?是失去性命的那一瞬间她沒這麼做的關係吗?還是擔心被留下來的小貓沒人照顧呢
根據警方的说法,杀害雪村的人是個強盜,犯人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找到。警方偶爾会派人來問一些話,然後就回去了。她是一個個性開朗、人緣極佳的人,相對的,她在這個地方卻連一個歲數差不多、關係親密的人都沒有。據悉不是熟人所為,只是不幸碰到闖空門的強盜臨時起意殺人;和死於雷擊或飛機失事一樣,純屬讓人無法釋懷的偶然。
在這個世界上,讓人傷心欲絕的事實在是太多了。我也和村井一樣,絲毫沒有能力抵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悲憐。我們只能閉上眼睛、搗住耳朵、蜷著身子等待悲傷的事從我們的頭頂上通過。
我能為雪村做點什麼呢?
我一路思索著回到了家,拿起已經放在玄關的浴巾。在我換上了乾爽的衣服。啜飲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時,才發現自己頭痛欲裂。我感冒了。
結果我在棉被裡躺了兩天。我的意識模糊,腦袋痛得彷彿裡頭塞了一顆沉重的鐵球,身上的肉也彷彿吸了水的海綿般無力。在這兩天裡,我變成了全世界最鈍重的生物。
小貓有時會跳到臥病在床的我身上。當我隔著棉被感覺到牠四隻小腳的重量、並聽到牠的叫聲時,原本已經乾涸的心靈立刻獲得了滋潤。現在的小貓已經長大到不能叫“小貓”的程度了。
雪村一直在照顧我。當我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額頂上墊著一條濕毛巾。枕頭旁邊擺著盛著水的臉盆,一旁還有水壺和頭痛藥。
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垂著眼瞼沉沉地睡著。當我打著盹兒時,我可以感覺到雪村走路的氣息,聽得到在樓下煮稀飯的她爬上樓梯來的輕微腳步聲、以及伴隨著腳步聲的鈴鐺聲。 那是掛在小貓脖子上的鈴鐺所發出的聲響。我也能感覺到她坐在我身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睡臉的溫柔目光.
在三十九度的高燒中,我作了一個夢。
雪村、小貓和我一起在池塘邊漫步。天空既蔚藍又遼闊。森林裡的樹木彷彿要壓倒矮小的我們般地聳立著。我們全身沐浴在陽光下,在磚路上投下三道濃濃的影子。池面宛如鏡子般澄澈, 水面下隱約浮現著另一個精密複製的世界。身體感覺好輕盈,每走一步路都彷彿要飛上天。
雪村脖子上掛著一個和她的艦形不太相稱的大相機,用它拍下了各式各樣的景色。我不知道她的長相,也不知道她的身高。但夢裡的她卻有一張似曾相識的熟悉臉孔,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雪村。她快步走著,並不斷催我跟上她的腳步。她似乎有著亟欲看看這個世界的單純、想拍更多相片的好奇心、以及稚嫩的冒險精神。
距離我們不遠處。小貓踩著小小的步伐拚命想追上來。風吹得人好舒服,看得到小貓的鬍鬚 也在風中微微飄動。
太陽在池面上反射著,宛如撒落一池的寶石般綻放著光芒。
待我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仍在漆黑的房間裡,聽到的依然是窗外的陣陣車聲。我看看時鐘,時問是深夜,原本墊在額頭上降溫的毛巾已經掉到了一旁。 剛剛那場夢實在是太幸輜了,讓我有一種泫然欲泣的感覺,要是雪村還活著就好了,但這並不是讓我感到難過的理由。
這是個不該作的夢,夢裡是不論我多麼努力仲手期盼都觸摸不到的世界。那裡充滿了陽光, 很遺憾的是我卻不被那世界所接受。我在棉被裡坐起身子,幾度抱頭嗚咽。我的淚水一滴接著一 滴落下,全被吸進了棉被裡。和雪村及小貓共同生活之後,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變化。我 似乎有了一股錯覺,覺得自己應該可以跟一般人一樣,生存在一個幸福的世界裡。所以才會作這 麼一個幸福的夢。待我從睡夢中醒來,再度發現現實的殘酷。教我一時之問無法承受,心裡才會 湧現這麼一股強烈的悸動。原本我就是為了避免落得這樣的下場,才會不斷敵視、憎恨那個世界,好保護自己的。
不知什麼時候,房間的門打開了。小貓蹲在旁邊仰頭看著我。雪村大概也在旁邊,興味盎然 地望著我這個生著病的懦弱大學生。我覺得她似乎正在歪著腦袋問:什麼事讓你這麼難過?
“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曾經試著努力,但是凡事都不如人意……”
我看不到雪村,但能感覺到她正一臉憂慮地坐在我身旁。
“小時候……現在也幾乎沒什麼改變,我是一個很怕生的孩子。在親戚們的聚會上,我也不會和任何人攀談。從小我就很不擅言詞。我有個弟弟,但是他不像我,總是能和親戚們聊得很開心。大家都很喜歡他、疼愛他。我好羨慕,好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那太勉強了。任我再怎麼努力嚐試,就是沒辦法像弟弟一樣。我太不機靈了,根本不可能討人歡心.
“我有一個漂亮的姑姑,她是我爸爸的妹妹,我好喜歡她。這個姑姑很喜歡我弟弟,經常陪他一起玩、嘻嘻哈哈地聊著天。我很想加入他們,可是卻做不到。不,我曾經和他們的聊過一次,當時心情好雀躍。姑姑跟我講話,可是我卻沒辦法像大人所期待地回以天真無邪的答覆。只看到她露出一臉失望的表情。”
壓在心頭的沉重鬱悶讓我幾乎窒息。我感覺到雪村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是很努力想做好,但就是沒辦怯讓別人接受我。像我這種不夠機靈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辛苦了。既然如此,什麼都看不見反倒比較好。置身明亮的世界裡,似乎只會更凸顯我的灰暗,讓我整顆心都要碎了。當時真想乾脆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的臉頰上感受到一股溫熱。我知道那是她手掌的溫度,但我拚命想忘掉那種感覺。有天小貓不見了。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也不見牠的蹤影,只看到雪村那件讓小貓當床墊的舊衣服被扔在一旁。我把那件舊衣服摺好,放向房問一角。如果牠是出去散步,未免也溜達得太晚了。雪村不能離開房子和庭院,所以沒辦法出去找小貓。屋裡散落一地的東西,充分讓人看出她 因為小貓的失蹤而多麼焦慮。
牠是迷路了嗎?希望真的只是這樣.我擔心得不得了,決定到附近找找.我設想最壞的結果——找到小貓時牠已經渾身冰冷地躺在地上,貓狗之類的動物被汽車碾成肉餅是常有的事。
這念頸讓我心頸湧現一股恐懼。我重新發現小貓在我心裡是多么的重要,每轉過一個彎,只要看到路面乾乾淨淨的,心裡就會放下一塊大石頭。反覆一次又一次這種心情轉折後,背後突然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回頭一看,是村井所開的mini cooper。我跑向駕駛座。
“我領養了前任房客留下來的貓。可是牠到現在都沒有回來,真是讓人擔心,現在正在找牠。是一隻白色的貓,村井學長,你有沒有看到?”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有養寵物呢。如果是野貓的話,我剛剛看到一隻,但毛是茶色的。倒是沒看到白色的小貓。”村井說。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一臉沮喪的模樣吧,他也決定幫我一起找。他先將mini cooPer停在我家門前,接著便徒步在附近找了起來。幸好我家還有停車的空問。我們拿著手電筒四處尋找、一直找 到了深夜。
可是任我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牠。我們無計可施,只能打道回府。家裡一片雜亂。雪村一定也很擔心,電視一直沒關,散落一地的東西也依然保持原狀。從沒有整理過的樣子看來,她應該什麼東西都沒碰。
這是我第一次讓村井到家裡來。他偶爾表示想來家裡找我,但是我總是編出各種理由拒絕。
我們鑽進屋裡,洗了把臉之後,已經有人在起居室的桌上為我們泡好兩人份的茶了。這讓村井看了納悶不已。
“剛才還沒看到這兩杯茶呀。你不是和我一起在浴室洗臉的嗎?是誰泡的茶?”他不解地問道。“總之,今天實在累壞了,好想喝點啤酒哦。打起精神來吧,你一定會找到牠的。”
家裡沒有酒,於是我決定到步行需八分鐘路程的酒店去買。村井太累了,表示連一步路都走不動。在店裡挑從來沒買過的酒時,我一直掛念著在家裡等我的他。只希望雪村不要讓他看到令人費解的現象,或者做些什麼惡作劇才好。當晚喝完啤酒之後,他就回去了。
“找到小貓的詁,哪天讓我瞧瞧。”
村井臨行前說道。他回去之後,我開始整理散落一地的東西。
一旦小貓不在,我就不知道雪村在哪裡了。聽不到鈴鐺聲讓我覺得很寂寞。我發現電視機和架子被移動過,她大概曾翻找過那些地方吧.她可能認為小貓還躲在家裡的某個角落裡.
我走上二樓,暗房的黑色布幕是半開著的.雪村有時會在這間暗房裡做些什麼。這裡也有許多東西被移動過,看來她連暗房裡都找過了。抽屜是拉閒的,相紙全曝了光,已經不堪使用了。這景象讓我想起自己作了那場幸福的夢,而變成一個哭哭啼啼大學生的糢樣.
小貓直到第二天才回來。
我整理著雪村散落一地的舊報紙。那是她捨不得丟掉的報紙,顏色已經開始泛黃了。她為什麼要留下這些舊報紙呢?這時我似乎聽到小貓的叫聲從院子裡傳來。
我原本已經放棄了,突然問聽到牠的叫聲,竟讓我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院子那頭再度傳來 小貓的叫聲,和微微的鈴鐺聲。在確信自己沒聽錯的同時,我湧起一股幾乎教我窒息的喜悅,高興得差點沒掉下淚來。
我嫌穿涼鞋太麻煩了,便光著腳從走廊上直接跳進院子里,我環視四周,但是只看到高大的雜草和家庭菜園裡快要成熟的番茄。這時我才想到,自己還沒有找過圍墻的另頭。圍牆的另頭住著一戶姓木野的人家,其中也包括那個騎著吵死人腳踏車的木野太太。或許是牆角某處有個洞,小貓從那個洞跑到另一頭去,結果就鑽不回來了。
我還來不及拜訪木野家,倒是木野太太主動來找我了。她的手臂上抱著小貓。
當天下午,我滿腦子想著小貓、雪村和村井。聽到小貓的叫聲時,我下定了決心。
“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腦海裡浮現起思念著亡友,一臉落寞地說出這句話的村井。
並毅然下定決心再上那座池塘一趟。
4
第二天。上完課的傍晚,太陽西斜,天空染成一片鮮紅。來往的人變少了,池塘四周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好安靜。眼前因無風而靜止不動的水面,彷彿把一切雜音都吸了進去。池面安靜 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
池塘邊隔著一定的間隔矗立的街燈亮了起來。森林裡的樹木樹枝低垂,一副彷彿要跳進池斯裡的模樣。我在幾張併排長椅的其中一張坐了下來,沒多久村井就出現了。
“幹嘛把我叫到這裡來?”
他在綠地公園的停車場裡停好車後走了過來。我挪開身子騰出一個空位,他便坐了下來。這時小貓的叫聲從我帶來的包包裡傳了出來。
“看來你找到貓了。”他說。
我點點頭把包包放到膝蓋上。那個包包大得足以裝進一隻貓。包包裡響起微微的鈴鐺聲, 並傳出動物在包包裡面扒抓的聲音。
“今天把村井學長找來,是想請教一些事。或許你不相信,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和在這個池塘裡失去摯友的你談談。”
於是我開始談起雪村和小貓。自己因進大學就讀而住進伯父的房子,遇害的前任房客依然陰魂不散。她無法接受我在白天也拉上窗簾,小貓追著無形的她四處跑,並鍾愛她的舊衣物等等。
天色益發陰暗,街燈下的我們仍是動也不動。村井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聽我敘述。
“有這種事嗎……?”我說完後。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說道:“你找我出來,就是為了告訴我 這些事?”
村井不悅地說道。很明顯的,他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一臉嚴肅地凝視著他的雙眼。事實上我很想把視線移開,告訴他剛剛所說的都只是個玩笑,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這樣帶過的.我覺得我們不能再逃避這個問題。
“隔壁的木野太太把小貓抱回來後,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譬如雪村小姐怎么會讓相紙曝光讓它們悉數報銷?”
“雪村是你剛剛提到的那個死去的女孩嗎?”
“小貓在前天失蹤後。雪村小姐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傢俱在沒留神的情況下被移動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沒馬上發現情況不對。我以為暗房裡的東西也是被她弄亂的。但是她會笨到故意讓相紙曝光嗎?很難想像她會把存放相紙的抽屜和暗房的布幕全都拉開,因此一定是某個粗魯的傢伙在暗房裡找東西時,讓不能曝光的相紙給曝了光。這個人缺乏攝影方面的知識,所以不知道那是相紙;因為相紙看起來和一般的白紙沒什麼兩樣。這時候,房子的主人突然回來了。這個人在來不及整理的情況下就離開了暗房。因此,我推測在暗房裡找東西的人並不是雪村小姐。”
“等等……剛剛你一直雪村長雪村短的。鬼什麼的是你編出來的吧?”
他笑著說道,似乎有意化解現場的嚴肅氣氛。然而池塘和森林靜謐的氣氛卻讓他無法如願。
“村井學長,前天晚上你為什麼提議要喝啤酒?是因為你企圖支開我,叫我出去買酒,好讓你能獨自留在房子裡吧?你早就知道我是不喝酒的。你故意叫我去買酒,是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在我家裡找東西。對不對?”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那楝房子裡有什麼讓你放不下心的東西。村井學長當晚從暗房裡帶走的,是相片的底片吧?你故意找個理由將我支開,然後在房予裡四處翻找。結果你發現二樓角落有一間暗房,很不巧的,標示著日期、被歸類得井然有序的底片就放在裡面。所以你立刻就找到了你要的那一天的底片。”
“有任何目擊證人嗎?”
“有啊。我不在的時候,當村井學長在暗房裡找你要的東西時。雪村小姐就站在你後面。當時你以為房子裡只有你一個人,事實上還有另一個人在。她一定也猜不透你的目的吧?不過,在看到你找到的底片的日期時,她就恍然大悟了。于是她找出了拍攝那些相片隔天的報紙。這張就是昨天她特地找出來的報紙。”
我掏出舊報紙,上頭有眼前這片遼闊的池塘在前一天中午發現一具大學生浮屍的報導。死者就是村井的朋友。
“這件案子以死者酒醉後跌落池塘溺斃的結論結案.但事實上是村井學長灌了他酒,再把他推落池塘裡的。你曾在案件的前一晚和他嶺生過爭吵,因此促成了你犯案的動機,對不對?”
他的視線讓我產生一股幾乎要窒息的感覺。我不由得詛咒起命運为什麼要逼我對唯一的朋友 講這些話。保護我心靈的黏膜俨然正被無情地撕裂。
“你有什麼證據?”
我拿出雪村拍攝的相片。我將留在暗房裡的底片、和之前我來看房子時帶走的相片做過一番拼湊比對,推測出遭竊的底片洗出來的會是哪些相片,並把它們帶了過來.
那是一些拍攝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陽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邊停著一輛造型可愛的车子,很明顯的,雪村當時以那輛車為焦點按下了快門。
“你從暗房裡帶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經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村井學長的車, 連車號都看得一清二楚。從太陽的方位來看,時問是在早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斷的酒醉學生落水的時問前後停在該處的車子。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發現相片的線索而將之公諸於世。你朋友曾看到你和死者爭吵,若問你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會答不出話來。於是你便設设法想搶走這些車子的相片。”
他不發一語地看著我。
“接下來發生的事……或許是我想太多,但是請聽我說。村井學長,你當天早上跟蹤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處,幾天後便上門找她。你在玄關亮出刀子威脅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搶走,但她不從,因此你就殺了她。或許你戴了太陽眼鏡或什麼的來掩飾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裡翻箱倒櫃為止。她都沒發現你就是殺害她的兇手。”
氣氛教人難受到了極點。我在不知不覺間冒出了滿身大汗。
“殺害她之後你就逃之夭夭了。由於沒有目擊者,你並沒有被繩之以法。或許你很在意留在那棟房子裡的底片,但是當你斷定警方沒有注意到底片,而推斷是强盗所犯下的罪行時,你鬆了一口氣。能舉發自己和朋友的死有關的人應該已經不存在了你也沒必要再強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為警方偶爾還會到房子周遭巡邏,你也沒辦法囂張地闖進屋內拿走底片。就在這時候,我搬進了那楝房子,一開始你可能純粹基於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應該想過,要是能夠進入我的房子,在裡頭四處活動,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義被發現的可能性或許很低,但是你終究無法抗拒完全抹消自己犯行蛛絲馬跡的誘惑。”
我覺得口乾舌燥。
“我不知道村井學長對那個死去的朋友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感情。至少在車上聽你提到這件事時,你看起來確實是很悲傷。我想,要是你覺得後侮的話,那我勸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會跟你說這些話。”
“別再說了。是你想太多了。”
他嚷嚷道。並作勢要站起來.
這時小貓的叫聲從我膝蓋上的包包裡傳來。
“村井學長,你還記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處找貓吧?我曾問過你,我領養了前任房客留下 來的貓,牠是一隻白色的貓,你有沒有看到?﹄當時你是這麼回答的﹃倒是還沒有看到白色的小貓﹄。”
“那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也沒有馬上就發現有哪裡不對勁.因為我養的貓雖然已經長得很大了,但是在我心裡,我還是叫牠小貓﹄。可是,那時候我只是說我的貓﹄,沒有說小貓﹄,可是你卻用,小貓﹄來形容那隻不見了的貓。這是為什麼?要是最近你確實在某個地方看過我的貓,你就不應該會說成 ﹃小貓﹄,然而你卻說了小貓。因為你曾經在貓還小的時候看過牠一次,就是三月十五日的事。 因認當你刺殺雪村小姐時,那隻貓就在她身旁;因為你牢牢記著當時小貓的摸樣。所以才會不知不覺中用‘小貓’來形容牠。”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著我,彷彿企圖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搖頭。
“就算相片上的車子是我的車,也沒有證據顯示是在我朋友死亡那一天拍的。那些相片上沒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見得就一定是當天拍攝的。記錄的日期可能是錯誤的。難道你真的相信鬼或幽靈那類東西嗎?”
貓的叫聲伴隨著微弱的鈴鐺聲,再度從包包裡傳來。
“幸好貓已經找到了。”
我打開包包,遞到他眼前,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包包裡頭空無一物,乍看之下似乎什麼都沒有。我把手仲進包包裡,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團小小的體溫。
那不是一種觸感,而是一股活生生的小小熱氣。
看似空無一物的包包裡傳來小貓的叫聲和鈴鐺聲,裡頭沒有任何能發聲的東西。
“哪,出來吧!”
我說完,無形的小貓便搖著鈴鐺從包包裡跳了出來。牠走到長椅旁邊四處走動,彷彿要一掃先前行動受限的鬱悶.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聲和鈴鐺聲察覺這隻無形小貓的位置。
聽到小貓的叫聲在腳邊四處奔竄,村井又坐了下來。他深深地低垂著頭,以雙手捂著臉。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貓抱在胸前到我家來,坦承自己剎車失靈的腳踏車沒來得及閃避突然跳到路上的貓。
我和雪村都很傷心,但這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雪村那件小貓鍾愛的舊衣原本被我摺好放在房間角落裡的,但也不知在什麼時候,那件舊衣服竟然像被小貓啣著嬉戲過後般的攤了開來。我立刻就發現到貓叫聲和看不到的鈴鐺聲從舊衣旁傳來。小貓回來了,雖然也和雪村一樣,看不到身影……
5
村井已經一個禮拜沒來上課了。
早上一直睡不醒,當我注意到原來是因為窗簾沒被拉開時,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悲傷的預感。
我掀開棉被,在家中四處走動,赤腳走在冰冷的木板上。在一片靜寂的家中,只聽到冰箱的馬達低沉的運轉聲。
突然響起小貓的叫聲。牠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邊發出困惑和不安的叫聲一邊在家中 四處遊晃。我聽著小貓悲哀的叫聲知道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小貓是看不到雪村才四處找人的吧?對小貓而言,今天牠才真正和主人分開了。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聽收音機時錄下的錄音帶。我坐著,靜靜地思念著她。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總會來臨。我原本也預想得到,屆時我一定會有一股強烈的失落感。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復原狀而已。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按照當初預定的計畫,關上窗戶,躲 在如盒子一般的房問裡了。
這麼一來,就不會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就因為和外界扯上關係,才會這麼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見面,就不會有羨慕、嫉妒、或憤怒等情緒了吧?若是我一開始就不跟任何人建立親密的關係,也不至於因分離落得這麼痛苦。
她被殺害了。死後她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過日子的呢?她曾經為自己的遭遇感到絕望而哭泣嗎?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就幾乎要碎了。
我總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餘的壽命分一點給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復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貓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就別無所求了。
我活著到底有什麼價值呢?為什麼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我才發現桌上放著一封沒見過的信封。我一躍而起,一把抓起這 只信封。那是一個有著簡單圖案的綠色信封,她的字跡在收信人的欄位上寫著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我用顫抖的手拆開了信封。裡頭是一張相片和信紙。
相片上是我跟小貓。我跟小貓一起躺著,帶著非常幸福的表情沉睡。那張臉大概比我有生以來所看過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來得安詳。這在鏡子裡是看不到的,而是透過她的眼睛、以特別的視窗拍下來的相片。
我開始讀起信紙。
“對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臉。因為你睡著時的表情是那麼可愛,所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規矩正經地寫著信,感覺有點不可思議。我覺得我們的心靈在不知不覺問已經可以互相溝通。根本用不著寫信。回頭想想,我們兩人一貓竟然就這麼相依為命地了過了一段日子。
可是我也該離開了。我很想永遠待在你和小貓身邊,可是我做不到。對不起。
我相信你一定沒注意到我有多麼感謝你吧?我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每天依然過得很快樂;
所以,真高興能認識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給我這麼一件美好的禮物。謝謝。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施捨或分享。純粹是靜靜地廝守,但這樣就足夠了。對於沒有親人,而且已經死了的我來說,
這已經是一件再幸福不過的事.而且你從來就不會來偷偷窺探我的房間。或是把房子弄得亂七八糟的。
小貓死了,真的好遺憾。或許牠直到現在都還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因為我一開始也沒有發現自己被殺了,仍舊像以前一樣繼續過活。
可是,過不了多久,小貓也會發現自己死亡的事實,而且牠也會想離開你身邊。不過,當那時候來臨時,我希望你不要太悲傷。
我和小貓都不會覺得自己有多不幸。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很多讓人絕望的事。我曾想過,要是自己沒有遇到這種事,該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還是有很多美麗得讓人動容的事物。我看過讓人感動不已的東西。我為自己存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曾經與這個世上的人事有過關係心存感激。當我拿著相機按下快門時,總是有這種感覺。我雖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歡這個世界,並且無可救藥地熱愛著它,所以請你不要憎恨這個世界。
我想在這裡向你說,看看信封裡的相片,你有一張表情美麗的臉。你是這個無限美麗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就也是我衷心喜愛的人、事、物之一嗎?
雪村崎”
在房子裡四處徘徊的小貓始終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腳邊來。我陪著小貓玩了一會兒。聽著牠快樂的叫聲。
現在已經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學。今天就來個大掃除,洗洗衣服吧!在這之前,先把窗簾拉開,打開窗戶讓屋裡透透氣吧!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裡望去,夏天的陽光照耀得草木炤熔生輝。又高又遠的天空裡,太陽在雲層間若隱若現。家庭菜園裡的番茄已經紅透了,上頭的露水正閃閃發光。
半年前,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台碩大的相機,漫無目的地走在漫長的小路上。兩邊是寬廣的草原,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盎然綠意。風是溫暖的,吹來的味道讓人滿心雀躍。她的步伐宛如空氣般輕盈,嘴角自然地綻放著笑容。眼底潛藏著童稚的天真浪漫,頭抬得高高的,等待著即將展開的冒險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遙遠,無止盡地綿延到藍天與綠地交接之處.
我衷心地感謝她。
雖然時間短暫,但是很謝謝她曾在我身邊陪伴我。
瑪利亞的手指
prologue
“恭介,我現在該怎麼辦9”
“在這裡等我回來.我想會花一點時間,可以嗎?”
“好吧。”
結束對話之後,我從輕型汽車駕駛座旁的座位下了車。
我穿過停車場,走在大學的校園裡。對身為高中生的我來說,穿越大學校園是一種很讓我緊張的行為。研究室所在的白色建築物位於校園的一隅。我搭電梯上到三樓,走向研究室.一到門前,便敲了敲門。
“請進。”
室內傳來的聲音便是我要找的人。雖然省去我找人的時間,但是一想到待會兒非談不可的內容,就讓我意志消沉.
我打開門走進研究室。那個人正打開筆記型電腦,一看到我,便面露微笑說了聲“你好”。
我看了看室內,確定沒有旁人在場。能夠一對一私下談是最好不過了。他請我坐上一張辦公椅,於是我便坐了下來。
他一邊幫我泡咖啡,一邊問我今天為什麼會來。
“我有事要和你談談。”
我說道。那個人露出了訝異的眼神,或許是因為我的聲音太過緊張,而變得有點奇怪吧?他似乎覺得我很可疑。
那個人問,非現在談不可嗎?因為他好像得立刻到教授那邊去。
“可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切入正題:
“請你聽我說。鳴海瑪莉亞小姐的死因不是自殺!而且我也知道是誰下的手……”
我一說完,便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他的雙眼。
我記得非常清楚,九月十七日。那個夏天快要結束的夜晚。那天傍晚,我發現佐藤在棒球社的活動室裡哭著。他是小我一歲的學弟,我們畢業於同一所國中。我在極難為情的狀況中脫下制服時,他慢慢地站起來說“鈴木學長。今天晚上去放煙火吧?”我同意了,先回家一趟,等到晚上八點再前往大原陸橋。
大原陸橋位於只能看到水田和堤防的偏僻地方。JR的線路貫穿整座城市,陸橋從這座山丘橫跨到另一座山丘。大原陸橋旁有一片空地,在那邊放煙火最適合不過了。
在陸橋上和佐藤會合之後,我打行動電話怨把姊姊叫來。看現在這時問姊姊應該剛下班、正州著輕型汽車駛在回家的路上。
“姊姊也來一起放煙火吧!”
但當我正準備把地點告訴她時,姊姊卻態度強烈地拒絕了我,還把電話給掛了。夜裡到大原陸橋去,對姊姊來說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原因可能就是幾年前有個年輕人從那兒跳鐵軌自殺吧?
自殺的年輕人被高速通過的電車輾成一條條地四處飛散。大原陸橋四周沒有民房,也沒什麼車輛往來,所以這確實是一個沒有人會前來勸阻的最佳死亡場所。之後因為傳出鬧鬼的傳聞,因此入夜後就沒人敢靠近這一帶。
可是事後想想,姊姊不願意來放煙火是個正確的判斷,因為佐藤帶來的煙火全因受潮而沒辦法點著。我跟佐藤死了心,便並肩坐在大原陸橋上,兩腿懸空地抬頭望著天空。天上烏雲密佈,完全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因為來往的車輛不多,所以我們倆坐在陸橋上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個從這裡跳下去的人,死時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看了約一個小時的星星後,佐藤喃喃說道。四周沒有街燈,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學長,那件事不是我幹的。可是老師說因為那傢伙很有前途,所以就乾脆由我來頂罪……”
“大家都知道。”
“是嗎……”
他的聲音就彷彿在說,那就更讓人無法接受了。
棒球社活動室因為有人抽菸而引起騷動,最後把罪過歸咎到佐藤身上。與其找其他人預罪,不如找曾是不良少年的佐藤,看來較有說服力,而且也不會毀了棒球社的名聲。因此老師嫁禍給佐藤,以保護前途看好的二年級王牌選手。
“學長,我原本是那麼喜歡老師的……”
他痛苦地呻吟道。我無言以對,交抱著雙臂,背對著他躺了下來。我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了。閉上眼睛,十年前的自己就會掠過腦海。佐藤的呻吟聲,聽起來和媽失蹤時我對姊姊哭訴的聲音好像。
“學長,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我把臉頰貼在陸橋冰冷的地面上回答。不相信人也是我最擅長的技巧。遠在他還沒有發現這個最有效的策略之前,我心中的外交官就已經一直大力鼓吹不信任人的政策了。
在黑暗中,感覺到佐藤站了起來。
“要回去了嗎?”
我起身問他。遠遠地可以看到鐵軌上逐漸接近的燈光。大原陸橋的四周只有遼闊的水田,因此就算距離電車還有一段距離,也一樣可以看得見。佐藤站在扶手旁,凝視著光點。
從車窗透出來的燈光連成一串,讓電車看起來宛如一串在黑暗中移動的夜光數珠,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從我跟他的腳底下穿過。電車車窗裡的燈光在陸橋下忽隱忽現,在黑暗中將佐藤的臉映得時暗時明。
佐藤這個學弟和鳴海瑪莉亞之間並沒有任何關連。若要勉強扯上關係,那就是當時通過的電車在約一分鐘後,將鳴海瑪莉亞的身體輾成無數的碎片。
1
“瑪莉亞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
姊姊緊緊握著手機和飯勺喃哺說道。
“那個孩子只要一站起來。或者只是打個噴嚏,四周人的視線就一定會集中到她身上。不只是男生,連女生和老師也都會回頭看她。”
“這是國中時的事吧?”
“嗯,因為升上高中之後,我們就沒在一起了。”
姊姊這麼說道,那對失去血色的雙唇還顫抖著。
我回到家時,姊姊才剛從朋友那兒聽到嗚海瑪莉亞的死訊。接著我便從心情激動的姊姊口中,得知了她死亡的消息。
﹄我很平靜,恭介。”
姊姊可能是在打算做晚飯時接到電話的吧?她緊握著杓子和手機說道,打算前往嗚海瑪利亞死亡的等等力陸橋。
“姊姊現在最好別去!”
我向正在玄關準備穿鞋的姊姊說道。
“剛剛我在回家的途中也看到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嗚海……”
我想起自己目睹的光景,覺得絕對不能讓姊姊靠近那個地方,而且就算去了。她也幫不上任何忙。姊姊聽從了我的勸告,回到廚房去。我企圖從坐在椅子上的姊姊手中拿過飯勺,但是她遲遲不肯放手,彷彿那支飯勺就黏在她手上似的。
在我知道嗚海死亡的消息之後一個小時,多少平靜了一些的姊姊閒始談起她的過往。
“我們在課堂上時,總會跟感情比較好的同學形成一個小圈圈。教室裡不都會有派系一類的小圈子嗎?但是她並不屬於任何圈子。並不是大家都無視於她的存在,只是她就像一顆浮石,同樣地在每個圈子之問游移,像個在每張桌子都會短暫駐足的宴會主人。她總是來來往往於同學所形成的小圈圈之間。如果聽到有人聊起她感興趣的話題,她就會停下來,但若是引不起她的興趣, 她就會繼續移動。總之,你可以說她屬於所有的圈子,也可以說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圈子。這種事我做不來,因此總覺得老是跟朋友固定棲身於一個地方的自己,簡直就像一塊笨重的石顛。相較之下,她就像在石塊的空隙之間流動的液體。”
根據姊姊的說法,每個圈子都期盼鳴海瑪莉亞能加入他們的話題。因此,當她加入某個圈子時,大家就會緊張得沒辦法好好說話。
“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只要她一出聲,大家就會閉上嘴巴,側耳傾聽她說些什麼。因為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所以她經常會找我講話。拜此之賜,大家總是很羨慕我。”
我挖掘著關於嗚海瑪莉亞的記憶。關於她的最古老記憶是小學時的事。因為我們兩家距離很近,每次放學,我們都會一起回家。鳴海瑪莉亞會走在前頭,我跟姊姊則跟在她後頭走著。
有一次隨路隊放學時,鳴海瑪莉亞指著河川,示意要大家一起走進河裡。在她看來,那不過是個玩笑,可是一個一年級的孩子卻真的走進了河裡去。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的表情——他臉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安和恐懼。那孩子聽從嗚海瑪莉亞的話而走向河中心,不久之後就整個人被水淹沒只剩下一顆頭露在水面上。
還好姊姊在緊要關頭跑上前去救起了他,要是再晚一步,只怕他早就沒命了吧?嗚海瑪莉亞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著全身濕透、從河裡走上岸的孩子和姊姊。那是我讀一年級,姊姊跟嗚海瑪莉亞讀六年級那年的事。
我從廚房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冰箱。
“啊,恭介.”
傳來嗚海瑪莉亞死訊的手機在一小時之後,終於從姊姊手中獲得解放,被放到桌上去了。
“幹嘛?”
我打開冰箱,拿出麥茶反問道。
“沒什麼我只是想提醒你,牛奶已經過期了,最好別喝。如果是麥茶就無所謂。”
姊姊將勺子抵在嘴邊小聲說道。她臉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悲傷,但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從家裡飛奔而出了吧?我離開廚房,鑽進自己位於一樓的房問。我整個人倒在床上,並把枕頭壓在嘴巴上,發出在姊姊面前強忍住的慘叫。
九月二十日的傍晚,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走出校門,在走向車站的路上遇到了佐藤。他被踢出社團後,在學校裡根本沒什麼機會見到他,所以這是我們在嗚海瑪莉亞死亡的十七日晚上之後的首度交談。
“……這麼說來,那位死者是鈴木學長的朋友囉?”
抓著電車吊環的佐藤擺盪著身體喃喃說道。雖然有空位,但是我們寧願站著,透過車窗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見一片片宛如綠色地毯的水田在眼前無止盡地擴散著。
“我沒跟她說過話,她是我姊的朋友。”
“但是總是見過面吧?”
“是啊,不過只有念小學的時候。”
電車因為駛過規律的車軌接縫而發出聲響。一聽到那個聲音,讓我不禁湧起一股濃濃的睡意。那聲音蘊藏著一種宛如母親搖晃搖籃般的安穩。我覺得就奪走鳴海瑪莉亞生命的電車而言,這聲音未免太溫和了。
有那麼一瞬間,車窗外整個變暗,然後又倏地明亮起來。大概是經過大原陸橋了吧?
“就快到了……”
佐藤緊張地說道。我把視線望向電車前頭。從車廂連結處的通道朝電車內看去,相連的車體個別晃動著,讓人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一條蠕動的腸子裡。
距離我們之前打算放煙火的大原陸橋十幾公里處的住宅區裡,還有一座等等力陸橋。如果把水田比喻為大海,那麼大原陸橋就位於海的中央,而等等力陸橋則矗立在一座海島上。這兩座陸橋都是寬敞得足以讓車子通行的堅固陸橋。
電車宛如一根又細又長的針,穿過針孔般的等等力陸橋下。此時窗外倏地變暗,然後又再度亮了起來。在那一剎那間,我就站在鳴海瑪莉亞喪命的地點。我的鞋底下有電車的地板,地板底下有車輪,而車輪底下則有鋪著鐵軌的地面。她就在那邊被輾得體無完膚。
等等力陸橋的扶手只有下半身那麼高,因此要越過那道扶手欄杆往下跳一定很簡單。聽說她的鞋子和遺書就留在等等力陸橋上。市內兩座陸橋因為嗚海瑪莉亞的死,這下全都成了曾經死過人的地方。我抓著吊環,想起她喪命的那天晚上。
從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們火速進行撿拾她的遺體的作業。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們在鐵軌上來回穿梭。等等力陸橋附近兩側張起了高高的鐵絲網,禁止人們進入鐵軌。我隔著鐵絲網看著他們進行作業,結果站在附近的警察勸我們趕快回家。
“沒想到竟然是自己認識的人……”
“嗯。……”
窗外的民房和住辦兩用大樓快速地飛掠而過。等等力陸橋附近感覺比較繁榮,有很多便利商 店和柏青哥店。這些商店全都背對著鐵路沿線的鐵絲網,櫛比鱗次地排列著。
到今早為止,原本都還是純白色的錄影帶出租店的牆面,二樓有一半已被改刷上藍色的油漆,剩下的部分可能明天也會刷好吧。聽說鐵路沿線的這些建築物上,都濺滿了嗚海瑪莉亞的血跡。現在如果仔細檢查牆壁和屋頂。或許還能找到她的血跡也說不定。
我位於鐵路旁邊的家在此時掠過窗外。之後不到一分鐘,電車開始放慢速度。待車子一停。 我便跟佐藤道聲再見,下了車。
我走出出口,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在鐵路沿線的路上。途中立著幾根生了誘的道路標幟,上了鎖的腳踏車不知道放了幾個月了。將鐵路和道路分隔閒來的鐵絲網影子,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被 印刷在路面上似的。那道影子就像一片片的蛇鱗,讓這條筆直的道路看來宛如一條蛇。
我經常在回家路上和嗚海瑪莉亞擦身而過。距離我家步行不遠處有一所理工大學,她總是從 她家徒步到那所大學上課。從車站走回家裡的我,跟從大學走回家裡的她,每天都可能在路上的某個地方碰頭。
鳴海瑪莉亞可能沒有發現經常和她擦身而過的我,就是她的朋友鈴木響的弟弟。念小學時我們經常在放學後一起回家、一起嬉戲,但是過了幾年,我的長相應該已經有所改變了。
一年前的夏天。我還在念高一;那是我初次和她在路上擦身而過,當時我立刻就發現她是嗚海瑪莉亞。她蹲在鐵絲網的旁邊,撫摸著一隻白色的野貓。那隻白貓出了名的怕人,但是當嗚海瑪莉亞纖細的手指搔著牠的脖子時,牠總是很舒服地瞇起眼睛。我默不作聲地打她背後走過。走了一陣子之後再回頭一看,她已經不見身影。彷彿整個人都消失在空氣中。只有白貓還坐在路 邊,抬頭望著她消失後的空氣.
在她從大學回家的路上。只要看到那隻貓就一定會跟牠講話。這一年來,我親眼目睹了那種場景好幾次了。只要在我家旁邊看到那隻白貓,我就會想起嗚海瑪莉亞,也會不由自主地拿東西餵牠。
回到家門前,正準備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時,我發現玄關門是開著的。走進屋內,玄關處擺著 姊姊的鞋子,我知道姊姊可能已經下班回來了。
“恭介,別急著換衣服。你穿制服去就可以了。”
我到廚房去喝口水,看到身穿喪服的姊姊走了過來。
“妳今天回來得真早.”
“嗯。”
姊姊緩緩地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要幫她守靈……”
姊姊的臉色和聲音都像染了病般地無精打采,細瘦的身驅整個癱倒在椅子上
“恭介,你也要一起去哦。”.
“嗯。”
我邊回答,邊將杯子裡的水倒進水槽裡。
我穿著制服,跟姊姊一起走路到嗚海瑪莉亞家去。太陽已西下,四周一片陰暗。
這是我在小學時代和姊姊到她家玩之後首度進入她家。當時姊姊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帶著我,因為爸上班時是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的。媽離家出走後,爸也沒有再婚。我跟姊姊都很愛爸,但是兩年前他因為交通事故而過世了。當他穿越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車子給輾死了。 這是爸死後,我們首次哀悼某個人的死亡。
嗚海瑪莉亞的家是一楝很雄偉的獨楝房子不過當我走進好久不曾進去過的房子之後,覺得天花板好像比記憶中的矮了一點,我們跟許多穿著喪服的人們擦身而過、向嗚海瑪莉亞的雙親致意。裝著她的棺木就放在和室裡。
坐到棺木前面時,我莫名地產生一種不舒服感。
嗚海瑪莉亞就放在這個箱子裡嗎?
我心中產生這樣的疑問。我給提出這個疑問的自己投了一張贊成票.我沒辦法看到棺木裡面,無扶確認裡面的她是什麼狀態。
三天前的夜裡,隔著鐵絲網看到鐵軌時,完全看不出她原來的模樣。很難想像散落一地的她是怎麼被裝進眼前這只小箱子裡的.屍塊有沒有撿齊呢?會不會有哪些部分沒撿回來?這問題在我腦海裡縈繞,但可不能向她傷心欲絕的父母問這種問題。
“鈴木小姐?”
離開鳴海家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叫住了我們。我跟姊姊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去,看到三個身穿喪服的人從漆黑的路上走了過來,共有兩男一女,這些人我不認識,不過姊姊似乎認識他們。
這三個人的臉色都很蒼白,其中一個男人的臉色難看得好像就快死了一樣。姊姊一臉沉痛地走近他,對他講了一些話.我直覺地相信,包括姊姊在內的這四個人是經常跟嗚海瑪莉亞一起行動的朋友。
“我先回去了。”
說完我便準備離開姊姊一夥人。姊姊制止了我。企圖把我介紹給他們。但是我毅然拒絕,便先行回家了。我坐在起居室裡看著電視。後來姊姊回來了。原以為她進了自己的房間,沒想到她換個衣服又出門了。大概是跟守靈時遇見的朋友一起去吃東西吧。
我一個人留在家裡,開始念書。念完書時,已經接近最後一班電車的時間,但是姊姊還沒有回來。我從窗戶望著後院,那是一個只有幾裸樹和雜草的小小空間。可以看到對面那彷彿沿著鐵路張起的銀色鐵絲網。
她死亡的等等力陸橋距離我家只有一公里。陸橋旁邊的鐵軌被染紅了,聽說熱氣讓鮮血蒸發成煙。但是她的血並沒有飛濺到我們家附近.身穿工作服撿拾嗚海瑪莉亞屍塊的人們也沒有到這裡來、
後院的樹葉晃動著,涼爽的風吹進了起居室。我側耳傾聽著漣漪似的樹葉摩擦聲,突然間,我聽到了貓叫聲。
和嗚海瑪莉亞非常親密的白貓來到我們家的院子裡。每次看到牠,我都會餵牠吃東西,所以牠時而會出現在我家的後院裡。白貓宛如一條蛇,扭動著纖細的身叢,穿過草叢進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那隻白貓就像嗚海瑪莉亞的孩子一樣。白貓在得到她的疼惜時也會露出彷彿和母親共處時的安適表情。我本以為牠會為她的死感到悲傷,然而白貓卻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依然活得好好的。
望著這隻貓浮現在黑暗中的臉,我想起姊姊曾提及一個關於嗚海瑪莉亞的回憶。某個夏天早 ,當姊姊醒來望向外頭時,看到起居室的窗邊放著一個大西瓜。西瓜上頭還貼著一個信封,姊姊拿起信封一看,才發現那是鳴海瑪莉亞所留下來的信。這是姊姊念國中時和嗚海瑪莉亞吵架後 隔天所發生的事情。信的內容似乎是要求重修舊好。
我在很久之後才從姊姊那裡馳說了這件事。原本我不知道曾發生過這件事,不過回想起來, 我記得以前家裡都不吃西瓜的,偏偏某一天餐桌上卻出現了西瓜,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從起居室的窗戶可以通到後院去。我穿上拖鞋走向這隻白貓。我踩在草地上。白貓也沒有想逃的樣子,只是瞪大了眼睛抬頭望著我。據我所知,這隻難以親近白貓只會對她跟我露出親切的表情。
窗內亮著燈的電車正駛過鐵路。因為轟近車站了,因此速度放慢了下來。相連的窗內燈光從鐵絲網對面照射過來,照得這隻貓兩眼閃閃發光。貓的眼球是溼潤的,看似正閃著金光.
我經常想像著國中時代的鳴海瑪莉亞夜裡抱著西瓜來到我家的情形。她是一放下那個大束西 就立刻溜之大吉嗎?我並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景,然而她的身影卻總是無法從我的腦海裡消失。彷彿某種詛咒,這兩年來她一直盤據在我心頭.
對自己重要的人總是會從眼前消失。我俯視著白貓這麼想著。我的臉頰上再度感覺到沒理會佐藤所說的話,躺在大原陸橋上時的冰冷觸感。嗚海瑪莉亞為什麼要自殺?我連她尋死的動機都不知道。
在電車的燈光當中,白貓垂下了眼睛。牠吐出鮮紅如血的舌頭,舔著一個落在牠前腳邊的東西。那隻白貓常會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東西帶到後院來給我看,不知道牠今天又帶來了什麼東西;我隨即蹲下來往這隻貓的腳邊察看。隨著閃爍的燈光,我聽到喀咚喀咚的電車聲。貓以鮮紅的舌頭小心翼翼地舔著的,是一個細長的白色棒狀物體。在我發現那是一支手指頭的瞬間,電車已經駛過,後院迅速回復一片漆黑。
隔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上課時我完全聽不進老師的聲音。到了傍晚,結束一天的課程之後,我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直接前往理科教室。
確認四周沒有人之後,我悄悄走進教室裡。角落有一個老舊的架子,上頭擺著大大小小的玻 璃瓶。我從中挑了一個最小。那是一個大小如罐裝果汁的圓柱形玻璃瓶。
瓶子裡裝滿了透明的液體,一隻青蛙沉在當中。青蛙的肚子被剖開,內臟全露了出來,看起來不像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而像是一團奇形怪狀的肉塊。青蛙的內臟之所以沒有腐爛,依舊保持鮮麗的色澤。是因為牠浸泡在這透明液體裡的緣故。這種叫做為福馬林的液體是用約40%的甲醒水溶液加上酒精所製成的。我雖然不是很愛念書,但多少還有這種在圖書館裡就能查到的知識。
我將浸泡在福馬林中的青蛙標本放進書包裡,在沒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離開了校園。在搭上電車回家的路上,睡意讓我不斷打著呵欠。昨晚我滿腦子都是那支手指頭,遲遲無法入眠。
當我從白貓面前撿起手指頭時,應該立刻向警方通報的。那一定是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她 搔著貓脖子的手指頭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當中,我曾注意到她有著一手漂亮的指甲。
但是我遲遲無沃下定決心打電話報警。後來姊姊回來了,情急之下,我把這支手指頭塞進了抽屜里。
待姊姊睡著之後,我用鋁箔紙包起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放進冰箱裡。之後我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只是蹲在廚房裡聽著冰箱發出的低沉聲響。
可能是機械老舊的關係吧?只聽到冰箱裡傳來鏗鏗的聲響。雖然這聲音以前就曾聽過,但當時在我聽來,彷彿是她的手指頭在冰箱裡敲。
結果我沒有報警。如果我打了電話。只怕那根手指頭也只會跟其他的部分一起被火化成灰燼吧。與其這樣,不如讓我多點時間好好欣賞她那既白皙又美麗的手指頭。
我回到家時,姊姊還沒有下班回來。我走進廚房,從書包裡拿出從學校裡偷來的玻璃瓶。我想在姊姊回來之前做好這件事。可能是太著急的關係吧,我的手一滑,玻璃瓶掉到了地上。結果瓶子邊緣摔出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裂痕,還好沒有破掉。
我把瓶子拿到流理台,打開了瓶蓋,頓時一股膠水般的刺鼻氣味迎面撲來。福馬林是一種揮發性的液體,因此我得盡快完成作業才行。我用湯匙將青蛙挖出來,避免用手直接碰觸到液體。
青蛙一被我丟到流理台上便摔得粉碎。福馬林似乎有凝結蛋白質的特性,大概讓青蛙的身體脆化了吧。拿出青蛙之後,瓶子裡只剩下透明的液體。為了避免裡頭的液髖揮發掉。我先將瓶蓋栓緊,然後從冰箱裡拿出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
我打開鋁箔紙,這支白哲的手指頭頓時映入我眼簾.放在手掌上幾乎感受不到重量,只覺得它冷得像塊冰。我凝望著放在手掌上的白哲手指。意外發現四天後,手指頭表面光滑依舊,並沒有明顯的腐化。
我無法辨別那是右手的手指頭還是左手的手指頭,可以確定的是它不是大姆指或小指頭,但是我不知道是其餘三根手指頭中的哪一根。它宛如樹枝般細長,關節的部分微微地彎曲著。前端輕輕地覆著杏仁狀的指甲,指根的斷面露出了肌肉組織和骨頭。
指頭的側面有著深藍色的污垢。仔細一看。我發現它似乎沾到了油漆,不知道是在哪裡沾到的,不過我用指甲一摳,油漆就立刻剝落,變得很乾淨。
看著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使我想起了媽.不知道是為什麼,也想不到任何明確的理由,她們倆長得一點也不像.或許鳴海瑪莉亞有著讓人想起母親的某種特質吧?
我曾聽姊姊說她在念國中時,有一次和嗚海瑪莉亞走在路上,看到了一個在路上哭泣的迷路小孩。好像是一個還沒進幼稚園的小朋友,那個孩子一看到嗚海瑪莉亞,就邊問“媽媽?”邊走過來。後來,姊姊跟嗚海瑪莉亞帶著那孩子去找孩子的母親,這段時間小朋友就一直緊抓著嗚海瑪莉亞的手不放。後來雖然找到了那孩子的母親!但那母親長得和嗚海瑪莉亞一點也不像。
後院傳來電車飛馳而過的聲音。我輕輕握起鳴海瑪莉亞的手指頭,覺得自己的手彷彿握住了她的全身。
我媽在十年前和情夫一起離家出走了。可是兩年前爸過世時,她再度出現在家裡。
媽似乎有意和我們重修舊好。她流著淚說會反省自己十年前犯下的錯,並不斷向我們道歉。 但是面對好久不見的媽,我只能做禮貌上的寒暄。擁抱或握手對我來說都太困難了。由於十年前的悲傷還殘留在心中,我實在沒辦法相信自己的媽。
她的淚是出自真心的嗎?
面對潸然淚下的媽,我腦中質疑人性的迥路發出了這個疑問。還好這些話只在我心頭迥響,並沒有轉換成實際的聲音。
我之所以沒把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交給警方,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我也是個和母親走散的孩子,就像那個迷路後緊緊握著她手的小孩。雖然我很了解自己這種心態,但卻始終無法放開她 的手指頭。
我再度打開玻璃瓶。福爾馬林有強烈的殺菌效果,只要泡在裡頭。她應該就不會腐敗,永遠保持光滑白哲。在我將她丟進瓶子裡之前,我發現了她的指甲上浮現著一小道白色線條。
那是一塊形狀怪異的白色線條。從左到右筆直地橫越她的指甲表面,看起來像是用原子筆畫的。我把臉湊上去看個仔細,結果發現那不是任何東西畫上去的。似乎是某種插進半透明指甲 側的東西。
我蓋上瓶蓋,從縫紉箱中拿出一根針,刺進她的指甲內側。我巧妙地挑動針尖,將看起來像 道白線的東西給挑了出來。我挑出來的是一條自色的線屑。
我納悶這條線屑怎麼會留在指甲裡。如果線屑是在她生前跑進去的,想必會非常疼痛。我推測它很可能是在她從等等力陸橋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間跑進去的。
我將鳴海瑪莉亞的手指頭放在桌面上,為這條線屑納悶不已。或許是在跳下陸橋之前。嗚海 瑪莉亞曾因恐懼而緊握某種紡織品。有可能是手帕,也可能是衣服。什麼都有可能。當她用力地握住時它時,指甲可能勾住了那個布製品的纖維,線屑便剛好吃進了指甲裡。我覺得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不信任人的迥路再度提出質疑。這個好起疑的迥路不只不信任外人,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一個決意自殺的人,會因恐懼而緊握某種東西!這種假設難道沒有任何矛盾嗎?
我心中有一種自以為是的解讀,那就是自殺者因為對死亡懷有一種解放感和安心感,所以才會選擇死亡。因此總覺得這其中存在著某種矛盾.
那麼。線屑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跑進指甲裡的?
我打開玻璃瓶蓋,將宛如一根輕盈小樹枝般的手指丟進液體裡。只見它靜靜地往下沉,在瓶 子的圓形底部著地。我已經選了一只最小的玻璃瓶,但是和手指頭比起來,瓶子還是顯得太大了。日光燈的白色光芒透過透明的液體,映照著嗚海瑪莉亞橫躺在瓶底的一部分肉體上。想必她將永不腐敗,永遠以這種形態指著某個不存在的方向吧。
我凝視著瓶中的她,心裡浮現一種假設。
假設她可能是被某個人推下去的。在跌落的那一瞬間,她抓住了某種東西,線屑就在那個時 候跑進了她的指甲裡……
2
鈴木,今天又不參加社團活動啦?昨天你不是也沒來嗎?你在幹什麼啊?
正要走出校門時,我被棒球社的朋友給逮個正著,還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沒了。我當然不能說昨天我蹺了社團活動,結果跑去理科教室偷走福馬林。我曖味地笑了笑,和他道了聲再見。
我之所以參加棒球社是因為姊姊喜歡榛球。練習並不是那麼辛苦,而且只要一運動,就可以忘掉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對棒球這種運動一點感情都沒有。我所需要的是一門可以打發時間又可以和姊姊溝通的社團活動。對了。自從撿到鳴海瑪莉亞的手指頭之後,我都沒有好好跟姊姊講過話。是因為覺得自己做了壞事嗎?我告訴自己,行為舉止必須更自然一點才行。
我穿過入口,搭上電車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我從電車的窗戶往外看,只見水稻形成的波浪在夕陽的映照下閃爍著光芒。到處都有引了水的水田,映照在水面上的紅色太陽一直緊跟著電車跑。不久之後,電車穿過大原陸橋,慢慢朝鳴海瑪莉亞死亡的等等力陸橋駛去。
據說鳴海瑪莉亞當時落到了鐵軌上。有個湊熱鬧的人表示曾聽到司機在意外發生後,接受警方偵訊時這麼說過。警方判斷她可能是從鐵橋上跳下來時頭部撞到地面,立刻氣絕身亡,接著來不及剎車的特快電車便以高速輾碎了她的軀體。
難道她果真如警方研判,是自殺的嗎?或者是如我昨天的推測他殺?這問題在我的腦袋裡盤據了一整天。
我試著重新思索,只因為線屑跑進指甲裡就認定是他殺,未免也太草率了。天才剛亮,我就覺得一切或許都只是我的妄想。
話說回來,警方又為什麼斷定她是自殺呢?
我在心裡向自己問道。
那還用說?因為有親筆所寫的遺書。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
可是我還是不知道那封遺書裡寫了些什麼。
難道遺書沒有可能是其他人代筆的嗎?
我心想,在找出犯人之前,我得先查出那封遺書的內容。當我能在遺書裡窺見其他人的影子時,應該就可以斷定是他殺了.
在電車駛過等等力陸橋後,我在車窗外發現一個很眼熟的男人。當我背著書包,抓著吊環時,在快速掠過的車外風景中看到了他。他就站在鐵絲網旁邊,凝視著嗚海瑪莉亞死亡的場所。 他是在為鳴海瑪莉亞守靈的前天晚上,跟姊姊談過話的三個人其中之一。因芻這個男人的臉色比其他人更難看,因此我印象很深刻.
未免太順利了,我心裡想著。如果是嗚海瑪莉亞的朋友,或許會知道她的遺書內容或自殺的動機。我想找出她死因的正確答案。
我的心情跟十年前一樣。當時我曾問離家出走的媽:“為什麼要丟下我們?”媽沒有回答,就默默地消失了。我想,下次一定要問出一個答案才行。
待電車一到站,我立刻下了車走出車站出口。我走在鐵路沿線的路上,經過我家門前,繼續走向等等力陸橋。與鐵路和道路垂直交接的陸橋從鐵絲網上方跨過,我從電車內看到的那個男人仍站在原地,手依然扶在鐵絲網上.
真的要問他嗎?他會不會懷疑?。
心裡那不信任人的迥路,基本上很討厭我和陌生人接觸。
少囉嗦,給我閉嘴。
我暗自罵了自己一句,接著便朝他走去。
他的個子高高瘦瘦,身穿襯衫和牛仔褲,配上一雙破舊的高筒運動鞋。衣服和鞋子都又破又賘,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寒酸。下巴長著雜亂的鬍鬚,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年輕人應有的活力, 看來他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在我看著他的當頭,他開始爬上鐵絲網。鐵絲網的高度大概有五公尺。不過他三兩下就爬了上去。而當他越過鐵絲網,跳進鐵軌那一頭時,銀色的鐵絲網鏗鏗作響地晃動了起來。
他的行動讓我嚇了一跳,錯失了和他說話的時機。他低著頭,開始在鳴海瑪莉亞喪命的鐵軌上走了起來。鐵絲網與軌道之間的空間並不寬,電車一來他就危險了。
我下定決心,走近鐵絲網和他攀談:
“你也想自殺嗎?”
他大吃一驚地抬起頭來。只見他的臉上毫無血色,面頰削瘦無比,看來活像個不治之症的末 期患者。他凝視了我數秒鐘之後,這才彷彿發現了什麼似的說道:
“你是恭介。……”
“你認識我嗎?”
“前天你到過瑪莉亞家。”
他的聲音虛幻得宛如從洞穴中傳來。
“你呢?”.
“我叫YoshikaNu,是瑪莉亞同一問研究室的同學。”
“Yoshikazu先生?”
“那是我的姓,不是名字。”
漢字寫法應該是芳和吧?我的腦海中浮起幾種可能的漢字組合,同時勸告他:
“你在那裡很危險的。”
站在軌道上的他瞇起了眼睛,孱弱地笑著說:
“萬一電車來了我會逃命的,我還不想死呢!”
他再度把視線落向鐵路,開始在軌道上走著。我也配合著他的腳步,隔著鐵絲網和他並肩走在一起。
“陸橋上的花束是芳和先生放的嗎?”
“我準備了一些瑪莉亞喜歡的花。”
說著他便抬起頭來。這時一列電車從遠方緩緩駛來,但還有一段距離,看起來還只是一個小黑點。
“前來參加告別式的其他兩個人,也是和鳴海小姐同一個研究室的同學嗎?”
“是的,我們四個人是同班、同一個研究室的朋友。請轉告妳姊姊,即使瑪莉亞已經不在了, 我們還是歡迎她到研究室來玩:…”
突然芳和先生在鐵軌之間蹲了下來。電車接近的聲音越來越大了,但是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直望著枕木和軌道之間的縫隙,好像在找著什麼東西。
“你在幹什麼?”
“我找一下東西。”
“……找什麼?”
“瑪莉亞的手指頭。”
芳和先生就著蹲踞的姿勢凝視著我。臉色像被下了毒一樣慘白。
“手指頭?”
他沒有回答,站起來開始爬上鐵絲網。一等他雕開鐵軌,電車便發出轟然的聲音通過了。
“走在鐵軌上果然很危險啊!”
他哺喃地說著這個連小孩子也知道的常識,開始往前走。陸橋下停著一輛小汽車,他正朝那輛車走去。
“你說的手指頭到底是……?”
“瑪莉亞的手指頭少了一根。警方對她母親說,可能被車輪輾過,所以找不到完整的屍體了。 但是我在想,可能是掉在哪個地方吧?”
芳和先生站在車子旁邊,視線望向鐵軌。
“如果要找,應該利用晚上……”
“找手指頭?”
“沒有電車的時候應該會比較方便找。對了,恭介,你在附近有沒有看到一隻白貓?”
“沒有……”
“瑪莉亞好像會在這附近跟貓玩。我帶了貓食來,本來想說如果找到貓想順便餵餵牠。”
他拿出鑰匙,打開駕駛座的門。我往車內窺探,看到後座上放了似乎裝有貓食的購物袋。
“你跟鳴海小姐很親密嗎?”
芳和先生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回答。
“嗯,算是吧一一…”
“能和那種人有近距離往來不是很讓人羨慕嗎?聽我姊姊說,她是個很搶眼的人。”
“任何人走在校園裡頭,都會停下腳步看她……其實我真的想不通她為什麼要和我交往。”
“嗚海小姐在大學裡給人什麼樣的感覺?”
芳和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了?”
我問道,他便搖搖頭。
“我要走了。”
他坐進駕駛座,關上了車門。結果我還沒問到遺書的事情,他的車子就開走了。
他離開之後,我仍然留在原地思考了一陣子。突然出現一個尋找手指頭的人,讓我感到心浮氣躁。這時我看到警車從前方緩緩駛近,於是便朝著回家的方向往回走。
吃晚飯的時候,我告訴姊姊我遇到那個名叫芳和的男生。姊姊邊吃著我做的簡單料理邊說: “咧,是嗎?”我們現在約法三章,每三天由我做一次飯。
“他說那天來參加告別式的人,都是研究室裡的朋友。”
“大家都受到很大的打擊。”
理工科的學生只要一升上四年級,就會以幾個同班同學為單位,分別配置到各自的研究室去。姊姊經常到嗚海瑪莉亞的研究室去,她在那邊似乎也跟芳和先生等人混得很熟。我常聽姊姊說,理工科的課程常忙到讓人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在很偶然的情況下姊姊高中時代的同學也在那問研究室裡,所以她雖然是外人,待在那邊卻完全沒有隔閡感吧?雖然她在高中畢業之後就立刻就業了,不過對我們附近大學的內部情形卻知之甚詳.
“芳和先生看起來怎麼樣?”
姊姊一邊吃著飯一邊問道,我說他看起來相當憔悴。
“那不叫憔悴。我覺得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不是跟那個人很像嗎?”
“啊?跟誰?”
“那個在《奇天烈大百科》(註:籐子不二雄的漫畫)當中出現的重考生。叫什麼名字來著?不是小世,也不叫小尖……”
“勉三?”
“對對對,就是他。我覺得他們那種陰沉的感覺好像哦!就連離開鄉下過著重考生活的特點也一樣。”
根據姊姊的說法,芳和先生的年紀比姊姊跟嗚海瑪莉亞都大上兩歲。我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姊姊他正在找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結果我選擇保持沉默。
“我吃飽了。”
姊姊說著,就把餐具拿到流理台去,那裡在二十四小時前還散落著青蛙的屍塊。姊姊把杯子放到流裡台裡,回頭對我說:“對了。”
“芳和先生以前是鳴海的男朋友,很意外吧?”
那天晚上,我查出了大學研究室的電話號碼。我本來以為不會有人在。沒想到大家全都在裡頭。為了查出遺書的內容和鳴海瑪莉亞的個人資料,我必須找跟她親近的人問話。因為我覺得努 力打聽是判斷出嗚海瑪莉亞是自殺抑或他殺最妥當的辦徒。
“是老天的懲罰吧!”
三石小姐隔著鐵絲網凝視著鐵路哺喃說道。雖然時值深夜,但是拜月光之賜,鳴海瑪莉亞喪命的地點被照耀得一清二楚。
“老天懲罰?”
“唔,這樣說或許有點錯誤吧?因為嗚海無法承受那種罪惡感,所以才自行了結生命的。”
我輕輕地搖搖頭,於是她又這樣更正道。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但身材十分纖細,看起來簡直像條鐵絲。她環抱著雙臂、凝視著鐵軌的眼神,像個數學老師一樣冷峻。她跟嗚海瑪莉亞及 芳和先生隸屬於同一個研究室。
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四點了。
“就三石小姐來看,嗚海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帶著很慎重的表情慎選措詞。
“一個扭曲的神……她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你在你姊姊那邊看過嗚海的相片了吧?她是個美得很可怕的女孩,對不對?光是看著她就會讓人感到害怕,連同樣身為女人的我,在研究室跟她擦身而過時都會有這種感覺。普通的美女到處都有,但鳴海是獨一無二的。”
三石小姐環抱著自己的手臂說道。夏天才剛過,迎面吹來的風並不冷,但是她看起來卻好冷的樣子。
“一般人看到美女都會目不轉睛,對不對?但是很多人看到嗚海都會把目光移開,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似的,而且還會直冒冷汗。看過她之後,每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祟拜她。也有人覺得恐怖而逃避她,不知道這種不同的反應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為什麼會怕鳴海呢? 這是我個人的想像,我想那種感覺可能跟做了壞事的孩子不敢正稅父母的臉是一樣的吧?我…… 覺得好害怕” “對了,聽說她跟芳和先生交往,是真的嗎?”
姊姊提供的這個八卦聽起來一點也不真實,但是三石小姐卻點了個頭。
“好像是。他們是很特別的一對,對不對?你看芳和先生長得那副德行。他們是對比非常強烈的一對,對我們班上造成的衝擊足以媲美原子彈爆炸呢。因為在他和鳴海交談之前,這四年來甚至沒有人聽過芳和先生的聲音。”
聽說芳和先生自從進大學以來,就幾乎沒和任何人交流過。他是為了念書才進大學的,一下課立刻就回家去了,根本不跟任何人講話。
“根據我個人的判斷,芳和先生是我們班上最不受歡迎的男生。沒有同學想和那樣的人講話。去年度接近尾聲時。也不知道鳴海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主動找他搭訕,之後他好像才終於成為班上的一員,但是我不認為嗚海對他是認真的。在我看來,我覺得那個女孩子是無法愛上任何人的。我這麼說,對芳和先生是有點不好意思啦。”
她隔著鐵絲網凝視著在軌道上游移的手電筒燈光。兩簇燈光中有一道是芳和先生的。在末班電車已經通過,首班電車尚未開出的這段時間,軌道上是安全的。
“嗚海是個不該來到人世的女孩。因為中問某個環結弄錯了。所以才會被一個人類的母親生了下來,在很偶然的情況下,寄宿在一個人類的形體裡。不知道對她來說,這個人世問到底是個什 麼樣的地方。想必是個很無聊的地方吧?所以她才會做出那種事……”
“什麼事?”
一那件事發生在她大學二年級時。當時她爲了打發時間。熱衷地把身邊的男人拿來當棋子玩。她根本不需要說什麼,那種美女只要有意無意地靠近身邊,任何一們男人都會心花怒放。她沒有任何目的,她並不喜歡男孩子。就算有人買飾品送她,她也會立刻就轉送給其他朋友,她連一天都不肯把收到的禮物留在自己身邊。她臉上連愉快的表情都沒有,就玩著耍弄人的遊戲,結果終於搞得一個男孩子上吊自殺。你相信嗎?因為他沒有留下遺書。所以念書念得太累了竟然成了結案的理由。但知道內情的人都曉得。是嗚海的毒傷害了那個男孩,最後把他給逼死了。他拜倒在嗚海的石榴裙下。什麼都給了她,最後卻只得到鳴海瑪莉亞無情的拒絕。”
從語氣判斷,三石小姐和嗚海瑪莉亞的關係並不是那麼親近。雖然算不上是露骨的敵對,但兩人之問似乎也從沒滋生過友情。據我所知。小學六年級時的嗚海瑪莉亞,從來就沒跟朋友相親
“自從那個男孩自殺後。她就不再玩棋子的遊戲了。可是她的罪並沒有因此被洗清。剛剛我說的老天懲罰,指的就是這件事。我想可能是因為自己做過的事在一段時問後醞釀發酵,在她心中產生了巨大的罪惡感吧?於是她終於選擇從陸橋上跳了下來。”
“那個上吊自殺的男孩,就是鳴海小姐自殺的理由?”
“是啊。因為在她留下的遺書裡,有短短幾句關於他的訊息。”
請告訴我遺書的內容。
正當我要問這個問題時,一道手電筒的燈光從鐵絲網的另一頭照了過來。
三石小姐跟我瞇著眼睛回頭望著光線的來源。待適應這燈光之後,我們看到了手持手電筒站在鐵絲網另一頭的土屋先生。
“沒辦法啦,不可能找得到啦,”
土屋先生疲憊至極似的說道。
“好刺眼別照人啦!”
三石小姐露出氣憤的表情,於是土屋先生便將手電筒朝下照。他有著健壯的體格,比我跟三石小姐高出兩個頭之多。
“你們在談什麼?”
“談嗚海。”
“談她?”
“我正告訴他鳴海是個多可怕的人。”
土屋先生不發一語,開始爬上鐵絲網,鐵絲網因他的體重嚴重扭曲了起來,讓我不禁懷疑這道鐵絲網是否會被他壓垮。
“鳴海小姐真的是一個可怕的人嗎?”
我問著跳到地面上的土屋先生。三石優小姐告訴我的那些鳴海瑪利亞的事,姐姐之前都沒告訴過我。或許姊姊是不願說朋友的壤話吧?
“嗚海確實有一股奇特的氣質,不過她也有她的優點。做實驗時。她經常會幫大家倒咖啡。她都會像這樣,小心翼翼地用兩手捧著杯子拿過來。”
土屋先生以深沉的嗓音說道。他以兩手做出捧著蛋的動作說:“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這麼慎重地端咖啡杯。”說完他回頭望向鐵絲網,以手電筒照著還在軌道上的芳和先生。
“我要回學校去了。”
“好吧,手電筒請放在那邊。”
芳和先生嫌刺眼似的回答道。又把視線移回地面,開始走了起來。看來他似乎打算在首班電車發車之前繼續尋找嗚海瑪範亞的手指頭。
“要回去了嗎?”
土屋先生上下晃動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說道。
“明天輪到我主持研究發表會,得回去做點準備。”
他把手電筒放到地上,回頭看著三石小姐。
“妳呢?要走回學校嗎?距離這裡約需三十分鐘。”
三石小姐可能是搭他的便車,從大學來到等等力陸橋的。
“妳沒有駕照嗎?”
我問她。
“有啊,只是沒有車子,因為缺錢,所以就把車給賣了.這個月卡刷太多了,我也要回去了了,讓我搭個便車吧。不過先等我一下,我要到那邊去買包菸。”
她指著上方說道。等等力陸橋越過軌道和鐵絲網,高架在夜空當中,在橋的盡頭有家營業到深夜的便利商店。治軌道旁的路走呵以拾級上到陸橋,應該就能到達那家便利商店。只見三石小姐朝那頭跑了過去。
“三石小姐說嗚海小姐不像個人,是真的嗎?”
我向倚在鐵絲網上的土屋先生問道。
“別太相信那傢伙說的話。嗚海瑪莉亞再怎樣也是個人。……至少有一半是。”
“一半……”
“她是個很特殊的人,接二連三地做出讓人無法預測的事,譬如阻止黴菌繁殖。”
“黴菌?”
“我們曾做過這種實驗啊。我們在扁圓形的容器裡鋪了一層薄薄的洋菜粉,等於在上面布置一 片黴菌田,可是只有嗚海的洋菜粉沒有長出黴菌。實驗的條件都跟其他學生一樣啊,唯一不同的是她曾把容器放在手上,定定地凝視著那層洋菜粉。”
他一臉彷彿想起什麼可怕事的表情,告訴了我這件事。土屋先生是姊姊高中時代的同學。姊姊在偶然的機緣下。在大學的研究室這個邊陲地帶,與國中時代的同學嗚海瑪莉亞、以及高中時代的同學土屋先生巧遇。
“你姊姊還好嗎?”
“現在應該已經熟睡了。”
“我經常聽響提到你。聽說你是棒球社的候補球員9”
“真是多嘴。……”
我一邊想著姊姊的臉孔一邊喃喃說道,土屋先生露出一個微笑。那笑容隨即變成孱弱的表情。並隔著鐵絲網凝視著芳和先生。
“你真的認為嗚海的手指頭掉了嗎?”
聽土屋先生的語氣,他似乎不希望手指頭被找到。
“要是掉了的話,是哪一根手指頭?是右手?還是左手9”
“這個嘛……軀體損壞的情況很嚴重,根本搞不太清楚,因為她的屍塊散落一地。不過,少了 一根手指頭倒是真的。我聽芳和先生跟鳴海家的人都這麼說。覺得很奇怪。電車的車輪可能會將一根手指頭輾到連原形都看不出來嗎?而且就算撿回那種東西,又能怎樣?不過,芳和先生一直 認定她的手指頭一定掉落在某個地方。”
“……我可以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
“她的遺書上寫了些什麼?”
土屋先生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以低沉的嗓音回答道:
“只有一句話;我承認自己的罪孽。鳴海瑪莉亞﹄,就只有這麼一句話,簡單地用原子筆寫在備忘紙上。我覺得這很像是她的作風。”
“這封信是寫給那個上吊的男孩的吧?”
“大概是吧……”
土屋先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怎麼了?”
他本來想說些什麼,但似乎突然問又改變了心意,便閉上了嘴。
“讓你久等了。”
三石優小姐回來了
土屋和她一起走向停車處,鐵路沿線的路寬僅能容納兩輛車交會。土屋先生的車子停在距離等等力陸橋稍遠一些的鐵絲網旁路邊,她開的是比姐姐的輕型汽車大上一號的車子。
目送他們兩人離去時,我在腦海裡反思著遺書的內容。因為很短,內容很容易記起來。以這么簡短的內容而言,我覺得這封遺書很可能不是鳴海瑪利亞自己寫的,而是有人逼她寫下來的。待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離去後,我再度回到等等力陸橋。
芳和先生手上的手電筒燈光在黑暗中晃動著。我撿起土屋先生先前使用的手電筒,越過鐵絲網跨進鐵路上,我經常看到這道鐵絲網,今天卻是第一次進入網內。我覺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條視野兩側都緊貼著牆的無盡走廊上。
“你不回去睡覺嗎?明天還要上學吧?”
我走近芳和先生,他看著地面問我。聲音跟白天一樣憔悴沒有活力.
“我來幫忙找。”
我將手電筒的燈光朝向地面,開始發揮尋找手指頭的演技。芳和先生停下了動作看著我,大概覺得我是一個奇怪的傢伙吧?
守靈時我不想跟與生前的鳴海瑪莉亞有任何往來的人扯上關係,但是我一直掛念著為了找她的手指頭而在鐵軌上來回搜尋的他.
“聽說你曾和嗚海小姐交往?”
我一邊演著戲一邊問他。
“算有吧……我想瑪莉亞應該也可以接受這樣的說法吧?”
芳和先生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他的視線望向沒有月亮的漆黑夜空。
“我們一邊用玻璃滴管將藥品滴進試管裡,一邊聊著各種話題。我們兩個人都是比較孤僻的人,不懂得該怎麼玩,一個月看一次電影就已經很夠了,而且以我的經濟能力來說,太多次也負擔不了。這一直讓我引以為恥。”
“跟鳴海小姐說話不會緊張嗎?”
“沒有跟她說過話之前會緊張,甚至只要跟她在同一問教室裡就會冒冷汗。但是在某一天之後,很不可思議的,我就不再緊張了。”
“不再緊張了?”
“或許是她解除了我的心防吧!當時我還在猶豫到底要選那一個研究室,也就是去年底的事吧。我爸從鄉下上來,我帶他在市內逛逛,結果遇見了瑪利亞。之前我沒有跟她說過話,不過,她好像認識我。我覺得她好像把連班上的聚會都沒參加過的我記得挺清楚的,不過我還是覺得很難為情。因為我是那種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父母的人。”
“令尊是什麽樣的人?”
“他一輩子務農,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九州的鄉下,所以滿口都是九州腔。我很擔心被瑪利亞嘲笑,一時之間感到很緊張。她跟我及我爸打過招呼之後,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跟在我後面。我覺得她真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我帶著我爸去參觀了舊城和大文豪投宿過的旅館,她則在一旁仔細聽我講解。事情就發生在我們三個人準備找個地方吃飯的時候。”
紅燈變成綠燈,他們正要跨越馬路,突然有一輛車闖了紅燈,朝三人沖來。
“爸和瑪利亞都站在我面前,情急之下,我從我爸的背後一推,將他推到在地上,避免他被車子撞到。瑪莉亞則是一動也不動,呆呆站在原地。”
“你沒有幫鳴海小姐嗎?”
“是的,因為事故發生在一瞬間,我根本來不及多想就選擇救我爸爸,我棄她于不顧。她之所以沒有發生意外,純粹是因為車子在最後關頭勉強避了開來。事後聽說車子掠過了瑪利亞的衣角。等車子離去之後,我依然保持著推到爸時的姿勢回頭望去。我心想,她一定會很輕是對他見死不救的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看著我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我不明白,她才剛剛與死神擦身而過,怎麼可能露出那樣的表情?總之也不知道為什麼,從那天起,我就能毫不緊張地和她交談了。”
之後,分配研究室時,她就像緊跟著芳和先生似的,選擇了和他同一間的研究室。
“我跟她的故事就到此為止。”
說完他再度望向地面,開始往前走。我學著他,也開始佯裝在找手指頭.我們將手電筒的燈光射向地面走著,金屬製的軌道和枕木在燈光中掠過。
“你為什麼堅信她的手指頭掉了?”
我看準時機問道。
“因為沒找到那枚戒指。”
“戒指?”
“沒錯,在所有找回的遺骸當中,找不到我送她的戒指.”
“你送她戒指?”
“雖然我的經濟狀況不許可,可我還是這麼做了。我四處都找不到那枚戒指。我問過她母親,她的房間裡好像也找不到那枚戒指。唯一可能的推論就是戴著戒指的那根手指頭還掉落在某個地方吧?”
“嗚海小姐死時也戴著那枚戒指嗎?”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找不到戒指,那就只能推測那支戴著戒指的手指頭掉到其他什麼地方去了……”
他又沉默了起來,彷彿躲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從此一直到首班電車發車之前,他都沒有再說過話。我們默默地在軌道上來回走著,天亮之前,我們離開了她死亡的地點。分道揚鑣時,不知道是不是因芻過度疲累的關係,芳和先生的眼睛看起來是混濁的。就如三石小姐所說,他應該不是那種受人歡迎的類型。我一路打著呵欠回到了家,準備去學校上課。
放學回來吃晚飯時,姊姊問我“聽說你今天凌晨去陪芳和先生找手指頭?”我想,在這十二小時當中,她應該跟那三個人當中的某個人通過電話或傳過簡訊吧?
“夜裡我想到便利商店去一趙。結果發現他們全都在軌道那裡,我只是去跟他們聊一下而已。對了,姊姊也知道芳和先生在找手指頭嗎?”
“嗯,大致上知道。”
“芳和先生為什麼那麼執意要找到手指頭?”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
姊姊將筷子尖端含在嘴裡。陷入了沉思。
“芳和先生好像打算在大學畢業後和瑪莉亞結婚。”
“結婚?”
對我而言,結婚是一件非常遙遠的事情。因此不免大吃一驚。原來到了大學四年級,這件事就已經進入射程範圍了?
“因為他們兩個人都鮮少提到自己的事,旁人根本也不知道他們交往得投不投機。不過,芳和先生送戒指給瑪莉亞好像是事實,雖然沒有人看過。”
雖然傳聞他們兩人在交往,可是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感情發展到什麼程度,或平常都聊些什麼。看來姊姊或研究室裡的其他人,都是在嗚海瑪利亞死後,才聽說芳和先生送過戒指的事.
“是訂婚戒指嗎?”
“聽說他們曾做過這麼一個約定:下次約會時,如果瑪莉亞戴上那枚戒指,就表示答應結婚。 要是沒戴戒指。就表示不想結婚。”
但是,原本要約會的那一天卻成了嗚海瑪莉亞的忌日。芳和先生晚上十點在某家店裡等她,但她卻在一個半小時前命喪黃泉。
“在告別式上,我聽他提起戒指約定的事情。他說,基於這個理由,他必須找到瑪莉亞的手指頭。”
芳和先生深愛著嗚海瑪莉亞。但是如果沒有找到戒指,會讓他對她的愛產生質疑.
因為嗚海瑪莉亞有前科。
“對芳和先生來說,找手指頭的行為就等於是找嗚海瑪莉亞的愛。他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枚戒指。要說還沒有找過的地方,就只剩下她遺失的手指頭上了。”
“萬一那根手指頭上也沒戴著戒指的話……”
“那可能是送給某個人,或者賣掉了吧。三石小姐也曾對他說,她一定把戒指送給其他人了。嗚海瑪莉亞就是個這樣的女人,你還是快醒醒吧。﹄
“姊姊認為呢?”
姊姊垂下目光,把筷子放到桌上。
“……我不像三石小姐那麼肯定,嗚海也有很多優點啊。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我所認識的嗚海瑪莉亞是不會愛上任何人的。那個女孩甚至連自己都不愛,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危險的事情。她曾經面無表情地走在一失足肯定沒命的橋欄杆上。就算那枚戒指如今戴在別人手上、或者在垃圾場裡,甚至被賣給了當鋪,我都只會覺得果然不出所料。我覺得嗚海瑪莉亞無法接受人類的愛情,因此讓自己的肉體從地球上消失。”
我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芳和先生的臉孔,一陣心疼頓時油然而生。
和姊姊談過話之後,我懷著憂鬱的心情回到了房間。身饑感到無比的慵懶,使不出什麼力氣。我沒有打開電視,也沒有放任何音樂,只是躲進無聲的房裡。從抽屜裡拿出了玻璃瓶。
日光燈的燈光穿過透明的液體,映照著橫躺在圓形瓶底的她。她的肌膚白得耀眼,彷彿自己會發光似的。手指頭的關節微微彎曲,彷彿正在敲打著電腦鍵盤。或是輕輕按著鋼琴鍵,彈出 聲清澈的聲響。
嗚海瑪莉亞在和芳和先生見面前自殺了。一個自行了斷生命的人,為何刻意選擇那樣的時機尋死?難道她是以突發的自殺來拒絕芳和先生嗎?還是她的死和那約定完全無關?
但是。如果是他殺的話怎麼辦?或許是某個在事前捏造遺書的人,在她和芳和先生見面之前,把她約了出去,然後把她推下橋的?
確切的證據在哪裡?一切都是你的猜測吧?
這個疑問在我的心頭浮現。沒錯,我自問自答道。我沒有任何證據,那只是在總了別人的流言後產生的想像罷了。
我根據許多人的話,一點一滴地開始拼湊出嗚海瑪莉亞的形象。但絕是欠缺個中心點。對我而言,她依然是個如朝霧般朦朧的人。
在一切都模糊不清的狀況當中,我只擁有她的手指頭。存在我眼前的一根手指頭。遠比大家口中所提到的她,更具有不可撼動的存在感。
我凝視著玻璃瓶,對她提出形形色色的問題:妳為什麼理由而死?那枚戒指在哪裡?妳死時心中有愛著任何人嗎?但是,嘴巴和喉嚨都被車輪輾碎的她。只能默默地沉在瓶底。
我望著沉默不語的她。決定把一個推論擱在心裡。那就是如果她的死亡是他殺的話,那麼和她的關係親近到足以偽造遺書的人犯案的可能性就很高。
也就是說。我問過話的每一個人都是嫌犯。
3
和姊姊一起吃過晚飯後,躲回自己的房問睡覺成了我每天固定的行程。
我家跟鐵路之問僅隔著一道鐵絲網。因此可以聽到外面電車的噪音,而且常常會被噪音從睡夢中吵醒。
到了深夜未班電車經過後!一切就回復了寧靜.但一到那時候,鬧鐘就會把我給吵醒。
末班電車發車之後的深夜成了我活動的時問。
每晚我都會溜出家門,前往等等力陸橋幫芳和先生的忙。他幾乎每天一到深夜兩點左右就會離開大學的研究室,開著小汽車來到等等力陸橋。短則一小時,長則三小時,他會四處尋找鳴海瑪莉亞的手指頭,然後再回家去。我只在第一天看到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之後他們兩人並無意幫他。倒是在大學熬夜做實驗的土屋先生,有好幾次在回家途中會帶著果汁順路過來看看。
我之所以接近芳和先生,陪著他找手指頸,是因為我想從他口中打聰到更多關於嗚海瑪莉亞的事。但是,就算沒有這個理由,我對他也相當在意。
我對曾經是嗚海瑪莉亞男友的他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或許是因為他的身影和自己重疊在一起的緣故吧。為了尋找她的手指頭而四處徘徊的他,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媽失蹤之後那一陣子,我遲遲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我四處尋找媽,在家裡走來走去。打開紙門看不到媽時,心情便整個沉了下來,我會再去打開另一扇紙門。
“從今以後,你就把我當成媽。”
當時念小學六年級,已認清現實的姊姊這麼說道。聽到這一席話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不再找媽;但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時的心情。
搜尋手指頭的作業從等等力陸橋的正下方開始,朝嗚海瑪莉亞屍骨四散的方向進行.芳和先生將手電筒照向鐵軌和枕木之間的縫隙,每次看到有東西亮起小小的反光。他就會急急忙忙把它 撿起來,但撿到的盡是些破碎的鏡片或空罐的拉環。這時他會把那些東西丟到鐵絲網外,然後帶著疲憊的表情再度往前走。
嗚海瑪莉亞的屍塊不可能從等等力陸橋散落到幾公里之外,但是芳和先生為了謹慎起見,從陸橋開始一路搜尋三公里以上的範圍。他還想到,她的手指頭或許滾到鐵絲網外頭去了,所以不但疏浚陸橋四周的水溝、也撥開草叢,甚至跑進別人家的院子裡。
在一般人眼裡,我們的行為實在太異常了。夜裡拿著手電筒走在死過人的鐵路上,這種行為實在太偏離正軌。再加上芳和先生的外表一天比一天憔悴消瘦,下巴長出來的鬍子更增添了他的落魄,讓他原本看起來就不甚健康的外表更顯頹廢。不知不覺當中,彷彿變成了一具穿著衣服的行屍走肉。
還好附近的居民沒有人嚴重看待這件事。萬一有人把我們視為可疑人物而去報警的話,要進入鐵路就不容易了。不過曾經有一次差一點有人報警,那一次是在我不注意的情況下發生的。
要找手指頭就得先越過鐵絲網,但是握著手電筒攀爬鐵絲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是我企圖從路邊將手電筒先丟進鐵路里。
憑我在棒球社鍛練出來的臂力,要做這種事實在是綽綽有餘,再加上鐵路與鐵絲網之間的寬度比我想像的還要窄。
手電筒越過兩道鐵絲網,敲到鐵路另一頭的民宅牆上,此時響起一陣巨大的聲響。窗口的燈亮了,看來屋內的住戶被吵醒了。
我跟芳和先生互相凝視了好一會兒。之後我們的行動真是迅速無比。原本在鐵路上的芳和先生驚慌失措地越過鐵絲網,坐上停在路邊的車子一溜煙地逃離現場,我也立刻跑回家去。
還好沒有人報警。第二天晚上,我們依然默默找著手指頭。我們之間甚至連一句“昨天真是驚險啊!”都沒說。之後,要越過鐵絲網前。我總會把手電筒插進褲腰裡。
“恭介,雖然在守靈那天才第一次看到你,其實我從瑪莉亞那裡聽過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趁著找手指頭的空檔,芳和先生這麼對我說。當時我們坐在鐵軌上。我坐在他的斜對面,透過長褲司以感覺到鐵軌堅硬冰冷的觸感。
“我的什麼事?”
“聽說念小學排路隊放學時,你曾經迷迷糊糊地一路跟著瑪莉亞回家。”
“啊,那件事啊……嗚海小姐一定都是在前面帶頭的。所以我絕搞不清楚是要回家呢,還是要跟在鳴海小姐的後面走。”
我想起當時的情景,不免覺得好笑.可是一想到她,突然又感到一陣悲傷。”
“怎麼了?”
芳和先生擔心地望著我。
“你臉色很不好呢。還是趕快回家去吧。哪,站起來吧.”
他拉著我的手讓我站起來。我可不想讓你說我臉色難看。我在心裡這樣嘟噥著,但還是被他拉著手朝我家走去。這陣子我的身體狀況變得好奇怪,甚至只要走幾步路就會感到量眩。
不知延伸到何處的鐵路融入遠方的黑暗中。我無法用暈眩的腦袋判斷自己的家在哪個方向. 不過芳和先生似乎知道方向,並很篤定地帶著我走。他的手是溫暖的,在黑暗中一樣有著明確的存在感。
我聽他說過,鳴海瑪莉亞解除對他的防備那天,正是他帶著他爸閒逛的時候。我想或許這個叫芳和的人也是排路隊放學時走在前頭帶隊的類型。
一開始我只是打算假裝幫忙他找手指頭。可是當我和芳和先生一起爬上位於鐵路沿線的車庫屋頂時,我竟然在黑暗中定睛凝視,企圖找到她不可能在這裡出現的部分身體。我不由得覺得或許她就站在深深的黑暗彼方.
“有嗎?”
扶著我的芳和先生滿懷著期待問道。
“不,沒有……”
當我必須給他這樣的答覆時,我們共同嘗到了遺憾的滋味。芳和先生將我放了下來,關始找別的地方。
“你要繼續這樣找到什麼時候?”
我朝芳和先生撥開路邊草叢的背影問道。
“土屋也這樣問過我。”
“反正就算找到,她的手指頭也已經腐斕了。”
“但是不會連戒指都腐燜。”
“不是還不確定她是否戴著戒指嗎?”
“她一定戴著。”
他的語氣充滿了肯定。
“萬一嗚海小姐送給其他人了呢?以前她不也曾做過這種事嗎9”
“她後來變了。”
說完芳和先生回頭看著我。由於夜色太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語氣中隱含的怒氣直教我喘不過氣來。
可是。她的手指頭上並沒有戴著戒指!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趕緊住了嘴。他對她的盲信實在是太可怕了。
“她後悔了。研究室就像一問懺侮室。對她而言,我就像個神父。她甚至沒辦法直視土屋。”
“沒辦法直視土屋先生?”
“那個上吊的男孩,是土屋高中時代的好友。”
難怪當我問起遺書的內容時,土屋曾露出複雜的表情。這就是原因嗎?
白天的生活也出現了變化。我不再參加社團活動,也不再跟同學們一起玩。我心中對學校生活已經沒有任何眷戀。一天當中真正有價值的,是太陽西沉後的時光。
等姊姊睡著之後,我會從自己房問的櫥櫃裡拿出玻璃瓶凝視一陣子,之後再去幫芳和先生找手指頭。只要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手指頭,然而我卻依然靠著手電筒的燈光。認真地在黑暗中尋找著她.
我失去了告訴芳和先生我撿到手指頭的機會。我不想看到他知道手指頭上沒有戴著戒指時的表情。
他無疑就是另外一個我。雖然立場和年紀不一樣,然而當我們一起走在鐵路上時,有些時候我能理解他在想些什麼。
早上照鏡子時,我發現自己的臉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得跟芳和先生一樣憔悴。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茫然的腦袋裡彷彿始終罩著一層薄霧。不知不覺當中,肌肉從我的身體上消失,讓我連站著都覺得累。是因為這樣的緣故嗎?某天晚上,姊姊竟然叫我“芳和先生”。
“芳和先生,請你喝咖啡吧。”
當我正在玄關穿鞋準備去找手指頭時,被出來上洗手間的姊姊發現了.姊姊跟到了等等力陸橋,看著我跟芳和先生一起找手指頭。然後她到便利商店去買了三罐罐裝咖啡,遞了一罐給我。
“姊姊,是我呀。”
“啊?是恭介啊?天色這麼暗,我看不清楚。”
姊姊驚訝地說道,然後便靠向了鐵絲網上。我們並肩站著喝咖啡。
“喂,你有沒有聞到爛柿子的味道啊?”
姊姊的視線射向路邊並排的圍牆上。院子裡的樹越過圍牆,黑漆漆的樹葉朝著夜空茂密地生長著。
“我公司前面的路上種的是柿子樹。一到秋天。熟透的果實就會掉到地上。腐爛之後。路上就 會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味。我一直很怕那種甜味,覺得柿子明明都斕得看不出原形了,為什 麼還會有這麼甜的味道啊?那是→種又濃又甜、讓我頭昏反胃的香味。每次聞到那種味道,我都覺得那一定就是死亡的味道。”
說完姊姊凝視著我,然後又把視線投向繼續在鐵絲網另一頭找著手指頭的芳和先生。
在開始幫芳和先生之後十天的那個晚上,我坐上姊姊所開的輕型汽車到大學去玩。那所理工 大學位於距離我家徒步不到三十分鐘的地方。姊姊在嗚海瑪莉亞生前借了很多CD給她,這些CD似乎全都放在大學的研究室裡。姊姊計瀏去拿回CD,顯便跟大家吃頓很晚的晚餐,而我也要 求參加。
我對大學這種地方很感興趣。以前就一直想來看看。高中二年級的我也該開始決定自己將來 的前途了。我知道就經濟上的考量,要繼續升學是困難了點,不過我姑且也把進大學念書列為考量之一.此外,我也想看看鳴海瑪莉亞念書的地方.
坐在駕駛座旁時,我的身體穿過一陣惡寒。我搏了排鼻水,姊姊便說“我才剛剛裝上椅套可別沾到鼻涕哦!”太遲了。我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擦掉滴到椅套上的鼻水。
不明的細菌侵入了我的身體,體力一天一天迅速衰退,連坐在椅子上都覺得痛苦。待在自己房問裡時,我甚至可以聽到耳嗚。耳洞深處迥盪著女人撥頭髮的聲音。我覺得自己一步步接近死亡,彷彿玻璃瓶裡的她隨時要把我帶往某個地方。
姊姊的輕型汽車開進了大學校園,在高大繁密的樹木背後,是一群巨大的建築物。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周遭已是一片漆黑,不過建築物的窗戶亮著一盞盞的燈,看來仍有許多人在裡頭。姊姊將車停在停車場裡,熄掉了引擎。
“三年前,我在這裡的餐廳和瑪莉亞重逢。”
姊姊一邊在校園內走著,一邊向我解釋。
“那是自從國中的畢業典禮之後第一次見到她,所以我有點害怕。雖然之前就聽說她進了這所大學。”
姊姊一邊看著在校園內熙來攘往的大學生們,無限懷念地瞇起了眼睛。
在夜晚的校園裡行走的學生很少,但不是完全沒有。我想,大學跟高中畢竟是不一樣的。大學似乎沒有晝夜之分。
那是一棟全新的校舍裡頭還有電梯,看來活像個醫院。嗚海瑪莉亞隸屬的研究室就位於這楝巨大校舍的三樓。我擔心外人是否可以擅自進入,但姊姊一點也不在乎,逕自打開門,把頭探了進去.
“打擾了。”
“啊,今天恭介也一起來了啊?”
我跟在姊姊後頭窺探著室內,只見身穿白袍的三石小姐在研究室裡向我們招手。她坐在辦公椅上,忙著敲打筆記型電腦。研究室裡只有三石小姐一個人,芳和先生和土屋先生好像到別的地 方去數動實驗裝置。
三石小姐幫我們泡了咖啡,於是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環視研究室內部.大約十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裡擺滿了辦公桌和實驗裝置,當中還有咖啡機和冰箱。三石小姐打開冰箱,搜尋著可以招待客人的東西。冰箱裡存放的淨是一些貼了標籤的試管,看不到任何可以給人吃的東西。
排在研究室裡的辦公桌當中有一張是空著的。
“這是瑪莉亞生前使用的桌子。”
姊姊一邊說明一邊站到我身邊來。並俯視著辦公桌。桌上堆放了大量的CD、我想那大概就是姊姊打算拿回去的CD。我把手擱在桌面上,只覺一股冰冷。我閉上眼睛,想起嗚海瑪莉亞尖尖的手指頭。
“恭介,以後想念這所大學嗎?”
三石小姐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嗯,那要看今天觀察後的感覺了。”
我把手從桌上移開回答道。
“我衷心地給你一個忠告,別念理工科。如果你想嫗歌人生的話。”
三石小姐舉起手在眼前揮舞說道。研究室的電話突然響了,她抓起話筒。講著電話的三石小姐的旁邊擺著筆和便條紙。
我想起嗚海瑪莉亞的遺書是寫在便條紙上的。聽說經過筆跡鑑定的結果,遺書的字確實是她親筆所寫的。此時我想到,眼前那些便條紙就是用來寫遺書的東西嗎?
“恭介,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沒事吧?”
姊姊很擔心地問道。我搖搖頭,拿起備忘紙。
“這個東西一直放在研究室裡嗎?”
我問講完電話的三石小姐。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這個?嗯,一直都放在這裡。對了,鳴海她……”
研究室的門打開了。芳和先生和土屋先生站在門外。
“嗚海小姐怎麼了?”
“我只是想到她常在那上面涂鴉。沒什麽。只是這樣而已。”
三石小姐說著,回頭看向走進室內的兩個人。芳和先生穿著白袍,而土屋先生則穿著便服。這間研究室因為進行化學相關的研究,經常要用到藥品,因此基本上在實驗時必須穿上白袍。土屋先生說自己之所以穿著便服,是因為白袍在不久前弄丟了。
於是我們五個人一起前往營業到深夜的餐廳。姊姊和土屋先生都有開車,其他三人就分別搭乘這兩部車。在餐廳裡主要都是我和芳和先生以外的三個人在交談。
我不時望著店內的時鐘看時間。待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芳和先生也直盯著時鐘瞧。在我們四目相接時,他那總是一臉倦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原來你也一樣啊……
他當然不可能說出口,然而他的心聲已經透過眼神傳了給我。我們倆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經過等等力陸橋的末班電車時問。
離開餐廳後,我們分乘兩部車一同前往等等力陸橋。時間很晚了,大家已經可以在鐵路上四處遊走。土屋先生的車一停在鐵絲網的旁邊,芳和先生就拿起手電筒,開始爬上鐵絲網。
三石小姐抓著陸橋正下方的鐵絲網一角說:“難道不能從這裡打開嗎?”鐵絲網那角設有一道門。當初負責撿拾鳴海瑪莉亞屍塊的工作人員就是穿過那道門進入鐵路的。平常這鐵絲網都有 鐵絲固定,要打開門可要大費周章。土屋先生和姊姊回到放著工具箱的車上,分別拿了鋼剪和鉗子過來。
用工具剪開鐵絲之後,我們便打開門鑽了進去。這是我們五個人首度在深夜跑進鐵路裡。我們站在嗚海瑪莉亞喪命的地面,默默地俯視著軌道.此時,連在餐廳裡曾表現得十分開朗的三石小姐也沉默了下來。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五個人的臉。周遭氣氛既冰冷又沉默,電車在白天駛過時 的轟然巨響彷彿不曾存在過.
芳和先生拿著手電筒一邊照著腳遷一邊開始在鐵軌上走著。他一如往常地凝視著地面尋找嗚海瑪莉亞。我們被他所影響,也開始一邊找著她的手指頭,一邊在鐵軌上漫步。每個人都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心想,嗚海瑪莉亞的聲音是否在沉默的彼方響起。而大家都在聆聽她那靜默的聲音?
孩子們被美麓的笛聲所吸引,消失在黑暗深處。我一邊默默走在鐵路上,一邊想像著那幅光景。我們就像傳說中那些跟在吹笛人身後走著的孩子們。也像是跟在牧羊人身後的羊兒。鐵路前方被深夜的黑暗所吞噬,什麼都看不到,但是我覺得嗚海瑪莉亞彷彿就站在裡頭,我專心地移動著腳。彷彿要被鳴海瑪莉亞帶到什麼地方去似的。肉體已經消失的她雖然只剩下一根手指頭,但是我想知道她到底指向何方?
我是在十月六日才發現鳴海瑪莉亞的真正想法以及她的死亡真相。當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必須去上課。當時姊姊正沐浴在從窗口射進來的晨光當中,將橘子果醬塗抹在麵包上。我離開家走向車站,搭上了電車。但是那一天,我從起床的那一刻起就覺得很不舒服,不時想吐。
從前一天傍晚開始,我的身體狀況和腦袋就有點奇怪。或許是因為在等等力陸橋附近的便利商店遇到媽的緣故吧。
十月五日的傍晚,我受下班回家的姊姊之託,到便利商店買東西。由於早餐的麵包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塗了,所以我將一小瓶橘子果醬丟進購物籃裡。這時我聽到背後有人叫著我的名字。
回頭一看,只見媽喘著氣站在眼前。可能是不敢直接上門找人,看到我進了便利商店才趕快追過來。我已經好久沒跟媽面對面談過話了。
媽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看看放著小瓶橘子果醬和其他東西的購物籃又看看我。我們就這樣動也不動地隔著商品架對望。一陣沉默之後,媽說我又長大了一點,還表示對自己十年前的所作所為十分後悔。媽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是我卻像觀察著昆蟲似的凝視著她。
就算她一步一步按照程序離了婚,對我跟姊姊而言,我們被拋棄仍然是事實。而現在她卻說自己很後悔,讓我感到十分困惑。我已經把姊姊視為母親一路成長過來了,現在親生的母親卻又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實在無法相信她對我們還有任何感情。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所以,我絕不會相信媽。
姊姊有時會這麼對我說,而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對媽行了一個禮。將裝有橘子果醬等東西的購物籃提到結帳台去。一付完帳,我就離開便利商店,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回頭一看,媽還站在商店門口凝視著我。在回家的路上,嚴重的頭痛襲來,我想到剛才看到媽的臉龐和身影。母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比我矮了,而且肩膀也比我窄。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摻雜在頭壯裡的白髮。
我晚飯也沒吃就躲進了房間。大概是感冒了吧,只覺得全身慵懶,腦袋一片茫然。頭一直抽痛著,彷彿被皮帶緊緊綁住。我滿身大汗地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玻璃瓶來凝視著。嗚海瑪利亞細長白哲的一部分身軀依舊沉在瓶底。
我輕輕拿起玻璃瓶,裡頭的透明液體隨之晃動。沉在瓶子裡的她也像個有自我意識的生物般搖晃著。她在瓶底轉了半圈,指向一個不確定的方向。
要是她戴著戒指的話,那不知道有多好啊?我一邊凝視著她一邊想著。要是這根手指頭上戴著戒指,讓我知道她愛著芳和先生,或許我就可以相信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了吧?我一定也就可以接受媽的眼淚了。
而現在。戒指的有無似乎測試著鳴海瑪莉亞的心。
事情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呼吸困難。芳和先生得到的結果好像不只跟他有關。
我是一個心靈扭曲、連自己的媽都不相信的人。要如何才能知道別人隱藏了多少心思呢?是表情嗎?聲音嗎?還是視線的游移?還是話語?如果那一切都是虛假的話怎麼辦?萬一被背叛。心裡淌血到無怯治癒要怎麼辦?我已經受夠在家中四處遊蕩尋找媽的身影了。打開紙門或木門確 認房間裡有沒有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對其他人抱持懷疑,就是一個避免遭遇這種下場的交際手段。
但是芳和先生不一樣。他的想法之所以讓人覺得可怕,是因為他毫不懷疑。堅信戒指就在某處,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在鐵路上走著。他為什麼會無條件地相信她呢?為什麼明明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他卻可以如此相信一個人呢?
知道自己遭到背叛的時候,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同時也想起為了嗚海瑪莉亞而上吊的男人。她的手指頭上沒有戴著戒指。在知道這個事實之後,他還會在黑暗當中游移嗎?
我凝視著玻璃瓶中的白色手指頭。這支手指頭沒有任何情感的主人依然晃動著,企圖將我帶向死亡的世界。她細長白哲的部分身體指引著一個黑暗憂鬱的世界。那一定是錯覺,可是我突然聞到一股腐斕的柿子味。一股揪緊我心頭的不祥氣味。
我拿著玻璃瓶走出房間,坐在玄關裡穿鞋。在廚房裡洗碗的姊姊問我要去哪裡,我自己也不知道回了什麼話。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等等力陸橋,被裝在瓶子裡的她也一起來了。我用力甩了甩裝著嗚海瑪莉亞的瓶子,準備從扶手處丟下去。
我心想,不能再將她留在我身邊了。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被她帶往死亡的世界。對當時的我來說,她的死亡是自殺或是他殺已經不是問題了。我不能再擔心芳和先生找到那根手指頭會怎 麼樣,我只是一味地想忘掉嗚海瑪莉亞、忘掉尋找她的男人,逃向一個不跟任何人的情感交錯的安全地帶。
但是我不能像丟棒球一樣將她丟出去。我跪在等等力陸橋上,抱著裝了她的瓶子蹲下來。常時腦袋罩著一層薄霧,視野朦朧地晃動著。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像海面一般歪斜著。我拚命地抓住玻璃瓶。避免它被丟出去。在旁人眼中,我的樣子一定像是緊依在母親懷中的嬰兒吧?
路過的警官拍拍我的肩膀,問我怎麼了?我抱著裝有嗚海瑪莉亞的瓶子搖搖頭站起來.回到家。我再度將玻璃瓶藏進抽屜裡,鑽進棉被忍受著竄上來的惡寒。
第二天是十月六日。
當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必須去上課。當時姊姊正沐浴在從窗口射進來的晨光當中,將橘子果醬塗抹在麵包上。我離開家走向車站。搭上了電車。但是那一天,我從起床的那一刻起就覺得很不舒服,不時想吐。
電車內的人又多又擠沒有空位可坐,我只好站著。我死命地以朦朧的意識,凝視著窗外。看著車內擁擠的人頭。我幾乎要吐出來了。
形形色色的惡夢在我鈍重慵懶的腦海中浮現。在一片閉上眼睛後的黑暗裡,我看到那支細長白哲的手指頭像隻蛆般蠕動著。把手伸進口袋,嗚海瑪莉亞不該在裡頭的手指頭又勾上了我的手指。我聽到貓叫聲,低頭一看,看到那隻白貓用牠鮮紅的舌頭憐愛地舔著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可是電車內不可能有貓,一眨眼,牠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試圖忘掉這些惡夢,專注地看起窗外的景色。通過等等力陸橋之前的景色掠過窗外,各式 各樣的建築物背對著鐵絲網櫛比鱗次地徘列著。刷著深藍色油漆的建築物外牆也從窗外掠過。那 楝房子應該就是錄影帶出租店吧。藍色的牆一下子就從我眼前掠過,但卻突然讓我想到了什麼.
藍色的牆壁……
映在眼中的那個顏色讓我感到緊張。
藍色的牆壁又怎麼了?
我敲醒朦朧的腦袋向自己問道。我努力挖掘著記憶,催自己的腦袋從薄霧深處拉出了一段記 憶。那是將鳴海瑪莉亞的手指頭浸泡在福馬林裡以前的事。她的手指側面沾著的,是和剛剛看到的同樣顏色的藍色油漆。
是電車輾過她身軀的那一瞬間。手指頭飛向半空中碰到那面牆所造成的嗎?當時牆壁才剛刷上油漆。尚未乾涸,所以油漆才會沾在手指頭上。
果真是這樣嗎?
我再度向自己問道。
那是不可能的嗎?
是的,沒錯。
當時發生的就是這麼不可能的事情。
電車通過等等力陸橋。電車進入陸橋下的陰影,瞬時窗外變暗了。玻璃窗變成了一面鏡子, 映出了我跟一個站在我背後的女孩身影。那個女孩緊靠著我站著,很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她左手的無名指。之後窗外的景色又變成早晨的光景,她也不見了蹤影。我回頭想確認背後的人,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我便倒了下來。視野變成一片白,四周的騷動也漸漸遠去。在我昏過去的那一瞬間,我還可以聽到身體底下傳來的喀噹喀噹的聲音,並感覺得到電車的震動。
4
發現身邊好像有人的感覺,我微微睜開了眼睛。外頭的光線透過窗簾射進來,覺得好刺眼。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蓋著乾爽單薄的被子。從室內的樣子看來,我知道這裡可能是醫院的病房,覺得身邊有人可能是心理作用,室內其實只有我一個人.
我叫來護士問明來龍去脈,原來我在電車當中昏倒,被送到醫院來了.不久醫生進了病房, 將聽診器抵在我的胸口上。醫生問我,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暈眩的?三餐正常嗎?
“最近是不是才搬到新蓋好的房子?”
醫生拿開聽診器問道.
“我沒有搬家.”
我一邊扣著被敞開的制服鈕釦一邊想著,醫生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那麼你房間裡是不是有膠水或油漆之類的東西?或是把開著蓋子的容器放在屋裡?”
瞬間我想起裝了一福馬林的瓶子。
“經你這麼一提,我想起來了,我弄倒了膠水,滲進了榻榻米。”
醫生沒有發現我撒了謊,一臉找到答案的表情點著頭說:
“我想你是患了Slck House斗症候群吧?只要保持室內通風,應該就會好了。”
診察完畢之後,醫生和護士離開了病房。我被留在病房裡,思索著醫生的話。
我曾經聽過竺sick House症候群這個名詞。這是因為防腐劑、油漆溶劑、膠水、木材保存劑、 防蟻劑等當中所含的化學物質所引發的疾病。尤其新蓋的房子裡充滿了這種化學物質,最容易罹患SiCk HOuse症候群。症狀是異常發汗、不安、憂鬱、氣喘等等。
在撿到嗚海瑪莉亞手指頭的第二天,我就到圖書館去查了化學相關的書籍,也看了福馬林的介紹。上面寫的就是這個病名。屬於甲醛的福馬林是引起Sick House症候群的原因物質之一。
我把青蛙標本帶回家時,曾把瓶子掉到地上。當時瓶口產生一道裂痕,因為不影響密閉的效果,因此我一直沒多加理會。我想。一定是福馬林一點一點地從裂縫中揮發出來了吧。因為揮發的量很少,我才沒有注意到,但是我每天看著瓶子的同時,也一直在吸入那個物質。
“恭介,你沒事了吧……?”
病房的門打開,姊姊一臉擔心地走進來。護士從我隨身鎗帶的東西裡找到學校的電話,學校則打電話到姊姊的公司找她。
“聽說你在電車上昏倒,是真的嗎?”。
“嗯。唉,實在不值得驕傲。”
我一邊穿著鞋子一邊回答道。護士說,如果覺得好一點了就可以回去。 離開醫院來到外頭,外面的光線讓我頭昏眼花。時問好像才剛過中午。雖然找到身體不適的成因了,但是腦袋裡還是罩著一層薄霧。我拖著搖晃的身軀走到姊姊的輕型汽車旁。
姊姊等我坐上駕駛座旁後便發動引擎。
“待會去哪兒?”
“那還用說?我先送你回家,你給我乖乖躺在自己的房裡休息。”
姊姊並不知道我生病的原因在於我那瀰漫著一福馬林的房問。
“姊姊,能不能帶我到大學去?”
“幹嘛?”
姊姊一臉狐疑地歪著頭,我還沒想到可以說服姊姊的回答。
“我有很多事想問大家。”
“很多事?像是什麼?”
“還沒想到……”
姊姊露出訝異的表情凝視著我。
我很在意昏倒之前想到的事情。詳細的狀況我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心中已經確信她不是自殺的!
我必須前往研究室再銀他們詳談。我想從他們身上打聽出情報,從中找出殺害嗚海瑪莉亞的犯人。
姊姊踩下油門,輕型汽車開始敔動。駛出醫院的停車場後,姊姊打了方向盤,朝著大學的方向前進。
“怎麼了?還在發燒嗎?”
姊姊一邊開車一邊問道。我搖搖頭,兩眼望向窗外。車子經過醫院座落的繁華地段,不久便駛入四周都是水田的地帶。視野寬廣的縣道筆直延伸。飛奔在路上的車子除了姊姊的小車之外, 沒看到其他任何車輛。把稻穗照耀得金光閃閃的陽光逼得我瞇起了眼睛,心裡不住想著自己為什麼得扮演這樣的角色?
為什麼我會撿到她的手指頭。追查沒有人質疑的死因,現在還企圖去追查兇手?
白貓將她帶到我面前來是主要的原因。可是仔細想想,那並不是事出偶然,背後一定有某種因果關係。
白貓在某個路邊找到她的手指頭是有原因的。牠一定知道,那根手指頭以前曾經疼愛過牠。
而白貓將手指頭啣到我家後院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經常在那邊餵牠吃東西。
那麼,我為什麼要餵白貓吃東西呢?
因為那是她的貓。
我覺得是我內心深處對嗚海瑪莉亞的迷戀,讓我被賦與了這個任務。鳴海瑪莉亞彷彿發現了我對她的迷戀,所以死後仍操控著白貓,命令我去找出殺害她的兇手。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彷彿獲得了救贖。
那麼……
我的身子深深陷入駕駛座旁的座位,神經也緊繃了起來。大學離醫院並沒有多遠,不出五分鐘就可以抵達目的地。我得分別對研究室裡的三個人提出問題。為了避免混亂,我應該先在腦海裡整理一下想問的問題,待車子一抵達大學的停車場,就叫姊姊留在駕駛座上,隻身下車前往研究室。一對一的交談應該是最方便的方式。
這是當務之急,我決定重新整理自己所知道的線索。至於我所知道的事情,目前也僅只有“嗚海瑪莉亞的死因不是自殺”而已。
為什麼我可以斷言她的死因不是自殺?
我在心中這樣問自己。
因為,她的手指頭上沾著油漆.
我在心中這樣回答著。
在放進玻璃瓶之前,嗚海瑪新亞的手指頭上沾著深藍色的油漆。我記得自己還用指甲幫她把油漆摳乾淨。
那是和鐵路旁鐵絲網另一頭的錄影帶出租店牆壁。同樣顏色的油漆。
“姊姊。”
我對開著車的姊姊說。
“幹嘛?”
“開車經過鐵路沿線時,除了錄影帶出租店之外,妳還看過其他漆有藍色牆壁的建築物嗎?”
“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
姊姊雖然感到疑惑,不過還是露出搜尋記憶的表情。
“好像除了錄影帶出租店之外就沒有了。……”
“那麼地面呢?有用藍色的油漆畫出來的道路標示嗎?”
“道路標示?大部分不都是白色或黃色的嗎9二
“我知道了,謝謝。”
說完我再度望向窗外。
在夏天即將結束的那個夜晚,嗚海瑪莉亞的屍塊飛散而出,散布的範圍很廣,在櫛比鱗次的民房牆上澱出紅色的血跡。錄影帶出租店位於距離等等力陸橋約五十公尺處,所以她的血飛濺在店家的牆上並不足奇。事實上。當晚四處飛散的屍塊或許還曾經飛濺到那道牆上。接著才落到了地上。
但是,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是不可能沾到藍色油漆的。
錄影帶出租店的牆壁被塗成那種顏色。是在她死亡那晚的三天後,也就是我撿到手指頭那天的事。和佐藤一起搭電車時,我隔著窗戶看到那道還沒刷完油漆的牆壁。早上還是白色的牆犧。到了傍晚時分。也還只有二樓的部分被塗上藍色油漆。也就是說,她死亡的那晚,牆檗應該還是白的。
那麼,手指頭是在什麼時候沾到油漆的呢?
一定是在油漆被塗上到漆完全乾涸之間那段短暫的時間裡.總而言之,在我撿到手指頭的那天,她的手指頭是沾著藍色油漆的。
她的手指頭為什麼會在被電車輾過的三天後才被弄髒?我為什麼只憑著這一點點的情報,就直覺地認為她的死因不是自殺,而是他殺?我這結論是不是下得太倉促了?
我內心深處不信任人的迴路向自己質疑道。
手指頭上的藍色污垢難道不是被白貓沾到的嗎?難道不是白貓發現掉落的手指頭。在啣到後院來的半路上,碰到剛刷上油漆的牆壁時弄髒的嗎?
或許不過是這樣罷了……
果真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了.她果然是自殺的,認定是他殺純粹是我想太多了.
不,不對!
當天只有二樓的部分塗上油漆。白貓是不可能啣著手指頭跳到漆著油漆的二樓去的。牆上沒有凸起處,也沒有可供貓攀爬上去的立足點。
那麼,油漆又是怎麼沾上去的?
或許是曾有其他人碰過這支手指頭。
其他人?是路過的人發現了掉落在路上的手指頭,便將它撿起來,並且對著錄影帶出租店丟過去嗎?
有可能是這樣。除了這種可能,實在想不出手指頭為什麼會碰到二樓的牆壁。如果不是因為電車的掩擊而飛散到牆上,那麼就是有人將手指頭扔了出去,碰巧撞到了刷了油漆的牆上。
這個人為什麼要把手指頭扔出去?話又說回來,這個人發現了手指頭,甚至將它撿了起來, 為何卻沒有報警?
之所以沒有報警,或許是……
或許……是因為這個人就是殺害嗚海瑪莉亞的兇手。是不是非得假設有個犯人存在,才能說明手指頭為什麼會沾到油漆呢?
我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不由得吐了一口氣。陷入沉思的我,有好長一段時問都忘了呼吸。
“喂,恭介,要開冷氣嗎?”
姊姊邊說邊開敔車內的空調。不知不覺中,我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我一邊擦汗一邊點點頭,再度在心裡自問自答起來|
有一個人在嗚海瑪莉亞死後三天,把手指頭扔向牆壁。這個人可能就是兇手。以上純屬我個人的推論,其中還是有些疑點。
兇手是基於什麼理由,要將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朝錄影帶出租店的牆壁扔去?
我想了一會兒,接著又如此向自己回答:
不對,不是朝著牆壁扔的。兇手是為了將手指頭丟回鐵路裡,所以站在鐵絲網外往裡頭丟。可是因為用力過度,讓手指頭越過了鐵絲網和鐵路,撞到鐵路另一頭的錄影帶出租店牆上。和之前我在丟手電筒時發生的情況是一樣的。
可是,兇手自己檢到掉落的手指頭,未免也太偶然了吧。難道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原本就乏人問津地躺在地上。足足三天都沒有被人發現?而兇手是在路過時偶然稜現了這支手指頭,才企圖將它丟回鐵路上的嗎?
不對……或許在這三天裡,手指頭被保存在一個只有兇手知道的地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在這之前,犯人一直保有她的手指頭。從殺了鳴海瑪莉販那晚開始算起的三天裡,犯人一直把手指頭帶在身邊。在算準了警方清理完鐵軌,並斷定為自殺之後,再企圖將手指頭丟回鐵路上。
犯人為什麼要保留這支手指頭?為什麼鳴海瑪莉亞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鐵軌上,兇手卻只把手指頭藏起來呢?
搞不懂……
其他地方也還有疑點。為什麼在嗚海瑪莉亞喪命那晚,犯人可以在四處飛散的屍塊當中找出她的手指頭?當時現場應該是一片漆黑才對。
犯人會不會並不是刻意找出手指頭的?
什麼意思?
比方說,兇手是否有可能在嗚海瑪莉亞的身禮被電車輾碎之前,就剪斷了她的手指頭?這樣就不必在散落一地的屍塊當中搜尋了。
剪斷?為什麼?
我知道了,一定是這樣的。嗚海瑪莉亞用力地握緊兇手的衣服,所以白色的線屑才會跑進她的指甲裡。兇手為了擺脫她,便直接把她的手指頭剪斷了。
那是發生在兇手將她從陸橋上推落的那一瞬問嗎?事前應該無法預測嗚海瑪莉亞會緊握住衣服的咧?而且為什麼就那麼剛好,手邊有著可以剪斷手指頭的工具?難道兇手可以未卜先知?
不,是工具剛好就在手邊。
但陸橋上怎麼會有工具?
不是這樣的。也就是說……手指頭不是在陸橋上被剪斷的。
什麼意思?難道嗚海瑪莉亞不是被人從陸橋上推落的時候,為了避免掉下去而緊握住犯人的衣服的?
結論是,之前的推論是錯的……
她是在陸橋以外的地方握住兇手的衣服的?那會是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譬如,如果假設她是被勒死的,能做出什麼樣的推論?假設鳴海瑪莉亞在陸橋以外的地方就被人勒斃。由於當時很痛苦,因此她抓住了兇手的衣服。氣絕之後,她的手就這樣僵住了,由於無法掙脫。兇手只好剪斷她的手指頭。
或許兇手是為了掩飾線索,才讓她的身值被電車輾得七零八落。兇手在某個地方將她殺害, 剪斷她的手指頭之後,將她的遺體搬到等等力陸橋上,再往下拋到鐵軌上!如果是將她勒斃的,就會將她的頭部放在鐵軌上;而如果是用刀刃將她刺死的,也會故意將有傷口的地方放在車輪會 經過的地方?她被剪斷手指頭的手,當然也會被放在鐵軌上。之所以讓她的身體被電車的車輪輾碎,是為了避免讓人看到殘留在屍體上的外傷吧?
嗚海瑪莉亞之所以被電車輾碎,是因為兇手企圖掩飾他殺的罪行嗎?
是的……兇手為了布置出鳴海瑪莉亞自行跳下鐵路的假象,所以將她的鞋擺在陸橋上,還留下一封她親筆寫的遺書。以前也有人從陸橋上跳下去自殺;兇手模擬自殺者的作法,企圖讓大家 認為這次的犧性者也是自殺……
車子穿過田園地帶,進入縣道沿線民房散布的地區。
“可以順路去一下便利商店嗎9”
姊姊將車子開進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我想去買果汁,你也要下車嗎?”
我搖搖頭,告訴姊姊我想留在車內。姊姊下了車之後,我把額頭抵在座位旁的車窗上望著外頭,看到電車細長的車身正穿越遠方的田園。
那就是把鳴海瑪莉亞輾碎的電車嗎?聽說輾過她的電車在清洗過後,又會回到軌道上奔馳。想到輾碎她軀體的交通工具竟還會載著大量的人群通勤、通學,就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過了一會兒,姊姊帶著兩罐果汁回到車上來了。她一坐進駕駛座,就將一罐果汁遞給我。
“覺得舒服點了嗎9”
“嗯,好很多了。”
我一邊打開罐裝果汁一邊回答道。
“你在想什麼?”
“鳴海小姐的事讓我有點……我在想,她的死因不是自殺。”
姊姊咳了一聲,差一點將果汁噴了出來。待她重新調整好呼吸後,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假如瑪莉亞不是自殺,那是怎樣……”
“她是被人殺死的。”
“被誰?”
我搖搖頭,這正是我想問的問題。
是誰將她殺害,剪斷她的手指頭,讓她橫屍鐵軌上的?
如果沒有向大家問清楚,這個謎題是永遠解不開的。姊姊訝異地盯著我看,然後發動了車子的引擎。離開便利商店的停車場之後,姊姊的車就開始朝著大學的方向前進。
是誰將她殺害,剪斷手指頭,讓她橫屍鐵軌上的?
是誰將她殺害,剪斷手指頭,讓她橫屍鐵軌上的?
我一直反覆問著自己這個問題。
不可能馬上就能找到答案的!
我向腦海裡那個好發問的自己回答道。這是在問過研究室裡的單人,並收集更多的資訊之后才能問的問題。現在只要盡可能做出各種假設,好方便到時向大家詢問就好了。
那就問別的問題吧!
謝謝合作。
嗚海瑪莉亞是在什麼地方遇害的?
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是在陸橋上,而是哪個有可以剪斷手指頭工具的地方.殺害她之後,因為剛好身邊就有工具。所以兇手才能將她的手指頭切斷。
殺害她並剪斷她的手指頭之後,兇手是如何把嗚海瑪莉亞搬到等等力陸橋上的?
不太可能是揹著去的,可能是用車子載去的。
那麼,兇手為什麼把嗚海瑪莉亞載到等等力陸橋?
剛剛應該已經回答過了。因為兇手想藉電車的車輪抹去他殺的痕跡。
那麼,為什麼刻意選擇陸橋?如果用意在此,平交道或者普通的鐵路上不也都可以?
能不能不要一再問同樣的問題?我再說一次。那是因為犯人想布置出死者跳下電車鐵軌自殺的狀況。因為幾年前曾有人在大原陸橋自殺,住在這一帶的人聽到陸橋上死了人或許只會說聲“啊,又來啦?”兇手企圖將嗚海瑪莉亞的死布置成又一樁大原陸橋的自殺.﹄
兇手想徹底讓嗚海瑪莉亞的死亡被解讀成自殺?
沒錯。不能是任何可疑的意外,而是非把她的死布置成自殺不司。因此兇手沒讓她躺在平交道或鐵路上,而是讓她躺在陸橋的正下方。
那麼為什麼要選擇等等力陸橋呢?
當我內心提出這個問題的那一瞬問,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喂,恭介……”
姊姊凝視著前方說道。
“瑪莉亞真的有那枚戒指嗎?”
我回頭望向駕駛座,凝視著姊姊的側臉。
“芳和先生雖然死命地在鐵路上來回尋找,但是好像沒有人真正看過戒指。土屋和三石小姐也 都說沒見過。你不覺得,搞不好她根本沒什麼戒指?”
兇手為什麼選擇等等力陸橋?
“啊,對不起,冷氣太強了嗎?”
姊姊瞄了我一眼說道,因為我正在躇著自己冒出雞皮疙瘩的手臂。
“沒關係,倒是妳為什麼會說她沒有戒指?”
“因為戒指一直沒找到啊。。……我覺得你每天晚上陪芳和先生不太好。勸你別再管那么多閒事了。今晚你可別再給我外出了。”
姊姊一臉擔心地看著我,然後又把視線移回前方的道路上。
兇手為什麼選擇等等力陸橋?為什麼不選大原陸橋?
沒錯。如果我是兇手的話,我很可能會把鳴海瑪莉亞放在大原陸橋底下。而不是等等力陸橋。大原陸橋是幾年前發生過自殺案件的地方。如果想讓嗚海瑪莉亞的死被解讀成自殺的話,利用那個地方應該是最合理的,不是嗎?再加上大原陸橋幾乎沒有人往來。是市內所有的陸橋當中最適合用來自殺的地方。
而兇手卻選擇了等等力陸橋,那實在是個天大的錯誤。這四周有民房,還有便利商店。將車 子停在鐵絲網旁邊,再把嗚海瑪莉亞的身饅搬出來的時候,很可能會被人看到。把她放到鐵軌上 之後,還必須爬上階梯將她的鞋子擺在陸橋上,這麼做不是太危險了?萬一被人撞見了,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兇手為什麼不把鳴海瑪莉亞拋到大原陸橋下,而是等等力陸橋下呢?
或許兇手有非得冒這個險的理由。
理由何在?
兇手知道:
知道什麼?
……
“姊姊,停車。”
我對姊姊說。大學的白色校舍已經近在眼前。只見校舍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可是大學就快到了。”
“沒關係。”
姊姊只好把車子停上路肩。她回頭看著我,一臉訝異的表情。
“怎麼了?”
或許是我的表情悲愴到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對姊姊說道…
[兇手知道那天晚上大原陸橋有人在,所以只好把嗚海瑪利亞載到等等力陸橋去。姊姊,我已經沒必要到大學去了,也沒什麼事好問研究室裡的人T.妳知道嗎?在原陸橋的人就是我跟佐藤,殺害鳴海瑪利亞的兇手就是知道我們在大原陸橋的人。”
姐姐熄掉了車子的引擎,輕型汽車內變得一片寂靜,我們連彼此的呼吸聲和衣服摩擦聲都聽的一清二楚。
“我當時打T電話給姊姊,問妳要不要來大原陸橋放煙火。當晚事先知道大原陸橋有人在的. 就只有姊姊一個人。殺了鳴海瑪莉亞的就是姊姊。”
epilogue
我在教職員辦公室跟老師打過招呼之後,離開校園準備回家。我在鞋櫃前換上鞋子,將剛剛穿著的室內鞋塞進手提袋裡。我應該不會再回到學校來了。
“鈴木學長。”
回頭一看,原來是佐藤。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我就沒再和他說過話了。我記得撿到鳴海瑪莉亞的手指頭那天,在電車上的對話是我們最後一次的交談。
“你不用上課嗎?”
“我蹺課了,有件事想在學長離開之前向您報告。我好像可以回棒球社了。”
香菸事件所引發的軒然大波被歸咎到他身上。但是只有棒球社的成員知道真正的犯人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二年級生。
“我沒去社團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栗木學長主動向其他老師白首了。他說:‘是我做的。佐藤是無辜的,請讓他回來。﹄”
說這番話時,佐藤臉上已經沒有以前那種鬱悶了。太好了,我說道,只見他露出淺淺的笑容點了點頭。
因為被某人背叛而不再相信人,卻又因為被另一人所救而決定相信人,我覺得眼前這個小我一歲、名叫佐藤的人已經走完人生的旅程了。
我跟姊姊或許這段路才走了一半,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學長,你姊姊有消息嗎……?”
佐藤帶著嚴肅的表情問道。我搖搖頭,想起一個星期前的事情。十月六日出院之後,我在姊姊的輕型汽車裡揭發了她的罪行……
姊姊殺了嗚海小姐。
姊姊一臉悲哀地看著說這句話的我。她並沒有笑著罵我胡思亂想,也沒有口出惡言、矢口否認。聽到我的舉發,姊姊只是默默地低垂著目光。引擎被熄掉了,狹窄的輕型汽車內靜得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耳嗚。我用力握住罩著椅套的汽車前座邊緣。
“你為什麼這麼說…………?”
姊姊低著頭說道。直順的頭髮傾瀉而下,從肩頭畢落下來,臉上的表情彷彿被一塊黑布擋住似的看不清楚。
“如果有人殺了鳴海小姐,為什麼不選擇大原陸橋?我在想,兇手當時應該知道我和佐藤就在那裡吧?”
“如果只因為這樣就認定我是兇手,那就太過分了。兇手或許看到你們在放煙火,所以才折回等等力陸橋的啊,從遠處就可以看到有人在放煙火呀!”
一陣劇痛從我胸口竄過。那不是肉體上的痛。而是為自己即將勒住姊姊脖子而產生的心痛。
“那是不可能的,當時因為煙火受潮沒辦法點著,所以我們只能坐在黑暗中聊天。除非兇手來到大原陸橋邊,否則是不可能知道我們在那裡的。當天晚上,人在距離很遠的地方,卻知道我跟佐藤在大原陸橋的人,只有姊姊。”
我看著汽車前座的椅套,然後凝視著放在後座的工具箱。大家在鐵路上來回搜尋的那晚,為了打開鐵絲網的門,姊姊曾從車上拿出一把鉗子。
“妳是在這裡剪斷嗚海小姐的手指頭的吧?”
那晚用來剪掉鐵絲的鉗子,拿來剪斷她的手指頭應該是輕而易舉。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車子停在大學前方的寬廣道路上。路旁種著一排美麗的行道樹,刺眼的陽光也照耀在柏油路上。
我站在車外,再度看著汽車前座。椅套是淺茶色的,是那種罩上座椅後再用繩子固定的款式。嗚海瑪利亞死前,椅子上並沒有椅套。我把手伸進座椅底下,搜尋著椅套的繩予。我的手指頭不住地顫抖著,費了好大的勁才摸到繩子,解開繩子之後,我從套子的邊緣用力一扯,看到了椅套下附著在座椅上的紅褐色污點。污點的直徑大到遠遠地就可以看到。
“姊姊,這是——”
我用手指頭撫摸著座椅上的污點。
“那是。。…”
姊姊用微弱的嗓音喃喃說道:
“那是她的血……”
姊姊終於承認自己殺了嗚海瑪莉亞。
“她的血沾到了座椅,我只好去買椅套遮起來。”
一發現眼前的斑點是什麼,我的膝蓋頓時軟了下來。也就是說,到剛剛為止,我一直坐在嗚海瑪莉亞被殺害的地方。我沒有發現這個事實。還一直坐在上頭,反覆問著自己是誰殺了她。
為什麼……?
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出聲了,還是只是在腦海中問話。
我記不清楚了。
姊姊沮喪而了無生氣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姊姊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駕駛座的窗外。我只看得到她的後腦杓,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和灑滿陽光的外頭相較之下,車內就像洞穴般陰暗。
“三年前,我為了去見高中時代的朋友而前往那所大學。這件事我跟你說過了吧……?”
我站在車外,動也不動地聽著她說話。
“我說的朋友也就是從高中時期就認識的土屋的好朋友。”
姊姊和土屋先生就讀同一所高中,另外那個人也是……
“聽到他上吊身亡,我真的很難過,我一直很喜歡他,他的死讓我感到難以置信。但是,既然他為鳴海瑪莉亞瘋狂,所以我也覺得這或許是可以理解的。對她那種人來說,死一兩個人根本不足為奇。”
所以在他死後,姊姊也將自己的感情隱藏起來,兩年來一直和嗚海瑪莉亞保持著親密的朋友關係。
[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憎恨。這實在很不可思議,但是直到勒住她脖子以前,我真的一點都不恨她。”
“九月十七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打手機給我,告訴我:﹃有事情要跟妳說,希望妳來一趙。’”
姊姊下了班便把車開到大學的停車場。然後她從鳴海瑪莉亞的口中聰說了她和芳和先生之間的約定。
嗚海瑪莉亞戴著芳和先生送她的戒指。如果她戴著那枚戒指去見芳和先生,就表示願意跟他結婚。
“她很迷惘,所以找我商量。她好像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還說絕對沒在別人面前戴過他所送的戒指。可是,當我到大學時,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戒指給芳和先生看。放在我手掌心上的戒指是銀製的,幾乎沒有任何裝飾。 戒指的邊緣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閃爍著光芒。
“芳和先生,這個束西放在姊姊房間的桌子上。你送給嗚海小姐的戒指就是這個吧?”
當我把戒指交給他時。他坐著的椅子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身穿白袍的芳和先生凝視著戒指 點了點頭。
“沒錯,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東西……”
我凝視著他拿在手指頭上的銀製小戒指。看著中心空無一物的戒指、我又想起了原本應該戴著它的嗚海瑪莉亞。我拚命試圖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企圖靠她僅存的一支手指頭發掘她的真面目。在我親自褐發身兼母職照顧我長大的姊姊就是犯人的同時,我也了解了鳴海瑪莉亞的真正的心意。
“我姊姊說,嗚海小姐遇害時是戴著戒指的。而那枚戒指就成了她的犯案動機。”
姊姊坐在輕型汽車內總嗚海瑪莉亞表示自己想結婚,然後看著她從口袋裡掏出戒指,戴到手指上。鳴海瑪莉亞看著自己戴上戒指的手,宛如一個收到花束的少女般露出了幸一福的微笑。我只能憑想像猜測姊姊聽她說話時懷的是什麼樣的心情。對姊姊而言,鳴海瑪莉亞是把自己喜歡的人當成棋子耍,甚至害死那個人的元兇。
“那一瞬間,姊姊發現自己是恨著她的……當她回過神來……”
發現汽車前座上坐著的是被自己勒斃、一動也不動的嗚海瑪莉亞。
芳和先生默默不語地凝視著戒指。他對我所說的話沒有反應,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我很肯定他正在仔細聆聽。
“姊姊坐在車上思索了一陣子,想著該怎麼將她布置成自殺的樣子……”
就在這個時候姊姊的手機響了。打電話的人是我,當時打算約她到大原陸橋放煙火。
“因為我的一通電話,讓姊姊想起以前曾有人在大原陸橋自殺。於是她想到將嗚海小姐布置成被電車輾過的點子。”
這下芳和先生終於把視線從戒指上移到我臉上。他不發一語,臉上卻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是我的電話給了姊姊點子的。因為我跟朋友在大原陸橋,所以她才把鳴海小姐的遺體載到等等力陸橋。她讓鳴海小姐橫臥在鐵軌上,將她布置成從陸橋上一躍而下氣絕身亡的樣子,而且奇蹟似的竟然沒被任何人看到……”
“照你這麼說,在案發前,她就剪掉了她的手指頭?”
“她把剪掉的手指頭帶回去了。當然是戴著戒指的那根手指頭。”
“為什麼要帶回去?”
“姊姊說她想把戒指拿下來。”
我邊回想著在輕型汽車中聽到的自白邊回答道。
姊姊藉著抹殺戒指存在的證據,來賦與死後的嗚海瑪莉亞一個和事實有出入的形象。以鳴海瑪莉亞一貫的行為模式來看,找不到戒指就會讓人聯想到她又把它送給了別人。那就意味靈魂也一塊殺掉。
姊姊陰沉而空虛的聲音再度在我耳畔響起,頓時讓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我一直把姊姊當成媽一般崇拜著,所以她那從陰暗的輕型汽車中傳來的聲音更讓我覺得恐怖。
“當場沒辦法拿下戒指嗎?”
芳和先生問道,我點點頭。
“所以她就連同手指頭一起帶了回去。姊姊將手指頭以外的身體擺到鐵軌上,戒指則被拿了下來,放在抽屜裡頭。”
“但是,警方會光憑軀體被電車輾碎,就排除他殺的可能性嗎?只要整理過那些散落的屍塊, 應該就能發現她在陳屍前就遇害了吧?”
芳和先生喃喃說道。
我猶豫著該不該說出來,後來決定把我問過姊姊的話告訴他。
“聽說姊姊把鳴海小姐扔到鐵軌上的時候,她還一息尚存。”
他定定地看著我。
鳴海小姐死後還死抓著衣服不放的推斷被姊姊給否定掉了。她雖然曾用力拉扯姊姊的衣服,但是沒想到事后才輕輕一扯,她的手就鬆開了。也就是說,我的推理摻雜了太多的妄想。姊姊剪斷手指頭的理由,就只是想拿走戒指而已。
看著汽車前座上一動也不動的她,姊姊以為她已經被自己勒斃。為了將嗚海小姐布置成自殺而將她移到陸橋邊後,姊姊為了取下戒指,剪斷了嗚海小姐的手指頭。但是,常姊姊把她放到鐵軌上打算離去時,她卻聽到嗚海瑪莉亞橫臥的暗處傳來陣陣呻吟……
“姊姊也沒有確定她是否還活著,就離開了。”
姊姊似乎認定那呻吟聲是自己心理作祟。
她認為鳴海小姐已經死了。身體已經冰冷,也聽不到心跳了。如果那個聲音是她發出來的話……那一定就是她從死後的世界回來了……
姊姊是這麼說的。
“瑪莉亞活生生地被電車輾死……?”
芳和先生捂著嘴,發出痛苦的哭聲。我一邊點著頭,一邊想起沾在汽車前座上的斑點。就從死後的肉禮所流出來的血跡而言,那些斑點未免太大了。
“她是怎麼處理那根手指頭的。”
“……好像在冰箱裡放了三天。”
聽到姊姊供出這段犯行時,我只覺得很諷刺。嗚海瑪新亞的手指頭竟然被我們姊弟兩人輪流冰進冰箱過。
鳴海瑪莉亞死亡的那晚。冰箱裡根本沒有什麼過期的牛奶。當我走近冰箱時,姊姊一定是擔心手指頭會被發現,而慌得差一點要窒息了吧?
“守靈之後,姊姊打算把嗚海小姐的手指頭丟到鐵路上。後來沒丟準,而丟到了鐵路的另一 頭,但是姊姊並沒有發現。詳細情況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猜想在守靈之後,芳和先生告訴大家你決定要去找戒指,所以姊姊才決定把沒有戴戒指的手指頭丟回鐵路上。因為如果芳和先生找到這支戴戒指的手指頭,鳴海小姐對你的愛就會受到質疑……”
守靈之後,姐姐曾回過家,接著又立刻外出了。原來她說要和大家聚會,其實是個謊言,她只是回家拿手指頭罷了。
“可是手指頭並沒有掉在鐵軌上……”
芳名先生不自覺地握緊了戒指。
我提起放在一旁的書包,回頭看看研究室的門,以確定土屋先生或三石小姐不會進來。
“她的手指頭在這裡……”
我打開書包,從裡面拿出玻璃瓶,不是那只有裂痕的瓶子,而是我到店裡頭買來的新玻璃瓶。芳和先生往前探出身子,凝視著里面的東西,瓶子里裝滿了透明的液體,底部沉著鳴海瑪利亞細長白皙的手指。
喂。恭介……
以上就是姐姐做過的事……
姐姐坐在汽車駕駛座上這樣告訴我,眼前通往大學宿舍的道路上來往的車輛十分稀少。當我聽得正出神時,經過我們身旁的車子咻的一聲閃了過去,似乎在嫌姐姐把車停在路旁妨礙交通。我一邊擦著汗。一邊凝視著小車裡頭。
陽光照不進去的車內微微亮了起來。因為在我聽著姊姊說話的當兒,太陽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西斜,只看到姊姊那張似乎已經淚流滿面的臉從黑暗中浮現。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姊姊時而會這樣對我說。那語氣彷彿是在否定十年前背叛我們的媽,並為此逼迫自己接受這個邏輯。如果嗚海瑪莉亞不對自己的過去有所反省,也沒有愛上任何一個男人,那麼姊姊一定也不會很她。姊姊完全不相信人是會改變的,所以她勒住了嗚海的脖子。
“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問姊姊。
“不知道。”
姊姊定定地看著沒什麼車輛往來的道路遠方。太陽剛好朝那方向慢慢西沉。我聽到姊姊摒鼻子的聲音。
“姊姊,我是不會原諒妳的。如果姊姊因為自己喜歡的人之死而心生憎恨,並因此殺了鳴海瑪莉亞,我應該也有殺害姊姊的權利。”
“對不起,你說得沒錯我也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了。”
“我要去警察局舉發姊姊的罪行.”
“那麼,要我送你去警察局嗎9”
“嗯。啊。不行。”
“為什麼?”
“坐在姊姊旁邊,我的心會靜不下來……”
在夕陽照耀下。姊姊那泫然欲泣的臉上浮起了微笑。
“傻瓜,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種話。”
“我先走到警察局去,姊姊隨後再跟來。”
“我可能會逃走哦。”
“我是個凡人,不知道未來會稜生什麼事情,不要連姊姊都問我這麼困難的問題好嗎?”
我一關上汽車前座的車門,仍在車內的姊姊就發動了引擎。我想起有件事忘了問她。趕緊再打開車門。
“喂,那封遺書是怎麼來的?”
我把頭探進車內問道,正準備換檔的姐姐聳聳肩回答:
“就是貼在西瓜上的那封信呀。那是念國中的時候她寫給我的道歉信函。信封裡面只放了一張便條紙。西瓜那件事是她做過的極少數有人情味的事情之一。因為太稀奇了,所以我連同相片一起保存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到等等力陸橋之前先回家一趟,再把那封信帶了過去。”
我得到了滿意的解釋,正待關上車門。
“啊,等一下!”
姊姊突然叫道,我也停了下來。
“什麼事?”
“你要保重峨。來日再見,恭介。”
姊姊瞇起眼睛說道,我點點頭關上車門。接下來姊姊的輕型汽車便朝著和警察局相反的方向前進,隨即不見蹤影了。她再也沒有回家,連手機都關掉了。我不知道姊姊到哪裡去了。
結果我並沒有去報警,決定讓別人裁定姊姊的罪行。因此,四周的人都認定姊姊是失蹤了。
我把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還有那枚戒指一起留給芳和先生,離開了研究室。走在走廊上時,我看到兩個抱著文件的人影。一個是高大的男人,另一個是如鐵絲般纖瘦的女孩。我認出他們是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便朝著他們走過去。
“待會兒要去研究室嗎?”
我在打過招呼之後問道,土屋先生搖搖頭回答:
“老師叫我們去,說要開會,倒是你姊姊有聯絡嗎?”
“沒有。”
“真讓人擔心。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喂。今天你來這裡有什麼事9”
三石小姐問我。
“我來跟芳和先生談事情.剛剛我跟他談了姊姊和鳴海小姐的事。”
“待會兒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到餐廳去吃飯?”
“停車場有人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我說完跟他們兩人道了別,便離開了大學校舍。嗚海瑪新亞曾經就讀過的大學校園,今天依然有許多大學生來來往往。我一邊從他們身邊走過,一邊搜尋著不可能會在人群中出現的她。雖然確定她已經不在了,但是我心中已經感受不到彷彿心頭開了個洞般的遺憾感。
我來到停車場,坐進輕型汽車駕駛座旁的座位。
“恭介,事情辦完了?”
“嗯。”
我對著坐在駕駛座上的媽點點頭。媽發動了引擎,小心翼翼地滑動車子。
“哇!”
媽發出驚愕的叫聲,同時緊急剎車。隔著車前窗往前一看。一隻白色的貓在停車場的出入口舔整著毛髮。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說著,同時打開了前座的車門。我下了車確認過後,知道那正是叼來鳴海瑪利亞手指頭的白貓。大學距離我家徒步不到三十分鐘,要說這裡屬於白貓的活動範圍或許也不為過。.
“要把那隻貓帶走嗎?”
坐在駕駛座上的媽問道。
“可以嗎?家裡經濟狀況不是很拮鋸嗎?”
“無所謂,不過是隻貓。”
我一把將白貓抱了起來,這下我又多了一個伙伴。由媽開著的輕型汽車在大學內緩緩前進,朝著校門駛去。我一邊撫摸著放在膝蓋上的白貓,一邊想著嗚海瑪莉亞的手指頭。
那根手指頭真的是白貓叼來的嗎?
我的心裡浮現出這個疑問。
會不會是嗚海瑪莉亞僅存的一根手指頭,為了拿到放在姊姊房問裡的戒指,而自行匍匐到後院來的?
沒錯,這是有可能的。
我一邊用手指頭搔著白貓的脖子一邊望向窗外,看到剛剛還身處其中的研究室所在的建築。
我想起打開玻璃瓶蓋的芳和先生,那是幾分鐘前我離開研究室之前的事情。
玻璃瓶蓋一打開,研究室內的空氣就瀰漫起一股福馬林的味道。身穿白袍的芳和先生從架子 上拿出一個空的塑膠容器,將瓶內的福馬林倒到容器裡。當透明的液體從玻璃瓶中消失時,就只剩下嗚海瑪莉亞那細長白哲的手指頭沉在瓶底。
我連呼吸都忘了,和芳和先生一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支白哲的手指頭。芳和先生臉上長滿了雜亂的鬍鬚,看起來很憔悴,臉頰凹陷得幾乎變成皮包骨,看來簡直像個在沙漠裡徘徊的旅人。他將手伸進瓶子當中,慎重地取出嗚海瑪莉亞的無名指。她的手指頭因為泡在福馬林裡而閃爍著水光。
“請小心一點,那是致癌物質。”
我提出忠告,但是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浸泡過福馬林的肉體會脆化, 不過他倒是小心翼翼地處理著她。他將手指頭放在手掌上。踩著安靜的步伐走到窗邊。
從窗口射進來的陽光,將被福馬林濡濕的嗚海瑪莉亞照得閃閃發光。她擁有這個世上最白最細的特質。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銀製戒指,靜靜地將戒指套入那根白皙的手指頭中。
我一離開研究室,便靜靜地將門關上。
研究室所在的建築物已經離開了我的視野,母親開著的車駛出了大學校門。來到大馬路之前,車子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結果你來這裡做什麼?”
等綠燈的時候,母親問道。
“這個嘛,失戀……”
我這樣回答道,母親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個表情跟姊姊頗為神似。還想再開開玩笑時卻覺得很緊張,但是我覺得總有一天,我跟母親的關係應該會變得蠻親密的。
“……或許不是。”
我下了這樣的結論。
貓安穩地盤踞在我的膝蓋上,母親伸出手想要搔搔白貓的脖子。我突然有點不安,因為白貓只跟我還有嗚海瑪莉亞親近,我想牠一定會抓傷第一次見面人的手指頭。
但是白貓並沒有攻擊母親的手指頭。牠把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彷彿很舒服地任母親搔著牠。 過了一會兒,燈號變綠了,母親停止搔弄白貓,將輕型汽車駛了出去。
後記
“輕小說”在出版業界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和我合作過的編輯幾乎沒有一個在閱讀“輕小說”,就是一個證據。同樣是文學,但“輕小說”和一般書籍之間卻存在著一道很深的鴻溝。連一向以囫圃吞棗地閱讀推理、科幻、小說等所有種類書籍而自豪的人,也把“輕小說”排除在閱讀範圍之外。
本書是將我先前以“輕小說”形式發表過的作品,重新編纂成適合一般人閱讀的版本而成 的。只閱讀一般書籍的人。或許根本就不知道這世界上有“輕小說”這種東西吧?簡單說明,“輕小說”指的就是以漫畫或動畫風格的插畫為封面,並附有插圖的小說。我不知道以“輕小說” 稱呼這種書籍算不算正式,但是在本篇文中姑且這麼稱呼它吧。我不打算陳述這個領域的成立過 程或文化,但是“輕小說”在業界不被視蕩正統的文學形式,卻是個不爭的事實。
在我個人的閱讀經驗裡,“輕小說”佔有很重要的地位。我偏好漫畫或電玩勝過純文字書 籍,因此起用有名的漫畫家或插畫家繪製插圖的“輕小說”是我絕對不會錯過的書籍。但是我對以漂亮的圖案掩飾陳腐內容的書籍則敬謝不敏,因此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不再購買“輕小說”了。以讀者的身分而言,我雖然疏雕了“輕小說”,但是仍如同孩子傾慕父母一般,對“輕小說”的動態一直很注意。創作“輕小說”比寫作一般書籍要快樂,而且困難。將作品從“輕小 說”的形式回復成一般書籍的本書,對我而言是一種敗北的象徵。這是無法掩蓋“輕小說”的形式找不到市場的證明。
現在讓我以執筆的順序簡單介紹本書的內容。收錄於本書中的(Calling you)和(形似小貓的幸福﹀是我很重要的兩篇作品。因為(Calling you)、(形似小貓的幸福)、以及由幻冬舍所出版的《在黑暗中等待》三部作品,在我心中一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有別於其他作品,我對這三篇作品的主角抱持著特別的感情。我個人覺得這是定義我這個作家最簡單的方法。我不認為除了靠定義之外,還有其他更有意義的分類怯來論斷一個作家。不管是以種類、或者以黑白二分法來判別,站在作者的角度來看, 都是一點也不重要的。
本晝中並沒有收錄的(在黑暗中等待),是這三部作品中最後完成的一篇。這部作品是為了配合(Calling you)、《形似小貓的幸福》的主題而創作的。因此內容與(形似小貓的幸福)頗為類似。完成這部作品後,我個人覺得自己目前只能拿同樣的題材來改寫,因此有一陣子不該再以這種主題來寫小說了。
(Calling you)曾經被改編成有聲書。所謂的有聲書,就是類似只以聲音、音效、和音樂敘述故事的廣播劇,上市時標題也改成了《只有你聽得見》。撰寫這部有聲書的劇本前,我已有很久沒改寫既有作品中的故事了。希望喜歡本 書中(Calling you)的讀者也務必聽聽這部有聲書,保證能從中觀察出現在的我如果專心耕耘這個主題。可以創作出什麼樣的作品。當時我決心把它修飾成一部截然不同的作品,結果雖然還是有缺點,但我認為完成度已經比小說版的(Calling you)更高。請別告訴我你只想看看有聲書的劇本喲!
關於(傷)這部作品,我覺得說起來很難為情,所以姑且就不談了。最後的部分我並沒有重新看過。在創作這篇作品的時期,我一度為該怎麼把故事接下去而苦惱不已,所以幾乎是在摸索的狀態下執筆寫出來的。
我喜歡(握手小偷的故事)讀完後的感受.我原本擔心發表這篇作品會不會讓自己被當 痴,但是這個故事竟然被拍成網路電影在網路上流傳。電影版經過改編的內容和原著有相當大的差異。我並沒有參與劇本的編寫工作,不過變更部分蘊含的衝擊,卻讓它成為一部值得一看的佳作。
(被遺忘的故事)只讓我想起一邊苦惱一邊多次修改的痛苦回憶。寫完(在黑暗中等待)之後,我不再執筆寫同樣的主題.因此在寫小說時,我必須避免和過去的登場人物重疊、不去過度 思量只能靠著技術寫小說。有時候會寫出無可救藥的爛作品,但是有時候也會寫出彷彿失控的變態作品。我認為(被遺忘的故事)就是一部失控的佳作。
最後我想談談新完成的(瑪莉亞的手指),這是我的最新作品。或許會有讀者是衝著這部作品而購買本書的。我很擔心會讓各位的期待落空,以下請容我約略說明(瑪莉亞的手指)的梗概:
主角的男子高中生,某天在自家後院撿到一根人的手指頭。那根手指頭是他曾喜歡過女性的手指頭。他把撿來的手指頭浸泡在福馬林裡,打算保存下來,卻在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
一如往常。我並沒有打算透過小說暗喻什麼想法。只要大家能夠輕鬆閱讀,獲得一些樂趣, 就是我的榮幸了。這次描寫這個女主角讓我感覺非常快樂。因為她已經死了,只剩下一根手指頭,讓我能在人物造形上盡情發揮。女主角的名字瑪莉亞,可是我苦思良久才定下來的。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有特攝手法的電影。光是為了欣賞電影特效。我就租了大量科幻片和恐怖片的錄影回家看。其中最喜歡的是“大白鯊”和“從地心竄出”等敘述人類消滅怪獸的電影。我也喜歡“科學怪人”或“吸血鬼”等怪物電影。不久之前我曾寫過一本叫(GOTH斷掌事件)的獵奇殺人小說,但是對我而言,那是一本描繪怪物的小說。在這本小說當中,我並無意表現人 類的心理或價值觀。創作(GOTH斷掌事件)的理由,純粹是因為我喜歡看怪物電影。
除了(GOTH斷掌事件)之外,我也以露骨的形式在小說裡創造幾個怪物。神是我現在 關心的怪物,因此我試著在(瑪莉亞的手指)裡描寫出這個最偉大的怪物。雖然這和小說本身大概沒什麼關係,不過我還是略做說明。
最後我要感謝編輯青山真優小姐,以及繼(GOTH斷掌事件)之後繼續負責幫我設計封面的帆足英里子小姐。(註:中文版封面與日文版不同)
2003/11/07乙一
附紀:讀完全書後。倒發現現自己的作品裡還挺多車禍的。
[s:117]乙一还分版本么
这本感觉还是黑乙一比较多啊
特别是被遗忘的故事 给人很强的压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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