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角]血翼王亡命谭II 纳桑古拉的幻翼
书名:血翼王亡命谭II 纳桑古拉的幻翼
作者:新八角
插画:吟
图源:YouR
翻译:红叶
校对: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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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王女和护舞官失踪了——。在被这样记载的历史阴影中,两人的故事仍在继续。接受了正在寻找被称为“翼”的古代遗产的猫耳娘伊尔娜的邀请,云法一行前往曾经翼人繁荣至极的秘境纳桑古拉。在逃亡中失去一切的云法虽然被言血的记忆所唤起的无尽噩梦所折磨,却依然借由各种各样的邂逅,重新直面自己的宿命。可是,在旅途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整个城市将会沉入水底的突然噩耗。一行人的命运被卷入了围绕“亲子”而展开的巨大悲剧之中。而就在这时,将云法和亚尔娜两人连结在一起的巨大因果开始静静地胎动——

云法
从赤燕国逃亡的原护舞官。与寄宿了亚尔娜的生命的赤刀一同,随伊尔娜一起旅行。
伊尔娜
猫血种,做着情报生意的少女。为了追逐翼人传说而在各地流浪。
莎妮娅
和姬尔一起旅行的养蚁人少女。小时候因为纳桑古拉的大火灾而失去了母亲。
「小贝奥!好可爱!好帅!」
姬尔
接受了伊尔娜的委托,担任众人前往秘境纳桑古拉的向导的女性。罕见的枪术高手。
「莎妮娅是我十八岁时捡来的。纳桑古拉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灾,那时,那孩子的母亲把她托付给了我。」

「——亚尔娜!」
过于恐怖的梦的结局让我跳了起来。一股恶寒席卷全身,我止不住颤抖。
「…没关系吗…看来不是没关系呢。看你的样子。」
「每到最后,总是以亚尔娜的死作结。这次是我砍下了她的头…」
「怎么会…为什么一直都没说呢?」
「就算说了也无可奈何吧。做噩梦是无法避免的。」
「…呐,云法。」
「怎么了?」
「…你甚至不愿意让我担心你吗?」

城市化为一片焦土。有形之物皆被燃烧殆尽,夹带着热量的风吹起了灰烬。
——听闻,曾有一只赤燕斩断雷霆。
现在,我必须杀死静谧的水。
————
王的肩上乘着双燕。
一翼守护言语,一翼守护身躯
而当王的心脏停止跳动时
双翼迷失在永恒之夜
化为幻翼,守护死亡——


【人物介绍】
云法·加尔汀
被选为直属于王女的护卫“护舞官”,擅长操纵寄宿在万物之中的生命元素“言血”,同时,也是利用身体强化和武器强化进行战斗的技术——“燕舞”的使用者。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赤燕国的第一王女,王位继承人。在成人仪式之时,因女王等人的阴谋被驱逐出境,在耀天祭的最后殒命。在王歌的效用下,她的言血寄宿在了云法的赤刀之中。
伊尔娜·帕西塔鲁
帮助云法一行人从追击者手中逃跑的少女。身体中寄宿着猫之血,只要是看过一次的书就不会忘记。一边在各地流浪一边做着情报贩子的工作。
赫达斯•夏古拉姆
前任国王的护舞官,也是云法剑术上的师父。耀天祭的最后,在与云法的战斗中殒命。
苏
人称“王鸟”,随侍王族身边的赤燕,可以和人类对话。拥有能够自由操纵虫的《金翼》的力量。正式的名字是斯贝尔伊洛榭。
贝奥尔
能够理解人类语言的军犬。在失去了主人亚尔娜莉丝后,也依然在同云法和伊尔娜一起旅行。
【用语解说】
言血
刻印在万物之中的“力量”与“言语”。生命力之源。言血在生物,动物,无机物,空气——万物之中流动,在世界中循环。寄宿在人类血液中的言血,会和那个人的意识和记忆相融合。
赤燕国
以王都艾斯雷为中心,半数以上的国土都被森林覆盖的王国。处于王族的统治之下,不过,由散布于各个港口的中小都市组成的商工会——“银环同盟”正在逐渐发展。
王族
赤燕国的执政者。从亚尔娜莉丝开始,王族因为自己“言血”的浓度过高而被禁止发出声音。在传达意志时,王族会使用称为“手语”的独有语言,文章则由“王鸟”代读。
护舞官
王位继承者专属的护卫兼随从。在亚尔娜莉丝的成人仪式前,云法被任命为她的下一任护舞官。在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之后,护舞官将会习得以名为“燕舞”的独特刀术为首的各种各样的战斗技术。
燕舞
由十六套组太刀构成的刀术。可以通过控制、增幅自己的“言血”而产生惊人的力量。不仅能用于战斗之中,同时兼具在王族的成人仪式中敬献舞蹈的作用。
王歌
只有王族才能唱出的奇迹之歌。通过消耗“言血”干涉自然之理,可以治疗伤口或是切开大地。根据使用者的力量的不同,王歌的效果也各不相同。
青刀
赤燕国的宝物,这个世上仅有两把的宝刀。据说是很久之前,擅于工巧的赤燕未经人类之手便制造出来的绝品“鸟献”之一。
赤刀
以青刀为范本制作而成的刀,是赤燕国中通用的刀。重心、刀身长度等都和青刀非常相似。
血晶
由言血凝结而成的物质。和通常的言血不同,没有什么特质。人类也可以通过摄取血晶补充言血。
蛇之血
鸟之血
猫之血
人类的身上寄宿着创世的三柱“蛇”“鸟”“猫”的其中一种血。体内寄宿着蛇之血的人擅长“力量”,寄宿着鸟之血的人擅长“创造”,寄宿着猫之血的人擅长“记忆”。
鸟
创世的三柱之一,是其中拥有最高技术的存在。
鸟献
鸟未经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遗物。其所使用的技术是人类的智慧无法企及的。遗留在这个世界中的鸟献具有非常高的价值。
虫
很久以前由鸟发明,以言血为燃料进行繁殖、成长的生物机械的统称。
翼
让人类得以在空中飞翔的工具。虽然被认为是只存在于各地的传说和童话中的东西,但真实存在。
血翼王亡命谭II 纳桑古拉的幻翼
【序】终幕
城市化为一片焦土。有形之物皆被燃烧殆尽,夹带着热量的风吹起了灰烬。缕缕余烟不曾断绝,熏黑的雾滞留在废墟之中。这里已经不是人类可以踏足之处了。这里是最后的战场。是只有赌上性命之人才能立于此处的,终焉的舞台。
然后,敌人来了。它极其安静,极其美丽,是司掌着死亡的合一的意志。
它既不是兽,也不是人。而是一(•)个(•)巨(•)大(•)的(•)水(•)之(•)集(•)合(•)体(•)。
水越过耸立的巨墙,无声地流入城市。被火焰破坏之物如今开始浸泡在水中。仿佛要将在积累在城市中的历史层层覆盖一般,房屋和隘路皆被吞没。水缓缓地伸出手,给了城市致命一击,决意为其刻下终结之刻。
……这样的光景,一定是所有居民共同经历的结局。人们的悲鸣声不绝于耳。那是逃离了火焰、只能在高台上眼睁睁地看着城市被破坏的人们发出的悲鸣。对命运的诅咒,咒骂,以及绝望的话语向着城市的方向飞去。无论是背过脸、遮住眼睛的人们,还是视线被眼下的崩坏场景紧紧吸住的人们,都迎来了同一个终焉。
确实,他们的历史是虚伪的。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是虚伪的情况下,他们尊崇,守护,维系着珍贵的每一天。而现在,他们依然舍不得在巨大的虚伪中编织的生活,因为失去了它而泪如雨下。
这样的他们,真的愚蠢吗?
或许有人会说,他们的生命皆为虚假的结果,那么迎来凄惨的落幕也是必然。这座城市是虚构的。城中所有的人都在盲目地上演着谎言,对隐藏在谎言中心的真实视而不见。不,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视而不见。因此,存于此处的,是那份虚伪被揭露,继而被自己心中的空虚击垮的群众的姿态。或许有人会说,就连这份愁叹,也不过是他们虚伪的感情而已。
但是,我爱着这份虚伪。即使那只是空想的循环,即使由此形成之物不过是事先准备好的剧本,但它终究是鲜活的。对这里的人们而言,这座城市是母亲的胸怀,是父亲的手臂,是朋友的目光。纵使他们被引上了一条虚伪的道路,他们也确实曾经拥(•)有(•)共同的话语,共同的思念,以及共同度过的时间。
我无法保护这座城市。这样的终局终究无法避免。
正因如此,我才要以崭新的终局,来拯救这样的虚伪。
为了让这座城市的人们得到虚伪的幸福。为了真正地让这座城市的人们得到幸福的虚伪。
我要埋葬这座城市的真相。
——听闻,曾有一只赤燕斩断雷霆。
现在,我必须杀死静谧的水。
【一】母女

一个蓝发的少女将身子探出桌子,指着书中描绘的四个人。
〔是 哦。〕
「那是什么意思?」
〔 就是 哦。云法,你也有的吧?〕
「是人类的意思吗?」
〔不是的。这个人是云法的什么人?是这个意思啦。〕
从刚才开始,少女就跃跃欲试地想要给我解释这副画着人类的画。画上是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但是,她想要教的词似乎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也不是「人类」。
少女时而蹦蹦跳跳,时而皱起眉头,看来她无论如何都要教会我这个词,不断变换着动作。我最近才知道,这个少女很有活力。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库,从那以后,我每次遇见她,她都是在读书。所以我还以为她是个文静的孩子,但看来是我误会了。她只是不能说话而已。现在我才知道,少女那小小的身体中,其实塞满了想说的话,几乎要满溢而出。
「那个人会为我做些什么呢?」
〔一般是做饭之类的…〕
「那么,是厨师吗?」
〔不是的,还会教你一些东西…〕
「…老师?」
〔不对啦!不是这样的…所以说…〕
正当我疑惑不已的时候,少女站了起来,来到我的身边。然后,她突然抱住了我。
「…你在做什么?」
她的手在我的视线之外,所以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少女慢慢离开了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移开了视线。然后,她在胸前匆忙地挥动双手。
〔…就是会像这样,拥抱你的人哦。〕
「哼—。不用付钱吗?」
〔真是的!怎么可能要付钱啊——!〕
可能是我的问题惹她生气了吧,少女皱起了眉头。现在她的脸之所以红红的,大概也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生气吧。
…说实话,想学这个太难了。她想教会我的手语,似乎没有多少人会用。但是王族只能用手语交流,所以她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能记住,可要掌握到这种程度也相当辛苦。我几乎看不懂文字,所以只能依靠画和她的手势来推测她想要说什么。而且,如果她想说的词语是我本来就不知道的词语的话,那就束手无策了。因为无论她再怎么教我,那个词在我的心中根本就不存在。无论我再怎么翻动头脑中的抽屉,都无法找到本来就不在里面的东西。
多亏了今天的练习结束得稍早了一些,我和她得以聊得比往常更久。阳光透着茜色,漫入只有我们两人的书库。渐渐的,傍晚的黑暗从房间的角落开始扩散开来。赤色的和弦满溢在书库之中。这份寂静没有一丝伤痕。虽然我和身旁的少女语言不通,但她笑起来很可爱。光是看着这样的她,我就很满足了。最近,我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正是为了这段时光,才日复一日地度过每一天呢。
〔果然,手语很难学呢。〕
「不是你的错,亚尔娜。是我太笨了。」
〔…但是,我要是能像 那样,教得更好就好了。〕
她又用了那个我不知道的词语。
「是那个人教了你手语啊。」
〔是的。我听着 的歌,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手语。歌声非常温柔,让我的心情非常舒畅—。不知不觉间,我的胸口就变得温暖起来。〕
「亚尔娜,你不会唱那首歌吗?」
〔还不会呢。我还不能学那首歌。明明如果我能唱那首歌的话,云法也就马上能记住手语了。〕
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了,但她好像想和我说更多各种各样的话。反正我只会刀术,也不擅长和人交流,也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可以讲给她听。所以,我觉得不用那么着急也没关系。
少女凝视着书中画着的那四个人。她的姿态和平时相比,显得有些寂寥。在碰到成人女性的画的一瞬间,她有些难为情地把手缩了回去。她想要告诉我的那个词语,竟是令她如此思慕之人吗?竟是有魅力到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之人吗?
我突然有了个点子。这次,换我来抱紧她。
我感受到了无限透明的香气和柔顺蓝发的触感。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她的身体非常温暖,柔软,只是抱着她,我就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她想要离开。可能是我抱得太紧了吧,我刚放开她,她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一般。接着,她红着脸动起了手。
〔你,你突然间干什么啊。〕
「我觉得,如果我和亚尔娜做同样的事,或许就能稍微理解下那个词的意思了。」
〔云法是被 拥抱的人啦,所以就算你模仿…〕
「亚尔娜的〔 〕,已经不在了吧?」
即使不懂那个词意思,我也能模仿她的手的动作。只有这个词,我用手语进行了询问,而她在回答〔还在呢!〕之后,不知为何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还在呢……〕
我还以为她的那个人一定已经不在了呢。所以,她才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我越来越不明白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做饭,会教我一些东西,还会拥抱我的人。
而且,没有必要付钱,在被那个人做了什么之后,心就会感到很温暖。
那是什么人呢。
那么厉害的人,肯定为数不多吧。所以,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人。她也是,曾经和那个人关系很好,但最近可能不怎么能说上话了吧。
「那是很重要的人吗?」
听了我的话,她点了点头。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也就是说,就像是于我而言的她一样吗?还是说,当我拥抱真正重要的人的时候,会比拥抱她那时感到更加温暖的心情呢?
我凝视着自己的手。那是少年的手,是只会拼命地挥刀,布满了鳞片一样坚硬茧子的手。而握住了这只手的人,只有她。除了她的手之外,我还尚不知晓其他的温暖。所以,我想要再确认一次,抬起了头。我想再次触碰她的温暖,于是,我伸出了手。
——但是,做不到。
在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头(•)发(•)泛(•)着(•)白(•)光(•)的她。待我回过神来,渗入房间角落里的阴影已经逼近身旁,围着两人的书架也被高大的树木取代。
好暗。残阳褪去,扑鼻而来的是泥土和青草的呛人气味。书库的寂静不知何时被树木的响动所替代,宛若野兽咆哮般的风声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这里是赤燕森林。我不知何时来到了森林之中。而站在眼前的她比几秒前显得成熟了许多。她的脸颊上挂着白色的泪珠。
「亚尔娜。」
我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而寂静。我想要伸出手,身体却不知为何动不了。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在黑暗中闪耀着淡淡光辉,逐渐变成光之粒子,消失了。
「亚尔娜!」
她轻轻地把食指竖在唇边。那是「安静」的意思吗,还是说,是「秘密」的意思呢。我的思考已经模糊,拼命地叫喊着。就像是要撕裂自己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一般,我只是不停地叫喊着。
「——等等,亚尔娜!」
□ □ □
我坐起身子,额头上浮现的汗水滴落在手臂上。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异样的寒气束缚,力量的流动也紊乱了,四肢就像是被四分五裂一般。好想吐。
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吧。
每当我追寻与亚尔娜的昔日共同度过的记忆,最后总是会转移到她的临死之际。我明明知道在终点等待着我的东西是多么痛苦。我明明知道,无论尝试多少次,结局都无法改变,只会重复那份痛楚。可是,我想要再多看看亚尔娜的表情。就这样,我无法从梦境中脱身,只得品味着那个结局。…不,其实我的想法更要加天真。为什么,我会做梦呢?原因其实很单纯。因为在梦中,我还能见到亚尔娜。说不定总有一天,我能看到幸福的结局,能与即将消失的她的手相触——因为我还抱有这样的梦想。
我不经意间垂下视线,发现自己的手正颤抖不已。我左手的手掌从中指根部直到手腕处留下了一条巨大的伤痕。我在和师父的最后一战中受的这个伤,让那一天的记忆清晰地复苏在我的脑海中。这一生都不会消失的痛苦印记就刻在我的手上。已然失去之物,勉强维系之物,以及这个让我想起一切的伤痕,让我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像是要挖开伤口般立起指甲。顿时,我放松了力量,在充血的手掌上,麻痹开始扩散。
就算做这种事,我也已经无法再次抓住亚尔娜的手了。现实中的她正沉睡在一把刀中——沉睡在立于床旁的赤刀的刀身之中。她生命的全部,就沉眠在收于造型端庄的剑鞘中的那把刀中。
但是,明知如此,我还是会做噩梦。肯定是因为我自己并没有在排斥噩梦吧。正因为有着伤痕,正因为做了噩梦,我才能连同那痛苦一起,永远记住亚尔娜吧。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才会重复那样的结局。
我之所以会在梦中见到亚尔娜,大概是因为我在同师父的战斗中和她的言血深深结合了吧。她的记忆和感情都流入了我的体内。在睡眠中,在我自己的言血变弱的时候,她的言血就会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嘶。」
我浅浅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连接言血,紊乱的感情也平静了下来。渐渐地,我能够正常认知周围的状况了。看起来天马上就要亮了。微微的亮光已经射进了没有灯光的房间之中。
我下了床,站在地上,伊尔娜的脸恰好在我头部的位置。在旅馆的这个狭窄房间中,她睡在上铺。最近,伊尔娜开始脱下查夫姆睡觉了,现在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的头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柔软的亚麻色猫耳。在她的身边,一只赤燕——苏绯色的翅膀轻轻折叠,正在沉睡。她们还不知道我会做噩梦。我不想让她们太过担心,而且,就算和她们说了也无济于事吧。因为,这是我和亚尔娜之间的问题。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被染成曙色的天空,以及依然被夜色笼罩的城市。这里是昼山羊国的中级都市恩多斯,是一座背靠着阿夫卡山脉的工人都市。若是从昼山羊国和赤燕国的国境出发,骑马的话需要七天才能到达这里。但是,多亏了苏的《金翼》,我们飞越了几座小山。在虫子归去之后,我们又继续了十天左右的徒步旅行。尽管如此,我们的旅途其实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实际上,耀天祭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也就是说,自从亚尔娜的生命寄宿在这把刀上以来,也才过了半个月。无论是残留在我手上的伤痕,还是噩梦,到头来,都是我还没有从那一天中脱身而出的证据吧。
窗户正下方的马厩中有着贝奥尔的身影。漂亮的白毛军犬不知不觉间吸引了人们的目光。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很敏锐地和我四目相对,向我投来询问般的平静眼神,而我向他回以暧昧的笑容,然后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像是叹了口气一般,贝奥尔慢慢地垂下了头,卧在地上。
如果亚尔娜所言非虚的话,贝奥尔是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的。贝奥尔在听了亚尔娜的王歌之后,接受了亚尔娜顺着王歌流去的言血,似乎变得能听懂语言了。我突然想起了亚尔娜在梦中提到的用来记住手语的歌,原来指的就是王歌啊。借由王歌,亚尔娜直接接受了知识,学会了手语。虽然我最终是通过有样学样才好不容易学会了手语,但现在,我知道她那时想要教会我的词语是什么了。
那是「父母」。
现在,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在触碰到画上的「母亲」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了。从幼小的时候开始,亚尔娜就一直渴望着母亲。而她正是被这样的母亲背叛,被迫迎来了苦涩而痛苦的结局。…哪怕只是在梦中也好,如果我能更加体谅她的心情就好了。每一天,我都在这么想。
「…早上好。你已经醒了啊。」
伊尔娜醒了过来,缓缓坐起身。然后,「咚」的一声,她的头撞上了天花板。
「……」
她默默地捂着头,猫耳也耷拉了下来,传达着主人的疼痛。
「早上好。你没事吧?」
「…没关系的。不管撞到多少次头,我都不会失忆的。」
为了不吵醒苏,伊尔娜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站在我的身旁,眺望窗外。她的猫耳惬意地伸直。不经意间,我把她的侧颜和亚尔娜的侧脸重合在了一起,很想伸出手去。我想要确认伊尔娜就在那里,想要确认她不会像梦一样消失。
…看来,我好像也变得相当怯弱了啊。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我叹了口气。伊尔娜是不会消失的。可无论我再怎么紧紧地抱住她,也无法抹去亚尔娜留下的丧失感。
没错。亚尔娜已经不在了。
她永远地沉眠在刀中。
我已经无法再次拥抱她了。
□ □ □
「我得去找向导,所以你能帮我把这些书还回去吗?」
在如此说着的伊尔娜身后,是堆积如山的书。看样子,这些书是她从恩多斯的书籍保管所借来的,在狭窄的房间一角占据了相当一大片面积。她明明可以每次都只借几本书,然后再还回去就行了,但是她一下子借了一大堆书,而且还暂时把自己关在旅馆里,有好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当然,我们是亡命之人,在事态平息之前最好不要引人注目。…但是,她之所以特意借来在书籍保管所就可以读完的书,大概是有所考虑吧。或者说,绝对是因为我。
毫无疑问,伊尔娜是因为不想让我一个待着才大费心思的。她并不是在担心我会出什么危险,也不是在监视我,而是在担心我什(•)么(•)都(•)不(•)做(•)。
虽然得以从赤燕国逃脱,但我已经无处可归,而且,我失去了所有的行动目的。虽然我决定和伊尔娜共同旅行,但关于她的主要目的,即对翼人传说的调查,我却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只有每天锻炼和买东西,提行李。但因为体质的关系,我在人群中行动会很痛苦,结果,我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在旅馆中无所事事地度过。
「你就没有什么爱好吗?」
虽然被伊尔娜一脸无奈地这么说,但我至今为止根本没有时间专注于兴趣爱好上。在我忙于刀术练习和见习护舞官的业务的时候,时间很快就会流逝而去。而现在,我却拥有了过多的闲暇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饥肠辘辘的人在面对山一般的美食时,如果不知道吃的方法,就会无从下手。
在恩多斯迎来的第一个夜晚,从书籍保管所回来的伊尔娜在看到我时似乎吓了一跳。当时的我正以和她早上出门时看到的我完全一模一样的样子在等待着她。但我吃了午饭,打了哈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但是,伊尔娜觉得我度过的这一天太空虚了。她痛感云法•加尔汀这个人的内在真的空空如也。从第二天开始,到现在为止大概已经是第五天了吧,她也没和我商量,就变得在旅馆中度过每一天了。
也就是说,除了保护王女之外,我的心中什么都没有。
伊尔娜也隐隐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为花更多的时间陪在我身旁。她只是在看书,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话,就只是在一起而已。不过,她有时也会拜托我一些小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就接下了。她就是这样让我动起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多亏了伊尔娜,我才能勉强维系正常人的生活。
「把书还给恩多斯的书籍保管所之后,你就直接去北门的交易所吧。我会带着苏先过去。我们在那里汇合吧。」
「知道了。」
「这是这个城市的地图。虽然只画了大路和能当成标志的建筑物。」
伊尔娜递给我一张纸。这张她手绘的地图比她说的要更加细致,果然,猫血种的记忆力很强,我很佩服。
「啊,你也可以带着贝奥尔一起去哦。让它帮忙搬书吧?虽然不想说到这种程度,但可别发生什么你迷路了,结果还得让苏去找你之类的事哦。」
伊尔娜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整理着衣服,然后带着赤燕出门了。一想到骑在她肩膀上出去的苏,我就安心了几分。苏是亚尔娜的王鸟。从出生起,苏就和亚尔娜生活在一起,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应该比我要长得多。而苏现在也是孤身一人,而且,她还是一直深居王宫中的雏鸟,就突然要到外面旅行了。那种不安和寂寞不是我能揣度的。
但是现在,苏并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她和伊尔娜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吧。在旅馆中的时候,她和伊尔娜一起读书,一起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开心地晃着尾羽。自从失去亚尔娜以来,苏一次也没有表现出示弱的样子。
也就是说,最不能适应现在的环境的人,毫无疑问是我。
我将浸入亚尔娜言血的赤刀别在腰带上,心脏随即有些变得沉重。虽然触碰剑柄时不会像以前那样言血失控,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份确切的重量和我的言血连结在了一起。
我用麻绳把书绑好,走出旅馆。我来到犬厩,贝奥尔自然而然地站起来,灵巧地用嘴衔起我单手抓着的书绳。
「谢谢。难不成,你已经从伊尔娜那里听说过了?」
贝奥尔用鼻子哼了一声,大概是在表示肯定吧。果然,它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也就是说,从亚尔娜那里得到的言血还在它的体内循环。这样的话,你也能梦见亚尔娜吗?我差点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但是,我没有说。我之所以会做那样的梦,大概是一直以来思念着她的习惯使然吧。适可而止吧,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恩多斯是一个向北方大大敞开的城市。越往北去,街道就越热闹。据说这里原本是一个以采石场为据点的小村庄,但现在其原型已经不复存在。根据伊尔娜的说法,因为不断地开采石头,削去山头,采石场本身也在一点点地移动,现在似乎已经来到了阿夫卡山脉的山脚下。随着时代的推移,石头加工业变得极其兴盛,村落所在的地方也被建造成了优秀的工人城市。这座城市中排列着很多美丽的石造建筑物,面向道路的墙壁上刻着各种别出心裁的装饰。屋檐下,在师傅的指导下,徒弟们在削石头的光景随处可见,街道上充满了粉尘的粗糙气息。
我按照伊尔娜为我写的地图前进,发现行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大概是伊尔娜考虑到我的体质,特意为我我选了这条道路吧。但是即便如此,我们附近还是聚集了不少人。嗯,不用说,是因为有贝奥尔在。在这种地方的城市里,军犬应该很少见吧。城市的孩子们中,有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跟在贝奥尔身后,也有的孩子只要贝奥尔一靠近就哭着躲进家里。受到这阵骚动的影响,大人们也聚集过来。在抱着很多书籍这一点上,我的奇特之处似乎也和贝奥尔不相上下,扎过来的视线很痛。
「…这里果然和赤燕国不一样啊。也看不到其他用于通商的动物。」
突然,贝奥尔回过头,露出獠牙,咕噜噜地低吼着。缩短距离的孩子们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小蜘蛛一样四散而去。贝奥尔转过头来,满意地咧开了嘴。
「…别做奇怪的事了。说实在的,你刚才那下很可怕哦。」
我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太意外了,贝奥尔就像是在这样说一般低声吼着。…仅仅如此,就让旁边的婴儿哭了起来。唉,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贝奥尔经常和亚尔娜接触,所以和人类的交流也很自然。但是,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只巨大的野兽。尤其是白色的长毛,更显得他身躯巨大,普通人光是被他瞪上一眼就受不了。
「再说了,我们的情况不能对别人说吧?我们好歹也是亡命之身。在城市里要表现得老实点哦。」
——哼。
刚才这声好像是不服气的意思。这家伙也和饲主一样顽固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我反射性地用脚踩住小山羊大小的它,只听得远方传来明朗的声音。
「——对不起—,请帮我抓住那只蚂蚁————!」
在我右手边的小巷里,一名少女正朝这边叫喊着。她拼命地向这边跑过来,却因放在路上的箱子和铺路石之间的高低差绊到了脚,以令人担心的势头摔倒在地。所幸,她好像是没有受伤。但是,只要稍微走近一点就能清晰地看到她因摔倒而在衣服上形成的污渍。她的身高勉强到我的胸部位置,但是覆盖在她娇小身躯上的衣服已经满是灰尘。不如说,已经是脏到让人佩服的程度了。不过,少女只是衣服脏了,身上并不脏。她的头发是略带蓝色的灰色,皮肤有些晒黑。在少女的脖颈处,由血种带来的形态变化——像项圈一样围了脖子一圈的鸟的羽毛也和头发是同样的灰色,上面有着细细的黑色条纹。
少女走到我面前,以几乎要向前倒下的势头向我低下了头。
「谢谢你帮我抓住了小多!啊!小多是那个蚂蚁的名字哦!它是多弗·拉尔·斯,也就是小多!」
「哈啊…」
「啊!那——个,我叫莎妮娅,是个养蚁人!」
「哈,哈啊…」
「哎——!你不知道吗!那个,养蚁人就是养蚂蚁的人!」
不,这个我知道。总之,请冷静一点。
「这样啊,我得冷静下来呢!啊!对了,还必须得抓住小多才行!」
…完全没有冷静啊。少女每眨一下眼睛,表情就会眼花缭乱地变换一次。
这个名叫莎妮娅的少女轻轻抱住被我的脚拦住的蚂蚁,露出微笑。
「这孩子很擅长爬墙,所以逃跑速度很快。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又要被妈妈骂了——」
怎么还有小孩会这么开心地说着自己会被骂啊。不过,正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蚂蚁头部的莎妮娅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却突然僵住了。莎妮娅视线的前方是巨大的白犬。她和贝奥尔四目相对了。贝奥尔是打算开个玩笑吧,露出牙齿小声低吼。这也太过分了吧,正当我想要责备它的时候。
「呜哇——————!!好厉害————!」
我听到了发自内心的开心叫喊。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少女「哇,哇」地不断发出欢呼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这时,莎妮娅突然踱步,嘴里嘟囔着「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同时歪起了头,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问道。当我告诉她是「贝奥尔」时,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但她再次激动地尖叫起来,
「小贝奥!好可爱!好帅!我可以摸一下吗!!!」
「呃…应该可以吧…?」
「那个,那么,大哥哥!请帮我抱一下小多!」
我败于她的气势,不由得点了点头。因为觉得会被贝奥尔骂,所以我从它带刺的目光上移开了视线。然后,我接过蚂蚁,而莎妮娅怯生生地站在贝奥尔身边,同时「你好——!」地打了个招呼。
——哼。
…这是生气的意思吗,还是别的意思?我心想,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可是莎妮娅已经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贝奥尔,然后竭尽全力地用身体感受着它全身的毛。
「软软的————!好厉害————!」

贝奥尔瞪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为难的神色。…被小孩子抱一下又没有什么关系吧。莎妮娅抚摸着贝奥尔的头,肩膀,四肢,直到把一切能摸的地方都摸完为止,才终于离开了它。她的表情中闪耀着幸福的光辉。然后,她略显兴奋地低下了头,
「谢谢——!小贝奥也谢谢!」
「不,我倒是没做什么…你不是着急回去吗?」
「啊——!是啊!妈妈会生气的!」
莎妮娅接过蚂蚁,再次用力低头喊道「谢谢!」。然后又是以一副马上要摔倒的样子,奔跑在大路上。
看到少女灰色的头发消失在转角处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疲倦。
「…好有活力啊。」
少女就像是吸收了周围的力量,将之化为自己的力量一样。但是,我即使与她像那样注入了力量的话语相碰,也没有在她的言血中感到任何的不悦。她并不会对我过度敏感的神经造成影响,看来是个相当单纯的孩子。
贝奥尔看起来比我还累,垂着尾巴走了起来。
「也有不会害怕你的孩子啊。」
我这么一说,贝奥尔看向了我,又迅速把视线移回前方。在那个瞬间,它的目光冲击了我的心灵。
啊啊,是这样啊。
我不是还认识一个不会害怕贝奥尔的孩子吗?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就像亚尔娜之于苏一样,对于贝奥尔,亚尔娜应该也是兄妹一般的存在。…所以,莎妮娅的所作所为,大概是让贝奥尔回想起了亚尔娜吧。我没有办法确认贝奥尔在想什么,或许我只是将我的妄想强加给了他也说不定。但是,他的那个眼神,毫无疑问是我知(•)道(•)的眼神。
那是映于镜中的我的眼神。
是失去了一位少女的人的眼神。
□ □ □
把书还给书籍保管所后,我直接前往交易所和伊尔娜汇合。不愧是个大广场,我刚到这里,周围的人们散发的言血的浓度就升高了,让我感到了轻微的晕眩。虽然这里并不像举办耀天祭时的赤燕国的街上有那么多的人,但是在赤燕国以外的国家里,现在反倒是正要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商人们将在赤燕国买来的东西运输到各个城市,开始了贩卖。在这个季节,人们无疑比平时更有活力。
恩多斯的交易所就开设在放在屋外的数个帐篷下。因为帐篷是亚麻布所制,广场中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微尘味道。贝奥尔皱起了鼻子,我也捂起嘴环顾四周,想知道伊尔娜到底去了哪里。这时,突然有一只赤燕落在了贝奥尔的头上。
「你们好像顺利还完书了呢。」
「嗯。伊尔娜在哪?」
苏飞上天空,开始为我们带路。她绯红色的羽翼虽然娇小,却与蓝天相映生辉。我们穿过来来往往的商人人潮,来到广场的中心,然后看到了一个尤其大的帐篷。帐篷的大小足以容纳五个小房子。我凝视头顶,只见帐篷的内侧描绘着美丽的色彩,支撑着它的支柱上也有着绚丽的雕刻。我们所到之处,商品堆积如山,需要相当多的人力进行搬运,对账和交易。
「真是一座气派的帐篷啊。」
「达蓬商会的交易所好像一年四季都在营业,是恩多斯最大的交易所。」
「…这种地方,我们可以进去吗?」
「伊尔娜已经在和达蓬先生交谈了。跟我来吧。」
于是,我们径直往前走去,然后看到了两名卫兵。正当我思考他们在保护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扇门。卫兵和苏说了几句话,然后打开了铁制的门。我看向洞穴内部,是通往地下的楼梯。根据苏所说的话,每个交易所的地下似乎都有这样的空间。的确,毕竟涉及到金钱交易,要是只有代替屋顶的帐篷的话就太不安全了。
我们把贝奥尔留在地面,走下楼梯。前方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广阔的明亮空间。格子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小小的吊灯,柔和的灯光照在灰泥材质的墙壁上。放置于房间四周的长椅和地板上都铺满了地毯,与外面硬质石材林立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商会的人马上出来接待我们,而我们决定等到伊尔娜和达蓬的对话结束。我靠在椅子上,感到身体就像是掉进沼泽一般沉了下去。椅子的椅背和坐垫应该都用了优质的棉花吧,非常舒服。
「…那么,伊尔娜在做什么呢?她说过要找向导来着。」
「她说,她想去一个叫纳桑古拉的城市。伊尔娜每次来到恩多斯,好像都会去找前往那里的向导,但至今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去纳桑古拉有那么困难吗?」
「嗯。纳桑古拉位于山脉中的一个小盆地,大致上算是个秘境吧。一般的向导在翻山的途中就会迷路,或者暴尸荒野。」
「…那可不行啊。」
「对吧?因为那边没有像样的通商道路,所以野狗也很多,道路也没有得到维护。」
「嘿哎。那么,既然那是伊尔娜想去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和飞翼有关的城市吧?」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伊尔娜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
从寻找向导这件事开始,我越是近距离观察伊尔娜的行动,就越是会被她寻找飞翼的热情所折服。但是平常的她却对此只字不提,还淡淡地做着情报贩子的工作,真是令人咋舌。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但独自生存的时间却要远远超过我。
我一边喝着商会的侍从泡的茶,一边和苏聊着天,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一个年轻女性从楼梯上出现了。她虽然用蓝色的外套遮住了身体,但我一眼就看出,她精通某种武术。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隐藏身为武人的特质,那么应该不是从事隐秘或者杀人行业的人吧。…说起来,她的背上还堂堂正正地背着一杆长枪呢。
为了不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她微微斜挎着枪走了过来。注意到我的存在后,她不知为何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然后,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喂,你。」
「啊,嗯?」
「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你既然以客人的身份被邀请至此,那么还是把插在腰间的东西拿下来比较好吧?」
「哎。」
「虽然对方没有说什么,但你应该主动表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是礼节…那个,我知道你是出于小心…」
被她指出来后,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腰间还挂着刀。最近外出的时候,我总是带着刀,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抱歉,你说得没错。谢谢你。」
我取下刀放在一旁,对方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
「不,我也没资格对别人说什么。作为能够来到这里的人而言,你已经很年轻了。而且,那是赤燕国的赤刀吧,在这个城市非常罕见。」
「我觉得,水蜘蛛国的花枪也同样很罕见吧。」
「哎呀。」
听到我的回答后,对方的表情变了。花枪的枪尖虽然藏在布的下面,看不见,但在枪的根部和枪柄的连接部分,可以看到称为花锷的特殊枪锷。那乍一看像是点缀着花瓣的可爱装饰,但据说实际上是为了拉出被刺穿的对手的内脏、扩大伤口而做出来的东西。虽然我没有与花枪交手的经验,但曾经见识过几次。
「你明明这么年轻,却知道花枪啊。我是姬尔·佩特罗。虽然我出生在这个国家,但是是在水蜘蛛国学习的枪术。」
「我是云法·加尔汀。啊,这位是赤燕,苏。」
在我介绍的时候,乘在我肩上的苏立刻低下头。姬尔向她回礼,说了一句「初次见面」,露出温柔的笑容。虽然她的姿态依旧毫无破绽,但那一瞬间对苏露出的微笑非常温和。及肩的红褐色头发与她端正的五官相得益彰,很有气质。
「…难道说,你是什么地方的贵族吗?」
我不由得问了这个问题,对方扑哧一笑,以随意的语气说,
「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介商人。是达蓬先生叫我来的。」
「一介商人怎么会带着枪呢?」
「这倒也是。那个…怎么说呢,我的副业是护卫或者向导之类的工作。」
不会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里面的门打开了,伊尔娜从中出现。她注意到我,刚要开口,又马上把视线转向姬尔。然后,一个瘦削男子出现在伊尔娜身后,大声说,「哦哦,姬尔。你已经来了啊。」
姬尔站起来,握住达蓬伸出的手。
「因为是你的请求嘛。」
「哎呀,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这位是伊尔娜·帕西塔鲁。她虽然年纪尚轻,但一直以来对我的商会关照有加。这次的委托人就是她。」
伊尔娜也和姬尔互相握手。达蓬看着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帕西塔鲁小姐希望翻过山脉去纳桑古拉。我们一致认为,姬尔你是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向导人选。可是你也是个商人,没那么容易逮到。」
「对不起。我的性格就是只要待在一个地方就冷静不下来。」
「哈哈,别在意。多亏了你这种到处旅行的行商,我们的生意才能做得红火。帕西塔鲁小姐掌握着各种各样的情报,说不定你也会成为她的新客户。」
达蓬爽朗地笑了,然后又急忙补充道,
「不好意思,我有事必须要出去一趟。你们可以随便使用这里,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就迅速走上了楼梯。在他的身后,抱着外套的侍从急忙追了上去。
「还是老样子,达蓬先生还是那么忙啊。我觉得想逮到他也很困难呢。」
姬尔这么说道,伊尔娜也笑着说,「确实。」
「达蓬先生是个只要有想法,就会马上会行动起来的人。我请达蓬先生帮忙找向导,其实也就是不久之前的事。然后就在我们刚刚谈话的时候,他就派人把你叫过来了…姬尔小姐,你的时间方便吗?毕竟这么突然。」
「没关系。我有留人看家。」
接着,姬尔来回看着我和伊尔娜。
「难道说,你们认识?」
她问道。伊尔娜代我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一起旅行。上面应该还有只白色军犬,叫贝奥尔。它也是和我们一起的。」
「那个长毛种的啊——还真是古怪的一行人啊。你们为什么要去纳桑古拉?」
「我们正在一边旅行一边调查翼人。我记得,纳桑古拉是翼人的——」
「是「坟墓」呢。」
听了姬尔说出的话,伊尔娜的眼睛闪闪发光。
「姬尔小姐,你知道什么关于翼人的事吗?」
「我是在纳桑古拉出生的,可以说是翼人的后裔。」
「哎?」
「嗯?你不知道吗?据说纳桑古拉曾经是翼人的城市。当然,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可以在天上飞的人类了。纳桑古拉「翼人之墓」这个称呼就是由此而来的。住在纳桑古拉的人,应该都继承了翼人的血统吧。」
姬尔一边微笑着一边说,但对于听者而言,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玩笑。我注意到缠在伊尔娜头上的查夫姆一瞬间动了一下。看来她相当兴奋。不过,她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猛地回过神来,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但是姬尔小姐,你是行商吧?你应该不会为了我们而改变目的地的吧。」
「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回纳桑古拉去。所以我的原计划并不会改变。倒不如说因为养蚁人的工作,所以不能太着急。这样也没关系吗?」
「当然!我们又没有被时间追着跑。」
…养蚁人吗。我立刻想起了那个少女。那个追着逃跑的蚂蚁、抱住贝奥尔的精力充沛到有些多余的少女。
「那个…该不会…你认识一个叫莎妮娅的孩子吗?」
我刚刚插嘴,姬尔就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认识莎妮娅?」她低声说道。
「我刚才在街上偶然碰到了她。她该不会是你妹妹吧?」
于是,姬尔摇了摇头,笑了。
「莎妮娅是我的女儿。」
根据姬尔的说法,纳桑古拉的每个居民都把蚂蚁当作家畜来饲养,其中,驱使蚂蚁运送货物的人被称为养蚁人。姬尔多少会一些武艺,所以也会接下护卫之类的工作,但基本上是带着蚂蚁在各地到处游走。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
说实话,最令我惊讶的事情是,姬尔是莎妮娅的母亲。虽然我不觉得她在说谎,但果然还是难以置信。首先,姬尔和莎妮娅长得不是很像,而且她们俩的年龄太接近了。如果姬尔是在装年轻的话…嘛,应该不大可能吧。
我不清楚昼山羊国里实施的是什么制度,但在赤燕国中,人们必须超过二十岁才能要孩子。想要制造孩子就必须从泉水中汲取言血,如果不到二十岁的话,是无法得到汲取言血许可的。这么说来,莎妮娅难道是姬尔的私生子吗?明明她这么年轻?而且从她那散发着文雅气质的清纯模样来看,根本无法想象会有那种事。不,这样反而更背德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着两人的关系时,姬尔已经把我们带到了位于镇子边缘位置的巨大仓库前方。我们走进去仓库,里面稍微有点霉味。四周都是灰泥墙壁,光线昏暗,只有从屋顶的缝隙射进来的光形成了细细的条纹,映照在地板上。我凝神一看,只见黑暗像是要避开那斜射下来的光一般蠢动着。不,那不是黑暗。
全部,都是蚂蚁。
仔细一看,仓库深处被分割成几个小房间,勉强能容纳小孩子进入,里面露出了数不清的蚂蚁的头。
突然,一个少女的脸从蚂蚁的房间里闪出。然后,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欢迎回来,妈——妈!」
莎妮娅扭动着身子从房间里爬了出来,把抱在怀里的小小蚂蚁放到另一个房间,然后跑了过来。与其他的蚂蚁相比,我发现莎妮娅在街上追赶的那只蚂蚁在蚂蚁中算小的。仓库里的蚂蚁有的有羊那么大,只凭莎妮娅一个人很难抱得起来。
莎妮娅拍掉衣服上的土,来到我们面前,又摔倒在地上。狠狠摔到腰的沉闷声音听起来都让我都觉得很痛。我扶她起来,她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咦?为什么长着恐怖的脸的大哥哥会在这里?」
…咦?为什么会有恐怖的脸这个要素呢?
「啊,小贝奥也在!我们又见面了!」
莎妮娅一下子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朝贝奥尔跑去。那个瞬间,即使是旁人也能看出来贝奥尔庞大的身躯在畏缩。他大概还在对莎妮娅积极的爱情表现感到困惑吧。结果就是,贝奥尔任凭莎妮娅的身体整个压了上来。
「原来你真的认识这孩子啊。你们是在街上的什么地方碰上的?」
「这个嘛,嗯,就是走在街上的时候偶然…」
很难说出口莎妮娅当时是在追赶逃跑的蚂蚁。而且看这个样子,姬尔好像并不知道蚂蚁逃走了。过度揭发少女的罪行并非我的兴趣,所以我姑且保持沉默。
于是,姬尔看向莎妮娅,用稍微严厉的语气说道。
「你为什么没有看家?」
啊,她果然会这样想啊。莎妮娅立刻从贝奥尔身上离开,露出一副很容易看懂的为难表情。
「那个,这是…那个…」
别用求救一般的视线看着我啊。莎妮娅一时支支吾吾,而姬尔也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一动也不动。突然要面对母女之间的说教,让我们都坐立难安。
「…对不起。」
「我可没叫你道歉。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没有看家。」
「……」
「莎妮娅。」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莎妮娅再次把脸埋在贝奥尔的毛里,什么都没有回答。看架势,她是完全不打算回答了。姬尔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养蚁人而言,,蚂蚁的重要性仅次于生命。你怎么能放着它们不管呢?」
「……」
「如果蚂蚁不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好痛。母女二人散发的言血变得越来越尖锐。即使是些微的吵架气氛,我的体质也会让我过度吸收其言血。我忍受不了皮肤刺痛的感觉,不禁开口说道,
「那个,姬尔小姐。」
「咦,啊,怎么了?」
「那个,莎妮娅并没有丢下蚂蚁们出去玩。在遇到我们的时候,她正在追赶逃跑的蚂蚁。那个…确实,为了一只蚂蚁而放着其他蚂蚁不管,我不认为是明智的选择,但我认为她对蚂蚁的态度并不轻率。」
「…是吗?那你老实告诉我就好了嘛。」
姬尔再次叹了口气。依旧把脸埋在贝奥尔身上的莎妮娅低声说道,
「…因为一开始,妈妈就生气了。」
「不,那是」
「…那是打算训斥莎妮娅的声音。」
「……」
真是尴尬。我看向伊尔娜,她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苦笑着耸了耸肩。我不知晓何为父母。两人的对话虽然很新鲜,但果然还是让我不太舒服。我想起刚开始练习刀术的时候,我和师父吵了一架,从而无法同他坦诚相待,结果被渗透着彼此不满的言血击中而晕倒的事情。
然后,与这样的记忆同时袭来的,还有我心底的一阵骚动。那大概是师父的言血吧。是我杀死师父时沐浴的,师父的言血。平时我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但是,我亲手杀死师父的记忆,已经成为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淤泥,沉入了我的言血中。我亲手杀死了对我而言最接近于家人的人。传授我刀术,教导了我在王宫中的生存之道的人的生命,被我葬送了——
「云法,你没事吧?」
被乘在肩上的苏这么一问,我慌忙取回意识。正当我想用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的时候,沉默了有一会儿的伊尔娜终于开口了。
「那么…可以请你说说带路的事情吗?」
姬尔猛地抬起头,然后掸去愁眉苦脸的表情,轻轻低下头。
「对不起,突然让你们看到了这么难堪的场面。你们是为了和我商谈前往纳桑古拉的事情才特地过来的呢。啊,对了,你们不害怕虫子吧?如你们所见,我们母女二人以行商为生,后面的蚂蚁全都是我们的东西。它们会帮我们搬行李,路上,我们当然也要和蚂蚁一起生活…那个,毕竟它们的外表是那个样子,所以也有不擅长应对的人…」
「说实话,我就不算擅长。但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纳桑古拉。云法,你也没关系吧?」
呃,虽然和虫子在一起感觉不是很好,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姬尔听了我们的回答,微笑着说「那就好。」
「顺便一提,从恩多斯出发去纳桑古拉,如果翻山的话要花十天以上的时间。进山之前,有必要让蚂蚁吞食言血,不过最近蚁仓的数量也变少了…必须稍微绕点远路才行。」
「蚁仓,指的就是像是这里的地方吗?」
「没错。建造蚁仓时会向地下挖掘纵穴,而蚂蚁会进到其中,把渗入地下的言血储存在体内。只要吃饱过一次的话,就五天都不用再吃了。」
蚂蚁虽然灵活,但似乎也能搬运重物。而且和其他的家畜不同,蚂蚁不会被野兽盯上。苏以前说过,虫是一种活生生的机械,确实,虫只靠言血就能活动,也没有天敌,而且寿命也很长,据说也不会生病。作为劳动力而言,虫确实是非常方便的生物。
然后,伊尔娜一改轻松的语气,郑重地问道,
「那么,费用是多少?」
费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目前,包括贝奥尔的饲料费在内,支撑我们生活的费用全部来源于伊尔娜的收入。我完全处在她的庇护之下。一听到关于钱的话题,我就感到很是丢脸。不过,姬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需要。」
「哎,可是,这不行吧。」
「虽说是带路,但我们本来就是在回纳桑古拉的路上,只是带上你们一起去而已。又不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工作。」
「那护卫的费用呢。」
「你已经有一个出色的护卫了。而且,你不是还带着军犬吗?我觉得并不会有我出场的机会。而且,只有在山的上方翻越阿夫卡山脉的人才会遇到危险。我记得,好像是有一些凶恶的山贼和野犬在那里横行跋扈呢。」
「…我们不用去那里吗?」
「我是不会走那种危险的道路的。养蚁人要运输的商品很多,如果遇到大规模袭击的话就没法好好保护商品了吧?所以说,我们根本就不会选择危险的路。我们不是要走山的上方,而是要走山的下(•)方(•)。
…山的下方?
「阿夫卡山脉是一座巨大的矿山,自古以来,这里有无数的坑道被挖了出来。这些道路遍布在山的下方,只要我们不走错路,就可以穿过山,到达另一侧。」
「那么,我们要花上十天的时间在那个坑道里前进吗?」
「正是如此。地下很冷,所以在这座城市里做好防寒的准备吧。」
「……」
既然能走安全的道路,又不用付钱,那本该是求之不得才对,但不知为何,伊尔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突然,伊尔娜用认真的眼神盯着姬尔,然后提出了一个意外的提议。
「果然,还是请让我付钱吧。」
「…为什么?我这边真的不需要哦?」
「我这个人啊,即使是纯粹的善意,我也不愿意接受单方面的恩惠。因为一旦承认了这种关系,彼此之间就不再对等了。而且,如果我们走的是一条特别的道路,那这也可以认为是另一种形式的商品。如果我把这条路告诉别人的话,说不定会为姬尔小姐在商业上树敌。老实说,我已经把这条路当作商品来看待了。当然,如果你希望我保密的话,请尽管说出来,如果你想收取情报费用的话,我也希望你收下。既然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就应该这么做。」
面对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想法的伊尔娜,姬尔愣了一小会儿。过了一会儿,她也恢复成不为动摇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啊。或许你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商人,我似乎太天真了。你虽然比我年轻,但对待生意要更加认真。」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尔娜似乎有些害羞,却又有些自豪地微笑着。她这种直率的地方,让我光是在旁边听着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知晓自己的生存之道,也满怀信心地走在那条道路上。
姬尔在烦恼了一会儿后,似乎终于理清了思绪,转向伊尔娜。
「不过,我还是不收你的钱。作为交换,你要对这条道路保密,另外,可以请你帮我们搬一些东西吗?」
这下伊尔娜也能接受了吧。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边有蛇血种的人和军犬。请尽情使唤他们吧。」
……哎?
「才不是「哎」吧。你也差不多给我做一些配得上生活费的工作啊。就算我和姬尔小姐是对等的,我(•)和(•)你(•)之间也还是不对等的吧?」
「不,话虽如此…」
总觉得在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了连累。
「贝奥尔,你也要好好工作。你的食物可是最花钱的。」
…原来狗在被吓到时也会张大嘴巴啊。对于伊尔娜毫不留情的宣告,贝奥尔也惊呆了。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说是顺便还是难得…」
姬尔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她侧目看着我,然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吧,她这样说道。
「…可以的话,我希望云法先生能陪我练习。偶尔就好。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练习是有极限的。」
伊尔娜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自己决定吧。」
「我倒是无所谓。」
「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想和赤燕国的刀术切磋一番呢!」
总觉得姬尔好像特别高兴。
「那么,总之,今晚怎么样?」
「啊,今,今晚就开始吗?」
「不行吗?不,我不是在强迫你,那个…」
看到自己过度的干劲让我感到为难,姬尔明显有些沮丧。既然她已经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那么我也无法拒绝了。
「我,我知道了…只是,我没有木刀。」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有很多国家的武器,都是可以用来练习。当然,其中也有赤燕国的赤刀。刀刃也磨钝了,不会受伤的。」
姬尔这种对练习的热情是从何而来的呢?一般人是不会带着自己不用的武器的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属于是那种好事之人。
「那么,晚上八点到这里来吧。我等你。」
然后,我们向姬尔问了去纳桑古拉所需要的东西之后,决定先回旅馆。在回去的路上,伊尔娜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是挺好的吗?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
「…嗯,总比一整天都无所事事要好吧。」
「如果你因为只是练习就掉以轻心的话,可能会吃苦头的哦。虽然只是听说的,不过她的武艺似乎很高超,足以担当昼山羊国的大人物的护卫。那是跟护舞官差不多的职位吧?」
「嗯,确实。」
「达蓬说过,在这一带,她被称为阿库莉亚。」
「阿库莉亚…?」
「那是很久以前的词汇呢,是「反季之花」的意思。」
「…倒不如说,这么叫她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她明明有武术的才能,后来却做起生意来了吧。或者说,她用花枪战斗的姿态就像疯狂了一般?那时飞溅的鲜血,也像是花儿一样吧。」
…别说这种危险的话啊。呃,可是,「反季之花」吗…。
□ □ □
当我再次来到仓库前方的时候,姬尔正闭着眼睛站在门前。幸亏今日月光皎洁,只要习惯了夜视,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身影。姬尔的手里拿着花枪。和她白天拿着的那把枪相比,花锷的装饰和尖端都很平庸,可以看出是用于练习的。我从远方眺望着她,不久,姬尔轻轻转动花枪。她轻松挥动着依旧几乎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的长枪,止住,刺出。
那不仅仅是单纯的速度。姬尔能骤然让重心极为偏向前端的花枪一下子静止下来。其中肯定流转着言血,但与燕舞的发力方式不同。燕舞的话,必须完美地操纵刀,让言血不留一丝空隙地浸染于刀身之上才行。但是,花枪的关键则在于如何用最小的动作驯服这巨大的武器吧。言血是为了补全、调整诸如离心力,身体的旋转等动作。化微小为极致,其精妙之处在于瞬发。…嗯,看练习能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吧。我的脑海中也在一定程度上浮现出了彼此切磋的景象。剩下的,不实际去做就无法开始。
即使我离她的距离相当远,在我随意走动的瞬间,她还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姬尔虽然热身了一番,却没有喘息的样子,向我轻轻举起手。
「…哎呀,晚上好,云法先生。」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你没有迟到。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莎妮娅呢?」
「已经睡了。她今天好像很努力了。不过直到我道歉为止,她都一直不肯说话。」
姬尔的微笑和她手中那把威严的花枪实在是不相称。但是,正如伊尔娜的忠告,如果我因她展露温和的气氛就掉以轻心的话,很有可能会受伤。虽说只是一场练习,但我必须认真对待。
「用这个吧。虽然有点旧,但我姑且还是保养过的。应该不至于折断。」
我换下自己的赤刀,接过姬尔递过来的练习用模拟刀。我从刀鞘中抽出模拟刀,只见浅黑色的刀身上闪烁着澄澈的光芒。我轻轻向刀中注入言血,将刀举向右前方,轻拂刀刃。手感没有问题。这时,我才感受到赤刀真的是件很方便的武器。自古以来,赤刀的刀刃长度和重心就有严格的规定,所以即使我使用的是模拟刀,在手感上也几乎和真刀没什么区别。
「练习可以用实战的形式吗?如果需要用套路练习来热身起来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没关系。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吗。那么,虽然有点突然,我们就开始吧。可以吗?」
「我随时都行…但是,选我当对手,真的可以吗?」
「这是什么意思?」
「不,我是觉得,我能胜任姬尔小姐的练习对手吗?」
「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我也见识过不少人哦。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很强。我甚至觉得,认真一决胜负也未尝不可。」
「你太高看我了。」
「不不,杀(•)过(•)人(•)的(•)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咱们彼此彼此,对吧?」
说着,姬尔静静地笑了。唉,其实我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听说她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莎妮娅的母亲,所以有点怀疑而已。…这个人果然是知道的。她知道立于「杀人」这条线对面的人的,心脏的颤抖。
她的眼睛也知道死线。
她的名字是——「反季之花」。
不知为何,伊尔娜曾说出的她的第二个名字,如今在我的脑海中闪耀着鲜明的光芒。
「…那么,开始吧。」
「嗯。」
仓库前有一片空地。地面很平整,没有杂草,不会绊脚。彼此的武器不存在克制,唯有一人一刀与一人一枪的交锋。
姬尔稍稍放低枪尖,身体微微倾斜,摆出松弛的架势。相对的,我采取上段正中的姿势,将刀尖指向天空,摆出身体两侧大开的起始之形。即使腹部没有防备,我挥刀的速度也能切断一切。燕舞是打后手的招数。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等待对手出招,在那之前一直静止不动。
姬尔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稍微挪动脚步,但很快,她「噌」地一下弯下腰。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她一口气缩短了足有七步的距离。

——当!
姬尔刺向我的左腹部。而我之所以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一击,完全是出于身体的反应,只是单纯的眼睛和身体联动的结果。反过来说,我没能注意到她最初的一击。那是将力量集中在下肢,爆发般地飞腾而起,一举缩短了七步距离的动作——虽然可以从结果来推测,但实际上很难看清。
接着,花枪的第二、第三击袭来了。相比于我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眺望的时候,现在的我更加难以把握彼此之间的间隔。与刀不同,花枪的威胁只在于前端的一部分。因此,只要注意这一点,我应该就可以找机会缩短距离贴近对手,但实际上并不顺利。
一记强有力的一击横扫而来,而我直直地用刀接住。刀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嘎吱作响。…是谁说的不会折断啊?我在力量上输给她了。虽说我拥有蛇的力量,但只有刀身会承受瞬间产生的重量。如果因此让刀刃被折断的话,就没有接通言血的意义了。
说起来,练习才刚刚开始。我也没有必要着急。这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记住对方的出招方式也是一种手段。我将刀顺着花枪的轨道挥出,顺势卸掉枪的力量,避开攻击。向上,向下,横扫。枪的攻击很重,也很快。我无法看清将攻击的点与点连接起来的移动之线。每当我想要跃进花枪的攻击盲区之时,下一次攻击就来了。负于姬尔的气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好好向前贴近距离。即使我完美地挡住了她的攻击,向前踏出半个身位,她的脚步也非常谨慎。姬尔的视线从未从我身上移开,时刻维持着对于花枪而言最为合适的距离。
而且,奇怪的是,姬尔的攻击有一定的规则。她每攻击三下之后,就会将攻击间隔为原来的一半,发起迅速的一击。而且,前三次攻击的作用只是牵制——避免攻击过度,彻底贯彻防御。后面的一击即所谓的破局一击。直线突刺,侧面横扫,各种各样的技能被用在了这个地方,而如果挡住这一击的话,我的体势也会稍微失去平衡。三次守势,一次攻势。姬尔一直遵守着这个规则。
确实,破局一击很犀利。但是,既然看破了攻击顺序,做好准备之后也就没那么难应付了。作为战略而言,是有所疏漏的。姬尔为什么不追击呢?为什么不给出致命一击呢?我看不清对方的意图,身体也渐渐越来越困惑。
我受到攻击,身体动摇的情况不止一两次。很难说我做出了完美的应对。即使如此,姬尔在破局一击之后也必然转为守势。她骤然降低攻击意志,再次恢复攻击节奏。因为这是练习,所以,难道说她是在看不起我吗?很难想象。果然,我还是看不懂她的意图。
在平淡的对打中,我也掌握了感觉。既然不知道的话,那就试一试吧。我斜着身子挡下对方朝向右方的挥击,侧身避开了花锷,然后就这样顺着枪柄,猛地向上方挥刀。
姬尔扭头躲开。但是,那样的话,她的视线就会偏移。正当我准备反手向下挥刀的时候——我的身体受到了冲击。
当的一声。我的重心连同刀一起被带走了。
是花锷。我的刀挂在了花锷上。姬尔反弓身体,向后倒去,然后,她只是拉了下手肘。这一击并没有特别强烈。但是,很可怕。所谓的出其不意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在我看来,夺去刀的花锷就像是野兽的利爪。
虽然这一击没能让我放开刀柄,但是言血断线了。我迅速离开了枪,后退两步。恢复姿势的姬尔踏出半步,连续刺出两击。那是瞄准我的膝盖的毫不留情的横扫。虽然速度不及突刺,但是攻击范围比想象中更大。我在最后一刻观察看清了距离,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
…我的攻击以失败告终。双方再次回到最初的状态。
——当!
——当,当!
夜空中,回荡着总觉得有些怀念的剑戟声。我想起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场和师父练习刀术之时的情形。但是,我没有时间沉浸在乡愁中。姬尔在三次防守之后,接着就是一次进攻。
啪的一声,我的耳边响起了割裂空气的声音,一记猛烈的下劈向我袭来。这一击沉重到即使我已经用蛇之力增幅了言血,手臂也不禁颤抖。
我再一次沿着枪柄向上挥刀。
姬尔立刻用花锷钩住刀,想要夺刀——但没能成功。
燕舞的基本是刀身一体,以言血和刀的连结为宗旨。因此,身体和刀之间的联系势必会变得牢固。我握住刀柄,将言血笼络在刀上。虽然刀刃的角度发生了偏移,但我的目的是破坏对手的架势。我用力抽回刀,反过来钩住对方的枪。即使是姬尔也没能预料到我的动作吧。我朝着身体前倾的她的腹部踢了一脚。
「呜。」
姬尔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但是,或许可以说是本能的反应吧。她将一只胳膊插在我的腹部和腿之间,止住了冲击。然后她立刻拉开距离,没给我调整姿势的时间,刺出了瞄准我胸部的锐利一击。
猛烈的刺突像是要啃食心脏的野兽一般。再一次,花枪的枪尖烙印在我的眼底。我借由强行接上的言血,猛蹬地面,躲开了。
我没有受重伤。倒不如说从出招的种类上来看,我逐渐压制住了对手。姬尔的攻击很单调。虽然我必须注意花锷,但姬尔使用它的机会有限。只要习惯了那一次进攻,应该就能应付得来。
但是,我心中一直有种违和感。
有什么很奇怪。有什么不对劲。
姬尔的表情没有变,再次使出三次守势,像是人偶一样重复着动作。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击中,那份违和感膨胀了。但是,那只是快速的夺刀突刺,是一如往常的一记攻势,是我已经看惯了的动作,应该也学会应对方法了才对。——然而,我却不能很好地挡住。我的身体大大震动,重心剧烈摇晃。
虽然我吓了一跳,但姬尔接下来还是采取守势。三次守势的攻击之后,又是一次攻势。被我挡住后,她不会再跟进刺击。
形势越来越困难。我明明知道姬尔会以一定的顺序发起攻击,却不知为何无法很好地处理那一记攻势。随着出招的重复,我出刀的方向背离了刀刃的朝向,身体摇晃,恐惧也漫上心头。
可怕的是花锷。锐利的枪上,装饰着优美的钩爪。
正因为它的形状美丽而奇妙,才会烙印在我的眼中——
…原来如此。
不知第几次,当姬尔的攻势差点擦过我的手腕时,我终于明白了。三次守势,一次攻势的单调攻击,确实是有意义的。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花枪。准确地说,是被(•)迫(•)习(•)惯(•)了。彻底固定的节拍,会让与之交手的人自然而然地配合上其节奏。我全部的意识都放在了攻势上。集中在想方设法地避开那一击,挡住那一击上。
那样的话,就已经中计了。
花锷烙印在我的眼底。而且,越是烙印下去,就越是会留(•)在(•)彼此的间隔中。作为预想中的攻击,作为沁入双目中的恐惧的可能性,刻在两人的间隔中。
而我会自然而然地避开它。它会让我无法选择危险的动作,藉此起到抑制的作用。即使我没有意识到,我的移动范围也被削弱了。因此,花锷的作用不仅仅是夺刀,更是削弱对手的移动范围,限制其行动。夺(•)取(•)空(•)间(•),才是其优势。
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立刻贴近她。就在我计算着距离,企图习惯花枪的动作的时候,我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就被束缚住了。对攻势的恐惧印在我的双目中,慢慢扭曲了我的判断能力。
三次守势。
又来了。
花锷的残像烙印在我的眼中。然后,我与姬尔之间的距离已经被花锷诱导,变得十分危险。于是,我失去了置身之地,身体变得迷惘,错乱。
然后,突然间就结束了。
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花枪的枪尖已经在我的心脏前方。宛如献上了钢的花束一般,姬尔静静地施展出了最后的一击。
「——」
花枪恰好停在我身体前方。我维持着将刀架到上段的姿势,就像是迎接着无情的长枪一般,身体两侧大开。
「是我输了。」
我松开了刀,姬尔便立刻放下枪,露出温和的笑容。
「谢谢,我很开心。」
她低下了头,
「…花枪的战术真漂亮啊。简直就像是军略一样,对我的行动步步紧逼。」
我叹了口气,表示赞赏,姬尔谦逊地摇了摇头。
「没有这回事。况且你仅仅是第一次与我交手,就识破我的战术到如此地步,我这边也感到无地自容。而且,如果我们是在厮杀的话,你应该会更早地贴近过来吧?」
果真如此吗?因为是练习,所以我确实采取了谨慎的策略。但是,如果是认真的战斗,既然持枪的一方在距离上具有优势,那么我就不得不寻找应对的方法。而且在紧张的环境中,我的意识会越来越集中在花枪上,花锷也就越会留(•)在(•)我的眼睛里,我的动作也会被限制。在实战中,花枪的花锷也无疑会构成十足的威胁。
「我这边要想获胜的话,要么打破你守势的三招,要么在攻势上打赌。而现在的我,无论在哪边都想不到破局的策略。」
「不过,再过上几招的话,就应该是你的胜利了吧?」
「…是这样吗?」
「我也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在我切磋过的人当中,你的刀术精湛得可以排进前五名,正因为如此才可怕。你能应对所有我的所有招式,动作如斩风般轻盈。不管我打向哪里,你都能予以还击。我,因为是猫血种,所以很擅长记住自己的战略,也能记住对方的动作。不过像你这种无懈可击的刀术,就算我记住了也无法制定战略。」
而且,越是记住,就越是会对自己的动作造成限制吗。
「一般来说,花枪在守势的三击中也会加入攻击。对大多数对手来说,这样做就足够了。可是你在我的三次守势中并没有露出破绽,除了攻势的一招之外,我也没有接近你的勇气。…所以说,你的刀术也封住了我的动作。」
…这样啊,虽然花枪在战略上做了特化,但燕舞也并非完全不具备这一要素。说起来,燕舞也是擅长后手和围手的刀术。双方并非没有相似之处。但是,这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思考过燕舞的特性。我痛感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你为什么笑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我最近一直没有机会尽情活动身体,今天真的很开心。」
自那天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如此专注于一件事,而没有去想亚尔娜的死。姗姗来迟的疲劳感真是让人心情舒畅。我深吸一口气,夜晚的清香充满肺部,治愈着燥热的身体。
姬尔从附近拿来水袋,咕咚咕咚地喝着。我也接过剩下的水,好好地品味了一下冰水的味道。
「姬尔小姐,你很喜欢战斗呢。」
「…比起战斗,我更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技术。以前,甚至喜欢到为了能和很多人练习而去旅行的程度。因为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技术,都是经过先人们长年累月的洗练的结果吧?你不觉得完全体会到了其精粹的对手的动作非常美丽,也很让人激动不已吗?」
「嗯,我非常理解。」
「云法先生,你的刀术也果然不出所料,非常华丽。」
姬尔非常满足地点了点头。
「姬尔小姐,你的枪术也很美。」
「…是吗。我觉得我已经变得相当迟钝了。」
「你似乎被称为《反季之花》,总觉得,我好像知道了其中意味。」
「……哎?」
「花枪的开花,并不是在攻击的瞬间吧。不如说,敌人看到了本不该开花的花朵。这是一种错位。花枪是在本来应该开花的一招之前绽放的。正因为是不合时节的开花,所以才是反季之花吧——哎,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姬尔茫然地望着我,然后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呃,不,被人当面这么说,稍微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
「啊,你不太喜欢这个外号吗?」
「没,没有的事!只是,也不能说喜欢,那个,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稍微有点难为情…」
说着,姬尔又盯着我,僵住了。然后她又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夸张地用力翻转水袋,把水浇在了头上。
「你,你没事吧?」
「那个,练习的时候身体不是会变热吗?」
「不,马上就是冬天了。不会冷吗?」
「……」
「…姬尔小姐?」
「…………那个…在旅途中,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再陪我练习吗?」
「当然可以。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很乐意接受。虽然说多少遍都不足以完全表达,但我今天真的非常开心。」
于是,姬尔开心地笑了笑,仰望天空。
「夜色很美。」
「…嗯。」
为什么,训练后的夜晚会如此惬意?我突然回想起在月光下和师父一起走在回到军官宿舍的道路上的事。那并非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看到的月亮和现在俯视着我们的月亮一模一样。它在今宵也洒下皎洁的光芒,为星空献上一个毫无瑕疵的玉盘。
——明明如此,为什么?
在我的胸口深处,淤积的言血的疼痛又渗了出来。
——为什么,明明月夜依旧,而我却已经变化了许多呢?
【二】开幕
在与姬尔相遇的第三天早上,我们从恩多斯出发了。蚂蚁们驮着行李,用纤细的六只脚好好地支撑着它们,真是让人佩服。不过我们也不遑多让。就像伊尔娜的宣言一样,我和贝奥尔会帮助姬尔她们搬运行李,像是布啦,谷物啦,肉干啦,已经在我们的背架上堆得满满当当了。当然,伊尔娜也背着行李,但在量上和我差了将近一倍。
「正好可以锻炼身体,也挺好的吧。我是猫血种。身体很弱。」
伊尔娜是这么说的。到底是弱在哪里了呢?真是摸不着头脑。但因为我的伙食费全靠她接济,所以不能顶嘴。不过苏确实是没有做这种事的力气,她只是和平常一样飞来飞去。不过她吃得也很少,所以无所谓吧。
就像姬尔事先说明的那样,我们从恩多斯向阿夫卡山脉前进。在离山麓稍远的小镇休息一天后,我们进入了山里。走在平地上的时候,我们脚下的道路是和赤燕之森没有什么区别的普通丛林,但随着地面开始倾斜,风景也发生了变化。有时,我们刚刚走到林子的尽头就会突然碰到废弃的采石场。巨大的山坡被无序挖开的光景,流露出人类剥削自然的自负。落石已经足够危险,所以我们尽可能地走在森林中。据说,曾经运送石头的山路很平坦,虽然杂草丛生,但相当好走。
姬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把花枪的柄砸在石头上。每当这时,随着「叮」的一声悠扬的声音响起,蚂蚁便会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
「它们是对那个东西的柄部发出的声音有反应了吗?」
「嗯,这个东西叫血杖,是养蚁人的必备道具。」
姬尔的血杖似乎藏在了花枪的柄中。也就是说,她的花枪兼具战斗和养蚁的作用。
「但是,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在赤燕国里,大家是用笛子操纵虫的。」
「蚂蚁虽然是虫,但是对笛子没有反应,稍微有点奇怪呢。云法先生,你知道反血晶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血晶是由高纯度的言血形成的固体,那么反血晶和这种奇妙的物质有什么联系吗?我向走在身边的伊尔娜求助,她惊讶地解释道。
「反血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能让言血通过的物质。你在马吉斯·巴兰遇到过猫的长官吧?他的容器也是用反血晶制成的。你知道制作孩子时注入言血的罐子吧,其中的子罐也是掺入了反血晶后锻造而成的。你看,就像青刀里含有血晶一样,血杖里也掺入了反血晶。」
伊尔娜真是博学,给出了一番相当简洁的说明。我沉默不语,而她继续流利地说着。
「反血晶具有碰到言血就会产生振动的性质。振动的频率会随着反血晶的量,以及言血的强度的比例而改变。」
「…也就是存在斥力的意思吗?」
「是的。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最初的存在就是言血和反血晶,两者的斥力创造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在静止的世界里创造了力的流动。」
「说什么世界的开端,这也太夸张了吧。」
「…嘛,那只是假设而已。不过,有趣的是人类呢。你看,人类在一开始不就只是水吗?从泉里汲取言血的时候,不是没有在动吗?」
嗯,没错。向罐子注入血液,不断与之说话,在十个月零十天后,水就会变成人类。
「据说,能让水中诞生生命的最初的脉动,就是言血与反血晶制的壶之间产生的振动。也就是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孕育生命的力量。…这么一想,创世的说法也不见得就是谎言吧?」
…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但是确实,子罐如果不用真货的话就无法诞生生命,只会成为一个水缸而已。为了诞生人类,需要言血和反血晶达到一个适当的比例。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能顺利地让力诞生吧。
似是接着伊尔娜的说明一般,这次换姬尔开口了。
「养蚁人的做法也是同样的道理。血杖中的反血晶含量是固定的,当有言血流过血杖时,就会产生振动。所以只要敲响血杖,蚂蚁就只会对那个声音有反应。…这种技术是很久以前的鸟传给人类的,所以详细的原理我也不太清楚。能做到的招来和驱赶的命令也很有限。」
虽说同为虫,但蚂蚁的构造似乎和蜻蜓和萤火虫之类的不同。因为虫是鸟制作的,所以我也姑且问了下苏,但她似乎也不是很了解太古时代的事情。不过实际上,蚂蚁对苏的叫声毫无反应。
姬尔再次敲响了杖,奇妙的声音终究还是不似任何音色,消失在山中。一想到虫子是在如此复杂的技术和习俗下被控制的,我就觉得它们的存在方式果然很奇怪。虽然虫子在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但人类究竟是从哪个时代开始和虫子共存的呢?
我盯着姬尔敲响血杖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一件事。她戴着黑手套。练习的时候,她应该是没有戴的。仔细一看,手套有着金属般的光泽,有着就像是用细细的铁线编织而成的质感。
姬尔注意到我的视线,为了让我看清楚,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养蚁人的第二个必备道具。不过,并不是所有养蚁人都会戴,倒不如说是我个人的偏好。」
「就是那个手套吗?」
「是的。这是水蜘蛛国的黑手套。它由水蜘蛛的丝编织而成,隔热性能非常优秀。因为反血晶会夺走周围的热量嘛,这是为了防寒。」
「原来不是用来防滑的啊。」
「它本来的作用确实是防滑和防水。不过,花枪的使用者会常年对黑手套进行保养,使其适应自己的双手。甚至可以说,只要看见手套,就可以得知一个人使用花枪的本领。」
「但是,防寒是什么意思?那个东西很冷吗?」
我指着血杖,姬尔轻轻地让我的指尖抵住了杖。
…惊人的寒冷。虽然称不上冰,但冷得就和冬天一大早就从仓库里拉出来的犬鞍的金轮一样。
「反血晶接触言血就会变冷。你应该也听说过《冷血》的孩子吧。那也是因为子罐变冷的缘故哦?」
《冷血》常常被用来讽刺不聪明的孩子。随着子罐中的孩子的成长,子罐自然会变冷,但太冷的话,就会导致孩子变成《冷血》。简而言之,《冷血》就是虽然尚属正常,但是没有感情的孩子。
「子罐也会与反血晶反应而变冷吗?」
「对啊,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我听说,照顾子罐最麻烦的地方是为了不让孩子死掉而要经常加热罐子,却没有深入思考过其中的原理。真是不可思议啊,正当我感叹的时候,不知为何,伊尔娜向我投来了掺杂着无奈的视线。
「云法,你姑且也是个军官吧?」
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这种程度的知识,在下级军官的笔试里会考到的吧?」
「……」
「就拿刚才振动的话题来说。这不是常识吗。这个世界的起源是热和冷,若将其分为两部分,就是言血和反血晶。正因为这两者互相排斥,世界才能开始运转…别跟我说你没听说过啊。
不对不对,怎么能以伊尔娜的知识为基准呢。我向姬尔求助,她却向我报以平静的苦笑。…这真的是常识吗?
「我这个人没法把传说啊神话啊之类的事情记到脑子中。」
「反血晶的存在又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
这种事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请不要再深挖我的无知了。
于是,伊尔娜轻轻耸了耸肩,低声说了句,「算了」。
「机会难得,我就好好给你说明一下吧。——你对言血的感受很强,所以应该很清楚,言血分为热的和冷的吧?」
「嗯…虽然我确实觉得愤怒和憎恨的言血很热…但那只是错觉吧?」
「也有一部分是错觉的原因吧。不过你的那种感觉,从根本上讲就是真正的热。言血的性质就是要么给予热量,要么夺走热量,一定会倾向于其中的一种。」
「…那么,反血晶是冷的,也就是说它是会夺走热量的言血吗?」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所以严格来说,反血晶也是言血的一种。倒不如说,这么想反而比较自然吧。高浓度的两种言血会发生排斥。对擅长制御言血的你而言,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吧?」
「…那么,血晶呢?那个可是很冷的哦。」
「那是没有性质的言血。客观来说,血晶既不热也不冷。不过人类的言血基本都是热的,所以才会觉得血晶是冷的。」
…总之,反血晶不过是具有「冷」的性质的言血,好像是这个意思。说实话,我感觉我的脑子并没有理解,但若是从实际经验考虑的话,就能很好地理解了。如果说反血晶是夺取热量的言血,那么我非常清楚给(•)予(•)热(•)量(•)的言血——每当和我的言血相互触碰,就会如沸腾一般流入感情的言血——名(•)为(•)亚(•)尔(•)娜(•)的言血。
「话说回来,又是振动又是变冷的,养蚂人的工作还真是辛苦啊。」
听了伊尔娜的说明,我愈加感到疑惑。鸟为什么要创造蚂蚁这样的生物呢?姬尔率直地附和着「说得没错」,为难地笑了笑。
「再怎么辛苦,纳桑古拉的人也只能干这行。没办法。」
在我们说话的空当,姬尔也依旧在不时地用血杖敲打地面,引来蚂蚁,负责殿后的莎妮娅也发出「咚咚」的声音驱赶着蚂蚁。
不过,对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难吧。或许莎妮娅是鸣响血杖的声音太大,蚂蚁四处逃窜,莎妮娅慌忙追了上去。贝奥尔抢先一步追上了想要逃跑的蚂蚁,云淡风轻地帮助了她。因为他和人类一样聪明,所以性格上也很顽固,我本来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和莎妮娅好好相处,不过看来是没问题了。
接着,我们又沿着山路前进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了一个格外大的采石场。爬上阶梯状的斜坡时,脚会被碎石子绊到而滑倒。然后,我回头望去,可以远远地俯视我们进山之前落脚的城镇,至于恩多斯,则已然消失在了雾霭之中,无法看到了。姬尔来到采石场的中间地带,在一个横洞前停下脚步,然后把每个人放在蚂蚁身上的外套拿了出来。
「现在开始要进入坑道了。路虽然不会塌,但是很暗,所以大家要注意脚下。路程并不短,所以累了的时候就说出来吧——莎妮娅,到这边来。」
姬尔把和自己一样的蓝色外套披在莎妮娅身上,帮她系上脖子下面的绳结。
「之后就拜托你了。拉尔·苏它们很喜欢吃路边的草呢。」
「我知道啦。小多有在好好监视它们,古姆和小奇今天也安静。比起这个,妈妈,我想拿着怀表!我绝对不会弄丢的,可以吧——?」
姬尔先是一副很烦恼的样子,最后还是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怀表,戴在了莎妮娅的脖子上。
「表针每走过两个刻度就要通知妈妈哦。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的!」
「可别因为看表看得太入迷了而摔倒了。」
「嗯!怀表和脚下我都会好好看着的!」
莎妮娅珍惜地握紧怀表,微笑着。姬尔也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然后,她突然拿出一张卷成一卷的纸,用皮带包住,塞进岩石的缝隙里。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而她的回答有些暧昧不清。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某种祈愿吧。」
「是养蚁人的传统吗?」
「不,是我个人的习惯,对我来说,这里是世界的玄关,是连接故乡纳桑古拉和外面世界的地方。因为我每当经过这里外出之时,都要旅行一段时间,所以要在这里放下一张写有指南的纸。这是为了记住自己的目的。嗯,也算是一种心得吧。」
姬尔有些依依不舍地眯起眼睛,眺望着悬崖下方。她作为旅行商人,果然还是在外面的城镇中穿梭更符合她的心性吧。姬尔的侧脸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寂寞,而且,就像是做好了要与什么东西诀别的觉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吧。」
我们在姬尔的带领下踏入洞穴,不过才刚走了几步,气温就骤然下降。因为没有风,所以没有刺骨的感觉,但如果不紧紧把外套裹在身上,寒冷就会深深渗入身体内部。还有,洞穴里真的很暗。以前可能会点燃火把照明吧,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废坑,连一点光都见不到了。
然而,就在我心想,在这种黑暗中走好几天会不会发疯的时候,姬尔的外套开始发出朦胧的光芒。在外面的时候还是蓝色的外套现在却散发出柔和的翡翠色光芒。因为我一直盯着她看,伊尔娜皱起了眉头。
「…别老盯着人家啊,快停下。」
「只是看看而已…。我很在意啊。」
「那上面涂上了用光苔做的涂料。不会占手,亮度也足够,很便利。」
「为什么我们不买呢?」
「因为它只能在洞窟里才能用。要是晚上在街上穿这种东西的话,会很引人注目吧?」
根据伊尔娜的说法,光苔会对言血产生反应,释放光芒。因此,只要身体发出微量的言血,就能让它半永久性地发光。反过来说,因为不能随意消除光芒,所以用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我和伊尔娜紧跟在姬尔身后,后面还跟着很多蚂蚁。按照约定,莎妮娅骑着贝奥尔负责殿后,而苏则负责和她聊天,坐在她的肩上。因为有蚂蚁,所以我们的队伍相当庞大,但不可思议地并不感到狭窄。仔细一看,坑道宽广到足以让五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天顶也高到足以让姬尔拿着枪移动。伊尔娜对这一点提出疑问,而姬尔告诉了她理由。
「阿夫卡山脉的坑道自古以来就是为了让蚂蚁通过而开凿出来的。而且我们现在走的坑道是主要坑道之一。以前有更多的蚂蚁在这条路上行走哦。」
「是将蚂蚁用作搬运工吗?」
「没错。这座山脉中,血晶和反血晶的矿脉混杂。资源非常丰富。因此蚂蚁也经常有用武之地。这个坑道也被称作《蚁巢》。」
「即使是现在,昼山羊国不也是因为开采反血晶而繁荣的吗?」
「嗯,不过还是不如从前。纳桑古拉的南边已经全都被挖光了。无论如何,这个国家都有着掌管反血晶矿脉的传统啊。」
「…因为是垄断呢。子壶虽然不是消耗品,但也很珍贵。反血晶无论如何都会有需求。」
说着,伊尔娜的表情有些严峻。看来对她来说,市场被垄断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卖的情报必须在有多个卖家竞争的情况下才有意义。
「但是,废矿后,养蚁人的工作不就减少了吗?」
「对啊。所以我们只能到外面去。现在的养蚁人大多是旅行商人。话虽如此,由于蚂蚁只能在纳桑古拉繁殖,所以我们也去不了太远。」
姬尔在说着的同时,为了引来蚂蚁而鸣响了血杖。淡淡的敲击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寂寥。背后,传来莎妮娅的血杖似乎在呼应的声音。
「…如果去不了太远的话,那么你们果然还是会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往返吧?」
对于伊尔娜无意之间的疑问,姬尔点了点头。
「——是呢。我们也刚刚从马(•)吉(•)斯(•)·巴(•)兰(•)回(•)来(•)。」
那一瞬间,我和伊尔娜四目相对。当然,我们并没有告诉姬尔和莎妮娅我们的隐情。大概,知道马吉斯·巴兰的骚动与我们有关的人应该非常有限才对。但是对于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城市的名字,我的言血开始沸腾起来。
伊尔娜也一脸紧张地问道。
「…你是说,你去马吉斯·巴兰观看了耀天祭?」
「嗯。不过蚂蚁对笛子没有反应,所以我们没有加入萨利扬的合奏。我本来是想让莎妮娅见识一次马吉斯·巴兰的耀天祭的。」
「但是,我好像听说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好像是虫子突然逃走了。」
「对对。当时祭典已经结束,大家在等待黎明的到来。突然,尖锐的箭矢声响起。然后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大混乱。虫子发狂,逃向天空。说实话,因为是晚上所以看不清楚,但有一群像乌云一般的虫子大军跑到了城外。」
…那毫无疑问,是为了救我而由苏和伊尔娜率领的虫子吧。
「听别人说,它们袭击了驻扎在附近平原的士兵。而且,过了一段时间后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城里,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呢。我们当时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我听说在我恢复意识的期间,苏把用《金翼》驱使而来的虫子送回去了。能够操纵那么多虫子的鸟,现在正在后面和莎妮娅开心地互相拌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说到这里,姬尔稍微压低了声音,叹息般地说道。
「我也听到了些危险的传闻。那个,赤燕国的国王辅佐官,同时也是护卫的那个人…是叫什么来着?」
「…是护舞官吧?」
「对,没错。有传言说,现任的护舞官被人暗杀了。也有人说,那些虫子的失控会不会也是由同一个主谋引起的呢。实际上,赤燕国似乎主张暗杀者中有白三日月国出身的人。而且还有能成为证据的尸体。白三日月国对此全盘否定,如果双方始终各持己见的话,就会演变成战争了…不过,从国力上来说,白三日月国应该不会直接发起正面冲突,但大概会演变成在小规模冲突之后,再提出谈和的趋势。」
——姬尔口中说出的话,又让我的言血混乱起来。当然,战争的爆发并非我们的原因。亚尔娜为了阻止战争,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战争的火种,已经尽了自己的所能。但是从结果上看,我们没能阻止现任国王的意图也是事实。她想要利用杀害师父以及袭击我们的人的尸体,向邻国挑衅。尽管蒙受这么多沉重的打击,国王追求动乱的意志却丝毫没有受挫吗。…老实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引起这场战争。赤燕国已经远离战争很久了。作为商业国家,可以说已经构筑了非常安稳的地位。因此,就算把白三日月国这样的小国收为附属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国王到底想要什么呢。」
听到我的呢喃,伊尔娜轻轻摇了摇头,说,「应该是做生意吧。」
「大概,国王现在最优先的目标是与巴兰都市群,也就是与猫之一族的勾结吧。战争会带来利益。而且,越大的生意越容易获利。旅行商人或者做小买卖的人是不会想接近战场的。只有猫能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扩大战争的市场。——姬尔小姐,你也从同伴那里听到这样的传闻了吧?」
「嗯。我们内部都在讨论要避开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边境了。昼山羊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来。大家都在慢慢地做着转移的准备。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顺道先去水蜘蛛国,再回到纳桑古拉的,但这次决定直接回到纳桑古拉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好说,但我想尽量让莎妮娅远离战场。」
在耀天祭的五天里,这个世界果然变化颇大。在我们的背后,战火确实开始冒出浓烟。与坑道里的冰冷不同,一股异质的粘稠恶寒从我的腹部深处,从那个斩杀师父的小小战场的记忆之中涌了出来。
那么,我呢?
我该怎么办?
我还无法从失去了亚尔娜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依赖伊尔娜的善意,无所事事地度过每一天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在这片黑暗中,我失去了前进的路标,也失去了返途的路标。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赤刀的刀柄,手上传来了令人吃惊的柔软感触。那是仿佛亚尔娜握住了我的手一般的淡淡错觉。我还无法舍弃留在这把刀上的,亚尔娜的余韵…
「妈妈————————!到下午四点了!」
突然,传来了莎妮娅的报时声。
「谢谢——!马上就来——!」
姬尔说着挥了挥手,坐在贝奥尔背上的莎妮娅也探出身子挥了挥手。做出这么剧烈的动作会不会掉下来啊——我这么想着,结果果然不出所料。莎妮娅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倾斜了。
「莎妮娅!」
姬尔叫道,但距离太远了。就在我以为莎妮娅会头部着地的瞬间,她咕噜地转了一圈,平稳地落地了——在她掉下去的瞬间,贝奥尔叼住了她的外套,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呜哇,好厉害!小贝奥,好厉害!谢谢你!」
再次被莎妮娅贴身拥抱的贝奥尔一脸无奈,脸上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疲惫。
但我却被这光景弄得心烦意乱。因为,抱着贝奥尔的莎妮娅的身影,或者说,被乘在她的肩上的苏说教的身影,简直——
「——让你想起了亚尔娜吗?」
「哎?」
伊尔娜突然这么问道,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露出仿佛看透一切的微笑后,看向莎妮娅的方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我已经想起了她呢。很辛苦啊,我现在都快要哭出来了。」
世界已然改变。
亚尔娜变成了刀,依然活着。但是,我已经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
有些东西留下了,有些东西消失了。
如果伊尔娜现在不在我的身边的话,我或许会哭出来吧。
□ □ □
当我们终于来到坑道广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之前走过的路虽然也十分宽敞,但广场的洞顶还要高得多。这里似乎原本就是用来堆积挖出来的材料的中继地点。这里也有泉水,而且言血浓度很高,喝下一口后,因跋涉而发烫的身体也瞬间得到治愈。为了做饭而燃起的篝火的光亮也让一直在黑暗中移动的身体感到非常安心。
这次的旅行由于搬运工很多,食物也打了富裕。用撒上香草的干肉和被称为「茨」的乳酪熬成的汤有着沁人心脾的美味。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做出它的人是莎妮娅。姬尔经常在旁边偷看,寻找帮忙的机会,可她只要一伸手,马上就会莎妮娅被斥责「妈妈不可以碰哦!莎妮娅会做的!」据姬尔说,不知何时开始,做饭就全权由莎妮娅负责了的样子,而且莎妮娅怎么也不让她帮忙。看来姬尔做的菜一定是一言难尽吧。
不过饭后,正当莎妮娅煮着香茶的时候,姬尔突然拿出一个小小的铁制容器,从泉水里打了水。然后,她用花枪的枪尖触碰因言血而变得白浊的水,水面还没来得及出现波纹就瞬间冻结了。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让反血晶和水发生了反应而已。反血晶接触到言血就会夺走热量。这个水中言血浓度很高,所以很容易就冻住了。」
姬尔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刀打碎了冰。她把白蜜洒在小小的冰碎片上,递给了我。
「这种程度的东西,我也能做。」
…这也能叫做菜吗?不过,当我把这甜甜的冰块和莎妮娅准备的茶一起放入口中的时候,那美味真是让人吃惊。虽然只有白蜜,却散发出仿佛挤入了果实般的香气。在旅途中还能吃到这么奢侈的饭菜,让我和伊尔娜都感叹不已。
吃过晚饭后,莎妮娅很快打起了瞌睡。姬尔拉起女儿的手,带她去了广场旁边的小小横穴。我们也一起钻了进去,姬尔静静地重新握起花枪,咚咚咚地敲响了血杖。于是,聚集在房间角落僵住不动的蚂蚁开始围成一圈,微微抖动着。老实说,要是不觉得不恶心是骗人的。
「这个呢,是用来替代暖炉的。坑道里很冷,就算穿着衣服也寒冷彻骨。让蚂蚁互相摩擦身体,就能产生热量。这就是矿工们使用的床铺。」
就像姬尔说的那样,过了一会儿,空间开始慢慢变暖了。这样的话,确实没有必要继续烧火了。这是最适合在得不到柴火补充的坑道里移动的方式吧。然后,眼睑已经合上了一半的莎妮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把贝奥尔的肚子当成被子睡了起来。
我们也坐下来,准备睡觉。伊尔娜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莎妮娅。
「你们两人一起旅行了很长时间了吗?」
她问向姬尔。于是,姬尔拿起附近放着的皮袋,喝了口水,回答道。
「…不,还不到五年吧。虽然还不算太习惯,但她很愿意跟着我。明明她才十岁呢。」
「咦,莎妮娅才十岁吗?也就是说…」
我能理解伊尔娜的惊讶。比起莎妮娅才十岁的事实,有一个十岁女儿的姬尔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性,这一点才更令人惊讶。我不由得和伊尔娜对上视线,姬尔好像是看穿了我们的想法,露出苦笑。
「…我看起来不像这个孩子的母亲吗?」
「不,那个,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实际上,这孩子并不是我亲生的。莎妮娅是捡来的孩子。」
「啊…」
果然——我到底可不可以这么说呢。考虑到姬尔的容貌,她和莎妮娅没有血缘关系反而更加自然,但如果我们在这一点上表示赞同的话,就会更加强调母女之间的差异了,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们用毯子裹着身体,把后背靠在代替床铺的行李上。姬尔就像给睡前的孩子讲故事一般,慢慢开始讲述。
「莎妮娅是我十八岁时捡来的。纳桑古拉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灾,那时,那孩子的母亲把她托付给了我。」
「托付…?」
「莎妮娅真正的母亲为了救其他的家人而跳入了大火中。从那之后,她就再没出现过。我想她大概已经死去了。」
姬尔决定就这样抚养偶然间被托付的孩子吗?伊尔娜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可是…为什么你会想要自己抚养呢?当然,我觉得她很可怜,但是,你还是单身吧?也可以把她再托付给别人…」
「嗯—,为什么呢。老实说,我觉得并没有什么理由。该说我只是在拼命而已,还是说是在不知不觉间下定了决心了呢…说实话,我自己也几乎没有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忆。」
姬尔轻轻摸了摸旁边呼呼大睡的莎妮娅的脸颊。
「…你看,这孩子经常摔倒吧?那是在大火中受到的烧伤的后遗症。她脊椎附近的言血扭曲了。莎妮娅的母亲把她交给我的时候,她后背的伤已经很严重了。…为了治疗她,我记得我在街上到处跑,然后,杀死了很多蚂蚁。」
「哎。」
「因为蚂蚁体内积蓄着纯粹的言血。杀死蚂蚁,得到言血,然后喂给莎妮娅…那个时候,只有这种方法可以救她。纳桑古拉的养蚁人,大家都是这样救助伤者的。所以我也杀死了蚂蚁,救了莎妮娅。」
「……」
「作为代价,莎妮娅几乎失去了记忆。很多受灾后饮用言血疗伤的人都失去了记忆和感情。我也受了烧伤,不得不喝了一些言血。我想,肯定已经几乎没有人记得那场大火了。」
苏也曾说过摄取言血的危险性。如果过度吸收纯粹的言血,在生命力增强的同时,自我也会变得淡薄,最后会变成活着的人偶。这座城里的人们几乎都体验过这种感觉,想必是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惨剧。
「纳桑古拉最近接连迎来不幸。自从发生大火以后,城里每一年都会发生水灾。居民们也都很沮丧,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觉得与其把莎妮娅留在那样的城市里,还不如带着她去旅行比较好。如果现在让我思考理由的话,感觉就是这样。」
虽然姬尔的述说很平淡,但我却不得不对这过于过分的情况哑口无言。
「对不起呢。这种事不适合讲给别人听吧。」
「不,我才是,这么欠考虑地就问了出来…」
「啊—,不要道歉。总之我想说的是,对我来说,莎妮娅无论是亲生的还是捡来的都无所谓。我已经决定作为莎妮娅的母亲活下去了,她也把我当成母亲仰慕。仅仅如此而已。我们连彼此第一次见面时的记忆都很模糊,而所谓的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不知不觉间就在一起了,我觉得这才是家人。」
说着,姬尔再一次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向莎妮娅。但是,我看到她们的样子,言血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七零八落。因看到这样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的,是不知晓家人为何的我的言血,还是不被母亲所爱的亚尔娜的言血呢。一边是拥有无需理由的爱的她们,另一边是包围着我们的无需理由的漠不关心。不如说,对我们而言,更加明显的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之间被给予的孤独。
坐在我身旁的伊尔娜眼中也流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对于我和伊尔娜,以及亚尔娜而言,家人的存在并非理所当然。因此,姬尔在我们的眼中很是耀眼,有时甚至会刺痛我们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不知为何无法入眠,伊尔娜应该也没有睡着吧。「家人」这个词,以及亚尔娜曾经教过我的手指的动作,仿佛诅咒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反复闪现,永无休止。
□ □ □
自我们进入坑道以来,已经过了十天了。走路,休息,睡觉,这十天来,我们就只是重复着这些动作。只有每天晚上和姬尔的练习是宝贵的消遣。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枪术的基本步法,以及在刀术上也能发挥作用的距离测量方法等。因为到处都有言血之泉,所以不至于疲劳过度,但唯独没有阳光这件事让人感到非常痛苦。正因为如此,当前方的黑暗中出现呈锥形打开的白色光点时,大家的脚步理所当然地一齐加快。光点越来越大,越靠近就越是耀眼。终于钻出坑道后,我无法忍受周围明亮的光线,眼球深处扩散开一阵阵痛。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清新的风吹进了身体,感到一种难以估量的解放感。
在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后,我终于将意识转向眼前的光景。这是一个被陡峭悬崖环绕的巨大钵状盆地。染成枯黄颜色的田地和放牧地带呈条纹状扩散,一直从悬崖的山麓延伸到湖泊的斜面上,钵底是一座满是水的湖泊和与之相邻的一个城市。
由于还有些晃眼,姬尔把手遮在眼睛上方,说道,
「这里就是纳桑古拉自治领。大家面前的一切,合起来看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国家一样。纳桑古拉城就在湖的旁边,那里也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
「…好大啊。因为有着「秘境」的称号,所以更加显眼了啊。这么大的盆地,从外面看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吧。」
「嗯—,不过,山比看到的还要险峻。城市的四周都是断崖绝壁,所以我想即使是养蚁人也只能通过坑道进入这里。」
横跨一座山脉后,和进入坑道前相比,周围的环境骤然改变。地面上多是黑色沙砾,属于是容易扬起沙尘的地质,风也相当凉爽。
「因为这里位于火山湖的上方呢。四周的岩石都是熔岩冷却后凝固而成的。你们看,远远望去,整个城市几乎都是黑色的吧。那是因为城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用这种岩石建造的。很有《翼人之墓》的感觉吧。」
正如姬尔所说,圆形的城市上方明明没有被山的影子覆盖,却给人一种黑色的感觉。或许是由于城市旁边的湖水有些泛白的缘故,那黑色格外突出。伊尔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用带有热切的目光看向城镇,明明没人问她,她却擅自开始了说明。
「这里之所以被称为《翼人之墓》,虽然也有城市外观的原因,但实际上是因为纳桑古拉中有翼人的墓地。甚至有记载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坟墓。所以说,这里应该有用来祭祀翼人的巨大的塔才对…」
「——没有哦?」
「不应该啊。」
我的视力很不错。但是,即使我仔细眺望城市,也没有发现任何引人注目的建筑物。
「…我在书上读到过,这里有高耸入云的尖塔。和巴兰都市群一样,纳桑古拉也是曾经由鸟造出的鸟献,所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破坏。」
各个国家都存在着人类技术无法触及的,被称为鸟献的遗产。而且,城市本身的构造就是一个宝物的情况也不在少数。确实,我还记得马吉斯·巴兰的大圣堂的高度和壮丽都令见者叹为观止。如果纳桑古拉也是鸟献的话,就不可能找不到那座塔才对。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两人瞪着城市,而姬尔疑惑地歪起了头。
「我不认为纳桑古拉有什么塔。」
「…哎,可是,我在书上…」
「因为大火和水灾,城市中的建筑物都在不断重建更迭。至少,现在没有你说的塔。」
「…怎么这样…」
姬尔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说谎。既然纳桑古拉的居民说没有塔,那么大概是真的没有吧。伊尔娜膝盖一软,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样子是相当失望。
「你读的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书啊?」
「…几百年前的。」
那当然早就被拆毁了啊。
「…因,因为没办法啊。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告诉我城市里有没有塔这种事,而且一般的书籍保管所里面也很少能找到纪行文之类的书,近期的书里又几乎没有提到过纳桑古拉…」
「说到底,你看的那本书真的值得信赖吗?那么久远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编造的吧。」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没法追逐什么翼人传说了!不过,那本书是一位著名的王写的,可信度应该很高…」
当然,我不认为关于翼人的故事全都是谎言。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了解名为《金翼》的翼的存在。但是伊尔娜的旅行几乎是在赌博般的可能性下的进行的,这一点也大概也是事实。
伊尔娜显然很失望,如果现在拿掉她头上的布,她的猫耳肯定会颓丧下落。姬尔抱歉地说,
「我早点说就好了。对不起。」
听她这么说,伊尔娜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话。
「都是因为我没有好好问清楚。而且,我来纳桑古拉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如果塔被拆毁了的话,那么对应的故事肯定也会被记录在什么地方。不好好调查可不行。」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嗯,大概一个月左右吧。我在恩多斯筹备了为此所需的军费。」
在伊尔娜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我向她伸出手,同时小声问道,
「…军费,是指生活费吧。」
伊尔娜微微翘起唇说道。
「没错,包括你们所有人的生活费在内,大概一个月的份。我甚至还提前从达蓬那里借了钱呢。」
「…对,对不起。」
「时间还很多,你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吗?幸好你身体还不错,就去找个类似于建筑工的工作吧?当然,你也可以来选择帮我。」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时间吧。我必须认真考虑自己的安身之计。
这时,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莎妮娅问道。
「云法先生在找工作吗?」
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坐在贝奥尔背上,歪着头。而且苏也乘在她的肩头,像是在捉弄我般,模仿莎妮娅的样子歪起了头。
「我觉得你可以来帮妈妈的忙。把蚂蚁身上的货物卸下来,再运走。莎妮娅还没有什么力气,做不到,但是云法先生很厉害吧?」
我看向姬尔,她轻轻点头。
「嗯,对我而言,有男性在确实帮了大忙。听说你也会读书写字,要是你能来帮忙就太好了。」
「…请务必让我工作。」
我总不能一直依赖伊尔娜的照顾吧。凭自己多少赚些钱的话,我也稍微能有些脸面来面对她。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我这么想着,回头看向伊尔娜,却见她不知为何一脸不满的样子。
「你为什么生气了?」
「…不,我没生气。」
明明眉头都挤成一团了,却还要硬说自己没生气吗。
「叫我去工作的人就是你吧?难道说,你想让我帮忙做你那边的工作?」
「怎么可能。我一个人也没关系。以前我也都是一个人在调查。既然我没有必要再去担心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某人,也不用陪着他,反而让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啊,你果然是在担心我啊?」
「呜,啊,不,才没有担心…那个…」
「谢谢你。」
「我,我没有被你道谢的理由。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人情买卖。而且我也已经决定,不会对任何人做像你说的这种好像是以得到感谢为目的的卖人情行为了。我只是偶然间想在旅馆里看书而已!」
「虽然这么说,但你却很关心别人呢。别害羞嘛。」
「我没有害羞!我只是在合理地活着,我认为和所有人都维持平等的关系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绝对不会关心任何人——」
说到这里,伊尔娜不知为何突然闭上了嘴。我和莎妮娅都因她突然表现出的慌张样子而愣住了,苏叹了口气。
「…到此为止吧。伊尔娜太可怜了。」
「我,做了什么吗?」
「伊尔娜,血都涌到头上的话,会死的哦。」
仔细一看,伊尔娜确实像发烧了一样满脸通红。
「…你没事吧?」
我问道,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头扭向一边。什么啊,真是的。
「好了好了。总之,先去纳桑古拉吧。大家都已经习惯外面的空气了吧。还得再走一段距离呢。」
不知为何,姬尔露出苦笑,这么说道。然后她举起花枪,继续着养蚁人的行进方式。我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重新背好行李。
纳桑古拉自治领将田地开辟在城市外侧,似乎以其中产出的圆芋为主要粮食。如今正值收获季节,广阔的农田里到处都是忙着干农活的人们。只是,他们的身旁总是有蚂蚁的身影。人们拿着小小的血杖,率领着背着收获物的蚂蚁。养蚁人的文化渗透进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城市从位于我们对侧的湖岸开始,向湖的中心膨胀成圆形。湖上有很多连结城市和湖岸的渡船来来往往,但因为我们带着大量的蚂蚁,所以不得不在岸边徒步绕了一圈。
途中,在我们离城市距离非常近,几乎看得到城市的时候,我们顺道去了姬尔的粮仓。粮仓的形状和我们在恩多斯见过的相似,但老实说相当破旧。墙壁上的油漆脱落,露出石砌层。
「因为这里几乎一年到头都没人管。说是仓库,其实也没放什么东西。只是一个有墙壁和屋顶保护的蚂蚁的家而已。」
这么说着,姬尔拉开门——然后掉下来了。…木头几乎腐烂了。门把手从门上脱离,露出一个小洞。
「啊,啊哈哈…真是太破烂了呢。」
姬尔似乎也很难为情的样子。她挠着脸颊,为难地笑了。
我们用手强行打开坏掉的门,进入仓库。在姬尔的指示下,我们让大个的蚂蚁背上行李,并给它们套上蚂蚁用的口嚼。因为在城市里使用血杖会刺激到其他蚂蚁,造成大混乱,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用绳子把蚂蚁绑起来。
做好准备后,姬尔和伊尔娜一起前往交易所,我和莎妮娅则外出采购。…不过,实际上姬尔并没有拜托我买什么东西。总而言之,这就像是对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莎妮娅的奖励吧。我的任务则是看孩子。贝奥尔也被派去帮助姬尔了,于是,我让苏乘在肩上,和莎妮娅一起前往纳桑古拉的城区。
实际进入城市之后,我才知道,纳桑古拉是一片以城市中心为最低点的斜坡状地带。数不清的阶梯相连,倾斜程度相当大。一开始我还觉得,把和莎妮娅一起散步叫做工作真的好吗,但在这个有很多高低差的城市里,莎妮娅真的经常摔倒。我的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她。连续三次在莎妮娅差点摔倒的时候拉住她的手后,我决定一直握着她的手。
「云法先生的手就像妈妈一样呢!」
可能是因为牵着手很开心吧,莎妮娅摇晃着手臂笑了。
「像妈妈一样是什么意思?」
「妈妈的手呢,也是硬邦邦的,满是老茧。」
原来如此,是这回事啊。
「妈妈很厉害呢!她和很多人都练习过,但每个人都很快就输了。莎妮娅从来没见过妈妈输掉。她嗡、嗡地挥着花枪——」
「啊,别乱动别乱动。否则又要摔倒了。」
「——很帅呢。妈妈,非——常厉害呢。」
「莎妮娅为妈妈的强大感到高兴吗?」
「嗯!非常高兴!」
莎妮娅毫不犹豫地断言道,然后露出自豪的笑容。不过突然间,她面朝前方,稍微压低声调,喃喃地说,
「只是呢——莎妮娅稍微有点寂寞。」
「寂寞?」
「嗯。因为,妈妈和别人战斗的时候是最开心的。」
「——」
「因为有莎妮娅在,妈妈才会做这种卖东西的工作吧。莎妮娅一想到要是妈妈因为自己的原因在忍耐,就觉得有点寂寞。」
「我觉得姬尔小姐也并非不情愿。」
「但是莎妮娅呢,只要妈妈去做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对我微笑就会很开心了。所以我想要快点长大,让妈妈能做她喜欢的事情——」
「没有人能帮助你妈妈吗?」
「没有哦。妈妈是一个人把莎妮娅养大的。但是,养蚁人的大家都非常温柔呢。莎妮娅就好像有很多个爸爸妈妈一样——」
「这样吗。」
「但是,莎妮娅如果有爸爸的话,妈妈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吧?云法先生,你想当莎妮娅的爸爸吗?」
「嗯…啊?」
「如果你成为了莎妮娅的爸爸,肯定能从妈妈那里得到很多钱哦。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妈妈也会轻松很多。」
「不不不,那可不行。爸爸这个称呼又不是工作。而且,由谁来当莎妮娅的爸爸,是要由你的妈妈和你共同决定的…」
话说回来,纯拿钱的父亲,不就完全是个软饭男吗。
「哼——莎妮娅觉得云法就挺好的——」
呃,看起来她已经十分满足了,如果姬尔也如此希望的话,说不定我会出乎意料地顺利地成为她的父亲。可是,如果我来当莎妮娅的父亲的话,我们俩的年龄未免也太接近了…喂,我到底是在认真想些什么啊。
「…你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苏在我耳边低语,我装傻说「你在说什么啊」。但是,苏刺进我肩膀的指甲很痛。没错,我是很想要钱,但还不至于堕落到要为此和别人结婚的地步。
「我没有那么花心哦。」
「…比起成为姬尔的丈夫,你更想成为莎妮娅的父亲吧。」
「啥…」
「你喜欢小女孩吧。」
…别把莎妮娅和亚尔娜混为一谈啊。
但老实说,我无法否认,在我的眼中,莎妮娅和亚尔娜小时候的样子重叠了。我第一次见到亚尔娜时,她没有得到母亲的爱,总是一副寂寞的样子。看着和当时的亚尔娜年龄相近的莎妮娅,我希望她能尽可能多地接受爱情,永远保持那活泼的笑容。
「啊!到了!大广场!」
突然,莎妮娅大叫着拉住我的手。她说,这是一个不知不觉间就让人心情平静的地方。我们穿过中央大道,迎接我们的是一片冷清的普通广场。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广场的中心有一个用巨大的铁栅栏围起来的圆形区域。若是靠近去看,会发现就只是用栅栏把平地围了一圈而已。
「莎妮娅,这个铁栅栏是干什么用的?」
「哎——莎妮娅不知道——」
大概是已经看习惯了吧,莎妮娅并没有对这圈栅栏有什么疑问。这个用铁栅栏围成的圆,直径约五十步。即使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建筑物也不奇怪。如果说,伊尔娜所说的塔曾经就在这里的话,不是恰好合适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在拆除的时候只留下铁栅栏还是很奇怪。
但纳桑古拉的奇怪之处不仅如此。这座城市的外围由分隔湖泊和城市的巨大墙壁构成,高高耸立在头顶的上方。为了阻挡湖水,墙壁上伸出好几道防水墙,延伸到城市内部。
「…这里与其说是湖之城,不如说是湖下的城更合适吧。」
苏也发出感叹。虽然马吉斯·巴兰作为鸟献都市也十分怪异,但纳桑古拉从根本上就脱离了「人类居住的城市」这一构想。如果墙壁上开了个洞该怎么办?听说这里每年都会发生水灾,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城市居然还没有全部沉入水底。
「比起这样,我觉得还是让城市浮在空中比较好理解。」
「鸟这种生物,还真是莫名其妙啊。」
「…你明明就是鸟,却还说这种话吗?」
「我没有制作物品的才能,所以确实不是很明白。虫子也是,我不知道鸟为什么要制造出这种生物。再者说,像青刀这样供人类使用的工具,为什么会由鸟制造出来?我完全不明白。」
只是因为能做,所以就做出来了吧。传说中,制造了青刀的赤燕能斩断雷霆,甚至能斩杀太阳。鸟只是为了炫耀就制造出了这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刀。哎呀呀,鸟真是可怕。
我们决定在大广场的边上休息一会儿。大家一起吃起了在附近卖的名为「达普」的炸圆芋点心。它似乎是莎妮娅的最爱,虽然甜度很一般,但口感上很有嚼劲,很有趣。莎妮娅把苏放在手掌,让她轻轻啄着撕成小块的芋头。然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莎妮娅突然开口问道。
「小苏,难道是了不起的鸟吗?」
我们完全没有说过我们和亚尔娜的关系,以及苏是王鸟的事情。我不由得吓了一跳。苏也停止了进食,有些战战兢兢地反问。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妈妈说漂亮的鸟都很了不起啊。昼山羊国里最伟大的就是鸟了。」
听了她的推理,我们稍稍安心了些。看来我们的身份并没有暴露。
「这个国家里好像没有王族。…好像是由宰相来治理国家的?」
宰相?莎妮娅疑惑地歪着头,苏告诉她。
「是的。昼山羊国自建国以来,就一直被称为万年宰相的鸟掌控着。」
「那不就是王族吗?」
「嗯——,实际上就是王族吧。虽然他不能引发像人类的王族那样的奇迹就是了。昼山羊国是由青鹰一族组成的议会治理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
「离鸟之森,是叫这个名字来着吗?我记得它好像就在昼山羊国里?」
「听说,其实是先有的离鸟之森才对。后来是青鹰一族从森林里溜出来,统一了这一带,才有了昼山羊国。那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昼山羊国位于这片大地的最东方。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所在的塔吉斯平原相比,昼山羊国中人类的数量要少得多。因此人类的王族也没有住在这里,鸟类的影响力在这里依然很强大。
当我们吃完点心,再次开始前进的时候,我们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多了。在莎妮娅的带领下,我们一边在纳桑古拉的街上闲逛,一边一点点收集姬尔拜托我们买的东西。有趣的是,纳桑古拉的建筑结构也和恩多斯一样会延伸到地下,在地上能看到的部分只有大门和玄关。店里不仅有屋檐下的部分,还有能从地下楼梯进入的部分,让人产生踏入某个小小洞穴般的兴奋感。
我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买完了东西,但距离和伊尔娜的汇合还有段时间。街上已经几乎都逛过了,正当我在考虑该怎么打发时间的时候,莎妮娅突然笑了起来。
「对了,云法,你想知道莎妮娅珍藏的地方吗?」
「珍藏的地方?」
「对…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地方哦。」
嗯,我总不能说不想知道吧。我回答说请务必请教,莎妮娅便得意洋洋地拉着我的手开始走了起来。…但现在,我非常后悔当初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因为我被她带到的地方,是隔开城市和湖泊的墙壁之下。我正纳闷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有什么的时候,莎妮娅开始从墙边爬起了楼梯。
之后,我们到底爬了多长时间的楼梯呢?在壁面上雕刻而成的楼梯没有栏杆,高度很高。稍微向旁边看去,会发现人类就像是灰尘一样。我也有过几次爬在高处的经验,但现在的高度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如果掉下去,恐怕不是骨折那么简单。越是接近壁顶,我就越是被一种内脏发痒般的奇妙恐惧感折磨得筋疲力尽。苏自不必多说,但是莎妮娅在高处也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向上跑,为了追上她,我可是拼了老命。
不过,当我终于爬到墙壁上方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绝景。唯有一望无际的湖面在爬了几百级台阶的我们脚下蔓延开来,给我一种爬到了云端之后,又在前方看到了湖一样的错觉。
「祭典的时候,大家都要爬到这里来哦。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纳桑古拉!」
「嗯,确实看的很清楚。大广场看起来也变得那么小了。」
但是,这也很奇怪。纳桑古拉的陆地一侧明明没有保护城市的外壁,却特意在敌人难以入侵的湖水一侧建造了拦水的障壁。这样看来,人们常说的《翼人之墓》,不正是一座就差盖上了土的墓穴吗?因为一旦墙壁遭到破坏,水溢出来,这座城市便会很轻易地迎来灭亡。
「云法,这边。」
莎妮娅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向湖的方向。外壁上方是一条细长的道路,岸边到处立着用来栓船的木桩,附近,代替栈桥的阶梯延伸到水中。湖水倒映着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散发出如融化钢铁般柔滑的光芒。
「呐——非常漂亮吧?」
莎妮娅坐在台阶上,双脚摇摇晃晃地触碰着水面。没有风,只有小船与木桩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和朴实的水声充满了湖畔。
「这里就是莎妮娅喜欢的地方吗?」
「嗯!被妈妈骂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向妈妈道歉真的很困难呢。但是,只要看到湖,我的心里就满是对不起的心情,然后就能好好道歉了。」
「这样啊,莎妮娅经常被妈妈骂吗?」
「是呢。莎妮娅经常摔倒,也会弄丢东西,没法好好帮上妈妈的忙——。所以,必须得跟她说很多对不起才行。」
说着,莎妮娅天真无邪地笑了。一时的言血扭曲可以治愈,但那笨拙的身体恐怕从今以后也会一直纠缠着她吧。她尚且年幼,却有着如此正直的心,正因如此,她曾经遭遇过的不幸更让人扼腕叹息。这种无奈,让我更加想起了一个少女。
「啊!但是呢,如果莎妮娅一直在外面,妈妈就会来找我哦。然后呢,只要莎妮娅一说对不起,妈妈也会说对不起。明明妈妈没有错呢,真奇怪啊——」
「…你们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吧。」
「因为,家人的关系就该很好吧?家人会一起吃饭,一起钻进被窝,一起说很多话!」
「…嗯。」
可能是亚尔娜的记忆混在我的记忆之中的缘故吧。莎妮娅毫无怀疑的目光像短剑一样尖锐地刺进了我的心中。
「莎妮娅会和妈妈吵架吗?」
「…嗯,偶尔吧。不过,我们会好好和好的。妈妈说,吵架是为了让关系变得更好。云法先生,你不会和妈妈吵架吗?」
「…不,我…」
问题的矛头突然指向了我,让我一时语塞。我本来就没有可以与之吵架的父母。或者说,我和师父的最后一战可以称之为吵架吗?我已经不再憎恨他了,想必他也不再恨我了吧。但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度吵架了,也不可能和好了。
我无法回答莎妮娅的问题,只能逃也似的将目光投向湖面。这时,我看见一艘在小渔船中算是相当大的一艘船的帆影。而且定睛一看,船上有很多的人,其中心还有一只停在栖木上的鸟。
「…那是什么。」
由于逆光的关系,我看不清船上正在干什么。于是,苏立刻飞了起来,宛如在水面上滑行一般飞向了船。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了我的肩膀上。
「好像是在调查什么。」
「…调查?」
「是关于反血晶的…为了不被发现,我没有靠太近。而且,那只鸟,大概是青鹰的议鸟之一。」
「青鹰是,昼山羊国的…?为什么那种了不起的鸟会来纳桑古拉…」
「周围的人都是护卫它的士兵,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视察吧。」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报时的钟声。和伊尔娜汇合的时间也快到了。莎妮娅特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表盘看起来有些老旧,就像是从古董市场里淘来的东西。不过玻璃盘和盖子都擦得很漂亮。我说「好酷的怀表啊」,莎妮娅便仿佛自己被夸奖了一般害羞地微笑着。
「这是妈妈的怀表,不过只要成为大人,每个人就都能得到一块怀表。很快,莎妮娅也能有自己的怀表了。」
「是吗,真令人羡慕。」
这个城市里也有成人仪式吧。曾经在矿山工作的养蚁人,或许就是看着各自的怀表上的时间才能得以生存的吧。看来怀表也是养蚁人的必备工具。
但是,莎妮娅突然沉默下来,凝视着湖面。
「…但是,可以吗?」
「怎么了?」
「云法先生,你能对莎妮娅的话保密吗?能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吗?」
「嗯,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莎妮娅似乎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怀表上,说。
「莎妮娅不太想当养蚁人。」
「…为什么?」
「因为,养蚁人需要一直运动。像莎妮娅这样老是摔倒的话,蚂蚁会跑掉的,而且我也不太擅长用血杖…」
「嗯——,这样啊。」
「妈妈想让莎妮娅当养蚁人——。但是呢,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养蚁人。我也不像妈妈那么强大。」
「那么,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嗯,莎妮娅啊,想当军官。」
军官,这样的话从莎妮娅口中说出来,给了我相当大的冲击。不过仔细想想,我在莎妮娅这个年纪,好像也已经以见习军官的身份在王宫里工作了。
「听说昼山羊国的军官从十岁开始就会住进宿舍学习,然后成为军官。莎妮娅马上就要十岁了…所以…」
「你和妈妈说过了吗?」
莎妮娅摇了摇头。
「…妈妈肯定会生气的。如果莎妮娅说要和妈妈分开住的话,她绝对不会同意的。」
「但是,迟早是要说的吧。」
「…嗯。」
「没关系的。如果是莎妮娅的妈妈,只要和她说了,她一定会理解的。」
因为这对母女都会好好地听彼此的话。既有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的女儿,也有愿意倾听女儿的话的母亲。没什么好担心的。
「云法先生,现在这还是个秘密。绝对不能告诉妈妈。」
莎妮娅把食指竖在唇边,叮嘱我道,这是秘密——这副仿佛小时候的亚尔娜就在眼前的光景,让我不由得眼眶发热。我站起身来掩饰道。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得赶在天黑之前,走下那段长长的楼梯才行。」
□ □ □
我们在城中和伊尔娜汇合,将莎妮娅送到了姬尔身边。然后,我们前往伊尔娜找到的旅馆。进入自己的房间后,伊尔娜立刻拿出从养蚁人的书库中借来的书,打开灯开始阅读。塔确实已经被拆除,但似乎找到了一些资料。我望着以炯炯的目光读着书的她,再次感到一股无可奈何的虚脱感。
我没有父母,失去了师父,也没能保护最重要的少女。我到底要走向何方?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或许认为着和伊尔娜一起旅行可以忘却自己的空虚。但我只要和人相遇,越是和人们交流,就越是发现自己的心中开了个空洞,我只是在一味地依赖着过去的记忆而已。我并不想要什么羽翼。虽然我很想帮伊尔娜实现梦想,但这场旅途并不属于我。只要我还没能发现些什么,就会一直怀抱着这份空虚,追逐着亚尔娜的影子吧。
…自从杀死师父的那一天以来,我还一次都没能拔出赤刀。
【三】迷情
练习场里有两支蜡烛。小小的火焰在柱子旁摇曳,但其光线照不到天花板。两人被涂满黑暗的墙壁包围,沉默地对坐。我和师父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隔开两人的两把刀。
——那一刻,我立刻意识到这是梦。
而且,我马上就知道了这场面源于哪段记忆。
「在开始真正的练习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盘腿坐着,但他的背脊却如柱子一般稳重。师父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摸了摸粗糙的胡须。
「对于死亡的恐惧,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是无所畏惧的人更强大,还是畏惧死亡的人更强大?」
「…我觉得是无所畏惧的人更强大。」
「为什么?」
「因为恐惧会打乱言血。言血的混乱就是刀法的紊乱。如果因为畏惧死亡而犹豫的话,就不能在关键时刻向前迈步。」
「确实,赤燕的刀术不可停止,静止即意味着死亡。战斗期间,必须时刻维持同一个流向。」
但是,师父继续说道。
「不畏惧死亡,其言外之意,就是虽然差点死了,却还是活到了最后。所谓的克服死亡,有时不过是鲁莽的镜中之影。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恐惧的人,是无法掌握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的。他们并不是为了生存而行动,只是从结果上看得以生存下来而已。」
「…那么,我应该害怕死亡吗?」
「为什么这么想?」
「不断地活下来,不断地运动,就是刀术之理。」
「但是,恐惧会诞生迷惘,迷惘会诞生静止。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如果哪一种都不行的话,我该怎么办呢。师父再次摸了摸胡须,露出非常愉悦的笑容。从一开始,他的问题就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但是,他还没有拿起刀。谈话还没有结束。
「云法。你必须选择其中一个。这并不是说哪一方更为正确。你是因选择了哪一方而拔刀,会随之决定你的战斗方式。」
「…从一开始就要做成决定吗?」
「一旦开始以命相搏,你就没有时间去犹豫自己的选择了。因此,你必须从一开始就做成决定。你是不畏惧死亡,还是畏惧死亡?来吧,决定吧。」
「我不怕死。」
「好,拿刀。」
师父拿起一把真刀,拔刀。我也拿起刀站了起来,向刀中注入言血,练习场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达到了死战的领域。漂浮的言血中带着毫无杂质的杀意,灼烧着我的神经。
「…来吧。」
在师父的示意下,我向前迈步。我将因紧张而颤抖的言血收束起来,流向大腿。第一击,我瞄准了师父的膝盖,发起上段斩。我瞬间跃起,跨越了三步的距离。
但是,师父后退了半步。仅仅如此,我的刀就划开了空气,发出轻微的风声。师父立刻反攻,从正面向我挥下了刀——因为是最为基本的招式,所以也是最具效率的一闪。师父的刀尖逼近我的上臂。虽然我反手挥刀挡开,但师父立刻发起下一击。他像是用力拧紧一样扭转手腕,描绘出小螺旋的形状,发起锐利的突刺。我急忙蹬地后退,但为时已晚。我的练习服被刀尖掠过,顿时撕裂。
现在,在躲过师父的第一击后,我的身体向左方偏移。然后,师父从我身体的右边呈直线向我打了过来,我有半个身子无法避开。结果,我只能强行闪躲。这并非是只有一个攻击的「点」,而是被含有很多攻击的「流」紧紧缠住的连续打击。
也就是所谓的围手。
这是浓缩了赤燕刀术的杀招。
「——你不畏惧死亡吧?现在,你已经后退了。但是,如果你不顾肋骨的碎裂向前迈步,就能砍下我的肩膀了吧。」
…我害怕了吗?
「不对。你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听好了,在生死之刻,恐惧总是迟来一步。死亡并非你能意识到的东西。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
因此,只有预先决定好的选择才会化为反应,在身体上扎根。不可畏惧死亡。如果不把这句话刻入自己的言血中,就毫无意义。
师父突然把刀尖从我身上移开,收刀。然后再次坐下,盯着我。
「坐吧。」
我也收起刀,坐了下来。师父用以比之前认真了几分的语气问道。
「云法,你觉得选择死亡的方式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但是,这里面应该没什么道理吧。」
「没有道理和没有去思考的意义是两码事。确实,大多数护舞官并不怕死。为了王舍弃生命的觉悟,已经渗透到了他们的言血中。」
「…师父难道不是吗?」
「我也有这个觉悟。但同时也有疑问。…如果王死了,我的生命又要如何奉献呢?」
「……」
「赤燕国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战乱了。因此,护舞官比国王先死去的情况很少。大多数情况下,护舞官会以王歌为先一步去世的主君送终。但是,在王死后,护舞官会怎样呢?要靠什么活着?还能拿起刀吗?」
一瞬间,我想象到王女的死,感到言血紊乱。
「听好了,王去世后,前任的护舞官几乎都选择了自我了结。若缺乏做出选择的气概,护舞官就会迷失命运,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这就是现实。因为花了数十年为之倾心的对象消失了,由此产生的空白很难填补。」
「…那么果然,护舞官不该畏惧区区死亡,只该考虑如何保护国王。护舞官之后的生命没有意义。只能赌上一切,挥刀才行。」
「这就是你决定的言理吗。」
「没错。」
「那么,再来一次。」
我和师父再次拉开三步的距离,对峙。相比刚才,我心中的迷茫消失了。言理打开了我的力道,我的刀法愈加澄澈。我在脑海中复诵一遍,不要畏惧死亡,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王吧。
这一次是师父主动出击。伴随着地面的颤动,师父巨大的身躯仿佛炮弹一般逼近。他的攻击是单纯的斜斩。但是——很重。
接下来,我的耳边传来锐利的剑戟声。接二连三的连击。猛烈的太刀之雨目不暇接地打了过来。与之对抗的则是力量。我在体心中凝聚言血,回击。就像是在模仿对方一样,我一心一意地挥下太刀。乱打和乱打的对打,彼此的气魄激烈碰撞。
当力量达到均衡时,我立刻扭转手腕,改变节奏,横向一闪。
——叮!
师父的刀接下我的刀棱的一击,挥了下来。下一击接踵而来,我继续躲闪。师父敏捷的回斩抚过我的身体。彼此的身体向两边伸展,腋下大开。我一脚踢向对方的侧腹。师父轻轻后仰身体,跳了两步拉开距离。就在他缓缓摆出下段姿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反向斜斩。刀被弹起。师父的左手离开了刀柄,就在我以为已经封住了他的反击的一瞬间,我的头部狠狠地挨了一记掌击。
晃动的视野里闪过一道光芒。
接着,我用呼吸重新接上言血,视线再次回到师父身上,这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不知何时,寂静的练习场变成了夜晚的原野,周围传来士兵们的呼喊和虫子的振翅声。站在眼前的师父没有穿着练习服,而是身穿正装。然后,我重新握住刀柄,感受着。这不是练习用的真剑,而是亚尔娜的赤刀。
即使我明知道这是梦,可这记忆还是让我战栗。在向刀中注入言血的瞬间,亚尔娜燃烧般的感情溢了出来。直到前一刻还丝毫不乱地流淌在四肢中的言血突然开始动摇。
我不畏惧死亡。但是,亚尔娜让我活下去。已经死去的——已经无法再赌上性命的她的声音,让我活下去。
我的身体和意识乖离,动作也停止了。
然后,就在我犹豫的瞬间,师父的刀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心脏。
「——」
这是梦。我没有死,只是凝视着刺入自己身体中的刀刃。师父仿佛还在练习中一样,对我说道。
「云法,你已经没有可以献上心脏的人了。身为护舞官的你已经死了。你的生命已经停止了。」
这种事情,我知道的。
我的生命已经停滞不前,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
「你要怎么办?你要如何决定你的言理?如何决定不(•)是(•)护(•)舞(•)官(•)的(•)你(•)的(•)言(•)理(•)?」
…我不知道。
「你害怕死亡吧?」
…我不知道。
「你害怕活着吧?」
…我不知道。
「你害怕,只(•)有(•)你(•)一(•)人(•)活(•)下(•)去(•),怕到无法自已吧!」
「…我不知道!「
我再也无法忍受师父的话语。纵使心脏被刺穿,我还是砍向师父的头。但是落在地上的头,却并非师父的头,而是沾满泪水的少女的头。
我尖叫起来。
□ □ □
「——亚尔娜!」
过于恐怖的梦的结局让我跳了起来。一股恶寒席卷全身,我止不住颤抖,内衣也像被水淋过一样被汗水湿透了。…关于亚尔娜的噩梦中,这次混入了我和师父的记忆。大概是白天时和莎妮娅的对话唤醒了这段记忆吧。我感到心脏像是要破裂一般狂跳,甚至感到想吐。然后,我发现房间里还有光亮,便将视线挪向一旁,然后和一脸茫然的伊尔娜四目相对。
「…没关系吗…看来不是没关系呢。看你的样子。」
看样子,伊尔娜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直在读书。她的手中拿着父亲留给她的单片眼镜,为了不让光照到我,还特地在灯上盖了布。
「…是个什么样的梦?」
「每到最后,总是以亚尔娜的死作结。这次是我砍下了她的头…」
「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进入恩多斯之前。」
「怎么会…为什么一直都没说呢?」
「就算说了也无可奈何吧。做噩梦是无法避免的。基本上,我在杀了人后都会做一段时间噩梦。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有一个月的时间都一直在做噩梦。我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他人的言血变淡为止。」
我被「啪嗒」一声合上书的伊尔娜的表情压制。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把布浸在房间角落的水桶里,用力拧干。然后拿着湿布来到我的身边。
「脱下来吧。全都是汗。」
「…我会自己擦的。」
「行啦,脱吧。」
她那坚定到可怕的目光让我无法抵抗。没办法,我脱下上身的内衣,伊尔娜爬上了我的床。然后,开始静静地为我擦背。我的背上几乎都是蛇的鳞片,像这样被人触碰还是第一次。冷水浸入与皮肤不同的硬质膜中,让我感觉很舒服。
伊尔娜为我擦了胳膊,擦了侧腹,最后,我接过布擦了身体正面。这时,伊尔娜突然开口了。
「…呐,云法。」
「怎么了?」
「…你甚至不愿意让我担心你吗?」
我擦拭身体的手停了下来。伊尔娜的声音不再像往常一样坚定,而是更加直率,不,是过于坦诚的声音,让我不知为何无法回头。
「我没说过不愿意之类的话吧。不是这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我的心中所想被她说中了,同时,我感到一阵奇妙的窘迫。
「…的确,我对此无能为力。这一点我也知道。无论是对于你拥有的东西,还是你失去的东西,我都什么都做不到。但是,那又如何呢?在你被噩梦缠身的时候,难道我就幸福地睡在你的身旁就可以了吗?这种……这种事,太奇怪了。也就是说,不是因为我对此无(•)可(•)奈(•)何(•),而是你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
我不由得回过头,被伊尔娜的视线捕捉。她的眼瞳中充满了深切,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甚至到了发痛的程度。她的拼命让我找不到回应的话语。
「如果不是无所谓的话,那你就说出来呀。」
「……」
「让我好好担心你吧。告诉我你很痛苦吧。…我还不是很了解你。还不知道你那张看似冷漠的脸下隐藏着什么。我还无法像亚尔娜那样理解你。」
亚尔娜,这样的回响,让我的心脏再次快要裂开了。伊尔娜继续说道。
「…云法,你或许已经忘记了,你曾经救过我一命哦?把我从痛苦无比,而且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的噩梦中救了出来。可是,你却把我担心你的权力都剥夺了,这太不公平了。…我明明已经从你那里接受了我一生都无法还清的恩情,可你却剥夺了我报恩的机会,这太不公平了…」
「我…」
我不能说伊尔娜没有受我的恩情。她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因为我确实救了她,这是无法改变的确切事实。但我之所以不想谈起噩梦的事,绝对不是觉得她怎样都无所谓。以我和伊尔娜的关系,不可能无所谓。我,只是——
「——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突然从我口中零落的话语,就像少年的告白一样颤抖着。
「…我现在只是一个连独自生存都做不到的人。我只是装作一副活着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活力,内心也已经空无一物了。如果剥掉表面的这层皮,里面肯定是空荡荡的…但是,如果真的被你看到,肯定会让你担心的。不,现在已经让你非常担心了。」
我感到自己心中抱持着的最后的虚荣像是沙之城堡一样崩塌,却无法停止脱口而出的话语。
「你已经给了我数不清的担心了。伊尔娜,你很温柔,总是像这样向我伸出手。但是,我能一直握住你的手吗?我的做到的,明明只有让你担心而已…!明(•)明(•)我(•)的(•)噩(•)梦(•)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
那空白实在是太大了。亚尔娜在我心中占据的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是云法这个人的全部,所以我连自己心中开了个多大的洞都不知道。我连这空虚的尽头都看不清。无论到哪里都尽是空虚,心中大概真的什么都没有剩下。我这只能挥刀的身体和这愚蠢的烦人心脏,难道就只能这样空虚地活下去吗?我这么想。
「…这个噩梦,这个梦的痛苦,就是现在的我的全部。我知道伊尔娜会担心我。我也知道和你商量的话,你会担心我。…但是,我又怎么能总是向你撒娇啊。我所剩下的,就只剩下这种空虚了。我连这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连这种东西,都要依赖伊尔娜吗…?」
「——为什么不行?」
她依然用笔直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不放。
「空虚也无所谓。那样就好。没有必要去填满。比起这种事,我更希望你在那个空洞的旁边为我留一个位置。我无法代替亚尔娜,也不想成为她。因为,我的心中也有被亚尔娜开出的空洞啊。我不可能成为亚尔娜。苏和贝奥尔也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没有人能弥补彼此失去的东西,失去的东西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一起旅行,要一起活下去…」

话到最后,她突然颤抖的声音,让我的心头突然涌上对自己的愤怒。我又让她哭泣了,又让她烦恼了。明明我们对彼此还一无所知,客气又有什么意义呢。伊尔娜明明已经和我定下了永远平等的约定。明明那才应该是我们的开始。
「…我没和你说,不好意思。」
听到这拙劣的道歉,她终于露出了微笑。
「…云法,你一直在跟我道歉呢。」
「我不会再道歉了。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
「我随时都会握住伊尔娜伸出的手。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向你伸出手的。」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紧握的手上。伊尔娜缓缓张开手,伸出手指,像是在确认我的手的形状一般温柔地回握。
「你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虽然冷静下来了,但我一旦在梦中醒来,这一天就再也睡不着了。言血的流动变得乱七八糟,也用不上力气…」
「那么,能走路吗?」
「嗯,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我们去散步吧。去夜晚的纳桑古拉探险。」
说着,伊尔娜下了床。我照她说的穿好衣服,披上外套。在把刀插在腰带上的时候,一股道不明的苦涩情绪再次使我的言血骚乱起来。但在伊尔娜的催促下,我离开了房间。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犬厩,贝奥尔不在那里。
「说起来,苏去哪了?」
「和我们一样,去散步了哦。贝奥尔也一定在一起吧。」
「这么晚了,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星星很美丽吧。」
的确,只要踏出房间一步,繁星的光辉就像金粉一样倾泻而下。离天空越近,星星也能看得越清楚吧。我从未见过如此繁多的光辉。城市里一片寂静,无论是哪里都没有烟火人家的烦扰。头顶的星光淡淡地照亮街道,四周沉入了仿佛水底一般的蓝色黑暗中。虽然没有风,但在冬天即将来临的这个时节,走在夜路上还是有些寒意。不过,对于我这副因噩梦而发烫的身体来说很是舒适,感觉毒都被排走了。
「夜里散步也不错啊。」
「对吧?我小时候呢,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经常去街上散步。因为我以前也经常做讨厌的梦。」
伊尔娜说着,露出怀念的笑容。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的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无需害怕任何人。因为白天一直蒙着布,我都害怕耳朵会歪掉呢。」
伊尔娜摘下了查夫姆。于是,她的猫耳像是指向星星般挺立起来。
「现在你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吗?」
「嗯——,还是偶尔会做吧。像是小时候的回忆啦,被陌生人瞧不起的时候啦,我还是会做这座梦的。不过,应该习惯了吧。」
「习惯…了吗?我可不想被噩梦缠身,只是——」
「——那样就感觉像是忘记了亚尔娜,所以不愿意?」
真是的,我早就被她看穿了啊。伊尔娜从脖子下方取下单片眼镜,递给我看。
「我说过这个东西是父亲的遗物吧?这副单片眼睛是母亲离家出走的时候,父亲送给我的。他说我总是在哭,用这个看书可以分散注意力。虽然后来导致我沉迷于那个翼人传说了…不管怎么说,我只要戴着这副单片眼镜,就会想起父母——无论是讨厌的记忆还是幸福的记忆。云法,你不是还有那把刀在吗。而且,还是刻有亚尔娜记忆的特制版吧?」
她说的是亚尔娜最后留下的刀。是注入了她全部言血的赤刀。的确,只要握着这把刀,我就不可能轻易忘记她。
「云法,你对莎妮娅怎么看?或者说,看到莎妮娅和姬尔,你有什么想法?」
「果然,我还是会想起亚尔娜。」
莎妮娅和小时候的亚尔娜有很多相似之处,可她与母亲的关系又和亚尔娜大相径庭。对我而言,母女两人看上去是如此幸福,甚至令我感到心痛。
伊尔娜仰望天空,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无法忘记。无论到了何时,我一定都会想起亚尔娜。云法,我也和你一样,看到关系那么好的母女,感到既羡慕又难过…为什么自己不是那样的呢?因为毕竟,莎妮娅和姬尔没有血缘关系啊。明明我因为血缘的缘故,甚至连家人都全部失去了,这是为什么呢。」
平时很少发牢骚的伊尔娜这么说完,害羞地耸了耸肩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此可见,在她心中,家人的事情已经化为了无法简单消除的记忆,一直残留至今吧。就算是支持着我的伊尔娜,也同样与噩梦相伴。
然后,我们慢慢地在纳桑古拉的城市中转了一圈。我们居住的旅馆位于靠近湖岸的城市边缘,从那里,我们沿着墙壁向城市深处走去。白天的时候我还没有注意到,越是往深处走,周围的建筑物就越是破旧,空房子也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这里原本人口就少吧,空房子没有被拆除,只是留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形成了一种只有人类的存在从中消失的奇妙气氛。
然后在某一时刻,澄澈的音色传入我的耳朵。那是像是铃音一样轻快而美丽,像笛子一样的声音。
「…这是,苏吗?」
伊尔娜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我们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苏的鸣叫。那本是能够自由操纵虫子的天赋之音。但我们现在听到的音色并非操纵虫子的歌,而是更加复杂,如翻卷般循环的旋律。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首歌异常悲伤,慢慢地勒紧了我的心脏。
「…大家都无法忘记亚尔娜呢。云法也是,我也是,苏也是,贝奥尔也是。」
说不定,苏也被噩梦侵扰,无法入眠。不在夜晚的街道上哼唱吊唁之歌就无法平息的悲伤,同样存在于她的心中。即使失去了亚尔娜,苏的样子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变化。她既没有流泪也没有泄气,而且充分利用鸟的立场支持我们的旅程。…但是,她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对亚尔娜来说,苏是为数不多与她心灵相通的家人之一。同样,对苏而言,亚尔娜也是让她打开心扉的重要之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失去了过于巨大之物的情况下,开始了旅程吧。
「…说实话,我还以为会再轻松一点呢。」
「轻松?什么轻松?」
「就是这次旅行啊。我在心中的某处期待着,如果就这样继续旅行下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太想着亚尔娜了呢。我知道,这和不想忘记亚尔娜的心情是矛盾的,但是,一直悲伤下去的话,很痛苦。我总有想要逃跑的念头。」
「是啊。我之所以开始这场寻找羽翼的旅途,可能也是出于相似的动机。我想要完全忘记自己的家人,想要找到一些能让我沉迷其中的东西。虽然羽翼这个目的,本身就是破坏我的家庭的原因呢。所以我当然没能得到救赎。越是继续旅行,我就越是无法忘怀。想要忘记的自己和无法忘记的自己变得愈加膨胀,变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吧。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啊。」
「感觉是有经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呢。」
「没错。我啊,会好好引导你们再次独立地走上人生旅途的。这就是我的报恩。不过,虽然说得很了不起,但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到。」
在星光之下,伊尔娜淡淡浮现的笑容无论何时都是那么澄澈。我被她这率直的温柔不知拯救了多少次。我和伊尔娜两个人站在路中央,听着苏啜泣般的歌声。渐渐地,我感到自己身体变轻了。就像是苏把我心中的那份悲伤也一起吐露出来一样,被噩梦纠缠的黑色感情在我的心中一点一点地变淡了。
感觉到些许凉意的时候,我们决定回到旅馆。我的言血也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几乎没有感到不顺。于是,我的感觉也恢复了平时的敏锐。回去的路上,我察觉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言血的气息。大概是因为白天来来往往的人们散发的言血已经消失了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我未曾闻过的芳香在城市中飘荡。
「…这种气息,或者说言血,到底是什么呢?」
「言血?你感到了什么吗?」
看来这种程度的言血,伊尔娜还察觉不到。
「你还记得吧,在马吉斯·巴兰的城市下面流通着含有很高浓度言血的水,因此感觉空气很清爽,对吧?这个和那个感觉上很接近,但是性质有些不同。应该说,更具特质的言血在这里隐隐地流淌着。」
「…纳桑古拉的下水道和上水道都很完备,好像是利用湖水的水压实现循环的。或许是主干路的下方有水的通路,我觉得。」
我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反正也没有人在,我蹲下来闻了闻地面的气味。然后,果然闻到了木桶酒一般的甘甜香气。
「…喂,别摆出这种样子吧?」
我无视伊尔娜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闻着气味,然后发现有一块铺路石散发着香气。
「这块石头,啊,还有这块石头。还有…这个也是。」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有几块铺路石散发出奇妙的言血。若是打开指尖的感觉,再去触碰石头的话,言血的触感也多少会变强。
「…这言血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喜怒哀乐之类的鲜明感情,还很容易解读,但浸入铺路石中的言血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我无法用自己的语言很好地表达。也就是说,虽然感觉上很明显,但如果没法在语言中找到参考,那就没有意义了。
伊尔娜摘下单片眼镜,和我一起趴在地上。开始观察石头。如果我们在白天做这种事的话,肯定会被当作是可疑的二人组。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块石头和其他石头的材质似乎也不一样。你看,其他铺路石的岩浆岩的纹路都比较粗糙,但这个石头更加结实,紧密。啊…是这样吗?」
说到这里,伊尔娜突然抬起了头,给了我的下把一记猛烈的一击。但她却对此毫不在意,两眼放光地说。
「养蚁人的书库在一个叫集会所的建筑物里,那个地方周围都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比其他的民宅要气派得多。而且,用在墙壁上的石头的材质也很好。」
「就像这块铺路石一样?」
「对。所以说,这些石头说不定一开始不是用来铺路的。大概是为了修补道路,后来才嵌进去的石头。而且是曾经在什么气派的建筑物上使用过的石头。然后,你看,纳桑古拉里正好有一座已经消失的气派建筑!」
「…塔吗。」
伊尔娜似乎因这个偶然的灵光一闪而兴奋不已,几乎要跳起来叫出声来。实际上,她那隐藏不住的喜悦就体现在一跳一跳的猫耳上。
「我刚才在书中读到,纳桑古拉很久以前因一次火灾导致城市几乎毁灭。如果塔是那时倒塌的,那么用塔的石头来重建街道也不奇怪。」
「但是,塔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怎么会用在这种道路上?」
「这倒也是。我还没有找到翼人的相关情报…不知道是那场久远的火灾导致书籍丢失了,还是姬尔说的五年前的火灾烧毁了书籍。我完全找不到塔还存在的时候的记录。」
伊尔娜的疑问似乎没有完全解开。但是,刚才那种沉静的氛围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她把查夫姆重新绑在头上,露出了微笑。
「离天亮还有很久。我们得赶在人们出来之前进行调查才行。你的鼻子也还灵吧?」
难道说,你打算一直调查到早上吗?
「快快!快去闻味道!一定要调查清楚在什么地方用了多少石头!」
「…是是。」
之后,我们为了寻找疑似曾经用在塔的建造上的、含着言血的石材而在街上徘徊。…至于我,则是像虫子一样被她命令在地上爬来爬去。虽然我们没有做特别的记录,不过伊尔娜不愧是猫血种,似乎把每个地点都记住了。据她所说,特殊的石头集中在城市的主干道,以及贴着墙壁的地面上。
「要是让我提出一个假设的话,那就是下水道。在马吉斯·巴兰中,言血之泉是环绕在雨水槽周围的,不过纳桑古拉墙边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净水槽。想必是为了促进自净作用吧。也就是要帮助分解污水的微小生物们。爱石国的沙漠里也有商人利用类似的方式卖水。纳桑古拉中几乎不会下雨,所以可能是制作了这种活用了湖水的机制吧。」
我一边听着伊尔娜的解说,一边走在回去的路上,途中正好经过了大广场。还没有来过这里的伊尔娜对着建在广场中央的铁栅栏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围着一圈铁栅栏。」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或许塔曾经就在这里。很像那么回事吧?」
我走近铁栅栏,然后不可思议地闻见了古旧石头的味道。果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进去看看吧。」
「啊?」
「反正也没有禁止入内的告示牌。这种铁栅栏,你就算抱着我也能跳过去吧。」
就算写着禁止进入,伊尔娜也一定会进去的。我照伊尔娜说的抱起她,跳过铁栅栏,把她放在地上,追寻言血的气味,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无法从脚下的铺路石上感受到言血。倒不如说,言血就像是随风飘来的——
「好痛。」
低头走着走着,我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很奇怪。铁栅栏中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实际上,即使我抬起眼睛,也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我伸出手去,指尖上却传来了硬硬的触感,仿佛空中有一块透明的石头一般。
「伊尔娜,来这边。」
我这么说着,回头看时,只见在铁栅栏的对面,通往广场的下坡路上亮起无数灯光。我立刻跑到伊尔娜身边,抱起她,纵身跃过铁栅栏。
「等,等下,你突然间干什么呀?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吧。」
「…这个之后再说。现在先想个好点的借口吧。」
我们刚一落地,大广场上就出现了好几个拿着吊灯的人。卫兵有六个。好像是个商人模样的人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其中一名手持短枪的男人将枪尖指向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在散步——很难说出口吧。恐怕是我们进入铁栅栏中的样子被发现了。伊尔娜似乎也一时找不出借口。我们两人沉默不语,而男人冷冷地宣告。
「我们是纳桑古拉自卫团。现在要逮捕你们。」
我们被带往的地方是养蚁人的集会所。与其他民宅不同,这座建筑物的正面耸立着细细的装饰柱。进去后,以红褐色的大理石为饰,通往地下的门被流水般形状的石雕围在中间。
我的刀被拿走了,手也被绳子绑住。对方完全是把我们当成罪犯了。但是,我并没有那么紧张。自卫团的训练程度一目了然,恐怕连像样的战斗经验都没有吧。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可以抱着伊尔娜逃跑。
不过,只要性命无忧,我还是想稳妥地解决事态。伊尔娜的调查也刚刚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些线索。那个铁栅栏的谜也非常令人在意。总之,我必须设法使事态向和平的方向发展。
集会所地下的楼梯描绘出漫长而平缓的螺旋,向下方延伸。我们走进最下层的走廊,再走下一段狭长的楼梯,就来到了地牢。牢房中的光亮只有从楼梯那边透来的光,虽然厚实的墙壁上开着小小的铁窗,但几乎看不到里面有什么。耳边传来人类的轻微喘息声,不过从言血的样子来看,那人已经快要死了。
我们两人一起被关进同一个房间,门也被锁上。据说,我们会在第二天早上的议会上接受审问。在那之前,我们俩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个阴森黑暗的房间里。
士兵们离开后,伊尔娜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墙壁上。
「这可难办了啊。来到纳桑古拉的第一天就被关进大牢了。」
「话虽如此,你好像也不怎么担心啊。」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嘛。总会有办法的吧?我也已经习惯坐牢了呢。还是稍微睡一会比较好哦。」
原来是已经习惯了吗。那我就可以放心了…吗?不,仔细想想的话,强行闯入铁栅栏就是我们被抓的原因吧。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 □ □
第二天早上,我们被带出牢房,来到了地下礼堂。礼堂的天花板高到让人怀疑我们是否真的在地下。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壁画,颜料剥落的点点痕迹让人联想到时间的流逝。我恍然想起赤燕国王宫里的大礼堂。大概这个建筑物也是从很久以前流传至今的吧。
礼堂里开展着这近乎怒吼的讨论,但随着囚犯的到来,那喧闹变得鸦雀无声。我们一边感受着集中在我们身上的目光,一边被带往更深的地方。
然后,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一张长桌,以及在长桌后排成一排的八个老人。每个老人都瞪着毫无生气的眼瞳,肆意窥视着我们的样子。他们当然不是盛情款待的意思,但我从他们的表情中窥见的不是敌意,而是苦恼。老人们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刻着深深的皱纹。然后,我略微看向旁边,只见桌子的一端有一只鸟。一只青鹰伫立在黑色的栖木上。它大概就是我和莎妮娅一起在湖边看到的议鸟吧。
…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大人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正当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坐在老人们正中央的一个戴着灰色头巾的男人开口了。
「你们是什么人?」
即便是一句简短的话语,其中的言血也有些带刺,而伊尔娜却以沉着的言谈回答。
「我是伊尔娜·帕西塔鲁,正在旅行。他是我的同伴。」
「…旅行?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做生意。我在各地收集情报,然后贩卖情报。如果需要担保人的话,我在山的另一边有认识的人,只要让我写信,他们马上就能——」
「这些都无所谓。问题是,你们真正的目的。」
「就算你这么说…」
难道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正在寻找羽翼了吗。
「我是在问你,你们昨晚越过大广场的铁栅栏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说是好奇心使然吧。我对广场上设置的铁栅栏感到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不能越过的东西吗?」
「铁栅栏怎(•)么(•)都(•)无(•)所(•)谓(•)!有人说这次的骚动是你们搞的鬼。别想着蒙混过去。你们到底对守墓人大人做了什么?老实说来!」
明明我们是因为翻越铁栅栏而被逮捕,可铁栅栏却怎么都无所谓?骚动?守墓人?我一头雾水。伊尔娜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突然,后方传来了姬尔的声音。
「不好意思!能让我过去一下吗!我有急事!」
回头一看,姬尔正好拨开人群出现。她一看到我们所处的情况就瞪大了眼睛,然后瞬间展露燃烧一般的可怕凶相。但是,她咬紧嘴唇呼了口气,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
「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我的熟人,怎么能像罪人一样绑起来?」
「正因为他们是罪人,所以才要绑起来。…但是,姬尔啊,你说这些人是你的熟人吗?这样的话,你也有参与犯罪的嫌疑了。」
「什么罪?难道说,冰(•)的事件是他们干的?」
「哦,还在装糊涂吗?难道你不知道守墓人大人的凶兆对我们这些养蚁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但是,那件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总之,姬尔好像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我还是搞不清楚情况,于是插嘴道。
「那个,守墓人大人是什么?从这里开始,我就完全不明白。」
于是,姬尔转过身面向我,有些抱歉地说。
「纳桑古拉的湖下存在着被称为守墓人大人的冰块。然后今天早上,我们发现湖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块。根据传说,这是凶兆的标志。事实上,去年和前年也都是在有了凶兆之后才发生火灾的。」
接着,被称作长老的老人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瞪着我们。
「…姬尔,那个人可是以罪人的身份被传唤到这里来的。你未经我们的许可就开口说话,只会加重我们对你的怀疑。」
「但是长老,您到底为什么说他们和守墓人的凶兆有关呢?这两人整个白天都在和我们一起行动,完全没有可疑的动作。」
「那些人是在晚上行动的。」
「晚上…?」
「昨晚,他们在街上徘徊,还做出了可疑的举动。有很多证人。」
「怎么会,你们真的晚上出去闲逛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老实点头。如果那种动作被看到了,被当作可疑的人也是没有办法的。长老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个证据」。
「昨天,好像有人从养蚁人的书库里借书,据工作人员,说是个头上缠着布的年轻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带走的书净是和守墓人传说有关的书。…姬尔,即使如此,你还要为这些人辩护吗?」
「当然!他们的行动确实很不常见,可是,根本无法证明到底是不是他们带来了守墓人大人的凶兆吧。」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们正在盘问。」
「那就好像一开始就认定他们是罪人一样——」
「如果你再反抗我们,你也会背上相应的嫌疑。」
尽管如此,姬尔还是想反驳,但被伊尔娜制止了。伊尔娜凛然的声音响彻礼堂。
「我所调查的是关于翼人的传说。而且,我也确实知道被称为守墓人大人的湖底的大冰块。在很久以前,那场大火灾袭击纳桑古拉的时候也出现过凶兆,而在献上活祭之后,火焰才得以平息。」
活祭,这样的词语让周围一片哗然。长老一脸痛苦地瞪着伊尔娜,但她本人连眉毛都没动一根。
「不过,看你们的样子,我也在怀疑活祭这种方法是否真的有意义。往年发生水灾之时,你们都有献上活祭吗?」
老人没有回答。
「嗯,应该是没有献上吧。但是水灾要是再持续下去的话,人们的不安就会高涨。那么就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活祭是不是有效的呢?然后,你们偶然间发现了我们,岂不是正好很方便吗?」
真是单刀直入的说法。伊尔娜的推测应该没错吧,但像这样突然戳中对方的要害的话,会惹怒对方吧。长老的手也在颤抖着,就在我以为他马上就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伊尔娜突然换为柔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过,我理解你们的不安。而且幸运的是,我对这个凶兆非常感兴趣。就算你们怀疑我们也没关系,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由我们来解开这个凶兆的谜团。根据传说,凶兆会持续数日,而且冰的数量每天都会增加。先前的大火灾是在凶兆出现六天之后发生的,所以最多有五天的延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会调查凶兆的谜团。如果到了第五天,凶兆还没有停止,那么就把我们当作活祭也没关系。」
…当活祭也没关系,这家伙是怎么自信满满地说出这种话来的在。不过确实,如果我们在这里保持沉默的话,很有可能被他们当作活祭。
「即使你们现在杀了我们,或者拷问我们,也得不到新的情报,而且凶兆大概还会持续下去。你们的不安永远不会消除,搞不好的话,灾难或许真的会降临。那么,至少请给我们五天的时间。我们没有更多的期望。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易吗?你们没有损失,活祭也有了保证。完全是白赚嘛。」
长老发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低沉呻吟,但也无法立即拒绝伊尔娜的要求。因为伊尔娜的发言明显令周围的旁听者为之动摇。伊尔娜从一开始就是在对长老以外的人说话——准确来说,应该是在威胁吧。就算杀了我们,灾厄也无法停止。这是非常单纯的威胁。
「…但是,如果继续放任你们不管的话,难保不会给纳桑古拉招致更加巨大的悲剧。」
「那么,就只允许我们在书库进行调查就行了吧。那样的话,只是地点变了而已,我们还是和被关在牢里一样。…可以吗?无论你们怎么怀疑我们,都无法证明我们真的和凶兆有关。在这里逮捕我们对你们没有任何利益。这场交易,只关系到你们是否会吃亏的问题。」
长老叹了口气,额头上堆起更深一层的皱纹。其他老人们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围成一个圈。他们几乎没有肢体语言,或摇头或点头地互相交换意见,而我们则因不知道议论进展如何而感到焦躁不安。姬尔和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一脸不安的表情注视长老们。
有一次,长老对着守在房间侧面的青鹰唤了一声「雅尔奇奥斯卡」殿下。一名士兵随即把栖木搬到老人们身边,青鹰也加入了讨论。接下来,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得出了结论。每个人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后,长老再次开口。
「我们决定将对你们的处置保留到五天后。不过,在此期间你们的人身自由将被养蚁人监视。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不准你们进入书库以外的地方。」
「我知道了。」
「还有,姬尔。你也有嫌疑。如果你再做出奇怪的举动,或者做出和所有养蚁人敌对的行为的话,我将不得不做出更加严厉的判断。…你的女儿还很小吧。注意不要走错了路。」
姬尔被无罪释放,但她本人似乎还是不服气的样子。姬尔握紧拳头,默默低下头。
接着,我们被直接带到书库。刚被关进书库,门就从外面被锁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宽敞的、有很多书的牢房了。
「…真是受不了啊。」
我叹息着说道,伊尔娜一边揉着被绑得发红的手腕,一边这样回答道。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来解决了吧。」
「但是,就算我们解决了谜团,你觉得我们真的会被释放吗?我总觉得他们会找个理由把我们扔进湖里。」
「到那个时候就请你想想办法吧。我会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努力的。」
「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喂。」
「因为凶兆什么的基本都是童话故事嘛。跟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没什么区别。然后现在,既然我说要解决这个谜团,那就必须得做好斩断雷霆的觉悟才行。」
伊尔娜边说边从旁边的书架上随便抽出几本书,扔进了很久没有用过、满是灰尘的壁炉里。接着,她拿出不知从哪取出的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洒在书上。
「你在干什么啊。那可是书啊。」
「在这么冷的地方,我们恐怕捱不过五天就死了吧。而且,这些都是随处可见的兵书之类的书,就算烧掉了也不会影响到别人。这里的人们好像也没有怎么认真训练的样子。」
…虽然她很喜欢读书,但说起这种话却毫不留情。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还对书客气什么啊。」
伊尔娜又拿出了藏在某处的打火石,立刻把书点着了。而且她还把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放在地板上,拆成碎片,毫不犹豫地扔进壁炉里。做到这里,她的手法之利落让我不由得为之佩服。
然后,火越烧越旺,熟悉的气味开始飘在书库中。
「这个,不是亚尔娜的香药吗?」
「对。我听说它能驱虫,觉得很方便,就向苏请教了制作方法。」
「可是为什么要洒在书上?」
「…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吧。有壁炉就代表这里和外界相通吧。如果是苏和贝奥尔的话,要闻到这个味道也不难。」
她是想让苏顺着壁炉过来吗?虽然觉得很对不起苏,但既然我们已经像这样和外界断绝了联系,就必须要把能做到的事情都尽量做一遍才行。
「我记得这个书库的深处有一个没有启用的管理室。纳桑古拉的地下水也通到这里,所以不用担心水的问题。食物的话,他们多少会给我们一点吧。感觉搬到这边来住反而更方便呢。」
「期限是五天…」
「为了能在这里待五天以上,加油吧。帮我把书拿过来,我要开始读了。」
就这样,为了解开纳桑古拉的传说之谜,我们开始不眠不休地搜寻书库。只要是和传说有关的书,我都会全部拿到伊尔娜身边,而伊尔娜读完之后,我再默默地把书放回原处。虽然多少需要活动身体,但体力活对于蛇血种的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间断地集中精力读书的伊尔娜应该更累吧。她不时愉快地翻动书页的样子,对我而言是令人怀念的光景。类似薄荷的香气和书籍散发的纸张的干燥气味,让我想起了曾几何时和亚尔娜一起读书的日子。
只是,在赤刀被夺走的现在,我总觉得有些冷静不下来。虽然我知道很快就能把刀拿回来,但腰带上欠缺的重量却让我相当不安。不久之前,我的心明明还被那重量压垮,现在却因离开了刀而感到如此恐慌。明明我现在连拔出刀的胆量都没有,却又无法放手。我绝对不能忘记亚尔娜——
□ □ □
凝视着书中所描绘的家人的绘画,我的心中一阵痛楚。那是爸爸,妈妈和一对兄妹。虽然我做了很多努力,但他终究还是不明白。虽然他总是很冷淡,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但也应该是个普通的男孩子。为了见我,他每天都来书库,陪我聊天,就连手语也会拼命地记住。但是,他也有确实怎么也搞不明白的时候。现在就是那样。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明白「家人」这个词。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捉弄我。但是,他是真的不明白。他是真的是在不知道这个词的情况下,长大的。
每当触碰到画中的母亲,我的心里就更加难受。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收回了胳膊,但他却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我。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家人是什么的话,那么他也应该不会知晓没有家人的寂寞吧。他不知道什么是母亲,所以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也不会有痛苦的回忆。比起失去家人的我,不知晓家人的他反而更加幸福吧…太过分了,我在想着很过分的事情啊。
他不知道家人,这一定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才对。因为,若是被妈妈拥抱的话,心情会变得无比温暖啊。不知道这温暖是很悲伤的事,所以,他比我幸福什么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正因为我是会考虑这种事的孩子,所以妈妈才会讨厌我的吧…
——突然,我被他抱住了。柔韧钢铁般的纤细身体。不懂得分寸的笨拙。但是,当两人的脸颊和脸颊贴在一起时,我能感到他的身体非常温暖,柔软。虽然我只是被抱着而已,却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雀跃跳动。
〔你,你突然间干什么啊。〕
「我觉得,如果我和亚尔娜做同样的事,或许就能稍微理解下那个词的意思了。」
〔云法是被 拥抱的人啦,所以就算你模仿…〕

「亚尔娜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吧?」
他模仿着我教他的手语问道。我〔还在呢!〕这么回答。但是,我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好了。
〔…还在呢。〕
他皱起眉头,仿佛在说,那到底是什么人一般。
「那是很重要的人吗?」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我只能这么说。不是他听不懂,而是我没法好好解释。母亲是什么?家人是什么?明明是我现在非常想要的东西,我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六点的钟声响起,他回去了。他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还是朝我挥着手,我目送他消失在书架的阴影中。
于是,寂静降临了。巨大而昏暗的寂静从书库底部渗了出来。当夕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前一刻,仿佛燃尽生命的余晖降临了。
书库好像在燃烧。
以及,燃烧一般的孤独。
为什么我没有被爱呢。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因为我是个无聊的孩子?这种事,我已经想了几百次,几千次,但果然还是不明白。
书库里明明这么美丽,但也正因为这么美丽,我的心脏才会被燃烧殆尽。他消失后的寂静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感觉自己一个人丢在了血一般赤红的大火里。
我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
充满书库的寂静化作火焰袭向了我。
——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 □ □
…我梦见了亚尔娜。不是噩梦,而是我变成了亚尔娜的梦。当然,与她的言血联系深切的我,要知晓她细腻的感情并非难事。但是,它实在是过于细腻,同时还伴随着贯穿我身体的疯狂激情。断言母亲不可能爱着自己的少女,内心深处潜伏着炽热的感情。亚尔娜果然也在希望着。那是混杂着怨恨与憎恨的强烈欲望。是我终究无法与她共同分担的,唯一一个愿望。
其实我只睡了一瞬间而已。看来,似乎是搬书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打算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的时候,被满溢在书库中的香气所诱,打起了瞌睡。我抬头看去,只见伊尔娜依然在翻着书页。我因意外袭来的亚尔娜的感情而呆愣了片刻,不过突然,寂静中断了,我的思考也被打断。
随着一个厚重的声响,已经打扫干净的壁炉中的灰尘开始鼓了起来,其中,一个小小的黑块露出了脸。
「…太糟糕了。」
苏飞出暖炉,抖动着身体,沾满全身的煤灰在绯色的羽翼上留下了丑陋的斑点。
「居然让我从烟囱里钻进来。如果火还烧着的话,我还以为会被整个烤熟了呢。」
「那样的话因为很热,所以苏根本进不来吧。虽然我觉得伊尔娜肯定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就是了。」
「…问题不在这里吧…」
伊尔娜久违地从书上抬起头,从管理室里拿来湿抹布。她一边帮苏擦着污渍,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么,外面是什么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你们两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吗?」
「是因为凶兆吧。为了解明凶兆,长老才把我们换到书库来监禁。条件是未来五天之内都不会杀我们。」
「…我也从姬尔那里听说过了,不过,没关系吗?如果做不到的话,要是不快点思考逃跑的方法,养蚁人很有可能真的把你们当成活祭。」
「要是我们擅自逃走的话,莎妮娅她们的立场也会变得很艰难吧。因为我们和她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
「…嗯,话虽如此…」
「倒不如说,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要是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还有云法和贝奥尔在呢,总会有办法的。但是,姬尔和莎妮娅是养蚁人.她们的故乡就在纳桑古拉。如果她们因此被赶出去的话,可不是我们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而且,姬尔在养蚁人中人缘似乎不怎么好。只要回想起长老的语气,就会觉得养蚁人并不如听说的那样铁板一块。
说到这里,身体已经变干净的苏来到桌子边缘,点了点头。
「纳桑古拉很少有外人来,所以对外地人很严格。姬尔没有结婚,总是待在城外,所以没能很好地融入养蚁人的圈子。」
说到底,家庭一样的集团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吧。人类并非仅靠信念就能一直联手下去的坚强存在。如果集团的规模变大,那就更困难了。团结得越是紧密,某种意义上也就意味着越是受限。
「你去湖那边看过了吗?我们毕竟只是听说而已。」
对于伊尔娜的问题,苏点了点头。
「很厉害呢。湖面上真的浮起了好几个像岩石一样的冰块。」
「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冰就只是冰而已。不过我觉得言血的浓度稍微高了一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如果湖底有冰,也就意味着有什么可以制冷的东西吧?反过来说,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消失了,冰才能浮上来。」
「纳桑古拉的湖是一座火山湖吧。如果有某种东西能让火山冷却下来的话,那么以前的大火灾会不会也和那个东西有关呢。」
「确实呢。火山喷发造成的灾害化为不详的记忆,至今依然残留在人们心中,有这样的感觉呢。」
这样的话,就能说得通了。但是我不明白的,反倒是守墓人这边。
「为什么要把那块冰叫做守墓人?」
「根据书上的介绍,应该是养蚁人的当地信仰。蚂蚁只会在纳桑古拉的湖中繁殖,所以养蚁人会在湖中捕捉幼蚁。同时,养蚁人好像有把死去的蚂蚁放回湖中的传统。大概从那时开始,湖底的冰就被称为守墓人大人了吧。」
「说起来,我看到那个仪式了。」
「仪式,是蚂蚁的葬礼吗?」
「是的。昨天晚上,我飞到了墙壁上方,看到人们往湖里投入蚂蚁的尸体和贡品。那一定是葬礼吧。」
「…但是,一般来说,虫子死了都会埋在土里吧?就像人类一样。」
「没错。会被分解。」
「说起来,我还不是很明白。虫子是生物机械吧?机械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虫子也会回归泥土,那它们和其他生物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嘛…所谓的生物机械,指的是它们以言血为燃料吧。因为虫子的构造不像其他生物那么复杂,即使吃了言血以外的东西,也无法将之转化为力量。所以虫子与其说是机械,更像是残缺的生物…这就是我的印象。」
虫子是最古老的鸟献之一的说法,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了。只有一部分鸟之一族在流传这个故事。对鸟来说,虫子也是充满谜团的生物。虽然也有像养蚁人那样利用虫的习性与其共生的人类,但人类只是遵从传统,并不了解其构造。蚂蚁的葬礼也是,只是重复着习俗而已。
「…纳桑古拉的麻烦之处在于,它的历史中明显存在着空白。虽然建造这个城市的是鸟,但现在城市由养蚁人统治,我想他们应该保留着很多的传统和成规,但是却不知道传统由何而来。所以,仅仅是上古时代的一个凶兆就让他们如此不安。虽然我才刚开始寻找,但这间书库里果然还是几乎找不到大火灾之前的情报。我能感到存在某种巨大的隔阂。隔阂对面的过去,我们根本无从知晓。无论是翼人还是守墓人,都在巨大隔阂的另一边。」
「我们原本以为对古老石头的调查能起到桥梁的作用,结果也受阻了。」
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陷入被迫背负无谓罪名的窘境。
「是的。我认为那个调查正是关键。塔倒塌了,城市的格局也改变了。因为大火灾,整个城市迎来了巨大的变化。」
…虽然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伊尔娜也皱起眉头,露出沉思的表情。
「大体的脉络已经形成,但光靠推测还是不够。我们必须在解明秘密的基础上,阻止凶兆才行。」
如果不能阻止冰浮在湖面上,那么浮在湖面上的人就是我们了。
「嗯,反正还有时间,我要继续调查。苏,你也来帮忙吧?书页的话,就让云法帮你翻吧。」
我的工作好像又不知不觉间增加了一项,但既然这事攸关性命,我很乐意帮忙。而且我也不想再在瞌睡中做那个梦了。那个梦给我带来了和亚尔娜死去的噩梦不同意义上的痛苦,我可吃不消。
——在那之后的两天,我们几乎调查了养蚁人的书库中所有的书,结果一点新的情报都没有得到。
在这期间,湖上不断浮上冰块,终于,我们在第三天的早上得到通知。据说养蚁人的不安已经无法抑制,因此期限将被提前一天。
□ □ □
距离我最后一次听到翻纸的声音,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了。
地板上是堆积如山的书和纸。刻在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接受过我们的视线,继而让我们失望,被我们扔到后面。没错,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书都读过一遍了。虽然读过了,但其中没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即使如此,伊尔娜还是生怕看漏了什么,把书又读了一遍。但是绝望的氛围已经很浓厚。只要有一点点线索的碎片,或许就能起死回生。但是,连碎片都没有。体力和时间不断被消耗,伊尔娜坚韧的意志也一点点被削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头上的查夫姆都觉得碍事,把头上的布扔掉,将头发束在脑后。但是,她那平时总是形成美丽三角形的猫耳,现在也蔫巴巴地垂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代替她读书。但我的知识还不足以支撑我去详细查证情报。因此,我只能无力地等待。我只能呆呆地看着无法把视线停留在书本上,眺望天花板的伊尔娜。再努力一些吧——我不可能对已经如此努力的她说这种话。
「…可以说,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我不认为今天一天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伊尔娜自暴自弃地说着,侧脸上如实流露出积攒的疲劳和睡意。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
「…要不要给你揉揉肩膀?」
点头。伊尔娜头也不抬地动了动脖子。我的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的构造。但是,她的肩膀就像是披上了铁甲一般坚硬。我一边注意不要用力过猛,一边将拇指按了下去。
——嗯呀。
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不,应该是太痛了吧。我换了个手法,用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喵呀。
又传来了奇怪的声音。…看来伊尔娜也相当疲惫了。不过这一次,她似乎心情很好,猫耳轻轻颤抖着,呜嗯——地伸展开。
「…只有伊尔娜太狡猾了。」
苏在书山的一角停了下来,用疲惫的目光盯着我。
「给伊尔娜揉完后就给你揉。」
苏看书的努力程度也不输伊尔娜。按摩这种小事,无论多少都可以给你做。
「…但是,真的是没找到呢。」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吧?怎么办?」
「那么…就只能强行逃跑了。对吧?」
伊尔娜没有回答。她似乎连回应我的话的力量都没有了。
「是不是该想想要怎么逃跑了?果然,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不是我们注意没注意到的问题,而是情报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逃跑的话也有很多麻烦啊。要怎么才能把刀拿回来呢…」
「姬尔已经调查过了。昨天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把集会所的构造告诉我了。」
…姬尔已经预料到我们的极限了吗。虽然很感谢姬尔的斡旋,但结果,我们终究还是让她站到了养蚁人对立面,很是后悔。虽然依靠苏为中介的联络并没有暴露,但姬尔已经被怀疑了。如果我们逃走了,首当其冲被追究责任的人就会是她吧。
「但是,问题在逃出去之后啊。」
苏对此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伊尔娜也没有回答。
「…我们总不能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吧。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凶兆的出现是事实。这里又会发生火灾,水灾等灾难也说不定。」
「……」
「我虽然对那些养蚁的家伙没什么感恩之心,但他们也是出于不安才把我们抓起来的吧。这也是无奈之举。而且,我们若是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也就等同于对莎妮娅她们见死不救啊。」
「……」
「伊尔娜。」
「……」
「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着呢。」
「那就说点什么吧。如果你有意见的话,就不必隐瞒了。」
伊尔娜把脸埋在桌子里,发出「呜呜」的奇怪呻吟声。最后,她再次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然后,她一脸认真地说,
「我(•)觉(•)得(•)见(•)死(•)不(•)不(•)救(•)也(•)没(•)问(•)题(•)。」
是这样吗。我暂时停止了揉肩,坐在她的身旁。她有些犹豫地继续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这么做。不过,只要让莎妮娅她们离开纳桑古拉就好了吧。是生命,还是故乡?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何况她们本来就是旅行商人,所以在别的城市也能生存下去吧。」
「但是。」
「请听我说完。我讨厌像那些养蚁人的长老一样,自己不去行动,却把责任推给别人来忘记不安。所以我也不想救他们。只要告诉其他人逃离纳桑古拉就足够了。至于听了之后要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
伊尔娜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继续说道。
「因为,这个问题的规模远远超过了我们能解决的范畴。我们终究只是旅行者。虽然我很想要帮助曾经关照过我们的人,但是没有帮助更多人的义务。那样做只是不自量力而已。…当然,我知道这样说相当狡猾,请你原谅。亚(•)尔(•)娜(•)是(•)王(•)女(•),有(•)着(•)能(•)引(•)起(•)奇(•)迹(•)的(•)力(•)量(•)。所以她多少有着救人的责任和能力。但是,我们不一样…云法,你不一样。你只是个普通人。你能保护的,只有你身边的人。我能守护的,也只有我身边的人。…人类能做到的,不就是这种程度吗?这样不就足够了吗?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背负这个城市所有人的生命。」
…我们并不是为了帮助他人才开始旅行的。我知道的。在耀天祭上挫败猫的阴谋也好,打消国王期望的战争也好,这一切都是出于亚尔娜的意志。保护人民的人是亚尔娜,而不是我。我只是想要保护决意守护大家的亚尔娜。所以,现在在这里想要拯救纳桑古拉的人们的愿望,绝对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我只是希望能像亚尔娜一样活着,我自己并没有——真正地想要帮助人们。
「云法,你现在可能正在寻找一个能赋予你生命的人,但是,如果你在心中塞入太多的、甚至无法容纳的人进去,然后连着你的心灵一起破裂的话,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该决定如何使用你的生命的人是你。但如果那是鲁莽的话,我会阻止你。因为,我认为这是在保护你。」
突然之间,我因被夺走的赤刀不在我的身边而到强烈的痛楚。现在我必须一个人做决定才行。我不能把亚尔娜当作借口,不能把亚尔娜的意志当作是我的意志了。…应该挥刀的瞬间,无论何时都必须在触碰刀之前做出决定才行。我身为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必须凭自己决定那一刻。
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反驳的话语。对于知晓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的伊尔娜的话语,任何的反驳都只会被当作是空洞的华而不实的话语。但是突然间,她「…嘛啊,也没必要现在就见死不救呢。」如此呢喃道。
「…那么,也就是说…」
「确实,我们已经做了在这(•)里(•)能做的所有事情,但是还没有把全部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哦。我们还有其他可以去探寻的地方。」
伊尔娜拿起放在身边的一张信纸,在桌子上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就算这个书库里没有留下情报,我们也不知道其他书库是什么情况。创造了纳桑古拉城的是鸟,而且在昼山羊国里,存在着世界上最为出名的鸟的住处。」
「…是离(•)鸟(•)之(•)森(•)吗?」
那是位于阿夫卡山脉边缘的鸟之国度。不,是连国家都不知道称不称得上的鸟之聚落。
「没错。当然,去那边也只是有可能得到情报而已。没有确切的证据。离鸟之森是一般的商人无法进入的地方,所以我们也可能吃闭门羹。——但是,你不觉得比起在这里干等要好得多吗?」
伊尔娜摊开的地图上画着像叶子的脉络一样错综复杂的网。然后,网的最上面写着《蚁穴》几个字。
「这是养蚁人的古老坑道图。纳桑古拉在这里,离鸟之森在这边。以前,人们要把挖掘出的矿物运到离鸟之森,为此才建造了坑道。坑道里的路线虽然复杂,但只要全部记住就没问题了。我最擅长这种事了。」
「你是说,从这里溜出去,去离鸟之森,然后再回来吗?」
「就是这样。如果地图没错的话,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在那里调查。应该也能赶上最后的期限。至于能不能顺利逃走,就看云法你了。苏,你去告诉姬尔,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果断实行计划。还有,请你跟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有件事希望可以请她帮忙。对了,贝奥尔现在和莎妮娅她们在一起吧。」
「嗯。他们就在姬尔的蚁仓。」
「那么,请你告诉贝奥尔,让他在离蚁仓最近的湖岸边等着。你和姬尔之间的联络千万不要暴露。」
「我知道了。」
苏用脚爪把伊尔娜准备的信纸抓住,飞了起来,然后眨眼间就消失在壁炉的烟囱里。苏也完全没有休息啊。等苏回来后,我再好好给她按摩吧。
只剩下两人的书库恢复了寂静,不知为何,我们彼此都找不到打破沉默的机会。但是,当我抬起头来窥视伊尔娜的样子时,却正好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我「呼」地在腹部用力,仿佛吐出憋在心中的叹息一般说道。
「…谢谢你。」
「…我可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多亏你阻止了我,我才能好好思考。怎么说呢…我想我现在需要的,大概就是迷茫吧。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迷茫,思考总是很单纯。」
「那并非笨拙。因为你的感觉太敏锐了,要是每件事都要一一思考的话,你就无法行动了。所以,你才会将果断行动的方法刻在自己身中。而且不只是这样哦。」
你在说什么呢?伊尔娜的语气就像是在这么说一样。我再次愣住了。然后,不知为何,我感到一股沸腾般的愉悦笑意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有什么好笑的?」
「伊尔娜,你明明和我相遇还不到一个月,却这么简单就看穿了我十多年的烦恼。真是太厉害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么干脆。」
因为,没有比这更令人舒心的事情了吧。伊尔娜说,给我引导就是报恩,但是,她已经给了我超出我给她的程度的指引。
「我一定是需要一个像是伊尔娜的人。」
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应该都需要伊尔娜这样的人吧。渴求她的直率话语的人,总是藏在某个地方。比如说…黄昏时分,在书库中无法向任何人求助的孤独少女。
如果伊尔娜和亚尔娜早些相遇的话——虽然事到如今再这么想也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对于无法将错综复杂的心情顺利吐露出来的人们来说,伊尔娜的话语就是救赎。她的那份直爽在背后支持着不知所措的我们,为我们指明前进的方向。如果是她的话,即使是拯救年幼的亚尔娜,说不定也能做到。
我想到这里,发现伊尔娜张大嘴巴直直地盯着我看,
「…你还是先想想你话语的分量再开口吧。」
她不满地嘟囔着。然后趴在桌子上藏起了脸。
「…为什么生气了?」
「我才没生气。我是想在逃走之前睡一会儿,恢复体力。」
「那么,就去管理室的床上睡吧。」
「不用,就这里就行!」
伊尔娜固执地不肯抬头。
「…你脸很红哦?冷的话,果然还是去床上——」
「吵死啦!云法你也给我闭嘴休息!」
她果然是生气了嘛。要是继续惹她不高兴就麻烦了,我也默默地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我会不得不做出选择吧。不是模仿谁,也不是放弃,而是选择我真正的希冀。在伊尔娜的支撑下,我虽然迷茫,但即使如此,也总有一天能够抓住它的吧。
但是,我突然想到。
在我抛却迷茫之时,亚尔娜的思绪又会如何呢。
被关在那赤红燃烧的书库中,以及,被关在一把赤刀中的她,会连一句叹息都无从吐露,就这样永远迷茫下去吗——
【四】幕间
书库的门是在生锈的铁框上嵌上了一块厚厚的木板形成的。根据苏的汇报,外面还有两个巨大的门。大门紧闭着,坚固程度不亚于监狱。
我双手扶着门,弯下腰向前迈步,将全身的言血凝聚起来,流向纵向的力道。起初,门纹丝不动,只有我的手腕和小腿肌腱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但是,当木桩一般的言血从我的脚底流到地面时,吱呀,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音。接着,即使隔着门扉,我也知道对面的木头碎裂四散。门随着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辛苦了。不过,希望能再安静一点地开门呢。」
伊尔娜轻轻笑着说道,跨过门走了出去。我手脚麻痹,全身烧起来般发热,连开玩笑的余力都没有了。虽然蛇血种很适合做力气活,但持续使用增幅的言血会极大地消耗精神。
「要在麻烦的追兵到来之前赶过去。」
说着,伊尔娜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地道里没有一盏能够照亮脚下的灯,我们举着用管理室的挂布做成的火把,直接冲向卫兵室。根据姬尔的情报,那个房间的最深处好像放着刀。但不幸的是,我们在走廊的中途遇到了两名卫兵。几秒钟后,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从腰间拔出短剑。
「伊尔娜,退后!」
我重新接上言血,蹬着地板加速。卫兵们斜置剑尖,瞪着我们,双腿颤抖着。我用两步缩短距离,跳向其中一人,就这样轻轻用掌根拍了下他的心口。加上前冲的势头,我似乎用上了比预想中还要大的力气。对方的脚刚从地面上浮起,就砸到了墙上。
另一个卫兵慌忙将剑刺了过来,但已经太晚了。我单手扭起他的手腕,仿佛要让流向我的大腿的言血缠住对方的腿一般踢了上去,对方的身体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你没杀了他们吧?」
「再怎么说,这种程度应该也不至于死吧。」
…大概吧。不,我真的没打算杀了他们,只是对方实在是太弱了,我还是应该更注意下力道的。不过,总之这两个人似乎都还有呼吸,应该没问题吧。
就这样,我们直接走向卫兵室。里面有两个大个子男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们的周围放着山一般的小小酒杯,而这也在伊尔娜的计划之内。她好像拜托姬尔在侦察时顺便送了一些掺了一点点药的酒过来。
「他们的体格虽然很大,效果却很好呢。还好我加强了药效。」
「…你啊,为什么会制作安眠药啊?」
「因为我读了很多的书。」
我想问的才不是这个。但是,随着我们的逃脱顺利进行,我越来越越对纳桑古拉的自卫能力感到不安。虽然对我们而言算是万幸,但在这个没有国家庇护的城市中,他们到底是如何应对外敌入侵的呢?
我把立在房间一角的赤刀插在腰带上,用绳子紧紧地穿过挂环。伊尔娜在附近的架子上翻了翻,然后把一块布扔了过来。
「先披上自卫团的外套吧。可以的话还是尽量避免战斗。」
在前往集会所的螺旋阶梯之时,我们与几个卫兵擦身而过,但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们。到了之后楼梯,我们快步爬上去,顺利通过。即使到了地面,也没有人发现我们逃走了。考虑到万一,苏和贝奥尔还在待命,随时准备佯攻。但这样的话,就不必麻烦他们了。
集会所的玄关处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小声交谈着。凶兆已经到了第四天,人们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了吧。我们走入人墙,以不会显得太不自然的速度前进。但是,当我们终于看到外面时,偶然遇到了一群士兵。其中一个人高举黑色的栖木,在那里,一只青鹰从天而降。
那悠然的振翅模样,让我的目光一不小心就被吸引了。
…糟了。
我与议鸟四目相对。
紧张贯穿全身,被那透彻目光射穿的我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但是,青鹰也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我看。
「喂,快逃吧!「
伊尔娜拉着我的手,我才终于得以移开视线。士兵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结果,我们没有被任何人盘查就溜出了集会所,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遇到青鹰真是太不凑巧了,幸亏没被发现。」
伊尔娜一边小跑一边如此嘟囔着,但我不一样,我觉得青鹰肯定注意到了,但是却放跑了我们。…虽说昼山羊国的议鸟和纳桑古拉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为什么不抓住我们呢?我挥去烙印在脑海中的青鹰的目光和那股违和感,加快了脚步。总之,我们顺利逃出来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一刻不休地移动才行。
我们身披月光,溜出纳桑古拉城,沿着湖岸向坑道走去。途中,苏也顺利与我们会合,停在我的肩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姬尔她也没事吧?」
「嗯。她在酒馆里待机。大家都看到她了,应该不会招致多余的怀疑。」
苏在上空注视着我们的样子,但可能是飞累了吧,她刚落在我的头上就开始呼呼大睡。…倒也没什么关系,但她在这么摇晃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睡着啊。
过了一会儿,湖岸上出现了一只白色的狗。它浓密的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用静静的目光在等待着我们。但是它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莎妮娅紧紧抱着贝奥尔,在等着我们。
然后,她走到我们身边,拿出背在背上的皮袋。
「这个,是妈妈叫我拿过来的。里面有吃的。」
莎妮娅把行李递给了我。看来我们又受这对母女的关照了。不过,这样一来旅途就轻松多了。能领受的东西就让我尽量领受吧。
然后,莎妮娅朝着坑道的方向迈出脚步。伊尔娜急忙问道。
「莎妮娅,该不会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吧?」
「妈妈让我带你们去通道。」
「那可不行…」
伊尔娜弯下腰,看着说着「为什么」,疑惑地歪起头的莎妮娅。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莎妮娅,你还是快点回蚁仓吧。和我们在一起,会被当成坏人的。」
「…因为,妈妈说伊尔娜你们不是坏人啊?其他人都说是你们做了坏事,所以才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但是,妈妈说没有那回事。」
「是呢,我们没有做愧对纳桑古拉的事情。但是,我们是逃出来的,这是不被允许的。莎妮娅也是,要是在必须安静地待着的时候擅自溜出来的话,会被妈妈骂的吧?违反规定是不行的。所以说,我们终究还是坏人。莎妮娅,你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伊尔娜催促莎妮娅回去,但她却不知为何一动不动地垂下眼睛。然后,她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呐…纳桑古拉要消失了吗?」
月光下,少女的眼瞳不安地摇曳着。
「…大家都说纳桑古拉要结束了。说每天每天都有很多冰浮上来,已经撑不下去了。还有守墓人大人很生气什么的。…但是,结束了是什么意思?莎妮娅和妈妈会怎么样?而且,伊尔娜你们也会消失吧?我们非得要说再见不可吗?」
莎妮娅细微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晚的湖岸上。贝奥尔慢慢来到莎妮娅身边,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他的眼瞳就像是在说「没事的」一样,很平静。
「…要和我们说再见,还早着呢。」
伊尔娜用毫不动摇的声音回应莎妮娅。
「听我说,莎妮娅。你见到妈妈之后,就告诉她,你们两人要躲在城外。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我们能为纳桑古拉做些什么,但总之,现在还没到说再见的时候。」
「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见面的。到那时候,你再尽情地和贝奥尔玩吧。」
莎妮娅的脸上恢复了一些明朗。然后,她最后一次紧紧贴上贝奥尔的脸,低声说着「再见」,回蚁仓去了。
我和伊尔娜乘在贝奥尔的背上,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开始跑向坑道的方向。我们爬上山麓,就这样直接冲进洞穴。即使有莎妮娅给我们准备的灯笼,坑道里还是很暗,寒气逼人。伊尔娜每次遇到岔路就会告诉贝奥尔方向,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向哪个方向前进了。坑道里的道路几乎没有区别,所以没法给我移动的实感。纳桑古拉给我们的期限明明越来越近,我们却好像在时间静止的深夜中徘徊,让我越想越焦躁。
因为贝奥尔跑步的速度一直没有放慢,我不得不抱紧坐在前边的伊尔娜。隔着衣服感受着她的体温的同时,我想起了第一次碰见她时的事。当时我们一起乘在狗上,只要有一点点的身体接触,她就会勃然大怒。而现在,即使我搂着她的腰,她也没有一句抱怨。我可以从指尖感受到她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全身咚咚地回响。这时,伊尔娜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总是在逃跑呢。」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云法你们的时候。那个时候,你不是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而在逃跑吗?」
伊尔娜也和我想起了同样的事情吗。
「但是现在我们不是在逃跑吧。只是在假装逃跑而已。」
「算是吧。但是,你竟然不惜做出越狱这种招人怨恨的事,也要帮助他人啊?不知道该说你还是那么不走运,还是说你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呢。」
「旅行中不就是常伴危险吗?」
「…我才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旅行呢。而且…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留在那里。」
「所谓的安居之地吗?」
「没错。就是一直待在那里也能安心生活的地方。云法呢?你不想回赤燕国吗?」
「我想回去的赤燕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茫然地,我回想起浸没在夕阳中的书库的光景。那是我已经失去的未来,是封入刀中、无法取回的记忆,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中。我已经看不到那个书库中不可或缺的笑容了。因此,我的安居之地已经——
「——那你就只能去创造了呢。」
「哈?」
「那就只能创造出一个让你想要归去的国家了。即使不能创造出完全一样的东西,也可以创造出与之同等重要的东西。」
「…是要我去建国吗?」
「只要有人民和土地,国家就得以成立。是啊,云法,如果你能建立一个非常美好的国家的话,我可以当其中的第一个国民哦。当然,你要给我特别待遇才行。」
「那么,为了满足伊尔娜,我至少需要一片面积足以建起书库的土地啊。」
「没错。你至少要建一个图书馆当作我的家。」
真是个要求相当奢侈的国民啊。…但是,结果还是书库吗。不可思议的因果让我不禁笑了起来。我似乎和想要生活在书库里的少女有着某种缘分。
「但是,只有两个人的话,作为一个国家而言很寂寞啊。」
「是啊。所以,你就建造一个供我们这样的人聚集的地方不就好了吗?」
「是为遭人讨厌的人建造的国家吗?」
「是(•)为(•)亡(•)命(•)者(•)建(•)造(•)的(•)国(•)家(•)啦(•)。」
…为了那些已经无处可归的人们吗。这个,嗯,或许不坏。
我一边注视着伊尔娜的背影,一边思考着,她最终想要回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为了亡命者而存在的国家。
让我想要归去的国家。
在那里,亚尔娜也一定能笑着度日的国家。
□ □ □
途中虽然有过一小段休息时间,但我们仍旧在不眠不休地移动。话说回来,一直在奔跑的其实是贝奥尔。负责指路的伊尔娜另当别论,而我只是被它驮着而已,让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奇怪的是,通往离鸟之森的坑道的途中完全没有言血之泉。我们和姬尔一起前往纳桑古拉的时候,途中会遇到非常大的广间,无论多么疲惫都可以在泉水中休息。但是,通往离鸟之森的道路明明是重要的通商道路,途中却没有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恐怕如果没有从莎妮娅那里接过来的食物,贝奥尔在途中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了吧。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指路的伊尔娜的声音中透露出迷茫。唯有伊尔娜是绝对不可能忘记路线的,但到了岔路口,她还是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我带地图来了,没自信的话确认一下就行了吧。」
…当然,前提是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不是的。并没有走错路,我也没有忘记路…」
伊尔娜支支吾吾的。贝奥尔也歪着头投来讶异的视线。
「总觉得地图和坑道的形状对不上。因为我并没有在准确地测量距离,所以也有可能是搞错了,但应该说是方向不对劲吗…」
「…但是,我们也只能前进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说地图不正确,我们也只能相信了。」
「…是…呢。」
伊尔娜姑且点头,再次开始移动,但还是无法抹去违和感。实际上,听了她的话后,我自己也试着集中意识。坑道确实画出了弧线,感觉在不断地向右方倾斜。再加上没有言血之泉,果然很奇怪。但是,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我们都只能前进。我们只能以离鸟之森为目标,一味地前进。
然后,在离开纳桑古拉整整一天后,我们的视野前方出现了小小的光。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但我还是因能够离开坑道而感到安心。但是,当我的眼睛适应了耀眼的白光,能够清晰确认外界的风景时,我们一齐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回事…」
伊尔娜不由得捂住嘴摇了摇头。
——离鸟之森。
这里不是森林。不,甚至不能说是外面。
「这里不是阿夫卡山脉的对面吗?为什么…」
这里是一个洞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都(•)市(•)。天花板上,模仿太阳的巨大光球闪耀光辉,向城市,湖和森林倾注着溢出的光芒。除了被岩盘覆盖的天空外,地上所有的东西,都仿佛是从世界上完整地切割下来一般,一应俱全。
而且,更奇怪的是。
「这不是和纳桑古拉一模一样吗…?」
湖的形状,以及用巨大墙壁隔开的城市的构造,都和纳桑古拉惊人地相似。就连坑道出口的位置也一样,是在我们第一次眺望纳桑古拉的小山丘之上。
城市的周围是熟悉的牧场和田地,而且越是靠近城市,这种相似的印象就越是强烈。但是,只有耸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塔(•),带着强烈的违和感,映在我们眼中。
「和纳桑古拉一模一样的城市…真不敢相信…离鸟之森原本不是鸟的地盘吗?为什么会有人类的城市,而且是在这样的地下呢?」
对于伊尔娜的问题,苏微微歪起头。
「我也只是听说过传闻…只听说,很久以前有一个鸟的国度…」
但是,在这里讨论也没有意义。我们只能亲眼去确认。无论如何,我们决定先往城市的方向走,但是伊尔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拐了个弯。目的地是姬尔曾经带我们去的蚁仓。准确地说,是纳桑古拉中存在蚁仓的地方。
然后,是该说「怎么可能」呢,还是该说「果然」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真(•)的(•)不是纳桑古拉吗。」
果然,蚁仓就在那里。不仅经年累月遭到岁月侵蚀的墙面很类似,而且即使凭我的记忆力也知道。那扇木头腐烂、被姬尔轻轻一拉就坏掉的蚁仓的门——那扇门(•)把(•)手(•)脱(•)落(•)的(•)门(•),分毫不差地就在那里。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纳桑古拉。现在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蚁仓里空无一人,没有那对母女的身影,也没有蚂蚁的身影,所以我们再次迈步前往城市。即使如此,穿过外门就能看到的鳞次栉比的店铺,以及来往行人的氛围,所有的一切都和纳桑古拉完全一致。更何况伊尔娜是猫血种。她的记忆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东西大概正以骇人的程度重叠在一起吧。大脑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城市,但跃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光景。实在是令人不舒服。
然后,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真奇怪。」
「…怎么了?我觉得现在已经够奇怪了…」
「不,不管这里是那里…为什么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们就仿佛被凭空出现的一个空洞包围起来一样,来来往往的行人们都很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在我们身边走过。如果这里是纳桑古拉的话,我们就是越狱者,所以肯定会引起骚动。就算并非如此,光是贝奥尔的巨大身躯就足够引人注目了。明明如此,可人们的视线却完全没有停留在我们身上。即使有人时而看向这边,那目光也只是穿过了我们,看着对面。
「与世界脱离的,反而是我们吗?是我们看到了幻象吗,还是说,是我们变成了幻象呢。」
伊尔娜半开玩笑地说着,但她的笑容中没有一丝从容。她也同样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伊尔娜走向路过的女性,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咦,啊……嗯?」
女人回过头,然后疑惑地歪起了头。…尽管伊尔娜就在眼前,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不断东张西望。伊尔娜回到我们身边,突然扯了扯我的脸颊,用力拉长。
「…好痛。」
「你能看见我吧?」
「当然了。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话啊。」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已经搞不明白了。实在是太异常了,我已经脑子完全转不动啦。」
「既然没法靠脑子去想,那就只能用身体去体会了。」
「…是啊。首先要仔细观察这座城市。」
我们走下连绵的阶梯,前往市中心。如果仔细倾听街上的对话,就会听到守墓人大人的凶兆,以及从集会所逃跑的两个罪犯等话题,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城市不是纳桑古拉。然后,当我们路过集会所附近时,我突然从后街的暗处看到一个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小小少女。
「莎妮娅…」
我正想上前打招呼,一个男人正好从集会所走了出来。莎妮娅带着求助的表情,向男人问道。
「那个…妈妈…」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让你见她。长老们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你的母亲。」
「…妈妈,会怎么样呢?」
「她很有可能协助罪犯逃狱。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相当可疑。我想她暂时回不了家了。虽然觉得你很可怜,但我无能为力。」
莎妮娅的眼睛中涌出泪水。
大概是怕她哭起来吧,男人把夹在腋下的包给她,飞快地说道。
「你暂时先吃这个,在家等着吧。如果有困难的话,就和周围的人说。」
然后,他有些内疚地离开了莎妮娅。莎妮娅抱紧了包裹,在原地蹲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颤抖着,泪珠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渍。莎妮娅拼命地用手擦着眼泪,强行忍下呜咽,但泪水还是涌了出来,水渍的面积越来越大。正因为她平时总是展露开朗的笑容,所以现在快要被不安和孤独压垮的样子才异常地揪紧了我的心。
「…妈妈…」
对于这硬挤出来的呼唤,我真想现在就向她搭话。一个人强忍着泪水的莎妮娅,在我的眼中和亚尔娜的身影重合了。但是…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听不到我的声音吧。又一次,无(•)法(•)传(•)达(•)。我只能呆立在一旁,让少女一人背负痛苦。对这样不中用的我,我很生气,紧紧握住了拳头。
「…云法。」
伊尔娜来到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手。
「还没有结束。现在,我们还能帮到姬尔和莎妮娅。」
「…是啊。」
没错。还没有结束。我正是为了拯救这个少女才离开了纳桑古拉。而且,无论这个城市和纳桑古拉多么相似,也和那个纳桑古拉不同。我们并没有倒退。我们确实接近了另一个地方。
即使无法释怀,我还是决定转身背对莎妮娅,这时,我突然感到一股恶寒。
是敌意。
照理说,这里的人都看不见我们才对,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敌意。
我拔出刀,背对着伊尔娜,视线四处游走。
「怎么了,这么突然。」
纵使伊尔娜这么问道,我也没有余裕去回答她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接近。而且,一秒一秒地膨胀,变大。
然后,就在刺痛脖颈的敌意言血变得浓密的时候,它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是蚂蚁。
大量的蚂蚁涌向这里,几乎堵住了通往广场的道路。而且,它们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团团包围了。我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逼到了绝路。
「…这些家伙能看见我们吗?我们难道不是幻象吗?」
伊尔娜的话语中难掩困惑。到目前为止,人类好像完全感知不到我们,但蚂蚁却好像看见了我们。不过,惊讶的人不只是我们。周围的人们也都被突然出现的蚂蚁大军吓得落荒而逃。莎妮娅也注意到异样,抬起哭肿的眼睛环视四周。连城市里的人们也毫不知情的某人,正在操纵蚂蚁袭击我们。
慢慢地,包围网缩小了。蚂蚁虽然是虫子,但苏的力量对它们并不通用。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蚂蚁们压溃——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只蚂蚁立刻扑了过来。
一只蚂蚁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用赤刀轻轻切开它的身体,大量的白色体液随之四散开来,蚂蚁毙命了。在其他人眼中,大概是看到蚂蚁突然在空中炸开了吧。我虽然听到了几声惨叫,但已经没有工夫去理会了。以一只蚂蚁的死为开端,蚂蚁们纷纷扑来。贝奥尔用猛力的踢腿和下颚将蚂蚁们赶走,我也不甘示弱地斩杀蚂蚁,蚂蚁的尸体瞬间就堆积起来。但是,突然间,我的刀法乱了。

「……?」
我连接在赤刀上的言血扭曲了。片刻之前还能随我所欲地移动的刀,现在正在微微晃动。虽然略微的晃动对斩杀蚂蚁而言并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身为燕舞的使用者,刀法的紊乱实在是让我非常难受。十全十美、毫无瑕疵的舞蹈才是燕舞。即使是很小的干扰,也会严重影响我的专注力。而且现在,我自己的言血并没有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越是砍杀蚂蚁,言血的扭曲就越是严重。然后,当我一记横斩将一只格外巨大的蚂蚁一分为二时,那股力量爆发了。
「——嘶!」
是亚尔娜。似乎是亚尔娜的言血有些混乱。就像和师父交锋时一样,激情的奔流涌入我的体内。为了不让连接中断,我拼命地补上言血,可是,亚尔娜的言血就像是被解放的野兽一般混乱。终于,言血的扭曲膨胀到了刀尖都在颤抖的地步,我不由得强化对其的约束。而在那个瞬间——言血断线了。
赤刀的力道不再通畅,我的手臂颓然下垂。然后,就像瞄准了这个破绽一样,一只蚂蚁扑向了伊尔娜。
「哇啊!」
虽然我勉强用一记斜斩救下了伊尔娜,但蚂蚁黏糊糊的血还是溅在了她的身上。伊尔娜立刻用手捂住脸,避免血液直接溅在脸上。但当她放下手臂,看着我这边的瞬间,她惊呆了。
「…云法?」
她不顾我手中还在挥着的刀,伸手过来。
「喂,喂,别靠太近了。」
「…云法?喂,你在哪?」
「伊尔娜,你在开玩笑吧,难道说…」
她并非因为看到什么而惊呆了。而是因为看(•)不(•)见(•)而惊呆了。
即使言血中断,我依旧挥着赤刀,又刺死了一只蚂蚁。然后我一脚踢飞从我背后靠近的蚂蚁,在蚁潮褪去的瞬间触碰伊尔娜的肩膀,她吓了一跳,抖了一下。
「…你在那里吧?这个,是云法的手吧…?我,我完全看不到你了,大概也听不到声音了…」
伊尔娜不安地抓住我的手。我尽可能温柔地回握她的手。
「…是云法吧?…对吧?」
她祈祷般说道。我能做的,只有不放开她的手。
「——伊尔娜和小贝奥?」
莎妮娅的声音从附近传来。她呆呆地站在蚂蚁的浪潮中凝视着这边。…伊尔娜去了另一侧。和莎妮娅一样,她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已经是另一侧的人了。而且,如果蚂蚁的体液就是这变化的原因的话,那么咬碎蚂蚁,用爪子撕裂蚂蚁的贝奥尔现在应该也在那一侧了吧。抓住我的手的伊尔娜稍微恢复了冷静,迅速地说明了情况。
「…我虽然看不到云法,但是可以看到贝奥尔。莎妮娅和其他人好像也看得到我们了。还有…塔(•)变(•)得(•)看(•)不(•)见(•)了(•),而(•)且(•),我(•) 能(•)看(•)到(•)天(•)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里果然就是纳桑古拉。我们从纳桑古拉出发,在坑道里没完没了地转圈,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
然后,我唯一能想到的和这种透明化有关的原因,是我们这次一次也没有饮用坑道中的言血。…恐怕坑道里流着的言血和蚂蚁的体液相同吧。因为我们曾经摄取了坑道里的言血,所以才会在第一次造访纳桑古拉的时候才会把它误认为是山上面的城市。
从我们被姬尔引入纳桑古拉的瞬间起,天空其实就已经消失了。我们所仰望的,只是巨大的岩盘。而我们在那里看到了虚幻的天空。也就是说,离(•)鸟(•)之(•)森(•)就(•)是(•)纳(•)桑(•)古(•)拉(•)。虽然个中缘由还不清楚,但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全部都是其佐证。
不过,如果我在这里被蚂蚁的言血溅到的话,就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那样的话,我们将失去解开纳桑古拉之谜的关键。此时,我决定暂且不管赤刀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想办法渡过眼下的难关。
我再次踢飞靠近的蚂蚁,收起了刀,然后对在附近慌慌张张转圈飞着的苏喊道。
「我现在要去塔那儿!苏,你碰一下蚂蚁的言血,然后让贝奥尔快逃!」
「…伊尔娜呢?」
「和我一起去。我会抱着她跑过去,所以你可以告诉她,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吗?」
「我明白了。」
苏触碰了附近的蚂蚁的尸体,将身体浸在白色的言血中。伊尔娜的视线立刻转向了苏。苏简洁地告知伊尔娜。
「…云法说要去塔里。伊尔娜也要一起,所以忍一忍吧。」
「哎…那也就是说…噫呀!」
不好意思中途打断你的话。我把伊尔娜抱在怀中。对她来说,自己大概是飘在空中吧。虽然对心脏不好,但也只能让她忍耐一下了。只有我一个人去塔里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知晓纳桑古拉历史的人只有伊尔娜。
伊尔娜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胸部,锁骨,肩膀,继而找到了我的头。然后,她毅然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我。
「…放开跑吧,我没关系的。」
说着,伊尔娜紧紧闭上了眼睛。嗯,因为这样做比较安心吧。被透明的人抱着跑什么的,光是想想就会头脑发疯吧。
我让言血流向肌肉,蹬在地面上,在没有蚂蚁的地面落地,然后再重复。为了不被蚂蚁抓到,我的速度必须要快,但如果踩到蚂蚁,身上被溅到言血的话,就会功亏一篑。我谨慎地寻找着落脚点,离开广场。背后传来人们的尖叫声。是贝奥尔开始行动了吧。我一味地在街上奔跑,躲避追赶而来的蚂蚁。不时有几只不知从哪里被唤出来蚂蚁从街上窜出,扑向我。它们不是凭借视觉找到我,而是对我的言血的味道有了反应。无比精准的攻击接连不断,为了不让伊尔娜掉下去,我只能以毫厘之差避开。
然后,我终于来到了大广场,伊尔娜也睁开眼睛,凝视着塔的方向。
「…我只能看到铁栅栏。」
而我眼中映出的,是一座直指天顶岩盘的高耸尖塔。虽然我可以看到巨大的大门,但大门紧闭,应该没有打开它的时间了吧。我的身后是如洪水般涌过来的蚂蚁。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用外套裹住伊尔娜,站在铁栏杆上纵身一跃,跳向塔的高处的采光窗。
我终究是无法做到精巧地落在窗框位置这样的动作,用肩膀撞向窗户,砸碎玻璃落地。脸颊上掠过几道刺痛,露在外套外面的脸好像被玻璃碎片刺破,脚腕也稍微被扎到了。
我放下伊尔娜,立刻想要拔出碎片,但她却紧紧抱住我的胸口不放。大概是害怕睁开眼睛吧,她紧紧闭着眼睛。
「现,现在是在哪?我们已经在塔里了吗?」
…比起处理伤口,我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处理这边吧。我们第一次来到纳桑古拉的时候,就已经处于幻觉的影响之下。但我们仅仅是一天没有摄入言血,那个影响就立刻消除了。如果运用调伏的话,或许可以把纳桑古拉的言血弄出来。
我抓住伊尔娜的脖子。她吓了一跳,颤抖着,但在她开口之前,我已经让言血流了过去。
——让人看到幻觉的言血和伊尔娜自身的言血缠绕在一起,但并没有融合。结果,那言血只不过是从外部强行干涉人的感觉而已。我触碰伊尔娜的言血,注入加以增幅的言血。抵抗并不如先前那么强烈。我能感到有个发热之物贯穿了我的心脏,但我还能保持意识清醒。伊尔娜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言血吧。她像是忍着疼痛一般绷紧身体。
因为言血相连,我感到一阵眩晕,视野中迸出火花。但是,当我的手松开伊尔娜的脖子时,她直直地盯着我,抱住了我。
「云法!」
伊尔娜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般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你能看见了吗?」
「嗯…能看见了…地面和墙壁也都看得见了…谢谢…」
「那就好。不过,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我想把玻璃碎片取出来。」
伊尔娜听了我的话,一瞬间红了脸,拉开了距离。嗯,毕竟是眼前的人突然就看不见了嘛,她大概也很不安吧。不过,现在我知道只要逼出言血就能解开幻觉了。或许和言血的摄入量也有关系吧,但即使再次变得看不见了,我也可以再进行调伏。
玻璃扎的伤口并不怎么严重,蚂蚁也没有进入塔内的迹象。我终于有空环顾四周,但塔的内部实在是个煞风景的空间。只有圆形的走廊和位于其中心的螺旋阶梯。大概是每一层都有一个房间吧。我们跳进来的这一层,内部是客厅和玄关连为一体的构造。这里的气氛很像王宫的玄关门口,但完全没有人的迹象。高雅而陈旧的家具上都蒙了一层灰尘。
伊尔娜也一脸惊讶地看着周围,歪起了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这到底是怎样的机制呢…」
「是言血的幻觉吧。也就是说,让住在城里的所有人都一直看着幻觉。」
「话是这么说…你还记得在马吉斯·巴兰被灌下的拷问之血吗?…能带来极致的痛苦,或者反过来,带来极致的快乐——汇集这样的言血是很简单的。你应该听说过悦药吧。那是只要吃了就会有升天的感觉的药。」
我当然知道。军官中也有不少人随身带着轻度的悦药。它能代替发挥作用,与士兵进行的自我暗示很相似——也就是为了克服恐惧心理而通过服用药物强行进入兴奋状态。这是不擅长操纵言血的人经常采用的方法。
「但是,我没听说过能够隐藏和感情无关的东西的言血。而且,这言血不仅仅是强行强行看不见,而且还能让人毫无违和感地认知世界。你看,街上的人们都很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吧。人类绝对做不出这么高级的东西…」
「——没错。它并非出自人类之手。」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壮年男子的声音。我用视线扫去,只见楼梯附近的栖木上有一只鸟——是一只黯淡的灰蓝色的鹰。它就是昼山羊国的议鸟,雅尔奇奥斯卡。总之,我先向刀伸出了手,但被他用冰冷的声音制止了。
「我没有战斗的意思。只有我一只鸟在这里。我没有可以把你们怎么样的力量。」
「但是,外面的蚂蚁不就是你操纵的吗?」
「你知道蚂蚁是不听鸟的话的吧。它们和我没有关系。那是纳桑古拉自己的希望。」
…纳(•)桑(•)古(•)拉(•)自己的希望?
「我来给你们解释。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那么一定是有想要了解关于这座城市的事吧。跟我来。」
雅尔奇奥斯卡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就飞向了楼梯上方。伊尔娜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怎么办?」,问道。
「…就算你说怎么办,我们也只能跟着去吧。我也没法确定那家伙是不是敌人,不过…」
不过,我们从养蚁人的集会所逃出来的时候,雅尔奇奥斯卡放了我一马。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阴谋的话,就在那时候就把我们的存在告知周围的人就行了。
我们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朝螺旋楼梯的方向走去。建筑物的侧面到处都有供鸟类栖息的横木,雅尔奇奥斯卡从一根横木跳到另一根横木上,不断引导着我们。不久,当我们来到五楼的时候,他走进了房间。里面的构造很奇妙。整层楼全是书库,墙壁上摆满了一排排的书。到处都有从墙壁上突出来的木棒,木棒前端放着阅读台,而那上面也摊开放着好几本书。简直就像是为鸟建造的书库。
雅尔奇奥斯卡在窗边的豪华栖木上等待着我们。我再次看了看他的身体。看他的外表和声音,给人一种相当年老的印象。他的翅膀上也有几处伤痕,羽毛也脱落了。
「…要从哪里开始问?」

雅尔奇奥斯卡以一副教师的态度催促我们提问。伊尔娜大概无法接受他的那种态度吧。我们最初的问题是这样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回答我们的问题?从这里开始吧。」
「在外面的世界,我是雅尔奇奥斯卡,是昼山羊国派遣过来的一只议鸟。但是,在这里我是菲姆冈。菲姆冈艾尔亨。负责王族的教育。」
「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而且,王族?」
「纳桑古拉的王族。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也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已经忘记了到底是多久了。偶尔会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混进这座城市,注意到这座塔的存在。而现在,我就是负责对这种人的教育。…是啊,你们已经是第一百二十五批了。即使来到纳桑古拉,大多数人也没有发现这座塔就离开了。你们如此年轻就能来到这里,实属罕见。」
「等,等一下。我在养蚁人的集会所也看到你了。记得那时,大家都把你当成了议鸟,你是在欺骗大家吗?」
「我没有欺骗他们。事(•)情(•)就(•)是(•)如(•)此(•)。我是雅尔奇奥斯卡,同时也是菲姆冈。」
完全不明所以。伊尔娜也一脸严厉的表情质问道。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说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
「就是你们先前看到的世界。纳桑古拉——被称为《翼人之墓》,位于小山之中,头顶着虚伪的天空和虚伪的太阳,失去了塔的城市。在那个城市里,万物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行动着。你们也注意到这座城市的言血很特殊吧?它能让人产生幻觉之类的东西。」
「角色…但是,大家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吧。并不是所有居民串通起来在演戏吧?」
「…演戏吗。嗯,确实,那只不过是演戏罢了。问题是,演员忘记了自己是演员。演员们所遵从的剧本上写着」你不是演员「,所以大家都忘记了这个城市只是一出戏剧。那个世界就是如此。」
「…我没有时间和你玩文字游戏。演员无论多么彻底地扮演戏中的角色,他们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角色。无论他们再怎么想成为所扮演的角色,到头来也无法成真。这就是成为演员的条件。无论舞台上上演着怎样的悲剧,舞台上的演员也不会死去。」
「那是剧本的问题吧。幸运的是,这个世界有两个剧本。一个是写在纸上的剧本。另一个…不必明说了吧。」
——言血。
青鹰慵懒地叹了口气,吸了吸缠绕在栖木上面的水烟草。他缓缓地吐出烟雾,周围弥漫着一种莫名令人心情沉重的甜腻香气。
「…在这座城市中,不,正确地说是在这个山脉中,言血的循环就像是覆盖着纳桑古拉一般环绕在其周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言(•)血(•)的(•)剧(•)本(•)。演出的时间为一年。从开始直到结束,一场为城市中的所有居民赋予其角色的长篇大戏。这座城市不断重复着这一切。」
言血可以记录事物的性质。确实,可以用文字进行类比。但是,言血并非命运,并非可以让人类按照其规定的方式行动的命令。于是,菲姆冈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嘲笑的神情说道。
「但是,调伏不就是对别人的言血下命令吗?自我暗示不就是对自己的言血下命令吗?那么,存在涵盖整个城市的言血的命令又有什么奇怪的。」
「调伏和自我暗示能改变的都是言血的分脉吧。它不能决定让人什么时候去死,不能决定让人怎样行动,也不能决定未来。」
「但是,人类的行动不过是由当下一个个微小的选择积累而成的。而且,若是一(•)直(•)对这些选择造成影响,也就可以说是决定未来了吧。」
「……」
「剧本当然也有即兴发挥的余地,因此,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吃东西,这种小事和言血没有关系。问题在于,不能破坏故事的脉络。如果脉络发生混乱,那就要马上进行修正。这一点很重要。」
从菲姆冈口中呼出的烟缓缓地升上天花板,卷起巨大的漩涡,逐渐变淡。他淡淡地解释着,同时又仿佛自己口中所说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眺望着烟雾的流动。
「…我们被蚂蚁袭击,因为凶兆而受到奇怪的怀疑,这些都在言血的剧本里?排除外来者——城市是在按照这样的大纲行动吧。」
对于伊尔娜的问题,菲姆冈点头赞同。
「或许吧。你们已经开始注意到纳桑古拉的矛盾了吧。那就是空白的历史。你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资料并没有丢失。而是原本就不存在。无论是那样的历史,还是过去都不存在。」
「什,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吧。一年又一年的往复循环。这(•)个(•)纳(•)桑(•)古(•)拉(•)的(•)历(•)史(•)从(•)数(•)百(•)年(•)前(•)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城市所拥有的,只有名为历史的『设定』而已。」
…难道说,那个书库里的资料全都是假的吗。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如果说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与之周旋的对手不过是虚构的,那么我们岂不是也就只是在舞台上任人摆布而已吗。在和现实极其相似的舞台上,寻找着不存在的历史的旅人…这就是我们被赋予的角色吗。
但是伊尔娜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但是,那就奇怪了。因为,纳桑古拉并非独立国家。对外的通商,尤其是身为昼山羊国的自治领的身份…」
「证据呢?你知道纳桑古拉属于昼山羊国,是来到这里之前(•)?还是之后(•)?在这个舞台上,昼山羊国的代表就是我。卫兵从一开始就以『来自昼山羊国的卫兵』的身份生活着。我也是,作为『年初来城市调查的议鸟』的身份生活着。…原本对纳桑古拉感兴趣的人类就很少。即使有,他们也大多是想要翻过山脉来到纳桑古拉,结果为了不存在的目的地而在山中彷徨。因为关于这个城市的情报全部都在地下洞穴中迎来完结。」
「可是,我在书上读到过这个城市的翼人传说,这是不会错的,是事实。」
「当然,也有平安归去的旅人。那些人没有意识到存在于纳桑古拉中的虚构之物仅仅是虚构,只是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抄了下来而已。亦或是,那是他们在数百年前,城市的循环开始之前写下的吧。」
伊尔娜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不管被问到什么,菲姆冈的故事都没有瑕疵。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这一切都是他的编造,我们也没有证据来否定他。因为我们就是为了寻找使「真实」成立的证据才溜出纳桑古拉的。可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报,不过是剧本中的剧中剧而已。
「…我才不管呢。即使这个城市中的一切都源于虚伪的剧本,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活着。你说的每年都重复同样的戏码是什么意思?人们会渐渐变老…」
「——不会变老。」
「咦…?」
「在剧中,老人从一开始就是老人,婴儿从一开始就是婴儿。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的生命只有一年,那之前和那之后的生命都不存在。」
「怎么可能。」
「我说过这个剧本是言血的剧本吧。人们的寿命由言血的量来决定,只要有巨量的言血,就能对应地活得长久。而且,城中居民的性(•)质(•)已经被改变为了成长和老化的速度显著变慢的样子。我之所以活了几百年,并不是因为我很特别,而是数百年来,这座城市都在使用同样的演员,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剧本。纳桑古拉正可谓是一个剧场。」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菲姆冈所言非虚,那么姬尔和莎妮娅都已经活了几百年。…如果她们每年都回到纳桑古拉,见证戏剧的终末的话,那么莎妮娅的成长和姬尔的成长都是虚伪的吗?那对母女之间的交谈,姬尔爱着莎妮娅的感情,全都是被写进剧本里的东西吗?那未免也太残酷了。
「你们很快就能看到戏剧的结局了。凶兆。守墓人大人的异变。这是每年都会重复的悲剧。而且,结局早已注定。纳桑古拉会沉入水中。沉入含(•)有(•)大(•)量(•)言(•)血(•)的(•)水下。…然后,演员会被再次赋予为期一年的新生命,城市会再次从头开始。水灾后的重建,昼山羊国议鸟的造访,再到凶兆的出现。有时,人民也会因为某种偶然而死去。但是,这座城市里有养蚁人,他们偶尔会带来旅人。如果这些旅人在戏剧结束时依然在场——那么就会被编入新的剧本之中。」
「…我们也会被编入这座城市的戏剧中吗?」
「把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一切都在心底作出了结,成为崭新的纳桑古拉之民吗。」
但是,说到底,这种机制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此大规模的舞台装置到底是为谁而做的?对于这个问题,菲姆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吸食水烟草。只有泡沫浮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塔中书斋轻轻地回响。
终于,他再次开口。
「…是鸟。不仅仅是建筑物,纳桑古拉的言血的巨大机构整个都是鸟献。说起来,离鸟之森原本就是这样的鸟献都市的统称。每一个鸟献都市中都有一棵树。像塔这样供鸟居住的建筑被称为《宿木》。你们也很清楚吧。邻国也有巨大的《宿木》。」
赤燕国的鸟献都市。超越人类智慧的异样建筑物。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马吉斯·巴兰吗。」
「没错。那座大圣堂也是离鸟之森的一部分。但是,像巴兰都市群那样被鸟抛弃的《宿木》也很多。这座城市也几乎被鸟遗弃了。」
「…你是说,是鸟决定了这座都市的命运吗?你也参与其中了吗?」
「如果我参与了,就不会被赋予这种类似于监视的工作了吧。我不是说了我是负责教育的吗。我是与人类交涉的角色。与建造鸟献的鸟在阶级上就不同。我的工作只不过是现场监督而已。而且我还得自己登上舞台表演,真是难办啊。」
「…目的是什么?」
「饲(•)养(•)人(•)类(•)。」
菲姆冈说出的这句话让书库的空气为之冻结。但是,他并没有理会无法掩饰惊讶的我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这座塔是唯一残留下来的遗迹。这里曾经有五座塔,其中的四座已经崩塌,成为了重建都市的建材,但城市中心的巨塔留了下来。曾经,鸟从五个《宿木》上观察人类,饲养人类。」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鸟和猫不一样,是帮助人类的种族吧。」
「那是因为人类的数量已经增加到了如果鸟不提供帮助就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对鸟来说,人类只不过是帮忙干活的工具而已。只是多少复杂了一些的蚂蚁而已。」
彼此的价值观的差异实在太大,让我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正因为菲姆冈从一开始就把人类当作是这种东西,所以才能如此平淡地进行说明吧。从他的话语透露出来的言血中,总是渗透着漠不关心。伊尔娜大概也明白了不可能和眼前的人共有价值观吧。她用彻底冰冷的眼神看着菲姆冈,问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明?如果我们只不过是道具而已的话,你就没有必要特意这么亲切地跟我们对话了吧?」
于是,菲姆冈似乎觉得伊尔娜的焦躁很有趣,耸着肩膀吐出细细的烟雾。然后,他低声笑了起来,说道。
「…没错。你们就是道具。不过,这么多年都重复着同样的事,就会让人不禁想要一些余兴。你们正是为了余兴而存在的道具。」
「余兴…?」
「你们现在知道了纳桑古拉的真相。知道了人类不被允许以『人类一样的』方式生存,知道了在鸟支配之下的人类是什么样子。那么,你们要怎么办?要怎么做?是用那渺小的身躯抵抗城市莫大的言血?还是抛弃那些人们?亦或是失败之后成为纳桑古拉新的居民?看着你们挣扎的样子,我可是相当愉快。」
菲姆冈那咳嗽一般的讨厌声音听起来非常刺耳。我打从心底里庆幸苏不在这里。若是她听到这样的腔调,一定会激动地扑过去。
「你们是有胆量逃狱的旅人。我认为你们一定能到达这里,所以当时放了你们一马。希望你们能更多地取悦我。」
菲姆冈再次吐出水烟草的烟雾。那甜腻的味道渗入了眼睛。或者说,是他越来越无所保留地表现言血中的吐露的恶意了吧。我重新连结全身的言血,平息无用的愤怒,然后转向伊尔娜。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伊尔娜大概也不想在菲姆冈身上花多余的感情吧。她闭上眼,小小地深呼吸,回看着我。
「明明早就决定好了吧。难得你的脸上体现出这么清楚的表情。对吧?」
「是啊。——我,想要拯救这座城市。」
伊尔娜耸了耸肩,同时有些无奈地笑了。
「…是啊。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想逃避了。」
「那么,首先是姬尔吧。我们需要同伴。」
「你是说要把她从这个城市的言血中解放出来?」
「我想,只要像对伊尔娜做的那样把言血排出,她大概就能恢复了吧。但毕竟无论怎么做也无法完全消除那言血。或许她会知道几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又或许会知道这个言血的剧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那样的话,你也去找莎妮娅吧。她一定和贝奥尔在一起。」
「你不来吗?」
「我在留在这里调查。有这么多书,不看的话太可惜了。说不定我会发现那只讨人厌的鸟只是在说谎。」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他的目的不是要杀死我们吧?他只是觉得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很有趣才设下计谋,那么干脆就让我们彻底地取悦他吧。只要我们创造一个更加精彩的结局,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伊尔娜的眼瞳闪闪发光。那个说即使抛弃纳桑古拉也没关系的家伙去哪了啊。确实,被那样瞧不起的话,就算是伊尔娜也没法保持沉默吧。真是可靠啊。我已经没有停滞不前的闲功夫了。至于我们选择的道路的意义,就等之后再考虑就行了。
□ □ □
我打开塔的大门,来到广场,其中没有蚂蚁的身影。如果纳桑古拉的言血中含有意识之类的东西,那么对方会选择怎样的手段呢?如果对方选择直接消灭我们,放弃对剧本进行修正的话,那么就把一切都留待终结之时再解决就行了。…只要我们被卷入城市的水灾中,就是对方的胜利。既然如此,对方很有可能会提前实施这个计划。我不能再悠哉游哉了。
我直接来到养蚁人的集会所,闯进里面。幸运的是,其他人看不见我的身姿。虽然多少有人能感觉到我的气息,但终究是无法察觉到我这个透明的入侵者。从周围的养蚁人的对话中,我得知,姬尔被关进监狱了。而且,我越是向前进,就越是能直接地追踪到姬尔的言血。幸而,我能几乎毫不迟疑地追着她的脚步。从言血的印象来看,她给人的感觉并非痛苦,而是愤怒。这种程度的逆境还不至于让她气馁吧。
姬尔的言血将我引导至的地方是地牢的最深处——和我们曾经被关进去的地方一样。我用刀砍断锁头,巨大的金属声在地牢内回响。在寂静无声的地牢里,简直就是响起了落雷一般。
「是谁?」
牢房里面的姬尔问道。但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无法说明。我也想过试着写信,但被伊尔娜阻止了。据她所说,只要是和我们的存在相关的东西,都会被排挤,变得无法被感知。若非如此,确实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连我的衣服和刀都看不见。
我穿过狭窄的门,进入姬尔的牢房。光线几乎照不进来,我看不清里面放了些什么。在房间中央,姬尔站了起来,为了想要看清我的真面目而凝神注视。就在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的瞬间——
「!」
「噌」的一声,姬尔的拳头以撕裂空气的气势挥出。拳头擦过我的头部侧面,我勉强躲过,但那攻击之锐利还是让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把戏,但你错就错在进入了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据言血的气息,我就能猜出你在哪里。」
哎,不对,给我等一下。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或者说,如果你能注意到气息的话,就应该就知道是我了吧——
「做好觉悟吧!」
然后,姬尔用出中段的回旋踢。因为没有地方躲避,我只能用腿接住。…她的身材明明那么苗条,踢击的力量却重到难以置信。
「体格一般吗,那么」
姬尔一瞬间拉开了距离,换了个脚,立刻又拉近了距离。接着是连续的掌底攻击。每一击都准确地瞄准了我的下颚。我试着卸开攻击,控制住她,但姬尔却迅速地抽回手臂,毫不犹豫地将手肘撞向我的胸口。
我蹬在地上,双脚后退。但我的背后是墙壁,已经无法后退了。尽管如此,姬尔还是毫不留情地高高踢了上来。那是瞄准我的胸口、像是箭一般直挺的一击。
「嘎。」
我虽然用手臂挡住,但肺遭到了冲击,漏出奇怪的声音。我重新连接言血,让在全身循环。不行。如果不认真战斗的话,我连向她注入言血的时机都没有。搞不好会被姬尔杀掉。
趁着姬尔因踢我的反作用力而使重心停止的空当,我扑到她的身侧,绕到她的背后,用手刀砍向她的肩膀,但对方却扭动半个身子躲开了。那反应,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我的动作一样。
接着又是一阵锐利的掌底连击。其准度之精确足以弥补每一击力量的不足,甚至绰绰有余。为了防御她的攻击,我能做出的动作受到限制,而她的下一招又逼我做出新的取舍。越是受到攻击,我就越是动弹不得。…是围手啊。和花枪的战术相同。姬尔只用一具身体,就能展现出等同于战争军略的攻击。
但是,幸亏对手的技能也是有极限的。手臂的长度,体重,关节的可动范围都是有限的。而花枪是弥补了这一点、使所有的战略成为可能的武器。反过来说,即使动作基本相同,若是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姬尔能选择的动作也是受限的。
而这对我也有利。彼此体格相同,而且我还有蛇的力量。我就像是将铁柱打进身体一样,用言血将身体和地面连接起来,然后屏住呼吸,用腋下夹住了对方向右上方踢去的一脚。
冲击震撼内脏。
但是,我瞬间将力量流向了大腿,所以我的重心一动未动。我用一只胳膊夹住姬尔的腿,她用另一只腿踢了上来。是足以踢碎我的头的回旋踢。亏你一只脚被封住还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啊。如果没有锻炼过全身的肌肉,是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但是,这样的反击在我的意料之中。我顺着踢击的力道,用一只手就这样把姬尔摔在了墙上。
「嘎啊。」
姬尔的背后砸在墙上,动作一瞬间停止了。这次轮到我了。我瞄准她的关节出拳,麻痹对方的神经。手腕,手肘,膝盖,肩膀。即使只是轻微的冲击,人类只要这些地方受到攻击就会变得动作迟钝。她看不见我的动作,那么如果她采取防御战术的话就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从一开始,姬尔就只能不断发动攻击。但是一旦挨打就不一样了。只要我承受住她的攻击,止住她的动作的连续性,就轮到我来反击了。
姬尔虽然想要设法抵御我的攻击,但她的腿上没有言血流通。她手脚的麻痹已经无法掩饰了吧。说实话,我是来救你的,却做到这种程度真是抱歉,但我也没办法。我暂时停止攻击,拉开距离。然后就只要向她身中注入我的言血,让纳桑古拉的言血吐出来就行了。…既然对伊尔娜能行,那么对姬尔也没有不行的道理。
但是,当我再次想要触碰她的脖子而伸出手的时候,不知道她身体的什么地方还残留着力量,只见她用野兽般的动作瞪着地面,向我冲了过来。我猝不及防,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我败于她的那股力量,被砸在墙壁上,一瞬间意识空白。
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我抱住姬尔的身体,一只手按在她的脖颈上,硬是把集束的言血塞了进去。
【五】贵忆
一个年幼的少女在这里。她在广场上精神满满地跑来跑去,经常摔倒。大概是还不知道该如何驱使自己的身体吧,少女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漂亮地正面拍在地面上,身上丝绸的衣服也被弄脏了。接着,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鸟,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
「…你在干什么呢,莎妮娅。」
「我又摔倒啦—」
「会被姬尔骂的哦。」
「…不要嘛—。菲姆先生也一起被骂吧?」
「不要。今天我也要告诉她,是莎妮娅自己摔倒的。」
「哎—!别呀——不要啊!」
年轻的青鹰撇下慌忙挥舞着双臂的少女,悠然飞向天空。在广场转了一圈之后,他注意到从塔的窗户向外窥探的我,飞了过来。他落在窗框上,仿佛在炫耀美丽的羽翼一般展开单翼,梳理着羽毛。满足后,他终于转向我。
「今天你也在书库学习吗?休息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是陪莎妮娅玩一玩比较好。」
「…那孩子就算没有我也能一个人玩得很开心。」
「那可不一定。别看她看起来是那个样子,其实内心很纤细的。我觉得,你要是不理会她,她多少也会感到有些遗憾。」
「可如果你不给我布置这么多作业,我就能陪莎妮娅了。」
「你作为王族,必须要学习最基本的知识。纳桑古拉虽然是一个小城市,但有着各种各样的鸟献。上次给你的关于地热的书,你读过了吗?」
「…城市的地下有一种叫做熔岩的粘稠的热岩,所谓的地热,就是想方设法利用了它的热量吧。比如澡堂,壁炉…还有太阳。」
「哦呀,你这不是好好学习了吗。是的。多亏了模拟太阳,这个城市的植物才得以生长,农作物才得以结果。」
「可是,这不是很危险吗?熔岩又不在我们的管理之下。我们只是在利用了偶然存在于地下的东西吧?它不会因某种原因溢出来吗?」
「不会的。就像太阳不会落在大地上一样不可能。」
「哼——」
「王族的学习有这么无趣吗?」
「说实话,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在学习。而且我也不想成为王族。虽然我不知道那些鸟的大人物们是怎么想的,但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对王族的适应性啊。」
「就是对羽翼的适应性。」
「对这个碍事的东西的适应性啊…」
我(•)用(•)力(•)伸(•)展(•)从(•)背(•)上(•)长(•)出(•)的(•)翅(•)膀(•)。那是有我整个身体两倍大的巨大灰色羽翼。我不能像鸟那样自己用手打理它,如果不是在塔这样墙壁很少、天花板很高的建筑物里就没法正常生活。…最重要的是,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我的肩膀会酸,腰会很痛。我才刚过二十岁而已,却跟附近的老太太一样啦。
「莎妮娅也马上就要植入翅膀了吧?」
「没错。现在是前一阶段。首先,要让她背上的羽翼和用于连结言血的根部相适应才行。因为这会导致力量的流动紊乱,所以她暂时无法让身体很好地活动。」
「…我那个时候好像也经常摔倒。你也没有必要用我会生气之类的话来威胁她吧。」
「莎妮娅在担心会不会被你骂。所以,请你直接告诉她,菲姆冈说的都是谎话,让她安心吧。」
「…连我们亲子之间的沟通,都让你关心到这个程度,真是谢谢…」
「都怪你对莎妮娅太疏远了。你可是莎妮娅的母亲啊,要多关心她才行。」
菲姆冈叹着气这么说,但是想叹气的反而是我啊。
「…在人家这个岁数突然就告诉我有了个女儿,还把她带了过来,一般来说都会很为难吧。」
这座城市的言血全部由鸟来管理。作为王族的我被允许进入这座塔学习,但不允许进入城里的其他四座塔。说起来,我见过面的鸟也只有菲姆冈一只。除了他以外的鸟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统治着城市,同时,鸟也管理着用于制造人类的泉水。因此,孩子只会单方面地被鸟托付而来。即使要我有身为母亲的自觉,也太勉强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每个家庭都是一样的。在这个城市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姬尔,你不也是由前任国王抚养长大的吗?」
「我想她那时候应该没有我这么年轻。」
「这由鸟来决定。并非每个人都相同。」
什么都是鸟,鸟,鸟。我们一直都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家伙监视着。
「真的,我好羡慕来纳桑古拉的旅行者啊。」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随便去自己喜欢的地方。他们不用被家人这种麻烦的存在束缚,很自由。」
我收起翅膀,从窗户探出身子。然后用力踢在窗框上,纵身跳向外面。
塔共五层。只要我以最快速度下降,就一定能获得飞行所需的速度。转眼间,我逼近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了翅膀。
咚,一股力量从身体上方袭来。但是,为了克服它,我挥动翅膀,顺着那股力量的势头上升。莎妮娅大概是注意到我了吧。她似乎忘记衣服脏了,高兴地朝我挥动双手。…我怯生生地挥手,她便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你还是那么不要命啊。」
不知什么时候,菲姆冈飞到我的身边。我戏弄他一般再次收起翅膀,转了一圈之后再次展开,又轻轻叹了口气。
「姬尔,你毫无疑问是历代翼人中最喜欢飞行的翼人。」
「这么开心,怎么会有人讨厌?」
「因为飞起来很累。而且还会感到不安。掉下去就会死吧。」
确实,我距离眼下所见的街景甚是遥远。不如说,我离天花板的岩盘更近吧。如果从这里摔下去的话,我的身体会摔得连原形都分不清了吧。
但是,身为王族被养大,唯一可以说是好处的,果然还是能够体会到这种快感。明明有翅膀却不在空中飞翔,简直是暴殄天物。这座城市可以利用地热制造出风,所以寻找上升气流也并不困难。这里是最适合轻松飞行的环境。
「…真正的天空应该更高吧?」
「谁知道呢。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咦,菲姆冈你也没见过吗?」
「因为我是在这里长大的。鸟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那么,你跟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啊。」
「…嗯,在某种意义上是的。」
「你不想逃吗?或者说,没有逃走的鸟吗?「
「有啊。那些鸟把优秀的技术盗走,卖给外界的人类。最近,其中最有名的要数赤燕了。」
「他们做了什么?」
「虽然不是这个城市,但赤燕一族似乎都在给人类献殷勤。据说当时,锻刀的技术被他们偷走了。」
「有什么关系。这种小事而已。」
「…人类是会擅自发动战争的生物。如果没有鸟的管理,人类马上就会灭亡。这次赤燕的叛变,会导致外界又会爆发一场大战吧。这座城市也因为能够避开战争,旅行者的数量正也在增加。」
「那个,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来自水蜘蛛国和白三日月国,以及赤燕国的旅行商人都在来这边。明明纳桑古拉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才会这么想吧,这座城市可是生产各种物品的一大工业都市哦。特别是钟表的技术等,其他国家的技术人员全都会来这里学习。反血晶的加工,养蚁人的技术也是其他地方的人几乎没有见过的吧。毕竟是人类操纵虫呢。听说旅行商人中也有很多人在关注这种技术。」
菲姆冈得意洋洋地说着,但就是因为有钟表这种东西的存在,王族的学习感觉格外漫长。蚂蚁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可不想和六条腿的生物交朋友。
本来,鸟就几乎不会教我外面世界的事情,所以我也无法理解纳桑古拉是个多么厉害的城市,但就算对菲姆冈这么说出来也没用。倒不如说,这个青鹰为了调和鸟和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付出了很多辛劳。我不讨厌的鸟也只有他了。
我扭动身体,收起翅膀急速下降,在湖的上方滑翔,用指尖抚摸着水面。在我背后,航迹般的波纹倏地延伸,渐渐融入平静的湖面。我就这样笔直地低空飞行,切开湖水,跨过巨大的墙壁,纳桑古拉的城市在我的视野中骤然扩展开来。
…我的城市。
鸟从五座塔上睥睨着被塞入地下的人类。这是一座翼人之王所居住,但实际上由鸟支配的虚伪城市。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鸟所创造的。湖也是,森林也是,天空也是,都是仿造品。但是,我并不知道真的是什么样的,而其他的人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假的。莎妮娅也终有一天会知道这面真实,以及更多被隐藏着的事实吧。现在她所能看到的世界,或许还没有供谎言侵入的余地吧。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一直笑下去。
希望她那不知疑问的笑容能一直持续下去——…
…——这时,记忆中断,我再次回到现实。背(•)上(•)长(•)着(•)一(•)对(•)大(•)翅(•)膀(•)的(•)女(•)性(•)把手从我的额头上挪开,注视着我。
「…这就是,我(•)的记忆。虽然没有时间全都给你看,但你了解情况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所以多少有些混乱,但是…你(•)是一个名叫姬尔的翼人王女,而这个孩子是你的女儿莎妮娅…」
我和姬尔之间躺着一个背上长着小小翅膀的少女。但是那灰色的翅膀几乎烧焦,溃烂,发出强烈的恶臭。
——我来到纳桑古拉,刚刚穿过长长的隧道,就发生了大火灾。熔岩从城中的墙壁溢出,城市瞬间变成了火海。我游过湖逃到巨大的墙壁上,然后在那里遇到了这对长着翅膀的母女。那时,女儿已经受到了严重的烧伤,意识也模糊了。姬尔看到了我手中的花枪,便向我求救。
「…那么,真的…要砍掉吗?」
「再这样下去,这孩子的体力就要耗尽了。要砍断翅膀,灼烧伤口,止血。…拜托素不相识的你做这种事,真的很抱歉…」
名为莎妮娅的年幼少女还不满十岁。虽然不知道翅膀是怎样连接在人类身上的,但据我所见,它和肉紧紧贴合在一起。
「…如果身体的部位被外行人砍断,言血的连结也会变得乱七八糟。我没有医学上的经验…」
「我绝对不能让这孩子死去。」
我明白了母亲的决心。就是为此,我才被她灌注言血,共享了记忆和感情。她的心中已经没有迷茫了。
「…我们去熔岩附近吧。必须烧热花枪才行。」
我和姬尔沿着墙壁向熔岩的方向走去。偶然逃过来的居民们看着被火焰吞没的城市,只能哑口无言。就在这期间,矗立在城市中的巨大的塔也在一个接一个倒塌。人们虽然陆续登上墙壁的阶梯去避难,但耳边也不时听到有人失足跌落大地的惨叫声。路上满是受伤的人,没受伤的人杀了蚂蚁,让伤者饮用蚂蚁的言血。熔岩从湖的对岸流入,浓雾般的蒸汽剧烈喷出。
我们把莎妮娅的身体搬到巨墙的边缘,我为了加热花枪而靠近熔岩。只要我再向前靠近一步,皮肤就会被烧焦。如果枪柄不是合金制作的,枪本身也早就被烧没了吧。几秒钟后,枪尖被烧得通红,我迅速回到母女身边。母亲撕破自己身上的衣服,脱掉女儿穿着的所有上衣,绑在一起准备止血。赤裸的女儿背上真的长出了翅膀。就像是强行植入人类身体中的一样,再结合那被烧焦的样子,显得非常可怕。
「…可以了吗?」
「一口气砍下来吧。我不想让她太痛苦。」
母亲笔直地摊开女儿的翅膀,按住她的身体。我咬紧牙关举起了枪。
少女纤细的身体,洁白无垢的皮肤,看起来非常虚无缥缈,我攥住枪柄的力量几乎消失了。但是,不行。为了拯救这个孩子,我非这么做不可。
我凝聚言血,瞪大眼睛,朝着翅膀根部径直挥下了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刚才为止都失去了意识的少女因为过度的疼痛而叫喊起来。我的心脏都被那声音揪紧了。但是,我和母亲四目相对。她流着泪水,即使如此也用无比强烈的目光盯着我。
还有一只翅膀。
我再次挥起枪,女儿的惨叫声再次响彻纳桑古拉。
我把枪压在伤口上,灼烧皮肤。气味很强烈。但少女已经失去了意识,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大致处理完伤口后,幸好没有出太多血。我杀死从附近带来的蚂蚁,让女儿喝下蚂蚁的体液,少女的表情随之缓和下来。我为终于完成这困难的工作而松了口气,但姬尔突然站起来,说,
「大概,这孩子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能拜托你再照顾她一会儿吗?」
「……你要去哪?」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王族,必须想办法拯救这座城市。」
在已经落入如此惨状的情况下,她还能说出「拯救」这种话,深深冲击了我的心灵。
「还有人活着。而且,这座城市里有鸟在。他们会想办法的吧。」
「…我明白了。这孩子就交给我吧。」
姬尔寂寞地,又无限温柔地看着女儿。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递给我。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虽然我现在只有这个,但请把它当作我给你的礼物收下吧。我要是拿着它飞进火里的话,它可能会坏掉。」
那是纳桑古拉的怀表,是象征着这座地下都市的技术结晶。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呃,虽然因为彼此的言血混在一起所以已经知道了,但我们还是互相报上名字吧?我是姬尔班德·阿斯卡里特拉。是纳桑古拉的王女。」
「我是阿(•)库(•)莉(•)亚(•)·佩特罗。在做护卫的工作。」
「反(阿)季(库)之(莉)花(亚),好奇怪的名字。」
「经常有人这么说。」
「下次我们再详细聊聊吧,阿莉利亚。等这场麻烦的大火结束之后。」
姬尔说完,猛地朝墙边跑去,然后宛如跳楼自杀般展开翅膀,向下落去。啊,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姬尔已经展开巨大灰色翅膀,朝着远方耸立在城市中心的高塔飞翔而去。
为了保护在火焰中崩坏的城市,王女还在飞翔。
赤红的火焰和她美丽的翼影映在我的眼底。
人类可以如此美丽地在天空中飞翔吗?我突然想到这样的事——…
□ □ □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红褐色的头发。我们俩好像就这样缠在一起倒在牢房的一角,失去了意识。但是,她——闭着眼睛靠在我胸前的她,我真的用「姬尔」叫她吗?在纳桑古拉的剧本言血侵蚀她之前,她是名为阿库莉亚·佩特罗的一个旅行者。但是,或许是她之前与身为王族的姬尔有过言血交流的缘故吧,在这个城市里,她被赋予了新的姬尔·佩特罗的角色。…看来她的经历并非全部是谎言。她在坑道里讲述的与莎妮娅相遇的记忆,似乎是基于数百年实际发生的大火灾。因为这里从数百年前开始就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一年,所以那场火灾对于她们来说只是几(•)年(•)前(•)的(•)事(•)情(•)。同样,「每年都会」发生的水灾,凶兆,也是「实际上每年都发生了」的记忆吧。即使她们被言血支配,重复发生的事情或许也会一点一点刻印在身体里,成为人物设定的一部分也说不定。
正因如此,居民才不会感到不协调感吗。一切都合情合理,不知不觉间就被剧本牵着鼻子走了。真是麻烦的机制。
「…云法。」
姬尔突然醒来。她坐起身,和我稍稍拉开距离,一脸痛苦的表情低下头。然后,她不知为何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意识会在这个地方恢复,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纳桑古拉的机制了吧?」
姬尔能看见我了。我顺利地把纳桑古拉的言血从她身上驱逐了。但是从她的说法来看,她自己也是知道纳桑古拉的机制的。我原本就不要明白的是,她明明有一年的时间都有机会离开纳桑古拉,而且,能做到完全控制言血的她,为什么会被城市的言血控制呢?
「为什么瞒着我们呢?你也知道通往纳桑古拉的坑道里的言血会让人看见幻象吧。」
对于我的问题,姬尔轻轻点头。
「…即使知道,我还是喝了它。为了忘记现在的我。」
「为什么?」
「如果不忘记的话,我肯定会把你们卷进来的。对于能把我们从这个循环中解放出来的人,我一定会去求助的。…因为,我啊,已经在这个纳桑古拉中做了数百年的向导了哦?我在外面寻找能干的人,有时自己主动请缨来当他们的向导,这样的事情已经重复了数百年了。…但是,如果有人不喝下纳桑古拉的言血就进入,一定会招来敌意。因此,我害死了很多旅行者。即使不是这样,只要他们被我带进纳桑古拉,就伴随着被城市的言血吞没的危险…我不想把你们卷入这种事情里。我不想让任何人卷进来了。」
「……」
「…我已经不想拜托你了。拯救我们的城市吧——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姬尔的声音硬是装出平常的开朗,但嘴角却没法很好地笑出来。…是啊。数百年。姬尔和莎妮娅已经活了数百年了。而且,还和我们这样的旅行者认识了那么多次。既然纳桑古拉的机制还没有被破坏,那么那些旅行者们肯定都毫无例外地失(•)败(•)了(•)。
「但是,那是该交由我们来选择的事情吧。是我们擅自发现了纳桑古拉的机制。责任在我们。」
「…但是,我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我没有向人们提供任何的情报,只是以姬尔·佩特罗的身份将你们引导至城里。然后,如果旅行者们救了我们,就可以说是幸运,而如果他们失败了,我也不需要内疚。我只是在做这种非常狡猾的事而已。」
但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并向我道歉的时候,她就已经产生了十足的罪恶感了吧。狡猾,我觉得她还没有对这种事乐在其中到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地步。
她到底向多少人道过歉呢。她在纳桑古拉中恢复记忆的时候,会有多少罪恶感袭来呢。说不定,像这样因为配合旅行者的反抗而被关入大牢的剧本,她也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吧。
「…现在的你,是阿库莉亚吗。」
「…怎么说呢。虽然我在这个城市中的人设是姬尔·佩特罗,但阿库莉亚的记忆并没有消失。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明白。」
「…你还残留着阿库莉亚的记忆,也知道这里的机制,那为什么不逃跑?如果再也不回来的话,你也就不会被城市的言血支配了。」
「只经过一年的时间的话,言血是不会消失的。纳桑古拉的言血可不是那么善良的东西。除了我,还有一些人在城外做生意,但他们终究会回到这里。」
那么为什么?姬尔像是制止我这么提问一般回答道,
「曾经有一个人,就像你对我做的一样,帮我调伏了纳桑古拉的言血。她是我——是我还是阿库莉亚时候的朋友。在我成为姬尔,开始行商的时候,我们再次相遇了。然后,对方注意到异常,给我恢复了记忆。…你还记得我在进入坑道前把纸藏在了岩石后面吗?」
「嗯。」
「那张纸上写着我的记忆,也渗进了我的血。我每年都会重新读一遍它,借此强行取回过去的记忆。」
既然已经靠着这种方式取回自己的记忆了,那么,姬尔为什么还要不断地从头开始呢?既然希望从这纳桑古拉的言血中解放出来,那么姬尔为什么不靠自己逃走呢?
姬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像吐出苦水一般说道。
「我也想了几百年了。逃走也可以。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外来者,只是偶然被卷入了纳桑古拉的言血中而已。我想,我可以抛开一切逃走吧。…但是,姬尔会怎样呢?莎妮娅的母亲,姬尔会怎样呢?」
「但是,那只是言血做出的设定吧。」
「…确实,姬尔·佩特罗或许是设定,但做出这个设定的姬尔班德是真的存在哦?我的记忆中,还清晰地残留着她的记忆。她身为王女,保护纳桑古拉的人民的记忆。…我已经不能把自己和她分割开来了。我是阿库莉亚,也是姬尔班德。我不能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
姬尔紧握自己的手臂,仿佛在忍受痛苦。名为阿库莉亚的女性的言血和王女的言血混杂在一起,不,应该说是结缘更合适吧。而后,两人的言血进一步连结在一起,被编入了纳桑古拉的言血之中。她已不再是纯粹的阿库莉亚·佩特罗,也不是姬尔班德·阿斯卡里特拉了,她是姬尔。…因此,她无处可逃。旅行商人和其他居民可以借由调伏得到解放。但是,他们只需要逃跑就行了,只需要和最基本的家人一起逃出纳桑古拉,就结束了。但是王不能这么做。只有她会留到最后。而若是所有的居民都逃走了,那还能称之为守护了纳桑古拉吗?拥有王女记忆的她,只有自己一人心怀真实,看着纳桑古拉化为废墟——她能接受这种结局,吗?
为什么,名为王的桂冠,名为王族的羁绊会如此令人痛苦呢。我觉得姬尔也和亚尔娜很像。她们都是普通的人类,都被那巨大的责任和良心撕裂而痛苦。而且,她们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忍耐着。姬尔说她是假装不知道,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无(•)从(•)说(•)起(•)。因为,她既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不存在能说出的话语,所以她只能闭嘴。她并非选择沉默,而是她只能沉默。——但是,我想。如果她有着唯一能触及的对象的话——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唯一一个能听到姬尔的话的人的话——
那不就是我吗?
我曾经失败过。我以前无法理解被王之身份所囚禁的一个少女的痛苦。但是现在,若是能够像这样彼此交谈的现在的话,我一定不会搞错。
绝对不会弄错。
「…姬尔,你想怎么做?」
「哎。」
冷不防被问道的她抬起了头。
「我们想拯救这个城市。我和伊尔娜,还有贝奥尔和苏想拯救这个城市。这是我们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我们本是旅行者,不是纳桑古拉的人民。所以王的想法怎么样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就只是因为想要拯救,所以要来拯救。…所以,我想问的是你的意志。不是王的责任,而是你想要怎么做。既是姬尔,又是阿库莉亚的你,想要怎么做?」
姬尔目光摇摆,紧咬嘴唇。她只是痛苦地摇着头,说。
「…我已经无法自己决定了。我不想决定。虽然我不想放弃,但我更害怕失败…我无法逃避,也无法反抗…」
「……」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旅行者死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他们都像你一样说要拯救纳桑古拉。每一次,我都心怀一点希望,却体会到比那更多的绝望。最后的结局总是惨不忍睹。言血之水袭来,吞没了所有人。在被吞没的瞬间,一切都结束了。全部都会忘掉。每年我都离开城市,读信,然后才知道,我又失败了。又有旅行者——又有那么努力想要拯救城市的人牺牲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放弃。我不想反抗,不想逃走,但是也做不到放弃…!我已经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像是在拒绝什么般摇着头。
「我已经…无法做出选择了…已经,什么都…」
正因如此,她怀着「难道说终有一天会成功」的希望,重复着一年又一年。她给旅人带路,赌上一切,然后被击败,即使想要放弃也无法放弃。就这样,她在良心的谴责下一边被压溃,一边只能一味地等待。
等上数百年。
只要她把写着真相的纸撕碎扔掉,或许一切就结束了。她完全可以忘记一切,称为纳桑古拉的一员。
尽管如此,她还是重复着这一切。
「…你还是做出选择了嘛。」
没错。她所做的事情,是离所谓的「放弃」最为遥远的事情。
「你不是选择了等(•)待(•)吗?选择了等待,等待,不断等待下去,直到终有一天得出答案,直到终有一天你自己能接受为止,你都一直等待着。因为,这世界上也有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你承认了这一点,然后一直忍耐到现在,不是吗?」
在这数百年来,她一直只是一个人,背负着众多的生命。那是纵使她燃尽生命也无法终结的战斗,肯定是单凭一个人的意志无法贯穿之物。
「身为姬尔班德的你无法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那么,身为阿库莉亚的你,就能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了吗?」
姬尔突然抬起眼睛,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能。因为,纳桑古拉是那孩子的…是莎(•)妮(•)娅(•)的城市。」
因此,支撑着姬尔的,并非只有王的留恋。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迷茫。你决意保护的,是姬尔班德决意守护的城市,也是莎妮娅所归的故乡。」
收养了姬尔班德的女儿的阿库莉亚·佩特罗,一定是希望守护这份莎妮娅与亲生母亲之间的这段联系吧,一定是想要守护这对母女之间的,名为纳桑古拉的羁绊吧。
「无论是身为王的你,还是身为母亲的你,都想要守护纳桑古拉。所以你本就不可能心生迷茫。姬(•)尔(•)·佩特罗所期望的东西,从未产生过分歧吧?」
与被亚尔娜莉丝和亚尔娜这两个身份撕裂的少女不同,姬尔既是王,同时也是母亲。既然她有着这样幸(•)福(•)的一致性,就没有必要停下脚步。
我站起来,紧紧握住姬尔的手。
「…再一次做出选择吧。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重复几百年,也请你再一次选择吧。选择你最想要的东西,选择你从一而终、不断追求的结局。」
姬尔也自己站起来,然后用无比直率的声音回答。
「我——想要拯救纳桑古拉。」

□ □ □
我们走出地牢,跑到中心大道,穿过外门,来到城外,前往姬尔的蚁仓。终于,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一位少女就像是被白色的狗保护一样坐在仓库前。
「莎妮娅!」
姬尔立刻喊出少女的名字,但对方当然听不见。但是我们刚一靠近,贝奥尔就立刻抬起头来。而且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知道我来了吧。看来他还记得我的言血的气味。
贝奥尔轻轻低吼着,苏也随之飞了起来。
「难道是云法?就在附近吗?」
「咦,云法先生吗?在哪里?」
莎妮娅也一起左顾右盼。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们身边,先是摸了摸落在莎妮娅肩膀上的苏。她的身体很小,只要注入一点我的言血,就能把纳桑古拉的言血挤出来。
「啊,姬尔也在!」
苏「啪」地一下跳到我的肩上,好像放心下来似的坐了下来。
「姬尔,莎妮娅就由你来调伏吧。我想你来做的话,应该不至于像我做得那样痛苦。就只是把言血挤出来而已,不怎么复杂。」
「…嗯,我试一试。」
姬尔对莎妮娅,我对贝奥尔,我们开始调伏言血。因为彼此之间都有很多共有的言血,因此很快就结束了。莎妮娅对突然出现的我和姬尔瞪圆了眼睛,然后立刻抱紧了姬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已经哭肿的眼睛中再次溢出泪水。姬尔也温柔地抱住莎妮娅,「对不起…没关系吧…?」她轻轻出声。
「…来了很多蚂蚁,小贝奥突然就出现了。然后苏也出现了,不过后来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蚂蚁也都朝小贝奥那边去了…」
看来,只要被纳入纳桑古拉的言血之中,就会被排除在蚂蚁的目标之外吧。莎妮娅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让我感到些许的安心,但她的表情很阴郁。
「…蚂蚁们都不见了…」
顺着莎妮娅的视线,可以看到门的另一边是空空如也的蚁仓。说不定袭击我们的蚂蚁之中,也混入了姬尔她们的蚂蚁。
姬尔擦了擦被泪水弄得不成样子的脸,露出微笑。
「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莎妮娅,你没事就好。没受伤吧?」
「没事的。妈妈也是,没受伤吧…?」
「嗯。因为云法救了我。」
不如说,反倒是我多少让她受了点伤,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现在还是别说多余的话了。
我们跑向城市。莎妮娅对突然看不见的天空和立在大广场的塔感到非常惊讶。看来她还拥有翅膀时的记忆并没有复苏。是因为她失去翅膀时喝下的言血从根本上冲淡了她的记忆吗。
我们沿着湖岸向着纳桑古拉的城区前进,突然在某个时刻,莎妮娅叫了起来。
「喂,水在减少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向那边,不知为何,湖面眼看着渐渐褪去。水底的小石头和沙砾闪耀光芒,裸露的水草呈现出鲜艳的绿色,但现在不是沉迷于美景的时候。骤然间,水暴涨起来,瞬间形成一座超过我们身高的巨大水山。很明显,这是一副异常的光景。接着,或许是出于生物的本能吧,当一股无法抹去的恶寒贯穿我的全身的瞬间,水以怒涛之势向我们袭来。
「云法,快跑!」
被姬尔的声音鞭笞,我猛地蹬向地面,背对着湖全力奔跑。载着莎妮娅的贝奥尔也一口气加速,我们沿着最短的路径离开湖。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问向跑在我身旁的姬尔,她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严峻的表情。
「那就是纳桑古拉的言血。是支配着我们的东西的正体。一旦碰到它,意识瞬间就会被剥夺。」
…言血?确实,水涌上来的部分泛着淡淡的白光,和言血之泉有着类似的色调。但是,言血有可能自己行动吗?
这时,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一般,苏插嘴道。
「…用王歌驱动水和土之类的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吧。我想,这个城市的言血大概也是与之类似的机制。只是能自主行动确实很不可思议。」
不知道该说是不可思议还是恐怖了。水就像是向我们伸出手一般放出细细的水流。而且速度非比寻常。很不巧,周围是广阔的牧草地带,没有障碍物。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缩短了。
「要怎么对付言血!刀是斩不断水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水流静静地,以无比的平稳动作追在我们后面。但是,姬尔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水举起了枪。贝奥尔没有停下脚步,试图尽可能地将莎妮娅送到远处。
「妈妈!」
在莎妮娅这样叫着的同时,水碰到了姬尔。
——当——!
类似锐利剑戟声的声响打破了湖畔的寂静。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姬尔刺出的花枪前端,依然想要捕获她的巨大的水化作冰块停在那里。在姬尔的一挥枪之下,水冻结了。
「云法,快跑!」
姬尔立刻解除架势,恢复成逃跑的姿势。我跑在她身旁,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要用怎么样的奇迹才能…」
「你还记得在坑道里吃过的冰吗?」
「用泉水做成的那个吗?」
「原理和那个一样。用反血晶撞向高浓度的言血,言血就会冻结。」
「…但是,你的手没事吗?」
她像平常一样带着水蜘蛛的手套,但是手套表面已经落满了细细的一层冰霜。姬尔轻轻微笑,点了点头。
「果然,即使戴着这个也很冰啊。如果没有手套,我的手臂估计都要冻上了。」
「…不要这么乱来啊。明明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我有这样的记忆。因为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战斗。而且,云法,提出要乱来的人是你哦。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又会老老实实地被言血吞没了吧。但是现在,我有了胡来的勇气。即使那是无谋之勇也没关系。这数百年来,我之所以一直在等待,不就是为了这无谋的挑战吗?现在我不想放弃你给我带来的这份胡来的勇气。」
如此说着的姬尔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因为我果然还是相信,自己度过的这数百年没有白白浪费。」
□ □ □
多亏姬尔阻挡住了水的脚步,水势急剧减弱,我们得以平安回到城市。我们走进塔后,书库中一副宛如暴风雨袭击过的惨状。书本散落一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其中,伊尔娜到处跑来跑去,打开书,以惊人的速度翻开书页。菲姆冈依然停留在栖木上,吸着水烟草,眺望着虚空。…真是奇妙的景象。这两人能够如此无视彼此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才能吧。
把包含姬尔的记忆在内的事情大致说明一遍后,伊尔娜沉思了一会儿,但不久就开口说道。
「虽然我最感兴趣的是翼人的故事,但现在还是把它放在一边吧。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个翼人狂伊尔娜居然会这么说,我相当惊讶。但我的惊讶似乎表现在表情上了,她向我投来冰冷的视线。
「若是我只顾自己的好奇心,导致大家被这个城市的言血吞没的话,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了。你以为我是那样的笨蛋吗?」
…我可没这么想。但反过来想的话,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紧迫的地步了。伊尔娜也觉得玩笑到此为止,立刻转换为认真的表情。
「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所有人一起逃走。纳桑古拉的言血所流通的地方,大概是以这个地下空洞为中心的一角,应该是在反血晶的矿脉上吧。我们如果离开这里的话,虽然要花点时间,但言血终有一天会变淡。无论是谁都可以解除幻觉。」
「那么,我们只要把居民从言血能够得到的范围里带走就行了。」
「没错。但说实话并不现实。现在才开始移动的话,时间肯定不够,而且要是想让这么多人在不饮用言血的情况下在坑道中移动的话,需要相当多的言血的积蓄。」
嗯,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吧。
「纳桑古拉的地下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反血晶容器。多亏了它,言血可以保持相当高的纯度进行循环。这是这本书上写的。不过,如果你要是说它不可信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那么除非我们逃离山脉,否则就不可能逃走了呢。」
「另一个方案呢?」
「那就是,想办法阻止统治城市的言血了吧。」
「…该怎么做呢…」
说到底,言血本来就不是能打倒的东西。除了反血晶以外的东西的话很容易就会被言血渗透。该如何以这种对手为敌呢。
「姬尔,刚才袭击我们的那团水。那就是言血的本体吧。」
对于我的问题,姬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那是这座城市每年迎来的最后一场水灾。每年都是这样,水就像字面意义一样袭来,这座城市会重新来过。触碰到水的瞬间,我们的言血就会被它束缚。」
「冻结是有效的吧?实际上,我们也是多亏把它冻住了才逃掉的。」
「…虽然相当惊险呢。但到了最后,终究会有能够淹没整座城市的水流进来。要把它们全部冻结是很难的。就算真的全都冻结了,又要怎么处理呢…」
姬尔的表情不是很明朗。但是这次,换伊尔娜问道。
「我想确认一下,平时,那么大量的那个,该叫水吗?都很老实吧?」
「嗯。只有一年更迭的时候,它才会行动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认为湖的凶兆是有意义的。大量的冰之所以浮在水面上,实际上就是因为封住言血之水的东西裂开了。那么也就是说,正是湖底的冰封住了敌人。…而且,如果我们把凶兆中被当作「守墓人」的东西看作是纳桑古拉的言血的本体的话,各种各样的逻辑就都对上了。比如埋葬蚂蚁。蚂蚁和其他虫子不同,不能靠自己繁殖。养蚁人会从湖中捉来新的蚂蚁吧。」
「没错。一年开始的时候,这一年里少了多少蚂蚁,就要抓来多少。」
…这样啊。就像人类的记忆会回到一年前一样,蚂蚁也能通过言血得到修复吗。
「蚂蚁这东西真是个相当的残次品。它们还残留着机械的性质。所以说,湖中的水就是为了弥补这一点而存在的另一个生物机械一样的东西吧。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壳的虫子——该说是蚂蚁的母亲,还是王呢…」
「是《蚁后》啊。」
「对。《蚁后》,还有…大火灾的事,在我看来也和《蚁后》有关。刚才我不是说这里有反血晶的矿脉吗?纳桑古拉中的大量言血以被那个容器盛在其中的形式循环着。那么会有什么结果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反血晶和言血反应的话,就会夺走热量…湖底就会出现冰吗。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用于冷却熔岩的装置吧。」
「嗯。或许,这个让言血的剧本一年又一年重复的机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只要有人类存在,言血就会一直被制造出来。既然这样的机制更为稳定,那就没什么可抱怨的。总之,这座城市为了将言血维系在这里,利用了一切。」
对鸟而言,人类和蚂蚁没有区别。她说的应该就是这层意思吧。
「总之,结论是一样的。《蚁后》虽然无形,但却是活生生的存在。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幻觉。所以我认为冻住它是有效的。」
「嗯…能做到的话我也想那么做,可是要怎么冻住呢?」
「这里是养蚁人的城市哦。幸运的是,反血晶要多少有多少。虽然不知道能让它冻结到什么程度,但既然听到你们曾经成功阻止了它的脚步,我觉得也不是没有希望。」
虽然说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计策,但果然还是太冒险了。
「那么,我们要怎么收集血杖呢?总不是要一根一根去偷吧?」
「哎,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吗?」
「……」
「幸好我们不会被看见,所以想偷多少就能偷多少。」
「收集来的血杖要怎么处理?扔到水里吗?」
「那样做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有效地对言血之水进行分离。无论它操纵着多么大量的水,能直接移动的也一定只是个体。只要将水从那些个体上分割开来,它就变成普通的水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自信,伊尔娜一时语塞。但既然关系到我们的性命,就不能胡言乱语。我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这本书里写的。」
伊尔娜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可以单手拿起的以黑色皮革封装的小小的书。
「…使用血杖的时机,以及该在哪里进行准备比较好,这本书里全都写了。」
「这里的书库值得相信吗?原本制作出纳桑古拉的言血的就是鸟吧?那么,这个鸟的塔上的情报也可能是假的。」
「话虽如此…」
伊尔娜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为难地低声说道。
「…嗯—,真是的,因为,全部写在上面了嘛。那么就没有理由不利用吧。我也不是这么轻易就相信它的,但是,这本书上有全(•)部(•)的(•)记(•)录(•)哦?」
「…全部?」
「对,一百七十二次,像我们这样造访纳桑古拉的人和言血战斗的记录。其中,用上血杖的有五十七次。看了这个记录,在战略上利用血杖的有八次。当时纳桑古拉的言血是怎么移动的,人类方面又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这本书上全都有记录。」
到底是谁——根本不用做这样的思考。在纳桑古拉,能够一直当观察者的只有一人,不,应该说只有一只。
「…那家伙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是,几乎全部和纳桑古拉有关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如果说缺了什么的话,就是《蚁后》是如何被制造出来,这种程度的情报了。剩下的记录我全都弄到手了,其中大概有一半是菲姆冈写的。」
这段对话,菲姆冈应该也听见了。我转向他,问道。
「为什么,你要留下帮助我们的情报?」
于是,菲姆冈像是伸懒腰一样展开翅膀,然后又慢慢叠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他再次吸了一口水烟草,用充满倦意的声音说。
「我负责教育,不会隐瞒任何事情。必要的情报,我全都会提供给你。」
「…你不是想看我们受苦吗?」
「你不懂所谓的娱乐啊,人类之子。」
「……」
「在一开始就胜负已定的战斗中,最重要的,就是看着失败者挣扎的姿态。我确实会做记录,这也常常对你们有所帮助。——但是,结果不会改变。你们想想吧。一百七十二次的挑战,而且,即使是和你们一样得到情报的人,也没能改写纳桑古拉的剧本。你们先好好体味一下其中意味吧。不要以为仅仅模仿就能成功。」
…我想要反驳。但是,脑海中却想不出任何能驳倒他的话语。不过,代替我开口的是姬尔。
「你是菲姆冈吗?」
「没错。」
「…那么,你还记得姬尔班德·阿斯卡利特拉这个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菲姆冈的翅膀颤抖了一下。
「…她在那场大火灾之后怎么样了?去哪里了?」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城上方展翅飞向的一个翼人。透过姬尔的记忆,那美丽的翼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菲姆冈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叹着气般回答。
「…她已经死了。」
姬尔的表情僵硬起来。
「而且,这是你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二次?」
「在那场大火灾的数年后,你曾经一度脱(•)离(•)了剧本。那时你在这里遇到了我,问了同样的问题,听到了同样的回答,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怎么可能,你在骗人。现在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记忆——」
「谁能证明呢?」
菲姆冈以蕴含着怒气的声音,制止了姬尔的话语。
「你怎么确定现在的你真的脱离了剧本?你现在,正在失去记忆,正在重复。虽然你觉得你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但依然在剧本之中。…听好了,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每一个走出纳桑古拉的人都有王族的记忆。」
「咦——」
「所(•)有(•)的(•)养(•)蚁(•)人(•)都继承了姬尔班德·阿斯特卡利拉的记忆。然后,所(•)有(•)的(•)养(•)蚁(•)人(•)都是带着女儿出去的。」
…这个青鹰在说什么啊。
「你女儿的背上有伤痕吗?有曾经长出翅膀的确凿证据吗?」
「…那是,因为多亏了蚂蚁的言血…伤痕…」
「没错。你没有证据。」
「……」
「而且,所有的养蚁人都一(•)定(•)会(•)回(•)到(•)纳桑古拉。」
「……」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有王的记忆。身为王的记忆不允许他们对纳桑古拉见死不救。因为所(•)有(•)的(•)养(•)蚁(•)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继承了王的记忆,必须拯救这个城市!」
「…不是的,我——」
「你终究不过是『继承了王族记忆的养蚁人』的角色而已。人类的言血,人类的记忆什么的,无论哪个都可以为了方便行事而随意改变。既然一切都是被言血书写的,那么你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记忆!」
「别说了!」
姬尔就像是不想听到菲姆冈说的话一样,塞住耳朵,摇着头。我拼命抑制住现在砍了菲姆冈的冲动,瞪着他。于是,菲姆冈像是强忍着笑意般摇动着身体,随着烟雾一同发出低沉的声音。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吗,人类之子。…因为我负责教育。宣告真实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乐趣。即使知道了真相,你们得到的也是不安,痛苦和虚无。看到你们这样的表情,就是我最大的娱乐。…来吧,接下来就全力挣扎吧。我也差不多该以雅尔奇奥斯卡的身份出场了。就让我先一步登上舞台吧。」
菲姆冈说着飞到附近的窗框上,再次回头看向我们。
「享受吧,演员们。终幕已近。」
然后他向外展开那黯淡的翅膀,飞走了。
留给我们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仿佛把方才的决心,希望,全部涂黑一般的寂静。…曾经那样痛苦,又振作起来的姬尔的想法,全都被菲姆冈的话语打碎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但是,打破鸟留下的沉默的,正是另一只鸟。
「——真是不敢相信!」
苏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她仿佛马上就要追上去咬住菲姆冈一般,以口吐火焰的气势叫道。
「竟然有那么恶劣的鸟!身为一只鸟,他真该感到羞耻!」
由于不知道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哪里,苏以惊人的气势在空中画着圈飞着。平时温厚而文静的她难得会表现出如此的愤怒。我和伊尔娜都有些愣住了。
「…妈妈,你没事吧?有哪里痛吗?」
莎妮娅窥探着瘫坐在地板上的姬尔的脸,担心地问道。姬尔轻轻抱住她,仿佛在确认着她的存在般抚摸着她的头。
「…我是莎妮娅的妈妈呢。所以我不能哭。」
莎妮娅还不能理解姬尔的痛苦之所在,只是茫然地盯着母亲的脸。于是,苏轻轻地落在莎妮娅的肩上,对姬尔说道。
「没错。姬尔就是姬尔!」
「…哎?」
「证据也好,真相也好,这些都没有关系!确实,王族就是因为生而为王族,所以成为了王族。但是,姬尔你并非是因为生下来就是姬尔所以才成为姬尔的!姬尔,你是因为自己决定要作为姬尔活下去,所以才会是姬尔!仅仅如此,就仅仅如此而已!那(•)个(•)人(•)的(•)生(•)命(•)是(•)真(•)实(•)的(•)!」
——为什么,苏会为了姬尔生气到这个程度呢?我痛彻地明白其中原因。苏小小的圆眼睛中浮现的泪水,并不仅仅是为了姬尔而流。曾经,有一个同样痛苦的少女在竭尽全力活出自己的人生后,消散了。苏是为了这唯一的家人在生气。
「就算那是虚假的又怎么样!那个人生命并非为了真实而存在的。姬尔,无论你的生命是从哪里开始的,你现在就在这里啊!不要在意那种老不死的鸟的话!你是莎妮娅的母亲,是现在想要拯救这座城市,不,是一直想要拯救这座城市的国王!这,只需如此,就是真正的真实…」
苏小小的眼睛里零落出更小的泪水。说不定,苏曾经也想把这些话告诉亚尔娜。或许,她也曾想要告诉亚尔娜,你只要当你自己就好了。或许,她也曾想要告诉亚尔娜,理解你的人就在这里。…从苏几乎没有和亚尔娜说上话就彼此分离的最后时刻开始,她就一直把这样的思绪压在心底。
姬尔再次抱紧莎妮娅,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苏。她的双眸中也充满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谢谢你…苏。」
姬尔微笑着。…纵使那是虚伪也没关系。无论那个「真相」是多么的空虚,自己所说出来的、为了自己而说的话语都会为其构成形状。
我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一直以为是「我」的东西,一直以为是我的核心的存在,其实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痛彻地体会到这一点,体味着那空白,但是现在,我依然像这样以「我」的身份,继续前进着。
失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没有必要去填补。空虚的我,从一开始就是我。而且,曾经有一个人喜欢着那个空虚的我。即使是现在,也有人很珍惜那个空虚的我。
我现在从心底里想要帮助姬尔和莎妮娅这对母女。无论真实是怎样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继续空虚地活下去就好。到最后,好好地把作为一个生命活着的权利夺回来。
所以,我必须破坏。必须破坏夺走了那权利的这个城市。破坏这个拼命地把即将失去的东西联系起来、不断地从空虚的事物上移开目光的这个城市。在虚假的城市里,最为糟糕的虚伪就是永远不会迎来终结的终结。为了从真实中夺回被夺走的结局,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手,真(•)正(•)地(•)终结这座城市。
【六】真实
我们花了半天的时间偷走血杖,并把它们放在街道上。巧妙地利用地形,一点一点地从《蚁后》身上夺走水。然后将她的体积尽可能缩小后,用血杖一下子把《蚁后》冻结。这就是伊尔娜,以及根据一直以来试图破坏纳桑古拉的言血却失败了的人的经验得出的答案。但是这次,我们有充足的人手。有为了引诱言血而充当诱饵的我,有负责刺下最后一击的姬尔,还有把握状况,必要时随时修改计划的伊尔娜,以及负责传递情报的苏。大概,与至今以来的前辈们相比,我们的准备工作要做得要压倒性的完整。
纳桑古拉的言血每次从墙壁落下的时候都是黎明时分。因为离行动开始还有些时间,所以我们让贝奥尔和苏负责监视,决定在塔的书房里小憩一下。姬尔和莎妮娅的精神也很疲惫吧。她们一躺下就睡着了,几乎陷入沉睡。另一边,伊尔娜即使躺进了被窝里,也没有停止翻书的意思。
「…你也差不多休息一下吧。」
我小声说道,但她摇了摇头。
「不必在意我,云法,你去睡吧。作战中最辛苦的人就是你。你必须从一开始一直逃到最后才行呢。」
「…但是啊。」
「…战斗一开始,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所以我想在战斗开始之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这里的书肯定没有说谎。只要能帮上一点点忙——喂,等等!」
我强行拿起了伊尔娜手中的书,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伸出手,越过我的身体想要把书拿回来。…她之所以不肯从被窝里出来,是因为有点冷吧。我抓住伊尔娜的手,确实冷得像冰一样。
「…你干什么啊。」
「别太勉强自己了。如果作战遇到阻碍,到时候我们还得靠你呢。要是你因为睡眠不足从贝奥尔身上摔下来,那可就麻烦了。」
「我怎么可能摔下来。我从来没有打过瞌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
「已经够了,快还给我…!反正我也不安到不可能睡得着,所以看看书正合适!」
伊尔娜使劲地伸出手,依然想把书拿回来。
「你不安吗?」
「…那当然了。我很不安。」
「为什么。」
听了我的问题,她立刻逃开了视线。然后用细弱的声音说。
「…因为失败的话,会死的。」
「不会死的吧。倒不如说,是一辈子都死不了了。」
「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
伊尔娜总算是不再伸手拿书,躺在我的身旁。然后,她仰望天花板,顾虑着熟睡的莎妮娅她们,悄声说道。
「…那个啊,我不像你们这么勇敢。…虽然我也遇到过危险,但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被卷入过什么可怕的事件…嗯,在遇到你们之前,确实是没有的。虽然和亚尔娜的逃亡之旅确实很脱离现实…但当时的我们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根本没有感到不安的闲暇。而且你看,有亚尔娜在的话,就会神奇地感到很安心吧。」
「是啊。」
「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是自己选择卷入这场大事件的。以城市为赌注,挑战持续数百年的巨大力量。…这真的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
「敌人就是水的怪物。」
「对。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怪物。是超越我们理解的,很厉害的远古技术的结晶。…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肩上的担子有点太重了。」
「对我来说也是…应该说,大家没人觉得肩上的担子不重吧。」
「是吗?因为,实际上大家都很厉害啊。苏是王鸟,姬尔也有成为国王的觉悟,贝奥尔呢,也是王女的军犬。而云法,你是护舞官,对吧?」
「那么伊尔娜,你是王女的朋友吧?」
她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怀念的笑容。
「没错,我是王女的朋友啊…」
「而且,你就是因为喜欢这种故事才去旅行的吧。虽然我不太了解传说什么的,但所谓的翼人,肯定会和这种故事扯上关系吧?」
「…嗯,虽然我没有看过姬尔的记忆,但是翼人是真实存在吧?」
「没错。不过,也无法否定那可能是《蚁后》创造的虚假记忆。」
「感觉怎么样?」
「…嗯—,果然是很奇妙。在空中飞行的感觉,或者说活动翅膀的感觉,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靠苏的力量在空中飞行之时的感觉,和那个完全不同。」
「毕竟是靠自己飞的嘛。」
「那个叫姬尔班德的王女好像非常很喜欢在空中飞翔呢。但是,怎么说呢,我也确实有些在意的地方。」
「在意什么?」
「…《金翼》是梅托拉吉戈德赐予王族的技术之一吧?在姬尔的记忆中,翼人也是一种技术。说到底,那双翅膀是植入到背上,并不是一开始就长在人类身上的。」
「…是啊。我想,翼这个词和鸟献的意思相近。虽然我们目前只知道两个鸟献的正体,不过,所有目的是在空中飞翔的鸟献,可能全都叫做翼吧。」
「而且,这座城市的翼人好像被当作了实验台。这里没有天空,也不用担心她们会逃跑。在某种意义上,地下都市这种环境相当适合饲养翼人吧?…而且,包含蚂蚁和《蚁后》在内的言血机制,整体上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技术,一种实验吧?或许就像菲姆冈所说的,人类只是工具,翼人或许也只是工具之一…当然,我并不是在说翼人传说的不好…」
只是,这和我第一次听到「翼人」这个词时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画面有些不同。一定是因为伊尔娜把翼说成了自由的象征吧。有了翼,人类就可以更加自由,可以去往更高的地方。翼本来应该能够带来纯粹的希望。而逐渐变得明朗的,却只是那过于不自由的存在方式。
伊尔娜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所以我才会迷茫啊。我在想,我到底要怎么办呢?和你们相遇之后,我和翼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当然很高兴,但也感到困惑。我总不能一直悠哉游哉地说「想找到翼」这种话吧。…所以说,如果我今后也要追寻翼人传说的话,就一定要好好地以我自己的方式维持那距离,决定属于我自己的接受方式才行。
「…比如说?」
「就是因为还不清楚,所以我才睡不着啊。」
伊尔娜翻了个身,趴在被子里,拿起放在枕边的单片眼镜看了看。
「…自己决定自己的生命,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啊。」
「是啊…」
「…我是因为想要理解父亲的心情才开始追逐翼人传说的,但我觉得光是这样是不行的。我已经看到了父亲不知道的东西。说不定,我已经来到了比父亲还要远的地方…」
「那样的话我也和你差不多。对我来说,我的师父就是父亲。但是,我杀死了那个父亲,失去了亚尔娜。我作为护舞官,已经没有可以保护的对象了。我已经来到了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世界。我要做什么,必须由我自己来选择。」
「…是啊,我们很像呢。」
「但是,我就可以睡着。」
「哎呀,为什么呢?」
「因为我可以控制言血。…来,侧过来。」
「哎,你要干什么?」
「我也教教你睡得更好的方法。虽然会有身体接触,但不要太在意。」
「哎。」
我把伊尔娜抱过来,左手放在她的腹部,右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曾经,我对亚尔娜做同样的事情的时候,手都会用东西隔开。每当想起那个时候,想起没能理解的她的手语的自己,我就会感到些许苦涩。
「…言血会流通过去。放慢呼吸吧。」
没有必要连接彼此的言血。我只是贴近她因不安而颤抖的言血。
「嗯,嗯…」
「闭上眼睛吧,我也困了。」
伊尔娜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从上方轻轻握住我贴着她腹部的手。平稳的呼吸。温暖的血液循环。时间逐渐变慢,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
很温暖。我模糊地想起小时候的记忆。那是亚尔娜告诉我的一个词语。温暖的拥抱。以及,她的温暖。…没有比言语更早诞生的人类。任何时候都是先有了言语,之后,我们才知道它所指代的东西。
所以,这种温暖也是「家人」吧。
亚尔娜和伊尔娜,无疑都是我的家人。
□ □ □
黄昏时分,我们在城市外围放火,引爆了从集会所抢来的炸药。目的是让居民远离纳桑古拉,准备好战斗的舞台。破坏城市固然令人心痛,但我们也不能把普通人卷进来。尤其是,我们为了打倒《蚁后》,必须利用整个城市。
驱赶居民的工作毫无阻塞地进行。骤然袭击了整个城市的大火让人们仓皇逃窜,当然,我们也注意着别让人们在火灾中受伤。最坏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可能逃不掉的话,我和姬尔就会把他打晕然后搬走。在民宅烧尽之后,被余火阻挡的居民们依然无法靠近。大家站在陆地的高台上俯视城市,对纳桑古拉的崩坏发出悲叹。然而,闪烁着残余火焰的这一侧是战场。不管我们会遭到怎样的怨恨,为了拯救他们,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由大火灾开始的虚假历史。城市被火焰包围也是命运吧。那么就必须再一次从这样的开始为开端,重新来过。
我们让莎妮娅待在塔的书库里,关紧窗户等着我们,并且让她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出去。万一我们失败了…虽然不是很想考虑这种情况,但我们还是想要尽量避免让危险波及到她。
我们根据伊尔娜的指示各就各位,等待天明。我位于离巨壁最近的小广场中心。我必须从这里开始成为《蚁后》的诱饵,巧妙地将其引诱到作战地点才行。姬尔和伊尔娜已经离开了。从现在开始,是大家各自完成各自的职责的时间了。
街上到处卷起火焰,冒起黑烟。偶尔,烧坏的柱子卷起盛大的火星,在鲜红色的光辉中崩塌。每一次,我都能远远地听到被赶到城市外面的人们的惊叹。但是,没有人说「把城市破坏到这种程度的话就没有帮助人们的意义了」这种话。无论是姬尔还是伊尔娜,都是在知道这场毁灭的基础上,还是下定决心要夺回时间,夺回属于自己的终结。
我紧握赤刀的刀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结束的形式吧。一直在伪装着自己的少女,用生命换来了轻声的祈祷。然后,那也是我所能伪装的思念的最后形态。她叫我活下去。她说,让我代替她去看看她没能看到的世界。我要回应她的想法。我要和自己的虚伪一起,共同战斗,拯救这座城市——因为这是现在的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
但是,我感到有一丝不安掠过心头。被蚂蚁袭击时,亚尔娜心中曾经燃起一股激情。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放手,也不知道为什么言血的联系会断线。
「——来了哦。」
苏乘在我的肩上,低声说道。我凝神细看。微暗的空间和巨壁的交界处,水像是渗出一般流了过来。而且就像是一个整体,缓慢得不自然,安静地移动着。苏飞起来,在空中监视一圈后回来。
我再次闭上眼睛,重新连接全身的言血,将那一丝迷惘挤出脑海,专注于我现在的任务。…必须拯救这座城市。
□ □ □
《蚁后》沿着墙壁下降,开始笔直地向城市蔓延。十步的间隔。当《蚁后》到达那个位置的瞬间,我向外打开经脉,一下子散出言血。接着,水就像是嗅到了言血气息的野兽一般颤动了一下,然后,发动袭击。
战斗开始了。
我从广场径直向右方跑去。不能跑得太快,为了让水一直追着我,我必须和它维持极限的距离。实际上,《蚁后》并没有分裂,笔直地向我而来。和我在湖畔被追击那时一样,仿佛伸出了手一般的细滑水流向我的后背袭来。
我逃进了小巷子。《蚁后》并不打算破坏建筑物。因此,只要进入窄路,它的身体也会相应得变窄。隘路里有血杖,只要通过那里,敌人就会和反血晶反应。
我的背后传来「啪啪」的水被冻结的声音,紧接着,
——咚————!
完全的冻结之音响了起来。是姬尔将血杖打入了它的身体。
根据伊尔娜的说法,《蚁后》在被一分为二的时候,本体总是会转移到体积更大的一边。为了尽可能让它的体积减少为一半,我在小巷子里寻找机会截断它。基本上就是重复这一系列动作,让敌人变小。再加上城市起火,很多墙壁和道路温度很高。虽然我也有烫伤的风险,但体积巨大的《蚁后》则是完全无法避开。水一点点地蒸发,这也是削减它体积的手段。
来到城镇边缘时,苏飞到我的身边。
「很顺利,在下一个大路口右拐。注意别逃到城区里面。还有很多地方的火没灭呢。」
苏把伊尔娜的口信告诉我后又飞回了空中。我一边看向身后,一边转过拐角。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蚁后》的动作好快啊。
在成功截断了它四次之后,现在的它只剩下两个民宅的大小,但毫无疑问的是,和最初相比,它的移动变得更加顺畅。…当然,水的体积减少的话,言血的浓度就会上升。即使在傍晚的黑暗中,追赶着我的水块也变得渐渐清晰地展现出白色言血的光芒。看来言血的浓度越高,它的动作就越灵活的样子。另一边,我每次蹬地都必须进一步增幅言血。渐渐的,我开始了与自己的体力的较量。
然后是第五次的截断。成功了。就快结束了。要是能就这样把它引到最后的地方就好了——但是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蚁后》停止了动作。
在道路的中央,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水块不知为何停止了。
这是预料之外的情况。曾经有两组前辈离最终的致命一击只差一步,而我们只不过是用了他们的作战方式而已。但是,《蚁后》应该没有停止过动作。
「…怎么回事?」
我立刻问落到附近空中的苏,她好像在说不知道般摇了摇头。
「…虽然只是伊尔娜的推测,但言血的浓度越高,《蚁后》可能就会变得越聪明。」
「聪明?」
「不仅仅是动作会变快,言血的循环也会更加复杂,对应的,判断速度或许也会提高…」
「确实,它转过拐角时的瞬间的身体动作,比起一开始的单纯突进要高效得多。但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不是很糟糕吗。
「如果它开始动脑了,就没法骗它了啊。」
不过,《蚁后》再次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苏立刻逃开,我也再次开始奔跑,但就在追逐战再次开始的时候,我的视野一角跳出一个巨大的白色躯体。
「伊尔娜!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贝奥尔并排跑着,伊尔娜压低身体回答。
「蚂蚁从湖里出来了。可能是被我们吸引过来的,但它们的身体中有言血。如果《蚁后》把它们吸进身体的话,作战就会被延长了。」
「…因为身体被削弱了,所以打算补充回来吗。」
「所以只能让贝奥尔和姬尔去阻止了。你当诱饵的时间要再延长一会儿了。」
「…知道了。贝奥尔,你可要好好干,千万别碰到言血啊。」
对于我的话,「不必多言」,贝奥尔这样回看着我。我们兵分两路,伊尔娜她们继续前往巨壁。我只能想办法四处逃跑。
我穿过大路,来到城市的另一边。即使我们穿过预先设置好血杖的地方,也因为无法完全截断它的身体,导致它的体积几乎不会减小。只见《蚁后》切下身体上瞬间冻结的部分,追了上来。
而且,《蚁后》的速度越来越快。在言血浓缩之后,它的身体变得更加轻便了,即使我绕进弯弯曲曲的小路,它也能毫不费力地跟上来。而我之所以感觉彼此的距离越来越短,也是因为我开始感到疲劳了吧。要在城中全力跑几个来回,即使使用蛇之力也很辛苦。
原本保持的十步的距离,现在只剩下七步了。随着燃烧的石头蒸发掉它身上的水分,纳桑古拉的言血浓度会越来越高,这样下去终究会到达极限。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苏第三次飞了过来。
「在下一个路口左拐。备用的血杖还有剩余,拿着它防身吧。」
我按照苏的指示拐过路口,发现巷子旁立着一根血杖。我跑着抓起它,用手臂举了起来。…棍术的练习,我只在闹着玩的时候试过几次。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就该多学习一下姬尔的枪术。
我回头一看,距离还剩五步。这样以来,只要我一个趔趄就马上会被追上。与其死缠烂打,还不如拉开一段比较大的距离。
我脱下外套裹在手上,握住血杖。然后,将言血转移到上半身,让力量的通路从肩头延伸到指尖。总之先打中吧。之后的事情就到只能到时候再想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敌人。我没有瞄准《蚁后》的正中,而是瞄准离我最近的部分狠狠地挥下血杖。
——咚————!
我的外套冻住了。即使隔着层层卷着的布,我的手指依然感觉到寒气。很奇妙的感觉。在血杖碰到水的瞬间,我自己的热量被夺走了。简直就像是言血被吸走了一般,产生了一瞬间的失落感。
我退了五步,转身打算再次开始奔跑,但已经晚了。《蚁后》分离冻结的部位,绕到我身边,伸出了双手。我强行扭转身体,再次砸下血杖。
——咚————!
手指越来越僵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手真的会冻上。外套上已经结了一层霜,我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
我第二次击退了《蚁后》的进攻。每一次,《蚁后》体积都会被削减,言血的浓会度变高,白色的光辉更加闪耀,与反血晶的反应也随之更加激烈,冻结的效果也越来越明显。但是,如果我不能给它致命一击的话,只会对我不利。我的体温会被夺走,动作会变得迟钝,而对方只会变得更加灵敏。而且对方不只是单纯的袭击而来。它已经开始计算距离,观察时机了。它已经获得了野犬等级的智能吗?
幸好,它的攻击产生了波动,我稍微取回了一些从容。如果敌人的行动模式接近人类,那么我也可以用技术迎战。野兽的蛮横和人类的智慧,只要跨过这道分界线,我就总会有办法应对。
…可是,支援还没来吗。即使援军因为蚂蚁还没能到来,我对姬尔她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是,这样下去形式很严峻。就算我用血杖防御攻击,将其冻结,水也变得能很快地分离那个部位了。它按照一定的节奏,操纵水的手臂使出如突刺,斜下,斜劈等简直就是枪术一般的动作。
然后,在不知经历过几次攻防之后,当我挥下血杖的时候,对方突然卸力,导致我的重心乱了。面对瞄向我心口的突刺,我好不容易转回了杖,却已经无法抵住那攻击的力道了。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冻结声,我被狠狠地打向后方。
「……嘶。」
我的手指也几乎失去了感觉。这下糟了。我好不容易站起来架起血杖,却遭到一记横扫。血杖和我的外套一起被打飞了。
血杖不可能刚刚好落在我的附近。而且,《蚁后》毫不留情地发起了下一次攻击。我只能研磨意识,全力去看清。要是被它碰到,意识被夺走的话就全完了。我无法防御,也无法架开,只能躲避。
但是,很奇怪。
水的动作给我一种既视感。以一定的律动发起的攻击。而且,还着实地瞄准我的要害,而我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水之手的攻击就越是可怕。死亡的预感慢慢地爬了上来。
…毫无疑问,是围手。是水蜘蛛国的枪术。和姬尔在练习时展示的枪术很像。虽然水的每一击没有都她那么快,技能的选择也很简单,但是感觉有某种相通之处。再加上堪称精湛的步伐和保持距离的方法。虽然不完美,但很容易和姬尔的动作重叠在一起。…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纳桑古拉的言血也接触了姬尔的记忆。她所掌握的技术和感觉被《蚁后》掌握也不足为奇。
因为我失去了血杖,《蚁后》无法借由冻结得到更一步的提纯了。但是对方的攻击虽然单调,但确实将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要一击就结束了。我只要吃下一击,在那个瞬间就输了。对言血敏感的人若是接触到这种浓度的言血,意识很容易就会被控制吧。
就像必须赤手空拳应对涂了毒的枪的攻击一样。
…完全不是在开玩笑。《蚁后》的攻击每一次都烙印在我的眼底。对死亡的恐惧不是意识能克服的东西。最诚实的就是身体——烙印在言血中的反应。如果心里没有从容,自然会由身体做出判断。而越是顺从身体的判断,就越是会落入敌人的节奏。
即使知道,我也毫无办法。我所拥有的,只有一把赤刀。只有亚尔娜一人。
但是,终究是到了极限。我扭头避开瞄准了头顶的下劈是失策。对方立刻换手,朝着我的大腿挥出锐利的突刺。
——在那之后,剩下的只有条件反射而已。只是早已渗进我的身体中的燕舞的动作而已。比头脑的思考更快,我拔出了赤刀,将水的手臂一(•)刀(•)两(•)断(•)了。
我后退两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无法理解自己是如何斩下去的。
我(•)斩(•)断(•)了(•)水(•)。其证据,就是水被切断的切面正在喷出高纯度的言血。就像是流出白色的血一般,言血从水中溢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能斩断言血?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用赤刀斩飞了扑过来的手臂而已。仅仅如此。
不,这正是答案吗。
赤刀。
答案就是注入了亚尔娜所有言血的这把刀。即使和青刀交锋,这把刀的刀刃也不会出现一点毁坏。它的构造应该和青刀相同。注入其中的言血至今依然鲜活,而且只有和我的手连结才能使用。可以说是一把为我而存在的青刀。
而且,青刀曾经斩断雷霆。
…那是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即使那只是童话故事又如何呢。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不是吗。说实话,我不懂得其中原理。只是,据说雷是积蓄在天空中的言血落下之时产生的。白色的闪电正是纯粹的言血。
而事实就是,我斩断了言血。我让纳桑古拉的言血负伤了。
这样的话能行。我能胜利地取得终结,能斩杀这座城市的言血。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不能止步不前。在燕舞中,静止即死亡。动起来,斩杀,舞动。
我调整呼吸,连接全身的言血,轻轻握住赤刀。被我触碰到的亚尔娜的言血,果然有奇怪的扭曲。刀尖摇摆不定,但我已经没有烦恼这种事的闲暇了。
这次换我主动出击。对方的手臂伸了过来,但我跳到一旁,上斩。水之手臂再次被打飞,喷出白色的血沫。即使只是被血溅到也是我的失败。我只能一点点确实地把对方切成碎片。但是,在三次攻击并拉开距离后,《蚁后》分离了自己伤口,再次恢复成完全的水。必须将其切开到来不及分离的程度才行吗?而且,敌人的浓度越来越高,现在只有人类的两倍大小,形状也变得很像人类了。现在,敌人正在迅速构造自己的身体。为了打倒我——不是为了单纯的捕捉,而是为了打倒持有武器的对手,它正在重组自己的身体。
尽管如此,亚尔娜的言血却再次距离地狂乱起来。落在我手中的力量之流动就像是火焰一般摇曳。事已至此,我不能断绝言血的连接。为了不刺激到言血,我就像是安抚哭泣的孩子一样,配合着言血的摇曳,控制着自己的力量。
《蚁后》从附近的瓦砾中取出几块砖,在体内粉碎,用水结合在一起,形成一把宛如长枪一般的武器,握在手中。它真的变聪明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对方肯定也打算拼尽全力了。
我蹬着地面,缩短距离,反向斩击。对于我冲着小腿的斩击,对手的反应十分充分。它从正面用砖头制成的枪打了过来,挡住我的攻击,随即用力将我推了回来。果然,在言血的量上,我是敌不过它的。如果只是单纯的用蛮力,我毫无胜算。那么——
——我弯下腰,让紧绷到极限的言血流向大腿。其名为,跳水。这是我从姬尔那里学来的枪术步伐。我比对手更早地踏入可以攻击的距离,砍了过去,就这样,彼此直接错身而过。刀没有减速,就像是流水一样。是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全速一击。
我蹬着地面,斩了下去。
对方的右腿被砍断,无力地跪在地上。大量的白色血液飞溅而出。然后,《蚁后》终于缩小到一个人类的大小。…它拿着枪伫立的姿势,和姬尔极其相似。
接下来是敌人率先攻击。它腾空而起,只用两步就一下子缩近了五步的距离,放出一记强烈的横扫。其速度和准确度,毫无疑问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枪术。我勉强接住,但是敌人的第二招,第三招间不容发地袭击而来。要是没有和姬尔练习过的话,我也没办法从容地与它对峙吧。
问题是力量。
对方是言血的集合。其浓度几乎和血晶一样,凝结成白色。换言之,那正是纯粹的力量。每一击都和姬尔无法比较,要重得多。如果我在正面接住攻击,重心就会不稳,很难转入攻势。即使防住了,我也还是会感到连骨头都麻痹的冲击。敌人没有疲劳的概念,而我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竭尽了全力。这下可不妙。再加上亚尔娜的言血有波动。我不仅要看清对手的攻击,还得集中精力注意手边言血的细微变化。
我暂且后退,重新摆好姿势。《蚁后》现在已经完全理解该如何保持距离了。和姬尔一样,它不给我接近的机会。我必须进一步寻找时机。
但是,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我两步才能到达的位置,《蚁后》只用半步就能逼近。…对手不会感到疲劳。无论它多么像姬尔,它也不是姬尔。有着无尽容量的言血,没有必要采用三次防守的战法。敌人的第四次攻势目不暇接地袭来。敌人只要打倒我就行了。
这一击直击我的肺部。虽然我勉强抵挡住了,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言血混乱了。
接着迎接我的,是毫不留情的致命一闪。一记斜斩砸向了我慢了半拍才转过来的刀上。
刹那间,我被打出二十步的距离,飞了出去。
意识消散。我的言血并没有被夺走,纯粹地是头被震到了。冲击在我的双肩游走,当我站起来准备架起刀的瞬间,一阵剧痛袭来。这样我要怎么和亚尔娜的言血连接呢。即使如此,《蚁后》也毫不犹豫。它根本不在乎我的情况,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近,随即高高挥起长枪。
会死。…我这么想道,身体因恐惧而战栗,连刀尖都无法对准敌人。但是,我听到的不是自己的肉被撕裂的声音,而是贯穿耳朵的冻结声。
——咚————!
是姬尔的花枪。而且是嵌入了血杖的特制版。
从背后贯穿了《蚁后》中心的它,宛如让冰之花在心脏中绽放一般冻结着。
「云法,快逃!」
我被姬尔的声音触动,再次拉开距离。姬尔拔出了花枪,胸口被开了个洞的《蚁后》转过身去。姬尔将枪尖砸向地面,打碎冰后重新摆好花枪。
「来晚了真是抱歉!」
姬尔只叫了这么一句,便扑向《蚁后》。激烈的双枪之战由此开始。凝缩到极限的言血团块如今表现出了不亚于姬尔的动作。它操纵着临时制成的长枪,巧妙地进行攻击。彼此互不让出距离,气势也互不相让。姬尔抵御住了《蚁后》凌厉的攻击,进行反击,完全不顾力量的差距。攻守的互换让人眼花缭乱,水蜘蛛国的全部枪术激烈碰撞。
如今在这个瞬间,姬尔要将这积攒了数百年的东西全部打碎。因此,那一击宛如烈火。姬尔逐渐将《蚁后》逼入绝境。如果敌人是言血的团块,那么姬尔也将自己的意志化为言血的团块与之对峙。双方动作加速,我的目光已经只能捕捉到长枪相碰的瞬间了。
姬尔的横扫让《蚁后》的重心浮空。她接连不断地用出反向斜斩,让《蚁后》用枪柄承受攻击。
——咚————!
——咚————!
姬尔的花枪擦过《蚁后》的身体。每一次,水都会冻结,被挖开的身体会变成冰在地上碎裂。但是敌人的枪尖也切开了姬尔的身体。鲜红的血液化作飞沫,在街道上留下点点血迹。
我呼出一口气,倾听着心跳。心跳是反复律动的基础和力量的循环。为了冲走残留在两臂上的疼痛,我径直——从心脏向四肢的脉络灌注了言血。但是,当碰到缠绕在赤刀刀柄上的亚尔娜的言血的瞬间,锐利的疼痛贯穿了我的手。然后,过于的剧痛让我的注意力暂时分散了。
如果《蚁后》是用双眼观察着这个世界的话,是不会注意到我的异常吧。但是,它是言血的集合体。即使隔着别的东西,或者是自己的背后,也都属于它的感知范畴。《蚁后》察觉到我的大意后,立刻从姬尔身边后退十步。
然后下一个瞬间,《蚁后》即没有进攻,也没有逃跑,而是向(•)我(•)掷(•)出(•)长(•)枪(•)。
…噗呲一声,肉被撕碎的声音响起。但我没有感到疼痛。被长枪贯穿的是另一具身体。在我的眼前,是左肩被深深贯穿的姬尔的身影。
如果姬尔冲进失去武器、中门大开的敌人怀中,或许就会分出胜负了吧。但是,《议会》确信姬尔不会那么做。它确信姬尔不会选择歼灭敌人,而是守护友军。
然后,姬尔在对手后退的瞬间理解了它的意图,并且在此之上还顺(•)势(•)利用了敌人的策略。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向着无法躲避的我袭来的一击。为了保护我,她用左肩挡住了长枪,舍弃了一只手臂。枪尖就停在我的心脏前方。沾着姬尔鲜红血液的枪尖黏糊糊的。她因疼痛而额头扭曲,但依然以严厉的表情凝视着我,喊道。
「——用(•)你(•)的(•)手(•),结(•)束(•)这(•)场(•)战(•)斗(•)!」
瞬间,言血翻滚。
我全身的血流加速,紊乱,凝缩。对烙印眼底的死亡的恐惧和对敌人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言血的奔流膨胀到几乎要冲破我的心脏的程度。我站起来,和《蚁后》对峙。对方仿佛在嘲笑姬尔的奋不顾身,再次毫不费力地拿起长枪,摆好姿势一动不动。
我第三次重新和亚尔娜的言血相接。亚尔娜骤然发狂,而发狂的我也是一样。我已经不用考虑什么控制言血了。我们两人合为一把刀,共舞。如果亚尔娜因愤怒而发狂的话,那么我自己也愤怒发狂就好了。
我的极度愤怒,和亚尔娜的极度愤怒同步了。
然后在那个瞬间,我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亚尔娜的疯狂。这是她对母亲的愤怒。
从连结的言血中,少女的愤怒、被压抑的孤独,以及宛如熔岩一般粘滞的欲望喷涌而出。燃烧的书库。封入她那小小身体中的痛切叫喊。
亚尔娜的言血是对敌人的言血有了反应。
为什么?
因为它是《蚁后》,同时也(•)是(•)母(•)亲(•)。
它是支配纳桑古拉的言血,是永远守护一个行将毁灭的城市的意志。能体现这一点的言血,过去是存在的。那就是为了拯救崩坏的城市、为了守护纳桑古拉中的全部生命而飞向火焰之中的王女的翼影。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但是,《蚁后》的愿望,和姬尔班德王女的愿望实在是太过一致了。而且那,抛(•)弃(•)了(•)女(•)儿(•),选(•)择(•)了(•)国(•)家(•)的(•)母(•)亲(•)的言血。
亚尔娜在反抗着姬尔班德的言血。那一定不是出于对她自己的母亲的愤怒,而是对「母亲」这个身份本身的愤怒。愤怒,憎恨,以及,少女所寻求的一个感情。
爱我吧。
只爱着我吧。
就算一切终结也无所谓,即使如此,也请你爱着我吧。
亚尔娜无法说出口的想法在我的全身膨胀。想要抑制这种愤怒是不可能的。我也不能再次放开她的手。我无法放开她的思念。她的思念和我自己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已经到了无法分离的地步了。
然后,我终于找到了我握住刀的理由。那答案实在过于单纯。
我——想要大叫。
真想要把亚尔娜留给我的想法全部叫喊出来。
因为,只有我能握住被封入刀中的她的手,只有我能回应她的祈祷。
燕舞即是我的思念的全部,也是她的思念的全部。
无论到了何时,我们都是两个人在决定言理。
——让这个城市的一切结束吧。
紧接着,我和亚尔娜的言血以从未有过的紧密度连接在一起,发火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出(•)火(•)焰(•)。
赤刀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刀身带着仿佛刚才火炉中取出来的炽热。
好热。大气扭曲,如夏日翻腾的热浪般摇曳。
血杖——如果说反血晶是夺走热量,将言血冻结的血晶的话。
赤刀——那么亚尔娜的言血,就无疑是带来热量,将言血燃烧殆尽的血晶。
…亚尔娜,竭尽全力地呐喊吧。将这份愤怒,这份思念,升华为孤刀之舞吧。
我屏住呼吸,关闭了流通在四肢的言血,将其循环,增幅,压缩到极限。我无法破解《蚁后》的枪术。挡住她的攻击的话,我就输了。我已经没有在交锋中取胜的余力了。因此,我不会让对方反击,而是用最快,最短的五次攻击确实地把它斩杀。我从所有的燕舞中,选择至高的技巧。
我的刀是无架势。我们让无法继续扭曲下去的言血置于极限,然后,完成了。
没有蹬地,我只是一步,又一步,静静地接近敌人。
我已经进入了对方的攻击范围。《蚁后》将枪高举过头顶。但是,一闪之下,我砍断了它的左臂。
第二次挥刀,第三次挥刀,我切落它的腿,第四次挥刀——迎面而来的是敌人单手挥出的横扫。
但是,来得及。我连着枪一起斩断了它的右臂。
然后——两断。
《蚁后》从中心被斩断,和惊人的蒸汽一同,全身喷出白色的血。

□ □ □
——母女的记忆在一瞬间流过的。
母亲的歌声如水流般铭刻在心。小小的少女倾听着歌声。
那是亚尔娜的梦吗——。
还是姬尔班德的梦呢——。
□ □ □
「呼——」
我将屏住的呼吸吐出,感到一阵疲劳。《蚁后》的身体被亚尔娜的热度吹散,变成细细的光芒升上天空。亚尔娜的言血也急速收束感情,赤刀失去了光芒。
我转过身去,姬尔的肩膀依然被枪刺穿,但已经确信了胜利。她露出痛苦又又温和的笑容。但是,正当我要把「一切都结束了」告诉姗姗来迟的贝奥尔和伊尔娜的那个瞬间,
「妈妈!」
莎妮娅的叫喊在纳桑古拉中回响。她打开塔的窗户,探出身子向这边叫道。莎妮娅脸色苍白,可能是看到自己的母亲大量出血而不由得叫喊出声吧。
紧接着,一阵恶寒在我的胸中骚动。
不行,莎妮娅。你的声音,一定会唤(•)来(•)她(•)。
然后,我的预感应验了。本应在微光中飞向天空的言血之舞突然收敛,以箭矢一般以猛烈的势头冲向莎妮娅。
「莎妮娅!关上窗户!」
纵使流出了大量的血,姬尔仍然尖叫。但是,看到母亲痛苦表情的孩子,根本无法好好听进去话。莎妮娅拼命地「妈妈!妈妈!」地叫喊着。
…《蚁后》是王女的言血。但我不认为伤害了姬尔的她还保留有自我。如果这样的话,莎妮娅现在也只是她的敌人。只有不好的预感。
贝奥尔跑了起来。我扑到伊尔娜背后骑上贝奥尔。虽然对不起姬尔,但现在我必须保护莎妮娅。但是,《蚁后》的残渣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莎妮娅。即使是贝奥尔也追不上。言血之雾转眼间向塔逼近。
——当。
这时,背后传来生硬的声音。我回过头去,是姬尔拔出了枪,将其投出的身影。血液从她肩膀上的大洞迸了出来。但是看到女儿遇到危险,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疼痛,紧盯着塔。她弯下腰,像野兽般全身弓起,瞬间蹬地。
那动作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肉体。不,这种步伐才是她所掌握的枪术的根基。姬尔将自己化作一杆枪,毫不犹豫地向前突进。她的第二步踢到民宅的屋顶上,接着就直接跳向了塔的五层。然后,为了保护莎妮娅,姬尔将后背暴露在言血的光芒里,跳进窗中。
我们全速跳进塔,冲上楼梯。里面很安静。来到书房,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母女。呆住的莎妮娅和为了保护她而抱紧她的姬尔。只有这两人。
但我的目光被一件事夺走了。转眼间,姬尔肩膀上的大洞就被填满了。肉被修复,伤口也愈合了,简直就像是在用血晶或者王歌疗伤的光景。
「…咦?妈妈的伤治好了吗?」
看着眼前的景象,莎妮娅天真无邪又感到不可思议地说道。
「妈妈已经不痛了吗?刚才,流了好多好多血,莎妮娅很担心。」
于是,姬尔轻轻松开了抱着莎妮娅的手臂,一瞬间看了我一眼。
这时,直觉告诉我。…她不是姬尔,而是姬(•)尔(•)班(•)德(•)。
是被言血夺走了意识吗,我还没来得及拔刀,她就屈膝和女儿对上视线,问道。
「…莎妮娅,你没事吧?」
「为什么这么问?莎妮娅没有受伤哦?」
「…没有哪里痛吗?」
「嗯。一点都不痛哦。」
「…是吗。」
她的语气和姬尔简直一模一样,声音里充满温柔,甚至让我没有自信把她当作姬尔班德。她轻轻抚摸莎妮娅的脸颊,继续说道。
「…妈(•)妈(•)我啊,很努力了。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为了你…一直。」
于是,莎妮娅开朗地笑了。
「我知道哦?」
「——」
「妈妈一直在努力呢—。莎妮娅最知道了。妈妈一直都很帅气。遇到坏人就会立刻教训,一直守护着莎妮娅。这种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哦?」
她所说的,应该是名为姬尔的母亲吧。但是,听了她的话后,名为姬尔班德的母亲不知为何肩膀在颤抖。莎妮娅有点害羞一般说道。
「不过呢…莎妮娅已经没关系了。」
「…咦?」
「莎妮娅已经快十岁了吧?所以,没关系的。妈妈已经再也不需要担心莎妮娅了哦?」
那是莎妮娅在巨壁上讲述的梦。是女儿对最喜欢的母亲,唯一的希望。
「妈妈已经可以去做妈妈喜欢的事了呢。」
泪水从姬尔,不,是从姬尔班德的双眸中零落而下。
「虽然莎妮娅还有很多不行的地方,但是为了让妈妈不担心我,我会加油的。我希望妈妈能做妈妈最喜欢的事,能做妈妈最享受的事。」
「……」
「妈妈为了莎妮娅,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呢。」
这才是《蚁后》真正想要的东西。在这数百年间,她一味地想要守护的,或许并不是城市或者人民。她所放心不下的,唯有女儿。只有自己亲手夺走翅膀,抛下的一个女儿。或许正因如此,当女儿的愿望是发誓决心摆脱母亲的庇护时,她才会露出无比寂寞又无比满足的笑容吧。
「…你也总有一天要成为大人呢。」
「没错!等莎妮娅长大了,总有一天也要成为像妈妈一样优秀的人的!」
姬尔班德再次流下泪水,然后突然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怀表。
「…那么,这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曾经和女儿最后的分别时刻,她一定是想要亲手把这块表送给莎妮娅吧。那是在这个被封闭在地下的城市里,为了得知正确的时间的,大人的证明。
姬尔班德将怀表轻轻放在莎妮娅手上,双手包住她的手。
「…莎妮娅…」
像是挤出来一般,她再次呼唤这个名字。
但是,就在这时,一只青鹰落在敞开的窗户上。菲姆冈带着有几分悲伤,但是我们从未听闻的温柔声音说,
「…姬(•)尔(•)班(•)德(•)。你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姬尔班德缓缓回过头,点了点头。然后,她再次抱紧女儿,说道。
「…谢谢你。莎妮娅佩特罗。你要好好珍惜你(•)的(•)母(•)亲(•)哦。」
一道白光从她的后颈一闪而出。言血的雾霭随着风穿过窗户,升上天空。菲姆冈就像是依偎着那雾霭一般飞在它身边,不久,光芒消失,菲姆冈独自一鸟,在迎接黎明的天空中展开青色的翅膀。
「结束了呢。」
伊尔娜低声说道。
是啊,结束了。
这个城市终于迎来终结,一位母亲终于完成告别。
然后,在小小的女儿手中,正确的时间再次开始转动。
□ □ □
曾经,一场大火袭击了纳桑古拉。
据说,其名为梅托拉吉戈德大火。原因正是梅托拉吉戈德。他惹怒了太阳,在五天的时间里,大地化为烧焦的原野,阿夫卡山脉的熔岩也受到刺激,膨胀起来。纳桑古拉原本是一个利用熔岩热量的都市,对鸟类而言,这也似乎正是其价值所在。纳桑古拉被熔岩吞噬后,作为对策,鸟利用反血晶的矿脉制作了冷却装置。
那是在容器上展开的矿脉之上,制作出言血的循环的构想。然后,在言血的作用下,将濒临灭亡的纳桑古拉的城市生命保留下来。起初,这是为了重建纳桑古拉而所需的技术。并非完全的重复,而是可以变化的一年。人们被赋予的角色虽然不会改变,但在重建的大纲之下,城市的形态会逐年恢复原状。曾经,纳桑古拉里有复数座塔,但现在除了大广场的一座以外,其余的都被拆除了。含有优质言血的建筑材料被利用在城市各处,再加上对湖水的利用,城市环境变得越来越好。
或许,如果鸟没有抛弃纳桑古拉的话,这样的循环就能被更加顺利地解除了吧。但是,冷却装置的调整并不顺利,熔岩被过度冷却,导致地热无法被利用了。好不容易保住的,只有代替太阳的巨大的灯。结果,纳桑古拉失去了利用价值。只有一只鸟留了下来。永恒的一年随之开始。
□ □ □
…外面正在连夜进行修复作业。在提灯的灯光下,指示和安慰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城市正在迅速恢复平静。当然,战斗之后的动荡是巨大的。居民们不知道发生在城市中的战斗的详情,对突然出现的塔和消失的天空感到惊慌失措。但是,将他们团结起来的是菲姆冈。他作为雅尔奇奥斯卡领导人民,并且建议人们不要进入我们藏身的塔。多亏了他,纳桑古拉才没有陷入最糟糕的混乱。
但是,我们还是无法相信菲姆冈。在纳桑古拉的幻象消失后的第一个夜晚,我们在塔的书斋再次和菲姆冈对峙,伊尔娜以严厉的语气要求他解释。然后,他似乎放弃了,向我们讲述了纳桑古拉的大火灾和城市的历史。
「…那么,你为什么留下来?」
伊尔娜依然一脸严肃地瞪着这只青鹰。或许是被没完没了的追问弄得疲惫了吧,菲姆冈发出非常沉重的叹息。
「…因为我和王女有个约定。」
「王女…是那个给了姬尔记忆的人吗?」
「没错。她死的时候,和我定下了要守护这个城市的约定。然后,她变成了言血——不,应该说是寄宿在了言血中吗。她寄宿在了支配纳桑古拉的莫大的言血之中,在原本就很丰富的纯粹言血上添加上了她的言血。每个人都知道的城市面貌、事件,这些都是依照她的记忆创造出来的。大概只有天空的表象是通过阿库莉亚的记忆获得的吧。」
位于那个言血的根源的,果然还是想要守护城市的愿望。虽然我们把城市烧毁成那个样子,但水之团块经过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没有受到损害,反而据说是得到了修缮。姬尔的肩膀最终也因为姬尔班德的言血复原了。鸟似乎是将王女即使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城市的感情抽离出来,用作了言血的核心的样子。
「这么说来,最后出现的果然是…」
「是王女的留恋。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们似乎将她的言血从纯粹的言血中切下来了。因此,环绕着这座城市的大量言血本身也残留了下来,变成了没有混入意志的纯粹言血。这座城市的衰老和成长虽然会重新来过,但也能勉强维持城市的冷却机能吧。现在的纳桑古拉只不过是一个有着丰富言血的地下都市而已。」
「但是,稍微等一下。那样的话,姬尔不是真的有着王族的记忆吗。莎妮娅也真的是王族的女儿。为什么你要撒那种谎呢?」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说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已。事实上,你们不是根本没有客观的证据吗?王女的记忆已经被植入到了离开城市的所有养蚁人身上。如果把他们各自的名字替换成姬尔,把他们女儿的名字替换成莎妮娅的话,就会产生情节相同的记忆。无从得知谁的记忆才是真的。」
「…怎么会,你把人的思念当成什么了。」
听了菲姆冈的话,伊尔娜皱起眉头。
于是,青鹰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
「我和你们的价值观不同。但是,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人类为什么要使用蜻蜓呢?蜻蜓也是,将人们「运输物品」的感情抽离出来,注入其身体中的产物。对于蜻蜓,你为什么没有类似的想法呢?或许和这座城市的王女一样,也有人为此而牺牲了。」
「——」
「对鸟而言,人类和虫没有区别。只是纳桑古拉的城市创造虫的过程非常粗暴,偶然间引起了你们的同情而已。」
「…那是」
因为不知道,所以无可奈何。我们能这么说吗?虫全部都是由鸟制作的生物机械,如果其机制和纳桑古拉一样的话…。光是这么想,这个世界就足以令人作呕了。
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苏。她很可能是不知道虫子的机制吧。因此,当我认为她会再次对菲姆冈轻视人类的态度发怒时,她却不知为何平静地开口了。
「但是,你留下来了。」
「……」
「你留了下来,代替王女保护这座城市。」
「……」
「不是对鸟而言,而是对你而言,纳桑古拉的机制并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东西。不是和其他鸟一样,可以抛弃的东西。」
「…我只不过是被强加了残酷的使命罢了。」
「但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建造书库?而且不只是书库哦。大概,你在这个城市里留下了很多的暗示。我们在养蚁人的书库发现的地图也是。虽然没有写明答案,但是当外面来的人想要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一定会到达这座塔里。这全都是你的用意吧?」
「我说过这是娱乐吧。全部都是娱乐。和王女的约定只不过是我在履行职责而已。」
「你在说谎。如果是那样的话,在王女的言血消逝之时,为什么你的表情那么悲伤?而且,莎妮娅是真正的王族吧?因为那个时候,你叫了王女的真名。在让姬尔困惑的时候,你确实知道姬(•)尔(•)班(•)德(•)这个王女的名字。…那可不是姬尔制造出来的记忆。」
菲姆冈看起来非常动摇。确实如苏所说。菲姆冈虽然说了姬尔的记忆没有确实的证据,却又正是自己制造了那个证据。
「还有那个怀表。那个显示纳桑古拉的时间的怀表,是王女想要送给自己女儿的东西。那就是最好的能证明姬尔的记忆是真实的证据。」
「……」
「…这几百年来,你一点儿也不快乐。你总是想着要帮助王女,一直都很痛苦不是吗?但是因为无法顺利做到,所以你才要扮演享受这样的循环的角色…那不正是你自己演出来的吗?」
「不对!」
菲姆冈好像很痛苦,颤抖着身体,重复着。
「不对!我很享受。真的,很享受!可是,你们却把剧本改写为了最无聊的结局,剥夺了我唯一的娱乐。把我…唯一的…娱乐…」
菲姆冈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了。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飞出窗外。一只鸟飞向被岩盘覆盖,绝对无法出去的黑暗夜空,独自离去。
伊尔娜抱起胳膊,不服气地说,「果然,我还是讨厌那家伙。」
「…菲姆冈从最开始就在期望着这最为无聊的结局。他一直祈祷着要解放沦为剧本的王女。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数量的失败之后…他对自己说出的谎言也分不清真假了。不伤害别人的话,他就无法忍耐自己的痛苦…」
如果杀死纳桑古拉的言血,那么王女真的会死去。但结果,菲姆冈独自一人既不能帮助她,也不能杀死她,无法做出任何选择。所以,菲姆冈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造访者的身上。而且,他也无法忍受心怀希望的自己,心力交瘁了吧。某种意义上,他和姬尔很像。
但是姬尔一直坚持到了最后,而菲姆冈已经绝望到无法坚持下去了。
「…菲姆冈喜欢王女吧。」
苏如此喃喃道。
「不喜欢的话,又怎么可能等上几百年呢…」
「…是啊。」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拯救这座城市,菲姆冈或许能够获得幸福。这座城市里的一切,都是抛弃了纳桑古拉的鸟的牺牲品而已。姬尔班德王女是其中的最初的牺牲者。
我们都缄口不言,任凭沉重的沉默流逝,这时传来一个格外开朗的声音。
「我带饭来了——!」
莎妮娅她们走上楼梯过来了。莎妮娅端来了盛满蒸芋头的大碗,姬尔也不甘示弱地端来了盛满了芳香四溢的炖山羊肉的大盆。和她们一起外出的贝奥尔把装着盘子和铁筷子的篮子叼在嘴里,扑通一声放在我们中间。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接下来还要参加养蚁人的会议,所以吃完饭就必须马上回去。」
伊尔娜问向很抱歉的姬尔,
「你的身体没事吧?毕竟肩膀被弄坏过一次…」
「完全不痛。虽然稍微有点不协调,但我觉得马上就会恢复。」
姬尔的表情已经变得明朗,已经找不到反抗那轮回反复的一年之时的悲壮感了。她真的开始踏入新的时间了。
「那么,集会所现在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因为塔和天空而混乱不已吧。」
「这个嘛…嗯,也没办法啊。只能祈祷了。就算要花上许久的时间,大家也终究能理解吧。」
虽然纳桑古拉的言血消失了,但居民们的记忆还留着。当然,利用调伏唤起他们过去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们还是决定就这样维持现状。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时间抛弃了数百年之久,我不认为有什么好处。如果有人发现违和感而想要得知真相,就只要告诉他一个人就好了。
「…比起这个,问题是要如何处置你们两个人。照这样下去,城市里的火灾就是从集会所逃出来的你们两个人的造成的了。」
「难道不是吗?就是我们放的火啊。没什么错吧。」
「但是!拯救了这座城市的就是你们两人啊?明明是这样,你们却被当作罪犯。」
「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再在这里调查一段时间就行了。无论我们是罪犯还是恩人,再过几年,他们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怎么能这样…」
「姬尔小姐,你是这座城市的英雄。你有这个资格。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来引导这座城市前行,所以请你加油吧。嗯,我们好歹是旅行者,所以容我拒绝这种麻烦的事情。」
尽管如此,姬尔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是莎妮娅撅起了嘴,结束了对话。
「喂—,饭要凉了哦?快吃吧——」
「说得是啊。我肚子也相当饿了。」
因为积攒了过度的疲劳,我一直睡到太阳落山。好久没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了。酸甜的炖山羊肉用筷子一夹就碎了。现在看来,我还能像这样理所当然地吃饭,实在是难以置信。明明我早上还在和水的怪物战斗。反过来说,这过于平静的晚餐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
「莎妮娅,别洒了哦。衣服都烧光了,没有换洗衣服了。」
「是—!莎妮娅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注意的——」
莎妮娅一边说着一边张大嘴巴吃了一口芋头,碎屑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姬尔虽然苦笑,但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很温和。姬尔似乎还残留着被姬尔班德夺取身体期间的记忆。能让怀表以姬尔班德的手送出去,真是太好了,她恢复意识后如此说道。
「菲姆冈呢?」
对于姬尔的问题,我们无法回答。很难说出口,他是因为心情不好才离开的。
「多亏了菲姆冈,我才能把这座城市从怪物手中救下来。现在他好像还在以雅尔奇奥斯卡的身份帮忙。」
「那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姬尔你居然不恨那家伙啊。你明明真的拥有王女的记忆,他却让你很动摇,给都大家添了麻烦,这可不能轻易了事。」
「话是这么说…果然,我想他也曾独自战斗过。我们现在能在这里,肯定也是多亏了他。」
伊尔娜似乎非常吃惊,但终究没说出口。她也并非不承认菲姆冈所做的事情,大概只是单纯的和他脾气合不来吧。伊尔娜吞了一口芋头,喝了口乳酒润喉,然后改变语气问道。
「但是,今后要怎么办?如果纳桑古拉真的开放与外界的联系,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矛盾吧?雅尔奇奥斯卡也是数百年前死去的议鸟的名字。」
「…那还真是难办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感觉到违和感之前,想办法蒙混过去,但以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呐。」
在这个城市里,人们的意识被刻意设计为不会去注意产生矛盾的事情。书库中半途而废的历史,也总有一天会迎来人们的质疑吧。
「那么,伊尔娜来帮忙就好了吧。」
「哈?」
「现在这个城市里最了解外界知识的人就是伊尔娜吧。其他的人类一直待在这里,根本无从知晓那些事情。对你来说,不就是在调查的时候顺便写一写历史吗?」
「…别说得这么简单啊。」
「我觉得那就是伊尔娜的工作。细节之类的就和菲姆冈对一下就行了。」
一听到菲姆冈,伊尔娜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这种程度的强行让他们在一起,多少也能促进彼此的理解吧。
「如果伊尔娜能帮忙的话,就真是得救了…」
姬尔也立刻抬起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伊尔娜向我发出露骨的杀气。而我无视了她。…啊——山羊肉真美味。
「…我知道了。报酬是让我至少借用这个书库三个月,还要管饭。」
「当然。饭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谢谢。」
「云法,你也要好好来帮忙,给我做好觉悟。」
是是,正好我暂时没法做护卫的工作了,要我干什么都行。
「啊—,还有一个大问题。」
「…什么?」
「大家每年都会被水吞没,消除记忆,但是似乎还留着「每年城市都会沉入水里」这样的记忆的样子。」
每年一次的水灾。到目前为止的设定还不算坏,但实际上,那还没有粗暴到能称之为水灾的程度吧。如果失去了言血的补正,就显得有点勉强了。
这时,一直在我的盘子里默默吃着芋头的苏突然抬起头来。然后,她乘到我的肩膀上,这么说道。
「那么,就说这是漫水的祭典怎么样?纳桑古拉的祭典。为了纪念这个城市的开始,从今(•)年(•)开始举行这个自(•)古(•)以(•)来(•)的祭典吧。」
□ □ □
——在城市的修复告一段落的时候,《白水祭》召开了。
人们在街上到处撒上白色的水。大人和小孩都一起在泼水,嬉戏。借由将这份喜悦还给守墓人大人,来祈愿一年的幸福。…这就是伊尔娜所捏造的祭典的内容。
但实际上,那真的是一个祥和的祭典。我从塔的窗户向外眺望广场,只见许多居民互相泼着染成白色的水,发出爽朗的笑声。
「无论是什么祭典,最基本的就是让幸福的言血回归土地。果然还是要开心才行啊。」
伊尔娜也把膝盖抵在窗户上,向下方投去朦胧的视线。
「虽然这么说,你自己不去外面吗?我会被言血灼伤所以不行,但你应该没问题吧。我想,就算你在街上走一走,在祭典的气氛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的。」
「不用了。头上的布沾了水会变重。我还是老实在这里看书比较好。」
贝奥尔和苏都被幸福的言血吸引到外面去玩了。在外面吵闹的欢呼声衬托下,书库里空荡荡的寂静更显凄凉。
我茫然地眺望广场,一个灰色头发的少女映入眼帘。她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向前倒下,一头扎进了水洼里。
「…莎妮娅还是老样子啊。」
「但是,她最近好像开始学习了。她好像和姬尔说不想当旅行商人,想当军官了。」
「嘿哎…反正蚂蚁的话,以后也只有现在剩下的能用了。说不定正合适呢。」
姬尔的心境相当复杂。她认为是自己的工作不够体面才导致莎妮娅想当军官的,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但也渐渐觉得没办法了。
「你好像和姬尔关系很好啊。她连这种事情都会找你商量。」
「我们有时候会在城外对练,那个时候,我们会聊起各种各样的事情。…仅此而已。」
「云法你是这么想的,但对方又是如何呢。」
「如何?」
「…我才不管呢。」
伊尔娜冷冷地把头转向一边。突然,她将视线移回广场,只见莎妮娅的头上停着一只青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方大概是在进行这样的对话吧。
「…你在干什么,莎妮娅。」
「我又摔倒了!」
「会被姬尔骂的。」
「…不要啊——菲姆先生也一起被骂吧?」
「怎么可能。今天,我也只能告诉她是莎妮娅自己摔倒了。」
「哎——!别啊!不要啊——!」
就算听不见也能知道。大概,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即使过了数百年也不会改变吧。
「菲姆冈也变得相当柔和了嘛。这也是因为他开始负责莎妮娅的教育了。」
「…是呢。」
「现在你们也时常见面吧?讨论捏造历史的话题。」
「每次见面我们都在吵架,吵架。真是的,他只有麻烦的活力恢复了很多,对我而言,他还是以前那样无精打采的样子更好。」
「越是吵架,就越是什么来着。」
瞪,我被伊尔娜狠狠地瞪了。她靠在墙上,拿起身边的书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我也坐在她的身旁,偷瞄着那本书,里面依然写满了我看不懂的词语。
「调查还顺利吗?」
「算是吧。」
「这里真的有翼人,所以要尽可能地调查清楚才行吧。」
「话虽如此,但重要的事情我还是没弄明白啊。…你看,前一阵子我不是去塔的地下探索了吗?」
「你是说那个被鸟控制的泉吗?」
「对。不过那个好像是没有任何异常的言血之泉。我也没见过那样多的泉水,不过,好像也有为了翼人而存在的泉的样子。」
「…谁知道呢。听说翅膀会植入有适应性的人类身上。就算是鸟,也很难制造出符合目标的人类吧?」
「说得也是啊…算了,是一般的泉水就好。因为今后,纳桑古拉要逐渐增加孩子的数量,让城市变得富饶起来才行呢。」
「这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城市呢。」
「别再用《翼人之墓》这种阴森的名字了吧。」
在某种意义,这座城市确实是翼人的坟墓——是因为姬尔班德这个翼人的死而成立的城市,这些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真相。而这个城市不需要这样的真相。
伊尔娜「啪」地合上书,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
「这个,是刚才从达蓬那里送来的。据说是要开辟纳桑古拉和恩多斯之间的贸易通道。像是整修坑道,还有在《蚁穴》里建设驿站小镇什么的,他有很多的考量。不愧是行家。」
「我看了又有什么用。」
「看最下面。追记的地方。」
我打开信纸,浏览了一下。这,也就是说——
「战争真的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战争。自不必说,是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战争。而亚尔娜的存在多多少少成为了这场战争的火种。
「应该不会突然发生正面冲突吧。战争大概不会在冬天开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不过两国似乎都开始一点点把军队转移到边境城市去了。这样下去,大概总有一天会发生流血事件吧。」
「…是啊。」
「云法,你想怎么做?」
伊尔娜似乎早已知道我的答案,但依然露出寂寞的笑容问道。她想知道的肯定不是我的答案,而是我的觉悟吧。大概她是想要确认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吧。
「…等纳桑古拉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了。如果现在有可能发生和我们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战争的话…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但我还是想去那个地方亲眼确认。」
「…是吗。」
「虽然对纳桑古拉插手颇深,但我觉得我还对赤燕国一无所知。对于国王梅尔特拉也是如此。我现在仍然认为她是个冷酷无情,对女儿没有任何感情的自私母亲…但是,嗯,实际上可能就是这样。不过,说不定情况更加复杂。无论如何,我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到处逃窜也不是办法。」
「要去战场吗?」
「…那取决于伊尔娜。我想和伊尔娜一起旅行,不想强行带你去危险的地方。所以,我想要寻找尽可能能让我们看到更多东西的地方。」
「我们还会遭遇比这次还危险的事情吗,我真是无法想象。」
这么说着,伊尔娜扑哧一笑。然后,「嗯」地点了点头。
「好吧,就这么办吧。毕竟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战争既关系到我的生意,也关系到熟人的安全…而且…我是王女的朋友。」
为了让我们可以书写我们的历史,我们必须去探知。即使被人说是虚假之物,但当我们讲述自己的历史之时,那就会变成真实。
「以后,我想写一本传记。」
「…谁的传记?」
「当然是你的了。一个失踪的护舞官的故事,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像童话故事一样,没人会相信吧。」
「那样就好。」
「书名呢?」
「嗯…还没想好…」
伊尔娜沉思了一会儿,试着低语道。
「云法·加尔汀的亡命谭…之类的?」
「写好了的话一定要给我看看。我会好好帮你确认里面的猫耳少女是不是被美化了。」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真是的,伊尔娜鼓起了脸颊。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合上眼睛。
窗外隐约传来人们幸福的声音。
书库很安静。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活在这个书库的寂静之中。
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刻一点一点地接近了——……
【结】因果
和姬尔的最后一次练习是我赢了。
我把抵住她脖子的木刀放下来,汗水喷涌而出。
「…漂亮。」
「姬尔,你的肩膀还没有完全恢复吧。我能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从你第一次和花枪交手还不到半年啊。可你却能把我的技巧封锁到这个地步,这是你的才能。」
「…谢谢。」
姬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翻身躺倒在草地上。这里是湖边的森林中,不必顾虑任何人。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既然是最后了,那么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在认识你之前…在我还是阿库莉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赤燕的刀术了。」
「是这样吗。」
「那时的对决也令人讨厌。我总是输。」
能让姬尔这种程度的高手总是败北,对方想必是个相当的高手吧。但仔细想想的话,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叙旧的规模之久远,总让人感到有些晕眩。
「那个人是很久以前救过我的朋友。她出身赤燕国,进行着放浪的旅行,而我也在进行武者的修行,所以我就和那个人一起旅行了一阵子。」
「嘿哎,真是奇怪的二人组啊。」
「但是,她,其实是王族。」
「…啊?」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纳桑古拉中被卷入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了。我偶然在外面的世界和她再会,而她帮我驱逐了身上纳桑古拉的言血,但是当我恢复记忆的时候,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回答说不知道。她说『因为我是王族,所以不会对其他的王提供建议,如果你认为自己是王族的话,就自己做出选择吧。』」
「真是严厉啊。」
「对吧。…但是果然,我认为那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了。实际上,她说只靠我们两人是救不了纳桑古拉的,所以最好还是逃走。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
那个人之所以没有我们的鲁莽,果然还是因为身为王族必须存活下去的责任感使然吧。
「她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听说过。」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哎…」
「你知道她吗?她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了…不过,我想她应该是个很有名的国王吧。梅托拉吉戈德事件发生后,赤燕国一片混乱,周边的国家也几乎陷入了内乱状态,那时,就是她平定了一切的人。她身为操使燕舞的罕见高手,亲身拿起青刀,立于战阵。因为她的身上沐浴诸多的鲜血,所以人们称她为——血翼王。」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在延续至今的赤燕国的王族中,她被认为是整备了众多的传统、规矩的中兴之祖。而且,就连我也知道,王都艾斯雷的王宫也是按照她的命令建造出来的。但是,我完全忘记了她的名字是亚尔娜莉丝。王族的名字取自先祖的名字并不稀奇,但是,真的存在这种缘分吗?对于将亚尔娜和姬尔联系起来的奇妙因果,我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厉,强大,温柔。当然,我们一起旅行的时候,她没有告诉我她是王族,我们只是要好的朋友。…而且,她有些像你呢。」
「…像我吗?」
「对。她也是个相当的面无表情的人。虽然她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实际上并没有在思考什么大问题。像是要吃什么啊,要在哪里睡觉之类啊,啊,我并不是在说云法什么都没在想的意思哦。」
「没事的。我明白。」
啊哈哈,姬尔像是掩饰害羞似的挠了挠脸颊。然后,她直勾勾地望着湖的方向。
「还有呢…她是第一个说我的枪术很美的人。」
和缓的风吹过如镜面般澄澈的湖水,水面泛起了涟漪。
她转过头来。
「你是第二个。」
她这么微笑道。我不知为何呆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站起来,拉起呆呆地盯着她的我的手。我慌忙站起来,她以毫不犹豫的表情看着我,这么说了。
「云法,你愿意做我的丈夫吗?」
「…哎。」
「像这样,在你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天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卑鄙。而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呢。」
「……对不起。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
「嗯。那就好。我因为暂时见不到云法你了,所以想在那之前,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还是想要好好地把心情传达给你。我的生命已经不是永远,但我好歹也是几百岁的老太婆了。我很擅长等待。」
然后,她好像有点害羞一般,这么说。
「我是反(阿)季(库)之(莉)花(亚)呢。花了好几百年,才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展现出少女一般的纯真。那是能抓住人的心灵的澄澈笑颜。
「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这也要让我说出来吗?」
「不听到答案就出城的话,我会一直在意下去的。」
听到我老实的回答,姬尔「啊哈哈」地笑了。
「我不像姬尔你那样,有着王的器量。因为我和血翼王不一样。」
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就是因为不一样,才会喜欢上。云法,你不是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不是统领人民的王。但是,一定是王所需要的人。」
「…王所需要的?」
「王总是要一个人前进吧。但是,王会牵住一个人的手,和他共同前行。而你就是那样的人。血翼王问了我王的觉悟,但是,你牵住了我的手。你们两个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过,我还是想和云法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不接受也不行了。
「那个,…谢谢你。」
「自己说自己是王什么的,总觉得有点狂妄呢。」
「果然,姬尔就是王啊。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牵起你的手,想要帮助你。」
「…嗯…谢谢。」
但是,言尽于此。再继续往前踏步的话,我们就无法回头了——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姬尔略显落寞地笑了笑,再次伸出了手。
「在离开森林之前,我们可以牵着手吗?这是…那个,作为朋友。」
「嗯。」
为了绝对不要忘记她的感情,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 □ □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纳桑古拉。和贝奥尔分别时,莎妮娅大哭了一场,而姬尔盯着我的视线让伊尔娜稍微有些不满。虽然直到,她的思念也没有断绝。但是,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还是有些太长了。今后,纳桑古拉会逐渐成为让我们想要久居的美好城市吧。
走到坑道入口时,我回头俯视城市。巨大的湖泊,支撑着湖水的巨壁。这是一座建造在地下空洞中,被鸟抛弃的,属于蚂蚁和翼人的城市。
突然,我抬头看去。就好像在守望着我们的出发一般,一只鹰的翼影出现了。
「打个招呼不就行了吗,那家伙。」
伊尔娜叹了口气。
「等再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一定要向他抱怨一番。」
「是啊…」
「哎呀,你好像有点寂寞啊。和大家分开很难受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点感伤。」
「旅行者无论是在城里还是不在城里,还有离开城市的时候,都是寂寞的。况且,为我们送行的只有一对母女和一只鹰。」
「流亡者无国可归,吗?」
「但是,也有人能归去,不是吗?」
原来如此。
「那就足够了。」
——纳桑古拉。城市史七百二十二年。新历元年。
让城市取回了死亡的美妙罪人们,离开了。
——菲姆冈艾尔亨
<完>

【下卷预告】
为了阻止赤燕国挑起的战争,云法与女王对峙。
然后,到达一切开始的地方后,沉眠于刀中的亚尔娜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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