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角]血翼王亡命谭III 加拉德的黎明

书名:血翼王亡命谭III 加拉德的黎明

作者:新八角

插画:吟

图源:YouR

翻译:红叶

校对: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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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牵起你的手。亡命者们的因果,向着一切的开端——

因女王梅尔特拉和猫的长官迪南的策略而引发的战争吞噬了亡命者的命运。在偶然之间担任白三日月国的要人护卫的云法等人,被赤燕国的刺客袭击,围绕两国的战争之火突然被点燃。尸体堆积如山,同伴负伤。以及,伊尔娜被囚禁。满身是伤的云法手握赤焰之刃,直面自己的宿命。然后,当沉睡在赤刀中的亚尔娜觉醒之时,所有的因果和两人深切的思念一起,开始循环——。

白三日月国的武官

伊兰德

梅尔特拉的直属部下

亚乌娜

王鸟

白三日月国国王

尤尔基德

赤燕国的士兵

加塔利

赤燕国的女王

梅尔特拉

赤燕国的亡命者

云法

猫血种的旅行者

伊尔娜

军犬

贝奥尔

“…再见,云法。”

“再见,亚尔娜。”

我抓住了亚尔娜的手。

为了不再忘记。

为了不再放手。

————

赤色的湖水满溢在战场。

血雾永不停歇

无尽的夜晚讴歌着死亡

王倾倒大杯

独自沉醉于无尽的孤独——

【人物介绍】

云法·加尔汀

被选为直属于王女的护卫“护舞官”,擅长操纵寄宿在万物之中的生命元素“言血”,同时,也是利用身体强化和武器强化进行战斗的技术——“燕舞”的使用者。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赤燕国的第一王女,王位继承人。在成人仪式之时,因女王等人的阴谋被驱逐出境,在耀天祭的最后殒命。在王歌的效用下,她的言血寄宿在了云法的赤刀之中。

伊尔娜·帕西塔鲁

帮助云法一行人从追击者手中逃跑的少女。身体中寄宿着猫之血,只要是看过一次的书就不会忘记。一边在各地流浪一边做着情报贩子的工作。

赫达斯•夏古拉姆

前任国王的护舞官,也是云法剑术上的师父。耀天祭的最后,在与云法的战斗中殒命。

人称“王鸟”,随侍王族身边的赤燕,可以和人类对话。拥有能够自由操纵虫的《金翼》的力量。正式的名字是斯贝尔伊洛榭。

贝奥尔

能够理解人类语言的军犬。在失去了主人亚尔娜莉丝后,也依然在同云法和伊尔娜一起旅行。

【用语解说】

昼山羊国

位于阿夫卡山脉的国家。以位于浓雾山中的首都皮马为中心,各个都市都是由青鹰来统治。以无法透过言血的特殊矿物“反血晶”的采掘、加工为经济核心。

白三日月国

位于平原地区的小国家,和赤燕国同样由王族来统治。政府设立于耸立在王都加兹维奥拉的岩窟宫夏加尔德。能储存言血的“白水晶”是这个国家的名产

加拉德中原

被塔吉斯平原上的三个国家“赤燕国”“昼山羊国”“白三日月国”包围的土地。据说是数百年前血翼王平定的战乱的舞台,由于那时流下的大量死亡言血,现在已经化为了不毛之地。

王族

赤燕国的执政者。从亚尔娜莉丝开始,王族因为自己“言血”的浓度过高而被禁止发出声音。在传达意志时,王族会使用称为“手语”的独有语言,文章则由“王鸟”代读。

护舞官

王位继承者专属的护卫兼随从。在亚尔娜莉丝的成人仪式前,云法被任命为她的下一任护舞官。在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之后,护舞官将会习得以名为“燕舞”的独特刀术为首的各种各样的战斗技术。

燕舞

由十六套组太刀构成的刀术。可以通过控制、增幅自己的“言血”而产生惊人的力量。不仅能用于战斗之中,同时兼具在王族的成人仪式中敬献舞蹈的作用。

王歌

只有王族才能唱出的奇迹之歌。通过消耗“言血”干涉自然之理,可以治疗伤口或是切开大地。根据使用者的力量的不同,王歌的效果也各不相同。

青刀

赤燕国的宝物,这个世上仅有两把的宝刀。据说是很久之前,擅于工巧的赤燕未经人类之手便制造出来的绝品“鸟献”之一。

赤刀

以青刀为范本制作而成的刀,是赤燕国中通用的刀。重心、刀身长度等都和青刀非常相似。

鸟献

鸟未经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遗物。其所使用的技术是人类的智慧无法企及的。遗留在这个世界中的鸟献具有非常高的价值。

言血

刻印在万物之中的“力量”与“言语”。生命力之源。言血在生物,动物,无机物,空气——万物之中流动,在世界中循环。寄宿在人类血液中的言血,会和那个人的意识和记忆相融合。

赤燕国

以王都艾斯雷为中心,半数以上的国土都被森林覆盖的王国。处于王族的统治之下,不过,由散布于各个港口的中小都市组成的商工会——“银环同盟”正在逐渐发展。

血翼王亡命谭III 加拉德的黎明

【序】记录

从前,有一位王。

她名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又名,血翼王。

她镇压了环抱着赤燕国、白三日月国、昼山羊国三个国家的塔吉斯平原——尤其是位于其中心地带的加拉德中原上掀起的战争,是一位带来了和平的王。

她虽然是执政者,却亲自挥动青刀,驰骋战场。任何阻挡在她前方的人,都会被她以以无与伦比的燕舞斩杀。据说,她脚下的尸体几乎覆盖了整个原野。敌人的鲜血流向低处,形成了经过一个月也没有干涸的河流。因为沐浴在过多的鲜血之中,又身负着斩杀之人的执念,王的言血如同赤焰。一旦接近她,就任谁都会感到灼烧般的疼痛。于是,在战场上见到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

——王的身上,生长着血色的羽翼。

这是对溅到她的身上的鲜血的比喻吗?还是说,是言血导致的错觉呢?现在已经无从知晓。梅托拉吉戈德出现在赤燕国,向太阳发起挑战,又把两把青刀以及养虫的技术交给王——无论这个已经成为耀天祭起源的传说是真是假,当时发生的大干旱以及由此引发的战争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或许在战乱时代被编撰的语言都会迎来这样的宿命吧,歌颂血翼王的语言总是沾满鲜血,充满痛苦。她的战功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呢?众多关于这个以血翼为名的怪物的逸闻,组成了一个传说,得以传颂。

尽管如此,也可以说是血翼王开创了如今的赤燕国。在那之前,赤燕国只是一个躲藏在广袤森林中的小领主们的联合,而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势力之一。然而,以平定战乱为契机,赤燕国统合了众多城镇,继而,都市诞生,赤燕国逐步成为了贸易之国。王歌、敬献燕舞、耀天祭的礼仪等各种传统传承至今,成为了制度,甚至产生了官厅制的统治机构。国民们众所周知的王都艾斯雷也是在她的指示下建造的。血翼王完成了众多伟业,甚至让人觉得那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完成的程度。赤燕国长达数百年的繁荣也可以说是拜她所赐。

她是染血的战士,还是伟大的王?

有人认为,她因战斗而疯狂,也有人认为,她被众多臣民仰慕。关于血翼王,有无数个姿态被传承了下来,也正因为她有着百态,才模糊了真相。活在很久之前的王,其为人终究是难以推测。

但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个东西,能够接近血翼王的本质的话,那就是——

血翼王亡命谭。

它是一本书。现在的人们能看到的,都是它的流行版本和其他版本。但其原典,正是血翼王自己所记载的亡命记录。

奇怪的是,血翼王在让加拉德中原恢复和平,将国家治理得坚如磐石之后,却立刻消失了踪影。她舍弃一切的名声和地位,踏上了流浪之旅。有一种说法认为,她因为沐浴了太多的鲜血而陷入疯狂,被国家流放;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她担心自己的权力过于强大,于是主动选择了隐居的道路。

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书写的亡命谭被多次加工,从中几乎不可能看出这位王真实的心境。到头来,它的价值只在于一个记录——翼人的记录这一点吧。它是记载了流传在各地的翼人传说和逸闻,并且留存至今的最古老的书籍,是驱使着许多人去寻找羽翼的,探险者的圣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唯一的真实。

血翼王在寻找羽翼。

未能实现的愿望的足迹,在这世上留下了一本书。

她是想在空中飞翔吗?

还是想和翼人相会呢?

答案明明就在身边,我却没有注意到。

血翼王亡命谭。

那就是她(•)的亡命记录——。

【一】夜袭

「我回来了。」

伊尔娜明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从书本上抬起了头。

「欢迎回来。真是花了好长时间啊。天都黑了。」

「确实啊。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伊尔娜关上房间的门,轻轻伸了个懒腰,利落地摘下了查夫姆。从布里出现的两个亚麻色的三角形——她的猫耳心情舒畅地啪嗒啪嗒地抖动着。既然摘下了查夫姆,就表示她今天不会外出了吧。事实上,从窗户望向外外面,只见街道被粘稠的夜色覆盖,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出门的心情。

苏和伊尔娜一起回到房间,跳上我的肩膀,把头偏向桌子的方向。

「…你一直在看书吗?」

「嗯,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我读得不快,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血翼王传』?」

「好像是血翼王所写的『血翼王亡命谭』的抄本,其中只摘选了普通的读者也能享受的有趣逸闻…对吧,伊尔娜。」

向我推荐这本书的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放下麻袋。然后,她从里面取出了三个苹果,以及一个用葡萄叶包着的四方形物体,点了点头。

「没错。据说经过了相当程度的润色。实际上,只要和旧抄本比较一下,就会发现里面写了很多像是战斗啦,旅途中的爱情故事啦这种脱离现实的故事。」

「对于我这种初学者来说,这种程度的书正好不至于让我感到厌烦。话说回来,这里没有它的抄本吗?」

「这种地方的书库里是不会有的。当然,我记得内容,所以可以告诉你。」

…如果你拜托她的话,她真的会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这才可怕。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巴兰都市群中那种历史悠久的大书库的话,是无法亲眼看到抄本的。而且,每一份抄本都有一部分缺失,无法掌握正确的全貌。」

伊尔娜拿出小刀,切开苹果,放在小托盘上。她把切得尤其小的部分凑到盘子的一端,分给了苏。苏从我的肩膀跳到桌子上,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立刻开始吃苹果。伊尔娜也咬了一口苹果,目光落在我正在读的书页上,摆出一副由衷感到钦佩的样子。

「云法,你主动说想要读书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呢。不过看来你真的在学习啊。」

「怎么说呢…我感受到了某种因果。」

「因为血翼王和亚尔娜的名字相同?」

「嗯。而且,姬尔还是血翼王的朋友。」

伊尔娜皱起眉头,刻意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想从姬尔那里多打听一下血翼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云法,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啊。等离开纳桑古拉之后再知道的话,我们不是也回不去了吗。」

「不,反倒是我才想问为什么啊。因为我每次提到姬尔,你就会不高兴,所以我才没说出口。」

「…呜,因为…这个…那个….」

伊尔娜皱起眉头,猫耳也跟着耷拉了下来,颤抖着。我觉得如果没有查夫姆的话,她的情感表达能丰富好几倍。嗯,还是挺令人欣慰的。

「——话虽如此,也不是非得现在问不可吧。等我们什么时候回到纳桑古拉,双方都有时间的时候再问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彼此眼前都有立刻要做的事。姬尔要修复纳桑古拉,而我们要处理迫在眉睫的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的战争,伊尔娜也不得不暂时集中于处理自己的工作。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和商人达蓬交涉,把纳桑古拉的情报和开发权卖给了他。而我们自从纳桑古拉回到昼山羊国的城市恩多斯以来,已经过了五天了。

伊尔娜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盯着书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疑惑地歪起脑袋。

「不过,就算你说有什么因果,难道读了书就能发现些什么吗?虽然这样多少能了解一些关于翼人传说的知识,但是没法了解血翼王本身吧?」

「这倒也是。不过,因为我至今为止都没有好好学习嘛。自从纳桑古拉的事件之后,我变得更加想要了解亚尔娜了。」

「了解血翼王,就等于了解亚尔娜吗?那我觉得还是去问赤刀比较快吧。」

伊尔娜说得没错。确实,我手中的赤刀里寄宿着亚尔娜的言血。我只要让自己的言血流入刀中,和她的言血结合,自然就能共享彼此的记忆和感情。但另一方面,这也就意味着我只能从她的视角了解她。

「言血终究是主观的。赤刀里装着的,是一个少女的感情。尤其是,亚尔娜一直隐藏的,普通的感情。像是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想要自由地生活之类的。」

「那你有什么不满吗?」

「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不足吧。无论是身为普通少女的她,还是身负王女使命的她,只有把两方的她都了解了,我才能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伊尔娜吧。就算你说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我也无法否认。但现在,我无论如何都想做点什么。」

「…你在着急吗?」

伊尔娜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问道。我只能老实回答。

「这个嘛,当然着急了。在我陷入消沉的时候,周围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就像纳桑古拉的时间停止了脚步一样,我想,我也停住了脚步吧。战争即将到来。赤燕国与白三日月国间的战争,也是我们的战争。这场绝不可能与我毫无关系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在耀天祭期间,王女亚尔娜莉丝失踪了。赤燕国以此为借口,将矛头对准了白三日月国。当然,实际上那五天里发生的事,不过是赤燕国的国王梅尔特拉一手策划的阴谋而已。但是,我们的逃亡令真相中产生了空白,而国王则借此发动了战争。

她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主张那场事件的幕后黑手是白三日月国。就只是这样简单的谎言,仅此而已。白三日月国的话,应该会因为被卷入了毫无头绪的事件之中而一头雾水吧。可是,作为一个国家,既然遭到了挑衅,如果不表示出某种程度上的反抗,是无法做出表率的。白三日月国当然主张赤燕国的话是谎言。于是,梅尔特拉以「夺女之仇」这样的感情论来团结国家,煽动国民对白三日月国的反感。两国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断高涨,终于发展到了开战前夕。在冬天即将结束的现在,战争随时都可能发生…。老实说,我还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要怎么做。但是,仅仅理解身为少女的亚尔娜,并将她的想法灌输给国王是不够的。我还没有放弃阻止战争。因为我想,身为王女的亚尔娜也会如此希望。

伊尔娜有些吃惊,但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现在的你,和去纳桑古拉之前、在这座城市发呆的你判若两人呢。」

「…是吗?」

「嗯,看来你已经开始好好地向前迈步了。」

伊尔娜伸手去拿用葡萄叶包住的包裹。随着她打开包裹,香草和羊肉的香气伴随着柔和的热气溢了出来。

「这不是丝吉吗?」

丝吉赤燕国的传统料理之一。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我在街上的小摊上发现的。你喜欢丝吉吗?」

「嗯,很喜欢。很怀念。虽然我在士官宿舍的时候不怎么吃,但是师父带我去市街的时候,我经常吃。」

我还记得,师父建议丝吉要和像粥一样慢慢煮熟的饭一起吃。

「而且,我和亚尔娜在王宫吃的最后一顿晚餐上就有丝吉。当时我们还吃了无花果呢。」

我想起了亚尔娜恶作剧般的笑容。于是,心脏深处因疼痛而微微颤抖。但是现在,我觉得能像这样把亚尔娜的故事告诉别人更加幸福。我夹下一大块羊肉,整个塞进嘴里。于是,清爽的肉汁在口中扩散,每咬一口,美味就更深一层。果然很好吃。

「无花果啊…我的故乡有很多无花果田。到了季节,我每天都会吃。」

「这一带没法那么容易买到啊。」

「得去更大一点的城市才行呢。对了,正好。今天我和达蓬的谈话基本结束了,我们来想想接下来要去哪吧。」

伊尔娜把托盘放到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苏,你先坐到地图的那一边。要不然地图会卷起来。」

「…我又不是文镇。」

饭量很小的苏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在梳理毛发。不过她虽然口中抱怨,但还是快步走到地图的边缘,坐了下来,担当了镇石的作用。

「我们现在所在的恩多斯就是这里。然后,这里是马吉斯·巴兰。旁边是耶夫达斯湖畔,再旁边是加拉德中原。」

地图上描绘了被称为东方三国的赤燕国、白三日月国、昼山羊国的全貌。国家的主要城市和街道都在上面,也有山和丘陵之类的地名。涂成黑色的部分大概全都是赤燕森林吧。其中,宛如网眼一般的街道连接起了赤燕国的各个商业都市。位于昼山羊国和赤燕国国境附近的最大的点是马吉斯·巴兰,而被巨大的镰状湖泊——耶夫达斯湖包围的广阔丘陵就是加拉德中原。

「…战争要在这里展开吗?」

「听达蓬说,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士兵。而且这片原野也很适合战争。乍一看,城镇也很少吧?」

确实,加拉德中原上几乎没有表示城镇的点。只有白三日月国的王都加兹维奥拉和中原相接。

「这附近没有人吗?这里离湖很近,有农田也不奇怪吧?」

「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梅托拉吉戈德引发的旱灾在五天内就把这里烧成了一片荒地,而后更是让这里成为了战乱的舞台。」

「就是血翼王平定的那场战争吗。」

「嗯。当时流了很多的血,死亡的言血把土地都毁了。农作物几乎无法生长。虽然这个地方位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但两国都不主张对它的拥有权。感觉上就像是古战场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呢。」

理所当然的,若是沾染了因为战争而流下的鲜血,土地的言血就会变得秽浊。虽然也有在战略上不得不流血的情况,但考虑到未来的发展,肯定还是针对国家首脑的斩首行动要更加划得来。站在赤燕国的立场上,肯定也不愿意让即将夺来的土地腐烂,失去应得的利益。

「到头来,这里这次还要成为战场吗?」

「赤燕国的补给据点应该是马吉斯·巴兰。至于白三日月国,大概会从王都直接出兵吧。」

「那么,我们要去加兹维奥拉吗?去马吉斯·巴兰实在太危险了。」

「…是啊。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见梅尔特拉的话…」

那就总有一天必须溜进赤燕国的阵营。当然,我们是亡命之人,也是唯一知道耀天祭真相的人。被发现的话,不太可能平安无事。闯进梅尔特拉的大本营,恐怕不是什么理智之举。…这么一想,别说阻止战争了,我就连将亚尔娜的思念传达给母亲都不现实。仅凭两人、一鸟、一犬的力量,能做到什么呢?无论意志多么坚定,我们能采取的手段都是有限的,这是不可撼动的事实。

我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儿,但始终没有决定下一个目的地,结果决定今天就先睡吧。正在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顿时紧张起来。这个时间的来访者,而且,是知道我们位置的人,这样的人非常有限。伊尔娜一副厌烦的样子,重新把查夫姆缠在头上,我则把赤刀插在腰间。

「谁?」

我慎重地和门保持一段距离,问道。随后,只听见一个极度压抑的声音。

「我是达蓬的使者。希望您立刻来商会一趟。」

我打开门,一个身穿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很严肃,言血中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气息。伊尔娜来到我的身边,疑惑地歪起了头。

「…是有什么要交涉的吗?明天再说不行吗?」

「希望您能尽快。而且主人说,不仅是帕西塔鲁大人,也希望加尔汀大人能一起来。」

达蓬会连我也一起叫去,实属罕见。但是,伊尔娜也无法推测对方的意图吧,回答得很迟钝。

「不能先在这里告诉我们重点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请您见谅。」

伊尔娜一瞬间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准备出发。请告诉达蓬,让他稍等一下。」

听到伊尔娜的话,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伊尔娜关上门,再次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达蓬,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为了什么无聊的事情把我们叫过去。不过,既然他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就说明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也只能去了。他是你重要的客户吧?」

「是啊。这一次,关于连接纳桑古拉和外界的坑道的开发权一事,我也从他那里得到了一大笔可观的情报费,足以支撑我暂时不用再工作了。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他借此拜托我些什么,我也很难拒绝。虽然强人所难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是信赖关系也是很难舍弃的。…说不定,既然是达蓬的话,他一直都想要一个让我没法拒绝他的请求的机会呢。」

伊尔娜一边说着真讨厌,一边把托盘里剩下的一块苹果扔进嘴里。我也把剩下的丝吉全部塞进嘴里,穿上外套。

「苏,拜托你看家了。」

我刚说完,赤燕就轻轻点了点头。

「快点回来吧。我想早点睡觉。」

「…希望没什么事。」

说实话,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 □ □

我们在夜晚的城市中快步移动。中央大道的灯已经几乎全都熄灭,街道的黑暗融入阴沉天空的夜色中。来到广场后,我们径直前往达蓬商会所在的帐篷。帐篷中没有篝火,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商品之山俯视着我们。警卫拿着灯笼走来走去,很快就有个男人来叫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位于中央的地下商会。

然后,我们直接走下楼梯,穿过接待室,来到了书房。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房间的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大量的书籍和卷轴。房间中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还有一位身材纤瘦的女性,她的身旁站着一只体型丰满的白枭。达蓬坐在书桌前,看到我后,他立刻站了起来,让佣人退下。

达蓬和伊尔娜握手后,也向我伸出手。我和他握手时,他微微一笑,但是,和我曾经在这里见到的他的笑容不同,现在的他的笑容给人一种相当锐利的印象,从他手上微微渗出的言血也给人以紧张感。

「请落座吧。时间这么晚了,你们还肯过来,真是相当感谢。」

我们落座后,达蓬环视在场的众人,继续站着说道。

「没有时间了,我就直说了。帕西塔鲁,加尔汀。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是工作吗?但是,连我的名字也出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工作的内容是护卫。希望你们把这位大人送到昼山羊国的首都皮马。」

达蓬提示白枭向前。白枭向前踏出一步,缓缓眨了眨眼睛。

「我的名字是洛克托。很不巧,我的这位同伴不(•)能(•)说(•)话(•),我来替她介绍一下。她是库尔卡。」

被称作库尔卡的女性只是静静地低下头。该说是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气势吗,还是说她的言血特别稀薄呢,总之是给人一种仿佛幻影站在眼前的人印象。但是,不能说话的人,这个词让我无可奈何地感到刻在言血中的记忆开始骚动起来。

达蓬再次开口,毫不迟疑地说。

「我已经把你们介绍给洛克托阁下了。帕西塔鲁,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交涉,而是请求…。嗯,我很清楚这其中多少带有胁迫的意味。请你不要拒绝我的这个请求。这件事十万火急。」

伊尔娜也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达蓬他们,反问道。

「…为什么要把护卫的工作交给我们?你应该认识更合适的佣兵吧?」

「当然。不过,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信任问题,帕西塔鲁。正因为是你,我才想把这件事拜托给你。其实我本来是想拜托姬尔·佩特罗的,但是她无法扔下纳桑古拉不管。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不过,准确的说,是我信任的你所信赖的人。」

「…云法确实很厉害,但是…」

「这不(•)是(•)交(•)涉(•)。」

达蓬坚决的语气让伊尔娜都被压倒了。他一度移开视线,露出略显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虽然对不起,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答应。而且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希望你今晚就从这座城市出发。」

「怎么可能!皮马在阿夫卡山脉的东边。如果要护卫的话,必须做好准备。」

「不用担心。食物、衣服都由我来提供。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没关系。——当然,这些不会算在委托的报酬里面。」

伊尔娜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值得信赖的达蓬采取如此强硬手段,或许反而凸显了事情的迫切。

「那个,我可以插一句吗?」

我突然出声,让达蓬有些吃惊地看向了我。

「与其询问护卫的目的,倒不如说,我更想知道洛克托他们为什么需要护卫。」

「…为什么呢?」

「保护一个人和一只鸟,老实说,仅靠我和贝奥尔能够应付的状况是有极限的。说实话,我希望至少有四个人。如果被众多敌人袭击的话,我们也做不到让她们逃走。…不过,可能是已经判断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才会委托我们的吧,但我还是多少想要一些情报。只要知道了你们设想的敌人是什么样子,即使我们的人数处于劣势,也能制定对策。」

我在见习时代也有护卫任务的经验。当然,根据状况的不同,采取的行动也会有所不同,但即便如此,情报只要有,就一定能发挥作用。把一切都赌在临场判断上并非上策。

但是,回答我的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达蓬,而是洛克托。他轻轻摇了摇头,抱歉地缩起身体。

「这我不能说。当然,我很理解阁下这么问的理由。但是,也有事情是绝对不能公开的。总有一天,当我们平安抵达皮马,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我再给您答复。但现在的我无法对任何问题给出回答。」

真是可疑。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委托吧。伊尔娜似乎也和我想法相同,用有些严厉的语气对达蓬说。

「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被卷进什么坏事之中。你们在这种深更半夜偷偷把我们叫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亏心事吧。」

于是,回答的人还是洛克托。他一瞬间展开了巨大的翅膀,大声喊道「不是这样的!」。

「…失礼了。不,我发誓,这次的护卫绝对不会成为恶的帮凶。虽然如何界定善恶也很难…至少,我们没有做亏心事,这一点是肯定的。不如说这是…」

洛克托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骤然沉默。接着,达蓬转向我们,用平静但毫无动摇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我知道这个委托是强人所难,也知道你们会有所疑虑。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拜托你们。…而且我认为,这件事也一定是你们的希望。」

我无法推测他的真意。达蓬深深低下头,不再给我们提出异议的余地。我看向伊尔娜,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胜任,那我们接受。」

听我这么说,洛克托安心地呼了口气。达蓬再次说了声「谢谢」,深深低下了头,随后,他打开书斋的门叫来佣人。旅行的准备似乎立刻就要开始了。

我们最后一次回到旅馆做准备。当然,我们肯定要天亮前离开恩多斯了。在回旅馆的路上,伊尔娜一脸苦涩地说道。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入奇怪的事情。」

「我又没在意。」

「但是,皮马位于阿夫卡森林的深处,去那里单程就需要10天。我们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这里,却又要退向纳桑古拉的方向。现在明明离战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伊尔娜。」

我拉起低着头的她的手。伊尔娜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确实有想做的事。但是,我也想和你一起旅行。也就是说,两方对我都很重要。如果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么我不会对去做这件事感到不满。」

听了我的话,伊尔娜不知为何一瞬间露出寂寥的微笑,然后「嗯」地轻轻点头。

「…赶快结束这个工作,然后去实现亚尔娜的愿望吧。」

我们向贝奥尔和苏说明了情况,连休息都没来得及就准备出发。我们只收拾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剩下的就扔下不管了。借来的书好像都由达蓬负责处理。这样看来,简直就像是连夜逃走一样。

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了恩多斯的郊外,洛克托和库尔卡已经在那里等待了。我向他们介绍了苏和贝奥尔,然后马上出发去皮马。达蓬借给了我们两只用于运输的宽背狗,到目的地为止,我们都会一直骑着他们。贝奥尔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但我在出发前给了他新鲜的生肉,最后,他也没有发出一句抱怨的吠叫。

我们从恩多斯一直向北走,途中尽量避开了大城市。第三天,我们进入了阿夫卡山脉,选择了几乎没有人通行的行商路。晚上每天都有人放哨,但与我们的警戒相反,别说袭击了,就连一丝不稳的迹象都没有,旅途只是平淡地进行着。不能说话的库尔卡自不必说,就连洛克托也为了不道出事情的原委而几乎一直缄口不言。我、伊尔娜和苏的无聊闲谈也因为处于别人的注视之下,显得有些拘谨,总是说个三言两语就中断了。路上非常安静,不过,我们比预定时间还早两天到达了目的地。

隐藏在浓雾之山中的昼山羊国首都,皮马。又名《雨雾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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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夫卡山脉的东方是一片广阔的针叶林。像剑一样耸立的大冷杉树覆盖着整个险峻的山体。在赤燕森林,树木纵横无际地伸展枝叶,遮蔽了天空,而这里则是层层叠叠的树枝像是薄布一样形成了树荫。每棵树都有着几个成人手拉手也围不过来的宽度。这是自古以来就没有人为干扰的证据吧。而且,林间弥漫着不绝的浓雾。据伊尔娜说,那是一年都不会放晴的永恒雨雾。只要在森林里走一走,衣服就会被雾气浸湿,就像被骤雨淋湿了一般。

皮马就是建立在这座湿漉漉的森林之上的城市。我们登上沿着粗大树干蜿蜒形成的螺旋阶梯,在眼前展开的是一座树上的城市。木制的小屋建造在冷杉树的顶部,房屋与房屋之间有许多吊桥。恰如在树林上展开的蛛网一般,皮马的街道扩展开来。

我们在洛克托的带领下走在城市之中,若是我突然从栏杆往下看的话,看到的只有雾和树枝。地面沉没在黑暗之底,甚至无法辨认。

「掉下去的话,可不只有摔断腿那么简单啊。」

我不由得这么嘀咕道。伊尔娜意外地问道「咦,你怕高吗?」

「这已经不是什么怕不怕高的问题了吧。在这么高的地方,根本就没法安心睡觉吧。」

「不过,这一带森林很茂密,野犬也很多。人类的数量又不足以驱逐外敌,所以还是在树上生活比较轻松。」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的路上,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也有可能被野犬袭击吗。那倒确实是没法安心睡觉了。

我们到达皮马,是在离开恩多斯后的第八天晚上。月亮因雾气而朦胧,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窥见满溢微光的天空。和缓的风接连吹过树梢,使得湿气也不至于让人感到不快。然后,不知是因为夜已深,还是因为这里人本来就少,即使在城市的中心,我们也没有见到居民的身影。这个国家并非由人类统治,而是由青鹰的议鸟统治,因此,首都皮马也与人类城市的活力无缘吧。

「呜哇,那个是什么啊。」

这时,我因在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而不由得叫出声来。那是一棵巨树,以及建造在上面的形状奇妙的公馆。还有在下方堆积的大量岩石。

「那就是这个国家的议会所。下面的则是《岩历》。每过一年,人们都要往上堆上一块大岩石。这是这个国家的传统仪式。」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该不会是为了炫耀技术吧?」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城市的年龄一样。每隔数十年,皮马就会在城市下方的矿脉挖尽之时迁都。所以大致上,《岩历》就是用来表示皮马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多少年、还差多少年就要迁都的指标。」

「从结果来看,只会让人觉得是在炫耀。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完全毫无缝隙,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岩石。」

「那就是青鹰的技术——开采和加工。我曾经说过,昼山羊国是因为阿夫卡山脉的矿山才繁荣起来的吧。这里明明人数很少,却能挖掘出矿石和反血晶,全都是依靠青鹰的技术。」

伊尔娜这么一说,落在贝奥尔头上的苏也点了点头。

「赤燕国的王宫应该也得到过青鹰的帮助。比如那个白色墙壁。」

「从岩喰国带回来的那个吗?」

「嗯。不过只有材料来自岩喰国。那看不到接缝的墙壁就和《岩历》一样。」

「我就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一块的完整石头…」

我想起在黄昏时分,王宫华丽的白墙被染成鲜红的样子。据说,血翼王在旅途中游历了各个国家,记录了当地的技术,而艾斯雷的王宫就是这些技术的集大成者。即使是琐碎的事情,也能像这样用知识联系起来,让我心生欣慰。我似乎也能理解喜爱读书的伊尔娜的心情了。

我们边走边聊,终于到达了《岩历》上方的议会所。那栋建筑物约有一个礼堂大小,墙壁由美丽的石头砌成,似乎是入口的门看起来就像是磨得锃亮的光滑铁门一样。正当我对它奇妙的构造感到钦佩之时,洛克托咳嗽了一声。他落在库尔卡的手臂上,高高地挺起胸膛说道。

「…不过,能平安到达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这八天来,非常感谢。」

「幸运的是,没有我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不,只要有守护我们的人在我们身边,我们的心态就会有所不同。您能完成如此诡异的委托,我们不胜感激。」

洛克托用大概自我们在恩多斯相遇以来,最为亲切的语气说道。库尔卡也浮现淡淡的笑容,静静地行礼。

就在气氛一片和乐融融的时候,黑夜中出现了一只鸟,停在了附近的栏杆上。青鹰一副健壮的样子,伸展肩膀,像是张开双臂一样用力扇动翅膀,开口说道。

「欢迎,我的朋友,洛克托摩奴斯。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洛克托也似是在回应一般,煽动了一下巨大的翅膀。

「我的朋友,约新彼卢卡德。你们的迎接比春风还要迅速,令我们不胜欣喜。您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了吗?」

「皮马的夜雾中隐藏着许多的眼睛。没有什么是看不到的。不过,洛克托啊,时间不多了。接风的宴会,就等一切结束之后再举行吧。」

然后,青鹰骤然降落在铁门前,用嘴碰了碰铁门。于是,门里传来虫鸣般的吱吱声,不久,门的中心出现了细小的龟裂,接着开了一个洞。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生物张开了嘴一样,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青鹰穿过洞穴消失在房子深处后,洛克托转向我们。

「这是你们最后的工作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将里面待上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想请你们在这里警戒。后面,我们会精心准备宴会,但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你们也可以用富余的食物先行果腹。」

洛克托和库尔卡进入了议会所,随后,再次响起了金属嘎吱作响般的高亢声音。原本大开的洞转眼间就变小了,最后变回了没有一丝裂缝的墙壁。

我完全因为这扇门愣住了,肩上的苏在我的耳边小声说。

「…这个,是鸟门。」

「鸟门是什么?」

「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鸟献之一。可以以特定的言血为动力打开的门。」

「怎么说呢,就和虫一样。这也是青鹰的技术吗?」

「我觉得也没那么稀奇。不仅是青鹰,鸟类看重的东西和房间都会用鸟门来保护。鸟献的建筑物基本上都有…」

鸟献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这里不愧是鸟统治的首都。然而,或许是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看到了太多鸟献的缘故吧,我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我们坐在议会所的前方,把贝奥尔身上的行李解开。

剩下的食物是用发过的面和烘干的豆混合烤制而成的霍普,以及浸入了柠檬香气的葡萄干。贝奥尔咬着大块的鹿肉干,咬断骨头的声音在黑夜中回响。

但是,饭很快就吃完了,之后我们就只是凝视着寂静的森林,完全听不到议会所中的对话,只有夜风吹动树木的声音充斥四周。

「…话说回来,洛克托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刚才的青鹰毫无疑问是议鸟。一般的鸟是不会对身份那么高的对象说「我的朋友」这种的话吧。」

伊尔娜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树林,同时喃喃说道。

「洛克托摩奴斯才是他的本名吧?苏,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落在贝奥尔头上放松翅膀的赤燕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歪起了头。

「我觉得应该是泥之心脏的意思吧。鸟的古语很难直接用现在的词语来表达…」

「这么说来,苏的名字是…」

「…斯贝尔伊洛榭。虫之王。」

「原来如此。」

「鸟的名字说明了它的特征和出身。所以一般都会省略。」

不过,就算知道洛克托的名字是泥之心脏,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伊尔娜忍住被苏传染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但是,我想他大概是从白三日月国来的吧。」

「为什么?」

「因为库尔卡戴的发夹上有三日月形状的王印。而且,王都加兹维奥拉的特产是白水晶雕刻。白水晶是一种容易积蓄言血的矿物,据说,用注入了美好愿望的白水晶做成的雕刻能唤来幸福。因为非常昂贵,所以只有贵族才能戴在身上。」

即使听她这么说,我也想不起来库尔卡戴了什么样的发夹。伊尔娜的洞察力真了不起。

「但是,如果洛克托也是白三日月国的使者的话,那么正在我们背后进行的对话,不是相当重要的吗?那可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代表在对话啊。」

「是啊。不过我反而觉得能理解。达蓬是大型商会,和白三日月国有联系也不奇怪。这样一来,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对这个工作这么慎重…」

伊尔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她肯定和我想的一样。

那就是洛克托他们来到这里的理由。

毫无疑问,是关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的战争。

战斗绝非是从拔刀的瞬间才开始。而是事先确认地形、气候、对手的状态等,在此基础上制定战略。当然,这些动作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进行。士兵的配置、武器和食物的配给、协助的请求——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是我无法想象的战斗。与焦躁感一同袭来的,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感觉。面对规模如此巨大、耗费漫长时间的战斗,我自己只是区区一个人类。武器只有刀和言血。即使是蛇血种,也阻止不了一个国家。

…血翼王当初是如何制止战乱的呢。

在我开始思考起这种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回过神来,伊尔娜的头靠了过来。没事吧,我刚想这么问她,却听到了微弱的鼾声,闭上了嘴。

「…伊尔娜一定很累了吧。」

苏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嗫喏道。确实,伊尔娜很少展示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工作也就快结束了,她也没那么紧张了吧。

「在洛克托他们面前,她也不能摘下查夫姆,好像连觉都睡不好。」

伊尔娜以前也提到过,一直用布遮住头绝不轻松。这么说来,自从我们开始护卫工作以来,我好像就没见过她的猫耳了。旅途中的每个昼夜,伊尔娜都在关注他人的视线,大概让她的精神比想象之中更加疲惫。

隔着布传来的她的热度,让我的心跳也微微加速。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伊尔娜似乎有些开心地笑了笑,把身体靠了过来。

森林中没有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自洛克托他们消失在在议会所里以来已经过了多久。就这样等到天亮,我们就终于可以从护卫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了。就在我这么想着,视线在夜晚的黑暗中徘徊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嘈杂声。

不,不只是声音。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声音,还有别的什么。

…是言血。而且是不稳定的,尖锐的感情。

「贝奥尔。」

我叫了贝奥尔的名字,他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异状吧,立刻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我马上拍了拍伊尔娜的肩膀,把她叫醒。

「…起床了。有点奇怪。」

「哎,什么…」

她睡眼惺忪地眨着眼。大概是从贝奥尔对着夜色发出的低吼声中察觉到了异常吧,伊尔娜「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站起身来。我拔出刀,接上言血。紧张与无法抑制的兴奋贯穿我的四肢,血液急速循环。

通往议会所的吊桥方向没有发现敌人的影子,乍一看,四周似乎还依旧是平静的夜晚,但是,还是很可疑。

「苏,你能看见什么吗?」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飞上屋顶,凝神细看。但是,当我再次看向黑暗的时候,

咚!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场鲜红色的爆炸。一根火箭插在议会所的墙壁上,上面还挂着火药瓶。虽然爆炸的冲击并不算剧烈,但石壁完全被打碎,出现了裂缝。

「苏!」

伊尔娜尖叫出声。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被卷入爆炸、坠落在地板上的一只赤燕。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思考完全停止了。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亚(•)尔(•)娜(•)的(•)言(•)血(•)。苏受伤了——对这一事实,亚尔娜的愤怒如烈焰一般。她的力量从赤刀流入我的身体,突然化作奔流将我吞没。环绕我全身的力量之流因纯粹的愤怒而膨胀,发狂。

「——嘶!」

想要呼出气息、控制言血——却做不到。我的视野扭曲,双手颤抖。

亚尔娜的愤怒就是到了如此的地步。

不——我也在愤怒。

然后,当一群身穿黑衣,用布遮住了口鼻的敌人出现时,支配了我的愤怒立刻收敛为无法抑制的杀意。他们并非从吊桥而来。而是钩住挂在议会所周围的栏杆上的绳子,直接爬了上来。我立刻割断手边的绳子,有四个敌人在这期间爬上了顶端。我双脚蹬地,飞跃过去,砍飞了其中一人的右臂,再反手深深刺入另一个人的侧腹。第三个人拔出了刀,想要挡住我的斜斩,但太慢了。我立刻以一记绝杀砍掉他的手腕,刺入他的心脏。

我全身颤抖。

燕舞的招式早已铭刻心中,此刻正被杀戮的感情驱使着。我的意识追不上它。我可以斩杀眼前的敌人吗?我没有任何余力去犹豫这种事。同伴受伤了。对方正在袭击我们。

——那就杀吧。

我的身体像是呼吸一般做出了反应。一刀斩杀不断出现的敌人。

正当我去找第七个人的时候,一支飞箭从夜色中飞了过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它,但背后,火药再次爆炸。我被爆炸的冲击撞到栏杆上,耳朵感到针扎一般的疼痛。看来不只是耳廓被割伤,鼓膜也破了。

第七个敌人迅速跑过来,笔直地向我挥下了刀。我一跃而起,避开,单手挥下刀。虽然对方挡下了我的两次攻击,但在第三次攻击时,对方的身体浮了起来。我以踢烂肺的力道用力踢向他的胸口,他翻着白眼扑倒在地。

贝奥尔的脚边有三具尸体。议会所前方已经一片惨状。从议会所墙壁的裂缝中,可以看到表情紧张的洛克托。「到底怎么了!」青鹰的叫声也传了过来。

「是袭击!请待在那里不要动!」

伊尔娜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我在向她出声之前,我已经砍飞了新出现的敌人的头。伊尔娜在害怕的,究竟是敌人还是我呢?不去杀就会被杀。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我却觉得毫无现实感。死亡的言血,那痛苦的气息让人喘不上气。

…这是,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我竟然杀了八个人,而且没有丝毫犹豫,让我不禁愕然。就在不久之前,在小憩的伊尔娜身边静静眺望夜晚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云法!」

在伊尔娜的呼唤下,我回过神来。这次,敌人从左右两方袭来。我和其中一人,贝奥尔和另外一人分别对峙。不能让伊尔娜战斗。如果我不能一击阻止眼前的敌人,就来不及了。

对方拔出了直刀,单手用出反斜斩。迅猛的攻击划破了我的额头。我扭头躲开,但敌人的反击很快。我横过刀来接住攻击,锐利的剑戟之声划破了寂静。

我纵向连接言血,把刀压了回去。趁对方两肋大开之时,我挥刀斜斩,沿着对方的脖子到肩膀一口气斩下。

——咚。

被挡开了。我第二次竖着挥下太刀。又被挡住了。

对方步伐流畅,刀锋坚定,手腕的翻转也很灵活。我能感受到,对方的言血一直渗透到刀尖。而且,一切都是相连的——他的刀是杀人的刀。这个人和之前的对手不是同一个级别。

对方在扭转身体,躲开我的一击的瞬间,再次拧动身体一般,放出一记缓慢的突刺。在朦胧月色的微微映照下,敌人白银的刀锋闪闪发光。我垂下肩膀,向前弯身,用掌底打去。但是对手的速度也很快。他向后挪腰,借助腿的力量止住了后退的势头,双腿着地后退。如果说我摆出的是正中上段的姿势,对方则是斜中段,是招架的姿势。对方为什么不追击呢?仿佛回答这个问题一般,我的背后传来伊尔娜的叫声。

「呀!」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视野的一角有一个敌人正在向伊尔娜袭来——是从树上出现的,第三个敌人。袭击贝奥尔和我的敌人都只是佯攻——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伊尔娜的背后,也就是议会所。

在千钧一发之际,伊尔娜用短刀挡下了敌人的第一击。但这只是源于单纯的幸运。敌人的第二击弹飞了她的武器。伊尔娜向后倒下,好不容易才避开了敌人反手的一刀。但对方毫不留情地追击,迅猛的下段踢直击伊尔娜的头部侧面,少女纤弱的身体砸在议会所的墙壁上。

——但是,下一个瞬间,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就像是在说「你的对手是我」一般,我感到了一股满溢而出的杀意。

我本能地蹲下身,避开了视(•)野(•)外(•)挥来的斜斩。我转回视线,只见敌人已经贴近。两人的距离一瞬间就被拉近了。

如果被伊尔娜分散了注意力,我可能会被杀死。

我连续受到猛烈的攻击,屏住呼吸回击。对方瞄准我的关节,轻灵地乱打。在对打中,敌人绝对不会给我深追的机会,甚至可以说他的反击很轻松。

…一不留神,我就会被干掉。但是,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伊尔娜就会被杀。

周围满是死人的言血,让我的皮肤仿佛被灼烧一般。但是,在我的体内循环的两股言血——我和亚尔娜的热情却开始迷惑,失控,发狂。对眼前敌人的愤怒,以及对迫近背后的死亡的恐惧。我的感觉向两个方向撕裂。一瞬间,我(•)一(•)边(•)用(•)眼(•)睛(•)看(•)着(•)对(•)方(•),一(•)边(•)用(•)言(•)血(•)看(•)着(•)背(•)后(•)。我的意识跟不上感觉。——不,是感觉超越了意识。

在完全的死角中,我(•)知(•)道(•),有一个敌人对着伊尔娜挥下了刀。

然后,在我的背后,有一个生命消逝了。

「——」

时间难道停止了吗?我这么想着。

不,实际上在场的一切都停止了。不知为何,与我对峙的敌人高举着刀,僵住了。从布的缝隙间,我知道对方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我的背后。

虽然这样做意味着从敌人身上移开视线,但我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背后,一具尸体——一个被刀刺穿心脏的女孩,就在那里。

但是,她并不是伊尔娜。

为了保护伊尔娜而向前踏步的库(•)尔(•)卡(•)的(•)身(•)体(•)被一把刀贯穿。与贝奥尔对峙的敌人也注视着她,甚至就连杀死了她的敌人本人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切都静止了,库尔卡的腿慢慢变软,倒在伊尔娜身上。

「库…库尔卡…小姐?」

伊尔娜抱着库尔卡的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不知为何,库尔卡直直地看着伊尔娜,然后慢慢伸出手。一瞬间,她触碰了伊尔娜的额头。

这就是最后了。库尔卡完全断了气,手臂无力地垂下。

她的心脏溢出的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异样的沉默包围着我们,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此刻死去,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库尔卡肯定是想要保护伊尔娜。出鞘的匕首落在她的脚边,但她还没碰到敌人,对方的刀就刺穿了她的身体。

但是,敌人为什么要停止行动呢?等我好不容易能够提出疑问时,敌人似乎也想起了自己所处的状况。朝我挥刀的其中一人,以巨大的怒吼声打破了沉默。

「撤退!!」

然后,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跑向伊尔娜,接着就这样单手抱起了她。

「什,什么——」

伊尔娜的声音中途就消失了。大概是敌人向她注入了言血,让她晕倒了吧,伊尔娜举起的手臂一下就垂了下来。

「伊尔娜!」

我扑了过去,但杀死了库尔卡的敌人挡住了我的去路。与此同时,伊尔娜被敌人抱着,正在被带向吊桥的方向。

…无法理解。

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就像在赤燕森林,我和亚尔娜一起受到袭击时一样,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的情况下,事态自顾自地向前发展。然后,有人受伤了。现在还倒在地上的苏,还有马上就被敌人掳走了的伊尔娜。一想到要失去她们,我的言血就冻结了,然后,燃烧起来。

不行。绝对不能允许。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重要的存在被夺走了。我不想再次体会那种悲伤了…

言血在我的全身逡巡,血液随之沸腾起来。瞬间,黑夜中闪过一道苍白的光芒。赤刀迸发出闪电般的光辉,燃起了火焰。就像在回应我的感情一般,亚尔娜的言血让赤刀的刀身燃烧了起来。

「——噫」

突如其来的火焰让敌人吓得后仰。我趁此机会发出三连击。对方面对言血饱和、达到极致的刀刃,只能疲于招架。我挥出第四刀,切碎了敌人的刀,一口气沿着天灵盖和肚脐的线把他砍成两截。

人肉烧焦的丑恶气味传来。但是,血在喷出来之前就被烧尽,没有溅出来。

我缓缓吐气,看着背着伊尔娜逃跑的敌人。对方已经走过吊桥,跳到了旁边的树上,一刀切断了连接着桥的绳子。

但是,那种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猛蹬地面,在空中跳跃了二十步的距离。不能让他逃走。就算我的肉体溃烂,骨头碎裂,我也一定要夺回伊尔娜。

我追着敌人的背影。赤刀的刀身接触到雾,蒸发的白烟沿着刀身的轨迹画出一道弧线。

除了议会所以外,皮马城中到处都有袭击发生。树上的城市被爆炸的火药破坏,地上也传来动乱的喧闹声。就算再怎么乐观地估计,敌人的数量也不会低于一百。

这并非单纯的袭击,而是战争。

只要背着伊尔娜的敌人用口哨发出信号,其他敌人就会陆续出现来阻止我。虽然他们的武艺并不那么高强,我几乎只需一闪,或是再补上一刀就能解决掉。话虽如此,同时承受这么多人的攻击,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其中不仅有用刀,还有用弩和小弓的敌人。就在我将他们一个个斩杀的时候,伊尔娜离我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很快,我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个人了。直到杀害师父为止,我身上所背负的生命的数量,在这个晚上就增加了两到三倍。溅出的血灼烧着我的肌肤,但我自身的激情更令我痛苦。就像因无法承受内部的热量而熔化的炉子一样,我的肉体迅速崩坏。

即便如此,如果我现在停止动作,就会被杀,伊尔娜也会被夺走。

对此,唯有满溢而出的恐惧、愤怒和疼痛的感情驱使着我的身体。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当我看到背着伊尔娜的敌人走下阶梯,抵达大地的时候,我身体中最后的限制也解除了。

我一刀斩杀举刀冲过来的敌人,脚踩栏杆,然后,跳了起来。我直直地向地面坠落,落地之前,我把刀插进附近的树上,止住下落的势头。赤刀并没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因为那负荷集中在了与言血相系的我的手上。当我落在地面,把刀从树干拔出来时,大量的血从开裂的手掌上滴落,简直就像是在拧干浸透了水的布一样。

我呼出气息,再次连接言血,赤刀再次燃起火焰。或许是见到了我从上空跳下来的样子吧,附近的敌人都在同时向后退缩。背着伊尔娜的敌人也停下脚步盯着我。

距离还有二十步。

不,是只有二十步。这种距离,我可以用双脚腾空而起,一下子拉近。

我收刀,弯腰,将流入上身的力量压减到极致。在一次心跳——心脏膨胀、收缩的瞬间,我把所有的言血压缩在下半身。

跳水。

——当。

敌人的直刀碎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拉近了距离,横向挥刀,意图斩断对方的身体。但是,敌人立刻把伊尔娜扔了出去,拔出了刀。没有弯翘的刀无法阻挡我的力量,被切成两半。尽管如此,对方的反应还是十二分的充分。

在我将释放到脚下的言血流回全身的瞬间,我的动作也停止了。敌人立刻扔下刀,抽出另一把刀。那把刀的刀身曲线优美、极致朴素、长度可称中庸。是和我手中紧握的刀分毫不差的武器。

赤刀。

「把那家伙带走!全员撤退,这家伙由我来对付!」

对手大叫道。附近的敌人抱起伊尔娜,骑上了军犬。糟了。我连感到后悔的时间都没有,迅猛的一记斜斩就逼近了我,我的注意力被它夺走。

「你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吗。」

敌人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他的体格比我稍微大一圈。而且,毫无疑问是蛇血种。对方简直就像是之前都是在手下留情一般,以惊人的力量逼了过来。

载着伊尔娜的军犬跑了起来。我的手在颤抖,赤刀闪烁着白热的光芒。但是,我无能为力。敌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用出猛烈的燕舞。

横扫,躲闪,掌底,突刺,无论哪一个都是完美的燕舞片段。并且,敌人毫不犹豫地将其组合起来,精妙地进行攻击。在承受第三次攻击的时候,我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杀戮的燕舞,是编入了绝杀的真正刀术。

「——嘁。」

我也只能全力应对。本来我就觉得这个敌人很强,但没想到直刀竟然不是他原本的武器。他的动作比在议会所前战斗时还要更加流畅,速度也更快。他并非用借来之物,而是用真正的羽翼跳起了燕舞。毫无疑问,这个敌人的技巧已经达到了极致。而且,是普通的练习无法达到的境界,是与(•)护(•)舞(•)官(•)相(•)称(•)的刀术领域。

说实话,除了师父之外,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高手。我不认为自己能在这场对决中占据优势。那次为亚尔娜而舞的送燕仪式——师父和我舞起的燕舞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们都知晓彼此的动作。所以,为了抢占先机,而去读取,或是被读取对方的意图,挥刀。每一刀的解法都仅此一种,一旦选错就会招致死亡。但是,双方谁都不肯相让。最佳的招数和最佳的招数不断循环,刀与刀无尽地相撞。

但是,到极限了。

在不断消耗体力的这场战争中,在这场因为言血的一点扭曲就会导致一切都陷入混乱的燕舞中,先失败的是我。

挥刀之后的回手,稍微慢了一些。

抵御对手的攻击的抵挡,也稍微慢了一些。而第三次的挥刀攻击,更是迟了一步。一步慢,步步慢,我的刀路歪曲,不久就变成了单方面的防御。

然后,是最后的一击。

我以堪称凡庸的架势,招架敌人的的锐利横扫。正因为我很了解燕舞,才能做出预测。在这一闪之下,我的刀会被横着打飞,导致我的两肋大开。致命的斜斩将会抚过那里,斩断我的心脏。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下一瞬间。

——当!

我的刀不出所料地被打飞了。但是,我忘记了一件事。即使彼此的技术势均力敌,但刀并非如此。即使尺寸和重量相同,其质量也有区别。敌人的赤刀无法以斩杀了那么多人、被刀砍中却毫无伤痕的亚尔娜的赤刀为对手,在最后一击之前就破碎了。

刀身折断一半的那把刀,即使用出斜斩也够不到我。

而且,只要给我一击的时间,就足够了。我向上挥刀,打飞了对方折断的刀。然后直接用刀尖抵住他的脖子。我之所以没有杀了他,是因为为了救伊尔娜,应该可以从他这里打听到情报——是因为我还残留着这样冷静的判断吧。

但是,已经迎来极限的手臂无法止住势头,赤刀的尖端稍稍刺进了敌人的咽喉。对方的眼睛而疼痛而扭曲。然后,他就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盯着我,然后清晰地说。

「…你,是云法吗?」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个名字?听到对手脱口而出的话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同时,我感到对手的杀气忽地消失了。我紧绷的神经也忽然松懈下来,赤刀的火焰也消散了。随着言血被切断,我的全身都在诉说着剧烈的疼痛。那是仿佛骨头被一节节折断、肉被一片片扯下来一般的剧痛。我抵住敌人脖子的刀尖抖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被身穿铠甲的人包围了。大概是皮马的士兵吧。他们举起短枪,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们。而且不知为何,他们的枪尖也对准了我。

「把刀放下!」

不,我是友军啊。你以为我杀死了多少袭击者啊?

但在这个气氛下,我感觉即使解释也没有什么用。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连动口都嫌麻烦。当愤怒的言血被切断的瞬间,溅满全身的鲜血开始侵蚀我的意识。激烈的死亡言血,让我感觉整个身体都仿佛被扔进火焰之中一般。如果没有亚尔娜的言血的话,我肯定会失去意识。

我的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我现在失去意识的话,就不能去追伊尔娜了。就会放走掳走伊尔娜,伤害了苏的敌人了。

只有这个不行。我不能放弃。

我只是在靠这个想法维系意识,用双脚站立而已。

但突然间,远方传来了人们的惨叫。然后,两条军犬冲散人群出现了。是白色和黑色的巨大身躯。

贝奥尔和——泰(•)罗(•)?

为什么师(•)父(•)的(•)军(•)犬(•)会在贝奥尔身边?

「加尔汀殿下!快上来!」

上空中传来洛克托的声音。但我的腿根本动不了。于是,代替我行动的是被我用刀尖指着的敌方的燕舞使。那家伙也不怕被我砍死,向前踏出一步,将手臂伸到我的腋下,把我扛在肩上。

敌人让我骑在贝奥尔背上,自己也跨上贝奥尔,然后大叫。

「快跑!」

两头军犬一起蹬地。泰罗负责开路,贝奥尔跟在他后面。我们目不斜视地穿过夜晚的森林。

敌人救了我,洛克托也想和我们一起逃离皮马。我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但是,在贝奥尔背上摇晃的我,意识终于开始远去。溅在我的身上的鲜血,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我几乎发狂,而我持续施加在肉体上的负担也不会轻易缓解。

在急剧模糊的视野中,曾经的光景突然重叠在一起。

在夜晚的森林中,我和亚尔娜一起逃走。泰罗跑在前面,载着我的贝奥尔的毛就在眼前。

在那个夜晚,一切开始了。

在那个夜晚,一切的终结,开始了。

我还要,再度经历那个光景吗——…

□ □ □

我在剧痛中醒来。浑身是汗,手脚的尖端像是死了一样失去了知觉。我一边下床擦汗,一边自问为什么会做这种噩梦。最近,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在离(•)开(•)孤(•)儿(•)院(•)后(•)的(•)这(•)几(•)年(•),我明明很少和其他人的言血接触。难道是因为我昨天去市街中观看了祭典吗。虽然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成长,但似乎还不够精进。

我换好衣服,时间正好来到早上六点,士(•)官(•)宿(•)舍(•)的(•)铃(•)声(•)响(•)了(•)起(•)来(•)。我闭上眼睛,确定言血的紊乱已经平息之后,走出房间。

早上的这个时间,士官们正排着队前往一楼的大食堂,依次领取早餐。早餐是大锅熬煮的麦粥和羊乳脂,以及一串葡萄。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把温热的粥灌进肚子。粥几乎没有咸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喝了黏糊糊的粉一样,但不吃就等于浪费。有一半枯萎的果实也被我吃得一干二净,种子也咬碎吞下肚中。在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之后,我迅速离开食堂。

我来到了从士官宿舍前往练习场的路上。在原野的另一边,可以窥见宛若睥睨着这边一般高高耸立的王宫,尤其是那用巨大的大理石砌成的白色墙壁。我穿过开拓在赤燕森林中的小路,来到练习场,而练习场中已经有两个孩子在等待了。

两人分别是有着明亮琥珀色头发的少年和茶发的少女。他们亲密地交谈着,但注意到我从对面走过来后,便闭上了嘴。

「早上好。」

听我这么说,少女拘谨地露出了微笑,「早上好,云法。」少女回道。而少年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好早啊,你这家伙。」

「你们不是也很早吗。」

大多数士兵都会在早上八点集合,而现在还不到七点。在这个时间,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到了练习场。

男孩名为加塔利,女孩名为玛娜,这两人并不是住在士官宿舍,而是住在艾斯雷的市街中。如果他们不比我还早起来的话,大概是没法在这个时间赶过来的吧。我真的很佩服两人的热情。但不知为何,加塔利对我的回答皱起眉头,率先走进了练习场。玛娜有些为难地盯着加塔利的背影,然后又盯着我,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进入了练习场。我排在最后。我们各自舒展身体,活动关节后,摘下挂在墙上的木刀。然后,各自开始专注于固定套路的练习。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努力进行着自己的修炼。

就这样,一如往常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日常。

是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的三个人的每一天。

□ □ □

…真是相当令人怀念的记忆。

当我成为士官还不满五年的时候,我有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加塔利·阿尔曼和玛娜·佩尔肯。

他们是在赫达斯·夏古拉姆的门下,不断修行燕舞,并且直到最后都能跟上他的指导的人。除了我,加塔利,玛娜以外,虽然也有其他志愿跟随他练习的人,但由于赫达斯师父的练习过于严苛,不到一年,大多数人就掉队了。因此,我对只有三个人的练习的印象更加深刻。

当然,我们并非从一开始就关系很好。虽然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练习,却鲜有正经的对话。…嗯,准确地说,加塔利和玛娜能正常对话,而玛娜也会回应我的招呼。我们之所以存在隔阂,原因在于我和加塔利吧。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警戒的意思。我一直觉得这两人很厉害。他们虽然出身于有名的贵族世家,但是那绝对不允许自己心生懈怠、一心一意地埋头联系的姿态,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但是,加塔利似乎不这么想。他一直和我保持距离,总是对我显露出对抗心。这甚至会影响到对练,导致我差点被他杀死。

那一天对我们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一天——。

□ □ □

玛娜和我的练习,以及玛娜和加塔利的练习都顺利结束了。虽然双方都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攻击,但结果上是玛娜输了两场。最后是我和加塔利的战斗。虽说练习的形式是实战,但我们彼此都还不成熟,也还几乎没能用身体记住燕舞。如果和不可预测动作的对手战斗,身体的动作就会变得粗野,只会变成猛地抡起木棒的情况。话虽如此,我们两人都很有毅力。即使胳膊被打,腿被突刺,也不会放弃,绝不倒下。

太阳终于西斜,担任裁判的师父也到了工作时间。

「…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俩都很累了吧。练习到这里就足够了。我要先回王宫了,不过你们要好好磨好木刀再回去哦。」

但是,加塔利依然用刀尖对着我,这样回答道。

「还没有分出胜负。」

「分出胜负又有什么用?这场练习并不是为了决出你们俩谁更强。是为了确认你们擅长的型和不擅长的型,并且尽可能地改掉坏习惯。」

「但是,对决就是对决。身为贵族,我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对决中半途而废。」

面对顽固地不肯退让的加塔利,师父一脸无奈地摸了摸胡须。

「也没有半途而废吧。平局不也是一场对决的结束吗?」

「…还没有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如果必须战斗到哪一方胜利为止,否则就不罢休的话,这样的对决大抵都会带来不幸。这种事对你们而言还太早了。——听好了,练习已经结束了。赶紧收拾一下去休息吧。用上了平时用不上的肌肉,身体也会很疲劳吧。」

师父扔下这些话后便快步离开了练习场。虽然师父已经在培养有希望成为护舞官的三人,但他同时还有着比别人多出一倍的任务。实际上,只要听到师父的功绩,就会给人一种他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两倍的印象,所以他很忙碌也是理所当然。

我刚解除架势,准备开始收拾,却不知为何被加塔利叫住了。

「…喂,云法。」

「怎么了。」

「摆好架势。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是认真的吗?我已经累到不行了,可以的话想赶紧睡觉。

我无奈地看着加塔利,加塔利皱起眉头瞪着我。他乍一看有着少女一般美丽的容貌,但这种不服输的性格却十分刚烈。即使是在这个王都艾斯雷,加塔利似乎也是出身于正统的贵族,最看重的是骄傲和美丽。…和蜷缩在孤儿院一角的我可能不太合得来。

「我不干。」

「你想逃吗?」

「不,反正我们迟早还要再练习的,到那时再决出胜负不就行了吗?」

嘎吱嘎吱,加塔利用力咬紧牙关。练习场中除了我们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人了,充满敌意的寂静笼罩在四周。

「那个,加塔利,赫达斯师父也说结束了。云法说得没错。」

「玛娜,你也站在他那边吗?你也出身于骑士家庭吧?怎么能认可这种半途而废的战斗?」

「我,我还不是骑士…我输给了你们两人…」

「是胜是负并不重要!无论是我赢还是他赢都无所谓!所谓的对决,就是要用出全力!我无法接受的,是云法的态度…那种随便应对胜负的态度!」

加塔利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我。他的气势之盛好像嘴里要喷出火焰一般。

「…我可是很认真的。」

「别胡说了。你在挥刀时总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就算看不起我也该适可而止了。只有我在拼命挣扎…这不是很凄惨吗!」

这,这就只是在找碴吧。

「我想看看你认真的样子!」

加塔利的言血刺痛了我的皮肤。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话虽如此,我并不讨厌他。他无法掩饰对我的焦躁,还像这样发出挑衅,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待燕舞很认真。当然,我被言血刺到会痛,但不会感到不快。正因为加塔利十分重视贵族的举止,所以我认为他的内心非常正直。

因此,没有办法,我重新架起木刀。既然加塔利已经说到这一步了,那么我也不能轻易退缩了吧。现在还是立刻接受他的对决,反而能比较快地回去吧。

「喂,等等,云法!」

仿佛在问我在干什么一般,玛娜投来责备的目光。加塔利脸上的认真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一瞬间,他做出将刀收回腰带的动作,低下了头。我也向他回礼,两人保持着五步的距离,摆好姿势。

然后,我们向前迈步。木刀与木刀相碰的高亢声音回荡在黄昏的练习场中。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战斗了,直到有一方认输为止。

但没过多久,战斗就分出了胜负。我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脚下不稳的我,没能接住加塔利从正面挥下的刀。我被他推倒,摔在地上,刀也被他毫不留情的追击打飞。

「加塔利!」

即使有玛娜的制止,他还是再次将刀高举向天,挥出锐利的斜斩。

——咣,我耳边的地面发出巨响。看来他并不打算打烂我的脸。加塔利的木刀擦过我的侧头部,刺入了地面。

「…我输了。」

一瞬间我还以为会被杀,但就在我以为自己能从这场对决中解放出来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胸口被抓住了。

「不,还没!」

「加塔利,是你赢了。我已经动不了了。」

「你还没有!——你还没有认真吧!」

…又说这种话啊,我绝对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认为这场对决的结果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加塔利的强大。

但是,加塔利的额头皱作一团,吐出了痛苦的话语。

「你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呢。失败也好,成功也罢,总是没有丝毫变化。从中,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加塔利,你如果看不到对方的底细,就会不安吗?」

加塔利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会被他殴打,但他立刻收住感情,也松开了抓住我的练习服的手。然后,他不再掩饰任何的苦恼,静静地如此吐露道。

「是啊。我很害怕你。」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见过加塔利露出这种表情。玛娜也是一样的吧。练习场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之中,我们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加塔利的下一句话。

「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开始…我就非常害怕你。因为,你不愿意让我看到你的极限。即使我现在赢了你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随时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超越极限。我觉得,你会立刻飞跃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去。」

「…我只是个普通人。」

「就因为你是个普通人,才更让人害怕,更加显得深不可测。我就算像现在这样打倒你,也得不到任何成就感,心中只有不安。」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会感到害怕的啊。我也不想死,也有想赢的时候…可能只是没有很好地表现出来而已。」

「但是,你还没有拼上过性命吧。」

木刀的练习,根本谈不上什么拼上性命吧。但是,加塔利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一定是在练习中也拼上性命了吧。

我坐起身,一边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边思考道。…为什么我没有认真起来呢?为什么我不想拼上性命呢?

「哎呀——因为,我的生命是为了亚尔娜而存在的嘛。」

「…亚尔娜?」

「啊,是亚尔娜莉丝王女。不过,你们俩都想当护舞官吧?那么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吧?我想,我大概只有在保护亚尔娜的时候才会认真起来,才会拼上性命。」

不知为何,加塔利和玛娜都说不出话来。加塔利仿佛陷入深思一般将拳头抵在额头上,不久,他发出一声长叹,轻轻地笑了。

「你好厉害啊。」

「哎,什么?」

「果然,是我不够成熟。」

他捡起我被打飞的木刀,特意还给了我。玛娜也松了一口气,将毛巾浸湿,递给了我们。

然后,我们坐在地面上保养木刀。途中,玛娜战战兢兢地问我。

「喂,喂,云法,你为什么叫亚尔娜莉丝大人亚尔娜?」

「啊?亚尔娜就是亚尔娜啊…一般来说,会叫亚尔娜莉丝大人吗?」

两人张大了嘴。然后,我谈起了我和亚尔娜的第一次见面,以及我们现在也每天见面的事,只见两人张着的嘴越来越大。

「…有这么奇怪吗?」

「不,不…这个嘛…嗯…」

听到加塔利颤抖的声音,玛娜也莫名其妙地表示同意。不过,加塔利清了清嗓子,一转为低沉的声音发出忠告。

「云法…刚才的话,你没和任何人说过吧?」

「啊,嗯。和你们俩说应该是第一次。」

「你可绝对不能对其他人说啊。…上面的大人物要是被听到了这种事,肯定会晕倒的。光是王女溜出王宫就已经够惊人了,要是再听到你会手语,肯定会成为大问题。」

原来是这样吗。嗯,既然加塔利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今后我要注意了。

我知道了,这么说着,我点了点头。加塔利又深深叹了口气,不过,其中已经没有之前那样见外的意思了。他苦笑着继续说。

「话说回来,云法,你已经领先了我们好几步啊。」

「是吗?」

「是啊。至少我的脑子里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变强。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上护舞官之后要做些什么,要怎样去保护王女。不过也是,要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是很难的吧。」

玛娜也点了点头。

「我也只是在学燕舞上拼了命,从来没有想过你说的那种事…而且,我可能还必须要考虑,如果没能选上见习护舞官要怎么办呢。」

虽然我没有这么想过,但被玛娜这么一说,才感到事实确实如此。能够成为见习护舞官的人只有一个。几年后,我们三人中只有一人会被选中,另外两个人则要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是,无论能不能当上护舞官,我都只想要亚尔娜露出笑容。」

听我这么说,玛娜哧哧地笑了,温柔地点了点头。

「是啊。能让王女大人笑出来的国家,一定很幸福吧。」

加塔利虽然依然在苦笑,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大家都能笑出来,我们必须变得更强,不断保护这个国家啊。」

然后,我们聊着彼此的故事,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像是自己的出身,喜欢的食物,不擅长的燕舞之型,真的都是些很无所谓的事情,但也是一段祥和而快乐的时光。闲聊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连忙踏上归途。

但是那一天,我明明是那么疲惫,却没法立马入睡。

小小的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加塔利·阿尔曼和玛娜·佩尔肯。

有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让我欣喜得无法入眠。

□ □ □

毫无疑问,对我们三人而言,那一天一个约定之日。这是我第一次在与朋友对话时,不会感到痛苦。这是立志成为护舞官的三人,最初面对面交谈的记忆。

三人各自坚定了成为护舞官的决心,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加塔利和玛娜的心中从此得以浮现出亚尔娜的笑容,而我从那天起,开始称呼亚尔娜为亚尔娜莉丝大人。

正是从那天开始。

我们三人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能让一位王女露出笑容的国家——正是从此开始。

但是,为什么我会想起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我会漂浮在如此怀念的记忆之中呢?

——云法。

突然,我听到她(•)在叫我。

是时候醒过来了。

梦,该结束了…

【二】秘血

阳光照在脸上,我醒了过来。刺眼的光线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但仔细聚焦后,可以看到屋顶上粗糙的横梁。看样子,我好像是睡在了民宅模样的建筑物的一个房间里。

我扭头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只见一只熟悉的鸟正盯着我看。

「啊,你醒了啊。」

「…苏,你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你看,我这么罕见的美丽羽毛都被绷带挡住,看不见了吧。」

苏故意用明朗的语气展示她的右翼。宛如绯色的宝石工艺品般的羽毛被麻布包着,上面还装了夹板。大概是在那场爆炸中折断了翅膀吧。苏没有像往常那样飞上我的肩膀和脑袋,而是摇摇晃晃地落在地面上。

「…你不能飞了吗?」

「…嗯,暂时吧。但是已经不疼了,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鸟不能飞,就等于人不能自由地驱使双腿。而且不只是右翼,她的胸部和腿的根部也有烧焦的羽毛和看上去就很痛的伤痕。

「云法,我觉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侧腹部一阵剧痛。就像内脏被刀刺穿一样的冲击,让我全身喷出了汗水。

但是,当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人类的皮肤和背上的蛇鳞的交界处,一如往常是一层坚硬的皮肤粘膜,有着奇妙的光滑感触。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想着,然后换成大腿感到了像是燃烧一般的疼痛。简直就像是被横下心来截成两段一般,瞬间的剧痛几乎撕裂了言血。

而且还不仅如此。

手臂,肩膀,脖子,头。间歇性的,我的身体的一部分会变得非常疼痛,然后又恢复往常。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在皮马的战斗中,我应该没怎么受伤才对。然而,这简直就像是——

「是言(•)痛(•)吧。」

苏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低声说道。

言痛,即言血的疼痛,是会困扰久经战场的士兵的幻觉之一。我平时就会把别人的言血感知为疼痛来感知,而言痛则更加扎根于言血深部。那意味着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死人的言血,自己的记忆中混入了本不该存在的他人的痛苦。

也就是说,我侧腹部的疼痛,是被我捅穿侧腹杀死的对手的疼痛。大腿的疼痛,是被我斩断大腿杀死的对手的疼痛。

无数敌人的疼痛沁透了我的身体。我杀死了那么多人的事实,如今化为直接的痛楚刻在了我的身体里。

「以云法的体质来看,暂时…」

「大概花上两个月都治不好吧。…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其实只要注意到回溅的血,就不会遭受这么严重的言痛。更何况在那场战斗中,我的身体中充满了亚尔娜的言血和自己的言血,根本没有外部的言血介入的余地。

因此,这些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侵入我的言血的。也就是说,我的衣服上浸透了足以引起言痛的血。

我杀死了多少人?

我用这双手,杀死了多少人?

我的双手手掌的皮肤几乎都脱落了,只有裸露出来的肉上还有一层薄膜,血液就像渗进了肉里一样,发出红色油亮的光。接着,这次轮到手臂被切断的疼痛贯穿我的双臂。

「——嘶。」

肉体的疼痛可以通过对言血的控制来忘却,但浸透言血本身的疼痛却无法控制。因为那意味着,在言血流通的通路上出现了伤痕。

「…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了从疼痛中转移意识,我向苏问道。她示意我看向门的方向。我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争吵声。

「所以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我绝对不会帮你!我没有这样的义务!」

「这不是什么义务不义务的问题!听好了,因为你们,我们这边有一个人被杀了,所有的计划都破产了!悦药已经到了你们手中,而我们还被皮马的人怀疑…」

「我们这边也有几十个人被杀了。在战争中出现死者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并没有杀死秘血的打算,但我们最开始就是为了破坏你们的计划而行动!别忘了,我是你们的敌人!我帮助的不是白三日月国,而是自己的朋友——」

砰的一声,门打开了,正在气势汹汹互相怒骂的一个人和一只鸟出现了。洛克托猛地挥舞着巨大翅膀疯狂嚎叫,身边飞舞着白色的羽毛。从他平常温厚的说话方式,很难想象他也会表现得这么激动。而回应他的人也不甘示弱。一名有着金丝般披肩长发的青年青筋暴起,情绪激动。——如果没有实际听到他的声音,恐怕很难知道他是个男人吧。他身材健壮,但线条却不可思议的纤细,那无比端正的五官,即使说是女性也毫无违和感。

正当我纳闷他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我和他四目相对。男人无视了不断向他发出严厉斥责的洛克托,不知为何走到我的身边,露出安心的微笑。

「你醒了啊。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这过分亲昵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舒服…说起来,你到底是谁…?」

「什么。」

我疑惑地歪起头,对方张大嘴巴表示惊讶。接着,他的眉心一颤,眉头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接着,愤怒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啊。既然我还记得苏,那么就应该没有失忆。我有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默,男人叫了起来。

「——我(•)是(•)加(•)塔(•)利(•)·艾(•)尔(•)曼(•)!」

伴随着一声大喝,他的言血吐露而出。被这愤怒、无奈、寂寞、以及不明所以的感情团块撞击后,我因言痛而过于敏感的身体就像胸口被尖刀插入一样疼痛。但是,捅进身体的言血,不知为何令我感到怀念。而且,我确实知道这个名字。

「…你是加塔利吗?」

「是啊。想起来了吗,云法·加尔汀。你也给我稍微惊讶一下吧。」

他抱起胳膊、俯视着我的目光,和那时相比没有一丝变化。有些自大,却又总是这么高傲,说出的话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就像一把千锤百炼的刀一样。

曾经,我们共同在师父门下,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刻苦钻研。

「…五年,不,快六年了吗。你一点都没变啊。」

不知为何,说着这话的加塔利很温柔,但同时又露出寂寞的表情。我由衷地为能再次见到他而感到高兴,同时也稍微理解了至今为止的状况。

「…你就是绑走了伊尔娜的敌人吗?」

「没错。之后,我为了阻止你,和你战斗,结果被皮马的人包围,带着你一起逃了出来。…你的同伴——是叫伊尔娜吧,关于她,我很抱歉。但是,我直到战斗的最后才意识到对手是你。」

「最后…?」

「是从你的赤刀中流出的言血,让我意识到的。」

说着,加塔利指了指缠在脖子上的绷带。那时,我确实没能止住刀锋的势头,让刀尖触碰到了他的脖子。

「那个时候,一股带有惊人热量的言血流了进来。那是云法·加尔汀的言血,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仿佛炽热火焰般的言血。」

「……」

「听了苏的话后,我才明白那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言血。而且,我也大致了解了你们这半年间经历了什么。」

加塔利突然移开视线,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洛克托也飞上另一张椅子的椅背,闭上了嘴。一瞬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但苏立刻打破了沉默。

「是加塔利救了我们哦。在我们从皮马逃到这里的路上,也是他赶走了追兵,照顾我和云法。…因为他说自己是云法的朋友,所以我就和他说了亚尔娜的事…」

「苏,我怎么可能责怪你的判断。既然你觉得有必要说出来,那就没问题。而且,我也觉得对方是加塔利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

我轻轻地摸了摸有些不安地望着我的苏的头,然后把视线转向加塔利,他压低了声音说。

「…亚尔娜莉丝大人,死了吗。」

他明明已经听苏说过了,却还是确认般地向我问了这个问题。从中,可以看得出他在期待我做出否定的回答。因此,我一边感受着喉咙被勒住般的疼痛,一边挤出回答。

「…是啊。我没能保护好她。」

加塔利是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和我有着相同的志向,共同努力练习的人。我是在竞争中胜过他后才成为护舞官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背负着他的思念,承担着保护王女的重任。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再会的时候,亚尔娜却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显得我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但是,加塔利既没有蔑视我,也没有责备我,只是仿佛在忍耐遗憾一般说了一句「是吗…」。

「加塔利…那之后,你怎么样了?」

「我加入了间谍厅。」

「…是秘密部队吗?」

「没错。直属于加(•)洛(•)卡(•)•夏古拉姆。」

加塔利说出的话让我猝不及防。加洛卡是我的师父,赫达斯·夏古拉姆的哥哥。他以影之护舞官的身份在王都之外执行任务,在耀天祭事件上和国王合谋,企图杀掉师父。结果,他被师父反杀,不过从户籍上看,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云法,当你跟随护舞官,意在成为下一任护舞官的期间,我在另一位护舞官的手下,同样为了成为下一任护舞官的影子而被培养着。」

「那么,耀天祭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件事我和没有关系。在祭典的休假后,我才知道,自己的长官兼师父死了,王女和护舞官也失踪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加洛卡和赫达斯的争执,我也是听苏说了之后才第一次知道。…我并没有为加洛卡辩护的意思…只是,他对我有恩也是事实。教给了我黑暗面的技艺的人是他,至少对我而言,他是个优秀的长官。所以突然失去了他,让我非常悲伤…」

杀死加塔利的师父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师父。但是,在知晓了所有事实的现在,加塔利似乎不知道该把师父被杀的愤怒指向哪里才好。然后,他静静地握紧拳头,叹了口气,恢复了原本的语气。

「但是,我很快就被近卫厅挑走了。现任护舞官,以及本该成为其后继的人都不在了,王宫就像失去了顶梁柱一样。在国王的命令下,国家紧急成立了国王的直属组织,而我被任命为副官。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我在士兵之中武艺排得上号而已。然后,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泰罗。我们不可思议地合得来。这是泰罗自从失去了主人之后,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尽管我们彼此珍重的人曾经互相残杀。」

泰罗是师父的军犬。泰罗和师父非常亲近,没有他的许可,不会让任何人骑在背上。尽管如此,和他分担失去师父的伤痛的人却是宿敌的弟子加塔利。这确实相当讽刺。

「…那么,你为什么要袭击皮马?」

「因为这是国王的命令。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得到白三日月国的秘血,二是抢夺悦(•)药(•)。」

悦药,也就是一种含有高浓度言血的液体,能给饮用它的人带来快乐和兴奋。但是,我从未听说过秘血这个词。而且,为什么袭击的舞台不是白三日月国,而是与之毫无关系的昼山羊国皮马呢?我也不是很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得不逃离皮马。

疑问接二连三涌上心头,而回答它们的,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洛克托。他压下了平时洪亮的声音,用充满悲戚的目光看着我。

「…请由我来逐一说明这次事情的原委吧。但是,首先请让我道歉。加尔汀阁下,我把您和帕西塔鲁阁下卷了进来…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我在接受这项工作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说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洛克托深深行礼,然后继续说道。

「加尔汀殿下,你知道皮马的特产是悦药吗?」

「…不,我不清楚。」

「没关系。简单来说,从皮马的矿山中可以提取大量的高浓度言血。而有一种悦药,是将这种言血和野犬的血混合后制成的。…将十头野犬关起来,让他们互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头为止。再将这一头的血溶入言血之中,制成悦药。」

「——是狂乱的悦药吗?」

「正是。」

这是一种供士兵使用的悦药。其中的言血能够稀释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杀人的罪恶感,借此让人进入某种陶醉状态。我听说,饮用它的人能获得非比寻常的攻击性,但它的价格相当高,一般的士兵是承担不起的。

「那么,你们特地造访皮马也是为了…」

「为了让兵力处于劣势的我国在战争中获胜,我们计划收(•)购(•)大(•)量(•)的(•)悦(•)药(•)——我们正在进行这样的谈判。」

确实,如果整支军队都能用上悦药,在战争中就会获得决定性的优势。而白三日月国打算支付多少金额,也关乎到两个国家的经济稳定。所以谈判的对手中会出现议鸟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最终在皮马得到悦药的,是赤燕国。」

「…应该是这样吧。他们的行径不是谈判,而是抢夺。」

被洛克托瞪着的加塔利只是耸了耸肩。那又怎么样?仿佛在这么说一般,他向洛克托回以锐利的视线。洛克托把注意力转向我这边,继续说。

「然后库尔卡…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就是秘血。…这么说吧,所谓秘血,就是用(•)人(•)类(•)书写的书,是记忆并存储各种机密事项的一种官职。白三日月国曾经处于猫的统治之下,所以存储记忆的技术非常先进。秘血也是从猫那里流传下来的一种技术。即使从外部被读取言血——即使被人接触、试图夺走记忆和知识,秘血的记忆也绝对不会被探知到。为此,秘血经受过训练。当然,一旦秘血被授予情报,那么为了不泄露言血,她们就一生都不允许开口说话。」

猫,防止言血受干涉的训练,以及禁止说话。这些话语奇妙地关联起来,向我的记忆伸出了手。顿时,与猫的长官迪南对峙时的亚尔娜的身姿鲜明地浮现出来。

我看向苏,她点头肯定了我的推测。

「…就和亚尔娜的想法没有被迪南看穿一样。而且,从积存言血的角度上看,王族和秘血也很相似。秘血不能咏唱王歌,所以一生都只能把言血积攒下去。」

既有像我这样,言血的边界很容易开裂,容易被他人的意识干扰的人,也有用强力的束缚封闭了自身言血的人。亚尔娜的言血即使流进了加塔利的身体,加塔利也不知道其真相,也是因为她的言血就是如此的封闭吧。」

「那么,库尔卡小姐掌握着白三日月国的重要情报吗?」

「…没错,与这次的战争有关。她是军事情报的秘血。兵站部的后方支援——尤其是在悦药的分配上,她必不可少。」

悦药需要运到什么地方,需要多少量。这样的情报就等于公开了士兵的部署情况。反过来说,加塔利他们这些赤燕国的国王直属部队想要夺取的,也正是这个战略情报。

「…可是,这些不是连洛克托先生都不该知道的情报吗?说起来,你——」

「我是白三日月国的外交长官,洛克托摩奴斯。」

「…这不就是一国的外交部门中地位最高的人吗?」

「没错,就是这样。我正是地位最高的鸟。」

如果他是这样的大人物的话,我也就能理解达蓬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了。同时,像洛克托这样身居高位的鸟会被派到这里来,也让我颇感意外。

我这么说道,洛克托鸣响喉咙表示同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受这个任务。我也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在旅途中,我的身体很显眼。但是,皮马是鸟的城市。尤其是青鹰的成员们有蔑视人类的倾向。…若是要出售能够决左右战况的悦药,对方也会很慎重。为了确保交易能顺利进行,只能由我出面。」

「…你们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可是,为什么伊尔娜会被绑架呢?」

「帕西塔鲁殿下之所以会被绑架,是因为他们打算用她代替秘血吧。」

听了洛克托的话,加塔利也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绑走库尔卡——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因为我们很早之前就掌握了白三日月国人会来皮马进行悦药交易的谈判的情报。想从秘血中强行得到情报是很困难的,但这个情报本身就能成为一种谈判的资本。但是,我们的部下不慎杀死了库尔卡。然后那个时候,情报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被库尔卡的大量血液溅到的伊尔娜吗。

「她不会轻易受伤的,放心吧。她只是人质。如果硬要抽出秘血的情报,血(•)就(•)会(•)变(•)浑(•)浊(•)。她在见到猫之前,应该都会平安无事吧。」

「…猫?」

「能强行打开秘血的锁的只有猫。也就是调伏言血,夺取意识。所以你的同伴现在正在被带往马吉斯·巴兰。」

「是要把她交给迪南吗?」

「是啊。能在猫的言血下坚持多久因人而异。…一般人大概是半天吧。而且,等情报被夺走后,就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了。」

…加塔利的话让我一阵眩晕。

迪南和马吉斯·巴兰。这让我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可憎的记忆。曾经,以凄惨的方式将伊尔娜逼近死亡深渊的,就是迪南。让她置于迪南面前,这种状况,我想都不愿去想。

还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是,加塔利,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发觉是我?你不是像这样救了我们吗?为什么在议会所前面…没能更早…」

如果那时,加塔利注意到敌人是我的话,就可以让伊尔娜免于危险了。我知道加塔利没有敌意,但也因此更加无法理解皮马的那场战斗。加塔利的容貌被衣服隐藏,但对方应该能看出我的容貌。

然后,加塔利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然后下定决心般盯着我。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承认你是云法。」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看来,你是个怪(•)物(•)。」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不如说,其中蕴含的是无法隐藏的恐惧。

「仅仅是那把放出火焰的刀,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但是,不只是这样。那个时候,你的言血不属于人类。」

「……」

「那时候,你散发出的远远凌驾于一个人所能释放出的杀气,看起来就像是言血的凝块一般,足以扭曲我们的知觉,让我们感到疼痛。当你毫不犹豫地从树上跳到地面的时候,我真的感到了恐惧。那一瞬间,我感到长(•)着(•)赤(•)色(•)羽(•)翼(•)的(•)怪(•)物(•)向我扑了过来。」

加塔利依然保持着苦涩的表情,垂下眼睛。

「…云法,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我的借口,请但说无妨。但是,我至今也依然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很抱歉把你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我们能以别的方式再会…」

苏受伤了,我被言痛所扰,伊尔娜被掳走。情况只能用噩梦来形容。就好像是耀天祭以来仍未完结的灾难再次追上了我们。

「…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从那之后过了多久?」

「三天。」

…三天。在这段时间里,伊尔娜正一步步接近马吉斯·巴兰。这段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让我愣住了。

「我们现在在阿夫卡山脉中部的一座废村里。虽然这里曾经被山贼劫掠,但还是有很多可以用来治疗伤口的东西。我想,皮马的追兵也不会到这里来。」

「…那个,皮马的追兵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从皮马逃跑?我完全不明白。身为袭击者的加塔利还好说…但是洛克托,那个时候催促我们逃跑的人是你。你不能去向青鹰请求协助吗?」

我这么一说,沉重的沉默再次支配了房间。加塔利和洛克托都绷紧了神经,没有开口。我隐约察觉到,这就是两人对立的原因。一旦有人开口,就会立刻演变为骂战吧。

但是,一声小小的叹息打破了沉默。是苏口中发出的微弱叹息。

「…现在啊,白三日月国已经完全和昼山羊国敌对了。」

「为什么?既然白三日月国还能寻求昼山羊国的协助,两国的关系应该不差吧?」

「是赤燕国夺走了悦药没错。但是,你还记得当时的袭击犯们使用的武器是什么吗?」

我记得,是直刀。虽然没有余力去仔细确认,但应该是白三日月国的白轮刀——想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事态。

「那次袭击,被伪装成是白三日月国的行径了吗?」

「…就是这样。」

这就是梅尔特拉国王的考量。利用白轮刀把袭击嫁祸给白三日月国,同时自己还能夺得悦药。在这次战争中,白轮刀被视为白三日月国的象征。也难怪皮马会在混乱之中下意识地展现敌意。

「我们关于悦药的交涉,被认为是袭击的假动作。所以,我们只能逃跑。」

洛克托愤恨地瞪着加塔利。

「全都失败了。事态全都在按照那个《冷血》国王的意思发展…!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而且,敌人已经得到了悦药和秘血…我方陷入了绝对的不利。但是,这种残忍的行为能被原谅吗!用谎言挑起战争,还挑拨与他国的敌对关系…这才是疯狂的行径吧!塔吉斯三国持续了数百年之久的和平将被打破,陷入狂乱!赤燕国的人民为什么会支持这种残暴的王?难道你们所有国民的身体中都流着残暴的血液吗!」

洛克托心中无法压抑的愤怒一点点地发泄出来。而加塔利突然站起来,以锐利的目光回瞪着他。

「怎么可能!只是大多数民众都没有被告知真相而已!确实,有的民众认为你的国家是袭击王女的主谋,展露出敌意,但也有不少人并非如此!大家都一致地畏惧着战争。但是,既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出事情的真相,那就只能相信国王的话了吧!就只能跟着声音大的人走了!」

「既然你知道真相,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你还承认加尔汀阁下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依然对逝去的王女心怀敬爱,那么现在就是采取行动,制止国王暴行的时候了!」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早就那么做了!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真相,如果我能早一些向大家宣告真实,我早就那么做了!但是,现在为时已晚!战争已经开始。赤燕国已经得到了大量悦药,士兵们对战争的疑虑已经完全消失了!一切都会被那狂暴吞噬!我什么都做不到!那么,既然我只剩下战斗一条路可走,我要保护的就是赤燕国的人民!无论国王多么残暴,都必须要有人来保护她的人民!」

「为此,你不惜毁灭生活在其他土地上的无辜人民吗!」

「没错!如果除此以外别无他法,那么我就只能去保护我能保护的东西!」

彼此的愤怒和无法割舍的感情如烈火般爆发,激烈冲突。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当然,洛克托是受害者,而加塔利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加害者。加塔利能够理解对方话中之意,对国王也有怀疑。但是,理想与现实相悖。终究,他还是下定决心,决意以赤燕国的人民的身份生存下去。

两人互相瞪视,随时就要扭打在一起般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周围飘散。但是不久,加塔利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了,接下来只剩下沉闷的寂静。

洛克托放下竖起的翅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并没有对加尔汀阁下的朋友恶语相向的意思。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场。我要支持我的国家。现在,白三日月国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

「我也…加塔利也明白你的想法吧。在场的人都不希望发生战争。但是,它一定已经无法阻止了。」

「我的王仍未放弃熄灭战火的希望。这次的悦药虽然有为战争做准备的意思,但我们本打算是把它当作一种谈判的资本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想用悦药换来和平吗。」

「没错。一个月后,双方将举行最后一次谈判。那是白三日月国和赤燕国,两国的国王面对面进行的一场谈判。…白三日月国的君主尤尔基德大人想要在那时想法设法地避免战争。」

但是,悦药已经被夺走,邻国昼山羊国也不可能提供协助了。可以说这个希望已经破灭了吧。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听到我的问题,洛克托轻轻摇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考虑到秘血的情报已经转移到帕西塔鲁阁下身上,落入敌人手中,白三日月国必然会陷入劣势。我身为外政厅的长官,没有比这更加严重的失态了。如果牺牲我一人便可以拯救国家,我在所不惜,但接下来正是关键时刻。直到战败、投降为止,我都会承担起身负的责任。」

「敌人还没有拿到秘血的情报吧。无论他们多么迅速地赶路,从皮马到马吉斯·巴兰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还有挽回的机会。」

「可是,一旦敌人进入赤燕国的领土,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会夺回来的。」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我这么说道。我一定要夺回伊尔娜。我绝对不能再度失去重要的存在了。但是,洛克托的眼睛中透露出放弃的意味。

「用那副身体吗?」

「……」

「加尔汀阁下,我绝无轻视你的意思,但是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靠决心来解决。现在的我们在人数上压倒性的不足,也没有力量。就算追上伊尔娜阁下,你又要怎样救她呢?你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还有加塔利在。」

「他又能做什么?你刚才也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他也不能让步。他不可能为我们白三日月国提供帮助。」

「没关系的。」

听了我的话,洛克托愣了一下。什么没关系?他像是在这么问一般歪起了头。我从床上站起来,拿起赤刀。

「那家伙不是说过吗?他要保护的不是国家,而是人民。只要这一点没有弄错,就一定还有沟通的余地。」

…加塔利一定没有变。对杀了他那么多部下,甚至差点杀了他自己的我,他也只是因为注意到我是他的朋友就帮助了我。他的这种气量,这种毫不动摇的对他人的信赖,已经是我无法匹敌的了。

「…云法,你能动吗动?」

苏在床上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全身疼得要死。」

「那么就得静养才行。」

「在燕舞中,静止就意味着死亡——」

如果我现在不动起来,就真的会死吧,会再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

我紧握赤刀,像是要把这话语与铭刻在身体中一般说道。

「…无论有多痛,我都不能停下来。」

□ □ □

我驱使着因言痛而发出悲鸣的身体,走出房间。这个建筑物应该是村里的商会所吧。就好像昨天还有人们光顾一般,修缮十分完善,反而更加让人感觉到缺少了「人」的存在的落差感。但是,当我下到一楼,走出建筑物之后,才终于掌握了状况。这座建在半山腰,铺着漂亮石板路的村子,有一半已经荒废了。民房的屋顶被烧塌,墙壁被砸烂,饲料桶翻倒在路边没人理睬,诉说着这个地方唐突间遭遇的不幸。

突然,我察觉到了人的视线,看了过去。贝奥尔躺在建筑物屋檐的背阴处。即使我靠近他,他也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但仔细一看,他的身体上到处都有还没痊愈的伤痕。大概是中箭了吧。他的后腿根部还有被刀突刺形成的大面积伤痕。

「…谢谢你救了我。你总是,总是…」

耀天祭那是也好,纳桑古拉那时也好,贝奥尔总是没有一句怨言,尽到了自己被赋予的责任。在亚尔娜已经不在的现在,他明明没有义务帮助并非他的主人的我,尽管如此,他还是忍着伤痛奔驰。

贝奥尔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既像是在表达无奈,又像是生硬的安慰。

——我们,又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沉默不语的眼瞳深处,似乎闪烁着这样的话语。

「我一定会把伊尔娜夺回来。」

那还用说,贝奥尔如此低吼了一声,便懒懒地低下了头。他用眼神看了看建筑物后方,催促我过去,便接着睡午觉了。

我绕到商会所后面,那里有一个带屋顶的简易犬厩,泰罗和正在整理泰罗的毛的加塔利就在那里。犬厩的另一边,是一大片被破坏到看不出原样的村子遗迹。村子被弄成这个样子,人们弃村而逃也是理所当然的。

「…很过分吧。」

整理完泰罗的毛后,加塔利来到我的身边。他走到一户被砸坏的民宅前,凝视着地上的黑色烧焦痕迹。

「是火药丸。」

那和加塔利袭击皮马时所用的东西很像。但是,那本来是西方的武器,本不该是这一带的山贼在袭击时能用到的东西。加塔利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表情僵硬地说。

「…这只是个传闻。国王梅尔特拉似乎在和昼山羊国的流氓们一起倒卖火药丸和武器。而皮马的防备之所以那么薄弱,是因为很多人被派去驱逐山贼。」

「……」

「因为战争的关系,昼山羊国的物资流动停滞了,导致这种深山里的村庄极度贫困。因此,不仅是山贼,就连普通人抢夺其他人的东西,也变得理所当然。」

是想要引发某种内讧吗?这已经失去了战争的大义,只是在给诸邻国带来动乱而已。

「…加塔利,你要在那样的国王手下战斗吗?」

听了我的话,他皱起眉头,但还是苦涩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不心痛呢。虽然是别的国家的人,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但是,那为什么?——我希望你不要这么问。我终究不过是赤燕国的一个士兵罢了。」

我坐在加塔利身边,他从袖子里掏出作为军粮的葡萄干,递给了我。我拿了一个吃掉,吞下去的时候,言痛再次爆发,我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扭曲。

「…你这麻烦的体质还是没变啊。」

「加塔利,从你心中渗出的罪恶感,几乎刺痛我的皮肤,我非常清楚。」

「…这种轻飘飘地说出我不想听到的话的性格好像也没变。」

加塔利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轻轻摇了摇头。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五年了。现在我们还能像这样说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吗?想见面的话,我们随时都能见面吧。只是之前没有契机而已。」

「我们彼此都身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的场合啊。」

「嗯,那倒也是。」

实际上,他刚刚还和我在皮马厮杀。只要有一点差池,或者那场战斗再持续一点时间,就会演变成一方杀死另一方的情况。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像这样和过去的同志交谈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和是练习后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说着无聊的玩笑话那时一样。

只是,现在少了一个人。缺少了总是在后面一步的地方,开心地注视着我们的少女的目光。

「说起来,玛娜怎么样了?加塔利,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突然想起来,问道。玛娜·佩尔肯和加塔利都是和我度过多年时光的朋友。她也是,自从我成为见习护舞官之后就没了联络了。

「她最近开了个私塾。」

「…私塾?」

「好像是既教文学又教武学的私塾。而且不收钱,谁都能去上学。」

「玛娜的武术也很厉害吧。如果当兵的话,她至少是个相当高级的士官。」

「当然。在确定与护舞官无缘后,她也和我一样被邀请加入暗侧。因为同辈中没有比我们更擅长燕舞的人了。…但是,她拒绝了一切邀约,开始努力学习。另一方面,她担任有钱人的护卫,赚了好几年的外快。她通晓贵族的礼仪,应该有很多客人吧。然后,她用这笔钱开了私塾。」

玛娜的家族在王都艾斯雷也是有名的贵族。她在我们这个年龄开私塾的气魄令人惊叹,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没有依靠家族,而是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做成了这件事。

「我也是在耀天祭事件结束后,到王宫工作之后才知道这些的。在暗侧工作的时候,我连和人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几个月前我见过玛娜,但她没有任何改变。看到因失去师父而精神涣散的我,她立刻对我加以激励。」

「在我和你吵架的时候,玛娜也总是来劝我们啊…果然,她或许很适合当老师吧。她的私塾运营得还顺利吗?」

「嗯,那似乎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她说她现在只是在照顾贵族的小孩而已。玛娜还说过,大人物们依然只是把她当作是一个方便用来照顾他们的孩子的女孩。尽管如此,玛娜还是说她总有一天要传承燕舞,为赤燕国培育出优秀的子民。」

「好厉害啊。」

「没错。」

说实话,我不知道玛娜是一个行动力如此强大的人。在同期的三个人中,她比我和加塔利大两岁,我一直觉得她很会照顾人,但听说她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之后,我再次为她的目光之远大感到惊讶。她和拼命想当护舞官,而且除了这个目标之外脑子中没有别的东西的我大为不同。

「…但是,加塔利会去暗侧还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去更有名的官厅呢。」

「我家里人也都反对。」

「对吧。」

「但是,我已经豁出去了。在那次见习护舞官的任用考试中,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我还是没能被选上,让我认为我自己应该踏上其他的道路。玛娜也是一样的吧。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所以,我们想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保护王女。

这是我们三人曾经共同许下的一个誓言。无论谁成为护舞官,都要守护王女的笑容。加塔利和玛娜都想要用与我不同的方式来守住这个约定。尽管,只有被赋予护舞官权利的我犯下了最为严重的错误。

「——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过,加塔利突然开口,像是要先发制人般说道。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是否真的有当护舞官的资格的话,我真的会揍你哦。」

「……」

在他毫不留情的目光下,我不得不把话吞了回去。当然,不用想也知道,对没能当上护舞官的人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非常无礼了。

但是加塔利撩起长发,用那副极其优美的相貌凝视着我说道。

「你没能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是,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成为护舞官。这也是事实。」

「…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因为,只有你得到了前任护舞官的认可。」

「可也只有我因为燕舞失败而晕倒。师父说,那是燕子落到了心脏上,但是…实际上,我们对言血的掌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我并不是在讽刺…只是单纯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

确实,我比常人对言血更敏感,也自认为更擅长处理言血。但我不认为这是成为护舞官的决定性资质。对护舞官而言,掌握燕舞是前提,而在这一点上,加塔利更加优秀,而在士官的知识方面,玛娜更强,而且她在文武两面都很擅长。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选中我。

于是,加塔利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喃喃道。

「什么?」

「你在被赫达斯的一记横扫击中侧头部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好像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不过那之后,我只是重新跳了一遍燕舞而已吧。」

当时,我的意识暂时涣散,头部流了不少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血已经止住,那之后,我又重新进行了一遍考试。

「不是这样的。」

加塔利缓缓摇头,否定道。

「你倒下后立刻站了起来,立刻重新开始燕舞。」

「不,可是我失去了意识——」

「所以说,你就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重新开始了燕舞。」

「…完全不明所以。」

「这是我的该说的话吧。那个时候的你完全昏倒了,眼中也没有焦点。但是你即使没有意识,也毫不影响你跳起燕舞。这大概是因为那动作已经沁入你的身体之中,再加上,应该是对言血的感知能力吧。就这样,你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坚持跳完了燕舞。在我看来,就好像被一只燕子附身一样。」

这种事有可能吗?迄今为止,师父一次也没有告诉我这种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是燕子落在了心脏上。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难道他的回答是真话吗?

「看了那样的你,我…不,不只是我,就连玛丽也一定能接受了吧。你这家伙就是为了成为护舞官而生的。那和技巧与热情这种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们已(•)经(•)只(•)能(•)这(•)么(•)认(•)为(•)了(•)。在(•)这(•)个(•)世(•)界(•)上(•),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护(•)舞(•)官(•)只(•)有(•)云(•)法(•)·加(•)尔(•)汀(•),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也依然这么想。」

「——」

不知为何,我的眼角突然发热。身为护舞官的自己——承认这个身份的人就在这里。我身为护舞官,背负着过错——而即使知道了这一切,还依然有人会承认我。

「…就算你没能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你也依然是护舞官。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无论谁说什么,事实都是如此。即使你将一切失败背负己身,你也依然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护舞官,不是吗?」

加塔利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很难为情,无法抑制住眼中溢出的炽热之物。

「喂喂,你平时的面无表情全都被糟蹋了。」

加塔利为难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眼泪。虽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感到胸口特别发热,甚至到了幸福的程度。

「…你可以为自己而哭泣了吗?」

加塔利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说实话,我从以前就很害怕你。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还是觉得你很可怕。考试的时候也一样。或者说,在皮马战斗的时候,你也真的像怪物一样,云法,你总是为了他人而活,甚至让我无法理解。但是,我现在第一次把你看作人类。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是大家一点点改变了我。」

「大家?」

「加塔利,玛娜,亚尔娜…还有,伊尔娜。是大家把我引导到了这里。」

没错。我慢慢变得正常了,无论是失去亚尔娜的事,以及只要面向那边,伊尔娜就会在我的身边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才造就了现在的我。让我不再是单纯的怪物,变得能够流泪。

「加塔利。」

「怎么了。」

「我想救伊尔娜。我知道这是很不讲理的请求。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需要你的力量。」

加塔利的表情很僵硬。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想要确实地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对于在白三日月国和昼山羊国中,因梅尔特拉的意志而陷入混乱的人们,我也感到很抱歉。但是,就算协助白三日月国,得救的人就会变多吗?」

「这个…」

「归根结底,战争无法避免。既然如此,让其中的一方完全碾压另一方,尽早分出胜负的话,死者也会减少很多吧。…形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很难想象白三日月国会死扛到底。我倒是希望它早点放弃。当然,这样一来白三日月国的威信会一落千丈,国家的名字也有可能会改变。但是,那又如何。…我不知道梅尔特拉王的意思。但是,那个人不会做出毁灭他国这种愚蠢的事情,肯定会将其治理得很好。那么…」

加塔利垂下眼睛,闭上了嘴。从他的言血中,我可以察觉到迷茫和犹豫。

「…如果把秘血中的情报送回白三日月国,战况必定会陷入泥沼。会有很多人死去…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抱歉。」

抛弃谁,拯救谁?

无论有多少人死去,我都会选择伊尔娜。就像加塔利说的,我们都只想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而且,只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这是与战争相关的每一个人都要直面的问题,那么,加塔利选择了赤燕国的人民。如果这是他烦恼一番后的回答,那么无可奈何。原本,被森林放逐的赤燕和生活在森林中的赤燕就无法比翼飞翔。我是舍弃了大量的生命,活下来的亡命者,而加塔利则是仍然打算守护国家的一名士兵。

「…我才该道歉,说了那么不讲道理的话。」

已经足够了,加塔利已经帮我够多了。他应该也知道,如果像这样救了我的事情败露,他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危险。仅仅如此,他对我就有报答不尽的恩情。

「但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把伊尔娜夺回来。她真的会被带到马吉斯·巴兰吧?」

「…你是认真的吗?」

「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即使我开着玩笑,也只是让加塔利脸上浮现的烦闷之色更深了一层。然后,他没有看向我的眼睛,而是像在发泄什么一般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样毫不犹豫呢。你好不容易才知道了如何为自己而活吧?那为什么要浪费生命呢。为什么——」

「我没打算去死。」

「…马吉斯·巴兰的军力有三千。」

「我没打算和所有人战斗。我的目的只是夺回伊尔娜。而且靠这副身体,我也没法好好行动。」

光是这样坐着,我就一直感受着足以让我渗出汗水的疼痛。说实话,我现在连保持意识清醒都觉得疲惫。

「…听了你的话,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就这样任由你去的话,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病人闯进战场吗。你明明知道我会苦恼,却还要去吗。」

「是啊。所以说,这是一种威胁。我也觉得对不住你。但是,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我直直地盯着加塔利的眼睛。这也一定会让他为难吧。我知道他的性格,也只是在利用这一点而已。身为朋友,我自知自己做了最卑劣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步。我一定要救伊尔娜。

「……」

「……」

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久,加塔利深深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要我帮你的话,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救出了你珍视的人,到那时你…」

「要拯救赤燕国对吧。」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离开纳桑古拉的。不用你再强调了。

「绝对不要让我后悔我做出的选择。」

加塔利伸出了手,我紧紧握住。…这公认为不可能的行动,我又能坚持到何时呢。但是,无论是多么愚蠢,我都会这么选择。即使我所追求的结局存在于不可能的尽头,我也会去追求。

我的身体,我的言血,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

事已至此,只能干了。

□ □ □

我和加塔利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废村。我把受了伤而不能飞的苏托付给了洛克托,暂时和她分别。她直到最后都在关心的我的身体,但也没有挽留我。她也和我一样,不能对伊尔娜见死不救。倒不如说,我必须背负着苏的愿望,救出伊尔娜才行。

在前往马吉斯·巴兰的途中,贝奥尔和泰罗这两头军犬非常醒目。基本上,我们白天在山中前进,夜晚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幸运的是,出身于暗侧的加塔利熟知无人经过的道路,我们得以几乎不停歇脚步,持续前进。

我们昼夜无休地让军犬奔跑,离开昼山羊国需要五天,再到马吉斯·巴兰需要十天左右。军犬休息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城镇尽可能地多买些食物,睡觉时,我和加塔利也睡在奔跑的狗身上。按照这个速度前进的话,根据计算,我们应该可以在伊尔娜到达马吉斯·巴兰的一天后到达。而且,也不能奢求她在企图撬开秘血之锁的猫手下坚持太久。如果秘血的情报被抽出来的话,伊尔娜自身会变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我一边抵抗着无法平息的言痛的浪潮和与日俱增的焦躁感,一边径直前往马吉斯·巴兰。

然后,当我终于越过小山丘,看到前方那座穿天尖塔时,我感到心跳一阵加速。伊尔娜究竟有没有事?在感到不安的同时,我看着那座城市,脑海中逡巡着各种各样痛苦的回忆。我所有的痛苦,都是自从那塔上坠落而开始的。在这座因缘之城中,亚尔娜被夺走,伊尔娜被伤害,我们只能逃跑。我触碰赤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亚尔娜的言血也在颤抖。

「…贝奥尔就留在这里吧。带着军犬实在太显眼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要混进去就不会暴露了。」

我根据加塔利的忠告,决定让贝奥尔在马吉斯·巴兰附近的森林中休息。本来他就已经跑了将近半个月。我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贝奥尔瘦了很多,脚步中也难掩疲惫。但离别之时,他还是用无比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贝奥尔和苏都把这样的思念寄托在我身上,为我送行。

我把脸深深地藏进外套里,扮成加塔利的随从,走进了马吉斯·巴兰。与耀天祭时不同,城市的两道大门紧闭,唯一能出入的小门还有门卫把守。加塔利不愧是国王的直属部队,很快就被放行,但同时,我能感觉到面对着他的门卫士兵似乎对他心怀畏惧,保持着距离。

走在城市中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也会自然地避开我们。其中也有人毫不掩饰反感的目光,盯着我们看。

「…虽然详细的作战内容没有公开,但是我们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早有传闻流传开了。话虽如此,如果有人对此抱有疑意,也有可能被当成叛徒而处罚。所以我们这些直属部队才会被众人疏远。不过,这也也能避免一些麻烦,所以我并不在意。」

加塔利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带我去直属部队的宿舍。来到建筑物前方,只见两个正在喝酒的男人注意到了加塔利,露出轻蔑的笑容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副官殿下吗,您还好吗。来得真晚啊。」

「您到底去哪里孤军奋战了?」

两人看上去比加塔利年长,声音中明显带着侮辱的意思。但是加塔利的眉毛一动不动,淡淡回答。

「不好意思。我花了点时间才从皮马逃出来。说起来,那个秘血俘虏去哪里了?」

「啊,那家伙啊!她刚到这里,就立刻被送到猫的长官那里去了。我觉得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具体在哪里?」

「这个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大圣堂大门紧闭,连一个士兵都进不去。因为前几天国王亲临此地,现在处于戒严状态。」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国王在这个城市?

接着,加塔利的部下毫不掩饰卑劣的笑容,说道。

「…不过,副官殿下你也太狡猾了。你是打算第一个品尝那个俘虏姑娘吧?」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女长官殿下太死板了。在把那个姑娘交给猫之前,她都不让我们出手啊。不过等抽出情报,任务完成了,我们就能随便玩了吧。真是的,副官殿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啊!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能玩您玩剩下的喽。」

这过于野蛮的说法让我气血上涌。伊尔娜在这些家伙的脑子里成了玩物,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吐。混乱的言血加上言痛,让我不由得轻声呻吟。

「咦,这边这个人是…?」

「别在意。他在皮马倒下之后又一路来到了这里,大概是伤口在痛吧。」

虽然多亏有加塔利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我光是忍住不拔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加塔利从泰罗身上下来,命令两个男人把狗牵进犬厩里,让他们离开了。接下来,他把我带到路边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低声说道。

「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下面我必须去跟长官汇报才行。你要怎么办?大圣堂也关着,没有办法出手吧。」

「没关系。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用这副身体?」

「……」

「你也听到刚才的话了吧。虽然他们是一群低俗之辈,但也说出了有用的情报。就算秘血的情报被夺走,俘虏也不会丢掉性命。而且,正如他们所言,只要我提出要求,我就能第一个得到她的身体。只要你老实等着,我就能把她平安地交给你。」

「万一我被杀了,到那时候请你一定要保护伊尔娜。」

「…云法。」

「撬开秘血这种事,不就是把那个人守护的记忆和感情全都揭露出来吗?不可能有人愿意被这样做。光是言血被干涉就已经很痛苦了。伊尔娜明明很痛苦,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她忍耐。」

而且,迪南认识伊尔娜,还曾经想要杀死她。没有任何证据确保伊尔娜能被平安释放。

「真的谢谢你,加塔利。」

「……」

「加塔利,你果然很厉害。」

又有多少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为了仅仅一个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呢?把我叫到这里来后,他也一定在后悔吧。被夹在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和感情之间的他,苦恼又会加深吧。他就是如此认真地同时考虑着自己和国家。

如果,王是他这样的人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再见了。」

正当我留下这句话,即将离开时,加塔利抓住了我的手,叮嘱道。

「…你一定不要选择会让我后悔的道路。」

「嗯…我知道。」

我甩开他至今仍然无法掩饰疑虑的目光,转过身去。…没关系的。在这座城市,我不会再次做出让任何人悲伤的选择。

我紧握赤刀的刀柄,跑了出去。

□ □ □

我直奔马吉斯·巴兰的边缘。城市的顶端耸立着巨大尖塔。是雨水塔。我穿过满是士兵的红灯区,踏进第七区域的塔。既然无法从外面进入,那么就只能从内部入侵了。

我穿过坏掉的门,走进上水道,泡在水里,踏上与人的肩膀同宽的水路。富含纯粹言血的水逐渐缓和了侵入四肢的言痛。这种感觉——这种一边治愈疼痛,一边从猫那边夺回被掳走的同伴的情况,就算我不愿意也一定会回想起来。…就好像是那五天的重现一般,我再次来到了这里。一切都仿佛在考验我一般循环往复。但是,没有必要连结局都重蹈覆辙。这是我们在纳桑古拉学到的东西。即使再怎么循环往复,改变的瞬间也会到来。可以改变。

我进入大圣堂下方的蓄水槽,拧干衣服上的水。水轻微摇动的声音,和半年前我和师父一起来到这里时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应急楼梯的入口处装上了坚固的铁栅栏门。锁孔深深嵌入门里,紧紧锁住了门。如果用言血强行打开的话,我自己的手会先被撕碎吧。

话虽如此,遇到这种程度的困难就放弃还太早了。我拔出赤刀,连接全身的言血。

「——嘶。」

言痛趁这时熊熊燃烧起来。我一个接一个把被疼痛撕裂的言血之流连接起来,打通力量的通路。并且,我让自己的言血与亚尔娜的言血紧紧相连。以自己的痛苦为诱因,解放了亚尔娜的感情。书库的记忆。为了引出寻求着现在就在这座大圣堂中、应该就在我的上方的国王的她的记忆,我灌入言血。我刻意放大自己的痛苦,凝缩言血,刀身随之迸射出苍白的闪光。

不久,赤刀开始发热,就像是刚从火炉中取出一样,放出惊人的热量。

我将刀插入门锁之间,熔化了锁,一刀斩断。

言血断开了连接,我吐出一口气,感到疲劳一举袭来。刀身迅速失去了热量,再次展现无垢的白刃,而被刀触碰的铁门还在持续受热,扭曲成红色。

不管怎样,门打开了。我踏上应急楼梯。为了能够随时应对敌人,我一开始非常谨慎地前进,但由于圣堂大门紧闭,里面几乎没有护卫。我经过了曾经为救亚尔娜而去的四楼,很快来到了最上层的七楼。七楼位于教堂的顶部,走廊很短,里面的房间也就三个左右。附近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外界的声音也传达不到这里,周围充满了异样的寂静。

我拔出刀,忍着疼痛重新连接言血。仅仅如此,我就感到背上全是汗水,我在位于中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那是一个看似由光滑的铁做成的门,但是,找不到一丝接缝——是鸟门。

在马吉斯·巴兰大圣堂,这个地方是最能和外界隔离的地方。迪南和伊尔娜大概就在门的对面——但是,我要怎么打开这扇门?

苏说过,特定的言血能够成为鸟门的钥匙,发挥作用。这个鸟门大概也是靠言血运作的一个机关。而钥匙大概是猫的言血吧。…而且很偶然的,我有那把钥匙。因为半年前,我曾在这座圣堂被迪南的言血抓住。当彼此的言血的边界变得暧昧之时,迪南为了扰乱我的言血而渗透进来的言血残渣虽然微弱,但依然残留着。

当然,我没有自信能顺利开门。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办法了。我从记忆中拽出那令人不快的笑声,那如粗糙舌头般的言血,增幅,让伤害了伊尔娜、欺骗了亚尔娜的言血在我的体内膨胀。然后,我把手放在门上,让言血流了过去。

——吱呀。

最先听到的,是轻微的吱呀声,就像虫子的叫声一般刺耳。细小的龟裂从门的中心扩散,同时,一个洞以好似肉壁一般顺滑的动作出现了。

紧接着,一副景象出现在我眼前。

伊尔娜双手被绑在身体后方,跪在地板上。台座上放着一个大杯,一个人偶一般的少年仆从站在旁边。伊尔娜面色苍白,眼神漂浮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你……』

忽然,我感受到了猫的粗糙言血。我知道,满溢在房间里的迪南的言血正迅速流向我这边。

「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连你都还活着,看来是我算错了。但是,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为了救这个女孩,你特地来这里送命吗。』

「一个人吗…嗯,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吧。」

『……?』

「话说回来,你好像在这个女孩身上花了很长时间啊。」

看这个样子,迪南应该还没能撬开伊尔娜的言血。我总算是赶上了。

『不用你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不能伤害秘血的情报,所以不能轻易折磨她。等把你解决掉之后,我再好好对付她。』

迪南虽然这么说,但从他的言血中感觉不到从容。不知道是因为解放伊尔娜的秘血的过程过于疲惫,还是因为我的登场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对方散发的言血中明显带着犹豫。

「你在害怕吗?」

『……』

「那个时候,强行侵入我体内的言血时感受到的痛苦,你还没能忘记吧?所以你才没有立刻把我束缚起来。毕竟,没有比我更容易被控制言血的人类了吧?」

『闭嘴!』

迪南没有肉体,完全处于言血的状态,所以他很害怕不纯的言血。我曾经把痛苦的言血混入了他的言血中,而且也确实削弱了他的力量。并且,他害怕再次遭遇同样的事。

「现在,我的言血中已经沾染了数十人份的死亡言血。如果你贸然对我出手,你也会死。」

我慢慢走进房间,来到伊尔娜身边。即使触碰她的肩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迪南的进展仅仅停留在了夺取她的意识上,之后便裹足不前了。迪南畏畏缩缩地想要解放伊尔娜,而就在我即将斩断她手上的绳子时,突然袭来的杀意让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当!

一记强力的斩击向我挥下。挥出这一击的人是站在大杯旁边的少年仆从。在间不容发之际,少年接连挥出了第二刀、第三刀。从少年那纤细的手臂,以及似乎没有意识的眼睛看来,斩击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这份刚力甚至让我联想起了曾经在纳桑古拉战斗过的言血团块。

「…可恶!」

即使我想用蛇之血增强力量,也会在凝聚言血之前被言痛打断。虽然我还能勉强挥刀,但终究敌不过被迪南的言血增强了力量的少年。

『怎么了,护舞官?即使我无法用言血接触你,那刀尖也能轻易贯穿你的心脏。』

转眼间,我就被逼到了墙边,但即便如此,毫不留情的连击还是接连袭来。少年的动作中没有任何技巧。也有是迪南在操纵着他的原因在吧,少年的战斗方式完全依靠蛮力。但是我这边光是应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正面接住攻击的话,我的刀会被弹飞,只能想办法躲避。即使我想去攻击装着迪南言血的杯子,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少年的乱打就像一堵厚厚的墙,拦住了我的去路。

『没想到你会毫无准备地过来啊!再不会有人像曾经那样来帮你了。你的狗,老师,还有王女,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于是——颤动。

赤刀在颤抖。

「…所以说。」

我避开斜斩,跳入少年的右肋。转身的时候,少年的第二刀袭来。

「…不是这样的。」

我避开下劈,放出突刺。

「我不是说过了吗……!」

刀刃与刀刃擦身而过,火花四溅。就在这个瞬间,赤刀第三次散发出火焰。

「王女…亚尔娜,就在这里!她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身旁!」

我挡回对方的横扫。过于强大的冲击让我双肩麻痹。但是,少年的挥刀速度进一步加快。迪南的胆怯显而易见。

『那,那到底是什么!那是什么!』

就像不承认赤刀一样,就像在否定其存在一般,少年的攻击愈加凶猛。

『我不承认那种东西!难道说,怎么可能!』

「你认识这个火焰吗?」

『——…!烦死了!我不承认!血(•)翼(•)王(•)的(•)刀(•),为(•)何(•)!』

只能以言血的方式存在于世,是一件很苛刻的事情。只要稍微陷入一点点狼狈,意图和思考就会很容易暴露。迪南是知道的。他知道这把刀的玄机。那是血翼王曾经用过的刀,本不可能存在于这里,他的言血在这样呐喊。

『那不是青刀!那把禁忌的刀,应该在那时候就被回收了!为什么,你能把那火焰——』

迪南不会知道的。舍弃肉体,自以为永远不会死亡的迪南不会知道,死亡的后方还有什么。那是在死亡的后方得以成形的,一位少女的祈祷。

亚尔娜的言血和迪南的言血。两者都是舍弃肉体,永远被封闭。它们看似相同,却截然不同。猫在死亡之前停下脚步,而亚尔娜则在死亡的另一侧继续前行。她牵起我的手,支撑起我的生命。和只懂得自保的猫相比,她的言血的性质完全不同。

迪南操控少年疯狂地挥舞着刀。就像不知道人偶的极限、不停让它动着的孩子一样。无论迪南再怎么用言血增强力量,少年的肉体也跟不上。再这样下去,少年的身体就要散架了。

…我要斩断的,是线(•)。这样就足够了。操纵人偶的线确实存在。

我以突破全身的言血的边界的气势,释放出自身的言血。

在皮马的战斗中,我确实体验到了另一种知觉——并非通过眼球,而是借由言血产生的知觉——是将世界原封不动地握于手中的,另一种感觉。我将言血的感知展开到极限,用言(•)血(•)的(•)眼(•)睛(•)接(•)触(•)空间。

——看(•)到(•)了(•)。

冰冷的丝线从大杯中像是花儿一般绽放,畏惧着赤刀。从其中的一片花瓣的前端伸出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少年的后颈,其中确实流通着言血。

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言血感知的东西——这两种东西撕裂了我的意识,嘎吱作响。但是,亚尔娜就在我的身旁。有她环抱住我即将碎裂的言血。

——只需要三次攻击,我就能斩断那根线。

第一刀——挡下下劈——第二击——躲开突刺——第三击——我的肩膀被砍中,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向后方跳去——挥刀上挑。

我斩断了言血的丝线。

『——』

我能听到迪南无声的痛苦呻吟。少年的身体失去力量,径直倒下。我向前跨了一步,站到大杯前,举起燃烧的赤刀。

「这就是,死亡。」

我连同容器,将迪南的言血一刀两断。

瞬间,惨叫声几乎刺穿我的耳膜——因疼痛而颤抖的言血的惨叫充满了整个房间。然后,言血被斩杀,消散了。

房间中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在被斩断成两半的大杯中,已经没有言血的气息了。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言痛再次发作,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视野几乎在转圈。我好不容易走到伊尔娜身边,却连站都站不住,只能跪在地上。

少年失去了意识,但还有呼吸。…可以说,我已经把能做的做到了极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我没有考虑杀死迪南之后要怎么办。要是去地下的储水槽的话,我的身体多少能恢复一些,但是,现在的我真的能背着伊尔娜走下楼梯,到达那里吗?

然后,我忍着疼痛,正要重新连接言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是士兵,还是迪南的部下?不管是哪边,我要怎么才能突破这个局面?我的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那个身影就穿过鸟门出现了。

与苍天重叠的海蓝色头发,华丽又不失严肃的银丝礼服,以及可以轻易射杀他人的锐利目光。

我只在寥寥数次之间,亲眼目睹过这个目光。

但是,融入我体内的亚尔娜的记忆看到了那个人,颤抖起来。

——梅尔特拉·凯•贝赫斯。

赤燕国的国王,亚尔娜的母亲,就在那里。

【三】母亲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我的血,还是亚尔娜的血呢?被切成无数碎片的言血之流急速结合在一起。言痛带来的疼痛再次如波浪般涌来,即使如此,我却总觉得那疼痛似乎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从我踏入马吉斯·巴兰圣堂的那一刻起,难道说——我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亚尔娜的言血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了母亲的言血吧,因此在我的头脑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可以说在期待着事情变成这样。

但是,实际看到梅尔特拉时,我感到束缚全身的桎梏突然碎裂了。害死亚尔娜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在这样的仇人面前,我心中燃起了劫火般的感情。我感到自己的每根神经都带上了热度,仿佛快要烧焦。那热度超越了自己的意志,铭刻在肉体上,而且还在不断膨胀。…这就是所谓的憎恨吧。我的身上竟潜藏着如此痛楚的言血,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梅尔特拉看到房间里的状况后,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跟在她身后出现的两名部下——加塔利和他的女长官,应该说他们才表现得更加惊讶。加塔利的长官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她那和姬尔一样,或者说比姬尔还要更胜一筹的姣好容貌先是展露困惑,接着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是什么人!」

一瞬之后,她拔出了刀,为了保护国王朝我踏出脚步,但不知为何被梅尔特拉制止了。然后,梅尔特拉说(•)道(•)。

「亚乌娜,把刀收起来。」

梅尔特拉不让她把刀尖对准袭击了猫,并且很有可能杀死了猫的人。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但更让我哑然的是,她开(•)口(•)了的举动。

王族是不能说话的。为了储存言血,王族和秘血一样必须终身保持沉默,在与他人对话之时则有王鸟代读。这正是王族的规矩。

但是,梅尔特拉毫无疑问地动了嘴。她用极其克制的声音,又说了一次。

「——是入侵者啊。是你杀了迪南吗?」

她捡起落在地上、被砍成两半的杯子,仔细端详着其断面。

「…即使斩断了反血晶的杯,也没有理由就能杀死猫。这个世上竟然有人能斩断言血…」

不知为何,如此呢喃着的梅尔特拉嘴角露出笑容。我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呆在原地。

「…你为何发呆。难道说,你不认识我吗?是因为我在公开场合像这样开口说话吗?嗯,这也难怪。」

梅尔特拉随手把迪南的杯子扔到地上,坐到了原本放着杯子的椅子上。然后,她以像是在考验我一般的目光看向我。

「我的名字是梅尔特拉·•凯•贝赫斯。赤燕国的国王。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来救那个少女的吧。」

对方一定是还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大概也没有得知伊尔娜是谁。梅尔特拉大概只得到了我是秘血的护卫,而且被卷入了皮马的袭击之中的情报吧。这个世界上明明没有比我和她因缘更深的人了,她却像这样自我介绍,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从她的话语中渗出的言血中甚至有种亲切的感觉。

加塔利是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真的杀死了迪南吗,还是说,没有预测到我和国王当面对峙的情况呢,只是屏住呼吸看着我。我的身体中依旧有一股激情在狂躁地奔驰,但因为疲劳的关系,我的手脚都动不了。总之,为了回应梅尔特拉的话,伴随着灼烧般的疼痛,我咽了口唾沫,谨慎地开口。

「…你身为国王,为什么在说话?」

「哦?你知道王族不能开口吗?但是,这个问题应该没有必要回答吧。因为我能(•)说(•)话(•),所以在(•)说(•)话(•)。王族的规矩,只不过是形式而已。」

可是这样一来,积存言血的目的要怎么办?虽然我很想这么问,但如果我连这种内情都知道,很可能会遭到她的怀疑。我好不容易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而接下来,轮到对方发问了。

「不过,你是怎么混进这里的?很显然,你的身上带着赤刀。是巧妙地扮成士兵了吗?…还是有人帮忙?」

一瞬间,加塔利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看我沉默不语,国王继续说道。

「现在,有很多的商人来马吉斯·巴兰运送军粮和物资,我们不可能完全杜绝想要溜进这里的虫子。不过,你在皮马失去那个姑娘后,应该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合作者吧。总之现在,我就先不追究你是如何溜进圣堂的了。」

「……」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你是怎么杀死猫的。」

国王的目光与我的视线纠缠在一起,充满压迫感,并且不会放过我的任何一点反应。从中,我终究是找不到迪南被杀的愤怒。

我继续沉默着,她稍微放缓了表情,说道。

「话先说在前面,我对你心怀感谢,而且没有憎恨。我问你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惩罚你。」

「——感谢?」

「你达成了惊人的成果。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斩断言血。如果这样的行为能够再现的话,那么猫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不死性就会轻易崩溃。」

她到底在说什么?感谢?成果?她真的在为迪南的死感到高兴吗?赤燕国和巴兰都市群毫无疑问是合作关系。在这次的战争中也是一样的。赤燕国像这样把马吉斯·巴兰当作后卫据点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她在耀天祭中策划的阴谋,不也是和迪南联手才能实现的吗。

梅尔特拉没在开玩笑。但是,如果她是认真的,那我就更无法理解了。我感到在心中翻涌的憎恨失去了目标,扭转到了奇怪的方向。

「…你不是猫的同伴吗?」

「原来如此,同伴吗,如果把我和猫之间各取其利的互惠关系称为同伴的话,那么我们确实是同伴。但是,那只不过是契约而已。因为现状下,和猫联手最为有利,所以我才这么做。」

梅尔特拉冷淡的语气让我有些许动摇。虽然迪南打算利用国王来做生意,不过国王也同样把他当作利用对象。不,但是,从梅尔特拉说出的话中透露出的可不仅仅是漠不关心,反而更像是敌意——。

梅尔特拉看着被扔掉的迪南的杯子,叹了口气。

「让猫太嚣张了也很麻烦。我并非是为了猫而治理这个国家的。如果我知道了打破不死的方法,那就抓住了猫的一大弱点。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即使和猫敌对也无所谓吗?」

「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猫当(•)作(•)敌(•)人(•)来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刻意忽视了彼此的荆棘,联合了起来。但这样的关系也将因这次的战争而告终。」

「这场战争,本来就是你和猫合作发起的战争吧。」

「嚯。」

「你向白三日月国发起的战争缺乏道理。王女失踪的主谋——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只是你为了和猫一起发动战争而编造的谎言——」

我不由得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但是,国王和猫暗地里互相勾结,在明面上是没人知道的事实。我慌忙闭上了嘴,国王也没有追问,反而向我伸出了援手。

「是你的雇主——白三日月国的人这么说的吗?」

「……」

「那么,那个人是正确的。那确实是谎言。」

梅尔特拉非但没有否定我的话,反而轻易就承认了。她之所以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她觉得随时都能杀了我吗?还是真的想让我帮她呢?梅尔特拉依然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不过,这场战争并非毫无道理。」

「…难道不是为了让巴兰都市群独占战争的利益吗?」

「你能想到这个程度,确实很有头脑。但是不对。」

「…那么,到底是?」

「是为了抢在猫之前夺得白三日月国。」

…抢在猫之前?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本来应该是协助者的猫?

「猫在很久之前就盯上了白三日月国。也是猫把武器卖给了在昼山羊国中暴动的山贼。而且,他们还好像硬是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嫁祸给我了。总有一天,猫会制造出一个地痞流氓组成的佣兵团,向白三日月国进发吧。」

「…怎么会。为什么猫想要那个国家。」

「哦?你明明知道现在的世界形式,却不了解历史吗。白三日月国曾经在猫的统治之下。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国家,不需要非得找什么理由吧。」

「猫的…国家?」

「和现在相比,那已经是传说的时代了。不过,在梅托拉吉戈德引发灾难的时代,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猫之一族。他们的国家被成为暴徒的人类夺走,曾经猫繁盛至极的王都加兹比奥拉现在也落入了人类手中。」

我想起了血翼王的故事。大地由于太阳的逼近而荒废,爆发了无数内乱。其中确实也有白三日月国。动乱也确实动摇了国家的统治。…但是,如果猫想要夺取白三日月国的事情是真的的话,我不知道国王为什么要赶在猫之前夺取那个国家。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如果你不想让猫扩张力量,为什么不直接和猫战斗?你只要和白三日月国合作不就行了吗。」

「合作吗…」

梅尔特拉站起来,走到房间的窗边,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和连猫的威胁都注意不到的人合作,又有什么意义…」

然后,她透过窗户眺望街景,侧脸上浮现出一层断念的阴影。

「对了,杀死猫的人啊。你觉得猫为什么可怕?」

「…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和合理性吗?」

「你的回答对了不到一半。…猫为什么可怕呢?那是因为他们不存在所谓的个体。」

我想起迪南曾经说的话。猫抛弃了肉体,只剩下言血。藉此,个体间的隔阂就会消失,一切都为了种族而行动。正因为如此,猫才能实现究极的合理性。

「只要多和几个猫打过交道就会明白,他们是同质的。有时,他们会通过混合彼此的言血来均衡每个个体产生的情报差,提升整体的智能。无论是性格,还是说话方式,猫总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即使名为迪南的个体死了,猫也能马上准备好替代的个体。至于从杯中洒落的血,只要重新汲取就行了。猫的不死,终究是超越个体的不死的,种族的不死。」

「…种族的不死为什么可怕?」

「那还用问吗。因为与猫的不死相对,人类会自我毁灭。」

「……」

「看看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吧。战争就迫在眉睫,而很多人都兴高采烈地奔赴战场。即使他们的对手同样是人类。既没有猫的睿智,也没有鸟的技术,只是为了争斗而互相吞噬的野兽。…这就是人类这个物种。…比起让人类与人类联起手来对抗猫,还不如在不给猫可乘之机的情况,让人类与人类互相残杀。你不觉得这样才更加自然吗?」

突然,我和梅尔特拉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回想起了一个目光。那是怜悯着人类,想要保护人类,却又终究彻底放弃的眼瞳。

那只忍受了数百年孤独的青鹰,和我面前的她,有着相似的眼瞳。

「…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种族而杀人,这很奇怪吧。即使猫支配了白三日月国,他们也不可能将人类灭绝,甚至有可能像治理马吉斯·巴兰那样进行治理——」

「是啊。这样的国家,大概比凡庸人类的治理下的国家更加幸福吧。——但是,那里没有自由。」

「…自由?」

我已经不知道梅尔特拉在说什么了。心中的混乱感情也不知何时平息下来,我感到身体中的所有的言血仿佛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她的话。

「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自由。」

「……」

「我想要的,是人类能够以人类的身份,自由地活着。即使他们会在争斗这一愚蠢的本能中毁灭,也依然可以选择自由——这样的世界就是我的目的。人类终有一天会毁灭自己。但是,这样的毁灭应该是人类自己的选择造就的结果——既没有被编入猫的合理之中,也没有被编入鸟的梦想之中,而是让人类自己的选择。正是为了实现这样的世界,我才成为了国王。」

梅尔特拉话语中带有异样的压迫感,让我无法开口。她依然让自己的斗志在言血中炸裂,继续说道。

「你们也清楚这个城市的情况吧。这里所有的商业都被猫掌握,每一个商人都只能向猫低头。这些商人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却认为只要向猫阿谀奉承,就能获得无上的幸福。那里没有真正的斗争。一切都由猫决定好了。获利也好,亏损也罢,都不是当事人争取来的结果,而是在猫的手心中的游戏。这样的人,真的能说是活着吗?

或者说,既然你曾在皮马遭到袭击,那么应该也知道那座城市的情况吧。那是一座被鸟统治的城市,人类只是被当作工具。那里的泉水受到管制,劳动是被分配,人类在被完全管理的情况下获得了幸福。但是这个时候,人类就已经死了。我不认为住在那个城市中的人类还是人类,就像是虫子一样,只不过是接受喂食,执行既定任务的道具。这就是当今的世界。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被逼向无聊的死亡,也没有人对人类这一种族正在走向灭亡的事实感到恐惧。你不觉得很愚蠢吗?太愚蠢了。人类的自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为什么呢。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能够理解梅尔特拉的话中之意。如果是半年前,既没有失去亚尔娜也没有拯救纳桑古拉的我,一定完全无法理解吧。但是,我确实是知道的——知道猫那无情的计谋,鸟那与我们相距甚远的价值观,也知道很多人们深陷痛苦、失去了珍视之物。这个梅尔特拉王,肯定是觉得赤燕国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她考虑的并非国家,而是人类这个物种。她想要成为人类的王。能理解她真意的人一定很少吧。而我或许就是少数能够理解她的人。

我无法指责身为王的梅尔特拉。

她说的话语,有着比我的想象更加长远的视角,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她的话中并非没有道理,这一点,我已经略微能接受了。

——但是,我不理解。

我无法理解身为人类的梅尔特拉。我还没有理解,亚尔娜想知道的梅尔特拉。

「…为此,你杀了自己的女儿吗?」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问题,加塔利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梅尔特拉的眼神也变了。她依然保持着冷静,问道。

「杀死女儿,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图了。即使人类与人类之间发生争斗,你也希冀着自由。倒不如说,这种争斗的状态才是自由,我能够理解你的行动出于这样的想法。但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就要杀死自己的女儿吗?这一点我不明白。」

沉睡的亚尔娜的言血在波动。

「为了自由,为了人类这个种族的自由,你就能剥夺女儿的自由吗?」

糟了。

「在全人类的自由面前,一个少女的自由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

已经,停不下来了。

「为了拯救人类而杀死女儿的自由——这种自由能带来幸福吗?」

绯色的火焰在赤刀上摇曳。女长官再次杀气腾腾地瞪着我,这次,梅尔特拉也露出警戒的神情,问道。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拼命压抑着燃烧的言血,慢慢站了起来。无尽的疲劳让我双腿颤抖,剧烈的言痛让我目眩。但是,这个疼痛肯定不只是我的疼痛。这是一直被迫沉默至今,而且,被希望自由的母亲剥夺了最多自由的少女的疼痛。

「我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护舞官,云法·加尔汀。」

我知道,梅尔特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知道那个瞬间她的脑海中究竟回旋着怎样的思考。但奇怪的是,从她数秒后的喃喃低语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之色,十分冷淡。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不…那么你潜入这里,杀死迪南也就可以理解了。是吗…你就是云法·加尔汀吗。」

这种毫无敌意的态度让我目瞪口呆。然后,当梅尔特拉露出浅浅笑容的时候,我反而被她的气魄所吞没。

「真是有(•)趣(•)。这也是所谓的因果吗?而且从你的表情来看,亚尔娜莉丝已经死了。只有护舞官活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会以这种口吻说话呢?简直是事不关己一样。我比起愤怒,更先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感。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梅尔特拉的态度和之前也没有丝毫改变。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和我拉开距离,只是凝视着我。然后,她重复了一遍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在杀死女儿的自由中,存在着幸福吗——年轻的护舞官啊,你是这么问的吧。」

「没错。」

「那么,答案是肯定的。一定存在。」

亚尔娜的言血化作奔流在我的身体中驱驰。不过,梅尔特拉完全不在意我高昂的感情,继续说道。

「在这场战争中丧命的赤燕国国的士兵的生命,和王女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对于士兵的亲人来说,这场战争是不幸的。对士兵本人来说也是不幸的。而对你所侍奉的主人来说也是一样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就没有对杀死女儿一事感到悔恨吗?——你能毫不后悔,毫不犹豫地说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当然。」

梅尔特拉毫不迟疑的回答让我有些畏缩。

「对我而言,女儿的生命也只是众多生命中的一个。你别误会。我并非轻视女儿的生命。我只是在说她和其他人一样而已。」

「所以杀了她也无所谓?」

「我打算带着最大的敬意,对待人类的生命。我本来就希望带来尽可能多的幸福,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自由地生活。我并非像猫那样把人的生命当作一己私欲的工具。但是有时,王也不得不考虑剥夺人民的生命。这种情况并不只限于这个国家。所有的统治者和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人都直面着保护谁、放弃谁的抉择。而我的情况,则是不得不要放弃女儿的生命。仅此而已。」

梅尔特拉用平静,甚至可以说充满温柔的表情说道。其中,是她彻彻底底的身为王的判断。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的,王的觉悟——

——怎么可能。

「你在说谎。」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根本不用思考理由吧。亚尔娜没有必要去死。她的死根本就不是无法避免的。」

「……」

「现在,亚尔娜失踪了。你并没有说她死了。因为这就已经足够达成你的目的了。你有的是时间去解释,有的是时间请求她放弃王女的身份,活下去。你本是有时间将你的意图——将你想要保护人类这个物种的想法告诉你的女儿的。而至于亚尔娜是否会赞同,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但是,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盯上了性命,最后还被自己的母亲陷害——你完全没有必要让她体会到这种悲伤。如果你真的放弃了自己的女儿的话,如果那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的话。亚尔娜…你的女儿,本来是能更加幸福的…!」

我想起了亚尔娜的孤独——从小就渴望着母亲,却再也无法得到回应的那份悲伤;在被夕阳染红的书库中,不得不独自承受灼烧身心一般的孤独的,那段记忆。这本是可以避免的。少女的痛苦,难道不是只要母亲露出一抹微笑,就能抹消的吗?

「亚尔娜总是在等待着你的话语。她憎恨着你。她心中的憎恨一定比我更加深刻。即便如此,她还是渴求着你。为什么你不能给她回应?你又要找什么样的理由?你嘴上说要保护人类的自由,却不愿守护女儿一人的感情。你根本无法带来幸福。」

但是,梅尔特拉冷冷地看着我,如此问道。

「我没有义务让女儿幸福吧?」

「什么——」

「我没有义务为实现每一个人民的个人的幸福而奋斗吧。确实如你所言,我不爱我的女儿,也没有为她争取更多的个(•)人(•)上(•)的(•)幸福。——但是,那又如何?这有什么不对的?是谁规定父母爱孩子就是理所当然?说到底,你只是因为你重要的人受到伤害而愤怒。如果王女是你不认识的人,你甚至不会对我感到愤怒。你明白吗,云法·加尔汀。你那种自私的愤怒,用私人感情来衡量善恶的愚蠢,正是人类的本质。人类就应该像这样憎恨他人,争斗,然后才能安心。你现在应该很安心吧。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无血无泪的母亲,是个值得憎恨的人。没错。人类就是这样,在互相憎恨,互相毁灭中获得幸福和自由。亚尔娜被我杀了,而你在声讨我这个仇人的这个时刻,心(•)情(•)最(•)为(•)舒(•)畅(•)吧!」

——叮!

我下意识间拔出刀来。而挡在我和梅尔特拉之间的,是亚乌娜。她没能完全止住我的刀,我的刀刃碰到了她的额头。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让我回过神来,我后退两步。但是,亚尔娜的言血和我的言血并没有因此平息,赤刀的火焰依然闪烁着煌煌光芒。

亚乌娜的怒气毫不掩饰地投向了我,但并没有追击。她任凭额头上滴落着血,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梅尔特拉依旧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但是,云法·加尔汀啊,这样也好。我会守护你的愤怒和愚蠢。守护那幸福。如果你恨我,想要杀了我,那也无妨。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你的力量。想要斩断言血,那把散发着奇异火焰的刀是必需的吧。你说你无法原谅身为母亲的我,但另一方面却能理解我身为王的理念。那么,这就足够了。握住我的手吧,云法·加尔汀。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憎恨,但我需要你。」

虽然险些被斩杀,但这位王还是希望我成为她的同伴。她拥有只要是为了人类,就能凌驾任何私怨之上而行动的度量。梅尔特拉所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她选择的生存方式,与选择身为少女而祈祷的女儿完全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梅尔特拉身为王者的资质是真实的,我想。

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话中依然存在谎言。

「确实,你或许是个了不起的王,不会被人类的感情束缚。你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只有你一人逃脱了人类的桎梏,旨在成为宽恕他人的王一样。——但是,那只是虚张声势。」

「…你想说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类。是会争斗,会憎恨的人类。我没有忘记。你确实爱(•)着(•)加(•)洛(•)卡(•)·夏(•)古(•)拉(•)姆(•)。」

「——」

那时,梅尔特拉的脸第一次不快地扭曲。

「你之所以在耀天祭上袭击王女,或许确实是为了保护人类,为了发动这场战争。但是,不仅如此。在那个阴谋中,你还有别的意图。那就是杀死护舞官赫达斯·夏古拉姆,把他与他的哥哥加洛卡·夏古拉姆调包。只有这件事,没有任何什么为(•)了(•)人(•)类(•)的道理。让他们兄弟两人继续担当护舞官,绝对有益于人类。但是,你却因追求着加洛卡,投身入加洛卡和赫达斯的战斗之中。」

我没有忘记。我的言血中,清楚地刻着师父的不甘,其中还残留着师父与兄长和梅尔特拉结下的可憎因缘。

「说到底,你也是人类。明明是人,却故意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你杀死亚尔娜,也并非因为你对她没有兴趣。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并非你和加洛卡制造出来的孩子吧?不是吗?你憎恨着被强迫当上王族的女儿。如果不否认她,你就无法释怀。所以你才没有爱她。所以才想杀了她。不是吗?」

「……」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就是自由和幸福什么的,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但其实你也没能控制住那种感情。你也参与到了那两兄弟的自我灭亡之中。——你只是在视而不见而已,只是放弃了思考而已。…确实,委身于争斗之中很快乐,或许确实如此。我任由自己被愤怒支配,确实很安心。我觉得你死不足惜,所以很安心!但是,你(•)没(•)有(•)资(•)格(•)宽(•)恕(•)我(•)。你也只是个寻常的人类。归根结底,说着人都是要争斗,而且最为此而安心的人,就是你吧,梅尔特拉·凯·贝赫斯!」

「——闭嘴!」

此时,梅尔特拉吐露而出的言血贯穿了我的心脏。可怕的愤怒和憎恨几乎将我燃烧殆尽。简直就像亚尔娜的言血一样,让我被那热量所压倒。但是,她接着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目光看着我。

「…没错,云法·加尔汀。我已经放弃了。对于人类这种生物,我已经厌烦了。无论是无法抑制的愤怒,还是无穷无尽的憎恨,我都已经放弃了。你问我杀死亚尔娜莉丝的理由?没错。那是因为我恨她。因为我打从心底里不认可那个女儿。」

我握着赤刀的手,感到近乎悲伤的疼痛。但是现在,我必须紧握着刀。我不能堵住耳朵。这是亚尔娜所希望的话语。就算饱含憎恨,也是亚尔娜的母亲向她说出的话。

「只因我身为王族,就无法拒绝的一个生命,那就是亚尔娜莉丝。对我来说,她是个诅咒。是这腐朽不堪的王族的历史强压给我的一个诅咒。…我从以前就憎恨着所谓的王族。憎恨着这不合理的规矩,不自由的一生,尤其是王歌这种愚蠢的传统。为什么我能像这样说话?因为王歌根本就无所谓。我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创造奇迹来保护人民。即使不用什么奇迹,我也能治理国家,能像这样使用语言,这就足够了。无法实现希冀的爱情,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这就是王族!我想要破坏它。我想要斩断这个连锁。所以,当我被迫制造出女儿时,我就将王族的象征,同时也是我终有一天要打碎的诅咒——亚(•)尔(•)娜(•)莉(•)丝(•)这个名字给了她。没错。就是构筑了如今繁荣的赤燕国,也是创造出王族的诅咒的起始之王的名字。」

血翼王亚尔娜莉丝。王歌、燕舞等各式传统都在她这一代得以建立,可以说她是一位中兴之祖。确实,赤燕国的王族就是以亚尔娜莉丝这个名字为开始的。

「我要废除王族制度。亚尔娜莉丝将会成为最初,也是最后的王族。」

没有比那决然的目光更能展现梅尔特拉的信念的东西了。

亚尔娜从来没有被爱过。从她出生在母亲身边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能得到爱,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所以,这份逡巡在我身中的悲伤也是必然。无论亚尔娜如何去追求,梅尔特拉都不可能回头看向她。世界已然变成了她不可能被爱的模样。

「…但是,亚尔娜并没有罪吧。她的诞生并没有罪。」

「是啊,没有罪。但是,她的死是注定的。因为我的希望,就是让亚尔娜莉丝死去、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缠绕在赤刀上的火焰消失了,热度急剧消散。然后,亚尔娜的言血带上了坚冰一般的冰冷。蕴藏着悲伤的言血几乎冻住我握刀的手。冰冷的刀身急剧结霜,仿佛刀真的在哭泣一般,水滴从刀尖零落而下。

果然,我深感亚尔娜还活着。即使被封闭在刀中,借由我的言血,她也确实还活着。而且,她还在愤怒,在哭泣。纵使言血已经如此痛苦,她却依然渴求着母亲。梅尔特拉的话语太残酷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相隔太远了。

「…我再问一次。云法·加尔汀。你愿意帮助我吗?」

梅尔特拉还是这么问道。难道她从根本上就不理解人类的感情吗?我静静摇了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那就只能直接让你服从了。」

下一个瞬间,她的口中吐出淡淡的光之雾。伴随着和谐的音阶,古代的话语编织而成。

是王歌。

歌声刚刚渗入我的额头,我的言血就被强大的力量勒住了。和被迪南束缚住言血时很像,但这力量又远比迪南强大得多。就好像言血从内侧开始遭到扭曲一样,就好像被她命令必须那么做一样——

然而,为了弥补我失去了力量的言血,另一个言血开始在我的身体中奔驰,转瞬间充满了我的身体。

那是被母亲的歌声吸引的,女儿的记忆。

是过于悲伤,又过于温暖的,母女的记忆——…

…——在一间点着蜡烛的小房间里。母亲坐在铺着华盖的床上,而我坐在她的身边。平时的话,现在是侍从姐姐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时间。但今天,我和母亲在一起。因为母亲要教我重要的东西,所以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盯着母亲的膝盖。她抱起我,让我坐在她的膝盖上面。

〔听好了,好好净化你的心灵。这首歌并非是去听的,而是去饮入的。它会成为你的言血,不断循环下去。〕

我不太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歪起了头,而母亲则开始唱歌。接着,昏暗的房间中跃出白光。细细的光之沙砾从母亲的口中溢出,慢慢地渗入我的胸口。

《——所谓王歌,是世界的语言。世界的前方,是语言。在语言背后,世界得以书写。》

为什么我能(•)理(•)解(•)歌的意思呢。我明明只是听着歌,却感到胸口渐渐热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要唱歌呢?〕

我问道,母亲没有动手,而是又唱起了王歌。

《——王歌是人民的语言。人民的未来中,是语言。在语言背后,未来得以书写。》

〔人民…是谁?〕

突然,母亲停止了歌唱,凝视着轻轻摇曳的蜡烛。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但是,当朦胧摇曳着的火焰猛然剧烈摇晃时,她动起了手。

〔就是你最喜欢的人。〕

是吗,那就简单了。

〔那么,我只要为妈妈唱歌就行了。〕

为什么,那时的母亲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动手,只是凝视着我,然后紧紧抱紧我,再次唱起歌来。

《——王歌是你的语言。你的前方,是语言。在语言背后,你得以书写。》

母亲用如大理石般冰冷的手指,轻轻诉说着。

〔请你为了自己而歌唱。因为我也会为我而歌唱。〕

母亲的歌很温暖,很温柔,又很悲伤。

终有一天,我想为她歌唱。

我想为她唱一首能让总是一脸悲伤的她笑出来的,快乐的歌——

□ □ □

记忆如风一般掠过我的身体,随后消失了。那是王歌的记忆。是亚尔娜所经历过的,与母亲共度的记忆。

「…为什么你还能保持清醒?」

梅尔特拉瞪视着我。她再次唱起王歌,光之雾再次浸入我的体内。然后,我知(•)道(•)了那首歌的意思。

《你会,服从于我。》

…这是亚尔娜留给我的东西。她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她的感情,还有她所累积、所守护的记忆。没错。现在我的理解了王歌。正因为是现在的我——正因为是和亚尔娜的言血同在,身负两个生命的我,才能理解。而且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梅尔特拉的王歌没有意义。

「…梅尔特拉·凯·贝赫斯,你的话语是错误的。」

王歌是绝对的语言,是能够改写记述这个世界的言血的至高命令。

但如果那命令是错误的,王歌也就和普通的歌一样了。

《我(•)们(•),不会服从于你。》

我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语化为了光芒。流淌在我体内的两人的言血微微向外释放。就像模仿着母亲的歌声一般,就像孩童的第一次歌唱一样,我唱起拙劣的王歌,再一次否定道。

《——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梅尔特拉瞪大了眼睛。这也难怪。因为区区一个护舞官再现了王的奇迹。

我放出的光之雾径直渗入了我的胸口。然后,如杂音一般的梅尔特拉的王歌消失了。我全身的疼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刺痛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王歌时的记忆。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奇迹的记忆。

——你绝对,不会屈服。

这是亚尔娜曾经唱给我听的王歌的意思。在只有两人的静寂中,她为了治愈我的伤口,而不断歌唱的祈祷的意义,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是啊,亚尔娜。我绝对不会屈服。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梅尔特拉的王歌所下的命令,是让我的言血服从于她。但是,我的言血现在已经和亚尔娜连结在一起,不能分离,我们的言血紧紧地连在一起。因此,梅尔特拉的王歌失去了意义。

梅尔特拉就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表情因恐惧而痉挛着,低语道。

「王歌只属于王族。难道是我的女儿教你的吗…」

「护舞官会唱王歌有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是厌恶王族的你,也会唱王歌吧。」

这是一个巨大的矛盾。梅尔特拉所抱持的巨大矛盾,就是这个。

她憎恨王族,却依然只能成为王族。她把一切的终结强压在女儿身上,可即便如此,到最后,她还是只能作为王族死去。

「你为了否定王族而利用了王族的身份,甚至利用了王歌…这样可以吗?这样你能满足吗?」

幸福一定不会到来。她所选择的存在方式,已经不可能迎来幸福了。因为她放弃了。自己无法获得幸福的她,也放弃了人类的未来和自己的幸福。

「…随你怎么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明白王族的桎梏,以及对被它所束缚、不得不依赖它的自己的厌恶感。你都不会明白。」

梅尔特拉那表露出绝望的目光,和亚尔娜在年幼之时曾经见到的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在亚尔娜莉丝已经死去的现在,我就是最后的王族。因此,我憎恶我自己。种有一天,我必须消灭我自己。但是,如果是为了铲除「王族」这个矛盾,我甘愿献上自己的心脏。无论难堪也好,愚蠢也罢。…在这种矛盾的前方,我终有一天会获得自由。」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痛苦。她的放弃,以及堪称悲壮的意志一直残留在那里,甚至连她自己的幸福都给吞噬殆尽。杀死女儿、挑起战争的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并非不后悔,而是连后悔都放弃了。…这位王也身处痛苦之中。无论她有着多么远大的目光,无论她如何驱逐身为人类的心灵,她也不过是个痛苦的人类。

「…你和亚尔娜很像。」

「……」

「折磨着她的矛盾,和你所说的矛盾一模一样。她也在不断忍耐。亚尔娜憎恨着王族,却又苦于无法从那命运中摆脱。所以说,亚尔娜应该是最了解你的。她陪伴在你的身边,一直想要帮助母亲。」

「…为什么?」

「为什么?不需要理由吧。因为,亚(•)尔(•)娜(•)爱(•)着(•)你(•)啊。她真心地爱着你。」

无论亚尔娜心怀何等的憎恨和怨恨,在那感情的深处,也依然有着爱情。亚尔娜其实心知肚明——她知道母亲的痛苦,孤独,以及拒绝自己的理由。

尽管如此,她还是爱着母亲。

因为,看到母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把赤刀——在这把赤刀中流淌着的温暖言血,悲伤得几近痛楚。

「即使被你拒绝,你的女儿也依然爱着你。…什么人类的自由、斗争的本能,那种东西算什么。你和亚尔娜确实曾经互相憎恨,但即使如此,她也随时都会向你伸出手。而你只要牵住她的手就好了。你明明只要牵起亚尔娜的手就好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放弃!任何东西——你放弃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放弃的必要…!」

这样的话语,或许并不能传达亚尔娜的思念。我连亚尔娜长久以来心怀的感情的一部分都无法吐露。这样的我一定无法很好地表达她复杂、温柔又痛苦的感情。

但是,这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极限。而且,对方确实听到了。

梅尔特拉低下头,咬着嘴唇。血从她紧咬的唇间流出,顺着下巴流下。

「我…我…」

就在她的声音无法掩饰颤抖时,一个人影从我背后跳了出来。

「国王!」

为了保护梅尔特拉,加塔利飞奔而出,但是,在一旁拦住他的人却是女长官。然后,本应失去意识的少年一跃跨过了两步的距离,扑向梅尔特拉。

「——」

梅尔特拉被少年掐住脖子,眼睛中骤然燃起愤怒。但下一个瞬间,少年瘫倒在地上。梅尔特拉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她的身上,一切的感情都消失了。

「国,国王!亚乌娜殿下,你到底在——」

亚乌娜用掌根狠狠砸向如此叫喊的加塔利的胸口。看着他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样子,我几乎要要叫出声来,但在那之前,梅尔特拉就开口说道。

「…不过,国王也很顽强啊。即使我夺取了她的意识,也无法顺利活动她的身体…」

…我立刻察觉到了。她那失去感情的眼瞳,那像被操纵的人偶一般的眼瞳,让我理解了一切。

「…迪(•)南(•),你还活着吗?」

接着,梅尔特拉只有头部扭向了我,嘴角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虽然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啊。但在言血被斩断的瞬间,我就钻进了这家伙体内。」

梅尔特拉的微微动了动腿,踢向少年仆从的身体。

「都是因为你,我不得不收下这家伙的全部性命。哎呀呀,就算是我,也没打算要杀了他的…」

他的话语中丝毫看不出对良心的谴责。迪南操纵着梅尔特拉的手掌,注视着手指依然笨拙的动作。

「但是,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我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收下国王的身体。不过,这个冷血的女人果然也是人类之子。云法·加尔汀,你说的没错。只是被点出女儿的事,她的言血就会如此动摇。」

「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吗。」

「这还真是幸运啊。因为我没想到你能让国王动摇到这个地步。一般情况下,王族就像秘血一样,不会打开言血,但是,哎呀,真是简单啊。国王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体现人类的脆弱吧。」

迪南现在几乎完全控制了国王的身体,他以流畅的动作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那么,试一试吧。」

《那个地板,爆炸了。》

迪南唱出了王歌。光之雾立刻融化在我的脚边,转眼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我被撞飞到了天花板上。

「…嗯,原来如此。效率比我想象的要低得多。没想到需要这么多的言血。」

就像是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一般,迪南接连喃喃自语。然后,

「亚乌娜,把那家伙的腿和胳膊砍下来。」

就像是在拜托她去买东西一样,迪南轻松地命令道。亚乌娜什么也没说,直接朝我冲了过来。我赶紧调整姿势,接住了她的下劈,但身体却因为那冲击而嘎吱作响。而且如果搞不好,很有可能会波及到失去意识的伊尔娜。

「…你是迪南的部下吗?」

「当然。」

「你在为想要毁灭人类的家伙效力吗?」

「互相残杀,不需要意义。」

亚乌娜的力量更强了。我拼命地重新连接言血,但无论是我的言血之流,还是亚尔娜的言血之流,都太混乱了。我光是把言血连接起来就已经竭尽全力。如果使用蛇的力量,力量的流动就会立刻中断。

「我不会杀死你的。放心吧。」

亚乌娜说着,突然放松了力量。我的反应迟了一步,向前扑到,一瞬间露出了的破绽。

对方反手放出一闪。我好不容易扭动身子,但是,没能避开。对方的刀尖贯穿了我的皮肉,沿着左肩撕裂了我的上臂。

「——嘶。」

然后,她的第二刀真的会落在我的手臂上。当我做出这样的心理准备的时候,

——嘀——————————————…

…笛子般的澄澈音色高声亮起。紧接着,大量的虫子打破了房间的窗户,出现了。

「是《金翼》吗!」

迪南愤愤地说道。刹那间,我向亚乌娜发起反击,让她微微后退了两步。接着,为了从虫子的袭击中保护被迪南支配的梅尔特拉的身体,她开始挥刀。

「——云法!快!」

我听到了苏的声音。我一只手扛起亚尔娜,跑到窗边,一瞬间停下脚步。加塔利还倒在房间入口附近。我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虫子的数量不够多!所以,快!」

窗外是苏操纵的虫群。她自己也落在一只蜻蜓上。但是,与过去利用大量的虫覆盖天空那时不同,现在的《金翼》所操纵的虫群,让人感到或许只载上两个人就会崩溃,让人心里没底。

「亚乌娜!拦住那家伙!」

听到迪南的命令,亚乌娜的杀气转向了我。

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这样下去,就连我们也逃不掉了。…加塔利和我的关系还没有暴露。我不认为加塔利会希望我在这里把他带走。但是,如果我任凭他处于迪南的支配之下,不就等于对他见死不救了吗——

「云法!」

在苏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亚乌娜沉下了腰。在抱着伊尔娜的情况下,我的身体状况不足支撑我以单手挡下敌人的斩击。就在我心想「糟了」的时候,我的后背被虫子推了起来。

——嘀——————————————…

以苏的鸣叫为信号,本就充满房间的振翅声变得更加杂乱。我如摔倒一般坐在虫子们身上。我和伊尔娜的重量一瞬间让虫群有些晃动。但调整好之后,虫群便顺滑地在空中奔驰起来。

梅尔特拉——不,迪南从碎掉的窗户看着我们。他的嘴角确实浮现出了笑容。我强行甩掉心中对加塔利的不安,将视线转向前方。那里是一只乘在蜻蜓背上,还不能飞的赤燕。

「…谢谢你救了我。」

伊尔娜在我的身边。她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没受什么外伤。我也只有左臂上受了一个大大的刺伤而已。

…应该算是顺利。

我们什么都没有失去。考虑到逃离皮马时的状况,我们应该不能期望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可不知为何,一股黑色的不安在我的心底爬来爬去。

「…发生什么事了?」

在回答苏的问题之前,我的体力也迎来了极限。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没有获得任何安心感,只有迪南露出的笑容在脑海里复苏。

□ □ □

…——广阔的原野上站着一个人。

虽然天空中没有夕阳,大地却被染成鲜红。不久,我才发现那平缓的山丘是由人的尸骸堆砌的。

一个人站在尸体山丘上,握着青刀,独自仰望天空。

我想要知道那个人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走近一步。

于是,那个人露出了亚尔娜的微笑。

再走近一步,那个人流下了姬尔的眼泪。

再继续走近一步,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梅尔特拉的苦恼。

我知道这是一场梦。明明知道,我还是跑了过去。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她(•)很痛苦。

如果没有人牵起她的手,她就只能在那个地方,一直一个人——…

□ □ □

——加尔汀阁下醒啦。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在我模糊的视野中,一张少女的脸突然浮现。

「那个,没关系吗?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少女想用湿毛巾擦拭我的头,但不知为何,被那块布碰到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火烧般的疼痛。

「——」

「对,对不起!疼吗?那个,哪里?」

我又被那块布碰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我不由得用沙哑的声音说。

「那,那块布好像不行…别擦了。」

「啊,对不起,不过,这是刚刚才换的…」

面对少女抱歉的表情,我勉强挤出了笑容。但似乎起了反效果。或许是以为我在瞪她吧,少女现在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来这里是一个简易的帐篷,而那个人拉开帐篷入口的幕布,正窥视着我。

「…嗯,虽然脸上还没有血色,但看上去已经没大碍了。」

对方是个相貌英姿飒爽的女性。从她的容貌看,年龄应该比我稍大吧。但是,她那丝毫不显大意的目光,再加上低沉的声音,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伊兰德大人,那个…加尔汀大人好像会被这块湿毛巾弄痛…」

「那块毛巾,沾了湖里的水吧。这周边的水不适合他的皮肤。不用再擦了,去弄点吃的吧。…你没必要为这种事哭鼻子,菲卡。」

被称为菲卡的少女轻轻低下了头,离开了帐篷。而被称为伊兰德的女性坐在我的身边,从腰带上取下刀。…那把刀无疑是白轮刀,也就是说,

「…这里是白三日月国吗?」

「虽然你睡了好几天,但脑子转得还挺快的嘛。但是,稍微有点不对。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加拉德的中心地带。谈不上什么国家。」

「可是,你们是」

「我还没报上名字啊。我是卡尔帕·伊兰德。白三日月国的第二武官——军政厅的副官。这里是白三日月国的《三号》分队的野营地。」

我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住肩膀拦下了。伊兰德摇了摇头,「躺着也没关系」,她这么说。

「…伊尔娜也没事吧?」

「嗯,她昨天刚醒。你们两位失去意识已经十天了。」

十天。那记忆已经过于遥远,甚至缺乏现实感。

「你是,洛克托的…」

「是的。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有他的传令。大约二十天前,洛克托放出的紫蜻蜓到达王都加兹维奥拉。洛克托回到恩多斯后,放飞了蜻蜓,命令我们派遣人马,保护你们,并且带领你们一直到王都。然后,苏殿下和洛克托一起攒聚虫子,追在你的身后,在马吉斯·巴兰平安救出了你。之后,你的军犬暂时成为了你的双腿,我们在加拉德中原的边界汇合了。」

伊兰德的说明非常简洁,令人咋舌。但是,她突然停住了话头,那张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隐约浮现出柔和的笑容,低下了头。

「…对于你们这次的尽力,我们说再多的感谢也不够。帕西塔鲁阁下没有屈服于猫,坚守住秘血的情报,而你救回了她。多亏了你们,白三日月国的人民才能从无比的绝望中获救。」

「我只是想夺回伊尔娜而已。」

「但是,您是拯救我国的核心人物,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如说,将您像这样卷入到我们的战争中,我们非常抱歉。这份道歉和道谢的心情,我们会在抵达王都后好好为您展现。」

我还是无法率直地为伊兰德的话感到开心。就像加塔利和梅尔特拉所言,我们夺回了秘血,这给了白三日月国直面战争的勇气。而且,我现在还有另一个担忧。

「…战况…该这么说吗。战争的准备,如今怎么样了?」

「我不能告诉您详细的情况。但是按照预定计划,七天后,两国的国王会举行一场会谈,届时两国恐怕会直接开战吧。虽然我们在皮马的悦药那件事上有相当大的失算,但现在就做好败北的准备还为时尚早。梅尔特拉王究竟会怎么做呢…」

「关于这个…」

然后,我告诉了伊兰德我在马吉斯·巴兰的遭遇,尤其是迪南夺走了梅尔特拉的身体的事。全部听完后,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回答了一句「是吗?」。

「关于梅尔特拉的意志,以及她对人类这个种族的执念,说实话,我并不理解。无论情况如何,对我们白三日月国而言,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毫无道理的挑衅。即使猫操纵了梅尔特拉,她也依然是敌人。这一点没有改变。」

「…无论对手是谁,战争都会开始吗?」

「一切都取决于国王,但从现实角度看,两国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两国人民的战斗意志也越来越坚定,因此,牺牲是无法避免的。当然,我们会最大限度努力减少牺牲,但是赢还是输,要选择其中哪一个,需要做好觉悟去牺牲的人的数量也有所不同。」

伊兰德的话语中毫无犹豫。如果被命令战斗到最后一人,她一定会这么做吧。当然,我也知道这并非我这种局外人该说的话。只是不知为何,想象起即将到来的战争,我就想起了刚才在梦中见到的光景。足以改变地形的尸体之山。染红大地的鲜血大河。无论站在顶点的,是赤燕国的王,还是白三日月国的王,在其脚下都会堆叠起连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无法区分的死者吧。

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梦的原因,是水吗…」

我在梦中见到的光景,原因一定是这个战场上的言血。也就是血翼王的时代,在加拉德中原展开的战争。而且,根据伊尔娜的说法,这片平原在经过了数百年的今天,依然淤塞着死亡的言血。

「这附近的湖畔从卫生的角度来说已经很干净了,但是其中的言血却很糟糕。生物如果一直饮用的话就会患病,也不能用来饲养家畜,农作物也不能生长。当然,人也不能靠近。我听苏殿下说,你是很容易被言血影响的体质。我想,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大概是吧。就在最近,我的知觉有些太开放了。有点伤脑筋啊。」

在皮马的战斗,以及马吉斯·巴兰的战斗中,我都扩大了言血的感知范围,因此,平时的感觉也变得非常敏感。像这样与我面对面交谈的伊兰德的言血自不必说,就连从幕布另一侧靠近的两个人的气息,也让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我的言血。

「…伊兰德大人,我带吃的来了。」

不出所料,菲卡在幕布的另一边发出声音。伊兰德拿起刀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告辞了。黎明时分,我们会继续开始赶路。请您尽可能地休息身体吧。周围的安全由我们来保证。」

说着,伊兰德轻轻低下头,拉开幕布。站在外面的是拿着盛着食物的小托盘的菲卡和另一个人。

「云法!」

还没等我喊她的名字,伊尔娜就朝我扑了过来。她毫不避讳别人目光,抱住了我,把我扑倒在地。

感觉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说话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马上就明白了,我什么都没必要说。我只需紧紧抱住在我的胸前啜泣的她就行了。我的臂弯中传来了她的热度,那无法抑制痛楚的感情波动告诉我,我确实已经夺回了她。

菲卡脸颊微红地看着我们,然后把托盘放在帐篷里面,露出微笑。那么,请用吧,她动了动嘴向我示意,便轻轻放下了幕布。

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伊尔娜离开我的身体,用轻轻的呢喃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

我只是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伊尔娜,你也已经没事了吗?」

「好像精神上有很多消耗,导致我一直在睡觉的样子。但我没有受伤…。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继承了秘血,所以我即使被掳走了,他们对待我也一直非常小心。」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继承了秘血…」

伊尔娜在皮马的袭击战中被赤燕国的人抓走后,直接就被带到了马吉斯·巴兰。然后,她立刻就被带到了迪南的房间。她似乎立刻明白了自己所继承的秘血的情报会对战况产生多大的影响。从此开始了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地对抗迪南的言血的侵入的战斗。

「…一般人以猫为对手的话连半天都撑不住。你还真能坚持啊。」

我这么一说,伊尔娜为难地回以微笑。

「真的呢,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守护秘血的情报呢…」

「迪南这个人啊,如果你把情报交给他,之后他怎么可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呢。守护是对的。」

「…你说得没错。」

苏的救援,贝奥尔跑到马吉斯·巴兰充当我的双腿,加塔利的帮助,以及,伊尔娜直到最后都在猫的言血下坚持到底。正因为大家都竭尽全力,我们才最终救出了她。

「真是的,我们经常被卷入麻烦事里呢。」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在纳桑古拉吃了够多苦头了呢。」

伊尔娜呢喃着,然后突然看向我放在枕边的赤刀,再次看向了我。「我可以碰一下它吗?」她问道。我将赤刀递给伊尔娜,她轻轻握住刀柄,垂下眼睛。

「…我啊,在从迪南手中保护言血的时候,就在想。这或许就是亚尔娜的心情吧。」

「…亚尔娜?」

「因为秘血和王族很像。为了不让自己的言血漏出来而阻断了言血的流动,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无论多么想要帮助,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紧闭外壳忍耐。…虽然我和迪南对峙的时间很短,但我真的很痛苦,很寂寞…孤独大概就是这样东西吧?我这样想到。」

「……」

「亚尔娜她,一直为了王族的使命而缄口不言,一直都在忍耐着吧?我再次意识到,她真的很了不起。我是想说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的性格…所以我一直都没能理解亚尔娜,也没能理解她的痛苦。」

伊尔娜就像握住亚尔娜的手一般,把手指紧紧贴在刀柄上。

「坦白说,一直到今天,我都一直认为赤刀只是一把刀而已。耀天祭结束后,第一次看到这把刀的时候,我也以为它就只是把普通的刀。是它将云法和亚尔娜的言血连系在了一起。虽然我知道它是这样的存在,但却没能理解。所以,我以为亚尔娜真的已经不在了。」

「…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吗?」

「嗯。其实我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若是封闭言血,声音也就无法传达,也不能叫喊。我在想,归根结底,难道不是我无视了亚尔娜的孤独吗。亚尔娜进入了这把刀,无法叫喊,只能一直封闭自己,所以必须有人向她伸出手来。云法,你能好好地牵起她的手,倾听她的声音。所以…我也希望听听亚尔娜的声音。

这时,我突然感觉肩上的重担轻了几分。我原以为,只有我自己能承受寄宿在赤刀中的亚尔娜的言血,以及她的那份感情,那份思念。确实,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和她连结言血。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去依偎她。我不仅仅能成为亚尔娜的嘴、把她的想法吐露出来。我也可以帮助亚尔娜,让她和朋友牵起手来。

「稍微给我一下。」

我单手抓住亚尔娜的刀,另一只手握住伊尔娜的手。虽然言痛的钝响还残留在身体各处,但我还是逐渐地、慢慢地和亚尔娜的言血相连,然后再连接起伊尔娜的言血。

「——啊。」

突然,伊尔娜的双眸中涌现泪水。亚尔娜的言血借由我的手传达到她的身体中。那正是亚尔娜所背负的孤独,以及拭去那份孤独的朋友的记忆。

「亚尔娜…」

伊尔娜的泪珠不断零落,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刀。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与伊尔娜相遇、接触的记忆对亚尔娜而言来说都是无可代替的。在那段时间,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用言语交谈,却分享了比那更多的东西。对亚尔娜来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与朋友度过的记忆。…亚尔娜的言血悄悄滑进了伊尔娜的手中,就像是在治愈她在与猫的战斗中疲惫不堪的言血一样,

「…我…真的…」

伊尔娜的声音微微颤抖,说道。

「…真的,还想和亚尔娜说说话啊…」

现在的她一定能够理解亚尔娜了。一定和她更加贴近了。从伊尔娜身上流淌而出的悔恨,与我心怀的悔恨非常相似。明明如此了解亚尔娜的心情,却已经无法和亚尔娜说话了。亚尔娜和我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即使能够倾听过去,现在我们也无法和她交谈。

我现在才注意到,那场围绕着耀天祭的短暂旅途是多么幸福。能够和亚尔娜一起吃饭,和亚尔娜一起睡觉,和亚尔娜一起聊天。那个时候,她所做的不仅仅在隐藏感情。像这样,将我和伊尔娜联系在一起的温柔,还有那明朗的笑容,不知支撑我们到了何种地步。虽然被远远超出我们预期的巨大阴谋所逼迫,但那场旅行还是那么快乐,这都是因为亚尔娜的笑容。她感受着那样的孤独,同时却给予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让我们确实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不久,亚尔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流向伊尔娜。为了不给伊尔娜造成负担,我花了些时间,慢慢传递那热量。伊尔娜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再次盯着我问道。

「云法,你见到梅尔特拉了吧?」

「是啊。」

「亚尔娜的这份心情…你传达给她了吗?」

那是关于母亲的记忆。是无论怎么吐露都没有尽头的灼热感情。

「…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好好说出来了。亚尔娜想说的话,我已经尽可能传达了。」

我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将亚尔娜的言血直接传达给梅尔特拉。我只能用我的话语,代替亚尔娜传达她的想法。但是,即使如此,梅尔特拉的心还是动摇了。

「梅尔特拉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

「她大概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和亚尔娜的关系。她并非没有罪恶感。但是,她确实选择了自己的意志。她决定把女儿当作自己憎恨的人,并且贯彻到底。」

亚尔娜的名字取自血翼王。或许,与其说这是梅尔特拉在憎恨亚尔娜,不如说她是在借这样的行为,把对女儿的憎恨强加给自己。

「我并不是在同情梅尔特拉。因为我很重视亚尔娜,我憎恨牺牲了亚尔娜的她。…但是,做好了一切觉悟,在放弃的基础上,梅尔特拉依然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且,她虽然做好了觉悟,却依然被亚尔娜的思念扰乱了心境。…所以,我想她并不是完全讨厌女儿。在做好讨厌女儿的觉悟之前,她应该也有过迷茫吧。」

伊尔娜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带着几分愤怒开口道。

「但是,迪南利用了她的迷茫。对吧?」

据伊尔娜说,在苏来救我们的这段短短时间内,她就注意到迪南占据了梅尔特拉的身体。伊尔娜已经听到了我的推测,但是,当我再次说明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时,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梅尔特拉担心猫会控制人类。无论做法如何,我认为她身为王,在猫的身上感到了威胁这件事一定没错。事实上,现在迪南就操纵了梅尔特拉,而不是帮助她。」

伊尔娜轻轻点头,喃喃说道。

「…当然。因为,猫是为了猫而活的种族。他们和统治纳桑古拉的鸟很像,只是把人类当成工具。」

梅尔特拉最担心的,是猫夺回三日月国。那样的话,人类就会在猫的手心里迎来灭亡的命运。而且,我们非常清楚。曾被比人类远要强大得多的种族管理,让人类连自己的死亡都无法注意到的一个城市——曾被一个言血支配的纳桑古拉的样子,和被猫支配的国家的未来,有很多重合之处。

「我们可以感受到梅尔特拉的恐惧。但是,其他的人类就不一定了。刚才我也和白三日月国的伊兰德说了,老实说,她的反应并不理想。她觉得无论敌人是梅尔特拉还是迪南都没有区别。」

梅尔特拉说要守护人类的「自由」,但其指向还是很模糊。正因为无法和他人共享这个想法,梅尔特拉才不得不一个人背负它吧。对于吸引正常生活的人类而言,猫与人类的对立,实在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命题。

但是伊尔娜歪着头,慎重地斟酌着措辞,说道。

「…但是,说不定,可以换一个更加容易理解的说法吧。」

「…容易理解?不再说「自由」之类的词了吗?」

「嗯。比如说,如果迪南代替梅尔特拉统治赤燕国的话,会很危险之类的。」

「说是这么说,可是猫的目的不是减少人类的数量,或是毁坏国土吧。猫无论怎么看都是合理的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真的是这样吗?自耀天祭以来,我直面了迪南好几次,你不觉得猫比我们想的还要充(•)满(•)仇(•)恨(•),还要情(•)绪(•)化(•)吗?就算说他们是合理的化身,却有着很多多余的感情。」

确实如她所说,迪南的言血中确实有各种各样的波动。我们在马吉斯·巴兰再会之时也是,他还记得在那里被我做了什么,而且对此耿耿于怀。

「…猫的合理确实是为了种族。但是,虽说是合理,但猫也并非没有自我。只是所有的猫都在同一个意志之下行动,所以不会发生种族内部的纷争。他们并没有舍弃个体,只是一个巨大的个体能够分散着存在而已。」

「那么,那个巨大的猫的感情,对人类是不利的?」

「…至少,对白三日月国而言是的。」

「因为猫曾经被赶出那个国家吗?」

「更准确的说,是因为白三日月国的反叛,猫被杀了。」

「——啊?」

「猫作为种族是不死的,但是当然,分散的一部分个体是会被杀死的。如果把猫的言血从反血晶的大杯中抛弃的话,那言血就会浸入大地。要是被巨大的言血之流吸收,猫就会死。」

「那么,也就是说猫…名为猫的种族的合一的意志,会知道自(•)己(•)被杀了吗?」

「没错。所以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是…猫不仅想支配人类,还想要复仇。」

「……」

「如果战争开始,白三日月国可能会灭亡。」

【四】怨响

在白三日月国士兵的护卫下,我们在旅行中得到的照顾可谓周到至极。丰富的食物自不必说,还有能治疗伊尔娜的精神疲劳的言血浓度很高的水,以及能缓和我言痛的悦药。我本来可以使用王歌更快地恢复身体,但和伊尔娜商量的结果是,除了紧急情况以外,我尽量不要使用王歌。本来如果我在众人面前唱王歌,毫无疑问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和王歌有关的记忆也没有全部复苏,如果使用不当,损伤了自己的言血,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们一路沿着加拉德中原的边缘前进,但不管走多远,风景都没有变化,只有叶子几乎掉光的矮树和栖身于泥土中苟延残喘的干枯杂草。明明春天已经临近,但这里却像是深陷永冬之中一样寂寥。早上浓雾弥漫,连十步以外都看不清楚,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不会有人靠近这里了。

然后,在我恢复意识的三天后,我们来到了白三日月国的王都加兹维奥拉。宏伟的城市外围被大概是最近才挖出来的深深护城河包围,护城河的底部,刚被削出来、还带着树皮的圆木桩仿佛在拒绝敌人的入侵一般突了出来。我仔细看去,发现城墙上现在还正在安装瞭望塔和抵御弓箭的盾牌。

「…赤燕国似乎正好在中原对面展开了阵地。所以我们这边正在竭尽全力加固正面的防御。」

伊尔娜一边从马车的车窗往外看,一边呢喃着。这时,在她的手中梳理毛发的苏也抬起了头。她还不能飞,依然以一副不便的姿势蹦跳着,来到了我的膝盖上看着外面。

「啊,还有鸟呢。是在监视呢,还是说,是对面的斥候呢。」

「无论是哪边,只要有鸟在,双方就大概能知道彼此的作战计划了吧?要怎么才能在对手之前抢占先机呢?」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有什么所谓的作战计划了吧?赤燕国也拿到了悦药,猫的目的大概是进入王都。形式完全是一边倒。」

如此一来,这片不毛之地上将会流下更多的鲜血,死亡言血的味道也会更加浓烈。一想到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的加拉德中原的战乱记忆,想起蕴含在那个水中的令人不快的言血,光是想象有大军在前方等待,就让我心情黯淡。

在穿过巨大的大门,进入城市后,我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城墙周围摆放着要在战争使用的投石机和石桶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大多是有着蛇之血的土木工人,身穿蓝色外套的高级军官正在忙着指挥。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距离,士兵的身影增加了,相反,完全看不到女性和儿童等普通百姓的身影。

伊尔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开始了说明。

「这里的非战斗人员正在逐步转移到北部地区。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南部地区,南部地区的内侧也制造了墙壁,把它围了起来。如果外壁被突破,南部地区也可以成为战场,然后被烧掉。」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秘血的情报。我现在可是掌握着白三日月国全部的军事作战计划哦?」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尔娜每天晚上都会被伊兰德叫去商量军略。到了加兹维奥拉后,伊尔娜就会把情报交给正式的秘血,在那之前由伊尔娜负责情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伊尔娜的博学,伊兰德似乎很欣赏她。

「伊兰德还向我发出了要不要在她的手底下当参谋,这样的邀约。」

伊尔娜笑着说「我当然拒绝了」,但这毕竟是一国的高官发出的邀请。伊兰德应该也提出了什么破格的条件吧。

「那么,参谋殿下对这场战争的走向有何高见呢?」

我开玩笑地问道,伊尔娜意外认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九成会输。」

「但问题是,输到什么程度才算战败?加拉德中原上没有任何障碍物,那么单纯就是比拼哪边的兵力更强大。而且也很难利用地形进行作战,顶多就是做到在起雾的时候泼油,等敌人来了再点火这种程度。再加上国力和悦药等条件,白三日月国毫无疑问落于下风。接下来,就是看白三日月国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再提出停战申请了。」

「但是,对手是猫吧。不是梅尔特拉。」

如果迪南打算彻底攻下加兹维奥拉,那么白三日月国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那种事情,我想都不愿去想想,伊尔娜如此耸了耸肩。一切都取决于白三日月国的王。而我们现在正要去王宫讨论这件事。

马车停了下来,我借着伊尔娜的肩膀走了出去。然后,我被眼前异样的光景所压倒。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座小山。不亚于纳桑布拉的巨壁的断崖绝壁,以及嵌入其中的王宫。这构造,就像是把城堡嵌入了巨大的壁龛之中一样。

「这也是鸟献吗?」

我问道,但伊尔娜摇了摇头。

「虽然确实是一座古老又气派的建筑物,但应该不是鸟献。这是岩窟宫夏加尔德,是人从猫那里抢来,之后长期由人类的王统治的宫殿。也因此,它被称为《人理之壁》。应该说是在炫耀人类的力量吧。」

不仅仅是加兹维奥拉,它这仿佛睥睨着整个加拉德中原的威容丝毫不逊于马吉斯·巴兰的圣堂。猫想要夺回这里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呆呆地眺望着宫殿。不久,一个白色的物体从王宫向我们滑翔而来。对方巨大的翅膀停留在我们乘坐的马车上方,重新叠起了散开的白色羽毛。

「…加尔汀阁下!您平安无事啊!」

洛克托似乎马上就要飞过来一般,喉咙颤抖,声音中充满欢喜。

「虽然是通过蜻蜓得知的,但看来帕西塔鲁阁下也很健康,真是太让人欣慰了。您真的,平安归来了…」

「洛克托阁下,我听说安排我们来这里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好像还和苏一起召集了虫子。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捡回一条命。谢谢你。」

「因我拙劣的呼唤而召集而来的虫不过几只而已。我只是一只让你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却还是只能依靠你们的力量的猫头鹰,不值得你们的道谢。」

洛克托说着,半张开双翼,深深低头行礼。嗯,对我们而言,我们确实是被卷入了相当麻烦的事态,不过听到他像这样道谢,我也多少得到了些安慰。

「国王尤尔基德也想来到这里表达感谢之意,但他卧病在床,不能轻易外出。能劳烦您前往吗?」

我们走进王宫的正面玄关。在伊尔娜和贝奥尔的支撑下,我一点点地走着。虽然我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能走,但伊兰德命令我尽量不要给言血的系脉增加负担。

岩窟宫的内部丝毫不逊色于其外表,相当气派。最先吸引我的注意的是天花板的高度。这座王宫的高度大概足以塞入两三座塔,而且是挑空的结构。最上面吊着一个巨大的白水晶雕刻物。阳光从南向的窗户射入,光线经由复杂的雕刻,发生折射,照亮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明明没有点火,它却像是一盏大吊灯一样明亮。

然后,我们需要爬上一段绵延不绝的阶梯。就算身体健康的人,爬这段楼梯也会带来相当大的负担吧。王宫的每一层都由环绕着中心的挑空地带的走廊和从山壁中挖掘出来的房间组成的。但我们无论怎么爬都没有到达王的房间。走在前面的伊兰德不时窥视我们的情况,而她自己的额头也微微渗出汗水。

「很抱歉不得不强迫客人做这种事情。过去,谒见都是在一层进行的。但最近几年,国王不能下来了。」

「是生病了吗?」

「国王的身体本就不算健壮,再加上过度劳心,所以一直生活在附近有王族的泉水的地方。」

我们到达国王所在的最高层,眼前就是那个巨大的水晶。这个雕刻工艺品近看比想象中还要大,透过它,可以看到几度曲折的加兹维奥拉街道。但是,当我们从挑空的玄关踏入王室的方向时,照明突然间就消失了。在我们进入的谒见之间里,流水仿佛环绕在房间的四周,但只有因言血而白浊的水散发出的光和四个角落的吊灯微微照亮了空间。

而在那微暗灯光中等着我们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他的年龄应该超过五十,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白发才显得苍老。男人嘴角浮现的微笑给人一种极为凡庸的印象,既不像梅尔特拉那样有超凡的压迫感,也没有贵族的高雅气质。简直就像是随便从周围找个士官,让他坐上了王座一般,让我相当意外。但是在王座旁边,用黄铜做成的栖木上,停着一只王鸟模样的灰雀。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类似于赤燕国的王族正装的奢华样式,纯白的底色上用金丝绣着大杯模样的纤细的三日月标志。他正是尤尔基德·罗姆·库尔塔斯。白三日月国的国王。

谒见之间里除了尤尔基德外,还有其他三个高官样子的人物。伊兰德把我们领到国王面前,前往他们的身旁等候。洛克托也飞到房间角落的栖木上。我们与尤尔基德正面相对。

「…首先,很抱歉让你们费力来到这种地方。」

灰雀用与那娇小身体不相称的深沉嗓音代读了尤尔基德的话语。

「以及,对于我们强加给你们这些的辛劳和痛苦,我发自内心地向你们道歉。同时,我也要对你们坚守秘血情报的行为致以最高的敬意。」

尤尔基德缓缓低头,表示感谢。然后,他再次缓慢地抬起头,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字,灰雀淡淡地朗读。

「你们已经知道我国和赤燕国的纠纷了。离最后的谈判还有四天,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我想要尽量避免争端,和平解决,但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挑起战争。…你们出身于赤燕国,而云法·加尔汀,你是失踪的护舞官,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

「我听说你的主人,王女的死亡,以及你们的失踪,都是梅尔特拉王的阴谋。这是真的吗?」

「…没错。」

「那么,这次的战争完全是无理取闹吗?」

尤尔基德一度把笔从纸上拿开,仿佛瘫入王座般靠了上去。我们已经利用蜻蜓,传达了我们的来历以及在马吉斯·巴兰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还是把诸如迪南夺走了梅尔特拉的意识,猫所策划的战争的背景等事情重新说明了一遍。当然,如果我对梅尔特拉表示同情的话,肯定会招致反感,所以要注意。实际上,在谒见之间,并没有人对迪南的意图表现出特别明显的反应。

「多亏你们保护了秘血的情报,我方准确的兵力配置没有暴露给对方。另一方面,对方隔着加拉德中原,朝向加兹维奥拉的方向构造了阵地,还在耶夫达斯湖畔的周围建造了补给地。——巴纳姆,敌人的兵力目测有多少?」

尤尔基德问道。伊兰德身边一个大胡子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他展开夹在腋下的小卷轴,眯起眼睛。

「…据密探的鸟说,丘陵地带的第一阵地约有三千,后方待命的有两千。其中马骑兵三百,犬骑兵五十。大约是我们的两倍。」

最后的一句话让其他的高官们脸上都蒙上了阴影。但是,被称为巴纳姆的男人淡淡地加以说明。

「这边的兵站大致没有问题。战斗只要超过一个月,我们就能挺住。虽然对方只要占领了加兹维奥拉的东、西部,就可以运来额外的物资。但是别忘记,我们是在展开防御战。两倍的兵力差并不是那么关键,但既然必须守住这里,我们就不能转移战场。赤燕国在加拉德中原没有准备多少补给站。如果让他们在城市外围附近展开阵地的话会非常麻烦。」

「具体来说,有什么麻烦?」

「南侧的外壁只有一个正门可以出入,虽然很容易进行防守,但是我方一次能出去的士兵的总数也是有限的。如果这个地方被堵住了,我们就必须从东方、西方迂回过去。当然,策略也会很容易被看穿。」

「有什么对策吗?」

「我能想到的对策有两个。一是事先在墙壁外面布置兵力,那样的话,我们一开始就能先手发动攻击。」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直面两倍的兵力差距了吧?」

「因此,还有第二种。在外围尽量削减对手的数量后,放弃南部地区。然后用火烧毁城市。」

「——不行!我不是说过了吗!」

制止了巴纳姆的话的,不是王鸟的灰雀,而是站在一旁的驼背老人。他用细长的拐杖不停地敲打着地板,不断地重复着不行,不行。

「奥尔穆,能告诉我理由吗?」

在尤尔基德的催促下,老人的嘴巴蠕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睁大眼睛,将手中的拐杖指向巴纳姆。

「听好了,城市的南部有很多的工坊。它们是支撑着加兹维奥拉乃至我国的贵重资源。把它们烧掉,就等于主动放弃了赖以生存的工具!」

「但是啊,老爷子,如果战争输了,我们不还是得舍弃工坊吗。要想活得长久,就得选择最合理的方法。物品可以重造,但人要是死了就全完了。」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一样,年轻人。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一度被切断的文化会就此终结。只需要二十年,婴儿就会成长为优秀的大人,但累积下来的传统如果遭到破坏,那么即使再花上数百年也无法恢复原状。…工坊中的巨大研磨机对于加兹维奥拉的水晶工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把它们都烧掉,这座城市就再也无法以水晶之城的名号迎来繁荣了。」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话中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但是,尤尔基德毫不在意地动了动手,让灰雀代读。

「嗯,不管怎么说都很困难吧。就算我们把城市都烧掉,也看不到什么胜算啊。对方也有可能不会上钩。」

巴纳姆依然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但是国王,您这样说就意味着,我们将放弃胜利。」

「没错。」

「即使屈服于赤燕国也无所谓吗?对方以如此荒唐的借口挑衅,您却要不战而降吗?」

「我并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听了尤尔基德的话,巴纳姆烦躁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巴纳姆,这可是在国王面前!」

即使被奥尔穆制止,巴纳姆还是耸了耸肩,走出了谒见之间。

「…伊兰德,拜托你了。」

对于尤尔基德的请求,伊兰德轻轻点了点头,追在巴纳姆身后。巴纳姆大概是伊兰德的长官,也就是武官长吧。而伊兰德则起到缓冲的作用。

不过,事情似乎不是第一次变成这样了,奥尔穆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虽然是个笨蛋,但国王您也该稍微换个说法吧。这样下去的话,事情根本不会有进展。」

「奥尔穆,这话改由你来说吗?巴纳姆每次提出新的作战计划的时候,你不都是驳回吗?」

「我只是在讲道理。」

「那么我也是一样的。说实话,这场战争无论如何发展都对我们没有好处。为了把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干脆不要战斗才是最好的。」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初老女性开口了。她看样子并非精于武艺的人,应该是文官长吧。她抱着胳膊,对着尤尔基德投去锐利的视线。

「不过呢,国民中也有很多人和巴纳姆想法相似。敌人也一定在大声宣泄怨恨吧。就像是小鬼之间的吵架一样。而家畜们会被小鬼尖锐的叫声吸引,变得怒不可遏。」

「别把国民称为家畜,卡莲。」

「你和我不都是家畜的一员吗。我们不过是稍早一点注意到野狗靠近的家畜而已。」

她甚至连国王都敢称呼为家畜,真是个有骨气的长官。然而,尤尔基德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笑着动起笔来。

「问题是,袭击而来的野狗呢,还是人类呢。嗯,虽然不是狗,而是猫。」

「…什么啊,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虽然不认为客人在撒谎,但我终究不在乎敌人是谁。就算母狐狸变成了猫,敌人也还是敌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有智慧的生物不会做种族灭绝这种事情。但是,其中也有不知节制,吃到胀破肚子的家伙。」

「猫是司管智慧的生物吧。」

「在我看来,肉体没有限界,就等同于不知节制。」

「…你就算再像这样含糊其辞,事情也不会有进展的。我还有工作。既然巴纳姆不在,那么我们再怎么讨论也没有意义。」

「那么,晚上见。」

「…你要我一天爬两次那个楼梯吗…真是畜生。」

名为卡莲的士官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谒见之间。奥尔穆也深深低下了头说「那么,晚上见」,然后敲响了手杖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我们和洛克托,以及国王的王鸟。

尤尔基德露出亲切的笑容,开始书写文字。也许是反映出国王的态度吧,从灰雀口中发出的声音也比想象中更加没有架子。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们被时隔几十年的战争搞得手忙脚乱的。包括巴纳姆…刚才那个血气方刚的武官长在内,大家都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即使如此,我们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但又无法放下已经举起的拳头。」

伊尔娜一脸认真地看着国王,说道。

「…陛下,您是怎么看待猫的行动的呢?我再强调一遍,指挥权从梅尔特拉转移到了迪南身上,我认为这是个不可忽视的事实。」

「嗯,我啊,在出去视察的时候也经常和猫接触,所以比士官们更能理解你们所说的危机感。但是,让别人理解你的恐惧是很难的。况且,我更不能责怪人民没有危机感。如果所有的人民都有了危机感的话,那么这个国家也就与灭亡无异了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

「我想尽可能保护这个国家,但是,只要人民不会受到伤害,那么我出卖国家也无所谓。反正我这副身体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国王那虚幻地笑着的样子,仔细看去,显得额外的衰老。在他的额头上刻下的皱纹的数量,体现了他多年以来的辛劳。

「让你们在长途旅行之后还站着说话真是抱歉。帕西塔鲁,为了转让秘血,之后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不过现在请先休息一下。春宫你们可以自由使用。如果有事的话,就找侍从吧。」

说着,尤尔基德站了起来,然后让灰雀乘在肩上,从谒见之间的旁边悄悄回到了里面的房间。目送国王消失后,洛克托静静地低语。

「…两年前,国王失去了王后和王女,身体顿时垮掉了。」

伊尔娜也率直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正好是这个时节吧。我听商人朋友说过,白三日月国的王后和王女在前往水蜘蛛国的途中遭到了山贼的袭击。」

「是的…所有的护卫都被杀死,真是太丢脸了。国民们也很害怕。大家都在说,说连两个王族都无法保护的士兵,怎么保护国家之类的话。」

「……」

「…王后和王女的遗体惨不忍睹。国王在看到那一幕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一夜白了头。…然后,他就躲在曾经和王后一起居住的顶层,不再下来。自那以来,政务也经常全权委托给大臣…」

「但是,尤尔基德王看起来依旧贤明。」

「嗯,当然。必要之时,他还是会认真工作。不过,他有时会露出可怕的微笑。我从幼鸟之时就担任了这个国家的士官,自此已经过了数十年,但我却一次也未曾见过那样的表情。」

洛克托这么说着,用力拍打翅膀,恢复了原来的声音,说道。

「又让您站着说话了啊。我带您去春宫吧。春宫就在这层楼,不需要下楼梯,请放心。」

我们跟在白猫头鹰身后,从谒见之间来到玄关外的挑空地带,走在走廊上。然后,我们穿过东侧的门,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春宫是王女生前居住的房间,里面的许多家具都很考究,很有王族的风格,但是,原样保留在房间角落的小椅子和堆积如山的垫子,说不定是王女曾经用过的物品。即使它们再也无人问津,也会继续得到保养吧。

大厅的附近是卧室,卧室里面,露台一直凸出到岩窟宫的外侧。同时,对面有一扇小小的门,正当我盯着那扇门,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啊,洛克托大人。」

一位身穿白色围裙的黑发少女出现了。她是在护卫的途中也照顾过我们的,名为菲卡的侍从。菲卡把抱在怀里的纯白毛毯铺在椅子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行礼。洛克托用一种疼爱女儿般的温柔声音说。

「你们已经见过这个姑娘了吧?她虽然是刚刚当上侍从,但相当能干。就由她负责照顾你们两位吧,有什么要求就尽管向她提出来。」

菲卡配合着洛克托的介绍轻轻低下了头。我们道谢后,洛克托就离开了,而菲卡依旧低着头。

「呐,我们又不是王族,所以你不用这么拘谨。」

伊尔娜这么说道,菲卡回答「是!」后,又深深地低下头。

「那个,所以…」

「那,那个!我在护送中不知道两人是拯救了国家的恩人,那个,真是太失礼了!」

「我们并没有拯救国家。不如说,反而是受了你们很多帮助。」

「…可是,那个。」

贝奥尔朝依旧毕恭毕敬的菲卡走近一步,舔了舔。

「哇啊!」

菲卡的脸上满是口水,呆住了,伊尔娜向她露出微笑。

「总之,先帮我们准备热水吧?你也要和我们一起泡澡吗?」

「啊,是的!啊,那个,不是的…」

看到少女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的肩膀不知为何放松了下来。自我们从恩多斯出发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一直以来紧绷的紧张感似乎终于得到了缓解。或许,洛克托之所以挑选菲卡担任这个职务,其中也有这样的意义。

然而,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即使战斗不会发生在国王们的会谈之前,但不安定的气氛依然日益高涨。城市中,充满人民的不安和焦虑的言血顺着风传了过来。

□ □ □

伊尔娜的秘血转让也结束了,之后,我们在春宫里休息了整整一天。王室里时时流着言血浓度很高的水,水流轻灵的声音让人心情舒畅。苏用小盆打了水,静静地治愈身体。虽然已经不再疼痛,但她在皮马的袭击中被折断的翅膀似乎依旧无法动弹。我本以为伊尔娜会像往常一样利用空闲时间看书,但她竟然意外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盖。这两人都不说话,我们的房间自然陷入了沉默。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国家的春宫,所以静不下心来吗,还是说,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感到无法言说的紧张呢?我默默地和贝奥尔练习起推手。虽然我依旧无法抹去残留在全身的言痛,但如果不活动身体,身体马上就会变得迟钝。

推手,即赤手空拳的空太刀练习。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尽可能流畅的言血之流,活动四肢。即使面对贝奥尔明显放了水的前踢和甩尾,现在的我的身体反应也很迟缓。贝奥尔也很注意不让我受伤,但只练习了半个小时,我就感到精神消耗严重。

我决定休息一下,靠在露台上,用脸颊感受着吹过的风。这时,伊尔娜突然从卧室探出头来。

「…你病刚好,又在做什么?」

「练习。」

「你是笨蛋吗。出这么多汗,会感冒的。」

伊尔娜走到房间里面,让菲卡准备湿毛巾,然后扔给了我。

「什么嘛,就不能像在纳桑古拉时那样帮我擦汗吗?」

「别开玩笑了。看你这么有精神,自己也能行吧。」

伊尔娜无奈地说着,望向另一侧的加兹维奥拉。我把毛巾放在胳膊上,擦了擦身上浮现的汗水,但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眩晕,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我忍不住坐在地上。

「喂,怎么了?」

「…不,总觉得这块毛巾…」

我知道这种感觉。这和菲卡第一次为我准备湿毛巾时一模一样。不如说,疼痛比那时还要严重。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卧室桌子上正在泡澡的苏身边。

「怎么了?」

「稍微让我碰一下。」

然后,当我把食指放在盆中的水的瞬间。

「——嘶。」

血。一瞬间,黑红色的血在我的视野中扩散,全身的言痛开始共鸣般的发出回响。由于烙印在言血中的死亡记忆,我的身体的各个部位都骤然产生了血液渗出的感觉。我知道,覆盖了视野的血只是错觉,但手指离开水后,我的右手还是像被即效的毒侵蚀了一般麻痹了。

「苏,你泡在这里面,身体没事吗?」

「没事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在这一个月间的逞强的报应,就是言血的感觉比平时更加开放,我有这个自觉。但是,假如这水中的言血是纯粹,我是不可能感受到这样的疼痛的。恐怕流入王室的水也和把加拉德中原变成不毛之地的水一样。即使只有微量,也依旧有远古时代残留的死亡言血渗了进去。

「…那个,怎么了吗。我叫你自己擦,你就这么不高兴吗。」

从露台回来的伊尔娜有些讶异地呢喃道。我摇了摇头,告诉了她我对言血的感受,她也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战场上的言血?要是地面上还好说,但这里流着的言血应该是从岩窟宫的泉水中涌出来的。不可能啊。」

说着,她把手伸进盆里,但似乎感受不到那个言血。

「…该不会是因为言血的疼痛导致感觉变得不对劲了吧?」

嗯,在这种不适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感觉也失去了自信。身负言痛,就像是言血患了病一样。或许和感冒导致的味觉失灵很相似。

但至少,被唤起的言痛痛彻到让我不想再触碰那水。我问了一下菲卡,她说只要下到岩窟宫的一楼,就能得到通过蒸馏雨水获得的普通的水。我觉得特地让她去搬来也不太好意思,于是决定一个人走下楼梯来到地面。

我一边欣赏着巨大的白水晶散发的光辉,一边走下数不尽的阶梯。偶尔,在岩窟宫中工作的士官和我擦身而过,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视线有些尖锐。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原因是赤刀。对白三日月国而言,赤刀是敌人的象征,而我却如此堂堂正正地把它插在腰间,自然会引人注目。但因为我没带外套,也就没法把它藏起来,让我有一种误入敌阵的疏离感。我好不容易到达了一楼,接下来只要稍微问一下附近的侍从,就能立刻被带到水池了吧。随后,我被带到了岩窟宫旁边的军政厅中的水池附近。

我试着碰了一下水池,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咦,加尔汀阁下。」

耳边传来低沉的女性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伊兰德穿着练习服向我走来。

「为什么您特地来这种地方?」

「那个,总觉得我的皮肤不适应春宫的水…」

我说明了情况,伊兰德一边说着原来如此,一边慢慢地把手伸向上衣。然后在我开口之前就袒露胸部,露出了上半身。

「哎,等等。」

在水池里清洗身体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要是在异性的面前呢?我慌忙移开视线,却做不到。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心怀卑劣的意图,只是因为她的身体相当异(•)常(•)。

「啊,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老习惯了。您不用介意。我经常混在男人们中清清洗身体。」

伊兰德淡淡地说着,她的上半身,准确地说,是从肚脐上部到肩头的部分,并不是柔嫩的肌肤,而是褐色中夹杂着黑色和赤色条纹的鳞片。这是蛇之血导致的形态变化。她的胸部虽然留有女性的曲线,但看起来就像是穿了一件锁子甲一样。

…不用藏起来吗?我差点这么问她。但是,我的反应似乎在伊兰德的预料之中,她说「我并不觉得难为情。」

「就像是衣服粘在身上,分不开的感觉一样。当然,没有鳞片的部分露出来的话还是会感到羞耻。但是,我在这里清洗的只有上半身。和你没什么两样。」

伊兰德边说边洗脸,又仔细擦去手臂和腹部的汗水。既然对方一点也不觉得害羞,那么我这边再觉得在意或许也很奇怪。我也脱去上衣,擦汗。冰凉的水静静地把热度从因痛苦而发热的身体中驱逐出去。

「哦呀,看来加尔汀阁下的背上也有漂亮的鳞片啊。」

「漂亮…吗。我并不觉得有多稀奇。」

虽然我也没怎么看过别人的鳞片。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的形态变化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赤燕国的练习场里,我也经常能看到这种程度的鳞片。

于是,伊兰德不可思议地呢喃道。

「赤燕国中没有禁(•)忌(•)儿(•)的风俗吗?」

「…那是什么?」

「就是像我和你这样,身体中蛇血较多的孩子会被抛弃的习俗。我是个孤儿,在这里工作之前,我住在昼山羊国中的一个贫寒村子里。后来,我被偶然经过的尤尔基德王发现,从此走上了士官的道路。」

「这么说来,我也是孤儿呢。…是吗,因为是禁忌儿,所以被抛弃了啊。」

「很多禁忌儿对言血的感性比一般人要高。大多数禁忌儿都会在子壶里被抛弃。于是,婴儿为了能活下去,就会尽可能地自己去获得言血。本应由父母给予的部分,就只能通过扩展自己的感觉来补充。」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的肌肤也和岩窟宫的水不合。」

伊兰德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微笑。…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境遇,也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体质。自懂事以来,我就住在孤儿院,不久之后就住进了士官宿舍,但我并没有因为身为禁忌儿而特别被人讨厌。因为我总是被别人的言血影响,所以朋友并不多,但也几乎没有过感到孤独的记忆。我即使是知道了她是弃儿这个事实,也只是怀有「这样啊」,这种程度的感想。

但是,不知道伊兰德是如何理解我的面无表情的,她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加尔汀阁下虽然是个禁忌儿,却是个很直率的人呢。看不出您的内心中有任何扭曲。是因为在幸运的眷顾下,养育您的亲人很优秀吗?」

「这个嘛…我的师父和朋友确实是很优秀。而且,我的主人也是。伊兰德小姐呢?」

「被王捡到之后,我应该算是幸福吧。别看我这样,以前的我可是很狂躁的。」

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沉着冷静的人,不过,从她本人口中听到狂躁这种词还是挺有趣的。

伊兰德穿上士官服,把白轮刀插在腰间,略微压低声音说道。

「任何一个国家都有不良的风俗和受苦的人民,任何一个国家也都有良臣贤王。但是很多时候,与其纠正内部的问题,还不如把矛头转向外部。」

如果彼此的境遇稍有不同,我恐怕就无法像这样和她聊天了吧。或许,我们就会在战场上互相厮杀,其中一方会砍掉另一方的脑袋。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所处的奇妙立场感到动容。…如果我没有成为护舞官,而是走上加塔利的道路的话——

想到这里,我不禁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到了水池边,几乎是怒吼着喊道。

「——副长官!有报告!」

「怎么了?这么慌张。」

面对皱起眉头的伊兰德,士兵端正姿势,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汇报道。

「刚才,有一只黑犬出现在正门前!」

「…黑犬?怎么回事?」

「那只军犬好像带着一名负伤的赤燕国士兵,还有一个巨大的袋子——」

听到这句话,我反射性地跑了出去。可能是因为我刚好想到他吧。我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的友人的面庞,同时闪过不详的预感。我回到岩窟宫中,发现周围已经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大家都一脸严肃地窃窃私语着什么。

「加尔汀阁下,请坐上来。」

伊兰德骑着茶色毛发的军犬从后面追了上来。我骑在军犬的背上,军犬奔驰而出,猛地加速。我们穿过中央大道,直接前往南部地区。于是,随着我从加兹维奥拉中心区域逐渐向外部移动,刺向我的后颈的带刺言血也越来越多。恐惧,不安,愤怒,各种各样的感情飘荡在城市中,浓度也越来越高。

不久,我能看到城市的南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而言血也变得更加尖锐,我全身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疼痛。刚刚清洗过的身体很快就开始渗出汗来。

我和伊兰德一起从军犬身上跳下来,士兵们很自然地让开了道路。大家看向我的视线依然很严厉,而且在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其激烈程度甚至带上了杀意。

「让开!」

随着伊兰德一声令下,最后的人墙打开了。士兵们正围在那里窥视的,果然是一只熟悉的军犬。

「泰罗…」

而他的背上,是无力躺着的加塔利的身影。泰罗露出獠牙,发出低吼威吓着周围的人。

「加尔汀阁下,您认识这只军犬吗?」

「是的。能让周围的人退下吗?我来让他冷静下来。」

在伊兰德的指示下,士兵们退开了五步的距离。但是面对泰罗的凶猛姿态,大家都拿着枪和刀冲着他。我让伊兰德站在身后,小心地靠近泰罗。

「没关系的,泰罗。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云法。云法。」

与贝奥尔不同,泰罗是一只普通的军犬,没法轻易用语言沟通。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把视线从泰罗身上移开,一心一意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靠近着他。从他的身上溢出的言血绝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肯定是被背上主人的言血入侵了。加塔利的手臂无力垂下,鲜血从他的手上滴落下来。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他就快要死了。

我拼命压制着心中的焦躁,来到离泰罗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嘎吼!

充满压迫感的咆哮让周围的人墙为之一震。

「冷静点。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我慢慢把手伸向泰罗嘴边。如果我害怕的话,对方也会感受到我的恐惧。我努力调整呼吸,触碰他的鼻尖。

「…泰罗。」

流入我的指尖的言血让我毛骨悚然。那是极度的恐惧,悲伤,与其说是带着热度的感情,不如说是畏惧着死亡的坚冰般的战栗。

我摸了摸泰罗的脸,泰罗紧绷的四肢才终于放松。我顺势让他趴在地上,他终于失去了重心,加塔利的身体扑通一声落在地面上。我慌忙跑到加塔利的身边,让他仰卧在地之,顿时,我说不出话来。

「——」

太过分了,加塔利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他手腕和脚腕的肌腱都被切断,鲜血直流,胸口还有一个巨大的撕裂伤。那是被不太锋利的刀横着切割的痕迹。幸运的是,加塔利还有呼吸。但从他痛苦的表情来看,不过是勉强连接言血,保住了性命罢了。他受了这么悲惨的伤,却依然没有屈服于疼痛,简直就是奇迹。

「伊兰德小姐。」

当我想要呼救时,伊兰德已经叫来了几名医护人员,朝我们靠近。她瞥了一眼加塔利的样子,狠狠地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转向绑在泰罗背上的两个麻袋。麻袋看起来相当大,里面好像装着小块岩石一样的东西。伊兰德拔出刀,切开麻袋的绳扣。那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冻结了。

是人头。人类的头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就连伊兰德也不由得后退。大概是好几天前就被杀了吧,眼睛凹陷、开始腐烂的头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嘶。」

我听到了加塔利的喘息,回过神来后,我的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加塔利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和咬破的嘴唇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流下。触碰到那血时,另一个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拷问药。

就和耀天祭时,迪南让伊尔娜喝下的血一样,是用被拷问折磨到极限后死去的人的血熬煮出来的液体。只需要一滴就能轻易让壮汉自白,是专门为了制造痛苦而制作出来的药物。

「…伊兰德小姐,我大概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怎,怎么回事?而且这位是…」

「请一定要救他。」

在敌国帮助赤燕国的人意味着什么,以及接触拷问言血时会产生的痛苦——我在心中一刻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加塔利是我重要的人,是和我志同道合,至今仍把我当朋友的人。

在他痛苦得要死的时候,我没有时间犹豫。我重新连接全身的言血,一举用蛇之力增幅。我全身因言痛而撕裂,发狂,暴动。在几乎夺走我的意识的疼痛中,我握住加塔利的手,让言血流了过去。

□ □ □

「——你打算反抗国王吗?」

「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这个国家的话。」

「拯救?别逗我笑了。我就是赤燕国。我的身体,我的权能才是国家。你想拯救忤逆我的国家,逻辑根本行不通。」

「我想守护的国家,不是你的国家。」

「…你想要成为背叛者吗。你不会有任何的同伴。」

「没有也没关系。」

「你的行为除了自杀以外还能称为什么?仅仅靠你一条命,又能拯救些什么?」

「能让朋友归去的国家,才是真正地得到了拯救。」

「那里没有国家的形态吧。」

「没错。那又如何。」

「……」

「赤燕国不需要王,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奇迹。赤燕国需要的是人民,是能让一个少女笑着生活的地方。」

「…你只是在幻想中逃避而已。」

「那也没关系。我要亡命到我的幻想中。亡命,然后建立国家。并不是先有了国家,人民才会在其中生活。而是在有人民生活的地方,国家才能繁荣。」

□ □ □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伊兰德在隔壁的房间里表情严肃地和洛克托交谈,菲卡在侍从的休息室中一脸担心地坐着,以及,面容严峻的伊尔娜和苏在春宫的卧室中屏住呼吸。隔壁,在被隔板隔开床上,加塔利正在安眠,虽然他微微皱着眉头,但我知道,他已经从言血的痛苦中得以解放。

…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墙壁的另一边,眼睑的另一侧的景象,就像在眼前一样一清二楚。而且,那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能够感觉到。因为,无法用眼睛看见的加塔利的病情,伊尔娜的不安,甚至贝奥尔的担心,现在的我都能理解。

我的言血已经混(•)乱(•)了。

我原本就很容易动摇的言血的边界被打破,导致言血像水一样漏了出来。虽然我好不容易还意识到我就是我,但一不留神,我就会搞不清自己的肉体在哪里,以及自己是谁。

纳桑古拉的《蚁后》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身为液态言血的迪南,或许也是以这样的感觉观察世界,了解世界。

当我试图在马吉斯·巴兰斩杀迪南时,我确实将言血的触手向外延伸了。我的言血离开了我的身体,触碰到了远方的言血。如果说那时候,我的意识踮起了脚,那么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单脚站立吧。如果我就这样被天空拖走的话,很可能会离开大地,飞向迫在眉睫的死亡。

我勉强回想起自己的身体——被称为云法·加尔汀的肉体。那伤痕累累,像铅一般沉重的肉块。只要想起它,言血的境界就会慢慢闭合。终于,已经扩张开来的言血边界逐渐缩小,留在人类的肉体上。

终于,当我将言血收入我自己的身体中时,我伴随着剧痛瞪大了眼睛。

「——好——痛!」

我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吓了旁边的伊尔娜一跳。她身体一抖,然后立刻用毛巾擦拭我的额头。

「早上好。」

「…早上好,吗。我睡了那么久吗?」

「你已经倒下整整一天了。」

她说这话时候的表情非常认真,一看就知道她没有说谎。坐在桌子上的苏看着我,想要开口,却被伊尔娜打断了。

「在说明现在的情况之前,我想先说一句话。」

「什么?」

「我现在非常生气。」

盯,她投来了要射穿我的锐利目光。

「你这次的所作所为非常愚蠢。」

「……」

「你想要帮助朋友。我理解你的心情。那个人处于生死的边缘,而且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能立刻帮到他的人只有你一个,这我也能理解。但是,我绝对无法支持你的选择。」

「那么,我应该等着别人过来吗?如果在这期间加塔利死了怎么办?」

「总比把你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更强。」

「喂,这也太。」

「残酷吗?无情吗?那只是结果论。你只是偶然间得救了。但是,你说不定会和他一起死了哦?你本来就被言痛折磨得遍体鳞伤,要是再吞下了拷问药,意识搞不好就会消失。如果你死了怎么办?你想象过吗?你为别人献出生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或许会很满足,但是剩下的人怎么办?我还没能好好和你说上几句话就和你分别,之后,要是再听说云法·加尔汀死了,我…」

伊尔娜并没有生气,而是在担心。我很(•)清(•)楚(•)。她心怀的不安,以及看到失去意识的我时的恐惧,我都知道。

「但是…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

我回头一看,伊尔娜的脸上又流下了泪水。我的心头一紧。但是,正当我想说对不起的时候,伊尔娜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唇。

「不要道歉。我说的话,只是迁怒。云法,你没有错。只是,我非常担心你,却什么也做不到…我就只能像这样迁怒于你。」

说完,伊尔娜迅速站起来离开了卧室。她一边用手擦着泪水,一边逃也似地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别生伊尔娜的气哦。」

听苏这么说,我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生气?」

「…我也能理解伊尔娜的心情。总觉得,你最近拼命过头了。」

「……」

「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这并非你的错。…但是,我们还是很担心你,也因为无法成为你的力量而很不甘心,对这样的自己很是生气。但是云法,你还是不断地前进,为了各种各样的人而受伤。」

苏从桌子跳到床上,坐在我的膝盖上。

「最近,云法看起来很像亚尔娜。」

「欸。」

「你和耀天祭时期的亚尔娜很像,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还是想帮助大家,不断削减生命。」

因为我的言血中混入了亚尔娜的言血——应该不是这样吧。不,说不定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了影响,让两人的思考方式变得相近了。但这都无所谓。最终,我还是凭自己决定要像这样活下去。虽然很抱歉让伊尔娜和苏担心,但我并不后悔救了加塔利。

「…我们已经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了。因为,我们不想被丢下。」

「我知道。」

「…所以,不要勉强自己。」

苏挺起小小的胸膛说道。她竭尽全力却只能说出这句话的无力感,刺痛了我的肌肤。我轻轻抚摸她的头作为回答,她高兴地微微颤抖。

然后,隔板的另一边冷不丁地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

「——云法。」

「加塔利!」

我虽然想动起身体,但痛得厉害。没办法,我只好隔着隔板和他说话。

「什么啊,你已经醒了吗?」

「在你调伏我之后,我过了一会儿就恢复意识了。」

「那太好了。」

「…因为我很快就恢复了,所以那孩子才会对一直没有醒来的你感到越来越不安。」

「……」

「不,比起这种事,我应该先道谢才对啊。谢谢你,多亏你,我才捡回一条命。」

「你还动不了吗?」

「我的手脚都被砍伤了。幸好只是割了个口子,没有被砍下来。正如你所见。」

「…也就是说。」

「我再也无法跳燕舞了吧。」

这句话比他的声音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巨大的丧失感,让我感到和加塔利一起反复练习的那段时光都被斩断。无法挥刀——我光是想象都觉得无法忍受,而他本人的痛苦又会有多大?

「嗯,据说我还可以走路,也可以抓一些轻的东西,还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迪南多少也手下留情了啊。」

「我可笑不出来。」

「你还是笑一笑吧。不然的话,我会郁闷死的。」

听到他这句真正充满懊恼的话,我终究还是笑不出来。

「…我在加塔利的言血中看到了。你反抗迪南了吗?」

「是啊。——你看见和我一起被运来的人头了吗?」

「看到了,但那是谁?」

「是混入赤燕国的军队的白三日月国的间谍。十二人,全都被斩首。」

「——」

「那家伙本可以把抓到的人质留作谈判的资本。现在战争还没有开始,他本没有必要随意取他们的性命。但是,那家伙没有这么做。简而言之,就是杀鸡儆猴。迪南并不想把这场战争引向和平。所以,在两位国王即将迎来最后交涉的现在,他只是为了煽动白三日月国的人民,就把他们都杀了。」

「你对此表示反对了吗?」

「当然。我之所以承认梅尔特拉王发动的战争,是因为其中有着保护国家的理念。…虽然手段很残酷,但那也是王的判断和目的。但是,迪南所做的不过是消遣。他为了自己的私怨,想要挑起战争,杀死和报复尽可能多的敌人。我无法参与这样的战斗。」

——但是,迪南真的想毁灭加兹维奥拉吗?

就在我想这么问的时候,卧室的门正好打开了。是伊尔娜回来了吗?我将视线投向那边,发现尤尔基德王站在那里。他的肩上乘着灰雀,静静地靠近。然后他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些什么,让王鸟读了起来。

「你平安无事地醒来,比什么都好。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从加塔利那里打探到敌方的情报。」

「那个,加塔利不是敌人。他背叛了迪南——」

「放心吧。我知道的。否则,我也不会让你睡在他的旁边。」

「啊…也是呢。」

「而且洛克托也和我说了他的事。嗯,虽然我们和他之间也有很多怨恨,但就算在这里杀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尤尔基德王朝这边走过来,拿起隔板,移开。紧接着,躺在床上、盯着这边的加塔利出现了。他从床帘中露出来的手臂上缠着令人心痛的白色绷带,其中还能看到凝结成红黑色的血迹。即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的表情中依旧可以窥见凛然,但同时,难以抹去的疲劳也在他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阴霾。

「…迪南打算杀死加兹维奥拉的所有人类。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尤尔基德王。」

加塔利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尤尔基德。他把椅子挪到两张床中间,好不容易坐了下来。王再次拿起了笔。

「嗯,猫并非健忘的生物。他们的执念之深不会输给任何人。」

「杀死间谍,有可能是单纯的威胁吗?」

对于我的问题,尤尔基德轻轻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那里,反而在加塔利的身上。」

像是回应王的话语一般,加塔利轻轻挪动手臂,忍着疼痛稍稍掀开上衣。他的胸口上方横亘着一条红黑色的平缓弧线。

「…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歪起了头。尤尔基德王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金属扣子。…那上面画着白三日月形状的纹章,看上去就是一个颠倒过来的浅碟子一样。而它的形状正好和加塔利胸口的伤痕很相似。

「你知道的吧,过去,白三日月国曾被称为大杯之国。那是猫的国家,大杯则是供奉猫的言血的容器的象征。而现在,大家都认为这纹章是三日月,但这是错误的。只是曾经是杯子的东西,现在被当成了三日月而已。」

「…但是,如果这是杯子的话,上下不是颠倒了吗?」

「没错。所以,正确的大杯之国的纹章是这样的。」

尤尔基德把金属扣子翻转过来,这下,纹章就变成了一个浅碟子的形状。但是,这与迪南的意图又有什么联系呢?

「也就是说,当国家落入人类手中时,大杯就被颠倒了过来。」

「……?」

「尤尔基德王,你就算这么拐弯抹角地和他解释,这家伙也听不懂的。」

加塔利叹了口气。尤尔基德面露微笑,然后一口气动手写了很多字,让灰雀代读。

「当人类向猫掀起叛乱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把(•)杯(•)子(•)倒(•)扣(•)过(•)来(•)扔在地上。也就是说,把猫全杀光了。虽然猫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说「全杀光」也有点奇怪。总之,猫的言血有多少次从杯中被倒出,就相当于被杀了多少次。自己的一部分被杀了,所以,倒扣的杯对猫来说意味着屠杀。而迪南特意在加塔利的身上刻上这样的印记,不必多说,就算打算让他也遭受同样的屠杀的宣言吧。」

「但是,迪南这么做,是想要我们能领会他的意图吗?如果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屠杀之意,应该有更残酷的方法才对。」

「不,这就是最好的方法。迪南已经把这个东西送到了我的手上。没有比这更强的挑衅了。」

确实,因为尤尔基德是国王,所以对城市的历史很了解,也能理解倒转的大杯的意义。但是,就算只是单纯地认为迪南在加塔利身上刻下了白三日月国的纹章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我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尤尔基德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失去了柔和的目光盯着纸,再次动笔,而灰雀确认他全部写完后才开口。

「我的妻子和女儿的遗体上,也刻着同样的纹章。」

这出乎意料的关联顿时让我无言以对。

「她们的手脚都被砍下,经历了漫长的痛苦之后才死去。现在,迪南主动承认曾经杀死了我的家人,并向我宣言,之后还会再做同样的事情。」

「…怎么会。」

「迪南之所以没有杀死加塔利,而是让他喝下拷问药,恐怕是为了针对云法你吧。我听伊尔娜说,她也曾经被迪南灌下过同样的东西。」

「是的…但伊尔娜即使被灌下那药还是活了下来,那家伙确实对此怀恨在心。」

「对。你不觉得猫是一种怨恨很深的生物吗?他们是私怨的集合体。」

加塔利说的话和尤尔基德的话重叠在一起。

名为猫的怨念。

因为猫不知忘却,有着永恒的智慧,所以他们的一切感情都被留存下来,堆积起来,不会消失。他们不能像人那样发泄感情,言血也无法循环,无法转化为新生之物。猫只能永远在憎恨之火中燃烧,任凭所有的思念不断膨胀。

此时,我第一次对猫的存在感到了恐惧。

我终于理解的,并非猫的狡猾和残虐,而是淤积在他们的言血中的感情的热量。仅仅一个人类的记忆就已经那么痛彻,而猫却将之积攒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尤尔基德王,你打算怎么做?」

失去家人的悲伤和愤怒被如此亵渎,还遭到如此的对待,尤尔基德王会作何感想呢?但是,无论我怎么凝视他的眼睛,都无法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任何意图。即使自己的国家有十二人被凄惨地杀死,即使心中最糟糕的记忆被唤醒,尤尔基德依然淡淡地叙说。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如果我现在发脾气,就正中了迪南的下怀。我可不会说出什么明天就准备出征之类的话。」

「但是,您接下来有和赤燕国的交涉吧。在那时,支配了梅尔特拉王的迪南应该会出现。」

「没错。三天后,谈判将在加拉德中原的正中央,以昼山羊国的议鸟为中间人举行。」

「…昼山羊国已不是中立国了吧?」

「是啊。因为某些人的关系,我们不仅与赤燕国,甚至快要与昼山羊国开战了。」

对于尤尔基德的讽刺,加塔利抱歉地垂下眼睛。战争已经开始了。双方已经是互相伤害,高举的双手随时落下,彼此虎视眈眈的状态了。而制造了战争最初的契机的人,无疑是梅尔特拉,以及她的部下,袭击了皮马的加塔利等人。

加塔利转向尤尔基德,说道。

「…无论我的罪孽有多么深重,我都会偿还。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阻止这场战争。不能再让你们继续受伤,也不能让我们的同伴继续受伤下去了…我们必须阻止迪南。」

大概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吧,尤尔基德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凭你的一条命又能偿还什么?」

「……」

「杀了你也好,把你扔在荒野也好,结果上也无法改变。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你甚至没有当士兵的价值,同时,亡命的你也没有当人质的价值。」

听了尤尔基德毫不留情的话,加塔利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但即使如此,他也绝没有移开视线。

「在你们发起的袭击中,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臣子。失去了国与国之间的重要关系。你要怎么偿还?说起来倒是容易。因为你怎么都不会吃亏。没有价值的你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生命,无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难道不是吗。所谓的亡命者,就是外面的人。在外面,就意外着在里面没有价值。这样的人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敢断定,没有人会听你的声音。我不可能接受你的请求,放弃报复迪南。」

说到这里,尤尔基德一度停下了手。加塔利一边在痛苦中忍耐着自己的无力,同时却又不愿逃避一般回瞪着尤尔基德。然后,他开口道,

「…我的价值,不止我一条命。」

「……」

「即使我自身没有价值,我的关系也有价值。我有家人是住在王都的贵族,旗下的士兵不下数百人。我还有朋友,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几个优秀的士兵。只要听到我的愿望,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回应。还有商人、佣兵,虽然数量绝对不算多,但却和我有着联系,应该也拥有足以妨碍到赤燕国军队的力量。…即使我今后再也无法握刀,我也要守护赤燕国,而且,也想尽可能不伤害你们国家的人民。」

我的朋友至今也没有屈服,仍像这样决意守护赤燕国,让我感到由衷地自豪。加塔利所注视的,一定是我们曾经共同梦想过的国家。为了名为亚尔娜的一名少女,发誓要一直守护的国家。

「…加塔利的同伴,在这里就有一个。虽然我的身体破烂不堪,无法动弹,但是,我知道赤燕国的真相,手握能够杀死猫的刀。绝不是没有价值的人。」

我不由得这么说。于是,一直沉默的苏也发声了。

「那么,我也是他的朋友。我是这个世界最会操纵虫子的鸟。加塔利是我们的恩人。我随时都会帮他。」

加塔利面向我们,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然后,他缓缓面向尤尔基德,用认真的表情再次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赎罪。但是,为了赎罪,无论是我们还是你们,都不能受到伤害。无论国家变成什么样子,即使只能逃跑,也绝对不能参加这场战争。不能顺着迪南的意志,白白流血…」

无论外面的人说什么,面临战争的都是白三日月国。即使明白这一点,加塔利还是不得不说。我不由得在心中祈祷。

这时,一直没有动作的尤尔基德再次动起了手。

「但是,你这也太随性了吧。在梅尔特拉手下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阻止战争的意思吧?」

「…那是因为,我相信国王绝对不会做出灭绝人类的行径。」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赤燕国受到迪南煽动的当下,无论是发动战争后寻找妥协点,还是投降后迅速放弃都毫无意义。必须从根本上阻止战争。」

「我认为…这才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最佳方法。」

「——那就好。」

不知为何,尤尔基德的脸上突然恢复了笑容。他凝视着加塔利,深深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那么,刚才的对话到底是——」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觉悟。」

「觉悟?」

「嗯。背(•)负(•)赤(•)燕(•)国(•)的(•)觉(•)悟(•)。」

【五】大杯

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国王举行会谈的当天早上。我让苏乘在肩上,给贝奥尔戴上了正式的犬鞍。在尤尔基德的提议下,我也列席了会谈。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套赤燕国的官服,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怀念感。言痛也好,言血的混乱也罢,我还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伴随着痛苦,不过三天之内,我就能骑犬了。再怎么说,这次的会谈也不会演变成拔刀相向的情况吧。

「…伊尔娜还是没来啊。」

在我们带着贝奥尔去岩窟宫的玄关的路上,苏这么小声说道。自从我醒来、看到伊尔娜的泪水之后,我们之间就一直漂浮着一种尴尬的氛围。我们会在吃饭的时候碰面,但是不会聊天。伊尔娜好像把自己关进书库去读书了,我白天很难见到她。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这一点,伊尔娜也知道,只是,她一定很烦恼吧。像是自己的心情啦,该怎么做才好之类啦。」

我向伊尔娜所寻求的,只有让她待在我身边而已。但是,她自己肯定是无法接受的吧。我越是胡来,伊尔娜就越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她已经意识到与我之间的距离,即使如此,她自己能做到事情也是有限的。…真是讽刺。因为这和耀天祭之时,在亚尔娜身旁的我的苦恼非常相似。我正是因为割舍了这份苦恼,才没能注意到亚尔娜的想法。或许伊尔娜还没能完全割舍,所以才会这么烦恼吧。

「…算了,只能等待时间过去了。」

「是啊。」

尤尔基德乘坐的轿子出现在玄关,我们列队恭迎。队列由五十名骑兵和五名犬骑兵组成。我跟在武官长巴纳姆和副官伊兰德身后。清晨,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从岩窟宫出发了。在前往城市南门的途中,我早早就看到了加紧训练的士兵们和忙于补强墙壁的工人们。白三日月国的国王要与对方的国王要进行会谈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当轿子接近时,大家都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摆出敬礼的姿势。其中没有鼓舞国王的热情和欢呼。只有寂静的紧张和对未知未来的不安。我们离开城市,开始在加拉德中原前进,朝雾的潮湿空气环绕在四周。仿佛从城市那里接过了沉默一般,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整支队伍像是送葬的队列一样前进。

当太阳高悬在头顶的时候,雾也随之消散,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然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位于地平线边缘的人墙。我们看到了向左右两方无边无际展开的敌阵。虽然离得很远,但那压倒般的数量也不禁让人屏住呼吸。阵中立起了胭脂色的长长军旗,数量不下数十个,在和缓的风中飘扬。不仅是一般的士兵,就连巴纳姆和伊兰德也被这种景象弄得皱起了眉头。

我们停留在中原中部,也升起了白三日月国的旗帜。接着,似乎与之呼应一般,对方的阵地里又升起一面赤燕国的国旗,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缓缓朝这边走来。而队伍的中心当然是一座轿子,而且被八名骑兵围住。就好像在瞧不起我们,对方的队伍的构成与人数与我们相同。迪南明明已经做出了将间谍的人头送过来这种挑衅,却若无其事地装出平等的样子接近我们,从中可以再次窥见他的恶意。

两国的士兵正面相对,轿子和骑兵来到前方。接着,伊兰德他们停了下来,而轿子和我则继续向前。对方的轿子旁边也有一名骑兵。她是加塔利的长官,迪南的爪牙,亚乌娜。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她也注意到了我,眉毛抽动了一下。

尤尔基德自轿子上现身。他的部下摆好了简易椅子和书桌,他在那里坐了下来。尤尔基德的王鸟,那只灰雀也停在桌边,随时准备代读。我仰望天空,其中也有昼山羊国的青鹰的身影,但即使相隔这么远,也依然能从那身影中窥见我们在皮马闯下的祸根。

然后,在最后,梅尔特拉出现了。…当然,他的内在应该是迪南,但乍一看就是平常的国王。而且她的面前也准备了椅子和书桌,做好了代读的准备。两人像这样在野外的椅子上对峙,实在是一副奇妙的光景。

迪南注意到我的存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于是,尤尔基德立刻开始动笔。

「听说你们有护舞官的制度,所以我这边也带了相应的人来。」

迪南迅速在纸上写下回话,让停在附近的赤燕王鸟读了出来。

「不,您不必担心。我这边也失去了护舞官,所以带来了替代的人。」

苏在我耳边低声说「那只鸟,不是真正的王鸟」。在马吉斯·巴兰,梅尔特拉确实用嘴说话,但公开的场合,她当然还是有王鸟。大概是原本为梅尔特拉代读的赤燕,拒绝帮助迪南吧。

尤尔基德停顿了一下,这样问道。

「梅尔特拉王,您是认识这个青年吗?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您似乎有些惊讶。」

「……」

「如果您不认识,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之一吧?」

「……」

「你们不是曾经在王宫中擦身而过吗?哎呀,您应该不会忘记吧。」

「…不,很遗憾,我不认识他。」

面对尤尔基德执拗的提问,迪南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实际上,梅尔特拉和我正面相对,在马吉斯·巴兰是第一次。因此,她说的不认识,也不能说是在撒谎。

「他的名字是云法·加尔汀。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

尽管再三追问,但尤尔基德却爽快地阐明了答案。迪南姑且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疑惑地歪起了头。

「不可能。为什么失踪的护舞官会在那里?」

「为什么?半年前,在耀天祭策划王女失踪事件的是白三日月国——提出这个主张的人就是你吧,」

「……」

「你该不会说他不是真正的护舞官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你的挑衅就是谎言。」

「没有的事。即使你们抓住了护舞官,让别人来假扮他也很容易。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但这个人也有可能是假的。」

真亏你能装得这么像啊。迪南似乎也猜不出尤尔基德的问题的真意,不过总之是打算先把我当作冒牌的护舞官。

接着,尤尔基德轻轻举手,向我示意。我走向轿子,把肩膀借给正在那里等待出场的人物。

尤尔基德问道。

「那么,这位也是冒牌的吗?——王女,亚尔娜莉丝大人。」

我和亚(•)尔(•)娜(•)莉(•)丝(•)一起站在了尤尔基德旁边。那一瞬间,迪南——或者说是梅尔特拉的表情变了。站在一旁的亚乌娜也不由得后退。

迪南一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动起笔来。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位大人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她不就是被白三日月国绑架的王女吗?」

我用身体撑着的人,是加塔利·艾尔曼。确实,他拥有一副中性的美貌,但无疑是个男性。任谁都知道他不是亚尔娜莉丝,是冒牌货。

「你,你说什么」

「不,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听闻赤燕国的下一任国王是位姑娘。没想到实际上是位王子。」

听了尤尔基德的话,迪南的手开始颤抖。纵使是猫,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不,任谁听了都知道,尤尔基德的主张是不可能的。王女亚尔娜莉丝其实是王子,这不过是戏言罢了。

「玩笑话请适可而止。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深陷无比的悲伤。开这种玩笑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赤燕国的侮辱。」

「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就在几天前,亚尔娜莉丝大人来找我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说清了耀天祭上那场的袭击的谎言和真相。」

尤尔基德所说出的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亚尔娜莉丝出生时身为男性,但梅尔特拉不希望他继承王位。于是,她利用王族直到成人仪式为止都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中这一点,将亚尔娜莉丝当作王女来养育。这样一来,即使亚尔娜莉丝长大后主张继承权,梅尔特拉也可以说王(•)子(•)亚尔娜莉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王族的事实。只会把他的话当成谎言,断然拒绝。」

「……」

「我听说,你不仅剥夺了他身为王族的权威,甚至剥夺了他的能力。你甚至连王歌都没教他。因此,他在耀天祭遭到追杀的时候,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失踪。而这出自谁的谋划,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对着知晓王女失踪真相的对手,尤尔基德毫不犹豫地讲出了虚(•)假(•)的(•)真(•)相(•)。而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挑衅,只要看迪南的表情就能明白。

「您的儿子希望亡命到我的国家。他为了逃避母亲的阴谋才来到我这里的。…如果他的话是事实,那么所谓的王女失踪这种战争理由,全部都是编造的。」

迪南的手颤抖得很厉害。那无疑是源于无法抑制的愤怒。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但是,迪南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换了一副口气,用叹息般的声音问道。

「尤尔基德王…到究竟,有谁会相信这种话?你的谎言也太过拙劣了。那些人都是冒牌货。你的话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吗?」

「是的。你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这也太凑巧了吧。王女实际上是王子,虽然是王族但不能唱王歌。你只需要随便找个人就能扮演成这样的人。硬要说的话,你只是编造了一个不需要证据的故事而已。」

嗯,迪南说得没错。实际上,加塔利并非王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到头来,尤尔基德只是为了避免矛盾,在自圆其说而已。

但是,尤尔基德没有产生任何动摇,反而更加沉着地回答。

「没有证据…或许你说得没错。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位是冒牌货的吧。因为没有人见过亚尔娜莉丝王女,也没有人见过护舞官。——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护舞官,应该是可以确定的。在他担任士官的期间,应该有不少人和他接触过。如果他是真的,那么他所侍奉的主人也是真的,亚尔娜莉丝王女就是王子。而且,不(•)承(•)认(•)他(•)是(•) 真(•)正(•)的(•)护(•)舞(•)官(•)的你,果然也就是有什么内情。」

迪南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他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就算他承认了我是真的护舞官,也还是会得出亚尔娜莉丝就是王子的结论。无论尤尔基德说什么鬼话,只要有我这个证人在,就能强行说通。

可是,造成这种情况的人正是梅尔特拉,是迪南一方的策略。迄今为止,是梅尔特拉让亚尔娜莉丝这个存在成为了空白。亚尔娜莉丝在成年之前,没有以任何身份存在。正因为如此,在耀天祭上,亚尔娜无法得到她就是王女的公证,也无法向任何人求助。而在耀天祭之后,她被强加上了失踪王女的虚构形象,被当作战争的火种加以利用。

现在,尤尔基德不过是反其道而行之罢了。既然对方说谎,那么我们也只需要捏造谎言。结果,在这里能够证明王女的存在的,只有两人——只有梅尔特拉和我。如果我顺着尤尔基德的谎言说下去,那么说出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迪南缓缓坐下,然后神情凝重地在纸上动笔。

「…但是,只要我说你在说谎,你们的说辞也无法得到证明。我们的争论完全没有交集。」

于是,尤尔基德点了点头,回应道。

「嗯,你说得没错。但是,对于真伪难辨的故事,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相信它的人的数量。」

「……」

「很遗憾, 十(•)二(•)颗(•)人(•)头(•),还远远不够呢。」

他那温和到可怕的笑容,让迪南无言以对。

「谣言很快就会传开吧。既然赤燕国的国民们都认为现在即将发起的战争,是由母亲思念女儿这种极度私人的感情引起的,那么,一点点谣言都会成为毁灭性的打击。你曾经像那样诉说母女之情,实际上的所作所为的却恰恰相反。结果显而易见。」

「…你承认向我国派入了间谍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说了十二颗人头而已。」

与尤尔基德冷静从容的回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迪南的表情中开始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激动。然后,加塔利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他的身体被我撑着,但他依然以清晰的声音说。

「…母(•)亲(•),您什么都没有给我。包括王位,包括王歌,甚至是爱情。」

虚伪的王位。虚伪的亲子。这一切,都是连闹剧都称不上的愚蠢谎言。但是,这正是一场源于谎言的战争。无比荒唐的谎言,逼死了一名少女。

「到最后,您甚至想要杀死我。杀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

讽刺的是,加塔利的谎言道出了亚尔娜的真实。被杀死的人,是亚尔娜,被当作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也是亚尔娜。亚尔娜没有能力否认梅尔特拉和迪南放出的谎言。因为她无话可说,无论面对任何人,她都无法传达任何的话语,只能被强行安上虚伪的形象。但是,这里的另一个亚尔娜莉丝就不同了。

加塔利盯着迪南,说道。

「我没有王族的力量。但是,我可以说话。和你不同,我可以像这样用嘴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一切都颠倒了过来。我们用加塔利·艾尔曼这个谎言,覆盖了被谎言制造出来的亚尔娜莉丝的存在。因为亚尔娜莉丝的真实只存在于我的赤刀之中,所以洋溢在世界中的一切关于她的话语皆归于虚假。但是,即使被人说那是虚假的,当自己讲述自己的历史之时,也会成为真实。我知道,曾经有一座城市靠这样做取回了「真实」。

「…所以我亡命了。你统治的国家已经不是赤燕国了。也不是我想守护的国家。」

曾经,迪南对不过是一名士兵的加塔利说。

——我就是赤燕国。我的身体,我的权能才是国家。

但是,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他(•)成(•)为(•)了(•)真(•)正(•)的(•)亚(•)尔(•)娜(•)莉(•)丝(•)。

是的。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我(•)——亚(•)尔(•)娜(•)莉(•)丝(•)才(•)是(•)赤(•)燕(•)国(•)。这(•)句(•)话(•)语(•),这(•)份(•)无(•)力(•),才(•)是(•)国(•)家(•)的(•)基(•)石(•)。」

一瞬间,言血奔流仿佛爆炸一般的穿透我是身体。那是迪南的愤怒。迪南终于按耐不住,从梅尔特拉的身体向外散发的感情波动如怒涛般涌来。

但是,那也很快就平息了,迪南再次回到了梅尔特拉的身体中。然后,他不知为何突然按住胸口,皱起眉头。

「哦呀,你没事吧,梅尔特拉王。」

对于尤尔基德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语,迪南已经不再掩饰憎恶。

「…我绝不会忘记这次的屈辱。做好觉悟吧。」

写下这句话后,迪南起身回到轿子。赤燕国的阵营开始撤退。

尤尔基德王确认赤燕国最后一名步兵转身离去后,让王鸟代读了一句话。

「看来很顺利。」

「…这样好吗?感觉是在火上浇油。」

「哎呀,加塔利,你的名台词真是太棒了。托你的福,我们达成了目的。」

目的,这个词让我疑惑不已。在这次会谈之前,尤尔基德王提出的作战有两个要点:一是加塔利以亚尔娜莉丝的身份宣布流亡,二是我要在场。我原本以为尤尔基德目的就是利用谎言,让赤燕国所主张的战争理由露出破绽。

加塔利的想法大概也和我相同吧。他讶异地问道。

「如果赤燕国还有更多我们的间谍的话,其实我们也没有必要来这里吧?只要让谣言传开,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赤燕国的人们心生怀疑了。」

于是,尤尔基德露出一如往常的悠然笑容,摇了摇头。

「那是骗人的。」

「哎?」

「我们潜入赤燕国的间谍只有十二人。多亏我一开始撒的谎非常夸张,导致第二个谎言很难被注意到。嗯,迪南也很单纯,真是太好了。」

「那,那谣言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如果迪南开始积极地寻找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间谍的话,『好像有人在说亚尔娜莉丝大人逃亡了』,那么这样的流言就会出现了吧。因为,迪南在质问他人的时候,必须先问过对方是否听过这样的传闻才行。」

也就是说,寻找谣言出处的人,自己反倒会变成谣言的出处。

「但是,您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是戏弄迪南。」

尤尔基德的回答不像在开玩笑。我完全无法理解,和加塔利四目相对。

「云法,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在想,迪南其实是不是拼尽全力才束缚住了梅尔特拉的言血呢?梅尔特拉是王族,而且是意志如此坚定的女王。所以,迪南也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一部分力量才能控制她吧。他就像是拦住大水的堤坝。一旦决堤,想要再度控制就相当困难了。」

我想起在分别之际,迪南所表现出的愤怒,以及那之后的痛苦。

「你的意思是挑起他的情绪,扰乱他的精神,趁这个机会让梅尔特拉的言血暴起吗?」

我这么问道,尤尔基德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动起了笔。

「这样一来,迪南的思考,或者说行动一定会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虽然赤燕国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但效果应该相当不错。而且,我们也会比较容易开展下一步行动。」

这么说着,尤尔基德回到轿子里,我只能咋舌。虽然我总觉得他是个给人的印象很淡薄的王,但这个人并非没有本心。他只是连这一点都很擅长隐藏起来罢了。可以说,在这次会议中,尤尔基德实际上单方面击败了猫。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我们的力场,故弄玄虚,让迪南动摇了。

「亚(•)尔(•)娜(•)莉(•)丝(•)王(•)子(•)也赶快上来吧。你所背负的东西比想象中还要沉重。今后,必须要教你很多关于王族的事情。」

尤尔基德突然如此宣告,让加塔利愣了一下。苏从我的肩膀跳到他的肩膀上。

「我也来教你吧,亚尔娜莉丝。」

苏低语道。也就是说——我把好像在这么说的加塔利搬上轿子,同时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难道你想说,你作为亚尔娜莉丝的演技只是为了这次会谈而装装样子而已吗?」

「不,那个,可是。」

「我们已经说了王鸟和护舞官都是真的了。加塔利,你已经是王了。而且,你还要建立国家吧?属于我们的,属于亚尔娜莉丝的国家。」

加塔利吞了一口唾沫,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认真目光,看向我们。

「嗯,一定。」

尤尔基德让苏和加塔利乘上轿子。正准备拉下帘子时,尤尔基德注视着我。他在纸上写下简短的话语,让王鸟读了出来。

「云法,今晚九点的时候,你可以来谒见之间一趟吗?就你一个人。」

「我知道了。」

「另外,作为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我给你一个建议吧。有时候,即使去强行追赶,也要抓住她。真正重要的时间,是不会等人的。」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呆住了。

「啊,哎?是指伊尔娜吗?」

接着,加塔利也补上了一句。

「晚饭时那种尴尬的气氛就请饶了我吧。想想办法吧。这是王子的请求。」

□ □ □

我们结束了漫长的骑乘旅途,回到加兹维奥拉之时,太阳的大半个身影已经潜入了地平线。岩窟宫被茜色的光芒笼罩,垂落在在挑空地带的巨大白水晶仿佛是将一瞬间的火花凝结而成的一般,灿然生辉。既然尤尔基德和加塔利都这么说了,晚饭前,我就去和伊尔娜说几句话吧,于是,我没有休息就去了书库。但是,无论我如何在书架的间隙间寻找,都找不到用布缠住头、戴着单片眼镜的少女。,我还以为她回春宫了,于是爬上了没完没了的楼梯,但不知为何,这里也没有伊尔娜的身影。菲卡恰好在卧室里整理床铺,她注意到我,带着有些不安的表情问道。

「…您怎么这么慌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我只是有点想见伊尔娜。只是因为爬了楼梯才这么气喘吁吁的。」

「伊尔娜大人的话,从早上开始就没见过她了。」

「白天也是?」

「是的。她早上让我准备了很多可以随身携带的食物,大概午饭和晚饭也是一个人吃的吧…」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闲逛?」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慌忙继续追问,菲卡有好像觉得很奇怪,窃笑起来。

「不用担心,伊尔娜大人应该就在岩窟宫的某个地方。因为她告诉我,如果云法大人这么问了,就请我告诉您『别在意』。」

「是…这样吗…」

别在意,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让菲卡来传话,让我总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考虑到伊尔娜淡泊的性格,倒也可以说是一如往常。但我总觉得,作为一起旅行的人,她这是不是太冷淡了呢。

也很难说我们是在吵架。明明彼此之间没有反感,却总觉得尴尬,面对面的时候也说不出话来。至今为止,只有我会单方面絮絮叨叨地诉说烦恼,而伊尔娜总是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但这次,我总觉得她的话语也很模糊。回想起来,自从伊尔娜来到加兹维奥拉,归还秘血之后,她沉默思考的姿态好像也出现得更加频繁了。

结果,伊尔娜在晚饭时间也没有出现,我和贝奥尔心神不宁地迎来了夜晚。伊尔娜都说没事了,所以我就算在意也没用。她只是在岩窟宫的某个地方做着什么…仅此而已。但是,我突然回想起来,自从我在赤燕森林和她相遇以来,我们总是在一起吃饭。比起她在马吉斯·巴兰被掳走,天各一方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现在更加难以冷静下来。

终于,和尤尔基德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加塔利和苏回到了春宫。当然,他们也不知道伊尔娜在哪里。我最后一次到五层下方的书库寻找伊尔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光是爬楼梯已经很累了,而我的目标还是最上层。巨大的白水晶即使在夜晚也闪烁着微光,但那似乎是将从白天的阳光中积攒的言血缓缓吐出来。然而,这样的光无法照亮谒见之间。沉浸在夜色中的谒见之间充满了寂静,除了在四个角落中亮着的钓灯以外,只剩下从房间一端流出的水路中浮现出言血淡淡的白光。我顺着那富含言血的水路向前看去,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影。尤尔基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撩起衣摆,光脚泡在水里。

「你好。」

从他听到我的声音后回过头来的表情来看,我的出现似乎出乎了他的预想。他将和迪南对峙时展现的从容抛之脑后,慌忙站起身来。我也注意到自己似乎窥见了王的私人时间,感到有些抱歉。

「不好意思。我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更早。」

尤尔基德的身旁没有王鸟的身影,因此也没法写字。他凝视着我,不久便耸了耸肩。

「…那个,我是懂手语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用手语来交谈吧。」

我不由得向被迫保持沉默、有些不知所措的尤尔基德如此提议。他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动起手来。

〔…你真的懂手语吗?〕

「…当然。我自己也能用手语来表达意思。…当然,现在已经没有在用了。」

手语是只有王族能使用的语言。即使我勉强被允许理解手语,但原则上也不能使用这种语言对等地和一个王交谈。

〔但是,赤燕国没有禁止人臣使用手语吗?是因为护舞官是特别的人吗?〕

「不,是因为一些个人上的原因,我有机会向王女请教…」

〔我还得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用手语交谈。…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尤尔基德这么说着,终于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他再次将脚泡入水流,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坐下来吧。机会难得,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不,这实在是…」

〔别这么死板。在用手语和代读时,我的心情也会大不相同。我的王鸟对文字的要求很严格…让它代读的时候,我还意外地很紧张,生怕弄错拼写呢。〕

我按照尤尔基德的要求,坐在他的身边。这里的言血和我的皮肤不合,所以不能弄湿脚,但即便如此,只要看到淡淡的白色水流,我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尤尔基德也暂时闭着眼睛,在水中晃动着脚。言血接触到他纤细的脚,白色的光芒浸入他的皮肤。虽然知道其中原理,但再次观察的话,我还是觉得言血的存在很奇妙。细微的光的动作,无论再怎么看绝对不会厌倦。

「…那个,今天的谈话是…」

我率先打破沉默,尤尔基德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向我,只是自言自语般动着手指。

〔是关于这场战争的结局。〕

「…今天的发展和您预想的一样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自己也惊讶于能这么顺利。没想到猫会那么容易受到我们的挑衅。〕

那么,为什么他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呢?他曾经在加拉德中原展现的深不可测的器量,在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了。

〔反过来说,迪南认为即使接受我们的挑衅,也不会影响大局,所以才会像那样任由感情摆布吧。〕

「……」

〔我们确实激怒了迪南。但是,他只需动一下手指,赤燕国的士兵就会行动起来。他们的行为反而会因挑衅而愈加过激,更加毫不留情。说实话,就算真的让迪南动摇,我也不知道会对这场战争有什么样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这次挑衅毫无目的吗?」

〔有目的。是复仇。〕

尤尔基德用的词让我颇感意外。与他那柔和的目光不相称的,是复仇的重量。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主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不是说过,我曾经看到过加塔利受的伤吗〕

「嗯。那个,听说您失去了家人…」

〔是的。我的妻子和女儿被杀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们的四肢被砍断,胸口被撕裂,被杀死了。据说是被山贼袭击。但我很快就发现那是猫的所作所为。自古以来,白三日月国的王族大多遭遇不幸,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猫的复仇。〕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不公开挑明猫是凶手呢?」

〔因为就算公开了也没有证据。白三日月国不可能向猫挑衅。猫已经和很多国家联手,建立了合作关系。万一被其他国家进攻,我们顷刻间就会被击败。所以,我把那次事件的责任归咎于士兵的过失。…当成了自己国家的人民的责任。我连反抗猫都没能做到。〕

唯有这个时候,尤尔基德的笑容中才带上了几分自嘲。他的嘴角紧绷,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仿佛在忍受痛苦一般。

〔…我不会忘记那种无力感。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的国家有力量,我一定会对猫降下惩罚。但是实际上,我只是在忍气吞声而已。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硬是将憎恶吞入肚里,积压在心中。…所以,在诸多偶然下,现在我有机会和猫证明对决,让我感到无比幸福。我该如何回敬这份屈辱呢。妻子和女儿被残忍杀害的怨恨,我该如何消解呢?自从听你说起迪南的事以来,我就因复仇的念头而无法冷静,夜不能眠。〕

「…您看起来不像是这样子啊。」

〔那么,就证明我的演技还不错吧。我甚至想要拿这个国家当赌注来复仇。这样的我,实在是不配为王吧。〕

或许是手语让他的话变多了吧。尤尔基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与猫的因缘。这两年来,他一直敌视着猫,思考着如何消灭对方。讽刺的是,这和我在马吉斯·巴兰中看到的梅尔特拉的表情非常相似。守护人类这个物种,雪除夺走家人的仇恨,两人虽然动机截然不同,但都把猫视为敌人,而且,没有把事情告诉任何人。

「…如果…梅尔特拉和尤尔基德王联手的话…」

我忍不住这么想。就在相邻的国家中,有两个志同道合的王。可现实却是,两个国家在这两个王的统治之下,发生了战争。

但是,尤尔基德王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很理解梅尔特拉王的考量。一定就如你所想,我们走在极其相近的道路上吧。但是,王是孤独的。即使有人走在身旁,也不能出声搭话。无法出声询问彼此的目的地是否相同。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不,是传(•)续(•)我们的声音。〕

从尤尔基德的侧脸上,我窥见了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王的苦闷。亚尔娜,姬尔,梅尔特拉,每个人都被封闭在了寂静之中。他们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只能独自忍耐寂寞。正因为了解其中的痛苦与空虚,我才会想起梅尔特拉想要实现的野心,以及她想要终结王族的意志。

「…今后,您有什么打算?在战争已经无法避免的现在,您打算如何守护这个国家?」

我这么一问,尤尔基德盯着我,然后用极其认真的目光说。

〔我希望你来拯救这个国家。〕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记错手语的意思了吗,尤尔基德展示的手势实在是过于让人难以理解。

「拯救…为什么是我?」

「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我只是一个亡命者。」

如果是过去的我,或许多少能成为战斗力,或许能比一般的士兵斩杀更多的敌人,守护这个国家吧。但是,现在我已经遍体鳞伤,无法和任何人正面战斗了。更别提战争了。在战争中,一个人无论如何挣扎,决定胜败的也是多数人。我根本没有价值。

但是,尤尔基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动着手。

〔你会拯救这个国家,这是写在预(•)言(•)中的。〕

「…什么?」

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眼睛。刚才,我突然就被指名为救世主,这次出现了预言。耀天祭的事件和纳桑古拉的战斗确实都与被称为「传说」的故事有关。但是,说起预言的话,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

〔在白三日月国,传说,手持缠绕火焰的刀的人会将国家拯救于危难之中。这是王族代代相传的故事。〕

「……」

〔这与其说是传说,不如说是历史。据说,曾经血翼王统治加拉德中原之时,她手中的刀绽放出火焰。而我们通过祈祷血翼王的再临,等待着救赎。缠绕火焰的刀,就是救世的象征。〕

…血翼王使用的刀确实是青刀。而且,青刀与亚尔娜的赤刀构造非常相似,也和我一样,和言血高度同步,所以会散发出火焰也不奇怪吧。再加上在马吉斯·巴兰战斗之时,迪南就知道它的存在,看来过去存在着缠绕着火焰的刀并非谎言。

但是,这只是偶然。

虽说是血翼王的再临,但我终究只是一介护舞官,并非王。正因如此,最适合继承血翼王之名的人,应该是加塔利吧。他背负亚尔娜莉丝的名字,决意守护赤燕国。如果是他拯救世界的话,还可以理解。

看到我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尤尔基德王微微缓和了表情,笑道。

〔…不过,就算我突然这么说,你也很难相信吧。〕

「…哈啊。」

〔但是啊,我并非在向你寻求奇迹。只是因为存在着某种手段,所以在拜托适合那个手段的人。仅此而已。〕

尤尔基德把脚从水路中抽出来,用旁边的布将水擦干,穿上鞋子。然后说〔跟我来吧〕。

我们从谒见之间的一角往里走去,进入王的房间。再往前走,有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里面的书摆满了一面墙,房间中央是一张小桌子。王鸟的灰雀落在椅背上。而更重要的是,在房间里仔细读着书的少女吸引了我的目光。

「伊尔娜!」

在王室的书斋里,伊尔娜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书。她好像被吓到般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尤尔基德。然后尤尔基德轻轻点了点头,伊尔娜合上书,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啊?」

「为什么…就和往常一样,在这里读书啊。」

伊尔娜淡淡地回答。我想进一步询问情况,

〔详细情况就边走边说吧。因为还要走上一段时间。〕

尤尔基德这么说。然后,灰雀的王鸟突然落在地上,用喙对着房间深处的墙壁敲了一下。于是,

——吱吱。

墙壁上出现了细小的龟裂,不久,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裂口。是鸟门。我已经看到这么多次了,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王的房间中最深处的门。我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向里窥视,但门的另一头似乎是不断延伸的长长走廊。

我在尤尔基德的后面穿过鸟门。随后,王鸟再次触碰鸟门,门静静地关闭了。在被完全的黑暗吞没之前,走廊上开始亮起点点的吊灯,被照亮的道路描绘出缓缓的弧线,向下方延伸而去。

「这里很滑,所以要小心点哦。站不稳的话,就搭着我的肩膀吧。」

「不,我已经没关系了…话说伊尔娜,你已经来过这里了吗?」

「最近我每天都来。」

伊尔娜没有待在书库,而是一直待在王室吗。这么说来,她的行动当然在尤尔基德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因为尤尔基德王和我约好要保密。」

也就是说,我和伊尔娜说不上话,不全都是因为尤尔基德吗?虽然他鼓动我去和伊尔娜和好,但他完全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伊尔娜像是替他辩解般说道。

「尤尔基德王并非想要捉弄我们。而是给了我时间,让我独自思考、做出选择。」

说着,她的表情越发认真起来。即使在微暗中,她凛然的面容也很美丽,我想起自己刚遇到她的时候,就被她迷住了。

「…你在这里调查什么?」

「白三日月国的传说…更准确地说,是大杯之国的传说。」

「…那是加兹维奥拉还处于猫的统治之下的时候吗?」

「没错。过去这个城市,或者说整个加拉德中原都在猫的统治之下。据说,大杯之国的统治之完美是其他国家无可比拟的。岩窟宫现在成了人类对抗猫的象征,但过去,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敢违抗猫。…直到梅托拉吉戈德激怒太阳。」

「又是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吗。」

「没错。…纳桑古拉不是因为梅托拉吉戈德的关系喷出熔岩了吗?因此,鸟的统治被打乱了。而在加兹维奥拉,则是猫的统治被打乱了。」

「因为熔岩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是,和纳桑古拉正好相反。那边是在灾难发生后,建起了所(•)有(•)人(•)都(•)服(•)从(•)于(•)一(•)个(•)意(•)志(•)的(•)机(•)制(•)。而在加兹维奥拉,则是因为灾难,导致那(•)个(•)机(•)制(•)被破坏了。」

伊尔娜所说的机制,指的是用言血控制人类的机制吧。在纳桑古拉,为了复兴城市,所有的人民都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一个言血管理着。而加兹维奥拉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再加上猫曾经统治这一带,这意味着——

「——猫是用言血来支配人类的吗?」

伊尔娜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这是白三日月国的王族的秘密。当我通过秘血得知一切和战争有关的情报时,其中,有一个我不懂的词汇。那就是左右战争命运的东西。其名为——《大杯》。」

她在将秘血的知识归还白三日月国之时,似乎专门询问了尤尔基德王。

这个国家隐藏的《大杯》是什么?请告诉我它的真面目。

然后,尤尔基德这样告诉她。

「《大杯》是猫制作的言血之湖。它能够吐出具有性质的言血,是言血的产生装置。」

□ □ □

根据王室的书籍记载,曾经,《大杯》因为梅托拉吉戈德的灾难引起的言血失控而脱离了猫的掌控,人类趁机发起了叛乱。但是,人类中没有能驾驭它的人,混乱迟迟无法平息,于是人类内部又发生了争夺王权的战争。被烧成荒野的加拉德中原中遍布鲜血,塔吉斯三国即将互相毁灭。但是,某一天,出现了一位用《大杯》为战争带来终焉的人。

「——那就是,血翼王。」

「等,等一下。我知道血翼王带来了和平,但那是通过战斗,直接平定动乱的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不,倒不如说像传说中那样才奇怪。按照常识来想,光靠一个人是不可能平定动乱的。血翼王能使用王歌,也是燕舞的达人,再加上因为被冠以各种各样的传说,导致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真的,但是她取回了和平是事实。而且,使之成为可能的方法不是奇迹,而是某种手段。」

我想起了尤尔基德刚才说的话。

并非在寻求奇迹,因为,有手段。他说的手段,就是《大杯》吗?

「血翼王能够使用《大杯》。就像曾经猫所做的一样,她用《大杯》支配了加拉德中原的言血,阻止了战争。而她到底为什么能够使用它,其中缘由还不清楚。…但是,大致有两个条件是明确的。」

「条件?」

「会使用燕舞。以及拥有坚强的意志。」

「……」

「总而言之,就是看能(•)把(•)言(•)血(•)操(•)纵(•)到(•)何(•)种(•)程(•)度(•)。」

想成为优秀的燕舞使用者,确实需要相应的操纵言血的能力。燕子落在心脏,形容的就是罕见的操纵言血的技术。血翼王擅长燕舞,这一点,实际与她交过手的姬尔可与作证。而且就像尤尔基德说的那样,如果血翼王能让青刀燃气火焰,那么她的言血的量也在一般人之上…至少要像我们一样,拥有两人份的言血。

「也就是说,血翼王用《大杯》治理了人民的混乱。为了驾驭《大杯》,必要的是使用言血的能力。——所以,您才会选中我吗?」

走在前方的尤尔基德听了我的话,回过头来。然后仿佛在说「没错」一般,深深点了点头。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因果,赤燕国与白三日月国的战争就发生在加拉德中原。如果我能够使用《大杯》的话,或许就能回避这场战争了。这确实不是「救世主」这种模糊的概念,而是再现历史上血翼王的所作所为。

「…但是,能保证一定成功吗?」

听了我的话,尤尔基德和伊尔娜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这两个人远比我要聪明。不必明说,我也知道他们的希望是基于极度乐观的期待。确实,我和血翼王有一部分相似之处,特别是燕舞的技术得到了姬尔的认可。在随心所欲操纵言血这一点上,我也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但反过来说,也就到此为止了。终究,除了我和血翼王的有一部分相似这一点之外,我们不知道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我们只能依靠这一个标准来做出选择。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我没能阻止战争话。」

「会变成王都决战。」

伊尔娜代替尤尔基德回答。她既然已经掌握了此次的全部军事计划,那么似乎也知道《大杯》没能奏效之时会如何发展。

「不只是加兹维奥拉。赤(•)燕(•)国(•)的(•)王(•)都(•),艾斯雷也会成为战场。」

「…是指发动斩首行动,强行拉着艾斯雷一起上路吗?」

「今天的会谈,在赤燕国人民的心中植入了对战争的怀疑。如果谣言发挥作用的话,很有可能能够降低士兵们的士气。而且,我们已经向艾斯雷派出了刺客。赤燕国内部也有足以帮助我们攻下王宫的帮手。」

「互相残杀,制造两败俱伤的机会吗?但是,迪南是不会停手的吧?」

「或许吧。但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既然迪南绝对不会停止战争,那么白三日月国就只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这一点,尤尔基德王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即使可能性再低,我们也要去尝试。」

尤尔基德王认为战争几乎不可避免。正因为他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才决定要把能利用的东西全都利用上,以最好的结果为目标。

我明白他的这种想法,也能理解国王保卫国家的气概。

「如果我没能驾驭《大杯》,我(•)自己会怎么样?」

说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伊尔娜的脸上浮现出迷茫。她痛苦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大杯》到底是什么东西?言血之湖又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马上就到了。」

听着伊尔娜沉重的话语,我不经意间看向前方。黑暗中出现了白色的光芒。在又暗又长的窄路前方,是一片光芒。越是靠近,就越是觉得那光芒非常炫目,甚至刺痛了眼睛。我想起,我最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就是穿过坑道,到达湖之城市的记忆。

然后,不久之后,在我的眼前展开的光景,和那时相(•)似(•)到令人畏惧。

那是在地下展开的巨大洞窟。仿佛将地上的光景原封不动地切了下来一般明亮。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来到了纳桑古拉。

但是,有两个决定性的不同。

第一,没有城市,只有一座巨大的湖坐落在钵状的大地中心。第二,不同于纳桑古拉,模仿太阳制作出来的光球并非位于位于头顶的岩盘之上,而是在湖的中心闪耀光芒。而且那巨大的光球的上面还缠着好几根粗大的管子,就像连接心脏的血管一样,把它和天顶相连。仿佛镶嵌在岩顶的太阳掉了下来一般。

「…这是什么。」

「这就是是《大杯》。」

「…这里和纳桑古拉有什么关系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根本没有相关的记录。但是,过去这里或许也和纳桑古拉一样,是《栖木》之一吧。曾经由鸟制造,又被鸟抛弃的地方。湖的中心是模拟太阳。通过向模拟太阳中注入言血,可以用它来代替太阳吧。但是,它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落入了湖中。而猫发现了这个被鸟抛弃的地方,并且将之改良成了自己需要的样子。」

在尤尔基德的带领下,我们向湖岸走去。仔细一看,洞窟周围到处残留着冷却凝固的黑色熔岩块。与纳桑古拉不同,这里被猫抛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类来过了。

「那个落下的模拟太阳就是《大杯》的核心。材质是白水晶。说不定,岩窟宫吊着的照明用白水晶,也是模仿这个太阳制造的呢。」

「但它可比外面那个东西亮多了。这里明明没有太阳光。」

「言血好像是通过连接在天顶上的管子流入模拟太阳的。这里也和纳桑古拉一样,是为了让言血得以循环而建造出来的。」

终于,我们来到湖边,尤尔基德前去准备船只,把我们留在了森林的树荫下。很明显,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谈一谈。伊尔娜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瞥了我一眼,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我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那么,《大杯》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是猫曾经用它来支配人类,那么它是用来增幅言血的吗?」

伊尔娜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缓缓开口。

「…《大杯》是言血的集合。是利用了鸟过去制造出来的模拟太阳的,言血的储藏库。」

「之前,你说过它是湖吧。」

「据纳桑古拉的书籍记载,模拟太阳原本是将言血储存起来,然后慢慢吐出的东西。纯粹的言血会从天花板的管子流入白水晶。所以,模拟太阳就像是湖一样。将流入的言血暂时储存起来,然后再一点点地排出。」

「那么,《大杯》特别在什么地方呢?」

「那就是,它不仅仅是言血的容器,而且还能为言血附加特定的性质。猫很擅长保存言血吧?他们能固(•)定(•)言(•)血(•)。可以将流入《大杯》的纯粹言血,改换成带有某种性质的言血。」

「改换成那个死亡的言血,吗…」

利用模拟太阳改变言血的性质,再将言血吐入湖水。继而让水流向外部,使一切处于言血的支配之下。《大杯》的机制大致如此。在谒见之间等地方流动的水,大概也是来自这里吧。覆盖加拉德中原的水全部以《大杯》为水源,而从那里流出的水全都染上了死亡的言血。

接着,伊尔娜用更加难以启齿的语气继续说。

「所以,《大杯》可以说是没有意志的猫吧…」

「就像纳桑古拉的《蚁后》一样吗。」

在纳桑古拉,循环于城市周围的一切言血都变质了,但是,《大杯》只会使通过其中的言血变质。但无论如何,它的机制的运行肯定与言血的量息息相关。

「按照自己的意愿驾驭它,就相当于调伏猫或《蚁后》。」

伊尔娜点了点头。调伏猫。说起来简单,但到底有多危险,不用想都知道。猫储存的知识和记忆之庞大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就连王族也难以抵抗其言血的侵入。所谓的调伏就是在用言血角力,那么降伏堪比猫的《大杯》,就相当于一个人移动一座巨大的山。

「…但是和活着的猫和《蚁后》不同,《大杯》没有意志。所以你不会受到攻击,只是——」

「会被吞没吗?」

被吞没。简而言之,就是溶入对方的言血。自己的言血会消散。虽然不会痛苦,但届时,我将不再是人类。会变成只剩下温暖肉体的,活生生的人偶。

「…如果失败了,我就会死吧。」

听了我的话,伊尔娜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但是,正因为这件事并非鲁莽无谋,你才会拜托我吧。」

「……」

「正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不管多么危险都有必要,你才会告诉我的吧?」

不知为何,伊尔娜沉默不语,甚至不愿与我对上视线。

「怎么了?我并没有记恨你让我去做危险的事。为什么你会犹豫呢?」

只要是伊尔娜的要求,我什么都愿意做。那是因为比起自己,我更相信她的判断。曾经,我无法承受而撂下不管的迷茫,她都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为我做出选择。其实,我从刚才开始想问的,并不是《大杯》是什么,而是伊尔娜想要我做什么吧。

但是,她一直暧昧不明。说不定她这几天之所以总是沉浸在思考中,或许都是因为同样的疑问。伊尔娜紧紧盯着我,问道。

「…云法,即使可能会死,只要我说了,你也会去做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既然伊尔娜如此希望,就说明你判断我一定不会死吧。我只是,相信着伊尔娜所相信的可能性。」

伊尔娜的表情更加痛苦地扭曲了。然后,她低下头,在胸前用力握拳。她纤细的身体颤抖着,恐惧和迷惘的言血一点点传了过来。

「…那可不行。」

「为什么?」

「…现在的我,没有自信断言云法一定不会死。」

伊尔娜的声音很无力,与平时端庄的说话方式相去甚远。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又想起耀天祭时的事情。忽然间,她的身影,和那时我将她从拷问的言血救出来时,她吐露出心怀的痛苦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我很迷茫。」

「……」

「…从在(•)皮(•)马(•)得(•)到(•)秘(•)血(•)那(•)时(•)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迷茫。那个人,这样拜托了我。他说,『请守护我的国家』。怎么可能,我对白三日月国又没有感情。对我而言,白三日月国只是众多国家中的一个。仅此而已。可是,突然被请求『守护』,我不知所措。我真想说我才不管。真想说,随便吧。…但是,秘血被塞得满满的——不仅仅是战斗的情报,还有一个人类的心灵,还有那个人即使献上一生也要为国家尽力的感情。」

伊尔娜从马吉斯·巴兰得救后,曾说很想知道亚尔娜的感情。那说不定,是因为被库尔卡这位秘血的记忆所激起的感情。是言血的浑浊了。再加上伊尔娜所接受的,是秘血那样不含任何杂质的言血,那么更加无法摆脱其影响了。就像我和亚尔娜共享了感情一样,伊尔娜也和那个人共享感情了吧。

「…虽说秘血是活着的书本,但那是骗人的。她们保管的不仅仅是情报,还有与家人,朋友之间的珍贵回忆,因为她们守护这一切,才会去记忆。守护大家的想法,一开始就存于她们心中。…家人的温暖,故乡的温柔,我明明完全不知道…但是啊,我却忘不了。『守护』,他对我说的这个词语,我一直无法忘记。我无法抛弃想要帮助这个国家,帮助大家的心情。即(•)使(•)把(•)我(•)最(•)重(•)要(•)的(•)人(•)置(•)于(•)危(•)险(•)之(•)中(•),我(•)也(•)想(•)着(•)要(•)拯(•)救(•)这(•)个(•)国(•)家(•)!」

伊尔娜似是在赎罪一般,吐出了充满极度痛苦的言血。

「我不想让你去死。也不想让你受苦。…但是啊,云法,当你救了加塔利的时候,我心中其实稍微有些高兴。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拯救这个国家的你,让我感到欣喜。…所以,我才说了谎。当你投身于危险之中,我一边为此训斥你,一边又在心中支持着你。我期待着你来拯救这个国家,守护这个国家。这样的感情,明明不可能存在于我的心中的。但是,已经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不希望发生的事,另一个我却在希望。我明明想和云法一起逃走,明明很想说」希望你救救我」的。我已经…七零八落的了…」

「……」

「…我之所以问了尤尔基德王关于《大杯》的事,也是这个原因。我不得不去问。如果有拯救大家的方法的话,我想要知道。所以我知道了《大杯》的存在,一直在调查。我一直在调查《大杯》是什么样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机制…我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云法遇到危险。我一直这么觉得的…但是,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说服自己——想要说服自己,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即使让云法陷于危险之中也是没办法的。那么,我只要去调查就行了。我为了这么说服自己,一直,一直在调查。」

「…那么你说服自己了吗?」

「我做不到!不可能的。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让云法受伤,也不可能让你遇到危险。无论有多少的人被卷入战争,我都只要云法平安无事就好…明明我只要这样就好…」

伊尔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刻在她吐出的话语中的,是找不到出路的混乱。我想,她现在一定在对自己,对自己的言血感到迷茫吧。或许,一直独自旅行的她的言血比别人坚定了一倍,所以一直以来才不会感到迷茫。她的率直指引了我很多次,救了我很多次。但是,在皮马发生的那件事,从外界强行动摇了她。让从来没有展现过迷茫的她,现在正在被两种感情撕裂。

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说的话,我该如何作想呢?

这种事,再清楚不过了。

「我,果然还是要干。」

「哎?」

伊尔娜抬起头。我竭尽全力地倾注感情,展露笑容。

「只要阻止战争就行了吧。这种程度而已,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去做。」

「…但是,如果失败了,云法…」

「我不想死。但是,在战争中,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吧。不去试一试,就无法开始。」

「……」

「伊尔娜,我很高兴你能为我这么烦恼。你不惜反抗秘血的感情也想要保护我,想要挽留我,我真的很高兴。而且,你的喜悦的感情,一定会支撑着我。伊尔娜所思念的我的形姿,我一定能记住。无论我被多么巨大的言血浪潮吞没,我也不会变得四分五裂。」

伊尔娜眼中浮现的烦恼越来越深。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事。但有时,我们还是不得不从中做出选择。」

「即使无论选哪个都会后悔?」

「是的,所以,你做出的选择,没有好坏之分。割舍这个动作,其本身没有任何一点价值。我所重视的,是伊尔娜为我而迷茫的这个事实。正因为你为我感到迷茫,我才能向前迈进,才能抓住最好的结果。」

也有些合理,必须借由割舍才能得到。但是,在死线前方,最重要的是仔细凝视死亡。我或许会死,也或许不会死。而决定我会来到这条线的哪一边的,就是直到最后也不能离开视线,不断测量着自己和死亡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直以来注视着师父和亚尔娜的背影的我,学到的一个答案。

「比起在这里逃避,比起做了之后失败,还是能顺利拯救世界更加幸福吧。」

「…即使如此,我也会后悔的。我不会忘记是我让云法遇到危险,不会忘记是你的行动出于我的希望。」

「请不要忘记我。只要伊尔娜没有忘记我,我就能回想起自己。」

我才不会变成活生生的人偶。我不会忘记我自己。

不知何时,伊尔娜不再颤抖。我抬头一看,尤尔基德正把船拖到湖边。我和伊尔娜一起朝他的方向走去。走到近处,他停下手中的准备动作,问道。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嗯。没问题。」

〔我要向由衷地表示感谢。那个,已经…不行啊。虽然用了手语,但感觉还是不够。我表达不出来。你接受了我无谋的提议。光是这样,就让我抬不起头来。无论事情会如何发展,我对你的感谢都不会改变。〕

「我绝对不会失败的。不必担心。」

〔…嗯。〕

然后,我和伊尔娜坐上了小船。尤尔基德推着船尾,让小船漂浮在湖面上。然后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自己也跳了上来。他丝毫不在意船的左右摇晃,拿起船桨开始划桨。

我们静静地在没有一丝波纹,宛如镜子般的湖上前进。越是接近模拟太阳,我就感觉视野里有火花四溅,也感到了轻微的眩晕。于是,伊尔娜像是在鼓励我一般,握紧了我的手。

「…虽然这么说好像会引起你的不安,但是,使用《大杯》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并不知道其中详情。考虑到猫曾用它来统治加拉德中原,我觉得它就像是一扇巨大的干涉巨大言血的门一样的东西。…大概就和平常的调伏一样吧。血翼王也是在不自觉之中使用了她,所以我觉得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条件。但是,以防万一,还是把亚尔娜的言血和你的言血连结起来吧。这样的话,你一定不会输给《大杯》。」

听伊尔娜这么说,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赤刀的刀柄,轻轻结合言血,让自己的轮廓迅速浮现出来。伊尔娜支撑着我,亚尔娜握着我的手,我被这两人守护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近看,模拟太阳给人一种诡异的印象。不知道是因为那宛如缓慢火焰一般摇曳的光,还是那几根随意连接上去的粗管子,看上去,它就像是一个闪耀着白色光辉的巨大心脏在缓缓跳动一般。

不,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猫被夺走后,又拼命想要再度夺回的一颗心脏。如果说在燕舞中,心脏被比喻成森林中的泉眼的话,那么将本体和喻体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这个模拟太阳,就是支配加拉德中原的白色心脏。全部的血都是从这里被输送出去,并且反映着它的意志。

不久,我们到达了模拟太阳附近。尤尔基德将船停在白水晶旁边。虽然我已经不再眩晕,但激烈的言血还是化作疼痛刺痛我的肌肤。我放开和伊尔娜牵着的手,再次凝视着她。

但是,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了,只能轻轻点头。她也用不安的目光,但依旧笔直地看着我,轻轻点头。

〔请你,拯救这个国家吧。〕

最后,尤尔基德动了动手,我向他点头回应。

我因紧张而双手颤抖。我将全身的言血毫无遗漏、毫不懈怠地连接起来,再与亚尔娜的言血相连。然后,屏住呼吸。

…调伏。

我要调伏这片大地。

在碰到《大杯》的瞬间,我感到炫目的光芒侵入全身——…

□ □ □

舒适的风拂过脸颊,我瞬间恢复了意识。

不知何时,我睡在了一张床上,头顶是绣着瑰丽刺绣的华盖。看来这里是春宫的卧室。

确实,我记得在触碰到《大杯》的时候,我应该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从那时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连自己曾经睡着的记忆都记不清了。我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有言痛的钝痛。

我环顾四周,想知道伊尔娜和国王去了哪里,却不见他们的人影。在床的旁边,我的衣服整齐地叠在一起,上面压着亚尔娜的赤刀。我穿好衣服,漫然来到露台。

和煦的阳光,以及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的柔和的风,环绕着加兹维奥拉。

但是,很奇怪。太安静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我仔细看去,发现城市中一个人也没有,街道上一片寂静,仿佛所有居民都在睡觉一般。

太阳就在半空,还没到人们入睡的时间。难道说在我睡着的期间,加兹维奥拉的人类被灭绝了吗?这个玩笑般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慌忙甩开。

但是,别说伊尔娜了,就连贝奥尔和苏也不见身影。我往侍从的房间的方向看了看,也不见菲卡的身影。我一边感到心脏砰砰直跳,一边离开春宫,径直前往王的谒见之间,那里也没有人。我继续往里走,去书房里寻找尤尔基德的身影,但只看到了在房间深处大开的鸟门。…他是又去《大杯》那里了吗?但是,原本是王的书斋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桌子,椅子和覆盖一面墙的书架都不见了。

我姑且往回走去,回到挑空的走廊。我从栏杆上探出身子,向下方眺望,依然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只有白水晶照亮了这过于平稳的寂静。

我试着让言血流入赤刀,其中确实有亚尔娜的言血。这不是梦。我无论是掐手背也好,尽情奔跑也罢,也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的意识很清醒。

——但是,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明显很奇怪,有些东西混乱了。难道就像纳桑古拉那时候一样,我在言血的作用下见到了幻觉吗。然而,即使我关闭全身的力道,将力量的流动提升到最高限度,能感到的也只有言痛,没能逼出任何介入意识的言血。

我坐立不安,回到本应是王的书斋的地方,穿过大开的鸟门。然后,跑下长长的阶梯,直奔地下空洞。

然后,等待着我的,依然是违和感。

《大杯》的白水晶从天顶的岩盘垂下,与巨大湖泊相连。这副光景和我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是,原本遍布在洞窟里的熔岩的痕迹——那些黑色的树根一样的块状物,全都消失了。

就好像这(•)个(•)世(•)界(•)中(•)的(•) 熔(•)岩(•)从(•)未(•)喷(•)发(•)过(•)一(•)样(•)。

我来到湖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这个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个能够与我交谈的人,那就足够了。我径直走到伫立在湖边,凝视着《大杯》的那个人物身旁。

那个人似乎也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动静。在我们两人间的距离还有三十步时,她回过头来。将黑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身上穿着胭脂色衣服的她,腰上别着一把青刀。

颤抖。我的言血在颤抖。那是无法用任何感情来形容的,纯粹的颤抖。我的直觉告诉了我一个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的想法。

「你醒了啊。」

她比想象中更加低沉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她有着一副看不出表情的冷漠相貌,本应还带着和衰老无缘的青春气息,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就像是从深渊中传出的水声一样寂静。

我来到她的身旁,她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我。

「你没事吧?我在这里发现你的时候,你好像没受什么外伤。」

「是你救了我吗?」

「没错。真是吓了我一跳啊。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这么癫狂的人。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别人。」

话虽如此,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总之,我先低下了头,报上姓名。

「谢谢你。我的名字是云法·加尔汀。」

不知为何,对方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这还真是奇遇啊。」

「什,什么?」

「我的名字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你的那把刀是赤燕国的赤刀吧。没想到我们不仅是同乡,还来自同一家族啊。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

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下子冒出来两个,让我很是混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中的一个我早有预料。对方腰间别着的刀无疑是青刀。在加上《大杯》的关系,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会不会是血翼王。虽然这是如梦幻一般的相遇,但我多少也能猜到她的身份。

但是,加尔汀是怎么回事?我的姓是从小时候照顾我的孤儿院那里得到的。不可能与王族有关。

「那个,请问您不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王吗…?」

是被我说出来的话吓到了吗,亚尔娜莉丝歪起了头。然后,她更感兴趣地窥视着我的眼睛。

「是出现了什么样的误会,才会让你把我当成王呢?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报上名字吧。我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赤(•)燕(•)国(•)的(•)第(•)六(•)十(•)二(•)代(•)护(•)舞(•)官(•)。」

护舞官?而且第六十二代,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人没错。无法理解的状况让我的思考越来越扭曲,我甚至开始觉得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都开始严重地歪曲了。…我不是刚刚才确认过这个世界不是梦境吗。然而,我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却相距甚远。血翼王是第(•)六(•)十(•)三(•)代(•)国(•)王(•),而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这样的两人本不可能相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摇,突然将视线转向浮在湖上的《大杯》,然后说道。

「…你碰了那个东西吧?」

「是的。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这里…不,说起来,现在是赤燕国的历法中的哪年?」

虽然难以置信,但我难道回溯了时间吗?想到我曾经在纳桑古拉遇见了数百年前的人类,那么我能回溯时间这种状况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不过,即使我已经迫这么想了,得到的回答也并非如此。

「这个世界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啊?」

「因为这个空间脱离了太阳历。简单来说,这个地方就是《大杯》的另一侧,和你曾经所在的时间没有任何关联。」

「…这是什么意思?」

「《大杯》是猫遗留下来的梦。是保存世界的梦之容器。」

【六】归忆

「——《大杯》对于猫来说,原本就是书库一般的东西。本来就是睿智化身的猫,在积蓄知识这一点上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他们不满足于将言血保存在自己体内,还希望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保存在外部。」

亚尔娜莉丝这么说着,沿着湖岸迈出步子。我慌忙追上她,来到她的身侧,问道。

「你说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吗?但是,刚才你又说到了梦。」

「梦和世界是同义的。两者没有什么区别…说起来,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能保存知识和记忆吗?」

我当然不知道。亚尔娜莉丝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是吗」。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岩窟宫中,猫的知识堆积如山。由此看来,无论是知识还是记忆,似乎都是一个单独的世界。」

「哈啊…」

「是从流动的言血之流中分离出来、得以固定的言血世界。你也会做梦吧。就和梦一样,一个个得以固定的世界,就是知识和记忆。这样的世界并没有与现实的时间关联,只要不被忘却,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那么,人类的身体中有很多个小的世界吗?」

「没错。最擅长固定世界的种族是猫,而混有猫之血的人类之所以记忆力很好,就是因为他们擅长创造那样的世界。」

我听伊尔娜说,猫血种也很适合担任秘血之类的角色。固定言血这种事,和封闭自己的言血很相似吧。

「…但是,你说这个世界也一样,这是什么意思?记忆和梦似乎确实都分别是一个个小的世界,但是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梦终究会醒来,记忆也只是记忆而已。没有人会把它们和现实混为一谈。

「那是你醒着的时候才能想到的吧?你做梦的时候,难道就一次也没有陷入过自己活在那个时间中的错觉吗?」

「这个…」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哪边?是梦吗?是现实吗?这样的区别又有什么意义?在说这些大道理之前,你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吧?」

正如她所说,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现在所看到的世界。我虽然认为亚尔娜莉丝·加尔汀是非现实的存在,但也不能片面地将她归为单纯的幻想。当我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我确实感觉到自己身处现实之中。

突然,亚尔娜莉丝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扔向湖中。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小小的水柱立了起来。

「打个比方的话,刚才溅起的一个个水滴就是我们所做的梦。而猫的力量,就像是扔进湖里的石头一样,让言血从湖中分离,相应的,借此制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但是,水滴的存在是短暂的。它会立刻落入湖中,融入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人类的记忆是有极限的吗?」

「没错。我们的知识和梦有时会被遗忘,消失。被切离的言血会消解,回归到巨大的洪流中去。——但是,猫制作了杯。」

亚尔娜莉丝用双手捧起水,仔细地盯着。

「所以,水滴不再回到湖中,而是回到另一个小小的容器中。」

「…那就是《大杯》吗?」

亚尔娜莉丝的手慢慢展开,水滴滴落在地面。她不顾湿漉漉的手,茫然地凝视湖面,说道。

「本来,所谓的世界就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意志和言血来连接、封闭的。就像梦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一样,言血的世界会迎来完成,也必将迎来终结。但是,这里是不同的。这里是被猫强行固定的世界…。而且,猫把本来必须需要肉体才能存在的意志,固定在了言血的液体上。法则被扭曲了。猫把莫大的知识固定在《大杯》的白水晶中。让这个既(•)非(•)活(•)着(•),也(•)非(•)死(•)亡(•)的世界固定下来。」

没法用语言解释清楚啊,亚尔娜莉丝喃喃地说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说明。因为,我知道另一个实例。因为她所说的机制,和亚尔娜的赤刀一模一样。就像亚尔娜把记忆和意志强行固定在刀上一样,猫也是,向《大杯》中灌注了言血。就像赤刀保存着既(•)非(•)活(•)着(•),也(•)非(•)死(•)亡(•)的少女的记忆一样,《大杯》也一样保存着世界的话语。

「但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能像在现实中一样行动呢?如果《大杯》是猫所做的梦的话,那么外部的言血又为什么会进来呢?」

「因为现在,支撑着这个梦的言血消失了啊。「

「支撑…?「

「一年前,由于梅托拉吉戈德的缘故,猫离开了《大杯》。原本封闭的言血中破了一个洞。从那个瞬间,这个世界就开始不加区分地汲起任何的水。无论有什么杂(•)质(•)混了进来,现在的大杯都会将注入其中的东西全都积存起来。」

说玩这句话,亚尔娜莉丝沉默了。然后,她来到湖边的丛林,在一棵树的树根坐下,然后催促我也坐下。

「…真是的,我也变得相当唠叨了啊。我好久都没和人说话了呢。」

「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累了,所以,还是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

然后,我把自己身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的事情,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会触碰《大杯》的理由全都说了出来。最后,当我说到「血翼王」曾经触碰《大杯》,并且驾驭它的故事的时候,亚尔娜莉丝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不知道名为血翼王的王。」

「不,但是,曾经有个名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王是事实。据我所知,历史上,血翼王曾经使用过《大杯》。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跟她说话,而是在和你说话…」

如果坐在我身边的人是血翼王本人,那么事情就简单了吧。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机制,但是,过去和未来连接了起来。同样触碰过《大杯》的人,在梦的世界中相遇。…这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亚尔娜莉丝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想法。

「比起我和血翼王的关系,我和你相遇的理由倒是更容易说明。因为《大杯》和原来的时间分离了。自从猫离开了这里,这个世界失去了时间以来,无论经过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这个世界都没再发生任何变化。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再流动了。」

「如果没有变化的话,那我们的存在又算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在和你说话了啊。即使只有这种程度,我觉得时间也已经在前进了。如果时间真的没有前进的话,我们就不能像这样活动了。」

「如果你不再确认这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什么意思?」

「要固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变化,就需要像猫一样强大的意志。但是,如果只是固定一部分的话,我们也能做到。反之,如果忘掉了,那世界就会变回原样。」

「如果真的忘记了世界,就不知道它到底是变化了,还是保持原样了吧。」

「你还真是巧舌如簧。不过你说得对。世界或许变了,也或许没变。但是,人类和猫不同,人不可能记住一切。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活了多少年。所以才可以像这样和你说话。」

「……」

「比如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位于自己死角的东西,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你为何能相信它们一直真的存在?」

「那是…」

我认为世界不会变化。凭经验,我知道,即使我闭上眼睛,世界依然在眼睑的另一侧继续存在,这才是现实。….但是,又怎么来保证呢?谁能为我确认呢?就算世界在我睡着的期间毁灭过一次,只要它恢复了原状,我就不会察觉到它曾经灭亡。我没有感知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没有办法去做任何确认。虽然我说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在前进,但到底怎么才能证明呢?是依靠留在地面上的足迹吗?还是在春宫的床上留下的帘子的褶皱吗?那到底是变化的结果,还是原本就是那样?我模糊的记忆无法给出判断。

突然,亚尔娜莉丝站了起来,轻轻伸了个懒腰。然后「嗖」地抽出青刀,将刀尖对准了《大杯》。

「梅托拉吉戈德斩杀了太阳。…在你的时代,也有他向太阳挑战的传说吧?」

「是的。」

「那是事实。那确实是一场挑战。不过,让我也不敢相信的是,太阳发怒了。梅托拉吉戈德无论如何都想杀死太阳。明明没办法做到。」

「…杀死,太阳?」

「现实中的时间为什么会前进?为什么世界的变化会接连不断地确定下来?很简单吧。因为太阳在旋转。因为太阳的存在。因(•)为(•)太(•)阳(•)看(•)到(•)了(•)一(•)切(•)。」

亚尔娜莉丝依然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如果你认为自己所生活的《现实》是某人的梦,会怎么样呢?就像猫曾经用《大杯》保存世界一样,《现实》也不过是一个杯子而已。」

「…现实世界,是太(•)阳(•)的(•)梦(•)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这是不是。但是,我不知道还有别的能放出如此巨大热量的言血集合体。再得知太阳是连猫的意志都能胜过的意志集合体的话,那么就连怀疑的余地都没有了。」

听到亚尔娜莉丝提出的推测,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我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梦。被她这么一说,我确实变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梅托拉吉戈德想做的事,是唤醒名为《现实》的梦,也就是唤醒太阳吗?因此,太阳发怒,烧尽了大地…。

但是想到这里,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假设亚尔娜莉丝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中的时间不会前进,《现实》是太阳的梦。但我想知道的,是血翼王的事情。她是如何使用《大杯》,又是如何拯救《现实》的呢?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吗?

「你是护舞官吧。」

「嗯,和你一样。」

「那么,你的国王在哪里?为什么你会在《大杯》的世界里?」

听了我的问题,亚尔娜莉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轻轻将青刀收入鞘中,转向我说。

「和你一样。」

「…也就是说。」

「我的王死了。在梅托拉吉戈德引起的战乱中,王和我一起战斗,殒命了。我已经用这把刀,为她敬献了送燕仪式。」

送燕仪式。是在国王驾崩之时,护舞官献为王献上的燕舞。那是护舞官最后的工作,大部分情况下,也是那个人作为护舞官的最(•)后(•)时(•)光(•)。

「…梅托拉吉戈德和不过是地方的小小领主的王族交好。结果众所周知,王族的领地被烧成了一片荒野。作为补偿,梅托拉吉戈德给予了赤燕国养虫的技术,但因此,觊觎王族性命的人与日俱增,终于爆发了内乱。我和王一天都在镇压内乱,但我终究没能保护住王的生命。」

亚尔娜莉丝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苦恼的神色。她握住的青刀的刀锷,开始零星闪着火花。她注意到这一点,稍稍抽出刀身,瞪着燃成赤色的白刃。

「…这把青刀也是一样的。就是因为赤燕给了我们这种东西,王族才会被卷入战乱。如果没有青刀,王就不会奔赴战场,也就不会丧失性命…!」

「…但是,你平定了战乱。」

「平定?那是另一个亚尔娜莉丝的故事吧。…我所成就的,是尸山血海。那才不叫平定。只是我在借此消愁而已。我东奔西走,只是为了将杀死我的主君的人全都杀死。」

「…为了复仇,而杀人?」

「当然。」

仿佛看穿了我困惑的反应,亚尔娜莉丝冷酷的目光射穿了我。

「你也是护舞官,应该能明白的吧?」

「……」

「王被杀死的丧失感,无尽的愤怒,没有止境的绝望。」

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中,毫无疑问充满了憎恨。我清楚地记得那灼烧神经的感情——那个把加拉德中原变为不毛之地的言血——拒绝人类、让生命枯萎的死亡言血。…原来,它不只是死于战乱之人的言血吗。还有亚尔娜莉丝吐出的憎恨感情。

「既然你是护舞官,既然你是王被杀了的护舞官,应该能理解我吧!我想要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我想要让害死主君的人民尝到同样的痛苦!」

「我——」

——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我确实无法立刻否定亚尔娜莉丝的话。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恨过梅尔特拉,也没有想过杀死逼死亚尔娜的她,那一定是谎言。没错,我想杀了她。我想让她也品尝亚尔娜承受过的痛苦。

但是,我的身边有亚尔娜留下的刀在。我的心中,还残留着没有让生命枯萎,为了我而活下去的她的祈祷。而且,还有伊尔娜在。还有这样一个训斥我不要做那种事情的少女在我的身旁。我有苏,有贝奥尔,有共同承受悲伤的他们在,而且,还有新的相遇。

「…你,认识姬尔…不,阿库莉娅·佩特罗吗?」

在我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不断吐出毒一般言血的亚尔娜莉丝踌躇了。

「你也应该有理解你的朋友…。如果是她,一定——」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亚尔娜莉丝还没有见过姬尔·佩特罗吗?拯救了被纳桑古拉的言血支配的姬尔的,应该就是血翼王。但是,姬尔也说过,在两人再次见面之前,她并不知道亚尔娜莉丝是王。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和亚尔娜莉丝·加尔汀。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和眼前的亚尔娜莉丝有什么不同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为了治理战乱,才使用了《大杯》的吗?」

亚尔娜莉丝额头的皱纹更深了一层的皱纹。她咬紧牙关,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

我也站起身来,想要追在她的身后,却顷刻之间被刀尖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她转身拔出了刀,没有一丝动摇地拦住了我。而我这边光是把手搭在刀柄上就竭尽全力了。掠过我脖子的青刀渗出淡淡的红色火焰。那热量,以及释放出的言血之激烈,让我感到皮肤仿佛在被灼烧。

「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我只是期待着,依靠猫的睿智,或许就能知道再次和王相见的方法。」

「…但是,你把赤燕国——」

「闭嘴!」

她的刀尖突然用力,抵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脖子上飘出肉被灼烧,血液被烧焦的恶臭。剧烈的疼痛让我全身肌肉僵硬,但我还是继续盯着她。亚尔娜莉丝怒吼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是那个人了吗!我不是什么血翼王,只是个护舞官!我既不想拯救人民,也不想阻止战争!」

「那么,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待在这个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亡的世界里?」

「没错!人类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就无法离开《大杯》。而且我也不想离开!」

亚尔娜莉丝依旧将刀对准我,视线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如果我轻举妄动,我的头就会被砍掉,我的身体有这样的预感。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禁问道。

「…破坏《大杯》,,不就可以出去了吗?」

「……」

「就像梅托拉吉戈德想要杀死太阳一样,只要斩杀《大杯》,梦就会破碎。不是吗?」

「……」

「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知道《大杯》,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机制呢?为什么还要特意去调查呢?这不是因为,你也想离开这里吗?」

「……」

「而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大杯》。按你的说法,你根本没有必要监视它吧。你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有离开,不就是因为在意着《大杯》的另一侧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还在在意被你丢下不管的另一侧吗?」

亚尔娜莉丝没有回答。但我觉得我见过她那充满痛苦的表情。从数百年间,既不能履行职责,也不能舍去职责的一位国王的脸上——又或者是从一只青鹰的脸上。那没有供心灵寄托的家人,也没有来前来拯救自己的友人的孤独翼影,如果不伪装起自己,就无法忍耐心中的断念——而且,那也和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物种,而不惜杀死女儿的一位王的目光很像。

「…如果《大杯》不能成为阻止战争的手段,那么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即使破坏这个世界,我也有着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虽然我可能无法达成伊尔娜的愿望和尤尔基德的希望。但与其一个人在这里做梦,我宁可爬在地上也要动起来,这样才更能拯救别人。

于是,亚尔娜莉丝突然将刀尖从我的身上移开,静静地问道。

「为什么。」

「……」

「你为什么要保护人民。护舞官的职责是守护王吧。现在,没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你,又为什么要保护人民?为什么背负这个棘手的使命?」

「这不是职责,也不是什么使命。」

「那么,是不自量力的蛮勇吗?」

「或许吧。」

「……」

「只是,我已经不是护舞官了。我没能保护自己重要的王。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才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可以帮到的人。我想把我得到的全部记忆和经验,为了他人而使用。这种事,一定,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这个护舞官心怀的烦恼,我早已经历过了。而且我已经在众多人的引导下克服了它。无论是力量还是遭遇,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一切,我想要用这一切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得到了能够拯救许多人的机会,那么就去做。仅此而已。

「…力所能及的事吗?」

但是,亚尔娜莉丝的嘴角突然浮现出扭曲的笑容,不屑地说。

「能做事情的我已经全都做了。最后的结果,就是铸造了尸体之山。」

「……」

「我代替死去的王统帅军队,击溃敌人,为带来和平而奋斗。我将阻挡在我面前的人一个及一个击倒,斩杀。——因为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明明我本来也像你一样,想着要帮助别人的。」

颤动,她的言血在颤抖。

从血翼王身上渗出的感情变得更加痛苦。那是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上,站在尸体之山上的一个人的身影。是升腾的血雾,和一个沾满腐臭的人。

…这就是,血翼王吗。

这就是是为赤燕国带来和平,为国家数百年的繁荣奠定基础的王的身姿吗?被痛苦所掩埋的她的真实,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涂改成了只剩下光辉的虚伪吗。

「…你叫云法吧。年轻的护舞官,你刚才说,要是想离开这里的话,就要破坏《大杯》吧。」

「是啊。」

「那么,我来阻止你。就算夺走你的生命,我也不会让这个梦终结。」

亚尔娜莉丝向后退了三步。把青刀高高指向天空。这是数百年来也未曾改变的,燕舞的起手式。是直到一方殒命为止,都不会停止的死斗之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互相残杀。我明明可以分担她的痛苦和绝望,却没能牵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刀。她的断念,已经到了痛苦的程度了。

「…像这样接上言血的话,被我杀死的人类的痛苦也会传到你的身上哦。」

亚尔娜莉丝笑了。

「拔刀吧,云法。我要杀了你。」

——噌!

在拔刀的途中,我接住了对手的挥刀。青刀和赤刀。两把刀刃鸣响的剑戟之音,发出不合时宜的华丽声响。

亚尔娜莉丝后退半步,换腿,然后突然用出中段的回旋踢。对于这预想外的动作,我的反应慢了半拍,举起手想要抵挡冲击,但失策了。对方大幅度的踢击是假动作,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她最大限度地扭转身体,慢一拍放出的横扫才是真动作。

「——」

我的右臂大臂被深深斩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血喷了出来。…如果说这是在梦里的话,这也太痛了。进入《大杯》的只是我的言血,我真正的肉体并没有被砍伤。既然如此,这也是言痛的一种吗?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了。

但是,我已经确信了。对方是认真的。我会被杀。

如果在这个世界死去会怎么样?我不想去思考这种事。

我没有和她拉开距离,向前逼了一步,闯进她的怀中放出反斜斩,想要逼退她。对方的技术确实比我要高明,我没能成功逼退她。我的重心前倾,只能一举化为攻势来应对,下定决心挥出横向的一闪,但却被对方轻易躲开了。然后,对方的立刻描绘出半月的轨迹,向下挥落。将正要转为斜斩的我的刀缠住。

——叮。

刀背与刀背摩擦,尖锐摩擦的金属声音刺痛了我的耳朵。她的应对动作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是用少许的力量让攻击偏移,让对手的刀刺向半空的,投手。我不由得凝结言血,紧紧握住刀柄,防止脱手。

但是,这也是失策。

因为我在握刀的手上用力,导致我的手肘变得僵硬。对方趁此机会,立刻瞄准那里用出中段的突刺。我受伤的右臂已经失去了力量,无法避开。这一次,出现在我手腕附近的伤口仅仅擦掉了一块皮,但鲜血依然迸了出来。

对方的第一招,在引诱我做出动作,第二招瞄准我的弱点。这是几乎简洁到完美的围手。对方在掌握和对手的距离以及对身体的运用的基础上,还能选择完美的招式,不愧是那个姬尔几乎无法战胜的燕舞高手。

无论她怎么否认,如果说,她的身上有唯一和血翼王的传闻重合的地方的话。

…那就是,亚尔娜莉丝沐浴在太多鲜血之中了。恐怕,就算是师父也无法望其项背。她的技术为了杀人而存在。在战乱中生存下来的人,和不了解战争的人,有着无论如何也无法颠覆的经验差距。

我顾不上流血,以最大限度的攻势,抵挡对手的攻势。只要我的动作稍慢一点,胜负就会立刻分出。在正面交锋中,我看不到胜算。怎样才能抗住?我能争取多少时间?本来我的言血就受伤了,还因言痛很难使出全力。状况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嘶——,嘶——。」

我喘不上气,心跳紊乱。每次刀刃相接,亚尔娜莉丝都会出招。她将燕舞的正传和崩架组合,施展出我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连携和飞跃。

我不想死。不能死在这里。

但是,我要怎么做才能赢?怎么才能阻止她的刀?

亚尔娜莉丝的连打毫无破绽。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亚尔娜的存在了吧。对方并不知道我的赤刀可以缠上火焰。我可以期待的,只有这一瞬间的障眼法。但我只能赌在这个瞬间。

我肩膀的皮肉被砍伤,腿被刺穿,脸颊的肉被削掉,全身都因为死亡的恐惧而战栗,言血陷入狂乱。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坚持。我必须等到与亚尔娜的言血同步的一瞬间。

但是,对手的太刀每次撕裂我的身体,都会有言血沿着灼热的刀身流入我的身体。那毫无疑问是战乱的记忆。是失去了王,悲伤不已,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挥刀的一个护舞官的记忆。为了恢复国家的和平,为了自己守护被王托付的赤燕国,无论是生人也好,熟人也罢,只要是刀刃相向的人就必须杀掉。

但是,这场战斗过于孤独了。

她有着非凡的刀术才能。因此,她身先士卒,杀死的敌人比任何人都多。她被敌人畏惧,被部下畏惧,没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身边。她是护舞官,本应是支持着别人的人。因此,没有人支持她。

如果我也是一个人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我没有遇到伊尔娜,也不认识苏和贝奥尔,只能独自一人来承受亚尔娜的死亡的话。我可能会和亚尔娜莉丝一样被痛苦吞没,也许会不断地迷茫,沉溺于自己的无力和后悔之中。

亚尔娜莉丝已经心碎到了无法独自前行的地步。她在原来的时间留下的,是充满死亡的战场,是怎么杀戮都没有尽头的战争。因此,结束这个梦,就意味着把她送回无计可施的现实中。在这个梦中,终结可以被无限期地推迟。虽然什么也解决不了,但也不需要真正放弃。于是,她选择了留下来。…在这样的后悔和背德感的苛责下,亚尔娜莉丝停下了脚步,在失去了时间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止步不前。

我的左臂被深深挖开,血从侧腹部喷了出来。每次受伤,亚尔娜莉丝的言血都会流入我的身体,我的心脏也会被咬破。面对这个与自己太过相似,又太过不同的身影,我几乎失去了继续挥刀的力量。

胸口被她狠狠踢了一脚。我的肺被击溃,停止了呼吸。我就这样被向后击飞了十几步,砸到湖的浅滩上,再也站不起来。水渗进我的衣服,湖水抓住了我的脚。我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抵挡住亚尔娜莉丝的攻击。

「…云法,你为什么不逃跑?」

或许是确信了我的劣势已经无可挽回,亚尔娜莉丝垂下刀尖,突然问道。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责备你。这里的时间是中断的。除非你从梦中醒来,否则你所害怕的失败和丧失永远都不会到来。」

「就算没有人责备我,我也会责备我自己。」

「……」

「我约定好了要帮助大家。我发过誓,即使我力量微薄,也要尽我所能。我不想背叛这样的自己。」

「你明知道得不到任何成果,只会让众多人失望,痛苦吧。你明知道,你的一切痛苦都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

这种事我知道的。我在什么都没能做到的情况,就不得不面对伊尔娜。我知道这种空虚。即使如此,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活在我们的世界里。」

「……」

「站在这里的我,既非生存也非死亡。这样的我没有意义!」

亚尔娜所希冀的思念,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希望你也能做出选择!即使你不能拯救世界,即使你不是我所知道的血翼王!我不想被囚禁在这种痛苦的梦境里!」

亚尔娜莉丝的目光,那充满苦恼的目光,笔直地贯穿了我。

「…回去之后,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

「战争,鲜血,憎恶。这些东西已经太多了。我已经沐浴在它们之中太久了,我已经受够了。我杀死了太多的人,鲜(•)血(•)已(•)经(•)浸(•)染(•)了(•)我(•)的(•)身(•)体(•)!」

血翼王。

这个词的含义,其蕴含孤独之深,又有多少人遐想过呢?谁会注意到,血翼王也同样是一个人类,也会同样感到痛苦呢?

似是在挤出声音般,亚尔娜莉丝好似只是在痛苦地尖叫,说道。

「——我(•)永(•)远(•)是(•)孤(•)独(•)的(•)!」

她蹬了一脚地面,从上方挥刀而下。这一击完全没有防备,即使如此,我还是动弹不得。她吐出的言血的疼痛,束缚了我的身体。

我不想杀这个人。

不想和这个人争斗。

我想要——帮助这个人。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手中的赤刀燃烧起火焰。触碰到刀身的湖面泛起大量的蒸汽。对这突然的事态,亚尔娜莉丝的身体做出了反应,重心有了晃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没能躲开对手的一闪,只得竭力挥起赤刀。

——当!

更大的剑戟之声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贯穿了我的全身。

亚尔娜莉丝的青刀掠过我的侧头部,刺入了水底。而我这边,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这一击的赤刀从根部被完全折断了。

「呜…」

而赤刀折断的刀身,深深刺进了面前的亚尔娜莉丝的心脏。

「…亚尔娜莉丝殿下!」

我不由得大叫,从她的身体上拔出刀来。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向湖面。她跪倒在我的身上,手也放开了青刀。

「亚尔娜莉丝殿下!亚尔娜莉丝殿下!」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如果现在止血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我这么想着,看向她流血的胸口,可是。

「…为什么?」

流出鲜血、开了个大洞的伤口,瞬间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就像王歌的治愈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和在纳桑古拉的决战结束时,治愈了姬尔的伤口的那个瞬间非常相似。

这时闪过我的脑海中的预感,实在是太过难以置信。但是,当我再次拿起折断的赤刀,想要将言血连接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亚(•)尔(•)娜(•)消(•)失(•)了(•),预感随之变成了确信。

「…亚尔娜?」

我向亚尔娜莉丝这么问道。失去意识的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不久,我便听见咽下唾液的声音。我用胳膊扶住她的头,她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用颤抖的手触碰我的脸颊。

「云、法…」

「你是亚尔娜吗?喂,是亚尔娜吧?」

从贯穿她的心脏的赤刀中,有亚尔娜的言血流了过来。所以我只能这么想。

「…没事吧?你不会死吧?」

「不会,死的。血翼王,也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接着,她突然把双手放在胸前,像以往一样动了动手指。

〔…用嘴说话,很难啊。〕

啊啊,没错。没错,她就是亚尔娜。

在我眼前的,毫无疑问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想到这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亚尔娜莉丝有两个。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和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护舞官亚尔娜莉丝和王亚尔娜莉丝。历史的分界线,将判若两人的两人联系了起来。

「…亚(•)尔(•)娜(•),你就是血翼王吗?」

她歪着头,说道。

〔…不知道。但是,我…从现在开始要成为血翼王。〕

「要成为,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和云法言血相连,所以才能进入这个梦境。既然如此,出去的时候,如果和别人的言血相连的话,说不定就能和那个人一起出去了。〕

从赤刀到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肉体。亚尔娜能通过《大杯》,改变自己的存在之处吗。

她突然起身,拿起落在地上的青刀。然后开始迈步。

「啊,亚尔娜!这到底是!」

这一次,她用嘴回答。

「要,破坏,《大杯》吧?」

「不是这个!你要成为血翼王…也就是说,你是要穿越到几百年前吗?」

「嗯。」

她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个亚尔娜莉丝,需要有人陪着她。所以。需要有人来支撑她。」

「但是。」

「云法,你也想过要帮她吧。」

当赤刀燃起火焰的时候,我和亚尔娜的言血确实同步了。我也想帮助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亚尔娜真的前往数百年前的话。如果当我从《大杯》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归于赤刀上的言血已经消失的话,我…

「云法,你已经,没问题了。」

「…哎?」

「云法,你一个人,也能前进吧?你的身边,还有苏,贝奥尔…伊尔娜在。大家,都会支持着云法。所以我不在也没关系。」

说完,亚尔娜再次将视线移回前方,根本不听我的反驳就再次开始前进。我呆呆地坐在湖面上,只能注视着她。

在说什么呢。

亚尔娜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将折断的赤刀收回鞘中,起身追在她的身后。这过于突然的展开,让我的感情和话语都没能跟上。

亚尔娜要成为血翼王?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亚尔娜莉丝,就是亚尔娜吗?确实,如果血翼王就是她的话,有很多地方就说得通了。即使只是个护舞官的亚尔娜莉丝,若是有了亚尔娜的知识,也能够创造出王歌的传统和各种各样的规矩。因为她知晓未来。就像没有间断的圆环一样,从起始的亚尔娜莉丝,到结束的亚尔娜莉丝,赤燕国的王族注定会走向繁荣。

命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亚尔娜将以血翼王的身份,在数百年前生活。被梅尔特拉当作所憎恨的王族的象征的血翼王,正是她的女儿。亚尔娜寄宿会在赤刀之上,并且在短暂的旅行后,会在《大杯》中和亚尔娜莉丝相遇,这全都是注定的吗?

如果,我在这里挽留亚尔娜的话,历史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的存在,伊尔娜的存在,都会变成别的样子吗?

…但是,我无法挽留她。我无法阻止她从这个地方离开,在她应该活着的时间生存。因为要求血翼王抱怀这种觉悟的,正是我自己。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觉悟,亚尔娜才放开了我的手。事到如今,我无法向她说出「留在这里吧」。

我无法向走在湖岸的亚尔娜搭话。面对曾经经历过那么悲伤的离别,明明很想再次见面,想要再次交谈的亚尔娜,我却说不出话来。她决心已定。她决定放开我的手,成为王。

她总是,扔下我先走一步。

忽然,亚尔娜在湖岸中间停下脚步,用青刀触碰水面。那一瞬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冻结声,湖面冻结了。…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心中的冰冷感情足以让这么巨大的湖冻结。然而,在她的心中,一直以来积蓄的感情要多少有多少吧。战乱的记忆,以及《大杯》中的孤独,或许根本就没有界限。

突然,亚尔娜向我回头,说道「怎么了?快走吧。」这种若无其实的语气,太有亚尔娜的风格了。虽然我以前从未听到过她从口中说出话语,但是,和手语给我的感受相同。亚尔娜就在那里。这次的重逢,为何会如此痛苦?

亚尔娜开始在湖面上行走,我们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大杯》前面。

「要想,破坏,《大杯》的言血,必须,用这把青刀斩下去。…我不知道怎么,用刀,云法,你能帮我吗?」

说着,亚尔娜将青刀递给我。那无比天真的表情,更加勒紧了我的胸口。

「…亚尔娜,你一直是有意识的吗?你只要想出来的话,就能出来吗?」

「出不来哦。我的言血,进入这个身体,只是偶然。我觉得,是青刀,把我的言血,从赤刀中切断了。」

「啊。亚尔娜能使用王歌吧?那样做的话,就又能回到赤刀——」

「云法。」

她像是要制止我的话语一般,轻轻呼唤我的名字,然后,用手语说道。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还活着呢。现在是我的言血更强,所以我才能像这样说话,但我肯定很快就会睡着。因为,无论是这个身体,还是言血,都是她的东西。〕

「……」

〔而且,现在让两个亚尔娜莉丝都回到赤刀中的话,血翼王就会消失不见了。我一定要支持她才行。为了让这位亚尔娜莉丝成为真正的王,我必须用我的知识和经验来创造历史。〕

「……」

〔血翼王为赤燕国带来了许多东西。比如王歌技术的体系,艾斯雷王宫的建设,而且还不仅仅有这些哦。买下加尔汀家的公馆,建立孤儿院的人也是血翼王。〕

「哎…」

〔我必须要制造出,总有一天会帮助到还是婴儿的云法的地方。否则,我和云法就不能见面了。〕

我知道的。如果没有血翼王,我们所有的相遇,所有的记忆就都会消失。和伊尔娜的约定也无法实现。甚至我们自己也有可能会消失。

但是,我握住青刀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我的言理摇摆不定,为了亚尔娜,我应该已经决定和她一起挥刀了。正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才定下了救人的决心。正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才有了拯救世界的觉悟。尽管如此,无论我向青刀中注入多少言血,之后,也再没有人能握住我的手了。如果我斩断了《大杯》,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为什么,是我们?」

〔哎?〕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别呢。我好不容易才迈出了那一步。可以和亚尔娜一起旅行。即使有遗憾,我还是认为我们会一起继续前进下去。明明如此,为什么?」

〔是啊,命运早已注定。没办法呢。〕

听到她如此平淡的话语,我的喉咙被勒住了。

〔不用担心,没事的。云法,你没问题的。我在赤刀里的时候,你每次牵上我的手,我就能稍微了解一点外面的事情。你笑过,痛苦过,你——〕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看着声音变得粗暴起来的我,亚尔娜稍微有些胆怯。但是,我身体中高涨的言血漩涡逡巡在我的全身,逐渐变得白热。

「亚尔娜,你会怎么样?确实,我的身边有大家在。但是,你呢?你要变成亚尔娜莉丝,变成血翼王的一部分吧,那么你会如何呢?你会变成单纯的知识,帮助血翼王…这样还能说是活着吗?」

〔我…〕

「没办法吗?因为命中注定,所以说没办法吗?我们这一次离别,明明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这么若无其事啊!」

亚尔娜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我没关系的。因为,对云法而言,我将成为过去。是很久很久以前,传说中的国王。所以,不要在意我了。就算云法有一天忘了我,我——〕

「我(•)怎(•)么(•)可(•)能(•)忘(•)掉(•)你(•)!」

我再也受不了了。悲伤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焚烧着我的心。

「什么没关系啊。什么忘掉也可以啊…不要在那边自说自话!不要一个人全部承受啊!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对亚尔娜你,什么都没说呢!你只扔下自己想说的话,又打算把我丢下,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希望我忘记的亚尔娜的人,就是亚尔娜。就算没有自己,我也能活下去——她在试着如此说服自己。明明她很不愿意被遗忘,明明那双眼睛现在也因痛苦而动摇,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对我说「不要忘记」。

「…让我好好说出来吧。就算这个空间只是梦境,既然亚尔娜真的活着,就让我说出来吧。」

也许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如果现在不说,我一定一生都沉浸在后悔中。

「…我,云法·加尔汀喜欢亚尔娜!一直,一直喜欢着你!我无法理解你承受的痛苦,也完全无法拯救你,所以非常懊悔。我还想…我还想和亚尔娜一起生活!」

只会这么粗鲁地表达爱意的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但是,我无法抑制涌出来的思念,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从在那个书库中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全部。你给了空虚的我生存的意义。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不是王女亚尔娜莉丝,而是普通的少女亚尔娜…」

这是那个时候,我没能传达的话语。是我觉得不可能像这样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的话。所以,我想听清楚。既然我已经好好传达了思念,那么我也想好好听到她的想法。

「…什么命运,什么职责,这种事怎么都好。我想听的,不是血翼王的话,而是亚尔娜的话语。…现在的话,你还可以用嘴,像这样,和我说话…」

和那一天不一样。不一样啊。

我一直以来都想听听她的想法。

想要两个人,共同选择言理。

「我…」

亚尔娜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脸皱作一团,流着泪,呢喃着。

「我也不想啊…」

「……」

「我肯定是不愿意和云法分开啊。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继续,永远旅行下去。即使在刀中无法和任何人说话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

然后,少女的叫喊响彻冻结的湖面。

「我(•)想(•)和(•)云(•)法(•)一(•)起(•)活(•)下(•)去(•)!」

从她口中道出的思念,温暖得令人心痛。

「…我肯定也不想和云法分别啊。我已经再也握不了云法的手。再也不能在你的身边了…这种事,这种事我肯定不愿意啊…」

「……」

「但是,如果我没有帮助亚尔娜莉丝的话,我们相遇的历史或许也会消失。那一天的约定,耀天祭的旅行,一切都可能会消失。如果留在这个梦里的话,或许我们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但是…」

只要还在这个梦中,我们两人的时光就不会流动。虽然我们有着相同的希望,但我们没有那样选择。我们不能那样选择。因为,我们曾经约定过。

「我(•)今(•)后(•)也(•)还(•)是(•)得(•)活(•)下(•)去(•)。必(•)须(•)去(•)见(•)识(•)、去(•)感(•)受(•)你(•)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然(•)后(•),我(•)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我(•)自(•)己(•)也(•)要(•)开(•)口(•)向(•)他(•)人(•)表(•)明(•)爱(•)意(•)。」

这是亚尔娜所留下的最后的思念。是她注入刀中的临别祈祷。因为有这句话,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正因为有这句话,所以今后我也必须继续前进。

这一点,亚尔娜肯定比谁都清楚。

「是啊。云法你必须活下去。我们能像这样见面,只不过是一场梦。你必须好好地醒过来,继续活下去…」

无论做好了何种程度的觉悟,与她的离别,还是比任何的疼痛都让我心碎。那时流的泪,和现在流的泪,明明完全不一样。

「…这次离别,是为了我们。为了让我能和亚尔娜在十年前的王宫书库里相遇,一起整理书本。以及,为了我们能每天聊天,彼此喜欢。」

「…嗯。」

「然后,为了我们的再一次相遇。」

「…嗯。」

「就算相隔数百年,数千年,亚尔娜,你依然是我的王女大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即使我从这个梦醒来的时候,我们两人再也不能走在同一段时光中,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但是,比这个事实更重要的,一定是我们两个人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愿望。是我们已经传达了彼此的思念。

「…我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亚尔娜不在赤刀中,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云法不在我的身边,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所以,我还是要前进。

这样的离别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但即便如此,为了让我们能够好好地活在各自的时光中,这场离别也是必要的。

因为这是我们两人对彼此的希望。

「「——终结这场梦吧。」」

我向青刀中注满言血,狠狠地斩碎《大杯》的水晶。

接着,那一瞬间,世界扭曲了。维系着梦的言血出现龟裂,世界急剧化为白光,融化为无形的言血之流。

「云法。」

在崩坏的梦之世界中,她平静地注视着我。

「虽然有数百年,但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阻止战争的方法。无论是血翼王的战争,还是围绕着我的战争,我绝对都会阻止。」

「…你一个人的话,负担会不会太重了点?」

「亚尔娜,有两人。…肯定没问题的。血翼王…亚尔娜莉丝,一定没问题的。」

这一次,她的话语中没有虚饰,只是单纯的誓言。少女决心要帮助另一个自己,只是这样小小的誓言。

然后,她说道。

「我会找到方法,作为交换,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也帮助我的母亲吧。她应该一直一个人痛苦着…忍耐着吧…」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这个少女还是思念着母亲。像往常一样,她背负着比别人多一倍的痛苦,但仍然衷心地希望别人的幸福。我不禁想到,在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这段时光中,我要是能让她更加幸福就好了。

「嗯…我保证。」

亚尔娜眯起因泪水而泛红的眼睛,露出微笑。那明明是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笑容,我却确实从中看到了亚尔娜的笑容,看到了那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我很高兴。能够好好地说出喜欢云法,能够好好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我们没有后悔。也没有分歧。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胸口快要裂开,泪流不止。

「云法,你不可以哭哦…我啊,很笨拙,很冷淡…但还是,很喜欢云法幸福的样子,喜欢云法笑着的脸。」

湖面上的冰出现了裂缝。所有的东西都收束到光中,被吸入了《大杯》。

第二次的离别,至少要笑着直到最后。我拼命地向她展露笑容。

「…再见,云法。」

「再见,亚尔娜。」

最后,我抓住了亚尔娜的手。

为了不再忘记。为了不再放手。

然后,梦结束了,我被光的洪流吞没——……

□ □ □

醒来只是一瞬之间。

在狭窄的小舟上,我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在湖上。

「…云法?」

伊尔娜在我的身旁。她依旧握着我的手,不安地看着我。

「那,那个,发生什么了?《大杯》——」

我回头看去,发现《大杯》的白水晶碎了。白色的水从连通着天花板的管子里不断滴落在湖中,就好像失去了为它供应血液的心脏一般,向外吐着言血。

我微微从鞘中抽出单手握着的赤刀。在梦中折断的赤刀安然无恙,没有一点点伤痕。但是,只要向它注入言血,我马上就注意到了。

亚尔娜不在了。

「等、等一下…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哭了…」

无论做好了何种程度的觉悟,那沉重的丧失感都不会改变。纵使这是我们两人共同选择的结果,我果然还是感到胸口被勒紧一般。

「伊尔娜…」

该从何说起呢。开口的话,压抑的感情就会溢出,我只能屏住呼吸,忍受着不断涌来的疼痛。

但是,比起亚尔娜,我应该先道歉才对吧。我明明说好要帮忙,却什么都没有做到。必须先说出这件事才行。我面向尤尔基德,正要道歉的时候,他不知为何露出温和的笑容,动起了手指。

〔…你在《大杯》中见到血翼王了吧?〕

「哎——」

还没等我开口去问,尤尔基德就从怀中掏出了银制的圆筒。然后,把它递给了我。

〔这是血翼王给你留下的话。〕

我打开圆筒,里面装着一根水晶棒。上面简洁地写着。

——我在老地方等你。

水晶的边缘刻着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名字,但仅此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写。

「这到底是…」

〔我说过,这个国家存在着预言吧。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所以没有和你详细说。白三日月国的王族负责守护那个白水晶,以及将这个东西交给挥舞着缠绕火焰的刀、名为云法·加尔汀的青年,这两个任务代代相传地继承下来。是血翼王亲自把那个水晶交给了我的祖先,并且托付了对你的话语。〕

「…那么,您让我用《大杯》也是…」

〔我说过那也是预言吧。你使用《大杯》,之后,我们把水晶交给你。就是这样的流程。我只是遵守了一族的约定而已。实际上,在从洛克托那里听到你的事迹之前,我一直以为预言只是虚构的。〕

…但是,现在可以相信了。那个预言不仅仅是传说。如果是混有亚尔娜的言血的血翼王,应该知道数百年后的我。亚尔娜那边一定很顺利吧。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顺利回到了数百年前的现实。

〔可是…我没听说《大杯》会被破坏。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你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实际上,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数百年前,血翼王从梦中醒来这件事。亚尔娜回到了过去,血翼王存在的历史得到了确定。然后在那之后的数百年后,我触碰《大杯》,让血翼王和亚尔娜相遇了。那个瞬间,悬在空中的时间——《大杯》的时间,第一次被刻上了最初与最后。

《大杯》并非阻止战争的道具,而是承载着阻止战争的意志的道具。在我和亚尔娜的选择下,它完成了这个使命。恐怕血翼王并没有把《大杯》的真实告诉白三日月国的王族吧。不如说,她故意说成使用它就能阻止战争,所以一定要让我,云法·加尔汀这个人类去触碰《大杯》,故意说成了这样的设定。

重要的是,直到我破坏《大杯》为止的历史,都得到了确定了。再往后会如何反战,谁也不知道。任何的结局都可能出现。

「那,那个,稍等一下…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我看不懂手语,所以完全跟不上你们…」

被伊尔娜这么一说,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我问向尤尔基德。

「接下来我要说明《大杯》的事。可以让她也听听吗?」

〔当然。〕

然后,我开始从头讲述。《大杯》的机制,和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相遇,以及与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离别。

□ □ □

春宫的露台无疑是加兹维奥拉中采光最好的地方。白色的光芒划过远方加夫卡山脉的山头,太阳露出脸来。看到这一幕,我恍惚地想起在《大杯》中听到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是太阳的梦,那么想要从中逃脱的梅托拉吉戈德,即使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也感受不到自己在真正地活着吧。细想一下,他的挑战是将加拉德中原卷入灾难的元凶。他激怒太阳,为大地带来了战乱,让一个苦恼的护舞官得以诞生。这个因缘在数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延续到了两个国家的战争中。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赤燕。因为他的缘故,有多少死去,有多少人陷入痛苦。只是把《金翼》和青刀赠与人类,根本不可能弥补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我也会这么想。说不定,在《现实》的另一边,或许有人在等待着他。就像我破坏了大杯,回到伊尔娜她们的身边一样,梅托拉吉戈德也想从太阳的梦中醒来,和某人一起生存下去吧——…

「哎呀,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回头一看,正好和进入卧室的伊尔娜对上目光。她径直走到露台上,低声说道「好美的朝阳啊」。

「我没有什么可搬的。谈不上准备。」

「嗯,反正需要的东西会由白三日月国的人送来吧…」

「已经要出发了吗?」

「伊兰德让我们六点钟去楼下的玄关。话说回来,没想到连我们也要去艾斯雷啊…」

我从《大杯》的梦中醒来,向尤尔基德说明情况后,我们决定前往赤燕国的国都艾斯雷。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为了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对艾斯雷进行奇袭。虽说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但依靠《大杯》并不能阻止战争。那么当然,所有战略上的方法都将会按计划进行。根据白三日月国的密探的情报,迪南在与尤尔基德王会谈之后,身体不适,把前线全权交给了亚乌娜,自己回到了艾斯雷。大概是梅尔特拉的言血在暴动吧。他自己似乎打算藏在王宫中,一直逃避到战争结束。所以白三日月国选择对迪南的所在之处发动奇袭。第一批部队好像已经藏在城下的市街了,我们要去那里和他们会合。

「我不认为我们能那么容易就潜入王宫。伊兰德她们有什么策略吗?」

「肯定是有内奸接应吧。赤燕国也确实长期远离战争。我想多少是能行得通的。」

在与血翼王交过手的现在,士兵们的刀术训练在我眼中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不知道自从耀天祭之前,我离开王宫的那个夜晚开始,王宫的守卫增强了多少,不过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能做到的也只有增加护卫人数这种程度吧。

「…艾斯雷的王宫本来作为要塞的功能就很薄弱。因为它的设计理念是王族遇到危难时,只要逃入森林中就可以转危为安。如果凭借少数精锐,应该很容易入侵。」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战争爆发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这是我们前往艾斯雷的第二个理由。这只是单纯的希望而已。尽管如此,尤尔基德还是希望这个想法能比奇袭更加顺利。

「…亚尔娜真的为我们准备了阻(•)止(•)战(•)争(•)的(•)方(•)法(•)吗?」

尤尔基德传达给我的,血翼王的话语。

——我在老地方等你。

这指的是哪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法确认。不过,如果说我和亚尔娜约好要见面的话,那么肯定只能是一个地方。

「…王宫的书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一次又一次,我和亚尔娜在那里交谈。那里是对我们两人而言最重要的约定之地。

「而且,血翼王不是一度阻止了战争吗?」

我们在《大杯》中分别之前,她曾经说过要找到阻止战争的方法。而血翼王平定战乱的事实确实流传至今。数百年前,亚尔娜一定是找到了某种方法。…我想要相信亚尔娜许下的诺言。我们只能赌在这上面了。

但是,伊尔娜从栏杆上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说。

「可是,当时战乱的终结,是因为加拉德中原变成了死亡之地。我一直以为那是《大杯》引起的,也就是对言血进行统御,强行将大地变成不毛之地,但那实际上只是因为血翼王从梦中醒来了吧?」

「实际战斗过之后,我确信了。从《大杯》中流出、渗入大地的言血无疑是血翼王的言血。」

「是啊,那确实是血翼王的言血。但是,这不只是偶然吗?」

「…偶然?」

「你在梦中杀死了血翼王,也就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对吧?」

「那是折断的赤刀…」

「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切断的呢?」

「嗯?」

「亚尔娜的言血能够从赤刀中分离,以及,姬尔班德的言血能够从纳桑古拉的言血中分离出来。总之,青刀的力量是可以斩断言血的吧?说不定,当亚尔娜莉丝的心脏被赤刀刺穿的时候,不仅仅是亚尔娜的言血流了过去,还有一部分言血被切断了呢。」

「…那就是死亡言血吗。」

伊尔娜点了点头。因为被赤刀刺穿了心脏,亚尔娜莉丝得以从战乱的记忆和死亡的言血中得到解放。从她的身体中脱离的言血在《大杯》下方溶入湖水,扩散到大地。单单一个人累积的痛苦,就能将大地变成不毛之地…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我不得不惊叹于在《大杯》中还能保持清醒的亚尔娜莉丝的意志。

「所以啊,血翼王只是偶然间制造了阻止战争的契机吧。…这个嘛,虽然我也相信亚尔娜…」

我们只能相信。无论可能性有多低,只要最好的道路依然存在,那么就直到最后都要去追求。即使为了当我说要去艾斯雷的时候,立刻就说去做安排的尤尔基德,我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求得最好的结局。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决定。

突然,我的背后传来敲打铺路石的木头声,我回过头去,看到了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的加塔利的身影。苏乘在他的肩上。

「别勉强啊。你的身体还很难受吧。」

我向他搭话,他一边额头冒着汗,一边硬撑着说「你在说什么」。

「…你好像要去艾斯雷啊。」

「嗯。」

「…你要杀了梅尔特拉王吗?」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因为,亚尔娜也不希望母亲死去。」

即使听了我的话,加塔利的神情也没有放松。他走到我的身边,用几乎瞪着我的强烈目光盯着我。

「…不要杀了那个人。」

「…我知道啦。」

「她所做的事情确实很愚蠢。为亚尔娜莉丝大人带来痛苦的人,正是梅尔特拉王,这或许是她的罪孽…尽管如此,赤燕国还是需要她。」

「加塔利,你不是要担起新的国家吗?」

「当然。但是,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失去梅尔特拉王的话,许多的人民会变得不知所措吧。只要迪南的统治还在继续,我就总有一天要夺回赤燕国。但是,如果梅尔特拉王还在的话,我还是想要协助她。」

加塔利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但还是继续说道。

「…她为了这个国家所做的事,绝对不全是坏事。她没有依赖王族的奇迹,而是用自己的政策改变国家。这种想法一定没有错。」

「…我也这么想。」

「云法,我已经无法在你身边挥刀了。我是尤尔基德王塑造的虚伪的亚尔娜莉丝,也不能和迪南战斗…」

加塔利再也无法舞动燕舞了吧。无论这场战争落得个什么结局,他今后的一生,都会以亡命到白三日月国的亚尔娜莉丝的身份存在。他既没有道出后悔,也没有道出悲伤。在沉默中,他肩上的赤燕开口了。

「云法一定没问题的。」

听了苏这意外地和亚尔娜一样的说法,我微微笑了一下。加塔利呆呆地盯着苏,然后点头咧嘴笑了。

「…是啊,云法的话,一定没问题呢。」

然后,苏突然看向我,提出了一个我没有想过的提案。

「那个,云法。我,要留在加塔利身边。」

「你不跟我们来吗?」

「…没有虫子的话,我帮不上忙,而且,这里有着比云法更需要我的人。’

苏灵巧地跳到加塔利头上,尾巴上下摆动。

「反正我也飞不起来。作为同样动不了的人,我们一起等着云法吧。」

这样可以吗,加塔利用目光问我。

「这样就好。因为王族都是很怕孤独的生物。」

血翼王也没法一个人前进。确实,我认为现在,最能依靠苏的存在获得救赎的,或许就是加塔利了。

「伊尔娜,云法就拜托给你了哦。」

听了苏的话,伊尔娜苦笑着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监视他的。」

朝阳浮上天空,将加兹维奥拉的城区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从加拉德中原升起的白雾也沐浴在阳光中,像火焰一样摇曳。六点的钟声响起。我们连忙冲下楼梯,跑到伊兰德她们身边。

希望依然存在。

我还要去,再见她一次。

为了实现两人在梦中许下的约定。

【七】黎明

我们离开加兹维奥拉已经十天了。我们四个人共配了八只犬,每隔半天就交替骑乘,除了第五天休息外,其他时候我们都在奔跑中移动。我们之所以如此强行赶路,是因为谁也无法预测战争何时会爆发。在国王的会谈中撒下的种子会使迪南在决战前止步不前到什么时候呢。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将得到阻止战争的机会,如果不顺利,潜伏在艾斯雷的国王急袭部队就会出动。别说是休息了,在这就连吃饭都要在犬背上进行的严酷骑行中,反而是停下脚步更加消耗精神。相当多的人员被动员到加拉德中原的战斗中,不过我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赤燕国的士兵,只是一味地向艾斯雷突进,终于在第十天的夜晚到达了目的地。

我们潜身于西北方向的森林中,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城市的方向笔直地走来。据伊兰德说,她们似乎实现就决定好了和协力者见面的地点。而那个看起来像是协力者的人连吊灯也没有放下,身体藏在宽大的外套里,在和我们隔了十步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突然,一只鸟从那个人的肩上飞起,落在伊兰德的眼前。

「——伊兰德大人。我们一直在等您。」

是密探的黑雀。大概是之前就潜入了这里吧。据他说,那么多狗会引人注目,所以要让他们留在森林里,在附近的泉水中治愈身体。这期间,我们会暂居在协力者的公馆中。对坚持了十天的强行军的贝奥尔表示感谢和暂时的告别后,我们在协力者的带领下进入了城市。

今夜,云遮住了月,被浓浓夜色笼罩的城下市街充满了惊人的寂静。或许是因为和加拉德中原有一段距离的缘故吧,这里不像加兹维奥拉那样散发着战斗的气息和不稳的言血。某种意义上,这里依旧是我熟悉的市街。然而,现在笼罩在城市中的寂静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熟悉的城市,却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终于,我们穿过后街,从后院进入一座大公馆。然后立刻被带到客厅。建筑物的外观非常气派,一眼就能看出属于贵族或大商人,从室内的家具也可以看出其品味。赤燕国居然会出现这种内奸,让我相当惊讶,不过,当一直不发一语、只是负责带路的协力者脱下外逃时,我的惊讶更上了一层楼。

「——玛娜…?」

她将暗褐色的头发扎成两束,腰间别着一把赤刀。那转向我的柔和笑容,充满了和五年前一样的温柔。

「好久不见,云法。」

她是与我和加塔利一起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不断钻研的朋友之一。玛娜向伊尔娜和伊兰德微微行礼,报上姓名。

「我是玛娜·佩尔根。和云法,以及加塔利·艾尔曼是旧识的好友。」

…当听到赤燕国的协力者时,为什么我没有想起她呢?了解王宫的内情,又能理解我们的意图的贵族,除了她以外再没别人了。

「当加塔利派来的蜻蜓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你干了一番相当夸张的事啊。」

玛娜看着我,扑哧一笑。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有一天,我要和加塔利想要欺骗师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计划被她发现时的情景。

「…倒不如说,玛娜你没问题吗?你应该知道帮助我们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什么…那不就是,守(•)护(•)赤(•)燕(•)国(•)吗?」

「——」

这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有遵守着三个人曾经许下的约定,为此连一瞬间的迷茫都不会表现出来的朋友在。玛娜的话语中渗透出从那时起就不曾改变的内心的坚定,以及对我们毫不动摇的信赖。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从加塔利和白三如月国的人们那里听过了。大家都是为了阻止战争而行动的,我没有理由不伸出援手。」

…这么说来,想要挑战师父的时候,她非但没有阻止我们,反而很高兴地加入了计划。她这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没有改变的果断,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在决定入侵王宫之前,我们都住在佩尔根家的公馆里。伊兰德要去和已经来到这里的部队谈话,离开了房间,我和伊尔娜则被玛娜带到卧室。

「…那个,玛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伊尔娜一边走在公馆的走廊上,一边问道,玛娜放松地点了点头。

「佩尔根家族,已经由玛娜小姐担任家主了吗?」

「不,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不过确实,继承父亲家业的人会是我呢。」

「那么,您的家人赞同您对白三日月国的帮助吗?」

确实,既然玛娜如此明确地帮助我们,那么整个佩尔根家族就无法逃脱共同担上叛国行为的状况。佩尔根家族原来这么通情达理吗,我正这么想着,玛娜却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啊。因为他反对,所以我就把刀架在父亲的脖子上逼他承认。现在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他们与其说是亡命了,不如说是被我赶出去的。」

看着哑然无语的伊尔娜,玛娜大概已经猜出了她的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了吧。抢在被问之前说,

「我并非是把加塔利和云法的想法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然,我相信他们两人,所以当加塔利来信时,我才会认真地考虑他所讲述的国王的事情和你们的故事。而在认真考虑之后,我认为,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赤燕国,我应该这么做。」

「……」

「不过,对自己的父母刀刃相向,还被他们畏惧,也挺难受的呢。」

玛娜掩饰般地笑了笑,但马上恢复原来的声音说道。

「我想啊。在不逃不行的时候再逃就已经晚了。因为亡命就意味着,大家在都很健康,还没有失去什么的时候,却只是因为相信着或许总有一天会变得更糟的预感,就不得不舍弃一切。而想要证明这样的亡命是正确的,就只有等到逃出来的国家迎来灭亡。所以…很困难,也很痛苦。」

失去一切,剩下的,唯有选择道路的意志,我想起了这样叫喊的加塔利。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生存下去。能够踏入这场绝望战斗的人类,终究又能有多少呢?

「只是,不必亡命就能解决事情是最好的。因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亡命。甚至都注意不到。为了拯救这些人,我才会留在这里。」

玛娜指向了走廊外面的中庭,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

「我在那里开了私塾。」

「我听加塔利说了。你是在传授燕舞吧?」

「没错。比起用燕舞守护别人,我更希望去帮助想用燕舞守护他人的人。但是每天,来的都是一些连自己的行礼都没提过的公子哥和大小姐,根本谈不上什么练习。」

突然,玛娜停下脚步,笔直地盯着我说,

「孩子们很不安。他们比大人更加敏感地注意到什么即将发生。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不能逃亡。…所以,我要保护孩子们。为了让孩子们可以笑着练习,我要守护这样的赤燕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云法吧?」

「不只有我吧。像这样协助我的玛娜和加塔利也是。」

但是,像是要制止我的话一般,玛娜低声说出的,是令人怀念的那句话。

「——能让燕子落在心脏上的,只有云法。」

「……」

「云法,你被选为见习护舞官的时候,在你回去之后呢,赫达斯师父对我和加塔利这么说了。护舞官是能够理解王的笑容,第一个飞向王的燕子。是一只无论受了多少伤,染了多少血,也绝对不会坠落的燕子。所以,你们只需要看着他的翅膀,就知道该走的道路了。」

「……」

「云法,你能做到。」

听了玛娜的话,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成为护舞官的那个夜晚。阔别五年的亚尔娜下达的命令,以及苏那澄澈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云法•加尔汀,在此任命你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愿你成为应当驻足于王者肩上的守护之燕、拥有染血羽翼的赤燕。

…两天后,密探的黑雀送来了赤燕国的军队在加拉德中原展开行动的消息。潜伏在艾斯雷城里的白三日月国的士兵们也从伊兰德那里收到了决定发动奇袭的消息。

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 □ □

在星空闪耀得甚至不合时宜的深夜中。我和伊尔娜,玛娜三人屏息潜身在王宫后面的森林里。旁边就是篝火照亮的犬舍。那里正好是我和亚尔娜一起踏入赤燕森林的地方。

「…再确认一下,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慢了的话,白三日月国的部队就会发动入侵。在他们到达月明宫,暗杀国王之前,我们必须达成目的。」

玛娜看着犬舍旁边的侧门,目中闪着光芒,低声说道。然后她突然看向伊尔娜,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真的要跟来吗?我确实打算尽我所能地担负护卫的职责,但可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啊。」

于是,伊尔娜轻轻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我会保护我自己…即使遇到危险,你也可以无视我…我只是,只有今晚,想要待在云法身边。」

贝奥尔也和伊兰德她们一起等待之后的入侵时刻的到来。在那之前,我们只有三个人。如果遇到了敌人,我和玛娜就没有余力保护伊尔娜了吧。

「我们又不是去战斗。尽量小心别被发现吧。」

听了我的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在侧门的看守换人的瞬间,我们冲了出去。

艾斯雷的王宫由国王居住的月明宫,诸官厅,供王处理政务的本城,以及大讲堂构成,王宫的周围是一圈白色的墙壁。书库则位于月明宫和本城之间、连接建筑物的走廊旁边的位置。我们混入夜色,一心一意地朝着目的地前进。夜间虽然有鸟在空中巡视,但他们似乎只是按照固定的路线在巡逻。玛娜已经调查好了安全的道路,我们只是在她的带领下跑在她身后。

即使我们来到了武官营地附近,也没有发现人类的气息,结果,我们毫无障碍地到达了书库。这座建筑物平时没有人来访,也没有人会去检查门窗是否上锁吧。我们很容易就从玛娜在白天来到这里时打开了锁的窗户爬了进去。

我一踏进书库,那寂静的怀念感便涌上心头。干燥的纸张的气味,回响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全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只是,欠缺了夕阳燃烧般的光芒,那让我想起了本应在这里的一位少女。

「我在外面放哨,你们尽量快一点。」

在玛娜的催促下,我们先是走到书库的中心,停下脚步。伊尔娜点起一盏小小的吊灯,凝视着仿佛在俯视着我们一般的一排排书架。

「…那么,我们要怎么找呢?如果血翼王指定的地方是这里…难道说,是藏在这山一般的书中吗,我有点头晕啊。」

吊灯的灯光并不能照到天花板,让人再次感受到王宫的书库的巨大。如果这些藏书中有亚尔娜留下的某种东西,那么我们要怎么找才好呢。

「…但是,应该就是这里。这里流淌着特别的言血。至今为止,我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气味,但其实不是。这是,言血的气味。」

而且,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

「…而且,和血(•)翼(•)王(•)的(•)言(•)血(•)很像。」

微弱的,却能微微温暖身体,孕育着热量的言血。虽然与那充满痛苦的言血不同,但也能让人联想到血翼王。可是,那气息飘荡在整个书库中,无法定位来源。

不过,伊尔娜突然停下脚步,「…等一下」,她如此嘟囔着跑了起来。我追在她身后,只见她在存放历史书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喂,你能帮我拿下那边拿本书吗。就是那本写着『王宫历史』的书。啊—,虽然名字相同,但是是封面看起来最古旧的那本。」

我照伊尔娜说的,拿起放在有些高的地方的那本书。它看起来不过是一本古旧的书而已。但是,伊尔娜却把吊灯塞给了我,把书摊在地上,认真地翻着纸张。因为上面写的是古语,我完全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伊尔娜抬起头,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啊。我还以为这里的书库,会有写着王宫建造那时的事情的书呢。」

「这种书当然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吧。」

「这本书里面写的,只有书库和大讲堂是最先被建造的这种程度而已。大概,只有这两个地方确实是由血翼王完成建造的吧。如果这里没有线索的话,我们可以去大讲堂看看…」

可是,我和亚尔娜在大讲堂中没有任何回忆。虽然我也知道那是赤燕国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

不经意间,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我们最近看到的古老建筑物是什么来着。」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

「不,什么时候来着,我好像记起了大讲堂的事…我看到过某个古老的建筑…大概,是和伊尔娜相遇之后。」

「你说得太模糊了…是马吉斯·巴兰?还是纳桑古拉的塔?」

不对。不是这些地方。是更加古旧的,破破烂烂的…对,我应该是看到了和王宫的大讲堂很相似的什么东西。

「还有的话…恩多斯的街道…啊,还有纳桑古拉的集会所,那里也相当古旧。」

「——就是这个。」

我从淤泥一般的记忆中抽出一个印象。纳桑古拉的集会所,位于其地下的大讲堂。那个空间和王宫的大讲堂很相似。不,顺序应该是相反的吧。王宫的大讲堂就是模仿它制造的。血翼王应该造访了纳桑古拉,,看到了延伸到地下的建筑,亲眼目睹了其建造方法。也就是扎根于恩多斯和纳桑古拉的,那种奇特的房子结构。

伊尔娜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那个结构,本来是为了让流动在地下的言血渗入居住空间而建造的。如果血翼王留下的东西和言血有关的话——」

在伊尔娜的话说完之前,我就伏下身体,打开手指的感觉,摸了摸石板。

我曾经在纳桑古拉的街道上做过相同的事。我知道要领。和那时不同,飘在石板上的言血的气息没有偏向,但是比起调查所有的书,还是调查全部地板要快得多。伊尔娜也拿着吊灯和单片眼镜,在地板上一一加以调查。

过了一会儿,伊尔娜在书库深处喊道。

「喂!过来一下!」

我连忙赶过去,伊尔娜正趴在一块大石板上,用单片眼镜盯着它。

「…这个,不是石头。上面涂了漆,颜色和石头一样,但质感和金属一样。」

「是鸟门。」

只要一摸就知道了。然后,我立刻让自己的言血流向鸟门。如果它是血翼王关闭的门,而且是只有我们才能打开的门的话,那么两人的共同点就是亚尔娜的记忆。也就是说,我们都有着她的言血这把钥匙。

不出所料,鸟门随着尖锐的声音,忽地张开了口,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了。

「呜哇。」

从洞穴中喷出的言血的浓度,让伊尔娜的表情都扭曲了。…好热。灼热的言血热得让人产生皮肤被烫伤的错觉。我很熟悉这个言血。那是幼时的亚尔娜的记忆。是袭击孤零零一个人在书库中的她的,燃烧一般的孤独感情。而且,其中不仅仅有亚尔娜的言血。血翼王的言血,浸没了她吗。

「…呐,稍微等一下可以吗。」

面对跟在我身后准备前往地下的伊尔娜,我做出了一个请求。

「…我希望你在这里等我。」

「哎?」

「…我不知道这前方有什么等待着我。而且,如果一直沐浴在这言血中的话,伊尔娜的言血也会失常。」

「那种地方,我更不愿意让你一个人去。」

「如果我们两个人的言血都陷入混乱的话,我们就没法回到原样了。伊尔娜,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吧。等我变得不正常后回来的时候,希望你把我变回平时的样子,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恐怕我的身体会变得不成样子。光是接触从地下涌上的言血,我就无法抹去这股预感。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伊尔娜留在这里。她会替我记住我应该前进的方向。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我的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了。」

伊尔娜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目送着我离开了。

我一个人走进书库的地下,踏入被尘封数百年的约定之地。

□ □ □

我每走下一层阶梯,迎来的言血就变得更浓。就像被迪南束缚住言血时一样,强烈的感情集合体包围着我的身体。通往书库地下深处的连续阶梯上没有一点光亮,但借助融入空气中的言血的光芒,我却隐约能看见一切。我的全身就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但腿还是能继续前进,大概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忍受着言痛的折磨,感觉已经麻痹了吧。

不久,我可以窥见强光出现在楼梯的底部,与之相随的是疼痛倍增。火星在我的视野中闪过,让我产生一种火焰沾在皮肤上的错觉。…这不仅仅是言血具有的热量。言血所包含的记忆,其本身就伴随着热量。我仿佛被困在一场大火之中,视野中甚至可以窥见燃烧的火柱的幻影。

但,当我终于到达底部时,我全身的疼痛和幻觉都被赶到了意识深处。因为,眼前的现实就是这么的难以置信。自己是不是再次来到了梦的世界?我就算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等待着我的,正是血(•)翼(•)王(•)本(•)人(•)。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肉体,就依靠在小房间深处、像是王座一般的椅子上。和在《大杯》中看到的样子相比,她的年龄似乎稍有增长,但估计也不到三十岁。她那美丽的身体至今为止依然保持着数百年前的样子。

奇怪的是,她的背上长着巨大的血晶。在她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水槽——无疑与言血之泉相连。

血晶把她的后背和椅子粘在了一起,像是冰封一样包围着她的肉体。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就在我这么想着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没想到血翼王的眼皮竟然颤动了一下。

「……」

我屏住呼吸。当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从正面捕捉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周围的强烈言血,还是因为这奇迹般的光景,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

亚(•)尔(•)娜(•)莉(•)丝(•)动了动嘴。那声音和在《大杯》中时完全一样,而且当我知道她明显在等我时,我更加惊讶了。

「…我等你好久了…」

每说一个词,她的口中都会流出如白色火焰般的言血。尽管她与几乎要从那身体中喷涌而出的莫大言血相连,但她依然有意识。她浅浅一笑,说「能再靠近一点吗?」

「…你是…血翼王吧。」

我走到离她三步左右的距离,问道,亚尔娜莉丝点了点头。

「没错…和你在《大杯》分别之后,我——不,我们继承了王的事业…」

「我们。也就是说,亚尔娜没事吗?」

「放心吧,她只是睡着了…本来就是强行把两个人的意识塞进了一个身体里…从几百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沉眠…我只是主动揽下了这个不眠不休的轮班而已…」

「…但是,这到底是…我是相信了你在白三日月国留下的话,才来到这里的。」

「那是亚尔娜留下的东西。不,这个房间全部…可以说都是按照亚尔娜的意志准备的。」

「…为了阻止这个时代的战争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们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方法。别提具体的技术了,就连通过预言也无法阻止这个时代的战争…当然,这么一来我们就不能见面了。亚尔娜和你就不会相遇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或许是为了拖延时间…」

血翼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低语道。从她的嘴角滴落白色的言血,让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与寄宿在赤刀中的亚尔娜的那次离别。接着,血翼王也因为冷不丁的疼痛皱起了额头。

「…这个身体也时日无多了。不过,在送给你礼(•)物(•)之前…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是你的话吗?」

「是啊。不是亚尔娜,而是亚尔娜莉丝的话。」

然后,她一边继续吐出白光,一边一点点开始讲述。

「…从《大杯》的梦中醒来,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变得非常轻松。我所积蓄的战乱的记忆,已经几乎都消失了…」

「你注意到亚尔娜的存在了吗…?」

「不…我一时之间并不明白。我只觉得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不明的记忆…但是,不知为何,那个记忆中出现了小时候的你。关于云法这个护舞官,数百年后的记忆…不知为何存在于我的心中。而且还有很多的知识。我一直都无法理解的王歌的词语也…今后为了重建国家所需要的形式也…一切都在我的心中。」

在《大杯》中,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没有交谈。既然她们寄宿在同一个肉体中,两人的意识就无法互相沟通吧。相对的,只有作为基底的记忆和知识被共享了。就像现在的我能理解王歌一样,接触到亚尔娜记忆的亚尔娜莉丝也得到了王族的知识。

「…从我身上脱落的死亡言血,使本来就被鲜血染红的加拉德中原变成了一个生灵无法靠近的地方。因为湖水中混入了言血,喝了它的士兵都患了病,失去了战意。战争很快平息。我以制作出广袤的不毛大地为代价,结束了战乱。…然后,我统一了赤燕国,伪造身份,成为了血翼王。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到了人民的支持,当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的时候,一个疑问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和云法·加尔汀的约定,那到底是什么?」

「和我的约定…?」

「…和你做了什么重要的约定。只有这个记忆残留下来。或许,我在某种意义上一直在寻找你…我没有护舞官。所以,我在心中的某个地方,一直在追求你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大口白色的血。我忍不住想要接近她,但她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然后有一次,我偶然遇到了姬尔·佩特罗。周游各国的时候,在某个城市,我真的是偶然间遇到了她…然后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我身体中的言血暴动了。亚尔娜的意志…终于觉醒了。」

「觉醒了是指…两个意志同时活动吗?」

「不,我的身体只能由某一方来驱动。但当时我失去了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拿着亚尔娜的信…虽然我们共用一个肉体,但却可以像书信往来一样互相写信。」

「…所以,你才知道了我和亚尔娜的约定。」

「没错…然后我们开始了旅行。我舍弃了王的身份,开始了亡命的旅途…」

「那,那么,『血翼王亡命谭』是」

「为了实现和你的约定…我走遍各地,寻找着你必须阻止的这个时代的战争的对策。」

「……」

「我们所依靠的是鸟献…以及翼人的传说,不,在数百年前,那并不是传说。翼人的城市,是孕育先进技术的城市…我们来到了那里,一直在寻找技术,寻找着阻止战争的方法…」

在鸟的监视下,各种工业得以发展的城市。那一定是和纳桑古拉很像的地方。这些记录的积累,为现在的时代和翼人传说打下了根基吧。

「但是就如我所说的,我们并没能找到。无论我们怎么寻找,都没有能够阻止战争的技术。结果,我们只能依靠奇迹…只能依靠王歌,我这么想。」

「难道说…这个房间的言血,是为了王歌?」

「没错。…若是使用数百年份的言血,就没有无法唤来的奇迹。而且,你的心中也有亚尔娜的王歌的知识吧。」

能胜过数百年份的人类的意志的东西,确实难以想象。但随即,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与言血相连的血翼王还平安无事?为什么她的意识没有被言血吞没?

她看穿了我的疑问,这样说道。

「我成(•)为(•)了(•)翼(•)人(•)。」

「翼人?」

「你还记得纳桑古拉的言血吧。纳桑古了的人民即使被数百年份的言血吞没,也没有失去意识,衰老和成长的速度显著下降…那是翼(•)人(•)的(•)言(•)血(•)的(•)性(•)质(•)。更准确地说,是翼(•)的(•)性(•)质(•)。被植入翼的人的言血会被改写。而当纳桑古拉遭遇灾难之时,鸟以与之不同的方式,让城市的居民共有了那种性质。鸟没有依靠翼,而是将从翼人的王女身上抽出的言血强加给了他们,然后创造了一个数百年间都没有变化的城市。」

「那么,你的言血的性质也被改写了吗?」

「不,我更加简单一些…我植入了翼。这个背上的血晶…是翼的骨髓。」

「——」

「当然,翼人已经消失了…但是,只留下一个,没有主人的翼。」

不知为何,我立刻明白了她想要说什么。

那是因为,我注意到了她所释放的言血中混杂着的另(•)一(•)种(•)感(•)情(•),注意到了其本质。那是在(•)大(•)火(•)灾(•)中(•)被(•)留(•)下(•)的(•)孤(•)独(•)。曾和亚尔娜产生共鸣的,寻(•)求(•)母(•)亲(•)的(•)灼(•)热(•)言(•)血(•)。

「这个翼…是莎妮娅·阿斯卡里特拉的翼。」

是姬尔和姬尔班德一起,在梅托拉吉戈德的大火中斩断的,莎妮娅的翼。姬尔并没有和我说火灾之后,它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翼由菲姆冈保管在纳桑古拉中的塔中。肉和羽毛都烧焦了,只剩下了骨头,但我们需要的,只是它的言血的性质。」

「你是从菲姆冈那里拿到它的吗?」

「是啊。对他而言,这个翼似乎会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所以他很坦率地就把它交给了我…但是,姬尔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认可我的行为。结果上看,我从她那里夺走了女儿的翼…然后把她那个时候的记忆,用王歌消除了。」

菲姆冈曾对姬尔说过这样的话:「你失去了记忆。这是我们第二次在塔上对峙,第一次,你已经忘记了」。那个时候,我以为菲姆冈只是在说谎,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确实存在着一次只有菲姆冈才记得的会面,而姬尔却被迫遗忘了。

「没有翼的话,姬尔就和其他的人民一样了。她也没有一个人背负王族使命的理由了。因为终究只能由你们拯救她的命运,所以我想至少让自己别那么自责…」

结果,数百年间,她都会一直痛苦下去吧,亚尔娜莉丝这么说道。然后,她暂且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忍受痛苦般表情扭曲。白色的泪水突然从她的眼角滑落。

「…从现在开始,我要使用王歌。再一次向你的赤刀…注入言血。那把刀将成为只属于你的《大杯》。其中莫大的言血,只有你能抽取。虽然很难随心所欲地处理它们,但即使如此,你的言血应该也不会被完全吞没…」

「就是为了这个…你才,等了我这么久吗?」

「没错。」

「……」

「这也是我的希望。我和亚尔娜共有了很多东西,但我们的意志并不一致。如果我没有赞同她的想法,我们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

说着,她略显落寞地笑了。

「…因为我很感谢你。因为在《大杯》中和你相遇,我从战乱的记忆中得以解放。为了你,我跑遍全世界,见到了众多事物。我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走在时间的轨迹上。」

「…支持你的人,是亚尔娜。」

「当然。但是,我想见的人是你。让亚尔娜无论如何也要跨越数百年的时空去相救,我很在意让她这么想的你。在信中,亚尔娜一次又一次提到和你的每一个美好回忆。我明明知道那段记忆,可是,她却像是展示秘藏的宝物一样对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或许,我只是被亚尔娜的思念拖着走吧。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回忆。在你心中的,永远都会是亚尔娜的笑容吧。」

「……」

「但是,我觉得这样也没关系。我很幸福。能作为血翼王活着,我很幸福。…失去了王、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条命的我,找到了新的目标。那就是见到你。我想再一次见到你,和你交谈。…对我而言,阻止战争或许只是次要的。我只是…想要见到云法·加尔汀。即使只有一段须臾的时间也好…我想要和你这样交谈,想要和你活在同样的时间里…我也想要…亚尔娜所自豪的和你的回忆…」

我为她做了什么呢。为血翼王消去痛苦,分享幸福的,都是亚尔娜的意志。即使是现在,我也只能依赖她的善意,接受她的帮助。会被她如此思念的理由,我连一点点碎片都找不到。尽管如此,这个人还是愿意为了我献上数百年的长眠。

「你有什么愿望吗?」

「哎?」

「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这很不公平吧。重要的人之间,必须要对等才行。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无论是亚尔娜还是亚尔娜莉丝,都是在把自己能给我的全都给我之后就想要擅自消失。这太不公平了。我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至少,想要稍微对等地站在她的身旁。

于是,亚尔娜莉丝垂下视线,如此说道。

「…你能把我膝盖上的盒子拿过来吗?」

那个东西作为化妆盒而言有点太扁了,而且被严严地封住了。

「那里面,装入了『血翼王亡命谭』的原典。虽然我们针对向外流出的内容进行了适当的改写,但真真正正出自我和亚尔娜的亲笔。」

「……」

「我希望你读一读它。这本书是为你而写的。是我和亚尔娜为你而写的书。…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为我续写它吗?希望你去续写你活过的时间,你活着的思念。这是我的愿望,也是亚尔娜的愿望。再说一遍吧——你(•)今(•)后(•)也(•)还(•)是(•)得(•)活(•)下(•)去(•)。必(•)须(•)去(•)见(•)识(•)、去(•)感(•)受(•)我(•)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然(•)后(•),你(•)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你(•)自(•)己(•)也(•)要(•)开(•)口(•)向(•)他(•)人(•)表(•)明(•)爱(•)意(•)。」

这是多么困难的愿望啊。亚尔娜莉丝也说让我活下去。就如亚尔娜曾经所期望的那样,她也不允许我死去。

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比这更难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听了我的话,亚尔娜莉丝露出微笑。然后,最后宣告道。

「…来吧,现在轮到你来拯救世界了。」

下一个瞬间,她开始编织王歌。她的身体、化为血晶团块的羽翼,以及在背后等待着的言血之泉,一切的白色光辉都增强了。

《——吾身,伴汝身旁》

王歌的意义就是如此单纯,但音色却如此优美。所有的光化为了奔流,在房间里卷起漩涡,注入了我的赤刀。

直到最后,亚尔娜莉丝都注视着我。正因为如此,我也回看着她。

当所有的言血都消失在赤刀的刀鞘中时,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但是,刀刚一出鞘,刀身便散发出灰白色火焰般的闪耀光辉。这是积存了数百年的言血。我必须牵起那只手。然后,用这个力量阻止战争。亚尔娜她们已经为我准备了道具。而如何使用它,是我的职责。

首先,我要制御它的言血。想到这里,我将全身的言血结合到极限,握住刀柄。然后,在轻轻触碰那个言血的瞬间,我被燃烧殆尽。

我的意识被劫火吞没,粉碎——

□ □ □

从加兹维奥拉的中心岩窟宫,可以眺望加拉德中原。在朝雾散去的同时现出身影的,是沿着丘陵的轮廓展开的赤燕国的士兵。他们的人数超过四千。再加上他们已经吞下悦药,不知何为恐惧。围住加兹维奥拉的外壁将像是沙之城堡一样脆弱,而其前沿连绵的防卫阵地就仿佛地上长出的青草。相对的,敌人并不是人类,只不过是充满蹂躏意志的肉块。他们喘着粗气,肩膀起伏着。

另一边,是保护城市外壁的白三日月国的军队。当朝日射入的阳光终于照耀山丘时,所有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对方摆出了没有尽头的横列阵型。相对于仿佛在夸耀数量的敌军,在前方呈密集阵型的友军屏住呼吸,仿佛是无法逃脱的猎物一般充满了悲怆,等待着给捕食者拼死一击的时刻的到来。

在外壁的中心,可以展望整个战场的位置上,出现了尤尔基德王的身影。这位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逼近国家。在他的心中,不断循环着把加兹维奥拉连同敌人一起燃烧殆尽的样子,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一光景。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开始这场过于痛苦,没有胜利的战斗。面对毫无胜算的对手,他只能要求士兵们坚持下去,要去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为祭品拯救这座城市。这样的鼓舞能奏效吗?躲在岩窟宫里,一心只想着对猫复仇的自己,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吗?不懂战争的国王对不懂战斗的士兵们说出的话,全部都是空言而已。

——但是,某一刻,一个黑影从加兹维奥拉的正门飞跃而出,拨开了士兵。那是一个骑着黑犬的青年。是赤燕国的王(•)子(•)。他身穿赤燕国的正装,肩上乘着一只赤燕。

加塔利·艾尔曼跨在泰罗身上,孤身前往赤燕国的军队。就像被扔进强风中的小石子一样,他的姿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谋。一个渺小的影子,一直冲到赤燕国的军队待命的地方。于是,率领敌军的骑士队长,亚乌娜·琉凯拉从阵中单骑踏向前方,两个影子恰好在两军的正中央对峙。

「——这不是亚尔娜莉丝王子吗。这里已经化为战场。您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亚乌娜正面盯着加塔利,如此说道。加塔利曾经是她的部下,她知道他的身份。尽管如此,她还是称呼他为亚尔娜莉丝,这其中明显带有轻蔑的意味。

但是加塔利凛然的表情丝毫未变,用沉着的声音回答。

「我的目的肯定只有一个吧。为了阻止战争,仅此而已。」

「…您在开什么玩笑。您特地来到这里,是想让我把刀收起来吗。」

「这场战争的目的是夺回亚尔娜莉丝。既然我还安然无恙地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意义了。何必流无谓的鲜血呢?」

「你的存在只不过是个契机,赤燕国的士兵们已经选择了战斗。所以才会站在这里。」

亚乌娜的话不过是妄言而已。士兵们因为悦药已经忘记了战争以外的事情。但不管加塔利的话语多么正确,都无法传达。就连能看到两人身影的人也没有展示出兴趣,只是用充满杀意的视线盯着加兹维奥拉。

「无论你(•)再怎么阻挡也没有意义.这里没有人能创造奇迹。唯一一个有威胁的男人,已经在遥远的艾斯雷王宫中,被另(•)一(•)个(•)我(•)杀死了吧。」

亚乌娜突然露出瘆人的笑容。那个瞬间,加塔利从中感受到了和亚乌娜不同的另一个意志。 「…你,是迪南吗?」

「准确地说,是猫。被称作迪南的我的言血,还在梅尔特拉王的身体中。但是猫之国已经送来了增援的言血。我也一样。不过是巨大的猫的意志其中之一。」

猫的言血,全部都是平等的,可以自由分离,合流。即使迪南的言血不足以对付梅尔特拉王,那么就再加上一些猫的言血就很容易调伏她了。而这共享意志的猫,如今也寄宿在被迪南托付了战场的亚乌娜的肉体之中。

「我知道云法·加尔汀正赶往艾斯雷。但我故意放过了他。艾斯雷已经做好了杀死那家伙的准备。既然没有人去杀死猫,那么这场战争中就不存在任何不确定因素了。」

「……」

「你站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意义。战争不会停止。你一个人再怎么阻挡,也拦不住我们。」

猫操纵着亚乌娜的口,发出了刺激神经的哄笑。但是,就在这时,加塔利肩上的一只赤燕开口了。

「才不是一个人。」

如果翅膀没事的话,苏现在就会扑向亚乌娜了吧,她将积攒在小小身体中的愤怒,化作话语说了出来。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没有意义。亚尔娜莉丝有我。有泰罗。他不是一个人。」

「凭这么点力量,就想拦住军队?」

「…你还不明白啊。」

「…你想说什么?」

「我们并不是为了用力量阻止你才在这里的。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这么想过。」

亚乌娜的眼中闪过光芒。

「…现在,你还在想着依赖奇迹吗?」

「不是奇迹,是云法。」

接着苏的话,加塔利开口了。他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充满力量。

「没错。我们相信的不是奇迹,而是云法。是为了亚尔娜莉丝而拼上性命,无论多么困难的事都一定要做成的,一个人的意志。」

「结果,你们是在等待英雄吗?」

「是啊,没错。我们在这里等待着。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我们等待着。因为这个地方——不,我们才是他的国家。是相信着云法,一直等待着他的国家…即使只有一个人,一只鸟和一头犬!因为在这里,国家将得以建立!真正的赤燕国——云法希望中的国家,将会建立!」

加塔利撼动天空的宣言响彻战场。

「我们将成为赤燕国!就在这个地方,我等待着云法!」

□ □ □

——云法。

有人在这么呼喊。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着这个名字。

附近?谁?在哪?对谁?

□ □ □

在艾斯雷的王宫中,梅尔特拉王缓缓地向前挪着步子。不,她不是梅尔特拉王。支配她的是迪南的言血。迪南几乎杀死了白三日月国全部袭击月鸣宫的刺客。他调伏了他们乘坐的军犬,然后让军犬直接割断了士兵的喉咙。他甚至调伏了率领着刺客们的伊兰德的意志,知道了另一个作战计划。对于补充了猫的言血的迪南而言,现在在操纵梅尔特拉身体的同时操纵伊兰德的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书库中,贝奥尔首先注意到敌人来袭。在月鸣宫前和伊兰德等人分别,和玛娜汇合的他感到有几头犬靠近的气息,跑了出去。用一次咬击的前脚的一击分别打倒了想要破坏书库的门的两头犬,再咬住第三头的脖子。但是,剩下的两头犬趁机撞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其中一头立刻被玛娜的赤刀刺穿了天灵盖,但就在玛娜从犬的头盖骨中拔出刀时,伊兰德扑向了玛娜。当然,她处于迪南的操纵之下。

面对预料之外的袭击,以及一半的同伴被当作人质的状况,玛娜被迫进行防御战。她站在黑暗的书库中心挥舞着刀,绝不再让敌人前进。即使肩膀被砍伤,腹部被撕裂,玛娜也下定决心决不让敌人通过。贝奥尔也打倒了四头军犬,但右腿受了严重的咬伤。他忍住疼痛,想扑向迪南,却被正面伸出的手击中。对方只用一击就击飞了他巨大的身躯。梅尔特拉的身体已经因为莫大的猫之言血而获得了超越寻常的力量。迪南的嘴角浮现出从容的笑容,戏谑地望着被伊兰德逼入绝境的玛娜。

尽管负了伤,流着血,玛娜的刀术依旧没有丝毫迷茫。

不能让他们通过这里。绝对不能让迪南前往云法的身旁。

贝奥尔也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呼唤。

快点,云法。大家都在等着你。

□ □ □

——云法。

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她的声音。

她?声音?

谁——在叫我(•)?

□ □ □

注意到从地下喷出的言血消失之后,对于这个异变,伊尔娜不假思索地跳入鸟门之中。然后,在里面发现了握着赤刀失去意识的云法。她抱住云法的头,拼命地叫着。

「云法!喂,云法!」

但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为了救加塔利而进行调伏后,整整一天都失去意识时那样。伊尔娜从赤刀发出的光中,大致察觉了事情的经过。云法一定是接触了大量的言血。他的意识正在扩散。和他对自己的担心一样,云法正在忘记自己是云法。

伊尔娜的声音无法传达。就像以前被他所救时一样,伊尔娜握着他的手,笨拙地想要把言血灌过去。但她的言血敌不过在云法体内循环的大量言血。甚至无法触及他的意志。

地面上,玛娜正在战斗。不时传来的刀枪的声音传达地下,告诉她上面正在进行悲痛的战斗,让她更是焦躁。

「喂,云法!大家,大家都会死的!现在,如果你不起来的话,大家就都要死了!会有很多人死掉了!」

伊尔娜感受着无力。明明玛娜挺身而出,拼命地拖延着敌人的脚步,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自己一个人,连唤醒云法都做不到。明明被他拜托了。明明约定了会唤醒他的。

自己无法留住云法。自己做不到让他想起他还是他。

「云法!求你了…求你了…快睁开眼睛吧!你不是约好了吗?要阻止这场战争,绝对要阻止这场战争,你不是和亚尔娜约好了吗!」

伊尔娜是知道的。自己还是在依赖亚尔娜。如果是亚尔娜的话,就能留住云法的意识。只要这么想着,自己就会依赖她。

「你想守护的,你一直想守护的…就是她的笑容吧?你不是要守护,能让亚尔娜笑着生活的国家吗?」

伊尔娜是知道的。果然,只能是亚尔娜。她知道,牵起云法的手的人,一定只能是她。

「我们不在了的话…也就没人记得亚尔娜了…亚尔娜就会永远消失了!」

伊尔娜即使说到这个地步,云法还是没有醒来。没错。她也知道其中原因。因为,无论自己怎么提到亚尔娜的名字,对云法说话的人终究只是自己。

伊尔娜·帕西塔鲁的话语是不行的。

如果不是亚尔娜的话语,是不行的。

无论何时,伊尔娜都知道。要想站在云法的身旁,自己实在是太无力了。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旅人,只是个偶然被卷入他们的命运之中的配角。王女和护舞官,互相爱慕的两人——在他们这样的关系之中,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这一点,伊尔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不行啊…」

握住云法的手的人,只能是亚尔娜。

她知道,无论自己流多少眼泪,云法的言血都不会归来。

她知道,云法喜欢的人,永远是亚尔娜——。

「——但是。」

尽管如此,伊尔娜还是想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自己也想握住他的手。自己被他这么拜托了。

我不会忘记云法。

无论云法是不是忘记了云法,我都绝对不会忘记。

没错。所以,自己只要更加单纯地伸出手就好了。如果声音无法传达,泪水也没有意义的话,那么,就把还记得他的自己,直接砸进他的心里。

伊尔娜取出短刀,摘下查夫姆塞进嘴里,然后一口气向全身灌注力量,下定了决心。她将左手举到云法的嘴巴上面,用力将刀刃刺进了手。

「——!」

大量的血从她的手上滴落,流入云法的咽喉。她无法像云法那样,灵巧地只操纵言血。既然如此,那就连着自己的血液一起流进去吧。

这样,一定能传达到。

一定能让云法,想起自己是云法——。

□ □ □

——就这样,我(•)想起了我(•)。

扩散的意识收敛起来。延伸到遥远的加拉德中原的言血的边界——膨胀到几乎与太阳同化一般巨大的言血境界逐渐收缩,回到了身体之中。大家的呐喊,大家的愿望——以及,最后这强烈的一击,都由伊尔娜传达给了我。

云法·加尔汀。

那就是我。

接触到那过于庞大的言血之时,我连自己的形姿都忘记了。尽管如此,加塔利,苏,玛娜,贝奥尔,还有伊尔娜都在呼唤我的名字。是他们让我想起了「云法」这个名字。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身体上还是有些许的违和感。突然放松下来,让我陷入了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感觉,但是,我凝视着伊尔娜,感到心灵慢慢追了上来。没关系的。我不会忘记我。伊尔娜,好好地挽留住了我。

「…云法?」

明明是自己达成的事情,她却一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谢谢你,再稍微等我一下。我会好好地,让一切结束。」

我丢下这句话,然后沿着地下的楼梯跑了上去。在书库中,玛娜和伊兰德的战斗还在继续。她既不能伤害伊兰德,也不能让对手通过,连互换位置都做不到,处于相当的劣势。她的身体处处是伤,石板的地面上有一大滩血。

两人的对面是梅尔特拉的身影。她的身体中满溢着的迪南的言血,缠绕在身上。但是,我能(•)看(•)到(•)。

和在马吉斯·巴兰战斗时一样。我在伊兰德和梅尔特拉之间,可以看到言血的丝线。

我屏住呼吸,连接言血。没有增幅。只需要一点点微弱的连接就足够了。如若我增强言血,连结言血的结节也会变大。赤刀中不可估量的言血就会一下子涌来。那样不行。我又会被吞没的。

刀里积存的言血,真的只需要一滴就够了。

我微微拔刀出鞘,将手放在刀柄上,刀身迸出火花。

——一闪。

半瞬之间,我飞跃了十步的距离,斩断了迪南的言血。

扑通一声,伊兰德的身体倒下。玛娜对突然闯入对决的我感到茫然,但她也到达了极限,同样跪了下来。

迪南的言血被切断,表情一下子扭曲了,我向前踏出一步,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青刀。

「…你终于登场了啊。真是太迟了。」

「打倒你,用不了多少时间。」

「…还是老样子会耍嘴皮子。」

青刀的刀身闪着青色的光,散发火焰。对方也知道它的使用方法了吗——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对方以脚蹬地。

我受到了正面的一击。然后,我被打飞了。

「——」

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未承受过的刚力。即使是集合十个蛇血种的士兵所能用出的最大力量的一击也远远比不上它。在吃下这一刀的瞬间,我被击飞了二十步,砸在书架上。而且,对方没有给我把握状况的时间,立刻逼近了距离。

——叮!

刀剑相撞的声音撕裂鼓膜。敌人的第二击是瞄准我的腹部的中段突刺。虽然在一纸之隔架住了攻击,但那冲击却让我的双手骨头嘎吱作响。

「…你很着急啊,迪南。」

「我不会再对你掉以轻心。我要全力杀了你。」

即使我放出踢击,迪南后退的速度也和箭一样快。…他压制了梅尔特拉的言血,还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毫无疑问,他吸收了比曾经要多数倍、数十倍的言血。

而且正如迪南所说,他的刀法中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他既没有被感情驱使,也没有轻视我,而是在正确无比地运用着身体。他在技能的选择上很平庸。但只是单纯的挥刀就有如此强的力量。单纯的斜斩,就有如此快的速度。就好像是纳桑古拉的战斗的重现,他展现出超越人类肉体的力量。

「——」

我屏住呼吸,挡住迪南的横扫,想要让冲击分散到小腿,但他的力量实在太大了。我承受不住,被轻轻地打飞,摔在书库的石壁上。

不够。我的力量还不够。

我慢慢地让赤刀的言血流入身体,让意识习惯那股奔流。在不被吞没的同时尽可能地让力量遍布全身。从持有的言血的量来看,我也不会输。剩下的就取决于如何去运用了。

我增加言血的量。视野在燃烧,感情就像是吞入了火焰一样狂暴起来。

——当,当!

我没能阻止迪南反手的反斜斩,又摔在书架上。大量的书从我头上落下,砸在我的身上,而迪南毫不留情地跃了过来,挥出从中央撕裂我的身体的下劈。我挡住了他的攻击,看准空当挥刀而上,然后向着上半身大开的对手猛踢了一脚。

但是,对方纹丝不动。

我就像是踢了一脚岩石一般,梅尔特拉的身体岿然不动。就在我失去平衡的时候,对方的猛击袭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接连挡住,每一次,我的身体都嘎吱作响。被这超越容器的巨大力量袭击,我全身的肌肉撕裂,骨头发出悲鸣。

——为什么梅尔特拉的身体能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刚让我挨了一记猛烈下劈的她,从袖口有鲜血滴落,滴在我的脸上。

她也无法承受。迪南只是为了战斗,在勉强活动没有锻炼过的身体。因此,梅尔特拉所承受的负担恐怕在我之上。即使牺牲重要的国王的身体,猫也要杀了我。

这不是残酷或者仇恨。迪南是在害怕。敌人在害怕我的刀。他在害怕,我那足以动摇他本应永恒的生命的一刀。所以,他才会用出全力要击溃我。为了不被杀死,敌人在拼命战斗。

突然,对方的膝盖一软。我用出浑身的力量,看准时机放出上挑,这次轮到迪南被打飞,砸在墙上。

我将刀尖对着对手,摆出上段睥睨的架势。这是能够最快放出突刺的形。

我向前踏步,迪南的刀和我的刀打在一起。但是,很弱。梅尔特拉的手臂已经崩坏到无法让言血流到刀尖的地步了。青刀被轻易弹飞,插在书架的一角。

我刀尖向前,慢慢靠近,迪南从怀中掏出小刀,并没有摆出架势,而是抵在自己脖子上。

「别动,否则我就砍下这个脑袋。」

他的口中流出大量的血。恐怕全身的骨头都已经碎了,内脏也受到冲击了吧。迪南判断自己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下去了吧。

「…梅尔特拉要是死了,寄宿在那个身体中的你也会死吧。这种威胁有什么意义?」

「就算我死了,猫也不会死。你忘了我曾经说过,我自己的生命本来就无所谓吗?」

「……」

「而且,如果国王死了,你们的愿望就无法实现。和平就不可能实现了。现在,加拉德中原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吧。一旦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了。」

迪南痛苦地喘息着,可嘴角却浮现出让人联想到傲慢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但即使杀了我,也不能阻止战争。你也记得很清楚吧。丑陋人类之间的斗争,兄弟二人围绕这个女人展开厮杀,而她为了自己的情爱而杀死女儿——这场争斗的结果就是这次的战争。你已经看到了这么丑恶之物,却还以为能阻止战争吗?不管有没有我,人类都会自行毁灭。」

「……」

「你为什么没有失望?你明明拥有那么大的力量,为什么还愿意为了帮助人类而身陷痛苦?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不合理,无条理的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迪南叫喊着。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

「…我也不明白。」

「那么为什么!对你而言,赤燕国的国民也好,白三日月国的国民也罢,都和你没有关系吧!那些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不知道真相,只知道盲从王的话语的一群人,到底和你有什么情义可言。他们明明身处完美的统治之下,却渴望愚不可及的自由,希望着争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走向灭亡的存在,只知道寻求争斗,是坏掉的生物!这就是人类!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

「那么…那么,为什么!」

我似乎多少能理解猫的想法了。他所说的和梅尔特拉所想象的人类的形象非常相似。我的内心中也有争斗的冲动。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只是,迪南对它只有厌恶,但梅尔特拉不是。

即使会斗争,会杀戮,会怨恨,梅尔特拉也依然追求着自由。尽管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方式,觉得人类的存在方式是愚蠢的,但她却无法停止继续生而为人。

为什么呢?一定很简单吧。

「…因为有喜欢的人。」

因为有着想要交谈,想要拥抱,想要独占的对象在。即使那是无法实现的幸福,也会有追求它的愿望。

「猫的个体都是一样的,所以不会互相憎恨。不会发生争端。但是,也不会喜欢上谁。猫无法说出「我爱你」。因为在猫的世界中,没有和自己不同的存在,所以猫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所以,猫只会保护自己。只会爱自己。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尽头的猫,是巨大而孤独的生物。

我继续向前踏出一步。迪南的眼睛因恐惧而抽动,但我还是继续前进。

「别,别动!你不在乎梅尔特拉的死活吗!」

终归,猫也杀不了自己。因为,他们没有可以为之献上自己的生命的对象。

我又向前踏了一步。

「人类的争斗无论何时都会持续下去吧。互相憎恨,互相怨恨,总有一天,人类或许会因此走向灭亡。」

我将刀尖刺向梅尔特拉的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现在,我再次将刀和言血连接起来,我的手触碰到了令人怀念的亚尔娜的言血。缠绕在赤刀之上的火焰,染成了总是浸染书库的夕阳的绯色。

「但是,即使如此,人还是会喜欢上他人,会想要握住某个人的手。」

我注视着茫然的迪南,然后用刀笔直地刺向他的心脏。

「我想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人类。」

下一个瞬间,梅尔特拉的身体中涌出白色的言血,然后如蒸发般消失在虚空中。我拔出刀,就这样让全身的言血循环起来。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杀死迪南,而是为了拯救梅尔特拉。

没关系。能想起来。我总是在这里听到。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多地听过这(•)首(•)歌(•),这(•)句(•)话(•)。

《——你绝对不会屈服。》

那是亚尔娜总是为我而歌唱的王歌。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书库中,她所展现的奇迹之力。从我口中零落出白色的言血之雾,缓缓浸入梅尔特拉的心脏之中。于是,从她身体中流出的血止住了,她的表情稍微恢复了平静。

亚尔娜曾经说过。这首歌,能够鼓舞对方的言血。那么对于疲惫不堪的梅尔特拉的言血而言,应该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奇迹了。积攒数百年的言血,无论我怎么使用也不会耗尽。不一会儿,梅尔特拉脸上的痛苦消失了。

然后,在我闭上嘴的同时,梅尔特拉微微睁开了眼睛。她背靠墙壁,抬起视线看向我。那个瞬间,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即使被问到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也很为难。

「因为这是亚尔娜的希望。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吧?」

梅尔特拉轻轻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拥抱浸入自己心脏的女儿的言血一般。

「…这歌声温柔到令(•)人(•)心(•)痛(•)。」

「……」

「真是讽刺啊。我竟然被曾经自己那么折磨过的女孩…救了一命。她明明有权力对我见死不救…」

「亚尔娜一次也没有想过要杀你。」

「……」

「她虽然对你的所作所为感到悲伤,感到愤怒…但还是爱着你。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非常珍重你。」

亚尔娜一直在静静地叫喊着。爱我吧。把脸转向我吧。紧紧抱住我吧。孤零零一个人在书库中的她,总是在寻求着母亲。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绝对不会忘记是你逼死了亚尔娜。这份愤怒大概一生都不会消失吧。」

「…是啊。」

「但是,亚尔娜拜托了我。她希望我拯救你。明明她自己才是最痛苦的人,却还是拜托我去救你。」

梅尔特拉的眼瞳动摇了。然后,她露出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

「…已经太迟了。我的手已经太过肮脏。发起这场战争的人是我。就算混入了猫的意志,这场战争是由梅(•)尔(•)特(•)拉(•)引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你是说,你要救这样的人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就算世界都憎恨你,就算我也恨着你,我也会救你。」

因为这一定不是出于感情,而是传达亚尔娜的爱。这是思念着她的我所背负的使命。救赎梅尔特拉的罪孽,是身为思念国王的护舞官的我所背负的使命。

「我恨你。也不能说没有想杀了你的感情。但是,如果你要赎罪,那么我就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我才不会允许你这么轻易地死去。你有义务结束你发起的战争,有义务活着偿还你犯下的罪孽。」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仿佛在吐出苦涩一般,说道。

「…看看这丑态吧。我明明说过要不依赖王族的奇迹,凭自己的力量推动国家,却被女儿的奇迹所救。曾经我那样轻蔑王歌,现在我却在后悔。要是能出现阻止战争的奇迹就好了,要是自己拥有那样的力量就好了。…我是个愚蠢的人类。无可救药的傻瓜。」

「确实,你是个愚蠢的人类。」

「……」

「要说哪里愚蠢,那就是你都来到了这里还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还以为为了阻止战争,为了承担责任,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

「我…」

「你确实犯下了诸多罪孽,但还是有人仰慕着你。有人说,如果你要以王的身份君临,那么他愿意支持你。…请考虑一下吧。加拉德中原的四千士兵,即使他们的心中有迷茫和怀疑,但仍然参加了战斗,这是为了谁?他们会在那里,是因为谁的话语?」

「……」

「你只要好好告诉他们就行了。你只需要对那些相信你的人说,希望你们再一次相信我。你只要告诉他们这场战争是错误的,大家没必要流血,就够了。」

「可是,我要怎么…!要怎么,才能传达呢。王的话语根本无法传达。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任何地方…!」

梅尔特拉再次流下的泪水,无疑是她一直承受的痛苦的碎片。这一定是为了斩断名为王族的束缚而挣扎,可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束缚的王的泪水。

痛苦的国王就在这里。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事情早已确定。

「…牵住我的手吧。」

梅尔特拉无法理解这句话,只是盯着我看。我把左手伸到她的面前,说。

「我来把你的话语,传达给这个国家的人民,不,是与这场战争相关的所有人。」

「到底,要怎么做。」

「只是将言血连接起来而已。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你心中所想。」

为了阻止这场战争,需要的不是奇迹。战争的元凶,猫已经死了,战争的理由从一开始就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话语了。

只有将王与人连接起来的话语,是必要的。

「…你必须承认你所说出的谎言,以及被那谎言夺走生命的人们的愤怒、怀疑。」

「…我知道。」

「但是,有我握着你的手。虽然我无法和你分担痛苦,但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承受同样的痛苦。」

人类的感情是痛苦的,人类只能忍受它。但是,如果不心怀这痛苦,人类就一定无法前进。

「一起传达吧。传达,然后一起承认。」

梅尔特拉的手慢慢靠近。她就像第一次握住别人的手一样,恐惧而胆怯,但是,她刚碰到我的手,就紧紧抓住。

我连接全身的言血,轻触梅尔特拉的言血。然后,满溢而出的言血从另一只手紧握的赤刀中流入了我的身体。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调伏赤燕国的人类和白三日月国的人类——调伏战场上的所有人。

不,只需要接触到那言血而已。

为了传递梅尔特拉的声音,让她的手和人民的手连结在一起。

我一定又会变得分崩离析吧。

不过,有人会记得我。

我是云法·加尔汀。

立于王的身侧之人——。

□ □ □

后来,那一夜被称为《加拉德的黎明》。

赤燕国的军队终于出动,就在大家都认为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因悦药而忘我的人,因迫近的死亡而恐惧到停止思考的人,大家全都停止了动作。

停下,一个国王这么说道,她的话语传达给了所有人。

因那一句话,一切都停止了。

之后,梅尔特拉·凯·贝赫斯通过莫大的言血和人民进行对话。赤燕国、白三日月国中所有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坐成一排。于是,大家平等地听着王的话语,询问国王,又互相倾听彼此的话语。就好像两个国家变成了合而为一的讲堂一般,一个巨大无比的会场开了起来。

当梅尔特拉坦白战争的真相时,巨大的动摇几乎让大家连接在一起的言血迸裂,扩散开来。愤怒和反感涌向梅尔特拉,我一度以为对话会破裂。

但是,第一个出面袒护梅尔特拉的人,是敌国的尤尔基德王。他承认猫的威胁,说自己已经充分理解了梅尔特拉的处境。当然,仅凭这样并不能平息争论。争论一直持续到日落,才终于有了了结。

并不是所有的人民都能接受吧。很多人依然对梅尔特拉心存疑虑。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就是,那一天,加拉德中原没有流血。四千和两千名士兵互相对持,彼此将彼此的身影尽收眼底,大地上却没有落下一滴鲜血。

然后,在《加拉德的黎明》中,两个国家漫长的王族时代宣告结束。从那以后,王与人民交谈,以王歌引发最后的奇迹的传统也被废止了。

孤独的王的时代,就这样宣告终结。

黑夜迎来了黎明。

【终】笔记

我恢复记忆,是在《加拉德的黎明》的半年之后。我在书库中牵起梅尔特拉的手后发生了什么,我全部都是从伊尔娜那里听来的。我扩张了言血的边界,连接了两个国家的人民的话语。其代价,就是我似乎再次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偶。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不会展现出人类应有的反应。而且,因为扩张的言血没有收缩,我几乎总是有着可以覆盖整座城市的知觉范围。只要我还在城市里,就会因为能感受到许多人的言血而陷入错乱状态,所以我早早就离开了艾斯雷。

然后,我在赤燕森林的最深处,本来用于举办迎燕仪式的仪式场中治愈言血。伊尔娜一直陪着我,她首先是给我读了从亚尔娜莉丝那里得到的『血翼王亡命谭』。读完之后,我似乎隐约想起了云法这个名字。之后我便依靠伊尔娜的记忆,续写自己的回想。老实说,与亚尔娜和伊尔娜无关的记忆已经十分淡薄,至今还有许多缺失。脑内的情景就像传记一样出现中断。忘记了的地方或许总有一天会想起来,也有可能就永远遗忘了。

听伊尔娜说,反正人类不可能记住所有的事情,所以也没有什么影响。

我只能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全都罗列起来,并且相信这就是自己。一切的开始,果然是和亚尔娜的约定。以及耀天祭的事,还有纳桑古拉的回忆。有时我也会特意去确认一下不清楚的地方。菲姆冈还特地把纳桑古拉城市史中和我有关系的部分抄写下来送了过来。

我几乎没有读过书,所以回想细节的部分都是出自伊尔娜的手。她说,亡命谭这个词还是稍微修饰一下比较好,想要用一些艰深的词语。她找到全是些我看不懂的词语,真伤脑筋。

之后,我在森林中疗养的时候,有很多人造访。人太多的话对我的言血有害,所以大家都是各自零星前来的。

加塔利似乎正式以亚尔娜莉丝王子的身份开始行动了。梅尔特拉欠了尤尔基德很大一个人情,据说,加塔利正是作为其担保被派到了尤尔基德身边。尤尔基德果真是尤尔基德,他似乎打算让加塔利继承自己的事业,立刻任命他指挥加拉德中原的开发。

没错。加拉德中原似乎已经不再是不毛之地。或许是因为我为了将大家连接在一起而使用的大量言血的缘故,死亡的言血开始变淡,草木开始一点点发芽。对外的说法是,这是多亏了梅尔特拉的王歌。赤燕国在外交上的赔偿金,姑且就是把能够供人居住的加拉德中原让给白三日月国。而尤尔基德把它交给了加塔利,让他为了建造连系两国的城市而奔走。与《加拉德的黎明》这一逸闻一起,加拉德中原正在成为象征两个国家崭新形态的场所——一脸疲态的加塔利如是说道。

但是,他看起来很开心。他的肩膀已经成为了苏的固定位置,看来他们关系很好。和加塔利一洋,无论是对赤燕国还是白三日月国而言,身为王鸟的苏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由于洛克托和苏从中斡旋,和双方都闹僵了的昼山羊国的关系也总算是得到了缓和。

而苏折断的翅膀至今也没能恢复得很好,不能长时间飞行。她一边帮助加塔利,一边在烦恼了几个月后,和我们商量,决定不再和我们一起旅行,而是作为加塔利的王鸟活下去。对于苏一直以来都直言不讳的话语,我还是感到无限的寂寞,但既然她能找到自己的职责,那就好。知晓诸多痛苦,能够互相支持的加塔利和苏今后也一定能顺利相处下去。

梅尔特拉也经常在忙碌的政务中抽身来看望我。不过,她似乎有来找我发牢骚的意思,尽管如此,从她的表情中已经看不见悲怆了。发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的代价,比起外在,似乎对内侧的影响更大。由于尤尔基德的关照,可以说,赤燕国几乎没有付出国家规模的赔偿,但是追究她挑起战争的责任的声音却不小。只是,令人意外的是,高级官员们似乎都站在维护她的一方。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是王族,而是她身为一名执政者,与他们建立起信赖的结果吧。

说起来,最近菲姆冈和莎妮娅也过来了。伊尔娜好像告诉了他们,我恢复了很多记忆。据说姬尔也想来,但她现在是纳桑古拉的首领,没法离开城市。我骑在贝奥尔的背上,和莎妮娅一起去森林中探险。才半年没见,我就觉得她稍微长高了一些。她还是老样子很喜欢贝奥尔,这一点一点儿都没变。

还有——…

「喂,你就不能再稍微多提一点关于我的事情吗?」

将自己的记忆写在纸上,是我每天的固定功课。从旁边窥视的伊尔娜不满地撅起了嘴。她的手里拿着不知是从谁那里拿来的新鲜水果,嘴角流着满满的蜜,同时嘎吱嘎吱地鼓起脸颊。

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文章,这样说道。

「这样的话,我不就只是个对写故事指指点点的烦人家伙吗。」

「…也没错吧?」

我小声嘟囔着,她投来了冰冷的视线。只要我写到一点关于伊尔娜的不好印象,就会受到严格的审查,真是可怕。

「我到底费了多少劲,才让云法你恢复记忆啊…」

「这个嘛,我当然很感谢你。」

「…说得真简单啊。」

「这样一来,我们就各自救了一次彼此的性命吧?不,考虑到把你从迪南手中救出来,你还欠我的呢。」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救了你,所以不要相提并论。是你欠我的。」

「……」

「……」

我们两人互相瞪着,不久便扑哧一笑。我们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对话,都是伊尔娜的功劳。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呢。为什么言血都被撕碎成那个样子了,还能恢复原状呢?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

「…这个嘛,因为我被两个亚尔娜莉丝抓住了。」

寄宿在赤刀上的两人的言血——积攒了数百年的大量言血随着《加拉德的黎明》几乎全部消失,现在剩下的,只有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了。与亚尔娜莉丝掌管了身体主导权的情况相反,亚尔娜的言血遍布在整个赤刀中,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则大多在深处沉眠。

可能是因为有两个人在一起的关系吧。亚尔娜的言血中,已经感受不到寻求母亲的激烈感情了。两人的言血结合之后,给人一种非常安稳,就像是在白天的森林中打瞌睡的惬意。

伊尔娜再次咬了一口水果,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就算你问我…」

「如果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再次和我一起旅行?」

「和贝奥尔,亚尔娜,亚尔娜莉丝一起吗?」

「没错。你们不是约好了吗?要用你的手续写『血翼王亡命谭』。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吗。」

活下去,道出自己的思念。

那确实是一个约定。是我和两(•)个(•)亚(•)尔(•)娜(•)莉(•)丝(•)定下的约定。

「可是,我又不是王。」

「有什么关系嘛。真正的血翼王也不是王族吧?」

「但是,她还是把赤燕国治理得很好。」

「云法,你也拯救了三个国家。肯定无论是姬尔,梅尔特拉,尤尔基德还是加塔利,肯定都很佩服你。你不愧是众王之王。」

「我才不要那么冠冕堂皇的头衔。我不过是个旅行者。」

「——所以,我们一起亡命吧?」

伊尔娜微微一笑,说道。

「血翼王是亡命者。她虽然身为王,却舍弃了王的地位,为了寻求羽翼而流浪。只是为了能自由地活下去。」

「…确实。」

「我们也去看一看,亚尔娜在数百年前看到的风景吧。」

总之,暂时就先在这里结束吧。

我已经充分地想起了我自己。就让我暂时忘记文章的事,享受旅行吧。

最后,我想要把亚尔娜的话语写下来,然后封笔。多亏了它,我才能想起云法·加尔汀的开端。

重塑支离破碎的我的最初的话语,毫无疑问是她的思念。

不可以遗忘。

血翼王亡命谭。

这是关于无法说话的她,以及能够说话的我的故事。

『血翼王亡命谭』后记

——致云法

别来无恙。

终于到了这里。这本书是我和亚尔娜莉丝一起在旅行中写下的。我总觉得写书比旅行还有辛苦得多。现在,为了写这篇后记,我借用了亚尔娜莉丝的身体,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了,我总是不能恢复意识。亚尔娜莉丝随时都愿意把身体借给我,我却总是起不来。…但是,没办法呢。这个身体原本就是她的,我只是寄人篱下而已。再见到云法的时候,我一定已经进入了深深的睡眠吧。

我现在生活在你所在的时代的数百年前。只有在童话故事中才能看到的城镇和国家依然存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详细的内容,就请你读一读书吧。如果有不懂的词,就去问伊尔娜吧。她肯定什么都知道。多亏了亚尔娜莉丝,我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我看到了只在书中看过的雪、沙漠和大海。其实,我要是能和云法你们一起旅行就好了,但却只有我先走了一步。这个世界很美,有很多重要之物。我希望它们即使到了云法的时代也能留下来。

后记写得太长也没用,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你读了这本书,我觉得,你也能理解我的生命,我的感受。『血翼王亡命谭』是为了留下你我之间的回忆的一本书,是一本记录了我们想要和云法继续旅行的思念的书。

这场亡命也有无比寂寞的时候,但仍是自由的。

借着这张嘴,借着这双手,我无数次叫喊。

云法,我爱你。

这是无论呼喊多少次也不足以表达的爱意。不过我想你一定能理解。

我相信着在数百年后,还能牵起你的手,放下了笔。

因为再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就不能说话了,所以,最后再让我说一次吧。

云法,我爱你。

——普通的少女,亚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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