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蜥蜴王③——复仇人格〈下〉——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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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间人间
插图:ブリキ
图源:MISAKA
录入:fujibayashi
校对:Wem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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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序章
「午后情景·其一」
在差点于人群中遭到枪击的瞬间,老人醒了。
猛然起身后,心脏的跳动依然剧烈、沉重,冷汗与疼痛交互进逼,疲劳也似的倦怠感残留在头上,呼吸愈来愈急促,宁静之中只听见大口喘气声。
老人所在的房间在昏暗灯光照射下显得灰蒙蒙的。质朴的铝床随着起身的摇动发出细微吱嘎声。每次见到淡绿色的房间,老人总会联想到哈密瓜汽水。在绿色墙壁背景的衬托下,摆设在桌子上的大型水族箱被染成一缸子绿水,老人想:「愈看愈像哈密瓜汽水哪。」
过了不久,老人理解了刚才所见只是梦境。如今回想起来,梦里的视点确实很奇妙,老人以鸟瞰观点望着自己背后,所以才能在差点遭到枪击前事先察觉,接着……
一股恶心感突然自体内涌起,老人手捂着嘴,忍耐下来。
对他而言,那不是梦境,而是不应忘却的过去。
「嗨,蚯蚓,你总算醒了喔?」
一名女性两只手转着原子笔,摇曳一头丰厚的金发对老人微笑。金发女性的打扮貌似医生,轮廓深邃,在她身上似乎有着异国血统。
「不,我是……清水。」
这般莫名其妙的对话迄今不知有过多少回。
被唤做「蚯蚓」的老人虽已半感到放弃,姑且还是出言订正。
在电话里自我介绍时,「清水」被听成了「蚯蚓」(注日文中两者音近)。一开始只是个误会,但传开后不久,却成了他在杀手业界中的名号。首度在业界工作的紧张感与由一把岁数而来的口齿不清,竟会引发此一结果,不禁令他叹息不已。
「啊对,我是来告诉你又有新工作啰。」
蚯蚓搔搔头,一边打呵欠又想一边回应,变成「哄或(工作)?」这般古怪的发音。也许两人之间并没有明确的主从关系吧,女医师也以同样轻松态度笑着回答:
「是来自巢鸭大小姐的委托。不知道那孩子最近还好吗?记得她现在还只是个国中生。」
「喔喔,那位小姑娘吗?」
想起巢鸭稚嫩的脸庞,蚯蚓点点头。最后一次直接见面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是杀人的委托吗?」
「对了,在巢鸭大小姐委托前还有另一件委托,是来自那位叫仓科康一的大叔。只不过啊,他跟巢鸭大小姐的委托目标似乎微妙地有所重叠,你想接哪一边呢?」
「同一时刻,午后情景·其二」
「唉~唉~真是的,怎么又来了。」
讲话方式很轻浮的男子进入某个房间,见到有人倒在走廊的瞬间,不禁仰头大叫。那名趴在地上的人物手脚虽然动不了,背部仍定期地上下起伏,似乎还有呼吸。
不只讲话,连外表看起来也很轻浮的男子没换拖鞋就踏上走廊,一脸不耐烦地搔搔夸张耸立的发型,在倒地者身旁蹲下。那名人物的泪水正有如瀑布一般流个不停。
「太好了,还没死。你也帮帮忙嘛,待会还有工作耶。」
男人扶那名人物起身,让他靠在走廊墙上,对他的憔悴模样叹了口气。
「啊,谢谢你……先生……」
那名人物叨叨絮絮地不断说着,却几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只见仿佛鸟羽一般发根黝黑、愈往末梢愈白的头发随着下巴动作细微地颤动个不停。
「这次你又看见了啥啦?」
一脸受不了的男子询问「这次」的理由。他的回答还是一样细碎而小声,男人将耳朵凑近他嘴巴附近才总算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说:「去了一趟超市,见到还活着的毛蟹的脚还在动,突然很想哭,就什么也吃不下了。」男人摆出一张苦瓜脸,心想:「唉,明明就叫他别一个人去超市。」
「动作很……缓慢……在这种地方……会被吃……就吃不下饭了……」
他边哭边诉说,浑身颤抖到连男人也觉得恶心。
对男人而言这种情况早是司空见惯,但就连他也开始觉得可笑了。
要不是这家伙是个优秀的杀手,男人才不想管是死是活。
另外,还有一件令他不解的事:这家伙的性别究竟是什么?搞不清楚他是个美女还是个美男子。
整个人太过中性,缺乏性别特征,无从判断究竟是男是女。
「我懂我懂,反正你就是爱动物,总之快吃饭吧。」
男人举起拿在手上的塑料袋说道。躺在地上的人物叫做蜻蜓,男人在来的路上早已隐约猜到会变成这种状况,他将塑料袋翻了过来,里面的食物倾巢而出。
蜻蜓还是没有动作,男人撕开饭团的塑料薄膜,包上海苔,塞到他手上。此时蜻蜓的手才总算有所动作。他将饭檲送进嘴里,发现馅料是腌梅子,终于感到放心了。
「这次你的对手是同行,给我打起精神啊。」
「喔……」
见蜻蜓回答得有气无力,男人内心反倒像是放下一颗石头。
他想:「万一这家伙真的打起精神,首先会被杀的人恐怕是我吧。」
「等吃饱饭,就开始干活啦。去给我三两下子干掉小蛞蝓吧。」
第七页
相遇、别离、联系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白羊手肘靠在桌上,托着腮帮子,摆出明显不悦态度。没有人搭理她,但她还是机械性地动着手,反复不断地替铁板上的肉翻面。
离开赌博黑白棋会场后,由于雇主女儿巢鸭凉说出一句「我想吃肉」,一行人遂前往烧肉店。这是一家白天照常营业的连锁烧肉店,比起巢鸭家日常食用的肉品,肉质差了好几个等级,光从尚未烧烤的生肉外观便可轻易看出两者等级差异,白羊不由得重新体会到巢鸭家的生活水平之高。
没想到隔壁座位却接连传来「好好吃~」的欢呼。白鹭兴奋得啪哒啪哒甩着脚,每一片肉都细细咀嚼品味。姑且不论被吃的牛,对准备肉品的人来说,见到用餐者这么高兴应该也挺乐的吧——?冷眼旁观的白羊心中想着这些事。
题外话,白羊不爱吃肉,只自顾自地啃着烤蔬菜,这也是她被称做「羊」的理由之一。
刚刚离开去打电话的巢鸭回来了,但就算回到座位上,仍不想拿起筷子,单只是与铁板上的肉大眼瞪小眼。从刚才起,烤好的肉全都放进巢鸭的沾酱碟里了,坐在女儿身边的巢鸭父亲也完全不动筷子,只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水。白羊猜这男人多半从没进来过这种地方,想必很不自在吧。
另一方面,即使面前的烤肉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但巢鸭还是不想动筷子。
白羊想:「快吃吧你。」
「会冷掉喔。」
这是我难得我费心帮你烤的耶——白羊仿佛在如此暗示地催促巢鸭。巢鸭一口气将大量烤肉塞进嘴里,没怎么咀嚼就吞进肚子后,拈起一片生肉,说道:
「这里的肉好像口香糖喔。」
心生不爽的白羊实在很想折断卫生筷各塞进她两边的鼻孔里,但还是勉强克制住了。相对于极力不表露情绪、保持缄默的白羊,巢鸭父亲则是完全采取放任主义,说了句:「确实如此。」跟女儿一起放声大笑。
至于隔壁桌则是「喂~!你怎么把内脏的脂肪都弄掉了啦,你不知道脂肪最美味吗?」白鹭不满地向对面抗议,坐在对面的少年则是托着腮帮子,默默地不停替肉翻面。少年的模样令白羊产生亲近感,她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您刚才打电话给谁呢?」
虽有预感她又在打鬼主意,白羊姑且还是开口问看看。
「嗯,有点事。」
但巢鸭仅简短响应,甚至连找借口搪塞也懒了。
——果然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边啃略焦的南瓜,白羊脸上浮现不怎么愉快的笑容。
接着又过一段时间,餐桌上留下大量肉类,巢鸭家结束了午餐时间。
另一方面,将点来的大量肉类全部吞食殆尽后,隔壁桌的客人开口:
「好吧,白羊小姐,我们也该走啰。」
头上戴着黄色镜片的太阳眼镜与白色假发的白鹭由座位上站起。不同于进入赌博黑白棋会场时的服装,坐在白羊一行人旁边的她现在身上穿着深红色的连帽外套。就算想奉承,这身打扮也很难说是具有品味,原色系的配色十分刺眼。
坐在对面只顾着烤肉的翠鸟也跟着站起,他一样身穿白袍子,但白色假发让给了白鹭,显露出原本的发色。
「……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双方用无精打采的声音慰劳彼此后,白羊与翠鸟互换位置。
翠鸟走向巢鸭身边,而白羊则站在白鹭身旁。
「呼,肚子好撑,平常总没什么机会出来饱餐一顿呢。」
身材高跳的白羊低头瞥了正满足地打着饱嗝的白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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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名以异能者而言位于最底层的女人侧脸上,见到了石龙子少年的身影。
「这段期间就有劳你啦。」
白鹭将太阳眼镜戴上,侧眼望着白羊微笑。白鹭提出的「出租期间」是到解决仓科康一问题为止。这段期间则由翠鸟代替白羊保护巢鸭。面对此一交换,翠鸟表情显得很复杂。
两桌餐费由巢鸭父亲一人付清后,一行人在店外停车场分成两组人马。
「我太客气了,早知道就连同会场一起打烂。」
白鹭一脸不悦地喃喃说着耸动的话。白羊觉得很受不了,想着:「难怪她跟巢鸭大小姐很合得来。」两人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类型。
「拜拜~」
巢鸭像个孩子般挥手,目送白羊离开。
「……大小姐,我先走了。」
——若是情况允许,我更想直接永远说再见呢。
将后半的真心话吞进心里,白羊恭敬地、带着嘲讽地弯下腰。
『原来如此……我的命运就在那里产生了重大变化吗?』
『……嘎?』
走过我前面的女子愣住,但我并不在乎,继续将从飘渺虚空中接收来的电波说出口:『原来那时的回答是这个意思……』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家伙真失礼耶,虽然就读同一个班级,但我跟她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是个脸色苍白、瘦巴巴的女生,绑在后面的辫子晃来晃去。
『不,没事。』
并以微笑暗示她别管闲事。
因为只有我,才知道与「他们」的约定与回忆。
只要有我记得这些便已足矣。
设定上如此。
『嗯……大家都说你除了那张脸以外其余部分没救了,看来是真的耶。』
『你这家伙未免太失礼了吧?呃,你叫……』
一时之间想不出来,眼神在半空中飘移,女生自己先开口:
『鹿川成实。』
『对对,叫成实。』
『哪有人还不熟就直呼其名的啦?』成实搔搔头抱怨。叫名字不行吗?
『呃,你则是叫……若岛津同学吗?记得是个很长的姓氏。』
『笨蛋,只有汉字字数一样吧?我是五十川,五十川石龙子。』当时还没想到SDC这个名号。英文课还没教到。
『我说你啊,为什么你的个性那么臭屁?』
『咦?原来如此,原来你感受不到吗?真遗憾。』
『老实说我懒得理你,但姑且还是问一下吧,能感受到什么?』
『我身为王者的资质啊,呼呼呼。』
呼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仰天大笑了。当时不这样笑到咳嗽的话,总觉得心情郁闷。
成实以冰冷到不行的视线射在我脸上,说道:
『……我倒是觉得,要当王者的人应该不会忙着在桌子底下抖脚吧。』
这就是我与鹿川成实的最初对话。
说不定……
我与成实的命运就在此刻起,产生了重大变化。
「原来你是成实的朋友呀,嗯~嗯?嗯~」
「……呜呜。」
我才想呻吟咧。她是那家伙的姐姐?真的是亲姐姐吗?猪狩友梨乃她?
顺便害我想起了陈年往事,不由得抱起头来。
状况变得更复杂了。
在黑暗的车里,(被人)好评绑架中的我与猪狩友梨乃,对于意外发现的人际关系大大地感到困惑。朋友的姐姐竟是我最最中意的AV女优。
简直是会让人连想重画世界的野心都感到无所谓的超重大事件啊!
「真的是这样呢,连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是好。」
拜托不要随便读取别人心思并回应好吗?这名女性具有能读取他人心思的超能力。附带一提,我也拥有某种特别的力量。说起栖宿在我左眼的王者之力……(以下略)
「但这么说来,说不定我曾经跟小学时代的你擦身而过呢。我直到高中毕业为止都还住在家里喔。」
「……的确很有可能。」
「你怎么开始心跳加速了?喔~色色的影片中登场的女优竟是邻家大姐姐的状况令你感到背脊酥麻,一种反道德的快感油然而生……是这样吗?」
「绝…绝没有这回事喔!」
「对我说谎没有意义唷。」
就算知道真相也请不要说出来好吗?我已经没办法抬起头跟这名女性对话了。
我低着头,用力用掌心按着脸颊,耳朵又热又痒。
「我现在正站在生死关头啊,正为了复仇而燃烧热血啊,没时间为了性癖好被爆料就感到想哭啊!」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真的是如此啊!」
求求你别再体会下去了!
「唉唉,我已经没办法冷静思考了。」
明明当下状况紧迫,有一堆事情不拼命思考不行。
这次白羊小姐应该没办法从会场追来了。失去了后盾,我的生命已不再有任何保障。白鹭那家伙最初是怎么突破难关的呢?如果她自称十九岁不是谎言的话,这么算来,她开始崛起的年纪也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凭她的能力办得到的,我没道理办不到。
但实际对战过后,我却感受到我们两人有着重大差距。
我欠缺的究竟是什么?
我坐在地上,抱着竖起的单边膝盖,咬着下唇。这时,猪狩友梨乃……(啊,我都忘了她能读心)小姐望着我的脸,露出微笑。
她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容貌跟成实那张苍白平坦的脸蛋一点也不像。
就连身材,也有着天与地的差别。成实再过几年也会长成这样吗?不不,不可能的。
「你的目的跟麻衣小姐一样呢,想对某人复仇。」
「……似乎是如此。」
我回想她在会场中的残暴举动。真不知道受到了何种对待,她似乎对巢鸭恨之入骨。只不过,我跟她的复仇方法却是截然不同。若说我想采取的途径是绕一大圈旁敲侧击,她的复仇就是单纯爽快一直线。倘若这个世界所有事物都是由点与线联系而成的话,她就是无视于其他所有点,只想在自己与目的地之间划上一道直线。只要有办法接近,且具有杀人勇气,采用她的方法确实简单多了。
猪狩友梨乃……游里小姐、成实的姐姐……总之这位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的小姐又对我微笑了。我这时已经习惯了黑暗,能看见她的脸部表情。
「如果你跟她能平心静气地聊个一场的话,也许能成为好朋友喔。」
「办不到。」
我才不想跟拿小刀抵在我这种善良少年的喉咙威胁的家伙当朋友咧~
「真的吗?可是既然你跟成实也能当朋友,我觉得肯定没问题的唷。」
这个人把自己妹妹当成什么怪胎了?虽然成实的确怪怪的,有时还会突然跳起舞来,但她也一定觉得这些话轮不到我说吧。
「有你当她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有你这篇的人在她身边,她一定每天都很愉快吧。」
「不不,令妹的性格本身就很愉快呀。」
「她的性格真的很好吧?啊哈哈哈。」
呃,说不定她们姐妹的感情其实不太好……
就在我们针对这意外的人际关系闲聊时,车子停了下来,引擎也熄火了,故应该不是在等红绿灯,看来我们抵达目的地了,但状况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变化。
「……没人来,也没人开门呢。」
「对啊。」
彼此对看一眼,又陷入沉默。造访于两人身上的紧张,在程度上似乎大为不同。
车子停下后,又过了约三十分钟。时间是靠数脉搏的方式计测而来。总之隔了大概这么久后,货舱门被打开了。外头射入的光线刺眼,我与猪狩友梨乃……小姐以相同姿势遮住眼睛。在强光之中,我见到了蓝天,以及两道人影。
「邀请两位来此的手段稍稍显得粗暴了点,在下深感抱歉。」
是仓科康一。他身边还有一位在会场里没见过的老人,这名老爷子身穿作务衣(注:一种上下两件式的日本传统工作服),一绺略长白发扎在背后,皮肤浅黑,脚上穿着草鞋。
现在所在地似乎是郊外,除了眼前的大楼,四周皆为田地或小丘。大楼为深红色,除了高以外,没啥特色可言。这栋大楼应该就是那个某某之友会的本部吧?相较之下,白鹭的大楼更豪华气派,单就建筑而论更有可观之处,或许这也暗示了两人的实力差异。
「真的很粗暴呢,虽然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试图绑架我。」
猪狩友梨乃与刚才不同,语带攻击性回答。
「被当成绑架,在下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当时会场十分混乱,又听到情报说有杀人犯闹场,我不得不优先考虑两位阁下的安全。」
居然说「两位阁下」哩,要不是刚好被猪狩友梨乃牵着手,像我这种货色早被甩在一旁了吧?由猪狩友梨乃脸上浮现的不愉快表情看来,仓科康一想必没安什么好心。
「有件事非得要与你商量不可,请问你愿意赏个光吗?」
猪狩友梨乃瞪着仓科康一,眼神像是在窥视他的内心,试探真正意图。
过了不久,她答应了。
「好吧。但是,在这之前能先答应我的要求吗?」
「请问是……?」
猪狩友梨乃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请不要对这孩子动粗,将他当成客人来对待,好吗?」
喔喔,这位女性真的是天使啊。毫无疑问,她肯定是我这阵子认识的人当中最善良的人。虽然说,同时也是最能引发我的羞耻心的人。
「我能向你保证,只不过对你做口头约定也没有意义吧。」
仓科康一故作神秘地笑了。由他的反应看来,应该已经掌握到猪狩友梨乃的能力吧,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犯下绑架这类犯罪行为。
猪狩……成实的姐姐站起来,走到仓科康一身边。
「为了彼此的利益,让我们好好地讨论讨论。」
猪狩友梨乃故意无视仓科康一伸出的手,举起手拨了拨头发,看来真的很讨厌他。心想差不多该动身了,我也跟着站起,但仓科康一却出声制止:
「鹿川游里小姐跟我来就够了,你就由这位老先生负责招待吧。」
仓科康一以眼神向老人示意,老人落落大方地点个头,两手插腰。
我想这名老人多半是仓科康一的护卫,但为防万一,还是警戒为妙。
老人拥有超能力的可能性非常高。
叫这名明显不寻常的人物来招待我,怎么看都不会有好事。
「我想,你欠缺的是追求理想的勇气。」
「咦?」
什么意思?
「那么,再会了。」
猪狩友梨乃对我轻轻点头后,就被仓科康一带走了……此时,我才总算理解她刚才发言的意思。
她是在对我刚才烦恼自己哪里不足提出忠告吧。
追求理想的勇气,是吗……!不说得更具体一点,我还是不懂耶!
下次见面的话,想跟她请教得更详细一点,只不过当前状况不由得令人面露苦笑,担心是否还会有「下次」啊。
「…………………………………………」
就这样,车内只剩下我跟老人了。
在徒步前往远方市镇的路上,蛞蝓默默地思考。
思考这种状况下,委托是否还算数的问题。没在会场留到最后,蛞蝓无从得知猪狩友梨乃之后的境遇。在没能杀死巢鸭的后悔感逐渐消退后,浑沌的状况开始令她大伤脑筋。
穿越田地之后,蛞蝓特地挑选人潮较多的街道移动。虽然在这座称不上都会的地方都市中,又是远离市中心之处,说是街道,其规模也可想而知,两人在两侧铁门深锁的萧瑟大街上等红绿灯。
蛞蝓脚步虚浮,时常仿佛失去意识般,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她拿出手机,想打给中介男,但手指拨到一半又停下,皱着眉头,仿佛担心什么似地瞪着液晶画面。
「……太轻率了。」
咕哝了一句后,蛞蝓将手机收起,此时,行人通行的灯志亮起,她加快脚步前进。雉间光拼命跟上蛞蝓步调,走在她身边,但是蛞蝓的视线只笔直向前,望也没望他一眼。
「你,呃……都不问吗?」
「问什么?」
带刺的声音令雉间光胆怯,他缩着脖子,察言观色似地说:
「就是……问我的秘密,或是为何被追之类……」
「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应该没有……」
「既然没有,那我问那么多干嘛?」
冷漠地回答完,蛞蝓头又转向前。她的冷漠态度不只来自于她本人的个性,疲惫与爱困亦是主因。说老实话,她现在一心只想回公寓冲个澡,好好睡个大头觉。但既然昨天说过一定会去,蛞蝓觉得有义务负起责任,乖乖到章鱼烧店打工。
「话说回来,你一直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蛞蝓这时才想到问这个跟她大有关系的问题。雉间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我没有其他投靠之处,所以……只能跟你走……」
「碍事。」
直截了当地将之割舍。就蛞蝓的职业而言,仅用言语砍人已经算很仁慈了。
「你不觉得跟着杀人者走的自己,头脑有问题吗?」
「你是杀手吗?」
「……曾经是。」
仿佛在斟酌字句般,蛞蝓的回答也吞吞吐吐。雉间思考了一会,问道:
「那,我可以委托你杀死宇白……不,白鹭吗?」
蛞蝓停下脚步,受到雉间哀求也似的视线,反瞪了一眼,回答:
「别说傻话了。」
说完,又继续前进。「我想也是。」雉间也死心地接受了。
这家伙受到白鹭本人或其相关人士追杀吗——?蛞蝓皱起眉头。光是让这种家伙待在身边,就可能引来麻烦。
白鹭早已位在光靠个人之力不可能暗杀成功的领域之中。不管是超能力者还是一般人,一定会被牵涉入金钱的漩涡当中,而白鹭,正是位处于这道漩涡的中心点。因此,毋庸置疑地,她身边必然有许多优秀的超能力者,另外也有小道消息指出,她投注了巨额经费研究超能力。然而,巢鸭亦是位在相同的高度之上。
想凭靠一己之力不断对她挑战的蛞蝓,只能说是在有勇无谋与绝望之中挣扎罢了。
「……钱又该怎么办呢?」
金钱问题。不管是想复仇,想杀人,金钱都。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事项。
就算继续打工下去,也还是不足以维持生活。由于蛞蝓没什么兴趣嗜好,所以多少有笔积蓄,但右手伤势的治疗费用远超乎预期,靠那笔存款也只能再维持三个月的生活。
「只要……」蛞蝓喃喃说完,摆出一张臭脸,瞄了一眼收进口袋的手机后,叹了口气。
「只要能在三个月内杀死巢鸭,就没问题。」
为了不使自己后悔,蛞蝓不情不愿地鼓励自己,大步迈进。
「好吧,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回到巢鸭府邸,翠鸟在入口旁沙发坐下后,劈头就问巢鸭这件事。巢鸭将背上的背包放好后,一脸不满地指着沙发说:
「那是我的位子。」
「是吗是吗。」
翠鸟坐得更深了,巢鸭嘟起嘴巴,瞪着差一点就整个躺平的翠鸟。在巢鸭家佣人的眼里,翠鸟的行为不只是说天不怕地不怕,更近乎不知珍惜生命,连站在远处观望的他们都不禁背上发起一阵阵寒颤。
「咚!」
「呜哇!」
巢鸭推了一把翠鸟的肩膀。翠鸟被出其不意的攻击推倒,巢鸭趁机跳上空出的位置,边夸张地弹跳个不停,确保了自己的座位。与穿白袍子的翠鸟相对照地,巢鸭的服装上下统一为黑色。只不过,由于裸露部分居多,反倒是肤色更醒目。
「你这家伙真粗暴,与可爱的脸蛋一点也不配哪。」
「跟白鹭小姐很像吧?」
巢鸭微笑回答。翠鸟一瞬间露出讶异表情,但随即也笑着答道:「哎,的确是。」
「啊,忘了跟她拿假发回来。」
摸摸浏海,翠鸟这才发现这件事,带着湿濡般深黑的头发垂挂着。
「这样比较自然呀。」
「当然的啊。」
因为他本来就是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显眼得很不自然,才耍帅戴白假发。
「好吧,我该做什么呢?虽然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什么也不做。」
特别是今天已用了四次超能力,勉强硬撑的话,似乎还能再用个几次,但若办不到,现在的翠鸟可说跟一般人毫无两样。以作为防堵危险的吓阻力来说,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参加后天的文化祭,除此之外嘛……嗯~没事了。」
「文化祭?还有这种活动喔?国中真好。」
这对最终学历只有小学毕业的翠鸟而言,可说是未曾体验的活动。他很感兴趣地看着向前趴倒的巢鸭的脸,巢鸭大大的眼睛也回望翠鸟。然而,翠鸟却无法看透她在想些什么。
「文化祭是干啥的?」
「去年文化祭,石龙子同学一直在校舍背后修练异能,『咿呀——!』『喝呀——!』地鬼叫不停。」
「噗……啊哈……啊哈哈!」
翠鸟捧腹大笑,巢鸭的回答比猜想的更有趣得多了。
「他还对着校舍墙壁大眼瞪小眼喔,就像这样直定定地。我想,他是在练习从眼睛发射光束吧。」
「他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哪。原来如此,就是认真修练过,所以才打赢我吧。」
翠鸟鼓掌,对不在现场的少年大肆赞扬。等候鼓掌结束,巢鸭问道:
「你有做过超能力的练习吗?」
「嗯~一次也没耶,莫名其妙地就会了。」
一边说着,翠鸟瞥了身旁巢鸭的脸一眼。
——如果我有妹妹,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
虽然说,就算有人肯用实现任何愿望作为交换,我也绝对不想要这种人当妹妹——在心中接着想的这句话,出自于翠鸟的肺腑之言。
为了使自己得到幸福,这名少女不断带给周围的人们不幸。
虽然这件事对人类而言天经地义,但在巢鸭身上,这种结构更是显著,不仅如此,与她有所牵连的人,似乎会有变得更不幸的倾向。如果说,幸与不幸之于人有如诅咒,巢鸭似乎会使这种诅咒变得更鲜明。
「真的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吗?我不是说我,是在说你。你不在乎石龙子了吗?。」
已查出石龙子少年被仓科康一带走。翠鸟本以为接下来这名少女将会为了夺回石龙子而付诸行动,自己也将参与行动之中,但巢鸭却只是在沙发上弹跳不停。
「没关系,反正我想白鹭小姐会帮忙解决。」
「……喔?」
翠鸟不确定她知道多少内幕,但她仿佛看透一切的说词总令他觉得怪不舒服。
不仅如此,她这番话也令人难以尽信。
在她的侧脸之中,透露出早已安排好一切的从容不迫。
「跟那家伙干一样的事的话,将来只会变成糟糕的大人喔。」
「是吗?」
「当然。」
故意不将「那家伙」的名字说出口,两人相视而笑。
白与黑,尽管翠鸟认识的这两名少女身上所著的色彩不同,发展方向却很一致。
「对了,敝姓清水,请多指教。」
「呃……」
因为老人很客气地向我行礼,我也只好跟着俯着身子,点头回礼。
被自称清水的作务衣老爷子带进大楼里。就算想逃,这附近的地理我不熟,也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好。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卷入危险的状况之中,但现在也只能遵从。只凭我这只眼,是无力冲开一道缺口的。
大楼的柜台人员一看见老爷子的脸就放行,我们走进附近守卫常驻的电梯。这时,我注意到内部装潢与白鹭大楼十分相近,不管是玻璃窗的配置或墙壁配色、柜台造型都一模一样,是谁参考谁我就不得而知了。
按了「6」之后,在电梯门关上前,老爷子问:
「你的名字叫?」
「五十川石龙子。」
「喔喔,你就是那个少年吗?」
老爷子回头,在眼角上眯出皱纹,伸手娑摩下巴,眼神就像是在观赏珍禽异兽一般。
「喔不,呃~咳咳。」
什么意思嘛,这么没干劲的装傻方式。这时门关上,电梯上升。
「业界里有个传说,据说有个家伙把翠鸟打到送医院了哪。」
「哇~没想到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成名人了。」
今后也许可以拿这件事来唬人喔。这是我用沉重的代价换来的,像这般妥善利用也不算过分吧?
胜过翠鸟的男子——光看字面,只像是个虐待小鸟的家伙。
「您跟翠鸟碰过面吗?」
「有哇,他是个令人愉快的好少年。」
用「爽朗少年」之类的来形容那个好歹是名杀手的家伙,总令人感觉挺怪的。
不,比起这件事……
用了「业界」这说词,又与翠鸟相识,老爷子的真面目可说呼之欲出了。
「请问您是……杀手吗?」
「正是。」
清水老人咧嘴一笑。虽然紧张得差点说话变假音,我告诉自己要冷静。
认真的话,早在开口前就杀了,我过去所见的杀手们全是如此。
所以现在仍没问题。
「请问您拥有……『那个』吗?」
「哪个?」
「超能力。」
「这个嘛……」
从他不怎么想隐瞒,随口敷衍的样子看来,肯定拥有超能力。
若非如此,经常需要靠体力决胜负的杀手业界里,绝对没人想雇用老头子吧。
「你自己才是拥有超能力吧?」
「您在说什么?」
「啊,用不着说没关系,我是指『现在』。」
他故作神秘的态度,已充分具备使我的胃部紧缩起来的效果。
因为,我这时已大致理解到老爷子接下来想对我做什么了。
电梯在六楼停下。好想逃啊,不然干脆当起电梯服务生,目送老爷子离开也好。但我又该怎么逃?就算在此成功地将老爷子推到走廊,搭电梯到楼下也只是白忙一场,只会让自己立场变得更艰难而已。
跟着老爷子上了走廊,走廊上没碰见其他人,显得很干净清洁,一片银亮亮的,让人不寒而栗。
「冬天快到了。」
老爷子仿佛看穿我的心情似地打了个哆嗦。真怀疑我能否顺利迎接冬天啊……
「啊,到了到了。我看看……6号……嗯,是这号码没错。」
老爷子确认门牌后,走进位于走廊深处的房间。我在进入房间前,先战战兢兢地从缝隙中观察内部。看起来只是个采光良好的接待室。
幸亏里头并没有大喇喇地摆了「那种」设备,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而来地,老爷子却以一副和蔼老翁模样,说出令人无法装做没听到的说明:
「据说本楼层当中,这间房是隔音最好的。」
「……喔。」
这个冷知识只给人不妙预感啊。尤其是强调「隔音」这点,超令人在意的啦。房间本身只像是个健全的接待室,也没有音响器材,所以说有可能发出巨大声响的,就只剩下房间里的人吧?甚至连电视也没有哩,这房间。
一进房,老爷子立刻拉我到有扶手的蓝色椅子旁。
「哎,坐吧。我个人对你也有兴趣,咱们来聊聊吧。」
他抓着我肩膀,强迫我坐上椅子。强制让我安分下来后,老爷子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在座位上盘着腿,托起腮帮子。也许是一身作务衣所致,看起来很洒脱。
「啊,对对,我去端个茶水,你等等。」
老爷子又忙碌地起身离去,留下我一个人。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我夸张地趴了下来,垂下沉重的肩膀,手贴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摆明看不起人嘛。」
怎么看都是在试探我,以为我会趁机逃跑吗?别小看国中生啊。
在还无法摆脱老爷子就在附近、我又孤立无援的状况前,逃跑是很不切实际的选择。与其策谋如此胡来的行动,还不如留在原地思考对策。
如果我是仓科康一的话,我会怎么做?
仓科康一与我很相似,只能靠强者为他卖命才能获得地位。恐怕弱者都是如此吧。所以我俩的思考方式也很接近。假如我是他,我会怎么处置现在的我呢?
只要循此线思考,必定能看穿仓科康一的打算。
如果我是仓科康一,我会确认我具有何种超能力。翠鸟也说过,超能力者并不多,碰见的机会更是稀少,所以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会想知道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如果对他有帮助,就会找我跟他合作。
但是,仓科康一也很清楚我不可能主动说出口。昨天就算被人用手枪抵住头部,我也没招出我的秘密。所以他才会要那个老爷子带我走。我不知道老爷子拥有什么能力,想必很适合用在这种状况吧。
如果是用盘问这种温和的形式也罢,但老爷子刚才提到这间房间的隔音很好,这就表示,我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待会很可能会发出凄厉惨叫,呼天抢地在地上打滚……真是糟透了。我早下定决心再也不战斗,不合理的暴力却仍降临在我头上。
……该怎么办才好?坦白讲,我什么对策也没想到。期待非正规因子闯入这里似乎还太早。离开那个会场的时间尚未经过多久。况且,就算那名小刀女入侵这里,不仅不会救我,反而会杀了我吧。换做是白鹭,也难保不会把整栋大楼的人员全部杀光。我能期待的只剩巢鸭,但被拯救后……惨了,不管哪种情形,我都死定了嘛。
「哈哈哈,找不到这栋楼的茶水间在哪里啊。」
老爷子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明显找都没找,就只是站在走廊等上一段时间而已吧,还真敢说呢。
「其实我也是今天第一次来。这个委托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把握清楚状况。」
老爷子在对面座位坐下,搔搔头。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您不是仓科康一专属的吗?」
「我的雇主另有其人。那边的规模不大,底下只有我一个杀手。」
「是这样啊……」
「也因此工作多到做不完,真希望考虑一下我的年纪哪。算了,先不谈这些。」
老爷子的脸瞬间显得开朗起来,露出一派好好先生般的柔和表情。他的五官颇深,脸上的皱纹也不算少。真要扭打在一起,我应该不会输吧。撇开超能力的话。
「我听说了关于你的事。你是为了得到什么,才参加赌博黑白棋啊?」
「……仓科康一怎么会到现在还想问这件事啊?明明比赛都已经因故取消了耶。」
「不,这个疑问只是基于我个人兴趣。看到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竟想赌上性命,很难没有兴趣吧?我只是在想,你的寿命明明还很长,干嘛急着死呢?」
听见老爷子若无其事说出「赌命」两字,不禁重新感受到仓科康一有多黑心。但我没让胆怯的心情在回答里表露出来。我早习惯掩饰舌头发抖的感觉了。
「如果我肯不顾羞耻地述说我的故事,你愿意给我什么好处吗?」
「要吃糖果吗?」
老爷子从作务衣里取出糖果袋,里面装了黑糖饴。拜托,我又不是大阪的大婶。
「……虽然说,这不是个有趣的故事。」
我以这句话当开场白,开始叙述起我对双亲的不满,以及为何想反抗白鹭的心境。
我漫长地、夸张地、特地花时间详细述说。当然,我是想争取时间,为此才将家里的丑事外扬,尽可能夸张地描述,好转移老爷子的注意力。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老爷子一边应和,摸着少少的白色胡须,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但是啊,容我说一句,你的衣服是谁买的?」
老爷子以食指指着我的衣服。
「单从你的说词听来,你的生活环境的确糟透了。但既然你得靠别人的金钱过活,就没有对生活环境东抱怨西抱怨的权利。真的不满的话,离家出走便是了,但你能活下去吗?办不到吧。」
「…………………………………………」
去投靠巢鸭的话应该可以吧,但肯定会被当成宠物。
「孩子都希望父母能称职,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但同时我也得说,你太习惯于能够活命了。孩子们往往有这种心态,这太奢侈了。」
「…………………………………………」
「喔唷,不小心离题了。老头子爱说教,年轻人很受不了吧?」
「……不会。」
「回归正题吧。」
不想回归,就算要我一整天听他说教也无所谓,所以我才乖乖闭嘴的耶。
清水老人竖起食指,露出和蔼老翁般的微笑。
「我一说明我的能力,仓科康一立刻认为很适合拷问人,就派我来应付你了。」
「……『拷问』吗?」
「哈哈哈,这词的确很吓人吧。」
呃,一点也不好笑。老爷子坐着,上半身向前倾。
「我接到的命令是:问出你拥有什么超能力。」
「唔唔……」
果然如此,我早猜到了,所以才想逃的嘛。不,应该说我根本不想来这里。跟憧憬(?)的女优牵手的代价未免太大了点。
「可是仓科刚才跟猪狩友梨乃小姐约定过,不会对我加以危害。」
「嗯,我听到了。」
老爷子大大地点头。
「话说,仓科康一这名男子似乎对超能力者抱着憧憬。」
发言被忽视了。虽然我本来就不怎么期待那个口头约定,但好歹请多重视一点嘛。
「若他本人能引发奇迹,就用不着雇用来历不明的超能力者,也不必担心被别人用超能力暗杀。」
「确实如此,所以他才会那么执着具有读心能力的人哪。」
老爷子指着天花板,多半是在说被带走的猪狩友梨乃。
「什么意思?」
「能够窥探白鹭的脑袋,就能知道她投资的超能力研究所的详细内容。超越白鹭主宰的教团,是仓科康一的重大目标。」
超能力研究所?这名字听起来也太可疑了吧,但若是真有这种地方,我自己也想去见识看看。想当初我为了让自己的能力有发展,也做过许多严格却无益的修练哩。
「所以说,他对你的超能力很感兴趣。」
老人盘腿而坐,手拄膝盖,歪着头,一双眼睛看着我。
「如果你老实告诉我,我就答应不对你做任何事,你看怎样?」
老人的眼神依然闪亮,却在闲谈之中,逼迫我做出关乎性命的选择。
我相信这名老人不会出尔反尔,但如果和盘托出,我的价值就等于零了。
像仓科康一这种专利用他人的家伙,会怎么对付无法利用者呢?
答案很明显。
「拒绝。我的能力被人得知『底牌』的话,就失去价值了。」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我的选择没有错。
「喔,好吧。」
啪叽喀。
「……喔?」
好像听到一叠报纸被撕扯的声音,我低头望自己货手边,搜寻声音来源。
「……咦……噫?」
食指跟手背贴在一起了,指尖甚至转了一圈插在手背上,呃,该怎么说……跟云霄飞车轨道翻一圈的地方很类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见到自己比出反向OK手势的手指,我不由得大叫,这是怎…怎么……怎么一回事啊!
「怪了,怎么一次就断啦?你有好好摄取钙质吗?」
「嘎嘎嘎嘎嘎……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嘎……嘎……嘎叽~~~~!」
额头深处有道鲜红色的光芒,像是喷冒的血液一般染红了我。眼前一片鲜红,接着还冒出火花也似的东西,在眼前闪烁不停,每次闪烁,就有电流般的剧痛贯穿身体。
这…这是……这就是老爷子的能力……吗?断掉的手指竟然还「噫~~噫噫噫噫噫咕…咕…咕噫叽叽!」开始跳起舞来。第二关节处突然往右边鞠躬,接着与手掌连接处的关节也脱臼,开始做起蹲踞运动。仿佛某种裹着手指皮的生物一般,不听使唤地胡乱扭动。每次舞动都令我差点昏死,又被剧痛撼醒。
拼命忍耐而用力咬紧的臼齿二崩落,满口腔里是沙沙的牙齿碎屑。流泄不止的泪水如血液般温暖,与鼻水、口沬混在一起,整张脸又湿又黏。
当手指模样变得很凄惨时,总算停止了。关节依然脱臼,第二关节处向右弯倒,第一关节处则是逆向翘起。手指仿佛被塞进了粉碎器里,被绞得破破烂烂的。违反常理的动作使得皮肤迸开,模糊血肉有如布偶的棉絮般冒了出来。
「你真的拥有异能吗?真的有的话,应该不会乖乖跟我进这个房间吧?再不然,就是极其无用的垃圾能力吧。」
仿佛早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并故意羞辱我的说法。
记得他好像说过认识翠鸟。
你这……混蛋……老头……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吗?
而且还……用那……啥鬼照相机……啪嚓啪嚓吵死了。
干嘛……用相机拍我的脸?
「请原谅我的多管闲事,我再问你一次,打算招了吗?」
老人的笑脸令人不寒而栗。很想招出来,将一切放弃而得救。
我盯着碰上神秘现象、不只发青甚至发黑的食指。
溢出的泪水刺痛了干涸的眼睛,疼痛使我皱起眉头,更看不清前方了。
不是我不想说。
而是根本没啥可说。
这份不甘心的感觉,撑起了我的小小反抗精神。
「没有!」
「那就画起螺旋吧~」
倒翘的食指所有肉质部分被扭成了螺旋状,我已没办法继续惨叫了,喉咙里被血与胃液填满,没留下出声空间。
我吐着舌头,全身痉挛,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
意识在昏眩与清醒之间来回。
在我即将完全昏厥之际,眼前的清水老人轮廓逐渐变得扭曲歪斜,有如蚯蚓。
「你乖乖待在小钢珠店里,在我工作结束前,就算外面有骚动,也绝对不要外出。」
历经好几小时的步行,一抵达小钢珠店的停车场,蛞蝓立刻如此命令雉间光。原本彻底维持漠不关心态度的蛞蝓突然主动开口,令雉间光一时反应不过来,当场发愣。
「你只要乖乖地装做若无其事地玩小钢珠就好,别显得惊慌失措喔。」
「……咦?呃,嗯嗯,我懂了。」
指示完毕后,蛞蝓朝停车场角落走去,但走到一半,仿佛忘了确认要事似地又回头。
「你未成年吗?」
「我十九岁了。」
「不会被抓去辅导就好。」
这名身为杀手的女性,却在小地方莫名地奉公守法,令雉间光有种扭曲、不协调的印象。而且她本人似乎也不是在开玩笑,明明能轻易地杀人,却会在意这种小地方。蛞蝓这种虽很骇人,却又意外地少根筋的个性,多少给人轻松感,也因此,雉间光才敢主动开口。
「有件事想问一下。」
「干嘛?」
「那个……我身上没钱耶,没钱的话应该……没办法玩小钢珠吧?」
缺乏经验的雉间光表情显露出困惑,但蛞蝓也不曾踏入店里,同样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可以想见的是,没钱的话什么事也做不了。
「待会要还我喔。」
「我会努力的。」
蛞蝓拿出两张千圆纸钞,这些钱能玩多久,蛞蝓一点头绪也没有,但这对雉间光而言亦然。他抓着千圆纸钞,忐忑不安地走进小钢珠店。一名满脸胡渣没刮干净的男子耸着肩膀,与之交替似地走出,蛞蝓望着男子,搔了搔头,却忘了头上有伤痕,毫不客气地用指甲抓下去。我究竟在搞什么嘛——因疼痛而右眼泛着泪光,蛞蝓心想。
明明放着不管就好,却忍不住照顾起来。蛞蝓自知身为杀人者,早算不上什么善良老百姓,却无法贯彻在行为之上。
带着近乎自我厌恶的情绪,蛞蝓走向章鱼烧店,视线与在车内切章鱼的女孩相接,向她点个头。女孩今天也化了个大浓妆,脸颊与眼角显露笑意。
「唷唷唷~我说Mai Mai呀~你可真行啊~」
「嗄?啊,对不起,昨天我临时请假了。」
「这件事不重要啦,我是指你居然带男朋友来上班,故意炫耀是吧~唷唷~」
女孩指着小钢珠店入口,是刚才雉间光走进店里的地方。
「不,他是……」
蛞蝓为之语塞了。是什么?有点后悔路上完全没听他说话了,早知道就问一下来历,好歹能做做介绍。蛞蝓仅知他的名字叫雉间光,此外就是他受到白鹭追杀,就这么多。
「总之我跟他绝对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啊。」
「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到小钢珠店约会……」
此时女孩的话突然打住,皱起眉头,「嗯~?」用力捣住鼻子。
「怎么好像有股腥味?是种很强烈的臭味。你中餐吃了什么?」
「啊,这是……」
是溅在我身上的血的气味——蛞蝓本想这么说,但还是作罢。
「是什么呢?」
想不出高明的借口,蛞蝓歪着头,跟着装傻。见到她的反应,女孩噗哧一笑。
「没想到Mai Mai是个怪怪型的女生,明明外表看起来很精明能干啊。」
「才不只外表而已,我自认还满精明的。」
如此反驳后,女孩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觉得被瞧不起,蛞蝓有点不高兴,但想起青蛙与蛇的脸,还是忍住,她说服自己:「至少比被那两人辱骂好多了。」
「好吧,你进来一下。」
「是。」
女孩对蛞蝓招手,蛞蝓绕到车子背后,进入车内。车内堆了杂七杂八的行李,空间狭小,但身材细瘦的蛞蝓像条蚯蚓似地轻松钻进,来到女孩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时蛞蝓才注意到,原来自己的身高比女孩矮。
另一方面,女孩看到缠在蛞蝓头部的绷带,瞠目结舌地说
「唔喔!你怎么了?怎么整颗头捆了那么多圈啊?」
刚才似乎因被头发遮住所以没发现,女孩还以为是白缎带呢。
「该不会是头痛吧?」
「我想绷带应该无法治头痛。」
「什么,难道昨天你出车祸了?」
「呃,是的。被脚踏车……不,被机车撞到头。」
说出口后,觉得脚踏车太慢,赶紧改口。「哇……」女孩露出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反应,但忙着切碎章鱼的手仍然没有停下。虽然外头的宣海报写着「超大颗章鱼」,但在蛞蝓眼里看来,这些章鱼还没煎以前就已经很小颗了。
「既然这样,你今天也应该请假,好好休息才对啊。」
「没关系的,伤势并不算很严重。先不提这些,你要我做什么?」
「喔对,这个这个。」
女孩指着铁板。有一半是平面,剩下的左半边则是每隔固定距离就有圆形凹陷。
女孩指着的是有圆形凹陷的那边。
「你煎看看,练习练习。」
女孩举着装了面糊的海碗说。蛞蝓有点讶异。
「真的好吗?」
「你不会煎章鱼烧就没雇用你的必要啦,也该让我轻松一下嘛。」
蛞蝓本来以为自己的工作只需招呼客人,这个发展可说超乎预料之外。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青蛙底下做事时,向来只干着打杂工作,被人托付重任的感觉对蛞蝓来说很新鲜。
「话说回来,Mai Mai啊,你算会做菜吗?应该不是那种『人家没拿过菜刀唷~』的人吧?」
「在失去手臂以前我都自己煮饭,我想应该没问题。」
蛞蝓一边回答,边接过锥子,用手指抚触一番后,心想:「或许比小刀更适合用来插进喉咙吧。」
「其实能用双手的话会轻松很多。」
边在铁板上涂上一层厚厚的油,女孩说道。但这个动作结束后,蛞蝓也还是愣愣地望着装面糊的碗公,动也不动。女孩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
「怎么了,很紧张吗?」
「有一点。」
「反正失败品全部都是你吃掉,所以别怕,不管多少都给我吃下肚喔,看你痩巴巴的,侧腹那边是怎样,太瘦了吧?超让人羡慕的耶!」
女孩隔着衣服捏了蛞蝓的侧腹,蛞蝓虽对她任意触摸自己身体有抗拒感,但在狭窄的车上无法扭身逃开,而且女孩也算是自己老板,只好任凭处置。
接着,女孩发现蛞蝓单手不方便,便帮她将面糊倒进铁板。等面糊流进圆形凹陷后,再将章鱼放入。等单面煎熟的期间,女孩教导制作方法:
「将四周的面糊凑到中间,让变得鼓鼓的再翻面,重复这个动作就会变成圆形了。」
「是。」
回答之后,边在鼻头上感受铁板的热度,蛞蝓想着其他事情。
是关于今后的动向,以及猪狩友梨乃的事。
这两件事夹击蛞蝓脑袋,令她烦恼不已。
该去救她吗?但是又不知道她人在哪儿。若不行动肯定会在心中留下疙瘩,但要花钱收集情报……又太大费周章了,重点是她也没钱。能够没什么损失,趁进行其他事情时顺便救回就好了,但事情总不可能那么如意。不耗费劳力,就得不到成果。
蛞蝓依女孩教的,用锥子将散落四周的面糊凑成一团,接着再依序翻转。「你很行嘛。」利落的动作受到女孩赞扬。
「你该不会有过经验吧?」
「没有。呃,以前算是做过类似的事……」
「类似的事?是车轮饼吗?算了,不重要,这次的打工仔真的找对人了。」
被拍了肩膀,蛞蝓多少有点得意。
「爱好酱油更胜酱汁的酱油派登场啰~」
一名绑辫子的国中生挥舞着书包到访。是鹿川成实。她身穿制服,今天没带别人,而是一个人来。在瞥了蛞蝓一眼后,眼睛立刻望回铁板上。
「一份酱油口味。」
「马上来。咦,今天学校不是不上课吗?你去课外辅导?考试不及格?好怀念啊。」
「后天就是文化祭,我去学校做准备啦。哎唷~还不都是有人偷懒,所以赶不及在昨天以前完成嘛~」
明明自己也一样偷懒的成实表示愤忾。「喔喔,原来如此。」女孩理解了。
「原来是后天啊,记得找一百个朋友来捧场喔。」
「校外人士也可以来摆摊吗~?」
「当然可以,我是校友耶。所以说我们后天就要卯起来赚钱啰,加油啊。」
「是……」
蛞蝓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时成实窥视车内,望着蛞蝓,蛞蝓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仅隔着铁板的两人的视线交会了。
理所当然地,两人并不知道彼此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完全是第一次碰面。
「她就是传说中新来的跷班魔?」
明明我只跷班过一次,而且才开始上工第三天耶——蛞蝓半眯着眼,对于自己所受到的不当评价感到不悦。
「唔姆姆。喔?」
此时成实注意到蛞蝓的右手。虽然她的反应很正常,但蛞蝓还是无法习惯地移开了视线。成实一时之间像被吸住也似地直盯着瞧,突然对蛞蝓开口。
说出猜谜一般的句子:
「没有经历疼痛……」
「……是记不住的。」
像是和歌的对句一般,蛞蝓不禁反射性地回答了。
「神经枪呢?」
「那是左手。」
「喔喔,这位大姐我喜欢。」
被喜欢了。蛞蝓诧异地想:「什么跟什么嘛。」
「她叫什么名字啊?」
「她是Mai Mai唷。」
在本人回答以前,隔壁的女孩抢先告知绰号。「喔喔,原来如此。」成实夸张地点头。
「原来是小Mai Mai啊,了解~」
为什么自己要被国中小女生加个「小」?包括绰号本身,蛞蝓大大地感到不满,但考虑到成实好歹是个客人,便没多说什么。
在等候制作章鱼烧的期间,成实开始闲话家常:
「话说啊,小石龙子家的门被打破了耶,超恐怖的。」
一听到话题中冒出「石龙子」之名,蛞蝓虽然没有说出口,立刻有所反应。没几个父母会取这种名字,更何况巢鸭就住在这一带。
可想而知,眼前的少女应是石龙子少年的熟人,由言谈听来像是同学,因此她也很可能认识巢鸭。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拿锥子的手自然握得更紧了。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有进房间看过,没半个人在。」
跟石龙子少年不熟,不敢确定,但蛞蝓猜测成实应是见到为了让石龙子参加赌博黑白棋而被绑架的痕迹。
不知在会场碰见后那名少年怎么了。如果少年死了,说不定巢鸭会受到打击。蛞蝓抱着此一乐观且残酷的期望,但很快就认为不可能而将之舍弃。
「不知道该不该报警耶。」
「……最好别这么做。」
听到成实所言,蛞蝓不禁开口忠告,换来成实疑惑的注视,蛞蝓低下头来。
「啊,没事。我只是有种预感。」
赶来打工的路上,蛞蝓想起了「仓科康一」这个名字。表面上,他是接受市民咨询烦恼的新兴宗教团体「中性之友会」的发起人。发展范围虽只限于本地,规模倒是不小。蛞蝓不曾与之直接产生关联,但所处的杀手业界时常耳闻该团体的传言。
警界之中很难说没有中性之友会的信徒,能与之保持距离自是再好不过。只是蛞蝓也没办法清楚解释这些,只好支支吾吾地搪塞一番。成实摸摸下巴,眯细了眼。
「小Mai Mai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耶。」
「嗄?」
获得意义不明的评价,蛞蝓显得有点狼狈。
「你有一种小石龙子会羡慕的气氛啊,而且你更像正牌的。」
实在搞不懂她到底想讲什么,但成实又立刻换了个话题。
「师傅,有大叔从停车场的车子里……!」
「这很普通吧?」
「说得也是~」
在聊着白痴对话的两人身边,只有蛞蝓紧紧地抿着嘴唇。
——这些家伙一点也不普通。
她的锐利眼神一边盯着刚下车的两人,一边替章鱼烧翻面,冷静观察,判断来者是来找自己或是另有目的,并做好随时躲在车内的的心理准备。若有万一,就算往后翻会撞到头,也要躲在掩体背后。
「喔?师傅,有客人来这里了!」
「这是好事吧?」
「说得也是……咦?喔,喔,喔?」
两人组走到章鱼烧店前突然拐弯,两名男子一高一矮,身材都很削瘦;高个子脸颇细长,矮个子则是头很大,手臂也粗,就像在自己的身体上硬加了别人四肢与头部的感觉。蛞蝓觉得他们的西装打扮很可笑。
因为这身装扮实在太「典型」了。
「你是鹿川成实小姐吧?」
高个子站在成实面前,进行确认。成实略感退缩,「呃~嗯……是我没错……」点点头。矮个子若无其事地绕到背后,挡住成实的退路。
「鹿川?」
听见他们的对话,蛞蝓眯细了眼。这个姓与记载于数据中的猪狩友梨乃本名相同,说不定是妹妹?倘若成实真是猪狩友梨乃的妹妹,男人们的目的是什么就很明白了。对蛞蝓来说,这种状况发展并不怎么有趣。
「鹿川这个姓算很稀奇吗?」
「手机的输入法没办法直接变换,我想应该很稀奇吧。」
蛞蝓想:「这什么基准嘛。」但也表示,至少不是本地常见的姓氏。
如此一来,两人凑巧同姓的机会应该很低。
「你姐姐跟人发生了点纠纷,需要你来说明一下,可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吗?」
「嗄?姐姐?」
成实拉尖了嗓子,蛞蝓脸别向一旁,喃喃地说:「唉,果然。」
「不要,跟我又没关系。」
成实二话不说拒绝了,脸上表露明显的厌恶神精。
「我才不管那个人怎样了!她爱跟谁起什么纠纷是她家的事,她自己想办法解决!」
「现在状况很复杂,只靠她自己完全没办法处理,总之请你跟我们来一趟就对了。」
高个子抓着成实的手腕,成实似乎开始感到危险,露出惊惧眼神,大声喊叫:
「干什么啦!呀——!有人性骚扰啊!你们到底是谁啦?我不是都已经说我跟她没有关系了吗?」
成实想甩开男人的手,却只有辫子摇了起来,细瘦的手臂动也不动。高个子男人的手绕过成实背部,想强行把她带进车里。
此时,原本维持旁观的章鱼烧女孩展开行动了,由椅子上站起,准备离开车内。
「怎么了?」
正在确认章鱼烧熟度的蛞蝓回头问道,少女挥挥手,说:
「我去助阵,成实明显很讨厌他们啊。」
「咦,要去帮忙……吗?」
「理所当然啰。」
不假思索地回答后,女孩由车内走出,绕过车子,小跑步到成实等人身边。
「理所当然……是吗。」
本想忠告女孩可能会引来麻烦,多半没用吧。
犹豫了一会,蛞蝓也跟着她离开车子。左手握着锥子,上头还插着煎了一半的章鱼烧。身上虽也带着小刀,但在会被目击的地方杀人不太妙。蛞蝓也很清楚,假如不能使用刀子,自己等于派不上用场,但还是受到骚动吸引,并在脸上挂着自认除了杀人一无是处的嘲讽微笑。
「你们还不住手,我就要叫警察了喔,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女孩子。」
章鱼烧女孩毫不胆怯地挺身对抗男人。矮个子男轻轻拨掉女孩伸出的手,以一句:「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来打发。成实被男人抓住手的状况吓呆了,喉头像是被卡住了,无法发出声音来,眼睛忙碌地在男人们与女孩间来去。
「什么叫你们之间的问题啊,我比你们跟成实交情更好,我才不允许这种状况被当成你们之间的问题呢!」
高举莫名其妙的理由,女孩一步也不退让。
这时,绕到男人面前的蛞蝓插嘴:
「这位客人,不买东西就别来闹场。」
「嗄?」
高个子男听到她无视场合的说词愣住,蛞蝓努努下巴,指着背后的章鱼烧店。
「来到店面前,却不买章鱼烧,这不是摆明想闹场吗?我们也卖御好烧跟丸子喔。」
包含独臂这点,蛞蝓的言行令男人感到十分傻眼,但很快就恢复原本态度。当男人想反驳而开口的瞬间,蛞蝓迅速举起左手,将锥子上的章鱼烧抛入他嘴里,就算半生不熟,但毕竟是刚从铁板上拿下来的,突如其来的热度烫得男人哇哇叫。
「那颗还没全熟,而且是面粉制品,可能会拉肚子喔。」
男人难以忍受热度,在把章鱼烧吐出而低头的瞬间,蛞蝓使出全力将他的下巴踢飞了。只不过由于蛞蝓的体重极轻,踢击发挥不了多大力量,还因反作用力使得自己重重地一屁股跌在地上。边在停车场的地面翻滚,蛞蝓大叫:
「快揍他!」
面对体格更胜自己的对手,只能靠人数取胜,蛞蝓要成实们跟着攻击。
成实似乎仍在震惊之中,什么事也做不了,但章鱼烧女孩马上有反应,往前大跨一步,全力踢了男人小腿。女孩的反应之好,大大出乎蛞蝓意料。
不仅如此,女孩甚至开始不留情地猛踹小腿,痛苦的男人试图从怀里取出某物的瞬间,下巴被握紧拳头的女孩痛揍了一拳。被蛞蝓狠狠踢中的部位又受到追加冲击的结果,男人两眼发直,似乎想呕吐地膝盖跪地,抽出原先伸入怀里的手捣住嘴巴了。
人在紧急时总会太仰赖惯用手。女孩又殴又踹,踹呀踹呀踹地不知留情地持续不停。
——看来,这里交给她应该没问题吧。
蛞蝓爬起身,迅速来到受到出乎意料的反抗而愣住的矮个子男背后。
用锥子尖端抵住他的喉咙,蛞蝓在男人耳旁细语:
「翠鸟、白羊、蚯蚓。」
虽然看不见男人表情,从肩膀或后颈部的僵直,蛞蝓判断男人「知道」这些名字,又继续撒谎:
「你猜猜看嘛,我被叫做这当中的哪一个名字?猜中的话,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一边威胁,因跌倒摔到屁股的疼痛让她皱起眉头。
「你们是哪个组织派来的?不老实说的话,我就先撕掉你的耳朵。」
一方面不知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一方面又看见眼前同伴在昏厥后仍被痛揍不停的惨状,男人相当老实地招了。
「……中性之友会。」
「喔……?」
果真如同蛞蝓猜想,是中性之友会——仓科康一主宰的团体。
「好吧,那你说说看,我是哪一个?」
装出不感兴趣的态度,又回到最初的问题。男人喉咙咕噜一声,抬头望着天空。
「翠鸟……」
「正确解答。当做答对的奖励,我就不杀你了,带着你的同伴快滚回去吧。」
蛞蝓以拿着锥子的手翻搜男人怀中,锥子尖端到处刮破了衣服与皮肤,但蛞蝓并不在乎,反正能使男人吓破胆更好。没收了他身上的枪械,将之收进衣服里后,蛞蝓朝男人的腰一脚踹下,男人爬起身的同时往前跑,如惊弓鸟般与蛞蝓保持距离。
「他们愿意乖乖回去了,可以住手了。」
蛞蝓制止还在踹男人的章鱼烧女孩,女孩气喘吁吁地「咦,是喔?」转头看矮个子男。矮个子男默默地抓起高个子男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站住。」
望着这一连串行动的蛞蝓突然喊住男人,男人惊恐地停下,回头。
蛞蝓捡起掉在地上的章鱼烧,走向两人。
「别吐出来,真浪费。」
将章鱼烧塞进昏倒的男人嘴里,抬起他的脸让他吞进去后,离开两人身边。矮个子男打从心底发抖,逃进车子,车子迅速由停车场离开。
「矮个子的家伙心中大概在想:『幸好自己不是负责抓人的那个』吧。」
蛞蝓叹了口气。其实能将两人都杀死的话,事后比较不会招来麻烦。蛞蝓虽没报上名号,但只要两人报告了她的特征,蛞蝓很快就会被盯上,徒增麻烦罢了。
章鱼烧女孩轻拍成实的背,安抚她的情绪,以半是佩服半是惊奇地语气说:
「Mai Mai,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行业的啊?」
至于被称做哪个名字的问题,正确解答其实是Mai Mai。
「……我是个神秘女郎,就当这是个秘密就好。」
这就是不擅长开玩笑的蛞蝓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蒙混说词,说完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赶紧在自己脸红起来前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也很凶狠啊。」
「高中时代大家都叫我『小流氓』呢。只不过,你不觉得叫女生『流氓』很过分吗?」
——问我这个,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啊,怎么看都是一副流氓样嘛。
「Mai Mai,你先送成实回家好了,让她自己回去很危险。」
女孩拍拍在正在摸被男人抓住的部位的成实肩膀。蛞蝓感到困惑。
「接下来,我就不必打工了吗?」
「想得美,送她回家后,给我马上回来。」
女孩蛮横的说词反而令蛞蝓放心,没被敬而远之就好。
「但是那两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啊,该不会是黑道大哥吧?」
「不清楚……」
蛞蝓装傻,接着凝视着锥子,心想:「被我用到,连这玩意也会变成杀人工具吗?」觉得有些不安。
「没事吧?还能走吗?」
女孩关心成实。成实虽仍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还是抬起胳膊,握拳回应:
「没…没温体(问题)啦!」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问题,郑重地送她回家吧。」
「……是。」
最近还真是……要嘛「守护」要嘛「护送」,老货被要求做一些跟本业无关的事,令蛞蝓觉得很疲累。
别的不说,光是有人跟着并肩而行,就让蛞蝓感到很别扭。
青蛙还活着的时候,蛞蝓总是走在她后方一步之处,原因无他,在背后遭到袭击时,好歹能充当肉盾——只为了这么个自我中心的理由,就被青蛙如此命令了。
蛞蝓跟成实一起来到小钢珠店外的人行道上,「我家在这个方向。」往成实指示的方向走出。她这时也没忘了警戒周遭,因为男人们不乖乖回去,继续监视成实的可能性依然很高。
「Mai Mai姐真的好帅气喔。」
成实的态度有所变化,不再于称呼上加上「小」了。虽然可以的话,蛞蝓更希望连这个绰号也别叫,但想到被成实称呼本名会联想起她姐姐,只好妥协。
蛞蝓观察成实的侧脸,方才的恐惧似乎已减了不少,表面上已平静下来。她不同于姐姐,似乎一点也不习惯面对这种事态,但这才是正常的。
「啊,忘了买章鱼烧了。」
成实回头忘了一眼,叹口气。
这两人的脸长得并不像嘛——心中想着这件事,蛞蝓发问:
「你姐姐是不是叫鹿川游里?」
首先想确认的是这个问题。
成实的表情马上又被乌云笼罩,闪亮的眼神也显露出狐疑。
插图
「你是我姐的熟人吗?不,应该说,你『也』是吗?」
「详细情况我不方便说明,但刚才那些家伙并不是你姐的熟人喔。」
猪狩友梨乃现在恐怕已经在仓科康一身边吧,多半是在那场骚动中被趁乱绑架走的,所以才想来抓走妹妹当做威胁猪狩友梨乃的人质。
「那个变色龙男明显就是一副坏人样。」
「变色龙?」
「没事。所以说,你是她的妹妹没错吧?」
蛞蝓再次确认,成实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是的……请问你是姐姐的同学之类的吗?」
「算是吧。」
「你在说谎。」
成实斩钉截铁的回答让蛞蝓颤动了一下。脸蛋虽不相似,语气却与姐姐一模一样,害蛞蝓一时怀疑成实该不会也拥有与猪狩友梨乃相同的能力吧?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由之前的对话看来并无可能。
「还是说,你跟她是同行?」
成实眼里带着轻蔑,似乎知道姐姐的工作是什么。
也许是有洁癖吧,她好像很讨厌这件事。
「被你说中了。」
「我想也是。」
「你讨厌你姐姐吗?」
「我超讨厌那家伙。」
「喔。」
姐妹的感情俨然不怎么好。但即使知道这个,蛞蝓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因为其他有更多必须考虑的事。
巢鸭的问题无疑是最重要的,但此外还有纷杂的情报与判断环绕着蛞蝓,这些杂事阻挠了单纯的杀意与动机。
蛞蝓并没有拯救猪狩友梨乃的妹妹的理由。
可是她却觉得无法放着不管。
在她内心深处,存在着今天因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而不慎杀死的古叶这名男子。
蛞蝓对于自己变成利用他人的人这件事,感到剧烈的厌恶。
她想大声疾呼:「我与巢鸭不一样!」
所以,蛞蝓选择在行动上尽可能地撇开利害关系。
「……我说,你今天要不要先住我那里?」
「咦?」
「你待在家里很危险,就算去找警察也不见得安全,最好别这么做。」
反正要保护雉间光,即使多一个人也差不了多少。
只要继续保护成实,必然会与中性之友会扯上关系。这么一来,就有机会与猪狩友梨乃再次产生联系——蛞蝓心中打着这种算盘,向成实提议。
成实也许是感到很意外,并没有立刻回答或提出疑问。
在蛞蝓提议之后,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停顿了一会后,成实问:
「Mai Mai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米原麻衣。
杀手。
蛞蝓。
只为了杀死巢鸭而活的……杀人者。
「算是你姐姐的……朋友吧。」
蛞蝓又撒了个谎。原本担心被人指责撒谎,但这次成实并没有立刻开口。蛞蝓才刚讶异地不知她想说什么,成实却笑了。
「这次似乎不像是谎言呢。」
「不,彻彻底底是谎言啊。」
蛞蝓马上否定,仿佛被认为是朋友的事会令她浑身不自在似地。
于是两人又循原路返回。虽无明确响应,但成实似乎已经做出决定。由不立刻说出要征询父母意见看来,成实也可能跟父母感情不好。蛞蝓隐约如此觉得,但打算等有机会再问,决定先回章鱼烧店再说。
走在蛞蝓身边的成实一路上叨叨絮絮地抱怨个不停。
「都是笨蛋姐姐害的,我才会碰到这种鸟事……」
「真的是啊。」
蛞蝓表面上对降临于成实身上的灾难表示同情,心中想起猪狩友梨乃。
只要继续保护妹妹,自然也得拯救姐姐。
因为蛞蝓等于已经跟中性之友会为敌了。
之后,带着成实回到章鱼烧店的蛞蝓又开始工作,章鱼烧女孩没有深入追问,只对蛞蝓警告一句:
「Mai Mai,你不可以背叛喔。」
「……我尽量。」
蛞蝓打工的期间,成实像是要泄愤似地大声喊叫,帮忙招揽客人。
等到打工结束,开始收拾摊位时,几乎完全忘了的蛞蝓受到章鱼烧女孩调侃,才总算想起雉间光的存在,只好先让成实留在章鱼烧店里,前往回收。
在吵得想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店内绕了一下,很快就发现雉间光。
他的机台旁边堆积了银色钢珠构成的小塔。
「…………………………………………」
就连不知道小钢珠规则的蛞蝓,也猜得到这种状况很不得了。
「这些该怎么办啊?」
雉间光一脸困惑地向蛞蝓求救,蛞蝓搔搔太阳穴,移开视线。接着抓起一把银色钢珠,背对着他说:
「不知道。」
「可是这……哇,等等啊!」
雉间光抛下灯光闪烁不停的机台与小钢珠跟在蛞蝓背后。蛞蝓凝望着手中那把珠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也分一点这种好运给我吧。
第八页
WILD ARMS
「该死,为什么下一个道馆又是很难搞的类型啊,火焰怎么想都比水弱吧?唔哇,还真的咧。可恶,现实中的火焰,把海星蒸发掉吧!海星……海星……泡泡又来了~~!」
就算连按按钮当做挣扎也完全没效,翠鸟摔手把,用手指揉揉充血的眼洼,叹口气说:「超难的啊——」
「说明上头写着『尾巴的火焰消失的话就会死』,嗯,还真的死了。」
捡回摔出的手把后,翠鸟又重新坐起,变成竖起单膝、整个人向前倾的姿势,面向电视画面。由于电视尺寸太大,电玩图像的锯齿很明显。
发生骚动的隔日,翠鸟一早就在巢鸭房间里玩起电玩来,之后,时间就一直耗费在这里。老式携带型主机的游戏软件透过专用机械,连接在老式家用主机上,在电视上显现出彩色画面,翠鸟的孤军奋战持续着,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泡泡光线是啥鬼嘛,冷静想来,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巢鸭从背后愉快地观察满口牢骚的翠鸟。还是一副刚起床的睡衣模样的她正吸着包装的蔬菜汁。巢鸭一语不发,就只是笑着旁观翠鸟的失败模样,而翠鸟也几乎完全不在意巢鸭。
「也许我该培养其他种类……对水属性强的是……是什么啊?土吗?不,应该不是。但是土能吸水,或许比较厉害吧?算了,不然就植物好了。植物型的吗……早知道一开始就该选择那个叫啥种子的。」
翠鸟自言自语说个不停,听到他的唠叨,巢鸭说:
「你真的完全没玩过电玩游戏耶。」
「因为会影响视力,所以我从来不碰电玩,顶多看过白鹭玩逆……呃,好像叫《逆转O判2》的游戏。漫画我倒是很喜欢。」
在草丛中来回十次之后,翠鸟回头看巢鸭。
「我真的只玩电玩就好吗?」
连翠鸟也开始感到不安了,他过去从没干过这么轻松的工作。
虽然说,就算在白鹭身边,也顶多被命令:「帮我去摩斯买照烧汉堡和薯条回来」或「演讲累死人了,帮我按摩肩膀」等等。
那家伙肯定搞错我的职业了——翠鸟时常不满地如此抱怨。
只顾着用吸管喝蔬菜汁的巢鸭在喝完果汁前都没回答,等将空空如也的铝箱包压扁后,转过头,提出完全无关的疑问:
「你知道蚯蚓吗?」
「嗯?你想问的是动物的?还是杀手的?」
竟然完全不甩我的问题哩——翠鸟虽如此想,但还是乖乖回答了。
「我想问的是当杀手的动物的那个。」
「当然知道啊,也跟他打过照面。」
继续跟巢鸭对看下去也没意义,翠鸟头转回电视画面,点头同意。
「那个爷爷很强吗?」
「嗯……算很强吧。与人类为对手的话几乎是无敌,即使被得知超能力的真面目也没啥问题,又能同时跟多数敌人作战,由这些部分看来,值得给予高度评价。勉强要举弱点的话,或许只有他本人的寿命吧。」
翠鸟吃吃地笑,自认说了个高明的玩笑。
「但是,他的超能力跟我犯冲,若说那老爷子是火炎类型,我就是水。」
虽是自己说出的比喻,又令他想起刚才的不愉快,翠鸟不满地「啧」了一声。他继续在画面中的草丛逛来逛去,但却只遇到早就出现过的鸟型或鼠型怪兽,就算想攻击它们泄愤,经验值的量也很少,等级迟迟无法提升。
「真的能在明天以前破关吗……」
翠鸟开始后悔自己在进行游戏前宣称「破关易如反掌」了。
「他拥有什么超能力啊?」
无法理解巢鸭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老人的话题,翠鸟默默地思考。既然她知道蚯蚓是个「老爷爷」,多半曾见过面,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在这次的事件中委托蚯蚓办事。这么想来,巢鸭迟迟不行动的理由便不难理解了。
「是操控食指的能力。」
「手指?」
巢鸭比出V字手势。「没错,就那个。」翠鸟看也不看地点点头。
「那个老爷子能操控别人的食指。既非中指,也不是拇指,他所能操控的就只有食指。」巢鸭眼望翠鸟比出的食指。
「能操控到什么程度?」
「自由自在啊。要往反方向凹折,让指尖贴手背,或者让食指呈螺旋状回转,拧得皮开肉绽也都随心所欲。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被人拧断食指又乱搞一通的话,一定会痛得无法忍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吧。」
「是这样啊?感觉是问人问题时很方便的超能力呢。」
「我想,你心中想象的行为应该叫做『拷问』才对。」
翠鸟冷淡地吐嘈,一边半机械性地打怪赚取经验值,又接着补充说明:
「他的超能力会受我克制,主要在于缺乏实时性。人再怎么被凹折食指,也不会立刻死亡,我却能在这段期间杀了他,而且他对于无食指概念的其他动物也非常弱。我们的超能力在某种意义下,都成立于类似自我催眠的认识上啊。」
个人的价值观决定了超能力的幅度。
对超能力者而言,这种看法已成为一种常识。
若以翠鸟为例,他的超能力所能移动的事物,会大幅受到印象影响。人的手臂难以想象断掉的情况,故难以使之移动,但大树则常有机会目击到被雷公击断的情况,所以反而大部分的树木都能使之移动。
关于人体也是,脖子的一部分或嘴唇破裂的情况容易想象,但整个脖子偏移的情况却难以想象,所以办不到。就像是我们看不见位于视野盲点之中的东西一般,超脱翠鸟想象的事物也无法成为现实。勉强将之实现的代价就是能力受到限制,至今仍无恢复的迹象。
「为什么是食指呢?」
「别问我啊,搞不好他有恋指癖吧。」
虽说我自己也没有恋瞬间移动癖……慢着,那啥鬼啊——?翠鸟不由得吐嘈自己的想法。
「老实说,比起我或老爷子的异能,白羊的强多了,那根本是犯规嘛。」
虽不清楚详细为何,但由传闻的情报听来,还是很令翠鸟羡慕。光是能够无须亲临现场,暴露在危险之中这点,就使翠鸟羡煞不已。
「但我倒是可以轻易地杀死白羊喔。」
翠鸟的动作一瞬间停住,模糊地倒映在画面中的巢鸭仍维持着笑容。
「因为我知道她的弱点。」
「……是吗?」
翠鸟觉得很佩服,但是佩服之处并不在于她能杀死身为超能力者的白羊上。
而是能轻易杀人这点。
——早知道连这种家伙也能当个普通国中生的话,我就继续上学了。
「白鹭小姐和白羊差不多把事情都解决了吧?」
巢鸭愉快地说,但翠鸟则对于她的猜想抱持否定态度。
「嗯~要行动应该也是从今天才开始吧,我想。」
「咦?为什么那么慢?」
「那家伙也算是个大忙人,事情多得很。就像社长乍看好像很闲,其实是很忙碌的工作,教祖也是同样道理。被无法轻率行动的立场所束缚着。况且,要找出逃走的雉间光的所在位置也需要点时间吧。」
「都丢给白羊处理不就好了?」
「雉间光的问题怕有万一,不干彻底一点不行。至于中性之友会,或者说仓科康一的问题则是排在这之后。那女人超没耐性的,说不定会派白羊将本部里的人员屠杀殆尽来解决问题呢。」
故意用了「屠杀」此一耸动言词,翠鸟偷偷观察巢鸭的脸。如果巢鸭会为了夺回石龙子少年而行动,或派人行动的话,应该会有所反应才是。但是她却一点也看不出有这种迹象。巢鸭的眼神在半空中飘移,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叫雉间光的人被白鹭小姐抓到的话,包括石龙子同学,只要是中性之友会本部里的人员都会被杀死吗?」
「正是如此。所以不请雉间光多努力一点,石龙子就没有明天啰。」
「啊哈哈,太惨了~」
巢鸭与翠鸟的谈笑在爽朗的笑声中告终。
「先不谈这些了。图鉴之中……原来在这只的上面吗?你们这些臭植物,给我等着吧。好,先去那里……等等,我的对手白鹭来了,居然向我挑战?唔哇,这家伙会不会太白目啊?咕哇,乌龟好强,水枪超猛的,竟然还连续三次,唔喔——!咕啊——!别开玩笑了!」
一开始虽是半开玩笑地惨叫,最后却认真起来了,翠鸟眼珠子的血丝愈冒愈多,甚而让人误会他正在使用超能力呢。跟刚才一样,翠鸟使唤的蜥蜴型怪兽又轻易地被击倒了。从头到尾旁观的巢鸭不禁嘴角上扬起来。
她轻飘飘地、以开朗的表情说道:
「不知道石龙子同学现在正遭到怎样的凄惨境遇呢~?」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笼子里。「给我慢着!」实在很想用刚睡醒的脑袋吐嘈。
四周昏暗,呈现一片蓝色。由于墙壁材质很相近,我想应该还在那栋大楼里。只不过因为没有开灯,其他的东西只能模糊看见轮廓。
有像是用来关实验动物的铁笼子,我就被关在里面。隔壁也是笼子,但看不清楚里面是否有人,也没看见有影子晃动。
我没做多想地搔了搔头,「哇呀呀呀呀!」手指剧烈发疼。我都忘了,我的食指变得跟外皮迸开的香肠一样了。强忍泪水,慌忙确认手指。意外的是手指已经恢复笔直,只不过整只都瘀青了,看起来就像快腐烂似地。
一旦认识到现况,剧痛开始定期地一阵阵传来。用手按着地板,咬紧牙关,忍耐仿佛会传达到头盖骨使之震动般的痛楚。臼齿崩裂的部分太多,快失去原形了。
沉静下来啊,我的右手。我不是在说笑喔,因为很痛,真的很痛,转瞬间眼睛就被泪水填满。也许是失去了右眼的影响,总觉得从左眼流出的眼泪份量比以前多了很多。
每次被卷入事端的时候,我好像都哭了。
但是……
「忍耐住了,我忍耐住了喔。」
虽然毫无意义,但这次我坚持下来了,脸被割伤总算是有价值……了吗?老实说那次超痛的,但也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受重伤,印象超强烈,在我心中烙下「再也没有伤痛能胜过那次」的印记。
况且,我也有过手指头整个断掉的经验。
相较之下,就算手指被搞到痛得快死,至少还连着已经算很好了。
……唉,这次能像这样维持乐观态度多久呢?
「只不过,那个老头怎么治疗我的手指的?该不会用了荷伊米(注:电玩《勇者斗恶龙》系列的回复魔法)吧?」
「应该是用回复术(注:电玩《FF》系列的回复魔法)吧?」
我吓了一跳。突然由隔壁笼子里传来声音,且还跟我对话。
是女性的声音。看不清楚长相,但并没有给人极端年老的印象。
「荷伊米是纯粹的魔法,而回复术在多数情况下却是从水晶(Crystal)、魔石(Materia)、召唤兽(Gardian Force)或星盘(Sphere)等外在来源借用力量,相较之下比较有机会达成,不是吗?」
问我「不是吗?」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管哪种,对我这个没MP的人来说都一样。
「你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比起这个,既然你总算醒了,麻烦注意一下现在的异常事态吧。」
隔壁笼子里的女性人影指着铁条之间,手指朝向斜上方。
我静下心来仔细聆听,听见大人们的吵闹声隔着墙壁传来。
「五分钟前房间停电了,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这种状况。」
「咦?这片黑暗原来不是标准状态吗?」
「当然不是啊,一直都很亮的呢。」接着,这名女性若无其事地告诉我一件重大事情。
「然后啊,这个笼子的锁是电动式的,所以我们现在能逃出去了喔。」
「你…你说什么——」
我试着滑稽地说,却因手指的疼痛,表情跟声音显得有点僵硬,但是,除此之外还另有其他原因。我们现在被关在笼子里,却能够轻易逃出,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未免也太凑巧了吧?既然是大规模停电,理所当然是人为因素,但我感觉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我有种很不妙的感觉。跟在废弃大楼的时候一样,背后似乎潜伏着阴谋,令我颤栗不已,应该不是单纯因为房间很昏暗所致吧?
「看上面啊,上面。顶盖能打开了。」
笼子里的人影局促地指着笼子顶盖。两侧姑且不论,顶盖高度很低,无法尽情伸展手臂。不知道是谁把我关进这里的,摆明瞧不起人嘛。
「既然知道能打开,那你为什么不逃?」
「我还在考虑嘛,就算逃出笼子,也不知该逃往哪里。」
这么说倒也是。就算逃出大楼,也无法解决根本性问题。不,我的话还能叫巢鸭保护我,前提是能够逃到她家才行,可是我不会开车啊。
「外头有大量信徒跟员工,很难完全逃过他们的追捕啊。」
真是好惨啊,单纯地无计可施嘛。
假如我有真正的力量沉眠于体内的话,在这种状况下也该觉醒了吧,可惜这类迹象完全是零。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会被关进笼子里?」
记得好像有人提过什么养人当宠物的事,该不会就是那个……?
「我猜,是想把我们当贡品吧。」
「贡品?给谁的?」
「如果找到了超能力研究所,他们打算贡献我们给那里当做研究材料的样子。啊对,仓科康一的目的是超能力唷,你应该也拥有吧?超能力。」
她似乎知道有超能力存在。我本想装傻,后来决定先兜个圈子套她话看看。
「从你的口气听来,你也是吗?」
「嗯,多亏于此,我才能九死一生地活下来啊。」
女生阴郁地笑了。
「前提是,现在这种状况还能算活着的话。」
「这里的用餐正常吗?」
「东西难吃死了,跟馊水差不多,害我痩了五公斤左右。」
「听来简直生不如死嘛。」
「对吧?」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就算是陷阱,就算背后有阴谋,就算我脑中闪过巢鸭的脸。
我试着用手推推顶盖。右手失去了作用,只能靠左手推,顶盖却一动也不动。
「只要我们乖乖被养在笼子里,他们不会对我们怎样,但只要我们企图逃亡的话,他们也许会不客气地杀死我们喔。」
「……这么说来,呃,倒也不无可能。」
万一我们逃了出去,在外头大肆宣扬被绑架、被关进笼子的事实,就会大大地影响了仓科康一的声誉。当然,他一定会立刻找杀手来处理掉我们,但更理想的做法就是在引起骚动前先行处理,亦即,在逃出前先杀死我们。
「啊……对了,没有其他人吗?除了我们以外,被关在这里的家伙……这附近似乎只有我们,但其他地方呢?还有其他超能力者的话,组成团队应该就不用怕他们了……吧?」
虽说我完全无法构成战力。再加上在这栋大楼某处的猪狩友梨乃……小姐的话,应该就有机会成功脱逃了。我在心中对读心能力的用途广泛表示赞叹。
我一边说,由于只靠左手推不动,便将整个额头贴到顶盖,一起向上推起。
「我想应该没有,你难道不知道超能力者很稀有吗?」
「是这样吗?可是我最近还蛮常遇到耶。」
「是喔……?你知道吗?超能力者跟超能力者……」
「会相互吸引?」
「我想才没有这种设定呢。」
「喔,是吗。」
传来类似额骨被削磨的喀哩喀哩声,同时也听见了金属摩擦声。
「过去被送进来的人们都是冒牌货,自然也没有理由继续关在这里。」
「所以说,被送出去的都不是超能力者吗?那么,那些人呢?」
「任凭想象啰,我也不知道,多半会受到应得的对待吧。」
「……原来如此。」
没想到竟有被「Repaint」拯救的一天。
我并没有在那个老爷子面前显露力量,却仍被关进笼子里,就表示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正牌的超能力者,不仅如此,既然都知道到这个地步,他应该也晓得我拥有什么能力才是。我看他八成就是知道,为了测试我才故意折断了我的食指。
觉得体温似乎随着愤怒而升高,无法发散的能量集中在额头上,抱着管他是陨石还是啥鬼统统都推回去的心情,用力冲撞顶盖。虽然痛得差点眼冒金星,但顶盖也被整个推开了。左手伸入顶盖与笼子的缝隙,用肩膀顶起。
原本连外出也不敢,天天窝在家里的我,现在凭着自己的意志打破了壳子。
总觉得似乎很久没以自己的力量完成事情了,有种成就感。
明明只是用头顶了一下罢了。
一出笼子的瞬间,因为头部的冲力过猛,一个踉跄,脚钩着笼子,整个人滑到地板上。保护着右手的肩膀与地面摩擦,烫死我了。看我倒在地上,上方有声音传来:
「哇,你还真的爬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昏倒后又过了多久,但这次恐怕没办法期待王子会来救我了。」
今天一定要屏除柔弱公主角色……之类的事情当然办不到,我只期望巢鸭能有我十分之一柔弱就谢天谢地了。为求心安,我戴上外套的兜帽,减少直接暴露的部分。
「一起合作,逃离这里吧。」
膝盖抵地,撑起身体,我向笼子里提出邀请。女生马上响应:
「你有计划吗?」
「算是有吧。为了提高胜算,就看你拥有什么超能力啰。」
只能祈祷别像我一样,是很没用的能力就好。
「说老实话,一个人逃很可怕,拜托你也一起来吧。」
这就像是闯红灯。如果只有一个人闯,就会觉得很可怕,像我这种乖宝宝宁可等到绿灯再走。但最近却老是被人逼着闯红灯,明明左右来车速度很快,别人却说:「这又没什么好怕的,快走吧。」拼命推着我走,连我都佩服起自己竟能活到现在哩。
「你几岁?」
「咦?我十五岁啊。」
「是喔?看来我们两个都很短命嘛。」
在讲啥啊?当我疑惑时,女生请求最初的合作。
「总之先帮忙我把顶盖打开吧。」
「……了解。」
感觉她原本是想说:「明知没用但还是挑战看看吧。」真难理解。
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所以我尽快拉扯顶盖。怕手指会碰到,无法完全发挥力量,但因为女生也在内部一起推,没花多少工夫就打开了。不愧是自我宣告瘦了五公斤,女生从小小的空间中钻出,仿佛一条从笼子缝隙逃走的蛇。
女生似乎用了与我相同的方法,也撞得头昏眼花,跟我一样摔到地上。眼睛此时习惯了黑暗,某种程度已能看见她的模样。我到她身边扶她起身时,彼此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脸庞。
我倒抽了一口气。
「唔哇,你的脸好惨。」
她率直地评论我的脸,但我的惊讶更在她之上。
长长的浏海垂挂在脸前,底下有着一双闪亮的碧眼。
眼睛与鼻子一点也不平坦,轮廓十分深邃,这副令人感受到异国风情的容貌与明显不愉快的表情……
插图
是我仓科康一加重看过的那张照片里的少女.
从睡眠中惊醒的蛞蝓猛然起身,因睡眠不足已发的头痛,使得她皱起眉头。
平时一到晚上立刻睡着的她,无法入睡的理由是在于成实。
「姐姐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
「她在哪里呢?」
「……不知道。」
「啊,对了,他的精神还好吗?」
「上次碰面时似乎还不错,应该说,好到很烦。」
「姐姐挑食的毛病治好了吗?」
「不知道。比起这个,你来住这里,不跟父母通知一下真的好吗?」
「啊,没关系啦,我爸妈几乎不在家。」
「喔。」
「Mai Mai姐跟我姐的友情指数大概有多高?」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结果,成实之所以愿意接受蛞蝓邀请,原来是因为她想知道姐姐的消息。对于蛞蝓而言,虽无法理解它的心态,但也觉得姐妹或者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雉间光一到房间,什么也没吃就睡了,很适合用「睡得跟死人一样」之类的话来形容般动也不动地,一直以他瘦弱的背部背对着蛞蝓。
「那个人……呃,是Mai Mai姐的朋友吗?男朋友?」
「不认识的人。」
蛞蝓自认除了她姐姐的现在所在地以外,其余问题都老实回答了。蛞蝓原本想把成实与雉间光抛到公寓后,直接前往中性之友会本部。但一方面摆脱不了成实连番发问,而蛞蝓本身的疲劳也达到极限,所以那天就留在公寓了。虽然有预感这是个失败的决定,但实在动不了身。
就这样,整个晚上的漫长时间受到成实接二连三地发问攻击。虽然蛞蝓的回答实在太老实而冷淡,并没办法满足成实的期待。
接着,在门口传来敲门声中,第二天开始了。
蛞蝓考虑到危险,没带两人回自己房间,而是到蛇的房间过夜。不使用同为女性的青蛙房间,是因为门锁在前天就被蛞蝓破坏了。
蛞蝓在沙发上睡觉,雉间光打地铺,而成实则是睡床。因为不是自己的放假,蛞蝓不好意思主张床铺的所有权;更何况,蛞蝓也绝对不想谁在蛇每天入睡的地方。实际上光是呆在他房间,就令蛞蝓浑身不自在,但比起老老实实地回自己房间,应该比较不易遭到夜袭。
雉间光与成实也醒来了。雉间光几乎是跳了起来,成实却「嗯~?」迷糊地揉着眼睛。虽说她尚不清楚状况的严重程度,也不知道事情跟谁有关,蛞蝓还是很佩服她的悠哉。但很快地,当蛞蝓发现她爱困的原因来自昨晚问不完的问题时,多多少少感到不爽。
「是谁来了?」
「不是敌人就是公寓的管理员,这两者之一吧。」
蛞蝓小声响应雉间光的胆怯声音。说完,又觉得某种意义下两者都算是敌人,接着交互看了雉间光与成实一眼,心想:「来者是哪边的敌人?」
「川尻先生,早安~」
轻浮的语气配上规律的敲门声,给人一种不协调的印象。声音听来是个女人,应该不是蛇的马子。对于「川尻」这个没听过的姓氏带着警戒,蛞蝓走向入口。走到一半,蛞蝓默默地对雉间光招手,由于她一个人搬不动,要他来帮忙搬运书柜;对成实则挥挥手,要她去躲在房间后面。
为防止一站到门前就遭枪击,蛞蝓把书柜当做掩体挡在前方,由书柜旁露出脸,从门的窥视孔观察走廊,一顶帽子映入眼帘。访客戴着白底、印着橘色厂商名的帽子,戴得很深,遮住了眼睛以上部分,暴露在外的脸下半部的特征是人中很长。无法看到整体所以不敢断定,似乎是个脸长似猴的女人。
「川尻先生~不在的话我就要破门而入了喔~」
所以说,川尻到底是谁啦——?蛞蝓皱起眉头,但她马上想到说不定是蛇的本名,例如说川尻……浩作……(注:出自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第四部)「不不,不可能不可能。」蛇根本从来就没提过自己的本名嘛。
在那个废弃大楼的事件中,蛇与青蛙的尸体并没有被人发现,被发现的尸体只有名叫海岛达彦的国中生,多半是被巢鸭他们处理掉了。知道蛇与青蛙死亡的只有巢鸭、翠鸟、为三人组中介这份工作的男子,以及当晚没跟蛞蝓碰过面,蛞蝓根本不知道他也在现场的石龙子少年而已。
事件关系者以外的人士以为蛇还活着的可能性并不低。
原本想让雉间光模仿蛇,但肯定很快就露出马脚,所以蛞蝓扮演起别的角色。
「一大清早敲个不停,有什么事呀?而且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呀?」
蛞蝓假扮成蛇的马子,在演技中表现出被吵醒的不愉快,以及对于有女人来找蛇的嫉妒心。听到蛞蝓判若两人的声调与讲话方式,成实与雉间光不禁瞠目结舌。
声音这种情报意外地容易受到轻忽,可说是委托时的盲点之一。就算访客的目标是蛞蝓,仅凭声音也不见得能认得出她来。
倘若这个假定被推翻,对方连声音也完全掌握了呢?
这时蛞蝓就使出她最擅长的方法应对即可。
「咦~?川尻先生原来是女生吗~?」
「嗄?你白痴喔?你谁啊?快滚啦。」
故意强调不爽的部分,试图将女人赶跑,只可惜对手并不因这么点阻碍就肯乖乖打退堂鼓。猴脸女咧嘴一笑,翻找挂在肩膀上的包包,简直像找房间钥匙一般轻松地拿出手枪,边用手指压着帽缘,把脸与手枪举起。
由帽子底下显露的那张脸整体看来毛发浓密,果然很像只猴子。
「锵锵~你想必也从窥视孔里看到我手上有什么吧?」
说完,女人将枪口对准了窥视孔。
蛞蝓立刻缩回身子,躲到书柜背后,但彻底维持装傻态度。
「那是什么?玩具?那叫什么枪来着?空…空气枪?」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青蛙就是蛞蝓吧。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总之我是来交涉的。虽说我也只是个帮人跑腿的奴才罢了。」
果然是知道这里是蛇的房间才来的。青蛙的房间同样是电灯一直没关,或许她已经先去过了,但发现房门遭到破坏,所以才又来这个房间。
多半是如此吧。
「根据我的调查,青蛙是头头,蛇跟蛞蝓是她的手下。所以说,你应该就是蛞蝓啰?遇到可疑人物就先被派来试探,这就是当人手下的悲哀啊。」
——看来你也很清楚嘛。
不明白回答自己是哪一个,蛞蝓停止装傻,问道:
「请问有何贵干?」
「希望你能交出叫鹿川成实的女孩子,我们有话好说。」
蛞蝓瞥了一眼成实,心想:「原来目标是她。」所以说,这名女人应是仓科康一派来的吧?待在房间后面的成实似乎没听见女人说了什么,没什么反应。只不过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对大清早的来访者显得有些不安。
「我老板说,如果你肯爽快交出来的话,他愿意提供大笔金钱作为回报。怎样?如果你愿意的话,顺便交出雉间光我也很欢迎喔。」
「少奢侈了。」
「嗯嗯,也是。俗语不是说:『追二兔不得一兔』吗?虽然不方便透露是谁,但我老板已经对雉间光失去兴趣,他现在好像获得了更方便、更棒的代替品。」
她是在讲猪狩友梨乃吧——?说起方便的东西,蛞蝓立刻想到她。
所以才需要成实当人质。
「想要雉间光的是另一名委托人。只不过她委托我的是找出所在位置,其余部分要我交给专家处理,只须回报所在地就好。老实说我觉得穿己被人看得很扁,但毕竟是新客户嘛,无可厚非。」
由昨天与雉间的对话推测起来,想要雉间光的人大概是白鹭。所谓的「专家」,该不会是指翠鸟吧?紧张在蛞蝓的神情中闪过,甚至产生已失去的右手又隐隐作痛的错觉。
「只不过居然两者都集中在这里,你们究竟在盘算什么?」
「这种事我才想问呢,麻烦死了,可以的话我两边都想舍弃。」
「…………………………………………」
「那就丢啊,想接手的人可多得很。」
「好吧,你的回答是?可以的话我不想跟你争斗,杀人不是我的专长,跟国中生打还有胜算,我可不想跟职业的杠上啊。我们来谈和吧。」
姑且不论「谈和」用在这里是否正确,对女人与仓科康一而言,希望能靠谈条件来解决是事实。对于称不上正义使者的蛞蝓而言,这个解决方式也的确很有魅力。换做是青蛙或蛇恐怕早就接受了。
蛞蝓过去也跟她们一样,但是现在的蛞蝓却对这类交易深恶痛绝。
要将之称为正义感也不是不行,但本质却大大不同。
因为蛞蝓的「正义」,就只是基于「不想变得跟巢鸭一样」想法的反抗心罢了。
「我拒绝。我们都还没睡饱,所以请你快滚吧。」
蛞蝓的反抗出乎女人的意料之外,听见门外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保护她们有什么意义?想过整天被追杀的生活吗?」
「只要杀了仓科康一就不会被杀了。」
「你在说谁啊?没听过这名字。」
女人立刻做出回应。「仓科?康一?」与此同时,成实歪着头嘟囔,好像听说过这名字。「少装傻……」
为了看清猴脸女的反应,蛞蝓接近窥视孔,话说到一半却打住了。
女人的背后站着另一道人影。仿佛从地面生长出来一般,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息,连猴脸女本身也没察觉,那道人影正颤颤巍巍地发着抖。
服装很普通,没有特征,头发却有点醒目,发根处乌黑,愈往发稍渐渐褪色成白色,双手提着铝合金手提箱。握着提把的手背上血管鲜明,与原有的肤色对照起来异常苍白。
「你的同伴?」
「咦?」
事出突然,两人都流露出不加矫饰的态度;同时,这也讽刺地拯救了猴脸女。
分不清性别为何的人影突然挥起铝合金手提箱,与猛然回头并跌坐地上的猴脸女,两人的动作恰好相互配合。铝合金手提箱猛烈地扫过女人头部原先所在的位置,而女人则是从窥视孔见得到的位置倏地消失,取而代之地大大映出了挥舞铝合金手提箱的人影。右手虽挥空,左手仍提着另一个铝合金手提箱,人影使出全力,连同回转的离心力将左手「武器」的角奋力砸在门上。
无法置信的轰然巨响。
无法置信的不瞻前顾后。
最最无法置信的是,仅仅一击就把门打得大半毁坏。
难以置信的怪力使得门锁发出凄厉声响,歪斜扭曲,凹成「く」字型。雉间光与成实听到巨响,吓得缩起身子,但蛞蝓则是对于被破坏的门板睁大双眼。
蛞蝓将书柜朝门踢倒,当做障碍物,哪怕只能争取一点点时间也好。因被踢的反作用力而摔倒在房间内的蛞蝓抬起脸的瞬间,书柜跟门也刚好同时被打碎。踏着这两者,留着狂野风格卷发的人影——蜻蜓降临了。
蜻蜓不同于猴脸女,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接近。从他一语不发的行事风格当中,蛞蝓感觉到「同行」的气息。快步前进的蜻蜓的目标是蛞蝓。
结果这家伙的目标竟是我吗——?蛞蝓咂咂嘴,才刚爬起身,蜻蜓手上的铝合金手提箱已然迫及。双手的手提箱要将蛞蝓的脸夹碎似地由左右袭来,蛞蝓勉强靠着向后仰,闪过了这个类似撞击铜钹的攻击动作。铝合金手提箱的碎片四散,蛞蝓不由得嘟囔:「竟有这种蠢事……」
见到受到攻击的蛞蝓取出小刀迎战,成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平时从未有机会接触的世界,有如浪潮一波波向成实袭来。在狂浪之中,成实的理解能力完全跟不上现实,没时间一一思考发生的事情,只能讶异得目瞪口呆。
她想:「这些人究竟在干什么?」
对于蛞蝓瞄准喉咙刺出的小刀,蜻蜓举起铝合金手提箱应付。他用铝合金公式包侧面挡下蛞蝓的小刀并将之拨开,小刀的轨道滑动偏移,使得蛞蝓往前跨步的姿势变成差点仆倒。
为了攻击处于不安定状态的蛞蝓,蜻蜓从防守姿势将铝合金手提箱锐利地朝侧向横扫。蛞蝓紧急将身体往右侧倒下回避,同时挥出小刀。受到出乎意料的攻击方式,蜻蜓表情僵住,但是立刻改变铝合金手提箱轨道,仿佛会撕裂自己身体似地硬是扭转身体,将小刀架开。攻击被架开的蛞蝓像个陀螺一般纵向地飞了出去。
这种纵横的攻防在一瞬间就结束,两人都没有受伤,但结果而言对蛞蝓不利。想从倒地的姿势中起身就必须用到左手,但用了左手就没办法挥动小刀。蛞蝓的头皮急速地淌出冷汗。
对手除了超人般的怪力,反应也非比寻常。
即使同样身为杀手,他的实力绝对远在蛞蝓之上。
但是,原以为会立刻进攻的蜻蜓却像是软脚一般单脚跪了下来。蛞蝓本来以为是他勉强扭转上半身的后果,但事实并非如此。蜻蜓单膝跪地,将铝合金手提箱抛到地上,捂住耳朵。看见他突然做出这种浑身破绽的行动,蛞蝓一边讶异,一边缓缓起身备战。
此时,一名身穿白桃色的浴衣,脖子上挂着耳机的少女从走廊上现身了。
见到少女的瞬间,最感到颤栗的人是蛞蝓。
为什么会来这里?少女意料不到的登场使得蛞蝓吃惊发愣。
是白羊。
「我来带回雉间光,但你们似乎很忙嘛。」
白羊若无其事地环顾房间内。认识白羊与不认识的人的反应虽有差异,但都停止动作,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连捂着耳朵的蜻蜓也总算抬起脸,好像在找什么似地观察周围。
「嗯……」
白羊摸摸下巴,像在思考般停顿了一会后,对所有人提议:
「各自的需求似乎搞乱在一起了,要不要趁机一起讨论一下?搞清楚各自立场与目的的话,应该有很多事情都能顺利进行吧。啊,请别误会,对我来说,最简单的方法是把你们全部杀死,这只是我基于善意的提议。」
骗谁啊,混蛋——!蛞蝓在心中虽咒骂着明显在说谎的白羊,却毫不考虑地打算接受提议。不管白羊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她只能选择接受。
「我赞成你的提议。」
白羊瞥了一眼蛞蝓,露出微笑。
「我还以为你的精神早就错乱了呢,意外地还挺冷静嘛。」
白羊的说词虽让人不爽,但蛞蝓也无法反驳,悄悄冒个不停的汗水令她发寒。
刚才的二对一还打算奋战,但现在有白羊出面又是另当别论了。
即便是一百对一,若没有任何准备与对策,就绝对不该贸然对她挑衅。
白羊就是这么危险的存在。
但是比起这些,蛞蝓有件事更想说。
——你们这些人,难道不能正常地进房间吗!别穿鞋子进来啦!
忘了自己前几天也是打破窗户,从二楼闯入别人家里的蛞蝓忿忿不平地想着。
——等事件告一段落,我一定要马上搬家。
茫然望着电视画面的巢鸭向翠鸟提问:
「呐呐,你上电视时的心情是怎样呢?」
「嗯~?嗯……」
翠鸟含糊地笑了,摆出歪头思索的样子。
对翠鸟来说,以超能力者的身分参与电视节目演出的时代算是人生的巅峰期。
「当然很紧张啊。虽然只是本地电视台的地方性节目,我上电视的话,学校同学都会看到,一方面有点紧张,却也很高兴。」
「很高兴?」
「我觉得自己被人认同了,而且大人们都会奉承我,父母也为我感到高兴。我那时感谢地想:『啊,拥有这个超能力真是太好了。』」
一边连按按钮,翠鸟扬起了嘴唇两端。当时的翠鸟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超能力有什么了不起。会这么说,是因为比较对象是漫画。比起漫画中各式各样的精采异能,翠鸟的能力是多么不起眼啊。
「只不过,这段风光也没持续太久。」
「为什么会突然被当成作假呢?」
「因为我的超能力太不起眼了啊。电视台的制作人员也努力过,最后觉得靠各种手法烘托有其极限,所以大家都厌烦了,改以不奉承而是眨低的方式让我受到注目。结果,这种方式反而大受欢迎。人啊,比起去夸奖别人,大家一起说坏话反而更能凝聚共识,也更有趣。我那时切身地理解了这个道理哪。」
翠鸟开朗地颤着肩膀,嘿嘿嘿地笑了。
但如果只听声音,却更像哭声。
「的确,跟我搭档的女生是个冒牌货。她什么超能力也没有,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所以说节目作假骗人也不算全错。只不过,就算要全面性地推出我来反驳,我的超能力也不足以吸引人。于是就在大众的舆论当中被迫承认是作假,连我也一起。」
与话语相反,翠鸟的表情没有阴霾。虽带点悲壮,却也有笑容。
巢鸭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察觉了某事,问道:「那个电视台的人们,现在怎样了?」
「死了。我杀的。」
电视画面中的鸟型怪兽被打倒了。
「家人呢?」
「死了。我杀的。」
鼠型怪兽被打倒了。
「班上同学呢?」
「全都死了。我杀的。」
超能力型怪兽凑巧被攻击到要害,被打倒了。
「一起演出的女孩子呢?」
「……或许死了……吧?我不确定。」
只有进化后的乌龟无法轻易击退,手指与回答一同停滞下来。
「是吗?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杀手呢。」
巢鸭夸奖他。翠鸟停顿了一会,回头。
脸上浮现了个装出来的凶恶微笑。
「对吧?」
照亮他的笑容的荧光幕里,蜥蜴被乌龟打得落花流水了。
「请慢用。放心吧,茶里面没下毒。」
白羊擅自借用厨房,替众人泡了茶回来。是蛇买来放着的红茶,六人份的杯子冒出蒸气,白羊依序摆放在众人面前。
当然,没有人会喝——蛞蝓本以为如此,蜻蜓却笨拙地点头致谢,大声地吸啜着,毫不在乎地将刚泡好的热茶喝进口。
白羊回座位后也端起杯子喝茶,但立刻叫着「好烫!」将茶杯放回桌子。看来白羊的舌头很怕烫。
也许觉得不好意思,白羊闭起眼睛,手指玩弄着耳机。
自从白羊现身,所有人姑且同意先静下心来讨论后,又过了近二十分钟。蛇的房门与书柜仍然倒在入口,即使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也没有邻居来抱怨或来看热闹。该不会全都死光了吧——?交互看着白羊与蜻蜓脸的蛞蝓心想。
雉间光与成实坐在蛞蝓两旁,至于剩下的三名,猴脸女、蜻蜓与白羊则是相互隔着微妙的距离坐下。虽是围绕着同一张桌子而坐,构图上更像是三对三。对蛞蝓来说,同伴只有无法充做战力的两人实在很无力。
插图
「…………………………………………」
蛞蝓想:「在青蛙眼里,或许蛇跟我也是这种感觉吧……」
有时要到死后,才总算能理解那个人的人品或立场。
「抱…抱歉~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举手的是成实,全体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令她抖了一下。
现场没有司仪,蛞蝓不得已只好默默地努努下巴,催促她继续说。获得认可,成实便开口了。或许是因见过刚才的战斗,成实对蛞蝓显得有些怯怕。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位浴衣大姐姐……」
「我也认识你呀,鹿川成实小姐。你是我家大小姐的同学。」
白羊以清爽的声音回答。什么——?蛞蝓眼色变了。
「大小姐……呃,是指鸭仔吗?」
「是的,我是侍奉巢鸭大小姐的……算是专属的家庭教师吧。」
「呼哇~专属的……」
明明是杀手,说什么鬼话嘛——蛞蝓对她光明正大的谎称感到很受不了,不仅如此,听到巢鸭此一姓氏,也令她眼神明显凶恶起来。蛞蝓心中涌现了交杂厌恶与愤怒的苦涩感,忍不住想不择场合地吐口水。
但是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巢鸭与成实是同学,也就是说,她们在同一间学校上学。蛞蝓明天要去学校文化祭卖章鱼烧。可说是与巢鸭遭遇的绝佳机会。想到这里,蛞蝓不禁两眼发亮,但很快又摇摇头。虽不敢百分之百断定,巢鸭怎么想也不像是会参加文化祭的家伙。
就算来学校,又该怎么潜入她身边?虽然不得不干,但干得了吗?
若以普通人为对手,只要踏出步伐,就能获得逐渐接近的感觉,但所谓的超能力者就好像浮在空中,轻飘飘地抓不准彼此差距。
就像是与超能力者对峙一般,巢鸭这名对手给人一种飘忽不定感。
「接下来,先从我的目的开始说起吧。我想请你身边的雉间光跟我走。」
边把茶吹凉,白羊对雉间光一瞥。雉间光立刻猛摇头。
「不…不要!如果去宇白那里,这次一定会被杀的,我绝对不要!」
听到「被杀」两字,成实讶异地睁大了眼,其他大人们却无动于衷。
「我有疑问~谁是宇白呀?」
猴脸女——自称「隼」的女人语气开朗地发问。语气虽轻松,却集中警戒在蜻蜓身上,看来对刚才头部差点被劈成两半的事仍很在意。蜻蜓一直把杯子凑在嘴边,低着头,动也不动。没有人制止她的发问,白羊也一语不发,一副想说就说的态度。
「就是白鹭的本名啊。宇白要。那家伙是我的国中同学。」
「白鹭?喔喔,原来教祖大人本名叫做这个啊,哇~」
隼似乎也没多大兴趣,只在表面装出佩服的模样。
只有蛞蝓露骨地皱起眉头。
「那家伙把她的家人、学校的熟人都杀死了。只要是知道她的过去的家伙,都彻彻底底地被连根铲除了,不只杀死,还将他们全部卖掉,充当人体实验的实验品。我不知道那个叫啥超能力研究所的是什么地方,只知道研究所里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人,我自己也被弄得惨兮兮的,要不是运气好逃出来,被木森高雄收留的话……啊啊,为什么会变这样?」
「……一点也不重要。」
蛞蝓喃喃地说。雉间光的控诉与白鹭的过去,跟蛞蝓一点关系也没有,虽则如此,听到了这个无关紧要的情报,反而可能平添危险,也无怪乎蛞蝓要皱眉头了。
重点是,就算雉间光血泪控诉,又有谁肯为他行动呢?
这个现场并不存在着兼具正义感与力量的豪杰。
「你大概误会了。如果只是要杀了你,我现在就能动手。」
雉间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白羊以言语与眼神暗示闭嘴。
「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带过来』,请好好考虑这句话的意义,我期待你做出明智的选择。」
「抱…抱歉~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成实又举手了。似乎按耐不住,突然开口。她脸上有着僵硬的微笑。
「大家满口杀人什么的,似乎有些太耸动了。呃,我认识一个男生也会对朋友说些『杀了你』之类的话,但是大家语气太认真了,我觉得不太好。小石龙子他……呃,虽然是个很白目的家伙,但他讲话也不会这么耸动喔,真的。」
「嗯~那么雉间光就交给浴衣大姐吧。至于我嘛,不把鹿川成实带回去不行,你非要阻挠不可吗?」
完全无视成实的意见,隼问蛞蝓。只有白羊对成实报以同情的视线,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她。成实张着嘴僵住了。
「如果是呢?」
不明确回答,蛞蝓反问。隼搔搔额头与头发说道:
「该怎么办呢,那我只好回去啰?」
隼虚情假意地说。万一真的开打,她不是去呼叫援军,就是援军早已在附近待机。蛞蝓如此猜想,转头看着蜻蜓说:
「那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问完,对自己怎么问了这么个蠢问题感到可笑,刚才她们两人才杀个你死我活而已呢。
蜻蜓被问到,静静地将捧在两手手心的杯子放下。
「有人要我……来杀小蛞蝓。」
「小蛞蝓?」
被这个第一次见面、连性别也分不清的人物亲密地称呼,蛞蝓纯粹地感到恶心。
蜻蜓慢慢地张开被红茶沾湿的嘴唇。
「那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会叫我小蛞蝓的家伙……」
心中浮现在电话另一头发出下流笑声的男人声音,同时她也想起来了。
「啊啊,原来是你。」
以前那男人提过的「虽然没有超能力但异常地强的家伙」,原来就是眼前的蜻蜓。「异常地强」的评价的确没有骗人,蜻蜓的腕力实在是强到不象话。
到这种地步的话,也算是种超能力了吧——?蛞蝓看着半毁的铝合金手提箱,心想。
「所以其他人我都不在乎,不杀死小蛞蝓就不能回去。可是我根本……不想杀人……」
蜻蜓自言自语地诉说来访目的,且后半还哭泣也似地颤着肩膀。由他的态度与反复叫着「小蛞蝓」看来,蛞蝓也体认到男人对蜻蜓的另一个评价的正确性。蜻蜓说完,又立刻回到以杯子遮住嘴巴的姿势,但隐藏在头发底下眼睛仍朝向白羊。
蜻蜓也很在意白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
「该综合一下意见了。我要的是雉间光,隼要的是鹿川成实,而那位……」
「我叫……蜻蜓。」
「蜻蜓的目标则是蛞蝓。这么看来,目的根本没有重叠嘛。」
慎重地喝着变凉了的红茶,白羊在空中画出三条线。
如同白羊所示,关系的确很单纯,仅仅只有三条并行线。
但不管哪一条,却都是单向通行。
「所以说,是你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白羊盯着蛞蝓,同时将桌子底下的手指偷偷伸向卡式录音机。
「完全没错,你是杀手吧?你究竟想怎样?」
隼跟着抗议。听到她嘴里冒出「杀手」此一耸动单字,成实瞥向蛞蝓侧脸。
蛞蝓嘴唇紧闭,虽注意到成实的视线,刻意忽视了。
「接下来状况会变得怎样,全看你的决定。」
五人的视线集中在蛞蝓身上,蛞蝓不回望任何一道视线,选择继续沉默,内心却想着「该怎么办……」甚至想找在场所有人商量呢。
蛞蝓无论如何都想避免与白羊起冲突。在决定杀害巢鸭,知道她身边有白羊时,蛞蝓也直在苦思对策,但现实就是无计可施。
这么一来,只好将雉间光交出去了。
但是选择守护鹿川成实,却交出雉间光的基准是什么?
自我保护——也就是说,蛞蝓为了保护自己,而利用了雉间光。
保护自己是很重要的事情。蛞蝓的求生意志比任何人都更强烈。
不能活着杀死巢鸭,蛞蝓的人生就无法结束。
对蛞蝓而言,「人生的结束」绝不只是死亡而已。
「换做是巢鸭的话……」
蛞蝓打破沉默问道:
「换做是巢鸭站在我的立场,你认为她会怎么做?」
成实无法理解为什么同学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能够理解的,只有正面承受蛞蝓视线的白羊。
「我想,她会两边都欣然抛弃吧,不只如此,还会东要求西要求地委托我们去对付那些想杀死她的杀手吧。」
一边在意成实的反应,白羊老实地回答。本以为成实听到「欣然抛弃」会受到打击,但从外表看来,也可看出她已没心思管这些了。
周围的任何一切都变得无法相信,仿佛不知该望向何方的迷途羔羊一般,成实不停发抖。她的模样与当时被卷入废弃大楼事件的五十川石龙子别无二致,令人怜悯。
「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白羊的想象就与自己相同,蛞蝓的眼神不自然地闪亮起来。
她眼中的光芒逐渐扩大,最后闪亮亮地化做受祝福般的笑容,同时还配着令周围人们退避三舍的、与状况一点也不搭调的笑声。
蛞蝓细细咀嚼着白羊的回答。
「没错,我最讨厌巢鸭了。」
烦恼到最后,所抵达的原点就是这个。
「我憎恨巢鸭的一切。想将她大卸八块,把所有内脏拖出来,趁着还相连时彻底碾碎;想让她在死前说上一百次『请让我死吧』。如此憎恨巢鸭的我,学巢鸭做什么呢?连自己都变得『无法容许』的话,不就得向自己复仇了吗?杀了我自己,又有谁来杀巢鸭?办不到吧?既然如此,答案便很简单了。」
说完的同时,蛞蝓跳了起来。
一脚踏在桌子上,一脚跃起,准备袭向白羊。
同时,蜻蜓也展开行动了。他抛出杯子,抓起铝合金手提箱。
扭转腰部,瞬间做好挥动手提箱的准备。
隼将打一开始就在桌子下握着的手枪举起。
枪口对准的对象是蛞蝓,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雉间光背对所有人,试图从窗口逃跑。
成实似乎吓得腿软了,手撑着身体,半瘫倒地坐着。
就在三者的交错即将产生血腥惨剧的那一那。
白羊按下了按钮。
瞬间,所有交错都归于无。
仅仅一瞬。
蛞蝓往后翻倒,无力保护后脑,直接撞上,起身到一半的蜻蜓扭动身体趴在地上,呕个不停,隼的手枪也掉在地上,侧头部撞上桌子后滑到地上。
雉间光仿佛额头撞在隐形东西上,意识混浊,两眼也失去了光芒。
成实反射性地想掩住耳朵,手举到一半,软弱无力地垂下。
包括蛞蝓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办法马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霎时变得一片纯白,身体不听使唤,视野中有无数红色线条闪逝,被逐渐增强的呕吐感所捉弄。只要勉强无视于不舒服的感觉,窥视自我内部的话,就能理解发生了什么问题。极大音量的噪音充斥着脑内。
而且噪音还不是从耳中进入,而是以脑部中心如涟漪般扩展,在身体之中掀起狂风巨浪。从头顶到趾尖,无处不在的涟漪扰乱了蛞蝓的意志,剥夺了自由。
在所有人的意识逐渐模糊当中,只有白羊若无其事地起身,绕过桌子,抓起雉间光的手,用穿着草鞋的脚底压迫他的下巴与喉咙。
反复了几次,等雉间光翻白眼后,拖着他回到入口。
「其实我最讨厌要我把人带回来的要求了,因为非得特地在现场现身不可,我才不想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白羊抱怨起来,但谁也无法响应。当她要悠然离去时,又回过头来,低头看着蛞蝓,提出忠告:
「我很同情你,可是我劝你最好放弃,因为巢鸭身边有我在。」
「谁……要……」
蛞蝓想反驳而伸出舌头,却完全无法自由活动。白羊不待她恢复正常,随即踏上走廊离开了。白羊一离开,充斥蛞蝓脑内的噪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但声音仍旧残留着,身体尚无法完全恢复。
蛞蝓当然不可能接受要她放弃杀害巢鸭之类的玩笑话。
但是比起这个,想杀死自己的杀手,以及来自相似背景的敌人正毫无防备地痛苦打滚。
这个大好机会,蛞蝓当然不可能放过。
蛞蝓用全身力量爬起,仿佛爬在地上的鳄鱼跳向猎物一般,朝离她最近的隼挥下小刀。惊愕的隼拼命想移动身体,身子却不听使唤。蛞蝓的小刀降临在她的脖子上。
隼的脖子一瞬僵直,接着血液有如水枪般喷涌而出,咻咻地喷了好几次后,随着隼的脸色逐渐铁青而沉静下来,开始改以一定速率流出,扩散到地面。
成实从头到尾目击了这个场面,流下恐惧的泪水,嘴巴张得老大,喉咙却像是坏掉了般发不出声音,连移开眼睛也办不到。
蛞蝓拔出小刀,拖着身体想攻击蜻蜓。蜻蜓咬着牙,膝盖用力顶了一下地板,借着反作用力横移,直接无止尽地往右侧翻滚。蛞蝓连同小刀一起倒在地上。
逃开攻击的蜻蜓想站起来,但又跌到地上,无法轻易起身,忙着撑起身体的蛞蝓也单膝跪在地上与呕吐感搏斗。眼前景色不停晃动,半规管的混乱停止不了。
蛞蝓与蜻蜓暂时大口喘气,瞪着对方,身体的不舒服感令她们烦恼着是要撤退,还是要继续攻击。
在这当中,蜻蜓的肩膀开始发着抖。眼角被泪水沾湿。
「为…为什么……这么简单地……杀人呢?」
「嗄?」
在工作中总是保持沉默的蛞蝓也不由得讶异地开口。
这个疑问如果是用来当做牵制的话倒是很了不起,但蜻蜓是认真的。
「为…为什么你……杀了人都没感觉呢?」
「慢……」
——慢着慢着,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啊?
「难道不会……因后悔而……胸口难过得……快爆开吗?」
蜻蜓独自气愤得咬牙切齿,但蛞蝓却感到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只不过到这种地步的话,蛞蝓也不再困惑,心想:「原来他是这种人。」冷静地接受了。
虽然蜻蜓悲伤地颤抖不停,但该注意的地方仍在注意。他判断蛞蝓回复速度更快,决定先逃再说,朝着入口不露出背部地倒退离去。
蛞蝓无法追击,只能咂咂嘴,白白放他逃走。
若是状况允许,她希望能趁现在解决蜻蜓。
「……那男人没说错,这家伙真的很没脑子。」
在蜻蜓顺利逃走,消失于走廊后,蛞蝓仍然不改姿势,不解除备战状态。经过五分钟后,才总算放下小刀,双膝跪在地上。
此时与蛞蝓眼睛对上,成实的瞳孔收缩,原本汨汨地流个不停的泪水也吓得缩了回去。
「杀…杀人…杀人者……」
「没错,我不是正义使者,只是个单纯的杀人者。」
向着话说不清的成实,蛞蝓以几乎可说是辛辣的说词来介绍自己。对于成实不称为杀手而是杀人者这点,蛞蝓并不特别订正。
蛞蝓当场坐下,握着小刀,低头不动。在停不下来的耳鸣之中,觉得像在梦境。
这段期间,隼的尸体仍不断出血,在地上形成一大片血泊。对于同样躺在地上的成实而言,就像是在活地狱一般,特别是眼前就有个手拿凶器的杀人者这点。
等身体好不容易恢复自由后,成实慌忙逃出了房间,此时蛞蝓才总算抬起脸来,视线停在隼的尸体上。
「对喔……」
捡起隼掉落的手枪,早知道用这个射杀蜻蜓。
感到后悔的只有这件事。
得先处理掉尸体。
委托业者来回收最快,不打电话不行。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很麻烦,蛞蝓并没有马上行动。低头看着被自己杀死的人物,端起杯子凑向嘴边。水面上漂着尘埃的红茶味道,就像铁一般苦涩。
「你是海龟产太郎,对吧?」
「咕姆。」
「啊,我说错了,应该是海龟☆产太郎才对。」
「没有错啦。」
「我就知道,果然是海龟产太郎啊。」
与一脸安心的我相反,海龟则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说啊,这名字超丢脸的,可以不要一直叫吗?」
「这不是你自己取的?」
「当时年少轻狂嘛。」
我虽对于究竟是怎么轻狂才会取出这种名字深感兴趣,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在黑暗中碰见的女生名叫海龟产太郎。当然不是本名,而是网络上的假名。她在网络黑白棋界可说无人能敌,据说在现实的大会里也强得不得了,引起不小讨论。我就是在那时看过她的照片,也跟她网络对战过几回。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是靠作假获胜。」
「你真失礼耶,如果能作假的话,我就不会输给那个女人了。」
海龟(本名忘了)表示愤忾。「那个女人」大概是指猪狩友梨乃。
这也表示海龟的异能无法用这方面上。
「你认识我,所以说你也有玩黑白棋吗?是网络还是现实?」
「我是网络上的SDC。」
「我从来不记被我打败的家伙的名字。另外,我比较擅长的其实是将棋。」
居然开始说起借口了。但现在也不是聊黑白棋的时候。
「在离开这里之前,能告诉我你有什么超能力吗?」
海龟半眯起碧绿色眼睛,眼神中带着轻微警戒。
「你先说,我就告诉你。」
「……好吧。」
可别失望喔。在这片黑暗之中,最醒目的应该是荧光色吧。
我用手指遮住左眼,轻轻使力,意识着强力光辉,为眼睛重画色彩。
手移开后,海龟的视线集中在我的左眼上。
「眼睛颜色改变了……吗?哇~然后呢?」
「只有这样。」
海龟沉默了。她似乎没理解我的意思,我重复说明:
「就只有这样,我只能改变眼珠子的颜色。」
「嘿咻。」
「不要回笼子里啊,所以我不是说了,全都靠你了啊。」
我抓住海龟的手腕,她不愉快的回头看我。
「好歹比竹轮有用吧?」
「竹轮比你强多了好不好,好歹能让人肚子变饱,你就只会让人一肚子气!」
「哈哈哈,你这句讲得真高明耶。」
笑着掩饰自己的没用。在我举起手的时候,海龟似乎发现什么。
「你的手指受伤了吗?」
「嗯,这也是没办法继续待着的原因。」
超痛,Super痛。明明不安静休息不行,继续窝在狭窄的笼子里却会让人发狂。
「借我看看。」
海龟不客气地抓着我的手。很痛耶,请不要随便乱摇好吗?而且还捏着我的手指。说是借看,又直接碰触,这种感觉……该不会是……
「你…你该不会能使用回复魔法……」
「变长吧~」
被拉长了……嗄?手指伸长了,整个拉起来大约有三十公分长。
「…………………………………………」
食指软啪啪地下垂,连瘀青的地方也被拉长,不知为何变得不再痛楚。试着啪嚓啪嚓甩动,拍打海龟。似乎跟被蒟蒻丝打到的感觉差不多,海龟笑了,但我却笑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火热。
「……!……!」
拼命地忍耐想大叫的心情,并揍了自己一拳,以免发出「这是啥鬼啊!」的哀号。
「这就是我的异能。不管什么东西都能拉长喔。」
「喔,喔喔~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
「……是很厉害,但这能复原吗?」
虽是让人背脊僵直的崭新感觉,但仍然能感觉到被延长的部分是自己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能感觉到三十公分长的手指被甩来甩去的触感。老实说超恶心的,会让人头皮发麻。
但是被拉长之后,痛觉好像也跟着模糊掉了,能够暂时抑制疼痛,这点倒很让人高兴。
「大概一小时左右就会恢复,此外,能拉长的限度大概只有三十公分。」
「能…能恢复吗,太好了。」
还以为一辈子都要以「怪人软指男」的身分过活咧。
「恢复好吗?你的手不是很痛吗?」
「是没错,但没办法恢复也很讨厌吧?」
只不过,这个能力的确跟黑白棋的强弱完全无关。既然不是靠作假的,可见她本人的黑白棋实力确实很强吧。
「除了时间与距离以外,你的超能力还有其他限制吗?」
「目前为止没有碰过不能拉长的东西。但前提必须是能捏住或能抓住的东西,例如说,整栋建筑就不可能。跟材质软硬也没关系,就连乳头也可以拉着伸长喔。」
「你…你试过喔?」
「试过啊。变成像是外星人一样,害我笑死了,虽然只笑了十分钟。」
剩下的时间多半很想哭吧,她的脸上露出寂寥表情。
「附带一提,在那种状态下跳舞的话,乳头会甩来甩去打到腋下喔。」
「呃,我们就别再提这个话题了。太好了,这个超能力很方便啊。你来帮我一下。」
我们两人向前直走,走到墙壁后沿着墙壁移动,在黑暗中寻找入口。很快就找到了,我蹲下,指着门前的地板说:
「把这个入口的地方拉长十公分……只要拉长一定会变软吗?像这样。」
我摇摇被拉长的食指。
「要看长度,拉到最大限度的话会变得软趴趴的,但如果只有五公分左右,硬度就跟原本差不多。」
「原来如此,那就请你先拉长十公分看看吧。」
海龟虽搞不懂我想做什么,但还是遵照我的指示拉长。还真的拉长了咧,我再度睁大眼睛感到佩服。虽然缺点是无法远隔使用,但还是很让人羡慕。
地板像是被熔解后又重新凝固般翘了起来。
「接着麻烦你把这一整排地板如法炮制,让冲进来的家伙会被绊到而摔倒。」
「摔倒?让外面来的家伙?」
「没错。有件事我忘了问,被拉长的东西够坚固吗?」
我向海龟确认关乎能否顺利逃亡的重要事项。海龟思考了一会,说:
「至少乳头在跳舞中并没有被甩断。」
「……感谢你提供不具参考性的前例。」
只能靠自己测试了。我下定决心,扯着被拉长的食指做测试。
但是手指似乎完全无法再继续拉长了,而且极其奇妙的是关节并不觉得受到拉扯。接着将左手手指放在被拉长的食指中央,用食指缠绕试试,也没有问题。看来只要有心,即使要将食指绑成蝴蝶结也能办到。很好很好。
「应该没问题吧。被拉长的物体明明很软,却仍维持着坚固性,感觉挺恶心的。」
「你的眼睛颜色不也一样很恶心。」
反唇相讥的海龟完成了准备。本来想叫她把要绊倒人的地方拉尖,但害人受到没必要的伤害,自己心里也不大舒服,便作罢了。
「好,接下来……」
先折返笼子,大力踢着笼子的铁栏杆。
这时我才发现到,鞋子被人脱下,现在光着脚丫子。笼子里禁止穿鞋吗?
「放我出去~~~~~~!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装成还被关在笼子里,以走廊也听得到的程度大声叫喊。停电后过了约莫五分钟,就算什么也不做,等外面混乱结束也会有人赶来这里确认吧。所以我提早吸引他们注意,总比在走廊被一堆人包围更好。
叫喊的瞬间,意识到接下来就无法回头了,脑子又发热起来。不只脖子觉得紧绷僵硬,内脏也很难受。今后在我到达白鹭的领域前,得跨越多少次这种情况呢?光是想象,又唤醒了入院时的呕吐感。
乱踢乱叫后,立刻躲在墙壁旁,海龟也跟我躲在一起,站在一进门就能望见的位置就失去意义了。很快地,一阵吵闹的脚步声接近了。
门被打开,但对方并没有立刻冲进房间里。来的是三个男人。领头的男人慎重地用手电筒的灯光照亮笼子,等照到我的笼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男人脸色大变,向后面的家伙们报告后,接着扭转身体,想确认隔壁的海龟的笼子,此时他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总算被陷阱钩到。男人的脚底完美地被缠住,整个人摔到空中。看到他摔倒,我们立刻离开墙壁旁。
男人手里的手电筒也一起滚在地上。我以扑垒包的方式跳了出去。
我扑向摔倒的男人,立刻抓住他,由背后挟持着后,迅速切换眼睛颜色来牵制其他人。由于突然有人影从黑暗中冲出,后方两人的反应一瞬间迟滞,立刻又想冲过来,我改变颜色瞪视他们。
第二名职员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停下脚步。
眼睛比口头吓阻更有效,对手不得不注视着我。
而且幸运的是职员们也带了手电筒,太暗的话,我的异能没什么效果。
我以妖异的紫色眼瞳盯着站在入口的职员。
「别动。你们当然知道我跟我身边的家伙拥有特别的力量吧?都盛情款待过我们了,没道理不知道。」
努努下巴指着笼子,嘿嘿嘿地、尽可能恶心地笑着吓唬他们。
「既然你们敢把我关在那种地方,会被怎么对待就别怨我。」
幸亏没有后续人员过来,我放心了。用眼神示意海龟,海龟捡起掉落的手电筒,执着地照着被抓住的男人的脸。喔喔,这样看得很清楚,刚刚好。
「虽然很老套,还是来进行人质作战吧。首先把这家伙的鼻子与眼皮拉长。」
海龟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接着在职员们看得见的地方捏住人质男的鼻子,男人哼哼地发出声音,仰着身体想回避的瞬间,鼻子有如麦芽糖一般被拉长了。
「看,变成皮诺丘啰~」
此一不可能的现象令旁观的男人们惊愕不已,但最受到冲击的,是鼻子被拉长的男人。只不过半吊子的恐吓反而使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想挣脱我的控制。可恶,要比力量的话,我有自信谁都赢不了啊。
「别动!再动就让你的脸恢复不了原状。」
我不知他们对海龟的能力掌握到什么程度,这么喊是个赌注。但由刚才的反应看起来,他们似乎连海龟拥有能拉长物体的能力也不知道。
结果说来,的确如我猜测,男人不再激烈抵抗了。谁也不想一辈子当皮诺丘吧。假使他的人生很充实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朋友、情人全部都离他而去,变成众人笑柄的事态,他的内心纠葛与判断可说当然之至。而我,就是利用了他这个心态。
趁着受威胁而停止挣扎的时机,海龟抓住男子的手将之拉长,变得软啪啪后,再将手指一根根拉长,使男子失去抵抗能力。嗯……看来只要花时间,这个能力就能使对手失去抵抗能力啊。虽然跟杀手们为敌时,恐怕很难派上用场。
海龟接着又将脚踝连同衣服一起拉长,使之无法正常行走。很好,这样他就逃不了了。
「好,虽然顺序变了,接着就是宣告的眼皮喔。」
海龟直接将拉长的眼皮打起蝴蝶结。男人想惨叫时,将手伸进嘴里,把舌头拉到极限,舌头变得又细又长,无法塞回嘴里,仿佛妖怪一般的景象深具冲击性,使得包围入口处的男人们吓得退避三舍。
我不由得想起某本桌球漫画的住持。
「接下来,我该拉哪里好呢~?」
仿佛觉得吓哭的男子反应很有趣,海龟的手指在他身上游移,转来转去地画起圈圈欺负他。我不想干涉她的个人嗜好,但时间不多了。
「喂喂,我们的目的是逃出这里,别拖时间。」
「我知道啦。」
海龟最后张开手掌,捧着男人的头,像拔萝卜一般将脖子拉长了。男人使劲地在脖子与头上施力,但完全抗拒不了。头部像是失去骨头一般无力垂下。
连同双手看起来,就像个泄气的充气娃娃。
唔哇~连旁观的我也不忍看下去了。就连塔尔锡也没办法伸长脖子耶,应该吧。
「完成了。虽然原本的素材很差,完成度还算不赖吧?」
海龟对着完成品拍拍手。男人无法摇动下垂的头部,眨不了眼的眼眶里噙满泪水,在逃走前至少要帮他将眼皮的蝴蝶结解开。
「不想被搞成这副模样就快让路!」
任谁也不想被人搞成这样吧?我故意甩着男人身体,使头颅呼噜噜地左右摇晃,让他们看个仔细。只不过身体被乱搞的男人因为手脚无法使力,体重全压在我身上,要继续支撑下去有点痛苦。尤其我自己也因为右手食指被拉长了,更难使力。
「我要你们退开,没听到吗?我不再说第二次了。」
用一直很想说看看的台词来吓唬不想退让的男人们。男人回过头去,讨论了一两句后,全速往走廊跑回去了。
「他们会不会是去叫仓科康一来啊?」
对于海龟的预测,我冷笑回答
「叫那家伙来又能怎样呢?向那个骗人的家伙求援根本没有意义吧。」
但是,倘若那个叫清水的老爷子来的话可就不妙了。除了他以外,也可能有其他超能力者在,不尽速找到有窗户的房间不行。
「喂,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有窗户,里头还有堆置杂物的房间啊?」
我问男人,男人因舌头被拉长,无法说话,但至少能抬手指示方位吧?
「如果你不回答或者说谎,就让你一辈子维持这样喔。」
我狐假虎威地用海龟的异能做威胁,过没多久,男人略抬起右手。
意思是一出走廊就往右走吗?我想应该能信任他吧。
因为不管我们是否逃走,对男人而言也不痛不痒。
比起遵守仓科康一的命令,他更会优先选择保障自己的人生幸福。
「要逃的话,不是应该从救生梯离开比较好吗?」
「梯子是单行道,被埋伏的话就无路可逃了。」
就算有人质,被包围的话一样没救。我一开始的计划是抓人质跟清水老爷子「交涉」后,再从楼梯逃走。既然碰上海龟的超好用异能,我修正了计划。
接着就看这里是几楼了。这点只能向天祈祷。
「话说回来,怎么好像从刚才起就都只靠我一个啊?」
「放心吧,接下来也全靠你一个。」
打从心底感谢笼子里关的是她,我的运气果然开始好转了吗?
关于移动手段,对方也一样只能靠救生梯。不管是谁会来,都还算有点时间充裕。仓科康一很可能也是模仿白鹭,待在最上层的房间。这也算是幸运之一。
我推着男人出房间,在走廊右转。海龟。的手电筒所照之处几道人影蠢动,这些人看到人质的状况应该也会让路吧。
简直像水户黄门高举印笼的感觉,我们顺利地穿过了走廊。
「喂,走廊的哪个房间?我要有对外窗户的房间喔。」
走到一半时再确认一次。怕他头下垂无法看见外面,我抓着他的下巴将之抬起。男人干涸充血的眼睛恶心地滴溜溜转,确认周围。不久他的视线固定在某处,视线指向的位置应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那是由走廊深处算起的第二个房间,离厕所很近。厕所里可能也有窗户,但没什么杂物也很难用来逃跑。无视于男人「快帮我恢复」的哀求眼神,赶往指定的房间。见到男人的惨状,没什么人想阻止我们。
我们进入房间。这个房间原本没卡片就无法进入,但现在停电中,能勉强掰开门。一进入后立刻把门关上,准备搬东西当做路障。一路拖着男人过来,腰部酸痛得很,所以立刻把男人抛在地上,确认他只能在地上扭动,无法独自起身后,我环顾室内。
好暗,什么也看不清。我冲向房间后面的窗户,打开窗帘,阳光由正面洒下,我瞬间闭起眼睛,自然渗出泪水。
揉揉眼角,勉强睁开眼皮盯着玻璃窗。为了防止摔落,窗户只开放了一道小缝隙供换气。缝隙仅容一根手指通过,完全无法由此逃离,得先敲破才行。
「我去堵住入口,你去敲破玻璃窗。」
「玻璃?要从窗户逃离吗?」
「嗯,只要能让我们通过的大小就够了,交给你啦。」
分配职责,开始行动。首先我注意到的是怎么看都重量十足的置物柜,就算无法抱着搬运,但总应该能推倒。但这个房间的门是拉门,只靠堆栈置物柜恐怕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既然如此……」
我推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让他靠在门旁。男人没有抵抗,我抬起他的脸做确认,他以满眶泪水央求我快点帮他恢复原状。嗯……我考虑了一下,解开他眼皮的蝴蝶结。
「眼睛要好好对待才行。」
我也是失去之后才知道重要性。男人的眼皮软啪啪垂了下来。
虽然这样也是满痛苦的,但这我就没办法帮他了。
接着我拖着门旁的置物柜,使它倾斜,缓缓地拖动。看了一眼男人,他似乎无法理解我想干什么。虽说被理解了我也很困扰。
「喂~抱歉,来帮忙一下。」
我向忙着用椅子敲破玻璃窗的海龟求援。海龟大口喘气,放下椅子走过来。她变得有点驼背,呼吸急促。或许是笼子生活过太久,体力变差了。
「什么事啦,你真的只会靠我耶。」
「我说话算话啊。把这家伙的膝关节部分拉长,两边都要。」
「哎呀,又要追加订单了吗?没问题。」
抱怨归抱怨,样子倒是挺快乐的。男人因为眼皮下垂,看不清楚眼珠子的动作,想必很绝望吧。
海龟连同衣服把关节拉长,这么一来就连膝盖也动弹不得了。
「接着是地板。把男人脚边的部分拉到跟脚一样高。」
「你又叫我做这么麻烦的事了。」
或许比较喜欢拉人体,海龟一点干劲也没有,但两手的指头还是二捏起地板,调节高度伸长,手势就像个老工匠一般熟练。
看来她很喜欢用这能力乱玩嘛,便如乳头舞之类的。
「完成了耶。」
「很好,那就再麻烦你一件事。」
「我说你呀……」
「你抬那边。这个要一个人抬有点困难。」
我指着置物柜的另一端。海龟虽表情不满,但还是乖乖帮忙了。
抱怨归抱怨,她人实在很好。包括她的能力,海龟真的是深得我心啊。
「把这个置物柜……」
「置物柜……」
「放到这上面。」
将置物柜整个放在男人被拉长的脚上。男人有如吐泡泡一般不断发出呻吟。
我让置物柜斜斜地朝男人方向靠着。我本来担心会不会左右摇晃,但膝盖被拉长后,男人的脚变得很平直,加上周围被拉高的地板,一整个平坦。
倾斜的置物柜将男人的脚和上半身,以及被夹着的头部动作完全封住了。
「嗯嗯,超绝妙的平衡。」
男人维持着头叠在肚子上的奇妙状态,就算摇晃上半身也无法移动置物柜。接下来,虽然天气有点冷,脱下外套后,我抬起男人右手,将之穿过门把卡住。接着用脱下的外套缠绕在男人的手与门把上好几圈,固定起来。
就这样,用来卡住门的障碍物完成了。再怎么拉门,人的手也不会简单被扯断。
「抱歉,但我也是很拼命的,我不能被养在这里或是被卖走。」
「又没关系,既然他选择投靠大烂货,肯定也是个大烂货。」
肆无忌惮地说完,海龟又回去敲玻璃。
「嗯……」
看着这种家伙令我想起父母,觉得很不爽,几乎算是泄愤。
「对了,据说被拉长的部分大概经过一小时就会恢复原状。」
最后告诉了他真相。至于这会带给男人希望或是绝望,就看他自己了。
「……真糟糕。」
觉得自己的个性似乎也被巢鸭影响了,要更注意才行。
反省之后,一道特别大的玻璃敲破声在房间内响起。我抬起头,见到玻璃被打破一大片,海龟继续用椅子敲坏尖锐的部分,制作出大小相当充分的破洞。
「这样应该够了吧?」
「很赞。」
把头伸出去窥探,数数底下的窗户的数目,我们现在在五楼。这个高度还不算麻烦,幸运的是这里也不是大楼正面。电梯还没恢复的话,应该没多少人会出去大楼。条件算是相当不错,接下来就看运气了。
电力尚未恢复,由窗外射入的阳光照亮了室内。现在大概不是早上就是中午。由太阳的角度和强度观察,明显还没经过中午。
「接下来还要我做什么啦?」
两手手指动个不停,海龟催促我下指示。
「随便去抓些东西,全部结在一起。」
「结在一起?」
「用来代替绳索挂在窗边,沿着这个下楼。」
这里的常备用品不可能有绳梯之类的吧?所以只能靠自己制作了。
我询问默默不语的海龟的自信程度。
「办得到吗?」
「应该可以,我试试。」
海龟开始着手进行。她首先拉起桌上的电话。能做成绳梯当然是更好,但没那么多闲时间。至于重量或耐久的问题,「拉扯电话或台灯」的情形虽有点难以想象,但我们的重量应该不至于使电话断裂成两半吧?刚刚已经用自己的手指验证过,被海龟的能力所拉长的物体韧性不会变化。老实说,这是怎样的情况根本无法理解。明明已经被拉长,被弄得软趴趴的,韧性却跟原本一模一样,实在是很不合乎常识。但是在跟超能力者交手过后,我已经充分了解到我的常识对这些家伙们无法通用。
我总觉得,所谓的超能力者,是一种能在我等的世界里被观测到的、另一世界的子民。因为他们活在不同世界里,所以物理法则不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我只能这么想了。
呃,虽然说,我自己也算是个超能力者……
「我说你啊,别呆呆站着,去帮我找点合用的东西嘛。」
「嗯?喔喔,知道了。」
相信从置物柜里面可以找到许多常备用品。当我要朝往置物柜时的瞬间,门外传来以敲门而言过大的声响。
有人正试着破门而入,仿佛无视于人质的手似地「……啊,糟了!」
我犯了个错误。我把男人当做门障,是为了让别人产生犹豫心理而不敢贸然冲入,但实际上门外根本看不到他嘛,真是重大失策。
虽说如此,这个声音也太不寻常了。有种就算知道门内状况也绝不手软的感觉。我狂冒着冷汗。不久,门被撞开,男人的手臂被折断,连同同外套与门把被撞开来,无法将门卡住了。似乎是很擅长破坏的人。
来访者俨然是个很不妙的家伙。
「呃。」
结果,来访者是以远超乎不人道的方式对待我的清水老爷子,以及猪狩友梨乃这对意外的超能力者组合。
「嗨嗨,看来干得很华丽嘛。」
故作轻松地对我打招呼的老爷子手上,不知为何还是拿着数字相机。这老爷子的兴趣是摄影吗?
就算真的是如此,肯定也没拍啥鬼好照片。
「我想,人质对你应该没用吧?」
「哈哈哈,你懂就好。我不是这里的职员,又是个杀手,从不尊重人命呢。」
老爷子低头望着痛苦扭曲的男人,似乎很在意他的状态。
脖子跟膝盖都被拉长了,不注意才怪。连猪狩友梨乃也感到讶异。
「仓科康一呢?」
「他当然不会亲自出马吧?若是信徒请求他来跟你们打的话,他自己才伤脑筋哪。光凭他个人,什么也办不到。」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缓缓地切换眼睛与意识,挺身对抗。
即使有困难与压力以及恶吐感压迫着我。
「唉唉,真是个没用的教祖大人。」
完全跟我一样嘛。不由得产生了亲近感。倘若以别的方式相遇,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哩。
「所以他才派你来吗?」
「应该就是这样。他的命令是要我把你们关回笼子里。」
那只混蛋变色龙,根本把我们当成店里的宠物嘛。果然还是没办法跟他当朋友。
「怎样?在这种危机状况下,有新力量觉醒了吗?」
老爷子一副忍住笑意的表情调侃我。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吧。
虽然我超想要的。就算知道现实有多么严苛,我也还是难以舍弃长年的梦想啊。
「当然有,我甚至感觉到新能力的胎动了,这种从胃里涌上来的感觉可是酸甜得很哩。」
「嗯,那我就替你帮新能力命名吧,叫做『Reverse』(注:日式英语中有「呕吐」的意思)如听起来貌似很帅,但真的有这种力量觉醒的话一定很可笑。
……只不过,究竟这个老爷子又在盘算什么?由我目前遇到的杀手的倾向看来,他们在办事时几乎都是保持沉默,干净利落地把任务完成。我本来已经觉悟这次就算没被杀死,多半也会被折断一根手指代替招呼。但至少到现在,我的手指仍然没事。
所以我判断他肯定若不是在策谋着什么,就是别有居心。
接下来,我的眼神与猪狩友梨乃相对,她对我甜甜地微笑,我一瞬间看呆了。
「原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因为你是我的影迷,所以为我担心吗?」
「可以的话,希望请当成我是在担心朋友的姐姐好吗?」
面对这个人什么秘密也藏不住。我用手掌遮住红通通的脸,但眼睛仍继续从指头缝隙中观察。
海龟瞪着闯入房间的两人组,特别是猪狩友梨乃,但还是继续在制作绳索。这倒不错。为了能顺利逃走,我专心与两人交涉,争取时间。
「呃……你现在站在那边,身旁又跟着这位老爷爷,就表示……?」
我不知道她们有过什么约定,一定有什么理由使她不得不站在仓科康一那边吧。我向她确认事实,她皱着眉头,嘴角略为扬起地笑了。
「是的。」
只简短地肯定了我的猜想,似乎没打算将理由说清楚。
「有我在的话,你们在想什么都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比较容易逮到你们。基于这个理由,老爷爷才带我来的。」
这只是表面话吧。就算不这么做他只要不由分说地折断手指就啥事都解决了,势必其他还有理由,且又被猪狩友梨乃看破了才对。
因此,她现在才暂时顺从仓科康一……也说不定。
海龟半眯着眼,瞪着猪狩友梨乃。猪狩友梨乃则以美丽的笑容响应她的视线。
「你还记得我吗?」
「嗯,当然啊,你就是在黑白棋输给我的人嘛?真高兴你还活着。」
对海龟而言,被人以这种方式记住想必很屈辱吧,她不高兴地噘着下唇。
为防海龟的心情变得更糟,我硬是打断她们的对话。
「愿不愿意跟我谈条件?」
我试着跟清水老爷子交涉。听到这句话,猪狩友梨乃缓缓地笑了。
「你真喜欢跟人谈条件呢。」
因为我只能靠这个手段活下去啊。
说得帅气一点就是「我有自信不靠别人无法活下去!」这样。
说啥独立自主,对我来说永远不可能。
「什么条件?」
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边拍我的脸部的照片边说。我不知道他拍照有何用意,至少他并没有打算立刻抓我。他善解人意的程度总令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
「你是仓科康一花钱雇请的吧?」
「当然。」
「那么,如果说我愿意出更多钱的话,你愿意跟我来吗?」
我提出以前就想过的条件……应该说挖角。老人发出有如青蛙蛙鸣的声音。
似乎是笑声。
「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出钱的当然不是我,但是我可以帮你介绍超级有钱的朋友。」
当然,我是指巢鸭。这么适合用在拷问上的超能力,对她而言想必很有魅力,说不定会比白羊小姐更喜欢哩,主要是用来虐待人。
可别用来虐待我啊。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认识有钱人,而且也真心想介绍。」
猪狩友梨乃读我的心,保证我并没有说谎。老爷子陷入思考「唔,真没想到……」表现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我又提出另一个老爷子可能感兴趣的事情。
「附带一提,你的能力对她没有用喔。」
我用拇指指着海龟,接着举起我被拉长的食指给他们看。
「哇……这好厉害,好像很长的指甲。」
猪狩友梨乃仿佛在观赏动物园的珍禽异兽一般觉得很有趣。
「被这家伙拉长的食指不管怎么弯折也不会痛,就算扭转也一样。」
老爷子默默地盯着手指瞧,专心凝视的眼神,微妙地令人胆寒。
「就算是其他部分,不管脖子还是手臂也都一样。怎样?刚好能克制你吧?」
只不过要是把全身拉长,到最后变得动弹不得的话,实质上也等于输了。倘若拉长的部分能立刻复原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老爷子打起精神搔搔头,脸上被腼腆的笑容所盘据。
「哈哈哈,这下子我的确无计可施啦。真伤脑筋,居然有这么一位有趣的人才啊。」
由老爷子一点也没受到打击地接受这个状况看来……这个老人还有其他秘招。例如,在超能力的使用方法上有变化球,而且是用海龟的能力也完全无解的、暗器般的用法。
因为假如他真的觉得很不妙,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当场杀了海龟。
所谓的杀手,就是这种人。
「好,既然没有胜算,我就背叛仓科康一啰,这样就行了吧?」
「咦……」
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算背叛吧?他答应得太轻松,反而令我有此感觉。
总觉得这个老爷子很像在说谎啊,而且他还丢了个东西过来,我弯下腰接住。
落在我手里的东西很像是车钥匙。
「那是我骑的机车钥匙。就算不会开车,机车跟脚踏车很像,应该会骑吧?车子就停在大楼背后,你们就用那个逃跑吧。」
「哇……承蒙关照,真不好意思。」
就算是身边有能读心的人在,有人会这么轻易相信那些简直像在胡扯的条件吗?
此时我「啊啊……」随着深深的叹息理解了,心中的担忧也跟着放下。
而且又开始拍起照片,这次我对着镜头比出V字。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害怕逃了会被陷阱包围等等。」
「不,与其要布下陷阱,早就在这里抓住我了。」
我怀疑的不是这件事。「完成了。」海龟举起自制的绳索。
「这个长度应该够了吧?」
电话、台灯、椅子、复印机……各式各样的用具被串成了一条线。是图画还不稀奇,没想到现实之中竟然能拜见这副光景。
不由得对这种能给视觉带来强烈刺激的异能感动起来。
「真是壮观。呃,这个异能真的很了不起。仓科康一可真厉害,能找到你这位人才呢。他现在恐怕在后悔没有好好利用你了吧。」
心中交杂着羡慕与嫉妒,我大大地赞赏海龟。海龟似乎也满得意的,将原本就很挺的鼻子挺得更高了。我把复印机的一端跟拉长的墙壁的一部分紧紧地绑住,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老实说,会放你们走,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想看这种逃走方法。即使活到这把岁数,心中仍雀跃得很哪。」
「嗄?」
他这句话似乎没说谎,老人潜藏在皱折里的小眼睛有如黑豆一样发亮。
「你们不是打算用这个代替绳索逃跑吗?一看就知道了。」
「是没错。」
「真好,我这个世代在孩提时很流行背着布巾模仿忍者哪。」
深深沉浸于回想的老人流露无防备的天真表情,趁现在揍他个一拳应该不难。说真的,很想讨回被人乱搞食指的份,但他好不容易肯放我们走,不忍耐不行。
海龟率先抓着绳索爬下。她好像一点也不怕,一瞬间就在窗户旁消失了。一起爬绳索很危险,我等候海龟抵达地面。
虽然明知不太可能,我还是趁着这段时间邀请猪狩友梨乃。
「鹿川游里小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逃呢?反正那个人也迟迟不现身。」
「请让我拒绝吧,我身边的这个人不会允许的。」
猪狩友梨乃侧眼瞥了清水老爷子,老爷子笑了,抚摸下巴胡须。
「连我也跟你们逃的话,仓科康一就会真心追上来了,您说是吧?」
「说得没错,我可不想在豁出一切的人物底下办事啊。」
清水老爷子伸出手阻挡在我与猪狩友梨乃之间,善尽监视之责。由于是一起被带来的,只有我能逃出去很令人难过,但现在也没时间继续耍赖了。
「而且妹妹也可能遭到危险,所以我还是先乖乖留在仓科康一身边好了。」
成实?什么意思?仓科康一该不会对她怎么了吧?
例如抓住成实,作为威胁猪狩友梨乃合作的人质……怎么想都很可能啊。
话说回来,成实也从没提过有个姐姐这件事,或许不想被人知道吧。
姐姐是AV女优的事实,在学校里被公开的话肯定很不舒服。
「如果在外面遇到麻衣小姐的话,请转告她我暂时很平安。」
「我知道了。」
不想碰面。
不知道是针对我的真心话还是台面话的反应,成实的姐姐露出有点困扰微笑。
我将这个笑容视为道别的信号,沿着绳索爬下楼。
「好吧,我们也……不快点走……『那个』随时会到……」
「所以才放走……」
虽对房间内的对话感到在意,但我没有留下来偷听的余裕了,我身上并没有系着救生索。
海龟已经差不多抵达地面了,这位黑白棋高手似乎连胆识也过人一等。不快一点,被发现的话的确很危险,我学海龟加快速度爬下。
我往下爬了一段距离后突然抬头,看见老爷子正在观赏我们。两人视线相交,他向我挥手了,而且还拍摄我多半因恐惧而僵住的脸。那个老头,究竟想干什么嘛。
我怕中途绳子断掉或被切断,总之赶紧爬下要紧。
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使用绳梯的事件,在心中比较这两次体验,并祈祷着。
祈祷这次能平安抵达楼下。
也许是祈祷奏效了,没有受到清水老爷子的妨碍,我平安地下楼。海龟似乎很怀念室外的空气,一踏上大地,立刻伸展全身,沐浴在阳光底下。我也很想享受晒太阳的感觉,但那要等逃跑之后再说。
两人绕到大楼背后,如同老爷子所说的,找到机车了。
「嗯……」
总觉得……
事情太顺利了。
「那个老爷子,实在很可疑啊。」
我甩动软软的食指,瞪着大楼上方。
我不相信光这样就可使他的异能无法奏效,可是他却很从容地放我们逃走。
甚至还提供了良好协助。
由种种迹象看来,不由得在他背后感受到我的王子的气息。
「算了也罢,反正先逃再说。不论如何,至少肯定仓科康一是敌人。」
「你想逃到哪里?」
「去找巢鸭。只要能逃到她身边,就能获得保护。」
不太想求她帮忙,但这次我别无选择了,要以安全为重。
「如果你没有其他去处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就这样吧,我正愁没地方可以投靠呢。」
海龟老实接受我的邀请,完全忽视了该怎么从这里前往巢鸭家之类的小问题,爽快地接受了。
「好,那我们再一起走个一段吧。」
我将钥匙插进机车里,没考过驾照,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发动,但随便弄一弄就成功了。只有一个安全帽,我让给海龟,反正我头上有绷带,所以没问题……吧?
「我骑吗?」
「因为我连脚踏车也不会骑啊,虽然会溜冰。」
看来问了也是白问。两人都搭上机车后,驱车前进。我从来没有骑过,一开始很紧张,过不久后很快就习惯了速度,跟脚踏车的感觉很像。
附近到处是田地,这附近应该有其他住户吧,却连一个稻草人也没看见。由大楼正门离开太危险了,我直接穿越后门外的田地,一直骑下去应该能到那座山丘上吧。不知从这里的山丘是否能见到我住的市镇。
我回头,好像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追来。
虽然还是有些难以释怀的部分,总算是平安脱逃了。
「顺利逃出了呢。」
「全都是你的功劳。」
「完全没错。」
海龟一点也不谦虚。但她也完全没必要谦虚,所以我也不吐嘈她。还想趁着她心情极好的当下,试着得到她的约定。
「呐呐,我很中意你的异能,等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你愿不愿意来帮忙我?」
「帮忙?」
「我要成为王者,你就是我的第一号同伴。」
她无须看其他家伙脸色,又是非杀手的超能力者,而且还很方便。
能偶然遇到这么理想的人,不拉拢她太说不过去了。
但是海龟却只是对我冷笑。
「我呀,早过了爱做梦的年纪啰。我好歹也十七岁了耶。」
原来年纪比我大啊。这时我想起来,杂志上好像介绍过她是高中生。
「如果现在加入的话,还附赠帅气的别名……呕……」
突然,「那个」袭来了。我把机车停在田地中央附近,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
「等等,喂~你想干什么?」
「慢……等……」
我捂着嘴巴蹲下,我也很想忍耐到找个能隐藏起来的地方,但真的是极限了。
像是将胃囊翻了过来似地,呕吐物由嘴里飞泻出来。
见到我突然呕个不停,海龟感到很惊讶。这也难怪。
我自己也不是喜欢才吐的啊。好像背部隆起了似地,肚子里鼓胀胀的,很难受。
看不下去的海龟下车,帮我拍拍背部。
「你没事吧?」
「呃,有点……嗯,我习惯了。」
变得一有压力累积就立刻想吐。又酸又臭的胃液渗透到齿缝中。脑袋肿账疼痛,脉搏暂时增快,只要休息一下就会平静下来,没关系的。
擦拭嘴角,并将眼角的泪痕擦掉。
对这块土地的地主很过意不去,但在这里也没法子清洗呕吐物,只能用土掩盖起来。被土地当做养分吸收的话,说不定能长出没看过的蔬菜。
「对了对了,现在正实施加入就附赠帅气别名的活动,愿不愿意当我的同志呢?」
故作轻松地掩饰害羞,再次招募海龟。海龟这次也姑且配合我。
「……例如说怎样的?」
「我想想喔……『一起生产吧,海龟☆产太郎』,你看怎样?」
「这根本不是别名好不好。」
后头部被人巴了一掌,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别名了。
不知不觉中,我似乎也远离了那种年纪。
虽然难为情,觉得自己似乎也开始憧憬着那段天真的过去。
「不学会这个『居合斩』就没办法破关吗?」
「嗯。」
「那就让这家伙学好了,来代替『催眠粉』。」
翠鸟与巢鸭仍旧沉迷在游戏之中,两人都显得有些疲倦,姿势也跟着随便起来。翠鸟用右肘撑着身体侧躺,巢鸭则是正面朝上躺在绿色沙发上。有时则嫌无聊似地弹跳个不停。
边觉得背后的声音很吵,但翠鸟却也觉得这个事态很有趣。
本回遭遇的事件有着很稀奇的发展。不仅翠鸟与白羊,甚至连蚯蚓都很可能涉入其中。这三个人同时出动的机会可说非常少见。
位处于如此大的事件中心牵动发展的,是石龙子、蛞蝓与巢鸭三人,这点就是翠鸟觉得很有趣的部分。
蛞蝓具有能杀人的资质。
巢鸭拥有的是与生倶来的地位。
而石龙子则拥有微弱的「非人之力」。
各自为了达成目的,不管是否会造成别人麻烦,到处乱跑。
「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想问。」
「是什么~?」
回答归回答,彼此都不朝向对手方向。
「你为什么想参加文化祭?看不出你是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的类型啊。」
踏上与「健全」两字彻底相反途径的国中生巢鸭在文化祭中尽情享受的情景实在难以想像;相反地,白鹭变装喜孜孜地捏着章鱼烧抛入嘴中的模样倒是很轻易就浮现脑海。
「因为有个活动我很想参观。」
说完,巢鸭左顾右盼,维持仰躺姿势,把手伸向桌子拿起书包,像只海獭一般在肚子上将之打开。
「你想看的活动?该不会是世界眼珠展吧?」
「我只对石龙子的眼珠子忠贞不渝啦。是这个。」
从书包里取出的,是一张折成两半的绿色纸张。巢鸭将之抛出。也许是纸很厚吧,并没有乱飘,准确地抛到了翠鸟身边。翠鸟接过,见到正面印刷着学校照片。单色印刷而成的校舍轮廓模糊,也有点像恐怖电影的舞台。
打开一看,左侧简单说明了文化祭的开始时刻与活动节目表等,其他还密密麻麻地印着摊位的介绍,或不要乱丢食物垃圾的叮咛等。
原来文化祭是这样啊——觉得很新鲜的翠鸟继续看下去,却发现了一个有见过的名字,翠鸟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特别来宾是,仓科康一?」
他将在体育馆进行演讲,演讲内容是:「国中时期之意义」。
「喂喂,国中的文化祭居然邀请新兴宗教教祖来现身说法喔?」
「大概教师之中有人是虔诚信徒,到处罗才邀请到的吧~反正他们表面上的名称也是生活咨询团体。」
把书包抛到地上,巢鸭在沙发上转了一圈,变成趴着的姿势,眼睛朝向停滞的电视画面。因为窗帘全都关上了,房间里也没有开灯,明明是大白天,室内却很昏暗。电视画面照亮了巢鸭的脸,产生的影子将脸颊撕裂成两半。
「你打算去干扰这个演讲会吗?」
「唔呼呼。」
巢鸭不明确回答,故作神秘地发出笑声。
她天真的脸庞,跟命令翠鸟取走蛞蝓的手时一模一样「原来如此。」
抛下文化祭的节目表,翠鸟理解了。
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静静等待吧。
巢鸭并不是不行动。
她只是在等待猎物。
插图
第九页
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事物
明明已经逃走的成实再度回到蛇的房间,是在早就过了中午、接近傍晚的时刻。
在夕阳照射下的窗边打盹的蛞蝓对于她超乎预期的回归边感到惊奇,边用袖子擦拭嘴角。她有张嘴睡觉的坏毛病,起床时枕头老是被口水沾得一片湿。
原本盘起的头发现在也将丝带取下,变成披头散发的模样。
成实乖巧地脱下鞋子,再进入房间,绕过隼的尸体存在过的地方,缓缓地走向蛞蝓。那个叫做隼的女人不仅尸体,连地板上的血迹也都消失得一乾二净,所以成实才会抱着一切只是一场梦的期待问道:
「那个尸……不,人呢?」
「请人来处理掉了。」
蛞蝓的回答彻底保持冷淡,只不过省略了详细过程。
在那之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仓科康一手下大举入侵,蛞蝓将之一一处理掉,并把接下来的善后工作全交给业者。也因此,害得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别说三个月,连一个月也撑不了的现况下,蛞蝓实在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连回到自己房间的力气也失去了,就只是楞楞地坐着。
尸体与血液虽已清洗干净,但气味仍留在房间里。跟蛞蝓相同的气味。
成实保持距离,手贴在墙上对蛞蝓说:
「姐姐她……对这个……」
「她知道,我曾在她面前杀死十个人以上。」
只不过,蛞蝓并没有将今天也砍了相近人数的事说出口。她自我解嘲地想:「每次都能活下来,可真厉害啊。」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顽强。倘若爱惜生命,就该把回到现场的成实这名目击者处理掉才对。
若无法彻底贯彻冷酷态度,被同行嘲笑是三流的垃圾也无话可说。
「就算这样,姐姐跟你也还是朋友吗?」
「才不是朋友,记得一开始我不是就否定过了?」
两人只认识了一天不到,而且真正有好好谈过话的时间连一小时也不到。
蛞蝓还记得高中的级任老师曾说:「友情与时间不见得成比例。」
但那个老师也说过:「大人所教的事不见得都是正确的。」
曾托着腮帮子反驳:「究竟哪个才对啊!」的事情,如今也成了回忆之一。
「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咦?」
「我是问,你回来的理由。」
怎么想都只有这个。成实僵住了,似乎被人说中。就像是能读取别人心思的感觉,蛞蝓想:「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很愉快,难怪她会得意地说个不停。」
「我想今天不会再有人来了,要去我房间睡吗?」
蛞蝓指着楼上提议。成实露出「原来不是这间啊」的表情。
「你应该不想跟我睡同一个房间,你会怕得睡不着觉吧?」
表面上是体贴成实,但蛞蝓其实也宁可这么做。经历过长时期独居、干着杀手的生活,与人共住一室会使蛞蝓感觉别扭到不行。
开始杀人使得她无法对别人敞开心胸。存在着能毫不在意地杀害别人的人的事实,被置换成自己有朝一日会遭到相同境遇的恐惧感。
「呃,是没错。这样我的确……比较轻松。」
没有否定,而是老实回答也让蛞蝓留下好印象。
「我给你钥匙,你上锁睡觉吧。明天就跟平常一样去上学。」
「明天……呃,是文化祭喔。」
「文化祭……啊,对喔,我也要去。」
然而,现在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吗?不去拯救被带走的雉间光真的好吗?烦恼了一阵子后,蛞蝓决定作罢。对蛞蝓而言,重要的是贯彻「不利用人」的选择,做出了选择,结果却无法守护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她的行动本来就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基于对巢鸭的厌恶感。结果如此,她也没有办法。
虽然说,这个结果对蛞蝓而言也是有益的,因为她就没有必要继续费心保护雉间光了。
但同时却也带来了激烈的后悔与无力感。
一边观察消沉的蛞蝓脸色,成实提起话题。
「M…Mai Mai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灰心丧志。」
说完,蛞蝓望向窗外,这里明明是比蛞蝓房间更低的楼层,视野却很良好。
「人啊,不管多么冷静、多么理性地说服自己,也还是死性不改啊。我犯了重大错误,我不该反抗白羊的。再怎么觉得无法容许也不该这么做,这太不珍惜自己生命了。」
蛞蝓平时个性虽沉默,一旦自言自语起来却莫名地多嘴。这是少有机会跟人说话者的特征。成实睁大了眼睛,但蛞蝓不在乎地继续责骂自己。
「如果那时被杀死的话,该怎么办嘛?无法活下去就什么意义也没了。干嘛兴奋地耍帅,自以为看开了一切,结果还不只是有勇无谋罢了。又不是不清楚白羊的实力,却还冲动起来,这不就跟青蛙一样了吗?不,万一我因为这样死掉的话,就只是个大笨蛋,连青蛙跟蛇都不如。唉唉,没死真是太好了。」
「…………………………………………」
明明前面都是在自我责骂,不知为何,到最后却是松一口气似地摸摸胸口。
成实从头到尾旁观着暴躁与忧郁激烈交错,甚至还不停甩着头的蛞蝓的自我反省,哭肿的眼睛又流出泪水,接着,她笑了。
「好奇怪。」
「哪里怪?」
「Mai Mai姐明明很恐怖,却又很有趣呀。」
「……所以说,哪里怪了?」
重复问了一次,却没得到具体答复。成实亦哭亦笑地静静望着身为杀人者的蛞蝓。她的笑脸与她姐姐很像,令蛞蝓的心情更不愉快。
「好恶心的一对姐妹啊。」
脸朝向侧边,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小声评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成实:
「我说你啊,认为有超能力吗?」
「咦?你是指,我是否肯定有神奇力量存在的意思吗?」
「不对,我是问你是否认为自己拥有超能力。」
考虑到她猪狩友梨乃的妹妹,蛞蝓试着问看看。
成实深深地思考,眼神飘忽不定地开口,但是声音很虚弱。
「我曾经以为自己……也许拥有超能力……不,现在也还是这么想。只不过最近开始觉得……应该没有吧……」
「喔。」
对于缺乏自信,不敢肯定而歪着头的成实,蛞蝓的回答也很平淡。
甚至连嘲弄自称「我可能有超能力唷」的国中生也没有,反令成实焦急起来。
「咦?咦?是怎样?现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事也没有。」
无视于话题走向的蛞蝓转而抱怨起来:
「比起这个,我今天本来打算出去耶。」
「去哪里啊?」
「仓科康一那里。」
虽然觉得就算说了,这名字对一个国中生来说应该很陌生,但还是将之说出口。但意外的是,成实却有所反应。蛞蝓还以为她会不停眨着眼睛问「那是谁?」呢。
「怎么了,你听过吗?」,
原本猜测是因为跟姐姐有关,但她对姐姐的近况一无所知,应该不可能。
「我想起来了,是文化祭的来宾。」
「嗄?」
文化祭跟仓科康一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他是校友吗?
「据说文化祭早上邀请到某个大人物来演讲,记得名字就叫仓科康一……的样子。」
因为没兴趣,成实的记忆也很模糊,没什么自信。
「……是喔?」
蛞蝓冷酷地笑了,她脑中浮现了「引力」这个词。
自从跟猪狩友梨乃的妹妹偶然产生联系的瞬间起,恐怕已注定了会到达这里的命运。
「这倒刚好,省得去找他的工夫了,明天就去处理掉仓科康一。」
「吁…吁吁……」
成实举止怪异地发出仿佛想吹口哨却失败地短促尖叫。
「请…请问……仓科康一是谁啊?你早上好像也提过。」
「就是对你姐姐出手的大叔。」
这么一说,只像是个怀有色心的中年老头。心想:「算了,反正没差多少。」蛞蝓歪着嘴笑了。
「咦,那你是为了姐姐……而…而杀人……吗?」
「并不是这样,我杀人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姐。」
「不然……」成实的疑问与蛞蝓的心声重叠。
对于凡事都需要的「理由」感到厌烦,蛞蝓自暴自弃地说:
「因为我讨厌爬虫类啦。」
「打不完啊——!搞什么嘛,道馆馆主里居然只有一个人怕火——!骗鬼啊!」
翠鸟的哀号到了晚上仍不停息。
「这里是哪里?」
「离巢鸭家大致很近了。」
「怎么又比刚才的『就在附近』更远了?」
「那是错觉。」
「现在几点了?」
「相当晚了。」
「不是『大致很晚』真令人感谢。」
来到一座小桥前面,在园内一片漆黑的幼儿园围墙外把机车停下,我们不知该何去何从。
来来去去的车头灯不时照亮我们,每次都令我产生受到注目的错觉而全身僵硬,胃部刺痛。
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却(随便地)在这里停下来的理由其实很单纯:因为黑夜中骑机车很可怕,完毕。就算会骑,不习惯夜路的话,很可能会发生交通事故;况且没骑过机车也不清楚燃料还能撑多久,我不得不慎重起来。
「总之我们先过桥吧,剩下的待会再想。」
「这句话是今天的第几次?」
「第四次。」
我与海龟都累了,没力气唇枪舌战。我们下了机车,推着车过桥。反正就算留在原地也是迷路,继续迷路下去也没啥差别。
总觉得背后有人追赶,自然加快了脚步。目前还没半个中性之友会的追兵现身,反而令人烦闷。
我们走在桥上。虽说是桥,坡度不怎么陡峭,比一般的小山丘更平缓。河岸空地上现在似乎在进行堤防工程,山坡上被挖得到处是土。右方远处有着已经停驶的铁路,还留下一部分铁轨尚未拆除。铁轨在半途就中断了。
「肚子饿了。」
「等抵达巢鸭家,就有酒池肉林等着你啦。」
「没有的话,我就赏你拳头巴掌喔。」
我连愉快地装傻说:「很赞的小裤裤(注:日文中跟「拳头巴掌」音近)是什么?」之类的力气也失去了。拉长食指虽有止痛效果,却反而没办法驱走睡魔。
过了桥,立刻发现左手边有栋很适合的建筑物。
「喂,你看那里有间怎么看都像废弃屋的建筑耶,我们今天就在那里休息吧。」
知道彼此都达到极限了,我如此提议。空腹就靠睡眠来蒙混过去吧,这就是茧居族的生活智慧。
这是一栋庭院里长着比我头顶还高的草、入口被成长过度的巨木所遮蔽的老式日本住宅。群生于河川附近的杂木林笼罩着房屋,形成一大片阴影。倘若我还是个小学生,一定会认定是鬼屋,放学后来调查一番吧。
「这里~?我先说喔,我很爱干净的。」
「没钱所以没办法啊,总比露宿在外好吧?」
「是吗?里面说不定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又脏又乱的,到处是蜘蛛丝呢。」
「外面不也是一堆蟋蟀跳来跳去,草丛里满满的狗屎吗?」
我最讨厌蟋蟀了,应该说只要是虫子都讨厌,看到蟑螂拔腿就跑。成实也很怕虫,光是瓢虫停在她手指上也会大呼小叫。换做是巢鸭的话,就连蜈蚣也能不在乎地踩在脚下吧?
总觉得那家伙很像是所有生物的「天敌」啊。
「嗯~算了,也好。在笼子里待太久,体力变得好差。」
包含黑白棋输掉的事,这女生的借口怎么这么多啊。但她也是我最近碰到的家伙当中最聊得来的人。虽然白羊小姐也很有常识,但那个人的友好态度总像是有内幕。
将机车藏在庭院的草木之间。完全隐密起来,从正面应该看不到了。不仅如此,连我们也完全埋没在草丛间。芒草茎不停扎到后脖子,超不舒服的。
即使每隔一个小时就拉长当做止痛剂的软食指晃来晃去颇别扭,我还是挥着手臂拨开草丛,朝向入口。由于巨大树木盘据了正门口,必须勉强用肩膀侧向钻入墙壁与树木之间才能靠近。
我挤进树木与墙壁之间,伸手确认入口是否上锁,明显没有住人。请原谅我的破坏行为吧。我放弃从玄关叨扰,把手缩回,绕到庭院去。踢个几次,玻璃窗就连同窗框脱落了,幸好没被玻璃割伤。
海龟默默地旁观着我一连串的行动,等要进入钱,突然把脸凑近我说:
「你怎么好像超习惯干这些事?」
「我以前常在废弃大楼修练嘛。」
「修练?」
海龟很讶异,我指着左眼,带着涌现于心中的怀念回答:
「修练超能力啊,我那时相信自己一定隐藏着真正的力量。」
「从今天的情况看来,多半没有吧。」
「毕竟牙膏再怎么挤,到最后出来的也还是牙膏嘛。」
就算全部挤光了,依然不会有所变化。即使被追杀到生死关头,也不可能有真正力量觉醒。只不过,即使一副看开了的模样,在我心中的某处也还是会暗自抱着期待吧。
「喔,有窗帘,可以代替毛毯喔。」
我兴奋地拉着玻璃窗旁的窗帘大叫,虽然很粗糙,凑合着用吧。
「喂喂,你在High个什么劲嘛?白痴吗?」
「我只是单纯对于能睡觉感到高兴,长期没回家,累得快没力了。」
打了个大呵欠,不知该说是成长还是适应,我感叹自己的神经真的愈来愈大条了。
扯下窗帘,抛进类似起居室的房间中央后,滑垒到窗帘上。其实是脚被绊到,更近乎跌倒。趴倒在地上后,疲劳像是汗水缓缓地渗了出来。
「只不过……还真的没人追来耶。」
海龟手插腰,瞪着庭院方向说。从那栋大楼逃出后,不知又过了几个小时。
「我说的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我在那个老爷子的背后感觉到似曾相识的气氛。」
「你的日语乱七八糟耶,完全听不懂。」
「我是在说那个老爷子除了仓科康一以外,很可能还听命于别人啦。」
我换了个说法,这次总该听得懂了吧?海龟的另一只手也插起腰来。
「我连那个老爷爷是谁都不知道啊。」
「他好像叫做清水。」
详细我就省略了。世上有很多事情别知道比较好。
得知走天男的存在,换得的代价就是受重伤。
「……哈哈哈。」
我的人生究竟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有点想哭,但泪水立刻缩了回去,因为有一道叽嘎声响从走廊方向传来了。
用下巴推了一把,将身子撑起。有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海龟也马上察觉有人,绕到背后把我当挡箭牌。这女人真过分啊。
那个人影幽幽地从走廊探头,乍看之下分不清是男是女、没有棱角的脸孔有如幽灵一般浮现了。与他的视线交错的瞬间,那家伙对着浑身僵硬的我点头。
「你…你好,你是这个家的……屋主吗?擅自……进来……很抱歉。」
他点头点个不停,双手各拿一个铝合金手提箱,不知是用了什么粗暴夸张的使用方式,边缘凹凹凸凸的。头发有点像是炒面,或者裙带菜。
既然他先来了,也不好意思随便赶出去。应该说,我们本来就没这个权利。
只不过用强势态度跟他商量看看的话,也许他会同意让我们一起住。
「啊~不是的,我们也是来借宿一晚……我们是私奔的小情侣啦,哈哈哈。」
「就是这样啦,呵呵呵。」
两人即兴且开朗地串供演出,但海龟后半的笑声强烈地传达出:「我可不想待在这种激发演技的最前线喔!」的意志。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明显看得出她脸都僵了。
「是…是这……样吗?」
「是啊。」「对啊。」
蒙混成功了。看来跟说话方式一样,这人的个性果然也很懦弱。他含糊地点点头,接受了我们的说词。
「那么,你呢?」
我故意问得很模糊,让人分不清楚在问什么。我怀疑他可能是追兵,但也觉得可能性并不大。因为他的行动太大意了。
「蜻……蜻………………我…我叫做铃木。」
「喔~铃木啊。」
超可疑的啊,犹豫了半天后才挤出一个铃木哩。
跟海龟用眼神交换意见,彼此默默地点个头。这家伙实在很奇怪。
「请问……要吃……吗?」
这位自称铃木的先生(小姐?)打开满是伤痕的铝合金手提箱,从里面拿出那个叫某某Mate的营养饼干。饼干掉落一地,堆成一座小山。本人似乎以为成功蒙混过关了吧。只不过想用食物来笼络我们,想法真的是很动物化啊。
「唔喔喔喔,是食物耶!」
率先反应的是海龟。如果是料理的话也许还会犹豫,但她看到是市售产品立刻就信任了。当然,我也扑了过去。就算明显在笼络,对饥饿的畜生们还是很有效的。
「什么嘛,他是个好人啊。」
海龟基于「给东西的人=好人」此一简明易懂的公式赞赏自称铃木。然而,在接过食品、撕开袋子的瞬间,两人的动作也同时停了下来。
就是经历过很多事,才会流落到这里,两人都对他人抱着强烈的不信任。
「你先吃。」
「你才先吃啦。」
互相推托试毒人的职责。嘴里虽然那么说,海龟对「好人」根本一点也不信任嘛。
但是拖太久的话,说不定会惹自称铃木不高兴。
「我知道了,不然同时吃吧。」
「这种方案很常听到,但问题是,这么做能解决什么事吗?」
「好歹彼此都不会有恨意啊。」
「你说什么傻话,恨死了好不好,主要是对铃木啊。」
铃木露出「咦,在说我吗?」的表情,我装做没看见,默默撕开袋子。一打开的瞬间,满满的粉末从里面喷出。
块状的食品被粉碎了,变得像是尘土一般。
我自认动作并不粗鲁啊。难道说,我得到了仅仅触碰就能使物体粉碎的异能了?
看了海龟,她手上也是一堆粉末。嗯,跟异能无关。
「呃,怎…怎么都碎掉了啊?」
「啊,可能是……因为被……撞到了。」
自称铃木并不在意,将嘴巴凑到粉末上吸食。
这种食品并不是用那种方式食用的吧?
「嗯……我可以多拿两三条吗?」
「请…请拿。」
为什么声音要拉高,而且还举止怪异啊?请别这样拿给我好吗?我会很不安的。
「不是全部都碎掉了吗?」
「应该是,所以我要这么做。」
我将数条份的粉末集中起来,用手掌反复捏成紧实的丸子状。粉末从手指的缝隙掉了不少出去令人有点空虚。而且食指不停甩来甩去也让人很悲哀。这么说来,铃木明明看见了我手指的怪样子,却完全没有提及,真是个怪人啊。
说不定他早就对这种现象「司空见惯」了。
碎屑版的假威化饼完成了。一碰到嘴就崩落的假威化饼里混杂了好几种口味,味道既复杂且浓厚,吃起来干巴巴的,喉咙很渴。
但是咬起来很有嚼劲的东西较有吃东西的感觉,所以比较满足……据说是这样!
当我开始啃着某某Mate丸子,突然间吓了一跳。因为我听到啜泣声音,以为是幽灵现身而左右探视,哭声来源就在我的身边。是铃木。他停止吃某某Mate,流下了眼泪。
饼屑沾在泪痕上,就好像嘴边长出褐色胡须一样。
什么反应也没有地继续看下去似乎也怪怪的,即便不太有兴趣,仍开口问了:
「你…你怎么了?」
「工作……失败了。这种事是第一次,而且……不能……原谅……」
后半泣不成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工作失败?受到打击才逃来这里吗?他正坐着,但上半身趴倒、有如下跪磕头的姿势,背部不断颤抖,似乎是个情绪很不稳定的人。但受人恩惠,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难听话。
我转头向海龟求援,海龟将嘴边的碎屑擦干净后,对我说:
「我要睡了,接下来就交给你啦。」
「喂,别逃跑啊。」
我追在拿两条窗帘开溜的海龟背后。就表示,我也溜走了放着哭个不停的铃木不管,海龟开始铺床,她好像打算在厨房睡觉。
海龟在已经停止使用的冰箱旁铺窗帘,我向她提议:
「你觉得需不需要警戒一下?」
「怎样做?」
「轮流睡觉,轮替去外面守卫。」
「才不要,浪费时间罢了。」
海龟钻进窗帘里,布料的粗糙质感令她皱着眉头,补充说明理由:
「你觉得我跟你两个人能干什么呢?反正有人来我们也打不赢,还不如别浪费时间,好好睡觉。」
「……呃,说得也是。」
我也乖乖睡吧。但是食指的痛楚一直没有停止,等睡着恢复原状后,该不会痛到醒来吧?真不安啊。
「晚安。」
打完招呼,海龟从窗帘中伸出手挥一挥。看了她一眼,我走上走廊。
虽放弃警戒追兵,但总不能将自称铃木的事放着不管。我回到起居室,铃木已经结束用餐,用铝合金手提箱当扶手坐着。
他已经不再哭泣,抬头看回来的我,缩起下巴。似乎是在点头。
「我比较冷静了。」
「真是太好了。」
说话方式也不那么吞吞吐吐了,大概很习惯用哭泣来发泄。
至于我,随着每次哭泣,日常生活反而变得更混乱了。
「你喜欢……超市吗?」
铃木突然问我。
「什么?超市是指超级市场的那个吗?卖食物的地方?」
铃木点头。搞不清楚他问这个的用意。
「算喜欢……吧。我没特别想过这件事耶,只记得小时候非常喜欢。」
父母带我去的时候,缠着他们买零食是我很期待的事情之一。而且当时的超市时常可以试吃,我最喜欢那个了。
我的眼睛在那时仍未染上任何色彩。
「原来……如此啊。」
「就是……这样。」
不小心讲话方式也配合起他来。铃木陷入沉默,眯细了眼睛。
「只有这个问题吗?」
「你看到超市里卖的东西,难道不会感到悲伤吗?」
似乎不只这样。仿佛没什么事地开始继续说了:
「在肉类卖场……看到人用剪刀剪断腱肉时……总觉得很悲伤……就哭了……」
铃木擤擤鼻涕,看来他只要一想象那种情况就想哭。
多么纤细啊,也可说是感受性很高。像他这种人,亏他能在现代社会活下去耶。
「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嗯……」
你问我,我也很伤脑筋啊。因为我并不悲伤啊,我一点也不感到痛心。
因为我光自己的事情就忙不完了。
「为什么……那个人能那么简单就杀人呢,人都……一样……」
唉唉,又开始说起其他事了。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说出很耸动的词语。
这个人该不会也跟杀手有关系吧?
「你们也是……看起来跟那些悲哀的事物很像……」
铃木又落泪了。总觉得好像被说了很过分的事。但或许就是这样才对我们那么亲切,就当成好意接受吧。接着,就趁早逃吧。
「对了,其实我有件事想问,我们想去……这里,但不知道怎么走。」
强行打断他的话,说出我所住的小镇名称。
眼泪仍流不停的铃木打开第二个手提箱,取出笔记本与原子笔。接着流畅地、细腻地画出地图。不同于笨拙的讲话方式,他的文字与图画异常地优美。优美过头了,反而难以解读。可是拜托他「把字写得更简单一点」又很愚蠢,等天亮后再定睛凝神地好好解读吧。
我拿着笔记,半弯腰地站起。
「那么我要睡了,多谢你提供种种帮助。」
「不会。」
他轻轻摇头。与他见面以来,这是他态度最明确的一次。
等到天亮时,房子里已经看不到铃木的踪影。
本以为这场仅有一晚的神秘相遇已经结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本以为如此……
第十页
文化祭
太阳并不刺眼。
「不可思议。」
沐浴在照射入口大厅的朝阳里,翠鸟摸摸干巴巴的皮肤。在彻夜不眠的眼睛里,蓝天像是上了一层滤镜。整体显得昏黄,没有光辉。翠鸟有点怀疑究竟是天空真的很混沌,还是接收景色的眼睛污浊了呢?
然而在头痛的干扰下,无法得出明确的回答。
惋惜地回过头,对于已经关上门的巢鸭房间仍有所眷恋。
「被删掉了,好过分啊。」
宣告一天破关却失败的结果,超过二十小时的翠鸟的奋斗纪录被抹煞了。基本上从不碰电玩的翠鸟,似乎不太能理解存档的概念,当巢鸭告诉他,不存档就关掉电源的话将无法接续玩下去时,翠鸟大大地感到失落。巢鸭则一副很乐、很不怀好意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结果,昨天一整天究竟在干什么?只得到了睡眠不足与疲劳感,什么成就感也没有。
「如果一开始没选那只蜥蜴的话……选择乌龟或种子……」
被蜥蜴骗了。翠鸟在阳光洒落处不断后悔。
今天巢鸭要去参加文化祭,翠鸟正在等她换衣服。
「平时我都会在工作前好好维持身体状况,看来我也该退休了吗?」
边用手指按摩眼窝,翠鸟自我嘲笑。虽说他也并不真心看待这次的工作。因为他觉得巢鸭凉这名少女并没有什么被守护的必要性。不管在实力面上还是心情面上,都是如此。
换好制服的巢鸭冲出房间,走下楼梯。跟在黑白棋会场时一样,她背着大大的背包。脚上穿着很可爱的鞋子。但她每次踩着楼梯,总会发出波喀波喀的声音。看样子鞋子嫌太大了点,不合尺寸。
翠鸟这时想起在废弃大楼的时候,她跑步时好像也是发出这种声音。
说不定是让自己看起来很可爱,让对手松懈的手段。翠鸟推测,她平时衣服裸露部分过多也可能是基于这种理由,但又觉得很可能仅是单纯基于兴趣。
「走吧。我猜白羊等等也会来喔。」
「……她要来啊?」
在熬夜一整晚累垮了的时候,白羊是最不想碰见的对手。翠鸟垂下肩膀,更消沉了。
「只不过你真的想去吗?石龙子不会来吧?」
昨晚听巢鸭说了蛞蝓的事。不知何种原因,她开始在章鱼烧店打工了。巢鸭明知这件事,却还是要去文化祭,翠鸟不由得苦笑。
换做是白鹭,不管有任何理由也不会主动接近危险;不只不想接近,还会全力排除万难。
巢鸭大概是觉得有趣,所以放着蛞蝓不管。如果是白鹭在相同立场,恐怕早就叫翠鸟将她解决了。所以她才会拼命地搜找出雉间光吧。
「嗯~但是也有可能会来啊。」
「哇~好让人有所猜想的话啊~」
翠鸟也开始习惯巢鸭了,也跟着语气平板地说。
「话说回来,我去文化祭做什么?只要保护你别被蛞蝓攻击就好?」
虽然他猜想自己更可能被命令「带着笑容去蛞蝓那里买章鱼烧」。
「这件事才不重要呢。」
巢鸭轻松地否定了,俨然对于蛞蝓的事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没说出「蛞蝓是谁?」已经该偷笑了。
巢鸭向佣人们说了声「车子」后,看着翠鸟。
带着假装善良国中生外貌的微笑,下达此一命令:
「我要你当个幕后黑手,帮忙石龙子同学成为说谎的王者。」
「好,我会直接去学校……对,没问题。我有人带路。是。」
在窗边联络完毕后,结束通话,蛞蝓回头向成实做确认。
成实在房间角落抱膝坐着,盯着蛞蝓看,头发没绑辫子。
「你知道离学校最近的公车站牌在哪里吗?」
「不知道耶。」
蛞蝓皱了皱眉头,停顿了一会,眼神游移一番后,又提出别的条件。
「那如果是最近的车站的话,你知道吗?」
「车站的话知道。但我只会从我认识的路去学校,可能会绕远路喔。」
「嗯,那就好,太好了。」
看来能不必迟到就抵达学校了,感到放心的蛞蝓将电话收起。成实对她吐嘈:
「这种事不是应该在挂电话前先做确认的吗?」
「是没错。」
被吐嘈很理所当然的事,蛞蝓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垂。蛞蝓在潜意识里,总想表现出做事很精明干练的样子,想被人认为很有能力。
也许看穿了这点,成实很含蓄地露出笑容。
「原来Mai Mai姐是那种乍看之下很像滴水不漏,其实却破绽百出,反而因此很有魅力的类型吗?」
「不管破绽或魅力都没有啦。」
她讲这句不是在反驳也不是谦虚,而是认真的,没想到却更引来大笑。
「好吧,我们走啰。搭公交车到车站后就麻烦你带路了。」
「慢…慢着,可是你说要杀…杀死耶,把仓科?先生?」
成实抱着膝盖,缩着身子,抬起眼睛窥探蛞蝓的反应。蛞蝓突然转而露出和蔼可亲的笑脸,从原本的臭脸转换过来的速度过快,反让成实吓到。
「别这样嘛,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呀。」
甚至连声音都注重可爱,演出有如小猫撒娇般的声音,使得成实退避三舍。
「咦~骗…骗人的吧。你现在是在骗人吧?」
「你看我,真的像这么恐怖的女人吗?」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成实猛点头,点了好几次后,又随即订正:「啊,看……看不出来。」
蛞蝓自始至终微笑着,突然放弃继续演戏,恢复成原来的臭脸。
「我才因为看起来不凶而伤脑筋呢,脸看起来凶狠比较方便啊。」
声音也变得冷漠、缺乏情感,捏着自己的软嫩脸颊喃喃抱怨。
「如果没机会我就不杀了。好好工作完……再搜寻个一下就结束。」
蛞蝓并不期待巢鸭会来,但她相信凡事皆有万一,想趁休息时间寻找巢鸭。看到的话,这次一定要冷静杀死她——蛞蝓在心中如此发誓。
「所以麻烦你带我去吧,毕竟也得去工作啊。」
「我…我知道了。」
成实也没打算反抗到底,没什么迷惘地站了起来。她昨晚没睡好,气色不佳,原本就很苍白的皮肤,显得更明暗分明了。
「……抱歉。」
蛞蝓对成实道歉,立刻又像要回避回望的成实视线似地补充说明:
「我只是觉得这么说比较好。」
「什么意思?」
「因为我带你来,才害你碰上讨厌的事。」
烦恼该说「讨厌的事」还是「恐怖的事」,最后选了先想到的词。
成实理解了蛞蝓道歉的意义,感到困惑地摇摇头。
「可是如果我一个人在家,或许就被那个叫隼的人绑架了啊。」
被带走的话,或许就能跟姐姐见面了——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自我克制了。
「虽然我无法对你……感谢。但我想……你并不算有错,加油。」
成实摆出手势为她打气,蛞蝓不知该怎么反应,困惑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种事用不着加油啦。」
硬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来到走廊,按下电梯按钮后,蛞蝓思考的是刺客的事。
蛞蝓以为昨天碰上的杀手蜻蜓会在夜半再度来袭而提高警觉等候,却没有现身。只不过就算来了,堂堂正正与他对决也绝对赢不了,说真的,蛞蝓宁可他不来。
「但是,终究还是会找上门来吧。」
蛞蝓以自己会这么做当成前提,预测同行的行动。
进入电梯后,两人分开,各靠在左右的墙壁上。门关上,降到一楼大厅的期间,成实边玩弄裙子的皱折,向蛞蝓问道:
「请问,你真的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哪儿吗?」
「你想见你姐姐?不是说很讨厌?」
不直接回答,故意反问成实难以回答的问题。如同蛞蝓的期待,成实为之语塞,痛苦地低头。还以为她会就此沉默下去,没想到她又缓缓动起了嘴唇:
「呃,我也知道就算见面……也很别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顶多只会用『嗯嗯……那就再见吧……』之类的含糊方式道别。但是……」
「……但是?」
蛞蝓催促她继续讲下去。成实用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的声音喃喃诉说,最后夸张地把头发搔得一团乱。得到的结论是虚弱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跟如何与Mai Mai姐来往一样,是个谜啊。」
又是知道又是不知道,真是个好忙的家伙啊——蛞蝓对成实不安定的言行感到很受不了,觉得无法理解,但还是以自己的方式给予建议。
「就说『不知道』不就好了?」
「……对姐姐吗?」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想不想见的话,就先见个面,对对方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见她就好了。这么一来,对方就会告诉你她的心情,不是吗?这样就能确认对方是否想见自己。接着,如果对方也想见自己的话,你的心情也会变得很想见她;对方说不想见的话,也是同理。与其把头发乱搔一通也想不出答案,还不如配合对方的心情,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说到一半感到混乱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最后说出「我也不清楚」这个句话来掩饰害羞后,离开抵达一楼的电梯。
成实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蛞蝓有如绕口令般的建议,拼命在脑中整理而忘了迈出步伐,与蛞蝓的距离愈来愈远。蛞蝓不管她,继续加快脚步,离开公寓。
成实小跑步追了上来,
「仔细一想,只说了很简单的事嘛!」
「抱歉喔,我就是单纯。」
其实蛞蝓也已想不起自己说了些什么,所以并不确定这是否正确。
也许是喜欢她单纯的个性吧,成实开始并肩走在蛞蝓身边。心中虽仍无法摆脱「蛞蝓很可怕」的感觉,她还是努力跟上蛞蝓脚步。
不知为何,这对姐妹都很喜欢蛞蝓。
对于这种无法抗拒也无法挥刀的情况,蛞蝓叹了口气,说:
「……我果然是个三流杀手。」
不高兴地承认此一事实,蛞蝓放慢脚步了。
「一看就知道了吧?我有一半血统来自外国耶。」
海龟撩起金色长发,如此主张。她或许想炫耀,但现在长期没有整理,满头蓬松乱发,干巴巴的,稍微弯折好像就会跟小树枝一样断掉。
「你不是说你很擅长将棋?棋子上面也写了一大堆汉字吧?」
「我才看不懂那些鬼画符呢,我都用英语来称呼。」
「英语?那我问你,桂马叫什么?」
「Kei Horse。」
「你真的是外国人吗?」
直译过头了,超怀疑她是不是谎报资历。
自称铃木画给我们的地图想必亲切到家地写着哪里有什么路标、该在什么地方转弯之类的说明,但他的字体实在太清逸流丽,仿佛草书体一般完全看不懂。海龟也马上就竖起白旗投降。我们只好凭着简易的图画找路。
「就算有把路画出来,只靠图很难确定该在哪里转角拐弯啊。」
笔记本里面写了满满的文字,与图之间没有缝隙,让人感到生理性不舒服。
「但是已经来到意外很近的地方了,看来我的归巢本能还不赖嘛。」
「大致很近的下一个是意外很近吗?这个真难比较。」
「放心吧,你马上就知道了。好,冲啦——!」
经过上述对话后,太阳一升起我们立刻出发,结果仍是大大地迷路了。
我不认为巢鸭会一大早就去上学,但还是在上学时间前抵达巢鸭府邸比较确实。可惜我的预定与计划从来没有顺利过。
「喔喔,我认识这条路。太好了,从这里肯定能抵达了!」
每次都是计划半吊子地成功,我才会变成这样。我的运势虽不佳,狗屎运却一向很强。行经几条穿梭在林间的羊肠小道,总算来到了大道时,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景色。与夏天一样,家电行前展示着大型电视,但机种及厂商已有所改变。电视现在还没开电源,黑色的萤幕上倒映出两人共乘的机车上有个仿佛木乃伊的家伙。至少强过白鹭那张蠢脸吧?
家电行右边有一条勉强能容纳一台机车通过的小巷子。硬是用低速穿越这里,就来到另一条大道。这次上方没有血液泼洒下来了。那是谁的血,如今我已经大致猜想到,而在那里碰见翠鸟的理由,我也已经理解。
早知道那时就老实听从他的忠告,直接回家去。
住院时,我曾经哭着后悔过这件事。
但是不管是怎样的过去,也都是我。心情上很像把呕吐物吞回去,也只能默默接受。
碰上了红灯,我半眯着眼,朝斑马线处望去,并没有见到大奶妹跟花粉头的踪影。在他们本人面前将两个称呼说出口的话,或许会被打个半死吧。
「结果这张地图没什么用嘛。」
看着已经失去作用的笔记用纸,海龟将之拧成一团。
「对了,虽然我没想太多就跟你来到这里……」
「嗯?」
「万一那个叫巢鸭的人不肯收留我的话,该怎么办?」
「不可能啦,应该不至于……呃,该怎么办呢?」
那家伙的任性没有绝对,最好先思考最糟的状况。
「去我家……啊,这么说来,玄关不知道怎么了?早知道就先要求仓科康一帮我修理好。」
双亲很少回家,很有可能还是维持原状。但邻居向来与我们这家子宗教狂保持距离,应该不至于引起大骚动吧。
而且家里的陷阱也都用掉了,不适合躲避追杀。因此,结论只有一个。
「到时候再来考虑吧。」
「你真不可靠耶。」
究竟对普通国中生抱了多大期待啊……?呃~真想成为被大众说:「你哪里算是普通国中生啊!」的家伙,但很遗憾地,现在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
想变得特别,真的很困难啊。
一边烦恼,一边躲避路上的其他学生,继续骑机车。
又骑了一会,越过一座大桥后,往右转,见到某栋建筑物。海龟指着映入眼底的那栋白色建筑说:
「那栋就是吗?后面的医院还比较雄伟呢。」
「前方那栋比较不起眼的建筑是我上的国中。应该说,是以前上的国中。」
从大道转向经过学校前的道路。正确而言,如果不走这条路,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巢鸭家。因此就算我不怎么想,但还是得瞻仰一下久»了好几个月的学校模样。唔哇,久久一看,才发现这栋校舍还真的很老旧耶,墙壁上到处是污垢。
相隔一段时间,在熟悉感消逝后,觉得很新鲜地对建筑物的脏污重新评价。
「……喔唷,不妙。」
在即将转过学校角落前,我跳车下来,改推着机车走。
海龟也跟着下车,窥探了我的脸后,松了口气说:
「你突然停车,还以为又要呕吐了。」
「骑机车,两人共乘,又没戴安全帽,被老师看到肯定被训一顿啊。」
「你老是只在怪地方依循常识耶。」
「我自认平时也是个有常识的人啦。而且我现在也没穿制服。」
外套放在大楼里了,现在身上只有一件短袖衬衫,而且不管季节是什么,我通常都只穿一条短裤,所以简直就像回归到小学时代。我搓揉鸡皮疙瘩冒个不停的上臂,对冷飕飕的强风叹口气。
「怎么这么吵?不过,学校本来就是这么热闹。」
海龟挺起腰杆窥探校园里面。我受到影响也跟着看,并竖起耳朵,的确很热闹。早上没有体育课,操场上却有许多穿制服的学生在闲晃,也有许多装饰得很奇怪的摊贩……简直像祭典嘛。嗯?祭典?
「对了,今天是文化祭啊,不知道巢鸭有没有来。」
如果是平常上课期间,这个时间应该还没到,但换做是这种学校活动……感觉更不会出现了。去年的文化祭她有来吗?我一个人在没有摆摊的校舍背后默默地修练,并不清楚。
成实今年应该也是跟着社团参加活动吧。这么说来,不知道那家伙还好吗?
「人好多好恐怖啊。真讨厌啊,人类。」
一边担心成实,连我自己也担心起来,不小心露出真心话。海龟冰冷的视线扎得我好痛。
「恶,好像又有东西涌上来了。」
「振作一点啊,男主角。」
「其实应该说女主角才对。」
捣着嘴巴笑了。不管如何,我不是当主角的料。
「我们进去逛逛,去找看看巢鸭在不在好了……顺便确认成实的安危也好。」
「我也可以进去吗?我是校外人士耶。」
「记得学生家属也能参加,就当你是我的姐姐吧。」
「姐姐……?喂,老弟,去帮我买章鱼烧,五分钟以内买回来,用冲刺的喔。」
性格突然变得很粗暴,还踢我的屁股。
「像这种感觉?」
「0分。设定改成亲戚家的孩子。」
想当人姐姐,要更有包容力、更端庄一点才行……也就是说,成实的姐姐就是我的理想类型。白羊小姐也不错。至于白鹭那种就算了,滚吧。
我们七嘴八舌地边走边聊,来到正门。如果是我推机车的话,百分之百会被骂,所以跟海龟换手。来到正门附近时,碰到同班同学。虽然跟他没交谈过几次,那位同学一看到我的脸就吓了一跳。这么说来,知道我的伤势的,只有来探过病的巢鸭跟成实。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不吓到也很难。
幸好那位男同学的视线被隔壁的海龟所吸引,分散了对我的注意力,这样很好。
「要不要先去保健室?现在不能把手指拉长,会引发大骚动。」
她轻柔地拿起了我的手。异能的效果消失,恢复原本长度的食指由于被扭转过,皮肤上四处是迸裂,长满了血斑模样。
「说得也是。可以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换只新的咧。」
已经破破烂烂了,连疼痛的感觉也变得模糊,存在感很稀薄。
在停车场里随便找个地方停下,见到蓝色车子旁边有张绿色的传单。去年是水蓝色的,我猜大概是文化祭的节目表。海龟蹲下,将之捡起。「嗯~?」手指抵在下巴上,打开折叠的传单阅读。随即露出明显的惊愕表情,整个人愣住。
「怎么了。」
「……我说,你该不会是个运气很糟的人吧?」
带着不可思议的僵硬笑容望着绿色传单,海龟问了我莫名其妙的问题。
「嗯~至少今年算特别糟吧。脸受了重伤,失去右眼,手指也全部断过。」
我客观地评论今年的自己。除此之外整个人痩了一圈,胃部老是不舒服,养成了呕吐习惯,顺便还在家里茧居了三个月,连能不能上高中都有问题。还有就是,巢鸭好可怕。
「那么,这个一定是你害的。」
说完,海龟拉着传单两边,整个摊开给我看。
粗糙的印刷与绿色填满了我的视野,在纸张上飘移的视线理解了海龟所言之意义。在欢欣愉快的文化祭节目表上,竟然印着「仓科康一」的名字。
「呼哈呜呼呵呼呼呼。」
「呵哈哈呵咿呼咿?」
「呵呼呼呼咿。」
「呵呼呼。」
两人一边大口啃着从摊贩买来的巨大苹果糖葫芦所做的对话,四周都没有人能够理解。似乎在讨论苹果糖葫芦的味道,但当事人们的想法是否能相通倒也很让人怀疑。
石龙子与海龟抵达学校的那一刻,巢鸭凉与翠鸟正在逛着文化祭的摊位。他们在操场上摆的摊贩前绕来绕去,注意到田径社经营的苹果糖葫芦摊贩,于是便享受了一番特大苹果糖葫芦的滋味。翠鸟照例穿了那件白袍子,不仅如此,还赤脚走在泥土上,因而受到周围「这家伙是谁啊?」的视线。本人对此不仅不会不舒服,甚至还有点快感。他本来就是为了受到众人注目才做这种打扮的。
翠鸟以巢鸭哥哥的身分进来学校。但不管任谁看来,两人都一点也不像。
「呼呼咿呼呼呼咿呜咿咿呼呼咿。」
「呃,就别再继续这么讲话了。」
翠鸟将糖葫芦从嘴里抽出,眼望巢鸭背后。
那里有着校舍与体育馆。仓科康一的个人演讲会将在体育馆里举办。
「仓科康一还没来吧?」
「嗯,时间还早。」
巢鸭也停止舔糖葫芦。不久,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指向某处。
「是蚯蚓爷爷耶。」
「啥?」
擦擦眼睛的翠鸟表情变了,蚯蚓绝不是边舔着糖葫芦、一脸呆相所能对付的对手。他露出锐利眼神,朝向巢鸭指示的方向。
在那里的确有个像是在摊贩中找人、身穿作务衣的老人。
「嗨~老爷爷~」
「……叫他干嘛啦。」
差点想把悠哉挥手呼唤老人过来的巢鸭的手拍掉。
蚯蚓立刻发现了巢鸭,一瞬眼露凶光地瞪视她身边的翠鸟,随即又恢复成和蔼老翁的表情,来到两人身边。「还真的来喔……」翠鸟手贴着额头,仰头朝向天空。
「嗨,大小姐早啊。喔喔,在你身边的不是翠鸟吗?」
走了过来的蚯蚓装出现在才发现翠鸟的样子,翠鸟不得已也回应。
「在这么健全的地方见面,可真稀奇啊。」
「哎,的确如此……」
「爷爷在干什么?仓科康一呢?」
巢鸭插嘴。对翠鸟而言算是解围,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我以发现可疑人物就先排除的借口先来会场。」
「是喔。」
明明是自己先问的,却做出不感兴趣的反应。
「办得还顺利吗?」
果然拜托他办了什么事吧——翠鸟摆出臭脸,交互观察巢鸭与蚯蚓。
蚯蚓似乎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耸了耸肩。
「不知道,还没见到成果。」。
「是吗,真遗憾。」
「关于这件事,我另外有话跟你说。还有,这是你交代的。」
蚯蚓将数字相机从衣服里取出,交给巢鸭。巢鸭心情极好地收下了。
里面肯定没装什么正当的照片——看着巢鸭灿烂的笑脸,翠鸟如此猜想。
「好吧,接下来我们一起去喝个茶嘛。」
巢鸭天真地提出建议。翠鸟与蚯蚓互视一眼,同时说出:「不好不好。」两人都发自内心不想待在对方视线所及范围里。
但是巢鸭彻底无视于现场微妙的气氛,「对了~」拿出手机,从电话簿中选了一个号码,愉快地将装饰得过头的手机贴在耳朵旁。
「……你在吧?对,学校。过来。」
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单方面说完之后马上挂断电话,接着喜孜孜地对翠鸟报告:
「她用很不高兴的语气说:『马上过来。』」
「嗯……我大概猜到是谁会来了。」
翠鸟又仰头看天。蚯蚓也「嗯~」理解了状况,脸色凝重。
过了不久,白羊来到现场了,一如翠鸟的猜想。
白羊顶着一张简直像生吃一条苦瓜的苦闷表情走了过来。她的和服模样虽然跟翠鸟一样受到瞩目,但由于举止端庄,容貌又秀丽,朝着她来的视线大多带着好感。见到巢鸭身边那两人,白羊展现出不怎么友好的态度。
只有蚯蚓打量了白羊的全身,「出落得更漂亮了哪。」感慨地望着她。
「呀呵~」
巢鸭对白羊打招呼,「大小姐您早。」白羊只在形式上问好。
「您要随便呼叫我来是没关系,但是您应该知道,我现在并不算是大小姐的跟班吧?」
「不然这个给你,当做呼叫的报酬。」
「……谢谢。」
白羊满脸不悦地收下了巢鸭舔过的苹果糖葫芦。
任谁都看得出她是因为早就厌烦了单调的甜味才给的。
翠鸟、白羊、蚯蚓齐聚一堂,各带着微妙的表情呆然而立。
呼唤三个人过来的元凶则是在四处张望,寻找能坐下谈话的地方。
背后是墙壁,抬头正面则是剑道场。道场与体育馆之间是学生用的停车场,停满了大量的脚踏车。不管哪一辆都贴着学校发行的贴纸,令蛞蝓感到很怀念。自己在学生时期也将贴纸贴得满满都是。
每想起这件事,另一个记忆也会跟着苏醒。
是第一次杀人后,一个人清理尸体的记忆。
「…………………………………………」
光是意识到这里是巢鸭的学校,就令蛞蝓的眉间刻上皱纹。与章鱼烧女孩会合前,蛞蝓也大致寻找过,但没能发现巢鸭的身影。
「喂喂,手别停啊。」
被章鱼烧女孩责骂,蛞蝓低头致歉。现在移动摊贩摆在停车场附近,忙着准备开店。除了章鱼烧以外,铁板上面还炒着酱汁炒面,想靠炒面香喷喷的气味引诱来客,但目前仍未有客人前来光顾。
「没人经过耶。」
「放心,我已经先立好广告牌了。」
女孩指着。建筑物的转角竖着一块色彩艳丽的广告牌。写着「好吃章鱼烧在此」,附带箭头,强力地自我主张。随便竖立这种东西,倘若被教师看见,应该会马上被命令收掉吧?蛞蝓猜想比起客人,教师们恐怕会更早到来。
「我好歹是专业的,怎么可以输给那些小鬼头煮的食物。」
盯着左侧隐约可见的操场,女孩大声吼叫。在墙壁的遮蔽下无法看到整座操场,只见到黄色装饰的摊贩。摊贩广告牌上写着「田径苹果糖葫芦」。田径社的「社」漏掉了,仿佛成了种类的介绍。
蛞蝓负责煎章鱼烧,灵巧地一一翻动,等一整排的份量制作完成,表情微妙地用手擦了一下围裙角落。借来的围裙套在衣服上面,但本人觉得并不适合。似乎是章鱼烧店的角色,胸部中央印刷着刚煮好的鲜红章鱼。章鱼脸旁被硬画上了个对话框,喊着:「好烫!」而且章鱼还笑咪咪的,怎么看都很不搭嘎。
「对了,成实呢?她没跟你一起来吗?」
「在门口分开了。」
跟成实在正门处分开了。理由是待在蛞蝓身边反而比仓科康一更危险。倘若发现了巢鸭,肯定会发展成与上次相同的状况吧。蛞蝓进入校园时感觉到心中油然升起的愤怒,自知根本不可能冷静下来,便放弃了。
道别时,蛞蝓向表情不安的成实拜托一件事。
『不要跟别人说我会杀人。』
『咦,现…现在才提这个吗?』
『忘了说了。』
『……呃,不过,跟Mai Mai姐在一起似乎比较安全……』
『今天应该不会有人绑架你了,放心吧。』
『这这就表示你果然还是要把仓科先生……』
『再见,有空的话要来买章鱼烧喔。』
「你们回去之后还有碰上坏蛋袭击吗?虽然看你好像没事……」
「嗯,完全没有。」
蛞蝓淡然说谎,总不能说明公寓里的居民都全灭了吧?
「比起这个,关于休息时间……」
蛞蝓抢在露出马脚前先改变话题。女孩点头,同意了蛞蝓刚才的事先申请。
「我知道啦,你想在那个什么演讲会或演唱会的时候休息嘛?」
「是的。」
「你对那个叫什么彦一的家伙有兴趣吗?」
「我想去跟他要签名。」
胡诌着违心之论,蛞蝓想象即将到来的瞬间,露出狞笑。
「……嗯?」
听见吵闹声,蛞蝓抬头,以为是第一个客人来了,但结果并非如此。
从体育馆的背后,面向围墙的地方有张见过的脸孔与另一张没见过的脸孔啪哒啪哒地跑了过来。仿佛吓软了腿,维持半弯腰的姿势,好像在躲避着什么。是石龙子与海龟。蛞蝓的手一瞬停了下来。
两人好像是从正门方向逃过来,贴在墙壁上隐藏身体,窥探了好几次来的方向后,当场无力地瘫倒。一边大口喘着气,石龙子与海龟开始争论起来。
「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哪知道啊!坏孩子,坏孩子!你的运气烂透了!」
海龟啪啪地敲打石龙子的头,石龙子伸出手来阻挡,凄惨的是食指却与海龟的拳头接触到,石龙子立刻发出惨叫。
「啊嘎——!」
「啊,抱歉。」
海龟放下拳头,关心石龙子的伤势。石龙子连续「啊嘎啊嘎」地大叫,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听见他的声音,章鱼烧女孩有所反应。
翻动炒面的手停了下来,女孩抬起头。
「喔——!这不是石龙子吗?居然还带女人穿便服上学,真服了你耶,太有干劲了吧。」
见到女孩亲密的态度,蛞蝓眯细了眼。石龙子也立刻发现对方。
「咦,大姐……!咦!咦!咦!」
石龙子见到摊位里另一张脸的瞬间跳了起来。身体向后仰,后头部撞上墙壁,又抱着头。
「那家伙怎么了,太爽了是吧?我知道了一跟女朋友约会所以爽翻天了?」
不清楚状况的女孩打趣地望着石龙子慌张的模样。
「你认识那名少年吗?」
「他是住在我家附近的小鬼啦。他还小的时候,我经常帮他洗澡喔。」
「喔……」
「他明明挺辛苦的,却很开朗,个性算是很坚强吧。」
「辛苦?」
「他家的情况……算了,不提这些。石龙子~给我过来!」
女孩招手,抱着头的石龙子摇晃站起,大叫。
「我可以逃吗!」
「你想被追吗!」
这是什么对话嘛——?在一旁听着的蛞蝓觉得很受不了。
放弃逃跑的石龙子与海龟一起走向摊子。他虽然表面上卑躬屈膝地笑着,但眼神明显在警戒蛞蝓,一副「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意外表情。
「今…今天真是风和日丽……」
说完社交辞令般的打招呼后,又以快听不见的喃喃自语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
由他嘴唇的动作看来,似乎在嘟囔:「运气真的背透了,真心这么觉得。」
「你那啥鬼招呼嘛,又不是町内会会长在致词。喂,介绍一下你隔壁的女生啊。」
女孩努起下巴指了指海龟。石龙子脸部僵硬地伸出手掌,说:「这位是……」
声音也变得怪腔怪调的。
「龟…龟田……不对,是龟子小姐。算我的亲戚这样。」
「我是龟子·嘟嘟利·耿鬼。」
海龟即兴想了个假名,她隔壁的石龙子反而像是最感到讶异的一个。
海龟此时才注意到蛞蝓的手,眼睛盯着摇晃的袖子瞧。
「怎么觉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家父来自异国啊。」
「啊,果然是有外国血统吗?难怪头发跟眼睛看起来很自然。」
女孩对海龟的容貌表示羡慕。海龟自己似乎也挺得意的,含蓄地笑了。
「这位是Mai Mai。」
女孩愉快地介绍蛞蝓,蛞蝓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而感到困惑。
「Mai Mai?」
「这是个好名字对吧?姓什么我忘记了,名字是Mai Mai喔。」
「不不,才不是这样。」
什么时候变成本名了——?无视于蛞蝓的抗议,女孩拍拍蛞蝓肩膀说:
「她是我们的新人,怎样,很可爱吧?」
被问到的石龙子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烦恼如果说错话可能会没命。
「外…外表的确很美丽。」。
话中有话的夸奖方式。蛞蝓觉得很有趣,举起拿锥子的手吓唬,石龙子退后一步。
「看到店里有可爱的美眉,就想装阔对吧?好啦,你就买两盒嘛,这是本店的Mai Mai亲手刚煎好的喔。」
女孩开始招揽生意了,露出营业用的笑容推销,石龙子连忙摇着手。
「我没带钱啦。」
「人家也是个穷鬼。」
海龟也一起摇着手表示彻底拒绝。女孩不加掩饰地咂喔嘴。
「没带钱还来逛文化祭,来玩个屁喔?」
「那是因为这位嘟嘟利·耿鬼小姐说要来……」
「究竟是谁啊……」
对于这很明显的假名,蛞蝓小声吐嘈。章鱼烧女孩咂完嘴,又恢复笑容。
「帮他包一份吧,钱不用收了。」
指示完后,女孩对着石龙子与蛞蝓两边说:
「就当成是给小弟的大放送,反正最近也很少看到他。」
「我知道了。」
将刚煎好的章鱼烧八个,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船型小碟里,包进盒子用橡皮筋捆好后,加上卫生筷用袋子装起来。虽然只有左手,蛞蝓利落地完成这项工作,爱理不睬地将包好的章鱼烧递给石龙子。
「谢……谢谢。」
石龙子诚惶诚恐地收下章鱼烧。侧眼看着这一幕,女孩敲了蛞蝓的头。
石龙子的脸色大变,变成又细又长的呐喊表情。
「就算他没付钱也还是客人,对客人这种态度是不行的。亲和力姑且不论,真诚最重要。」
「对不起。」
蛞蝓老实地道歉,石龙子讶异地望着她乖巧的态度。
「喂,石龙子。」
「怎…怎样?」
「加油啊。」
女孩收起开玩笑的表情,诚挚地说。石龙子也打直驼着的背脊,点点头。
「章鱼烧多谢啦,我会好好享用。」
「谢谢。」
海龟也跟着石龙子道谢,接着若无其事地拉扯石龙子的袖子。
「知道啦。」石龙子小声回答后,从正面望着蛞蝓。
「对了,你认识猪狩友梨乃吧?」
蛞蝓眼神闪动,回看了石龙子一眼作为回答。
「知道知道~是女优吧?AV女优。」
没想到女孩率先愉快地抢答。石龙子受到干扰,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没想到你也听过。」
「当然,她奶子超~大~的咧。记得你好像很喜欢看她的片子嘛?」
「不,呃……这个不重要啦。总之你先跟我来一下。」
石龙子离开摊位,向蛞蝓招手。似乎不想被其他人插嘴。
「喂喂,带着女朋友还向别的女生招手喔?石龙子会不会太青春期了点?」
女孩扭身转头,想征求别人同意。蛞蝓点点头,离开车子,走向石龙子。受到他提及的猪狩友梨乃之名所吸引。
「关于刚才的问题,我是认识她没错,怎么了?」
「她要我传话,麻衣小姐是指你吧?」
「是我没错。」
一一否认只会增加麻烦,蛞蝓干脆承认了。一方面也是因为还在工作中,想早点结束对话。
「她要我转告你,她暂时很平安。」
「喔,是吗。」
仿佛早就准备好这么说似地,毫不迟疑、缺乏感情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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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样?」
「嗯。」
「喔。比起这个,巢鸭来到这里了吗?」
石龙子一脸困扰,不知该如何回答。不久,他摇摇头说:
「我也在找她,只不过就算我先找到了,也不会告诉你的。」
「喔,是吗。」
再度表现出冷漠反应后,蛞蝓离开石龙子身边,回到摊位。石龙子与海龟则直接往剑道场背后的人烟稀少处离去。
「那两个家伙想干什么?去搞不当异性交往吗?」
女孩疑惑地说。蛞蝓眼神没有朝向两人,只默默地翻动铁板上的章鱼烧。
但是她的眼中已经看不到章鱼烧。
满脑子想的是猪狩友梨乃的事。
她这次没有厚着脸皮拜托:「请你救救我吧。」反而让令蛞蝓感到难以释怀。
啊~吓死我了!啊~吓死我了!啊~头好痛!
撞到墙壁时,星星在眼前迸出来,现在头部跟胸部都很痛,胃也缩成一团。
「怎么又趴倒了,又要吐了喔?拜托别这样好吗?人家正在吃东西耶。」
海龟边大快朵颐着章鱼烧,边看着我的脸说。我一边反驳:「好歹比吃御好烧的时候呕吐好吧?」酸溜溜的滋味冲上喉咙,又赶紧吞了回去。
「是杀手啊,那个独臂大姐。」
以四脚趴地的姿势告诉海龟。海龟将筷子啪叽啪叽一开一闭。
「而且相当不妙,她的头脑坏掉了。」
「是吗?我看你的言行更不妙。」
这女人真的不知道讲话要留情面吗?她的话很可能装傻说:「人家是外国人所以不知道」吧。自称外国人可真方便。
「这个章鱼烧很好吃耶,而且有加了炸面糊,合格。」
「哈,那就好。看来那个女人的天职是做章鱼烧吧。」
「你不吃吗?」
「吃了也只会吐出来……不,我要吃,毕竟是大姐的一番心意。」
用手指捏起一颗章鱼烧放进嘴里。酱汁的香气让我脸颊绷紧。
比起昨天那个某某Mate的丸子味道好太多了。啊啊,这就是人情味吧。
「啊,我想到一件好事。你说刚才那个女人是杀手,那应该很强吧?」
「至少肯定比我们强。」
是否拥有超能力就不知道了。
「既然如此,委托那个人保护我们,你看怎样?」
「我们连买章鱼烧的钱都没有耶,别说傻话了。」
「你可以跟那个老爷爷的时候一样,暗示你的背后有金主啊。」
「不行,绝对不行。」
想在那个人面前提出巢鸭的名字,就等着喉咙被割开吧。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嘛?以为逃离仓科的魔掌,结果他却亲自登场。」
「喂喂,不要什么事都倚靠我啊。」
海龟一副「你凭什么讲这句话!」的表情,捏了一把我的脸颊。
「由节目表看起来已经快到了,我们是不是该逃了?」
「……巢鸭应该已经来这里了。」
「咦?」
「因为有那个杀手在,所以反而会来。那家伙是这种人。」
所以我要留在这里,继续找巢鸭。不比刚才那个女人更早找到不行。知道了我的打算,海龟眯细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此道别吧。」
海龟嚼着最后一颗章鱼烧,站起来。结果几乎全部是这家伙吃掉的。
「我要逃去外面,不能再被抓了。」
「有地方去吗?」
「当然没有啊。」
海龟不假思索地回答,大大地挥了挥手,直接就要大步迈出时,我叮咛似地说:
「我说……那件事,请你再考虑一下。」
「哪件事?」
大概是因为讲过很多件事,她一时没想到。
「就是我要你当我同伴的事啊,总有一天我必须战斗。」
也许又会被当成国中生的妄想了。
海龟以试探的眼神窥视我的眼睛。我没做多想地将眼睛变成绿色的。
我的眼珠子现在应该变成跟海龟的翡翠般碧绿略不相同的绿色。
「……如果到时联络得到我的话,我们再说吧。」
说完,海龟挥挥举到脸旁的手,朝学校角落走去了。
「啊……真的不回来喔。」
我呆呆地目送她。真的走了吗?真伤脑筋,我讨厌一个人。
觉得孤单一人很寂寞,我马上朝有人的地方走去。小心别穿过章鱼烧店前面,走向校舍与正门的方向。但是走着走着,心情变得相反起来。
愈来愈觉得有人的地方很可怕。
明明是熟悉的学校,孤独地走的话脚步很沉重,令人不安,景色也扭曲起来。
两侧的喧嚣与盯着我的视线很可怕。宛如身处客场的感觉很强烈,快晕眩了。
「……咦?」
通过体育馆,朝往正门时,我发现了捧着两个铝合金手提箱、驼背走路的人物。是昨天碰见的铃木。他忐忑不安地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昨晚受他关照过,装做不知情地离开似乎也不太好,我出声呼唤:
「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省去招呼,直接拍了他肩膀询问。铃木吓了一跳,夸张地回过头来,反复地盯着我的脸瞧。对铃木而言,他才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吧。
「我在找人。听说她人在这里。」
「是喔……用校内广播呼叫看看怎样?」
我倒觉得他更像走失的人咧。铃木一副「原来还有这招!」的佩服表情。
「那…那就这么做吧。」
铃木点头致谢,快步走往校舍方向。不知道他是否能好好说明啊?不禁鸡婆地替他担心起来。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来文化祭?
「那个杀手、铃木和巢鸭……成实、仓科康一,还有猪狩友梨乃……总觉得……」
国中三年级。比起学校活动的回忆,今年更应该是专注在念书与考试的一年。本应平淡结束的文化祭,这下子似乎会变得相当麻烦了。
坐在校园前面设置于校舍旁的休息用桌椅上的四人组,相较于其他来客,更显得大不相同。在被教师同学当成不良少女敬而远之的巢鸭身边,有一名白袍子少年。他不只眼里布满血丝,黑眼圈也很严重;坐在巢鸭对面的浴衣打扮少女则闭上眼睛,用耳机盖住耳朵,在她身边的则有一名作务衣老人盘腿而坐,正在抠脚底。
在这集团当中,哪个人的打扮比较格格不入已显得难以判断。当中的少年开口:
「重新向您问好。好久不见了,蚯蚓老翁,真令人高兴您还很健朗。」
「哈哈哈,你也是。另外,老翁是多余的。」
当然有必要啊,死老头——在笑脸背后,翠鸟将呼之欲出的话语硬吞回去,喝着白羊从外面的贩卖机买给每一个人的宝矿力,有意无意地观察对面两人。
从对面也明显感受到这种打量对手的视线射来。不小心眼神交会时,彼此又露出自然的微笑做掩饰。对翠鸟而言,没有比这个更疲累的茶会了。
白羊睁开眼睛,取下耳机后,心想:「如果蛞蝓发现了我们一行人的话,和平的文化祭景象也将告终吧。」手指梳弄侧边头发,望着校园。
「你一个人吗?那个麻烦女呢?」
翠鸟问白羊。他所谓的麻烦女当然是指白鹭。
「正在玩弄昨天抓到的雉间光。她呀,只算是个小恶女吧。」
白羊将心中评为「超级大恶女」的人物放入视野之中回答。这位超级大恶女怕弄断有点长的指甲,迟迟无法拉开拉环。
很快地,她放弃自己打开,闷不吭声地递给白羊。白羊也一样默默地拉开拉环后还回去。
看着两人的一来一往,蚯蚓露出和善笑脸说:
「她还是个孩子,拿到期待已久的玩具,当然会玩到厌烦为止哪。」
相当了解白鹭为人的翠鸟笑了。「我也一样喔。」巢鸭也跟着笑了。
「这么说来,那个什么某某之友会的人们呢?」
「已经处理结束了。除了仓科康一与部分人士以外,昨天之中已经全灭。只不过是一口气全部处理掉的,所以没有人向仓科康一报告,他很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这样,就不会悠哉地还来这里了吧。」
「哇——整栋楼的人一口气解决吗?还好我先离开,不然也很危险啰——」
蚯蚓以平板的语气和缓地表示惊讶。「原来如此。」翠鸟托着腮帮子说。
「对了,一样是跟那栋大楼有关的事。那位叫石龙子的少年,在逃离时提出了个交换条件,说是要介绍有钱人给我,要我背叛仓科康一。」
「喔喔~石龙子同学主动倚靠我了吗~嘻嘻嘻~」
巢鸭很难得地露出牙齿笑了,一边搔额头。非常新鲜的反应。
「既然受人引介,也算是有缘,能否在原本的费用上再追加一点……」
蚯蚓试着要求两倍报酬。巢鸭只「嗯,嗯。」漫不经心地点头。
另一方面,置身于隔壁的金钱问题外的白羊同情起石龙子少年。那名少年会来倚靠巢鸭,利用她的名字,就表示真的被逼到没有其他可用筹码的窘迫状况,而且,肯定还在脑中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天人交战吧。
报酬的事不知是解决了还是被搪塞掉了,巢鸭问白羊:
「白羊还做了其他工作吗?」
「嗯,还做了一些类似善后处理的事情。」
看了坐在隔壁的蚯蚓一眼,不明确说出内容。蚯蚓特地对她露出微笑说:
「你也长大了哪,白羊。最后见到你们的时候,巢鸭大小姐还很小,而你也是。我忘了你那时几岁,总之比现在更幼小得多。哎,老头子记事情总是很含糊,抱歉啊。」
「我记得是八年前,那时您在我眼里显得更巨大了点。」
白羊的回答中隐含了双重意义。蚯蚓察觉她的含意,笑着装傻。
「长大了哪。」
「可是胸部一点也没长大唷。」
巢鸭欣喜地插嘴,打乱了气氛。
翠鸟咬着下唇忍耐笑意,却因此表情变得很怪,由正面看起来在忍笑的事情一目了然。白羊面无表情地望着巢鸭,并非对于她提胸部大小的事感到生气,而是对她抱着「也许说这种话她会感到受伤吧?」想法的发言不爽。但巢鸭看穿了白羊愤怒的理由,更是一脸心情极好地微笑着。
为了要缓和这种空气,蚯蚓站了起来,望着三人的脸。
「我看我去买点东西好了,像是小吃之类的。」
「章鱼烧很好吃喔。」
巢鸭发言,明显期待着章鱼烧以外的事情的样子。翠鸟跟白羊立刻察觉她的意图,只有蚯蚓悠哉地「章鱼烧吗?不错啊。」表示赞同。
「对面的两位应该都没有跟蛞蝓见过面吧?」
「蛞蝓?」
蚯蚓歪头反问。由名字听来可以理解是同行,但似乎没听过这号人物。
白羊也跟着轻轻举手。
「我跟她见过面了。昨天一起喝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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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语焉不详。巢鸭不停地打量白羊,也模仿她举起手说:
「我也不行~」
「早知道了。」翠鸟与白羊同时开口响应。
「那么就我去买吧,只要注意那个叫蛞蝓的就好吗?」
「不不~什么也不需要注意喔。」
无法理解她的发言有何意义,蚯蚓含糊地笑了。向白羊问过章鱼烧摊贩的所在地后,带着钱包离去。
坐着目送蚯蚓离去后,翠鸟总算松了一口气,问道:
「我们坐在同一桌喝茶有什么理由吗?」
「我只是在想,或许很好玩~」
巢鸭只回答了这句话。动机似乎真的只有如此,没说别的。
但白羊察觉了她的其他意图。并不确定有多少个,但至少能够说中一个,那就是她想保护自己。
巢鸭对蛞蝓没兴趣,反之却不然。巢鸭很清楚这点,才会又唤来蚯蚓与白羊当做护卫。
换句话说,在蛞蝓的影响下,这三名杀手才会齐聚一堂。
业界之中几乎不为人所知的杀手影响了最顶级的三大杀手的行程,白羊觉得这个事实很有意思。
巢鸭双肘靠在桌子上,十指交扣,将下巴放在上面,摆出挑衅般的微笑。
「呐,白羊,我跟白鹭小姐,你觉得在哪边工作比较好?」
仿佛在试探白羊似地询问。考虑到不管回答哪个巢鸭都会高兴,不管回答哪个在这次工作结束后都得回巢鸭家里,白羊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回答:
「当然是大小姐的家里。」
不回答「大小姐身边」是白羊的小小坚持。
「嗯嗯,这样就好。」
巢鸭仿佛要摸摸她的头似地朝着白羊伸手,白羊完全不想理她。
「只不过爸爸随便决定真伤脑筋啊。明明白羊不是爸爸的,是我的呀。」
巢鸭宛如小孩子一般鼓着腮帮子,大口喝着宝矿力排遣气愤的心情。
白羊似乎也是巢鸭中意的「玩具」之一。
侧眼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翠鸟耸怂肩,对白羊报以同情。
「咱们两个今后依然会很辛苦吧。」
「唉,真的。」
自然而然地举起宝矿力。
白羊与翠鸟各自以无精打采的眼神互看一眼,干杯。
「求求你,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以后都会赚钱还你的。」
对于从来没有被人非开玩笑而是真心下跪请求的蛞蝓来说,该怎么处理眼前实践着这件事的少女,着实令她感到困惑,不仅如此,刚才章鱼烧女孩刚告诫过她对待客人要真诚,害得她甚至深深地思考起「何谓真诚」这个问题呢。
「连女生也对Mai Mai迷得神魂颠倒吗?好厉害啊~」
一边将炒好的炒面装进盒子里,女孩调侃她。
一个人回到摊位的海龟缠住蛞蝓,期望的事情只有一件。
「请你守护我。」
「要我怎么守护你嘛?我只是个这家店的打工人员啊。」
蛞蝓含糊地装傻,但海龟并没有这样就打退堂鼓。
「刚才那个男生跟我说过你的事了。」
「……那小鬼,没想到他嘴巴这么大。」
早知道就让他永远保持缄默——蛞蝓眼神变得凶恶。
「普立兹迪分斯(Please defens),摩尔摩尔(more more)!」
「你真的是外国人吗?」
蛞蝓发出跟石龙子同样的疑问。海龟原本大大地比手画脚,想要辩驳,但在转头的同时似乎见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咕耶!」
海龟发出与可爱的脸庞极不相配的、仿佛喉咙被压扁的惨叫,绕到车背后,强行冲进车内。她抓住蛞蝓的围裙一角,缩着身子说:
「拜托让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
「最近好多这种情况耶~」
女孩想起了两天前成实的事情说。蛞蝓也暗暗同意。
不知道为什么,一堆人都在倚赖蛞蝓。蛞蝓瞥了一眼右半身,自嘲:「明明一看就知道不可靠。」
由对面来了一个身穿作务衣的老人。不同于上次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的二人组,是一名表情和蔼可亲的老翁,因此完全搞不懂海龟惧怕的理由。
「我说你呀,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女孩特意不低头望海龟地询问。海龟激烈地摇头,回答:
「完全相反,明明我什么也没做,他们却相我抓走。」
「唔,跟上次的情况一样吗。前提是她没有说谎的话。」
由于事出突然,没什么可供判断的证据,所以女孩也难以决定该怎么办。
「总之我们先佯装不知,如果对方有问到,我们再将她交出去好了。」
「我知道了。」
「不要把我交出去啦~别过来别过来别发现我……」
海龟不停默念。蛞蝓踢了她一脚,要她放开围裙,但没有效果。
于是老人——蚯蚓来到章鱼烧店前,看了摊位一眼,表情和善地点餐。
「来个一份……不,两份章鱼烧吧。」
「谢谢,我们的口味分成酱油跟酱汁两种喔。」
「那就各来一份吧。」
「感谢惠顾~」
女孩不管态度或声音都改成甜美可亲的营业用版,瞥了一眼蛞蝓,催促她打招呼。
「感谢惠顾。」
蛞蝓意识到真诚待客的道理,点了个头。虽然声音仍很僵硬,蚯蚓老人笑了。
「你们的店员真可爱呢,只不过……」
蚯蚓瞧了蛞蝓右边袖子一眼,蛞蝓心想:「又来了吗?」即使已经习惯了视线,仍旧令她很不愉快。
「看起来不太像国中生啊。」
「咦~我们都只有国一耶。」
女孩脸不红气不喘地谎报年龄,并用手肘戳了一下喃喃说着:「太勉强了吧……」的蛞蝓侧腹。
「要附几双筷子呢?」
「请给我四双。」
蛞蝓将四双筷子放进袋子里,同样在心中想着要真诚,隔着铁板交给蚯蚓。「谢谢」蚯蚓收下,并将两人份的金额交给她。但是因为蛞蝓左手拿着东西,没办法同时收钱。
蚯蚓发现自己的疏忽后,向蛞蝓道歉。
「真是抱歉。」
「……不会。」
在一旁的女孩伸手收下金钱。令蛞蝓有种小小的挫折感。
离开时,蚯蚓在点头的同时顺便观察一下蛞蝓,但由于仅有一瞬,蛞蝓并没发现这件事。等抬头时,蚯蚓眯上双眼,若无其事地离去。
确认蚯蚓已经离得很远了,女孩低头看海龟。
「喂,那个老爷爷离开了喔。」
「真的吗?」
海龟的声音在颤抖。女孩注意到她的反应,「嗯~」望了蛞蝓的脸。
「她似乎是真的在害怕,应该可以信任吧。」
「……喔。」
总觉得若是相信的话,自己就得做点事情,因此蛞蝓的态度很冷漠。
「话说又说回来,石龙子到哪儿了?」
「分开了,他说要去找别人。」
「什么~又是女人吗?那家伙怎么好像突然开窍了一样,变得很风流啊?」
大概是去找巢鸭了吧。既然石龙子如此热心找人,说不定掌握到什么线索,确定巢鸭会来学校。如果真是如此,蛞蝓就没空继续理会背后的少女了。
『这里是校内广播……』
设置在校舍外的喇叭,开始破音连连播放起来。
「……啊。」
但听见了接下来的内容,蛞蝓夸张地猛然抬起头来。
「Mai Mai?」
蛞蝓无防备地抬起下巴,仰头向半空,望着架设于某处的喇叭。
『呃~是叫蛞蝓小姐吗?蛞蝓小姐,您的朋友在等您,听到广播后请立刻来广播室。重复一遍,蛞蝓小姐……』
即便是听见校内广播提及「蛞蝓」这名字,翠鸟等三人也没什么反应。表面上装作忽视,继续喝着宝矿力。等广播停止后,彼此互看一眼。
「那是啥啊?」
翠鸟愉快地说,白羊做出回应。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怎样怎样?」
巢鸭探出上半身,似乎嗅到某种有趣事情的味道,眼神发亮。
「听过一名叫做『蜻蜓』的杀手吗?」
「不知道。」
「我认识。是个头发很漂亮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回来的蚯蚓,仿佛要覆盖过翠鸟的否定般肯定了。
「久等了,我买章鱼烧回来了。」
蚯蚓将章鱼烧放到桌上,坐上空位。巢鸭愉快地打开袋子与盒子。
取出的章鱼烧哪个是酱油,哪个是酱汁口味:乍看之下无法判别。
边用筷子夹起靠近自己的章鱼烧,蚯蚓问巢鸭。
「那个失去右手的女孩子就是蛞蝓吗?」
「对,就是她。她在找我吗?」
「这我就不知了。几乎没说到话。」
边说边享用章鱼烧。吃到的是酱油口味。
「然后刚才讲到蜻蜓嘛?」
「是的,您见过他吗?」
白羊似乎被章鱼烧烫到舌头,边用手搨着嘴边回答。
「在这行久了就有机会碰上啊。唔,蜻蜓跟现在的广播有关吗?我还以为是你们搞的鬼。」
「我对蛞蝓又没认真到想闹着她玩。」
巢鸭露出笑容否定,并用筷子夹起蛞蝓制作的章鱼烧。
白羊心中对于她笑容里的扭曲心态感到很受不了,向众人补充说明:
「昨天,蜻蜓为了取蛞蝓的性命而展开袭击了。因为星期六的闹场事件,蛞蝓惹到了许多人。原本是想追杀大小姐,却转而变成被追杀的立场。」
「喔喔,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是喔。」
蚯蚓与巢鸭各自做出不同反应,之后就没有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该告诉我们了吧?」
在这个话题之中没说半句话的翠鸟用筷子的前端代替手指,指向巢鸭。
「什么事~?」
「这次,你委托了蚯蚓老翁什么事?你的意图是什么?」
无视于在一旁抗议:「『老翁』是多余的!」的蚯蚓,巢鸭放下筷子。
连白羊也注目之中,巢鸭一如既往地以天真的语气叙述目的。
「我只是请他帮忙石龙子同学修练啊。」
「修练?」
蹦出了这么个不常听到、没什么关联性的词语,翠鸟不由得复诵了一次。
「在危机的状况下,新力量不是会突然觉醒吗?我想石龙子同学应该也喜欢这种状况以我请老爷爷让他遭到恰到好处的危机了。」
「……嗄…嗄啊?」
听到她愚蠢至极的话语,翠鸟感到哑口无言,巢鸭毫不在意地看着蚯蚓笑了。
「对吧?」
「对啊。」
蚯蚓也像是配合孙子一样很配合地回答了。
坐在他身边的白羊露出一副「这家伙又来了……」快昏倒的模样。
「但是,石龙子同学仍然完全没有变强呢。」
「我制造了很多状况给他,可惜他头脑虽灵光,却太弱了。」
蚯蚓直率地评论石龙子。巢鸭欣喜地「嗯嗯。」点头。
白羊虽已习惯了巢鸭绝对不会老实帮助人的性格,但还是皱着眉头,噤口不语;翠鸟则看着巢鸭嘟囔:「原来『诅咒』是长得这副模样……」
「不不,我想还用不着太早否定。我的异能也是在陷入危机时突然觉醒的,说不定那是我原本就具有的能力,只不过在情急之下突然意识到了就会使用了。因此,说不定那名少年哪天也能领悟自己原本具有的能力……的话就好了。唔唔……」
蚯蚓为之语塞,说到一半失去了自信。
就这样,仿佛算准了对话停滞的时机,电话响起了。「抱歉。」蚯蚓从作务衣中取出手机接听,两三句对话后挂上电话。
「仓科康一似乎已经到了。他要我看守跟他一起来的女孩,别让她跑了。应该是在讲那个女孩子吧。」
说完,蚯蚓准备起身,却被巢鸭叫住。
「用不着做那件事了,我这边还没结束。白羊也先别走喔。」
巢鸭也唤住正准备快步离开的白羊。
在最顶级杀手三人组的面前,巢鸭一丝胆怯也没有地发号施令。
「我要让石龙子同学更多努力一点,请大家帮忙他吧。」
蛞蝓是什么?是那个黏糊糊的生物嘛?但是呼叫那个做什么?
刚刚的广播大概是自称铃木拜托的。由名字感觉推测起来,蛞蝓多半是与杀手有关的人物。铃木找杀手要做什么?
虽然与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但由光明正大地呼叫对方这点看来,的确让人觉得很合乎他的风格。在不同意义下,也许那个人跟巢鸭一样也是没想太多的人吧。
虽然跟我没有关系,但为了今后能规避危机,我想最好去看看「蛞蝓」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做出此一判断后,跑到能看见通往校舍入口的地方躲起来。
具体而言,是躲在树丛里,与环境同化。倘若穿着连帽外套,好歹能将显眼的棕色头发遮住,也能防止皮肤直接被树枝刺到,但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过一阵子去买衣服好了。
于是我玩起躲猫猫。由树丛背后明显看得到我,怎么看都像是个行迹可疑的家伙。但正面、侧面的遮蔽性倒是颇为良好。我不确定蛞蝓会从何处过来,但树丛背后的校舍今天并没有开放,应该没关系。
「……呜嘎。」
在我等待的人物现身前,不希望碰上的家伙却出现了。幸好我这时跟狗仔队一样躲藏在树丛背后。
跟我前往会场时搭乘的相同车牌号码的车子从正门进来。
仓科康一终于在校园中现身了。
可能呼叫蛞蝓的人物有三个:蜻蜓、猪狩友梨乃,以及巢鸭。当中有两名对象就算呼叫也只会让蛞蝓感到麻烦。
且剩下的那一个怎么想也不可能呼叫她。也就是说,这个呼叫肯定是个大麻烦。
「…………………………………………」
「Mai Mai?喂~Mai Mai~」
章鱼烧女孩在蛞蝓眼前挥挥手。
蛞蝓猛然觉醒,总而言之,「对不起。」先道歉再说。
「你在发什么呆啊?老是恍神的话,小心我摸你胸部喔。」
「请不要这样做……啊,对了,休息时间似乎到了。」
「嗔~会不会太早啊?」
「抱歉,我先离开一下。下午以后我都会一直在这里。」
用休息时间当做借口,不让女孩发现广播呼叫的「蛞蝓」就是自己。
蛞蝓打算去会会呼叫者。万一对方是蜻蜓,继续留在章鱼烧店可能会造成摊子与女孩危险。同样都要牺牲的话,比起有恩于自己的人,不如牺牲无关的人,蛞蝓下了此一决定,费了一番工夫地脱下围裙,悄悄拿走调理台上的小瓶子带在身上后,离开摊贩车。
「等等,我该怎么办呢?」
蛞蝓此时才想起海龟的存在,刚刚注意力集中在广播上,忘记了。
「抱歉,这孩子就随便你处置了。」
「嗯。」
女孩落落大方地点头。蛞蝓所谓的随便,是指随便用个理由将她撵走,但不知道她的想法是否正确地传达了。甩开苦苦纠缠的海龟,蛞蝓朝往校舍方向,确认衣服里藏匿的小刀位置后,在脑中切换心态。
路上问了女学生广播室的位置后,走到校舍。发现路上行经的体育馆变得很热闹,蛞蝓眯细眼睛,想:「仓科康一也该抵达了吧?」如果要暗杀仓科康一,最适合的时机是个人演讲会刚结束之后。前提是那时蛞蝓还活着。
「总之得将眼前的工作一一处理掉……态度要真诚。」
于内心反刍章鱼烧女孩教导的工作态度,蛞蝓从女学生指示的入口进入校舍。考虑到等等会发生的事,蛞蝓并没有换室内鞋,直接走上走廊。在播放室前有教职员室,怕被教师见到而挨骂,她快步穿过。
由于仍是上午,走廊上并没有开灯,略显昏暗,配合寂静的四周,更增冷冽。
蛞蝓愈接近播放室,愈是警戒,她不在乎被看见地拔出小刀,身体贴在墙壁上,窥视播放室的入口。,
播放室里有个学校的学生坐在椅子上,但双手无力地下垂,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应该还没死,而是昏倒了。
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用广播呼叫蛞蝓的家伙。
蛞蝓立即回头,同时趁势看也不看地挥出小刀。
用诱饵吸引注意力再进行偷袭是基本中的基本,蜻蜓当然也遵守这个铁则。由背后悄悄接近的蜻蜓挥出的攻击与蛞蝓的小刀交锋。
但因腕力差距过大,蜻蜓的攻击一瞬就占了上风。蛞蝓的小刀一起被卷入,铝合金手提箱描绘出纵向轨迹,朝头部进逼而来。蛞蝓背部喷冒出冷汗。
以相接触的部分为轴心,蛞蝓把身体弯成「く」字形,勉强将手肘扭曲成极端的角度,千钧一发地躲过那一击。铝合金手提箱像要削皮似地划过蛞蝓的身体,敲在走廊地板上。
受到冲击,蛞蝓激烈地在走廊上翻滚,与蜻蜓保持距离。
手肘剧烈疼痛,但不将之表现出来,蛞蝓架起小刀进行牵制。
「你还是……来了。我不杀你……不行。像你这种人……一定要……」
蛞蝓并不与他对话,她的信条就是工作中紧闭嘴巴。
判断正面交战非常不利,蛞蝓跑上附近的楼梯。蜻蜓也当然不放过她,跟着登上楼梯。蛞蝓也有想过爬上最上层楼在跳下突击的方法,但怎么想都只有被迎击后结束的未来。
上了二楼后,离开楼梯,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蜻蜓也不断追逐。蜻蜓的速度更快,与蛞蝓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蜻蜓挥动的铝合金手提箱,扫到蛞蝓的背后。感觉继续直线逃亡很危险的蛞蝓打开走廊的玻璃窗,抓住窗框的瞬间,反作用力使受伤的手激烈发疼,差点惨叫出来,但蛞蝓咬牙忍耐住了。她大口喘着气,拖着身体,完全不确认底下有什么就朝窗外跃出。
头上随即传来铝合金手提箱与墙壁剧烈冲击的轰响。蛞蝓用脚着地,不顾冲击带来的麻痹感又立刻拔腿就跑。此时,她突然听见附近有道拼命敲东西的巨大声响,紧急停下脚步。
蛞蝓瞪着该处,与另一道视线激烈地交错了。
一辆格格不入的高级房车停在国中停车场里,猪狩友梨乃就在后座拼命敲着车门。一见到她,蛞蝓瞬间下了判断,改变奔跑方向,朝车后座直线而去。
在四周悠闲行走的学生们对于看到突然由二楼跳下的蛞蝓,包含她残缺的右手,无不讶异地睁大眼睛,但蛞蝓并没那个闲情逸致在乎周遭的注视。
猪狩友梨乃被车内的其他人压制住身体,但她甩开他们,一心一意想打开车门。蛞蝓停止用小刀挖窗户,车门猛然打开了。
即使仍被后面的男人抓住身体,猪狩友梨乃露出亦哭亦笑的表情迎接蛞蝓。
「麻衣小姐!」
蛞蝓咬着牙,无视于猪狩友梨乃地刺出小刀。小刀穿过猪狩友梨乃的脸蛋,正确地贯穿了背后抓着她的监视者的喉咙。由于男人的身体为了抓住猪狩友梨乃,重心原本就很向后倾,周遭的人们无法透过车窗见到男人被杀的景象,也因此蛞蝓下手才这么毫不留情。
就算没有受伤,小刀划过脸庞的空间时,猪狩友梨乃笑脸也还是跟着僵住。
「你下手依然毫不留情啊。」
「拿着!」
蛞蝓边注意背后,递出从章鱼烧店偷带出来的小瓶子。
「什么?」
总之先交出去再说,蛞蝓没空在口头上说明。
她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必要。
正因为猪狩友梨乃是能读心的人,所以才将之托付给她。
「是!」
理解了她的用意,猪狩友梨乃轻快地回答,蛞蝓也下意识地以笑容回应。接着马上离开车子,瞪着同时举起铝合金手提箱准备敲打车子的蜻蜓模样。
蜻蜓混浊的眼睛捕捉着离开车内的蛞蝓。
蛞蝓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后方奔跑。
早知道我就听从海龟的意见先逃跑再说,我现在后悔了。
仓科康一被教师们带进体育馆后不久,那个独臂的女杀手来了,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蛞蝓。但接下来不知为何,她却突然从二楼的走廊跳下来。蛞蝓将窗户整个打开,看也没看底下就跳了下来,着地后,似乎发现仓科康一的车子里有什么,在里面引发一阵骚动后,立刻又跳出车外。
在这一连串行动之间,第二个人从走廊跳下来了,是铃木。他追着那女人,两人跑向剑道场,在场所有目击者均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铃木在追那女人……吗?喔,喔,喔?」
从被打得凹凹凸凸的车子后座里,猪狩友梨乃跳了出来,手中抓着类似小瓶子的东西,追着那两人离去。我相信车中一定有人监视她,那家伙却没有制止,多半已经被杀了吧,就在那女人进车子的几秒间。这太恐怖了,我不敢去确认。真不知仓科康一该算时机很糟还是运气很好啊。
「唔,糟糕,不走不行了。」
不能继续观察下去了,趁着那个大闹一场的女人去剑道场的时候,就是找到巢鸭的绝佳时机。呃,这时我才想到我也可以用学校广播呼叫巢鸭啊。为什么建议别人如此,自己却想不到呢?对自己的愚蠢感到丢脸。
不仅如此,愚蠢的代价很华丽地到来了。
「咕耶!」
我发出仿佛喉咙被捏碎的惨叫。从正面走向我的人影是清水老爷子,我一看见他立刻想逃,但当我转向右手边,翠鸟正好穿过校舍走廊走来,而从正门方向来的则是白羊小姐。喂喂,慢着慢着。
这群人明显是冲着我而来嘛。而且这三个人是怎样?怎么都皮笑肉不笑啊?
不管从哪个方位我都逃不了,正确而言是,我也不想逃向他们。
有清水老人的方向不用说,翠鸟跟白羊小姐也无法完全信任。真的要选的话应该是白羊小姐吧,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倘若投向她那边,很可能会被直接送往巢鸭的可能性。我敢断定,被送往巢鸭身边就等于打入地牢吧。
逐渐逼近的三人,果然把我团团围住,形成三角形地包围着我。如果我是个杀手的话,早就吓得连眼泪也缩回去,只能祈祷上天堂了。
「哎呀哈哈,真偶然啊——」
「真的,这类机缘真该好好珍惜呢——」
「人啊,活久了总会碰到这类妙事哪——」
这三个人全都和善地谈笑起来,虽说只有表面上如此。
「各位的语气为啥那么平板啊?」
三个人只露出超级爽朗的笑容,什么也不说。好可怕。笑容爽朗是好事,但表情都一模一样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三胞胎吗?
「啊,对了——其实我有个好消息要通知你。」
白羊小姐明显嫌麻烦地开口,并且虚应故事地击掌一下。不,倒不如说,只是用手指碰到而已,连拍都没拍。
「让我们为你的人生增添点戏剧性吧——顺便问,什么攻击对冰冻型有效?」
「嗄?咦?呃……火焰吗?」
「好吧,少年,你就当成上了贼船,由我们帮助你出道吧。」
「咦?等等,现在是怎样?出道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工作才不是这个吧?
我在过度蛮横的事态发展背后,似乎见到了某种巨大的丝线在操控。
翠鸟、白羊、清水老爷子三人抓着我的手,仿佛在说:「别想开溜喔。」
要我跟这些人玩笼中鸟(注:日本儿童游戏,一人当鬼,蒙眼蹲下,其他人围住他,边唱歌边绕圈,若猜中正后方是谁就换人当鬼),打死我也不要啊。
蛞蝓往位于正面的剑道场全力奔驰。已经快喘不过气来,用「痛苦总比死掉好」来鼓舞自己。一瞬瞥了一眼位于体育馆与剑道场中间的停车场后,抓住道场的门。但是没有开放的道场大门理所当然上了锁。
轻拉一下,发现难以拉动的瞬间,蛞蝓有种不妙的预感,立刻回头。
如同她的预感,蜻蜓已然感到。但是蛞蝓仍留在当场,等蜻蜓挥下铝合金手提箱的瞬间,仿佛要坐下似地蹲下,闪避了攻击。
背后的道场大门受到蜻蜓的攻击,就如同在公寓时用蛮力开门一样,轻易地被击碎了。虽然一切都在蛞蝓的预料当中,但蜻蜓的破坏力还是让蛞蝓胆寒,若是正面承受的话很可能被劈成两半了。
「喂~~~~!是谁在吵闹在搞什么啊」
听到轰隆的声响,章鱼烧女孩大声喊叫,从摊位上探出头来,斥责蜻蜓的野蛮举止。被她压低的嗓声所震吓,胆小鬼蜻蜓竟然拔腿就跑了。但他也不可能就此放过蛞蝓,而是绕过道场,从不显眼的地方进入。但是光是如此,就让蛞蝓争取到时间。
得救了。对着再次成为恩人的章鱼烧女孩,蛞蝓在心中默默诉说感谢。
没敬礼就踏入道场的蛞蝓发现了墙壁高处有伸手无法触及的大型换气窗,在一旁有着用来开闭窗户的旋柄。她抓着旋柄拼命转动,所有窗户一齐打开了。开放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但在蜻蜓到来的短暂片刻,蛞蝓将一切灌注在这个行动之上。
打开到一半时,蜻蜓从另一侧入口进入道场。看见破坏直接与外连接的门闯入的蜻蜓,蛞蝓的手马上放开旋柄。蜻蜓虽注意到旋柄,但无法理解有何用意,立刻判断把注意力集中在蛞蝓跟她的小刀上更重要。
蛞蝓与蜻蜓的距离第三次拉近。但蛞蝓并不主动攻击。由过去结果判断起来,即使出招也会被架开。技术与纯粹的体能差异过于巨大,凭着幸运也无法弥补。面对这种绝望感,蛞蝓不由得笑了。
另一方面,蜻蜓则一步步走近。来到手能触及蛞蝓的范围的瞬间,毫不客气地举起铝合金手提箱,摆出攻击架式。攻击的轨道虽单纯,但因为蛞蝓无法格档他的攻击,只能回避。蜻蜓就是在等她做出回避行动。
压低身子,于回避的同时进行反击是蛞蝓特有的回避动作,但在蜻蜓面前早已展露过三次,他仿佛早已看惯了似地急速反应。见到蜻蜓的动作,蛞蝓仿佛一头浸入冰水,阵阵冷颤侵袭背脊,但她已来不及改变动作。
蜻蜓挥起右边铝合金手提箱敲击左边,修正轨道。有如弹珠般弹开、前进方向改变的铝合金手提箱由肩膀斜斜砍下。
无法完全避开攻击的蛞蝓身体正面被铝合金手提箱直接击中。仅仅如此,几乎将蛞蝓的全部意识夺走,轻轻松松地被击飞了。
仿佛地板上隐藏了弹簧垫般,蛞蝓在地上弹跳了一下。
弹跳之后,蛞蝓头部与背部剧烈地撞上墙壁,这才总算停了下来。蛞蝓忍耐着内部有东西涌升的感觉,可惜只是徒劳,混合了血与胃液的呕吐物夸张地从口中喷处,宛如身体被挖开大洞的失丧感使得她意识好几次都快失去了。
皮肤也连同衣服一起被撕裂,甚至感觉出血。
肺部的空气被挤出,感到猛烈的呼吸困难,蛞蝓咳嗽个不停。不幸中的大幸是,反倒因为咳嗽才不至于昏厥过去。背靠在墙壁上,两脚伸直瘫倒的蛞蝓以失去神采的双眼茫然抬头看天花板。
接着,在眼睛焦距对不准的状态下,蛞蝓张开原本紧闭的嘴唇:
「呐……我有件事想问你。」
蜻蜓虽警戒,但还是倾听蛞蝓想说什么。蛞蝓确认他没有打算立刻攻击,接着说
「从昨天起,你似乎有什么话很想对我说嘛,在杀死我前先说吧,不然我也没办法回答你。跟尸体说话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蛞蝓没有停顿地说着,却心不在焉,给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印象。
但由于蜻蜓的性格使然,并没有察觉这个事实。他开口回应:
「为……为什么能这么……简单地对人……挥出刀子呢?明明……很危险,会杀死……别人。」
蜻蜓口沫横飞地向蛞蝓抗议。如果是平时的蛞蝓,应该会对他自以为是的主张表示愤怒吧,但现在的她只能嗫嗫嚅嚅地微张着嘴。见到她的模样,蜻蜓又走近了一步,将囤积的不满向蛞蝓倾诉。
「不论是生物……还是人,都不是为了死去……才活着。杀死它们……的人,不能……原谅。杀人者……都该死。我就是……为了杀死……杀人者,才会成为……杀人者。」
「…………………………………………」
「但是……我错了。不管……如何,都不该……杀死……别人。」
蛞蝓的嘴唇微微地动着,但没有出声,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只不过她细微的嘴唇动作成了吸引蜻蜓拉近距离的主因。蛞蝓刻意表现出让人听不清楚说话声,却好像在反驳什么的模样。
「就跟超市的……食物……是一样的。在杀人者的……眼里,人跟螃蟹……都一样。即使活着,存活在……那里。但还是……吃掉。为了吃而买……用金钱的力量。什么也不……喂食,就丢进那里……放着不管,全部……混为一谈……是不对的……」
后半讲得很激动,完全失去了条理,压根儿没打算要让人听懂。蜻蜓擤擤鼻子,百感交集地说出充满后悔的一句话。
「其实……我谁也不想……杀啊……」
蜻蜓话中带着哭音,痛切地如此主张。
「……我说啊。」
一直默默地听着的蛞蝓似乎听不下去了,开口回应。
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蜻蜓,蛞蝓冷笑。
「你是白痴吗?」
宛如取回意识般,蛞蝓的眼睛里闪现了光芒。
姿势仍旧相同,但打直了腰杆,挺起了胸膛。
仿佛想仅凭话语抗拒蜻蜓似地大声地说:
「你说你其实谁也不想杀?那你干嘛动手?真的讨厌的话,为什么不拼上性命反抗!办不到的话,你永远只是个杀人者。你将永远不可能赎罪,也没有资格辩解!」
每一句喊叫,都让蛞蝓的眼睛都溢出泪水。摔到的地方光呼吸就很痛,但是蛞蝓拼命地吸气、吐气,否定蜻蜓价值观的一切。
「我从来都不否定!不否定我的行为、我的杀意!不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是如此!我会继续杀着人而活下去!只要能杀死巢鸭,我谁都肯杀!这样的我跟你一样,只是个杀人者!不管装出多么善良的面孔,你依然连一只待人宰割的螃蟹也不如!」
蛞蝓像是要挑衅般激烈地惹蜻蜓发火。蜻蜓脸颊潮红,手臂颤抖,完全就像是「怒火中烧」所形容的样貌。他举起铝合金手提箱,嘴角也微微颤抖。似乎在奢侈地思考该怎么反驳,该怎么击溃,该怎么杀死蛞蝓一般。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
突然有黑色液体落在蜻蜓身上。
由空中突然泼洒下来,彻底出乎蜻蜓的意料之外。蜻蜓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也没有带来痛觉,就像火热的脑袋被浇了一桶冷水,愣愣地发出「咦?」的疑惑,但很快地就被有如燎原烈火似的混乱所掩盖。
液体的来源是窗户。就是蛞蝓拼命地转动的那个窗户。事先打开盖子的小瓶子从那个窗户的空隙中掉落,内容物全部泼洒出来。这些黑色液体全都洒在蜻蜓脸上。是蛞蝓交给猪狩友梨乃的那个瓶子。
无声无息地,正在对于蛞蝓的主张感到气愤的蜻蜓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黑色液体刺痛了眼,蜻蜓发出凄厉的惨叫。
喊叫成了反击的信号,蛞蝓跳起。
全身的伤口喷冒出血液,带有温度的物体由体内泄出的感觉使得蛞蝓起鸡皮疙瘩,但还是咬紧牙关忍耐。受到强烈一击的身体成了重担,动作远比平时更迟钝,像是用脚拖着上半身的感觉一样,沉重而难受。
眼睛一时看不清的蛞蝓立刻做出反应,开始有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他将铝合金手提箱横向挥起,试图使蛞蝓无法接近,争取等酱油流掉、能睁开眼睛的时间,同时也是考虑到蛞蝓不可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贸然冲入时的反击策略。
他的猜想命中了,蛞蝓果然一直线冲了过来。就这样进到回转范围内的话,蛞蝓的肩膀到头部将被痛击,等着被击飞罢了。
但是……
倏地一沉。
由左臂为起点,蛞蝓以不可能的角度,如俯冲般沉了下来,钻进铝合金手提箱正下方,闪过了蜻蜓的攻击。就像闪避打者挥棒的魔球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轨道,面对在眼前疾驱的银色手提箱也毫不畏惧,在倒地的前一刻,看准了回转的缺口,挥出左手的小刀。
有如跃上龙门的鲤鱼,刀刃撕裂了蜻蜓的喉头到下巴的部分。
睁不开眼的蜻蜓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在黑暗之中品尝到访的剧痛与恐怖。
蛞蝓爬起身,更不顾一切地刺向蜻蜓的侧腹,并将刀子在体内扭转。
将蜻蜓的内脏乱捅一通后,拔出小刀,抓着头发压制他,把脸压在地板上使之变成无法使用铝合金手提箱的姿势后,用小刀刺入脖子。这些行动结束后,蛞蝓才总算用尽力气倒下。
来不及保护身体,下巴狠狠地撞上地板的蛞蝓确认了蜻蜓的死亡,对此一成果露出笑容。
「即使是单向通行的心电感应,也能发挥效果吗……」
即便是没事先讨论策略,也能配合状况传送指示。
蛞蝓刚才在说话中也仍然不断在心中呼叫。
对着能够读取心声的对象,传送自己在现场发现的奇袭方法。
颤颤巍巍地,蛞蝓爬起身来。不仅喘不过气来,视野也变得模糊。
「这就是奇袭Sauce Beam(注:于日清食品1990年代初期的广告系列中登场的超人「UFO仮面ヤキソバン」的必杀技之一)……哇,好怀念啊。好怀念,真是太让人怀念了。」
蛞蝓表情变得亦哭亦笑,但在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瓶子时,喃喃地说:「不对。」
「这不是酱汁,而是酱油瓶子吗?好吧,是酱油光线。」
抱歉,我说错了——蛞蝓更正名称,向尸体道歉。
「还有,我也浪费了食物,关于这点我深反省,真抱歉。」
但在口舌未干之际,又转而骂起蜻蜓来。
「哪有笨蛋会在生死之战中毫无意义地开口啊?」
杀人者只应该跟尸体说话才对吧。
正当蛞蝓痛骂时,手机响了。不是自己的手机,而是蜻蜓的。蛞蝓将尸体翻转过来,拉出在衣服内侧震动的电话并接听。
『咦咦?声音怎么变娘了……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你是小蛞蝓吗?』
「没错。」
将小刀刀柄放在脚边,刀刃插入尸体之中,蛞蝓冷漠地回答。
打电话来的人是替蛞蝓中介工作的男人。
『也就是说,那家伙反而被你杀了吗?不会吧,你啥时变那么强啦?』
「谁知道,是他自己像个笨蛋一样疏忽大意了。」
『那就没办法啦~那家伙真的是笨蛋嘛。』
男人愉快地大声笑了。蛞蝓等待男人停止大笑的期间,好几次都差点失去意识昏倒,每次都被男人笑声唤醒,觉得很不愉快。
「我姑且问一下吧,委托杀我的案子有多少件了?」
『喔?原来你对自己干了啥还算有自觉啊。』
「是有一点。」
『你也太兴奋了吧?听说你在某个会场里大闹一场,现在一堆被你害得受伤的有钱人们排队等着报复你耶,委托杀死小蛞蝓的案子已经塞爆啰。』
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蛞蝓不由得又懊悔起没能在那个会场杀害巢鸭的事。
明明只是想杀巢鸭而已,却惹来一身麻烦。
『只不过啊,连我手下的蜻蜓也被杀了,这类委托只好交给其他人啰。唉唉~接下来该怎
么办啊。那家伙好歹算我的手下当中最强的咧。话又说回来,一想到今后再也用不着照顾他,这倒也不赖……喂喂?你在听我说吗?让我抱怨一下嘛~』
几秒间昏了过去的蛞蝓睁开眼睛,就这样躺着,抬头望道场的天花板与打开的窗户,喃喃地开口:
「原来如此,的确很高。」
要登上那个窗户,应该费了不少力气吧。在跟蜻蜓说话拖延时间的时候,蛞蝓等得很焦急,现在能理解理由了。想象着气喘吁吁地想尽办法爬上墙壁的猪狩友梨乃模样,蛞蝓不禁感到愉快起来。
以摸找响个不停的闹钟一般的手势捡起手机,贴上耳际。电话另一头男人突然讲起无关的小事。
『我前阵子参加了遗迹观光旅行团。就是那个当今人类的始祖住过的大楼群(注:出自作者刊载于官网的小说《アイで空が落ちてくる》。《蜥蜴王》的世界不同于作者的其他作品,是为平行世界,二千七百年前曾毁于海啸)。我真的去了喔,但是没什么可看的,真是烂透了。只有一堆猫住在里面,可是我讨厌那种动物。而且供餐也很糟,最重要的是那边几乎没有年轻女孩。』
「……喔,是吗?听说那里变成猫族乐园了。」
『总算有回应了。你怎啦?被变成僵尸的蜻蜓从背后偷袭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单纯昏倒而已。」
与浑身浴血的蜻蜓并肩躺着,蛞蝓表情和平地回答。她想起身,但左手拿着手机,并不容易。
『喂喂,你没事吧?啊,你没事我才伤脑筋咧,哇哈哈哈。』
「可以不要大声笑吗?耳朵很痛。」
『如果你能就这样死掉的话,也算是达成委托了。怎样?死得了吗?』
「别说傻话了。」
在亲手把巢鸭大卸八块,砍得碎烂之前,蛞蝓怎能死呢?
充满憎恨的决心赋予蛞蝓活力,将手机压在地板爬起,在摇摇晃晃中站起来。比臼齿更后面的部位在还没咬紧牙关前先溢出鲜血了。
黏黏滑滑的,舌头尝到铁锈味。
『哎呀呀,真有精神。这倒也好,我会趁现在替小蛞蝓祈祝冥福。』
「嗄?别随便杀了我啊,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让他尝到苦果。」
蛞蝓虚张声势,但只换来冷笑。
『别傻了,这次只是个单纯很强的家伙,所以你还有可趁之机。等到超能力者出马的话,小蛞蝓怎样也无可奈何,瞬间就会被解决啦。』
「…………………………………………」
『普通杀手跟拥有超能力的家伙啊,根本像是不同品种咧,就跟车子与飞机的差别一样大。就算车子当做交通工具来说很方便,跟飞机就是比不赢啊。』
「我知道。但是过去说过这种话的家伙还不是死了?」
蛞蝓回想着青蛙的脸,同时死去的蛇的脸也浮现在一旁。
就算是超能力者,也没有人能逃离死亡。
就算是巢鸭,也必然如此。
『总之啊,就请你放弃吧。就算我超~爱你的,这回也没办法救你啦~』
男子以轻浮的谎言作结,结束通话。将手机摔到地上后,蛞蝓抬起头。想前进,即使没有作为目的地之处,也仍抗拒此一事实似地迈出步伐。但是脚步立刻无法站稳,连护住身子也没办法地摔倒了有人抱住了蛞蝓差点跌倒的身体。
反射地动手想推开对方以保持距离,但却先被抚摸了头发。
「辛苦你了,麻衣小姐。」
是曾经听过的声音,蛞蝓的手自然放下了。
本来想抗议被用本名称呼的事,但现在的蛞蝓已没有半点力气。
——算了,随便啦,我现在只想睡觉。
无力抵抗的蛞蝓闭上眼睛,打起难以说是安稳的鼾声。
「哇噗,这…这是什噗。」
先是被抹上湿湿滑滑的物体,现在又被涂上白粉,恶,跑进嘴巴里了。
「这是化妆用的白粉。你的情况,皮肤弄白一点会比较好。」
充当化妆师(?)的白羊小姐将白粉涂在我脸上。一讲话就会吞进粉末,所以我闭上嘴,任凭她处置。脸变白了,脑袋瓜子好像也随之空白了。
翠鸟平时戴的假发,不知为何从白鹭身上经由白羊借我使用。
「接下来还要收录台词,我要加快速度了喔。」
「……是。」
我同意了这三人带来的「好消息」。
之所以他们会构思、提议这么盛大的计划给我,背后必定有巢鸭存在。
她有什么想法,为何会派这三个人来,我并不清楚。
失败的话肯定惨不忍睹,且毫无疑问地,我也死定了,再好,也顶多永远被养在笼子里。……但是。
我想起猪狩友梨乃所说的话。
我欠缺的是追求理想的勇气。
不屈服于任何人的勇气,通常诞生于害怕一切的恐惧感。
至少,我就经常处于身不见底的恐惧的漩涡当中。
所以说,我不就应该有必要从中寻找出勇气吗?
就算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会威胁到别人的现实生活。
我们擅自借用了文化祭中不使用的教室当做准备室。主要是帮我化妆与戏服等等,类似上电视前的准备。
翠鸟跟清水老爷子在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地方聊了起来。看来这两人互相认识。我对清水老爷子仍有点怀恨在心,很想揍他个一拳,但我绝对办不到,所以就干脆地放弃了。复仇的对象局限于白鹭就好。
「我们三个人相互合作的情况,这应该是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吧。」
「多半是吧。听说杀手就职后的平均寿命是三年,恐怕在下一次发生前都挂了。我们已经算很长寿啰。」
这群家伙的短命程度简直像仓鼠嘛。的确没错,我碰见的杀手几乎都死光了。
还活着的只有这三人以及那个Mai Mai而已。
「流程我理解了,但打扮该怎么办?这样直接上场的话,印象太薄弱了啦。」
翠鸟看着我,对我的服装提出意见。他说。得没错,直接穿这样是糟了点,这只不过是我平时的便服嘛。
「我认为这种场合穿和服似乎不错。」
白羊彻底基于自己的兴趣提议,马上遭到翠鸟驳斥。
「不能穿和服,大家会以为登场的是演歌歌手啦。」
「没错没错,这种时候当然要像我这样的打扮最好,活动自如。」
「作务衣更不行啦——不行啦——」
这次换白羊小姐否决了清水老爷子。据说这个老爷子的别名是「蚯蚓」。我问他为什么叫蚯蚓,理由竟是「跟清水听起来很像」,什么跟什么嘛。
「看来只剩我的打扮能用了。果然还是白色最赞了,真的。」
为什么我的选择只有模仿他们?这群人是想让我当杀手二号在杀手业界出道吗?他们也太融入文化祭气氛了吧。
之后这群人又啰哩叭唆地推荐自己的衣服,我缩成一团地静静等候。
反复将握着拳头的左手放在脚上好几次,让快疯狂的心情冷静下来。
不管别人多么帮忙我。
不管巢鸭在背后有什么策谋。
从正面承受结果的人,是我。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的主角,是我。
鹿川成实悄悄地走向体育馆,被出入口的景象吓到。
「喔哇,这群大人是怎么回事?」
体育馆的出入口挤满了怎么看也不像学校教职员或学生家属的大人们。人多到连脱鞋子都有困难。也无法插队,成实只好乖乖排队。
仓科康一的个人演讲会即将开始。担心蛞蝓会有所行动,成实带着愈怕愈想看的心情来到这里。就算没有这个理由,学校也要求全校同学集合听演讲,成实并不打算跷掉。
来体育馆前,成实在停车场碰见巢鸭。巢鸭正好要搭车离开。
『鸭仔不听那个叫仓康的家伙演讲吗?』
『我还有点事,再见啰~』
巢鸭照样自由奔放地离开了,令成实觉得有些羡慕。
她看起来很像什么烦恼也没有。
无意义地排了很久,总算可以进馆内脱鞋了。入口处有学生帮忙在分发塑料袋,成实接过袋子,把脱下的鞋子放进去后,进入体育馆。看到体育馆内部,成实再次惊讶了。
门口挤满的大人不过只是冰山一角。数量比全校学生更多的大人们像沙丁鱼罐头般,把体育馆挤得水泄不通。连准备给学生家属用的折叠椅的数量也全然不够,站着听讲的大人沿着墙壁排排站的情况令人毛骨悚然。
在馆内的热气当中,也充满了跟微寒的室外大不相同的黏滞感。
发现同社团的朋友,成实混进当中。在随便排队等候的期间,时针滴答滴答不断走着。没有发生事情的征候。
蛞蝓别说是现身,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
开场白平安无事地结束,仓科康一现身了。对着太过兴奋、吵得差点让人耳膜破裂的大人们,以平稳的笑容回应的那名中年男子,确确实实长着一副变色龙模样。
仓科康一登上讲台。成实也忙着左顾右盼,但什么也没发现。
结果,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吗?
但是……然而……
正当仓科康一缓缓地环顾在场所有人员,准备开口发出第一声的瞬间。
『别被他骗了!』
就像要打断仓科康一的声音似地,有如涟漪一般的另一道声音迅速地传遍整座会场。但奇妙的是,那道年轻的声音竟是来自每个人的「内侧」。
此一超乎常识的声响使得包括仓科康一的所有人瞬间停了下来。
很快地,坐在后方座位的人们发现了来访者的存在。
如同波浪一般,包括前方的座位的人们都二回头注目。
信仰仓科的大人们觉得诧异,学校教职员也怀疑自己眼睛。
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最后方,由正面瞪着讲台的纯白少年的模样,遮蔽了包括成实在内的所有人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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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王者之路·其一
借来的白色假发。
经过化妆,变得很醒目的纯白肤色。
在十一月穿起来稍嫌太冷的、松松垮垮的白袍子。
赤脚踩在涂上厚厚一层亮光漆,显得闪亮而冰冷的地板上。
是的,关于我这副打扮主要采用了谁的意见,任凭各位想象。
附带一提,我是五十川石龙子。
绷带也换成全新的,至于眼珠子的颜色,现在仍维持在标准色。
『真高兴我内在的声音能传达到各位心中。』
靠着白羊小姐的异能,事先录制好的声音正顺利地播放中。
我露出笑容,使众人误以为那是我使用奇迹之力所发出的声音。
不仅同学与教师们,信徒们的骚闹与困惑更是显著,仓科康一亦是如此。他表面上虽没有显露出混乱,却不继续演讲,一副「这家伙是谁啊」的态度。但我本来就是这里的学生,想把魔爪伸进校园里的你才有问题。
我要把你从学校中撵出去。
我朝着讲台踏出步伐,笔直地穿越仓科康一刚刚走过,且回程也会走的通道。
与我走向他同时,仓科康一也有所行动。他用眼睛向在入口附近等候的家伙们指示。好几个像是教团信徒的人物靠了过来,想把我逮住。
但是在抓到我的瞬间,我将眼珠子的颜色变化成深红色。
这次还配上了「咻~~~~」宛如有强风呼啸而过的效果声。
与此相呼应地,那些家伙们的食指也同时旋转起来。
一个不小心,连我也会惊讶起来的高速回转仿佛扭曲了物理法则,令食指本身咕噜咕噜旋转起来,皮与肉也噗吱噗吱被撕裂。
这群人在剧烈疼痛与超常现象侵扰下,连站也站不起来,全都像是对我朝拜似地跪下了。边用手推开想抓住我的家伙,我隐约理解了一件事:
看来那个老爷子只能操纵人的食指,若非如此,就是对食指特别情有独钟。
他们的食指回转个不停,惨叫声也不绝于耳,我把这个当成声援,继续前进。
眼珠子颜色与神秘现象相互配合,我感觉自己已经掌握到现场的气氛。
白羊小姐的异能真的很方便啊。眼珠子变色只是一种很朴素、不起眼的变化,但加上声音就效果十足。真希望她今后也能成为我的同伴,但这是不可能的。
『无德之人因碰触了我,使得自己的秽具体显露出来。他们并非受他人所制裁,而是被自我的卑劣判罪。』
就算是我自己事先录制的台词,事后客观地听起来实在很丢脸。冷静听来,实在搞不懂到底想讲啥哩。算了,反正白鹭的演讲跟这个比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好不到哪儿去。
在经过中央席位附近时,与仿佛见到难以置信之事一般的成实视线相交,我没有做出反应,直接穿越。如果她这时骚闹起来就麻烦了。
见到她很平安,我也放心了。
走了一半时,奇迹继续发生了。
无声无息地,没有征兆地,有东西从天花板上掉落了。
由于事先早就讨论过流程,我已做好那玩意儿会掉下的心理准备,所以看也不看,全力维持表情的祥和稳定。今天的我是个圣人。
有声音大喊:「别来闹场!」是仓科康一的中性之友会的信徒。
会有这种公开表示反感的人物出现,也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就让你们闭嘴吧。
将眼睛切换成另一种颜色。脑中强烈浮现海龟眼睛的色彩,使之变化。
几乎与此同时,体育馆的照明灯具掉落到地上。
碎片与观众的惊叫声同步扩散开来。
我请翠鸟运用他的能力,将灯具击落。当然,不可以打中我。如果他的宣称没有骗人,他一天只能使用四次能力。反正我附近的灯具只有三座,已经很充分了。很快地,下一个灯具又坠落在我身旁。
但再怎么近,这些灯具也绝对不会打中我——我真心如此期望着。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前进的力量与意志,以及站在不可能的道路上的奇迹。
我将这些全部灌注在我的碧眼上。
话说回来,真的都在我快接近的瞬间才掉落耶。我相信翠鸟熟知灯具的掉落位置,但只要有一个闪失,直接命中头部我就完蛋了;就算不如此,踩到四散的碎片要忍耐痛楚也相当不容易吧。这么说来,那家伙还真敢赤脚在大街上走呢,万一踩到玻璃碎片不就痛死了?
我平安走过照明灯具掉落三次的通道,近距离抬头望着讲台,对仓科康一微笑,接着缓缓地地、像是要让袖子填满空气似地把手往横向挥出。
『拥有特别能力的人即使在这般危险的路上,也能不以为苦。那么,不具特别能力者就无法避开危险吗?就只能被命运蹂躏吗?我敢在此断言,这是错的!』
没有一句话是从口中发出,声音平等地、不可思议地由身体内侧响起。
我比手画脚,配合声音演出。
『我一开始也不特别,总是被当成弱者欺凌。但由于我的脆弱所带来的失丧,在我身上留下了巨大的伤痕。我被驱使无情之力的人夺走了右眼。但也因为如此,我才能看见我所应进的道路。』
直接夺走我的右眼的家伙,正在帮着我。
多么讽刺的状况啊,倘若没有巢鸭介入,我或许会相信有「命运」这档子事吧。
『各位想必听过叫做白鹭的女神吧?毋庸置疑地,她是被神所选中的存在;然而,我同样也是被神选中的人。』
否定一切反而无法使他人信服,所以我违背真心,抬举白鹭。这种贴在别人背上谋求恩惠的作法,与她如出一辙。
讲台上的仓科康一瞪着离麦克风有点距离的我,他心中想必在期待蚯蚓快点在暗中动手吧。
但是仓科康一或许也已经察觉到,信徒食指的回转是谁干的好事。
「你想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以尽可能不让台下信徒听见的程度,探询我的目的。
我忽视他的问题,环顾体育馆整体,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的名字是五十川石龙子,正是被派来拯救你的人物。』
我总算能将自己的名字说出口,SDC——史东德拉根秋德伦(Stone Dragon Children)首度在世上现身了。
也许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古怪,信徒们又开始骚闹起来,但我引发的三种奇迹盘据在他们脑海里,已经没有人会对我破坏演讲会表示不满。
至于同学跟教师则是一副「这个我们早知道了」的茫然表情,十分有趣。
这也难怪,要是我看见同学以这副模样登场,我也会露出相同表情吧。
『仓科康一,他是对清净的信仰怀有私欲的大罪人。我知道有人因为他离经叛道的行径而哭泣,也知道那些人的恐惧。为了响应他们的呼声,所以我今日亲自现身了。』
我将矛头对准仓科康一。对白鹭不吹捧不行,但对这家伙我就不客气了。没有超能力者守护的话,这名可悲的男子什么也办不到。
这家伙果然跟我是同类人啊。
『我就特地开口吧,这名男子并没有引导人向善的力量。他的女儿偏离正道,堕落了。这名男人身为父亲、身为众人的领导者,原本应该对这件事感到羞耻,但他却蒙上眼睛,佯装不知。这名男子早就失去了过去获得的力量,只知耍小手段欺骗大众!』
或许是女儿的话题被公开而着急起来,仓科康一说:「别再胡闹了!」走近我,想把我当成疯狂的闹场者来处理。若只用口头诉说也就罢了,在演出了多种奇迹后,现场已经没有人把我视为狂人。
仓科康一推了我肩膀一把,想用物理手段把我赶出讲台。
就算已经无计可施,他还是不该干这件蠢事。
理所当然地,我的眼睛又染上红色,他的食指也跟着回转,是不是黄金矩形的回转我就不晓得了。
低头看了一眼抱着食指蹲下的仓科康一后,我用力闭上眼睛。
假哭需要时间准备。我露出苦闷表情,装成内心痛苦纠葛的模样来争取时间。
很快地,感觉眼角发热,我抬起头,让众人能看见我的脸庞。
我强烈地感觉到原本朝向仓科康一的注视一口气集中在我的脸上。
就像是直接用手把视线拉扯过来的感觉。
隔了一段距离的话,即使眼珠子变了颜色也不容易察觉。
但若是脸颊被鲜红泪水沾湿,即使离得远也能看见,视觉效果可谓之卓越。
『无法拯救家人的人,竟夸口要拯救世人,这是多么不知耻的行为呀。』
不小心将真心话说出口,差点连自己也脸红起来。
我张开双手,做出夸大的动作来掩饰羞耻。
『人生当中最需要的是夸耀与自信。虽然这对只想活命的人并不算必需品,想要的人自行在生活中找出即可,但是我相信,如果想过更正当的生活,这两者依旧是不可或缺的。而我,两者兼备。』
其实这两者我一丝一毫也不具备。就算SDC拥有没来由的夸耀与自信,但身为国中生的五十川石龙子早已失去了这两者。
孩子们在双亲的夸奖当中建立起夸耀与自信。而我,却连如此理所当然的机会也远离了。我的心是不完全的。
『我希望大家心中的夸耀与自信也能觉醒。为此……』
我停顿一会,依然流着悲痛的泪水,热切地招募会员。
插图
『我将宣言!为了真正拯救世人,为了创造对世人更好的空间!我要改正「中性之友会」此一虚假之名,期望汇聚此地的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改成白话就是:我想强占中性之友会。
我想创建新宗教团体,请老信众直接跳槽喔——就这么简单。
『我拥有人类所不应有的力量,但是我不是神明,也不想成为神明。有谁能跟上神明的步伐呢?人们只能望神之项背。但我想要跟大家一起行走。我不想要……孤独一人。』
最后讴歌起老生常谈的平等论后,我弹指一声,指示放下布幕的时机。
万一被信徒们或同学们连番问问题可就惨了,这些部分没有事先录音,无法应对。在露出马脚以前,要趁这现在开溜才行。
而且降下布幕的话,就没有必要特地改变眼睛颜色进行演出了。
在布幕完全降下之前,坐在前排听讲的大人们想爬上讲台。我伸出手掌,对他们做出「别过来」的姿势,大人们马上停止动作。从他们身上,我感受到敬畏之情或纯粹的恐惧。
……原来如此,白鹭应该很喜欢这套吧。
等布幕完全降下,讲台被隔离,我低头看着已被彻底忘记的仓科康一。
「你是否知道,你的最大失败是什么吗?」
仓科康一痛得眼角泛着泪光,咬着下唇。他的眼神带着深切的憎恨,倘若能以诅咒杀人,他恐怕早已杀了我十次之多。看来他并没有打算回答我的疑问。
而我也不想告诉他。
我「上面」的人们肯定马上就能说出答案吧。
擦拭紧张的汗水,白粉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接下来。」
难保不会有人爬上讲台。
早点逃之夭夭才是上策。
以从布幕背后传来的细微拍手声当做背景音乐,我朝体育馆后门全力遁逃。
『咦,结束了?嗯,我知道了。是吗……记得跟踪他喔。』
「已经派人跟踪了……刚才也说过,我现在还不是大小姐的……啧,挂断了。」
对于单方面说完、单方面挂断的电话,白羊不爽地咂嘴。
白羊等人现在正坐在体育馆的讲台天花板附近的钢骨上,低头看着讲台。他们配合石龙子少年登上讲台的时机进入后台,并登上这里。虽然仓科康一也配置了警卫,理所当然阻止不了他们。
从头到尾听完石龙子少年演说的翠鸟与蚯蚓并肩而坐,现在在讨论感想。
翠鸟身上穿着石龙子的服装,两人的装扮互换了。
「那个少年很有架式嘛,尤其是几乎没说谎这点很好。」
「他本来就是爱妄想的国中三年级嘛,最擅长主张这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了。」
「嗯,只不过白羊将本部的人员全灭了,就算强占教团也没什么甜头哪。」
「没办法,那家伙也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算了,当做出道的第一步也是刚好。比起这个,我的衣服被带走了,真伤脑筋。那套是订制品,市面上没有贩卖耶……」
在聊了开来的两人身旁,白羊低头望着仓科康一。
「总算可以进行我原本的工作了。」
白羊挥起袖子,从钢骨上跳下,降落在蹲在舞台后方的钢琴旁,因被手指被折断的剧痛而脸一阵青一阵白的仓科康一身旁。
由于有人无预警地突然跳到身旁,又是个跟现场格格不入的浴衣女性,仓科康一不禁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午安,仓科先生。」
与仓科康一第一次见面的白羊对他打招呼,接着,翠鸟与蚯蚓也跳了下来。
「唔哇,脚麻了。」
「这高度对老人的腰脚需要点勇气哪。」
两人着地失败,靠蹲踞运动缓和冲击。仓科康一惊慌失措,甚至忘了向蚯蚓抗议。仓科康一轻易就想象到仿佛同伴般跟他一起现身的两人是怎样的人物。
「你…你们是……什么人?」
但还是不由得开口问了。三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是杀手。」」」
三人一齐自称,似乎想主张自己才是真正的杀手似地、争先恐后地徐徐向前移动。也因为如此,全体的走路方式都变得微妙地有点大跨步。
「啊,有电话,抱歉。」
蚯蚓感觉切换静音模式的手机传来震动,悠闲地离开现场。还没理解状况的仓科康一想向蚯蚓求救的瞬间,白羊按下了卡式收音机的按钮,仅仅一瞬,仓科康一的命运在此断绝了。拼命伸长的手谁也没触及,什么也抓不到。
他两眼睁大,往后方倒下。后头部剧烈地撞上地板,但也已经无法改变表情。见到翻倒在地上的仓科康一的「死」,翠鸟不禁颤栗。
「唔哇,瞬间就让他死了?」
「被他逃走会很麻烦,所以这次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蚯蚓仍然在讲电话。一边在意他驼背的背影,白羊说:
「这名男子的不幸就在于他不只绑架猪狩友梨乃,还绑架了石龙子少年。」
「没错,所以才会落得被巢鸭大小姐利用的下场。」
像是在怜悯仓科康一的尸体,翠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献上默哀。
除此之外,分析这个事件的翠鸟也认为仓科康一的运气很糟。他周边的人们无一幸免地在最凄惨的命运当中被杀害,没有人能向他报告。这种事态再三发生过,所以他才没办法对危机抱持警觉。
翠鸟结束默哀的瞬间。闭上眼睛,像喝醉酒一般愉快地摇晃。
「惨了,一闭上眼睛,不只游戏画面,连背景音乐也跟着响起来了。」
熬夜了一整晚,翠鸟好像喝醉酒似地兴奋起来。白羊把脸别开,不跟着起哄,宣告工作结束。
「好了,跟白鹭的契约到此也告一段落……我该回大小姐身边了。」
「那我也要回那女人底下啰,换手。」
翠鸟跟白羊一起举起手,击掌道别。
「不知道那个少年今后会变得怎样呢?」
翠鸟话语中怀着某种期待,朝体育馆背后露出微笑。
就这样,仓科康一的事件迈向尾声。
当中随心所欲地使唤人的巢鸭,这回一次也没登上表面舞台。
她就只是完全不弄脏自己的手地、单纯地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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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为王者之始
「……他这次表现如何?」
「嗯,大致上很顺利。」
巢鸭用手指比了个圈,研究者辰野浅香以苦笑响应。
回答微妙地有所偏差的部分,让人感觉到「很有她的风格」。
「只不过照片拍得不是很好,都是我有看过的类型。」
辰野浅香自称「外国人」,长及腰际的金发是天生的。但她也是个从学生时代起就远离本国,日语以外的语言几乎都不会说的典型大人。
在这个辰野浅香管理的研究室里,身穿制服的巢鸭凉出现在这里,现在正与辰野浅香当做装饰而摆设的人骨标本握手。当她从肋骨之中看见哈密瓜汽水色的墙壁时,不知为何却高兴地笑了。
辰野浅香心想:「这名少女的感性真难以理解。重点是……」托腮帮子说: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打发时间,顺便委托工作。」
巢鸭回头,拿出装在包包里的罐子,交给辰野浅香。
「我想请你调查一下这颗眼珠子。」
「喔?」
从女国中生手里交给了意外的物品。辰野浅香讶异。浮在在装满液体的罐子里的,是人的眼球。染上琥珀色的眼珠子,凝望着半空。
「这是什么?该不会是秘石眼吧?」
「这是某个拥有改变眼睛颜色能力的超能力者的右眼。啊,我并没有要给你喔,调查完要还我喔。」
巢鸭以笑脸叮咛,辰野浅香差点反射性地回答:「我才不想要咧!」但听到是超能力者的眼睛,多少抱着关心。
「你要我调查这颗眼珠子什么?」
「嗯~改变颜色的构造之类的,什么都可以。反正目前也什么都还不知道。啊,顺便调查一下石龙子同学喜欢的事好了。」
「石龙子同学?」
在辰野浅香疑惑地歪头前,巢鸭微微扬起嘴角。
「关于这颗眼睛是否真的只有改变颜色的能力的事。」
她的眼睛像是在模仿石龙子,灿烂、妖异地发亮了,但随即又化为笑脸。
「啊,有电话。」
没有来电铃响,巢鸭将手伸进包包里,取出一只充满少女风格的手机,按了按钮后贴在耳上。
「咦,结束了?嗯,我知道了。是吗……记得跟踪他喔。」
简单交待几句,毫不迟疑就结束通话。将手机收进包包里后,巢鸭向辰野浅香道别。
「调查有结果的话就通知我喔,拜拜~」
天真地挥挥手后,巢鸭离开研究室。配合她的小跑步,胸部也跟着波涛汹涌。「国中生发育还真好……」辰野浅香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确定她波喀波喀地、以脚跟着地的走路声远离之后,辰野浅香露出苦笑。
「生下这种孩子的父母一定很费心劳神吧。」
辰野浅香脚底踩在椅子上,采抱膝坐的姿势说。接着取出手机拨打,对象是蚯蚓。接受二、三件工作的报告后,重现刚才与巢鸭的对话给蚯蚓听,蚯蚓听完问道:
『那你的孩子呢?』
「当然是跟我很像的好孩子啊,只不过,不叫他改掉早上爱赖床的习惯不行啊。」
辰野浅香用手指卷着头发。她的儿子是小学生,每学期在联络簿总会被写上「要改掉赖床习惯」。家人也有帮忙他改善,但没什么效果。
「就算让那孩子早点上床,也只是增加他的睡眠时间。跟婴儿时期都没变嘛。」
『我不是指这个,你不是对儿子作实验了吗?』
辰野浅香听见蚯蚓的话,眯细了眼,身体靠在椅背上,用脚吱吱嘎嘎地摇起来。
「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他生日要送什么礼物。」
『人为使超能力觉醒实验的结果是?』
「我也不知道。即使有什么超能力觉醒了,他也不会找我聊烦恼。顶多拿去恶作剧,当个愉快的小学生吧?」
或许想象了那种情况,辰野浅香笑了。
『好过分的母亲啊。』
「才不呢~能送超能力当生日礼物的母亲没几个吧?」
被人这么说我好遗憾——言外之意似乎是如此的辰野浅香嘟起嘴巴。
『到处都是才更伤脑筋哩。』
蚯蚓只说了这句,其他便不多说了。
「……啊,有电话。」
拿起桌上响个不停的电话,辰野浅香换成营业用的声音接听:
「是。是,是。啊,谢谢,是……是,是,我知道了。资料稍候再传过来就好。传真吗?是。是是是,谢谢~」
边说,头也边点个不停,结束通话后放回话筒。蚯蚓透过并尚未挂断的手机,似乎听到了辰野浅香的对话。
『下个工作又来了?』
「你很高兴吗?」
沉默了半晌,蚯蚓并没有回应。
「我们这边只有你是专属的啊。」
『我知道。』
「这次的暗杀对象是同行的蜗牛……讲错了,是个叫蛞蝓的人。虽然没听过这号人物,总之别大意喔。」
不管回顾多少次,蛞蝓还是觉得自己度过了很普通的人生。
小学时从来没请过假,国中时也全力投注在社团上。朋友很多,虽然常被人调侃性格呆呆的,整体说来人缘很好。喜欢蛞蝓的男生据说也不少,只不过关于这类话题总令蛞蝓感到害臊,一直逃避。
跟家人处得也不错。双亲很疼爱蛞蝓。年龄有些差距的哥哥和姐姐很优秀,令蛞蝓有些自卑,但也不至于一碰面就吵架。
什么问题也没有。一切都是零,没有半点征兆或迹象,什么也没有。
但是,事情就这样从无中生有了。
回过神来,蛞蝓成了杀人者,站在无法回头的境地。
为什么会变得只能靠杀人过活?
总觉得有人不停逼问自己,令梦中的蛞蝓想大声嘶喊。
但是一开口,感觉到强烈臭气而向后仰的瞬间,四周被光芒垄罩了。
蛞蝓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正在不停地细微震动。
同时感觉周遭很吵闹。睁开眼,有大型卡车行驶在前方。
与卡车交错而过时,玻璃窗震动,贴在上面的头也跟着摇晃。
不知不觉间,蛞蝓已置身于巴士之中。
「……恶恶。」
沾附在头发与衣服上的气味,使得蛞蝓皱起眉头。
梦醒时分闻到的气味原来是酒精。
「早安,麻衣小姐。」
一副理所当然的面貌坐在隔壁的猪狩友梨乃对她微笑。蛞蝓摇头,想逃离呛鼻的酒味似地站起身体。但身体一动,受伤的地方就痛得不得了。
「还活着就算谢天谢地了。」
发现伤口做过止血处理,并被裹上厚厚一层布时,蛞蝓叹气地说。猪狩友梨乃高兴地回答:「不客气。」似乎在响应不自觉地萌生于蛞蝓心中的感谢之意。这在蛞蝓看来一点也不有趣,不满地说:
「这是对之前的报复?」
明明那次是猪狩友梨乃自己溅到血液就昏倒,错不在蛞蝓。蛞蝓扯扯湿掉黏在胸口的衣服,仿佛穿衣服游泳的湿黏感,比酒精味道更令人不舒服。
「我只是在学习麻衣小姐罢了。」
印象中不曾湿得如此彻底过,连鞋子的脚趾部分都湿答答的。
而用来代替绷带的、很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也似曾相识。
「那是从那具尸体上脱下来的,我挑了比较干净的部位使用。」
「啊啊,果然……」
「这是麻衣小姐的手机跟小刀,还有钱包。怎样?我有细心别让这些被酒沾湿喔。」
「你那张得意到不行的表情是怎样?瞧不起人吗?混蛋,这样就得意了吗?哼!」
「我已经读到你的心声了,没必要特地讲出来。」
猪狩友梨乃嘟着嘴,「明明说还活着算谢天谢地了……」小声地说。蛞蝓内心想:「那是另当别论。」猪狩友梨乃半开玩笑地抗议:「什么嘛,好过分~」蛞蝓不管她,脸朝窗外,见到公车站名与熟悉的景色,理解了两人正朝向何方。
「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家住址吧?」
「啊,实不相瞒,其实我能读别人的心……」
「早知道了。」
这女人究竟能窥探他人内心到什么程度?蛞蝓除了警戒,也有所好奇。
是否能够连本人也忘怀的遥远过去都能看透呢?
「说吧,为什么?」
「咦?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离开那间国中回家?」
猪狩友梨乃眼神飘忽不定。
「因为文化祭会场里……呃,那个叫巢鸭小妹?的人并不在。」
「是吗?但是继续等下去也许会来啊。」
「对不起,因为你受伤了,旁边又有尸体,我一心只想着要快点逃。况且仓科康一又在附近,我自己也很想逃。」
「喔,是吗。」
她的判断正确,也因此得救了。因为理解了这点,蛞蝓声音不再粗暴。就算无法完全认同,蛞蝓还是接受了。疲劳使得她沉重的头垂下。
——这么说来,章鱼烧的工作又跷班了。这次一定会被开除了吧。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你不是被仓科康一抓住了吗?」
「因为我说如果能保证我妹妹的平安,我就愿意跟他合作,所以他命令我也一起去。我猜他想在演讲会结束后,利用我在接受信徒咨询时表现出自己拥有读心能力吧。只不过如果我出现在现场的话,立刻就会露出马脚,所以他好像也想了很多对策。」
「是吗……只不过,现在这个盘算也泡汤了。」
「是呀。」
希望不会又因此引来仓科康一的怨恨,导致被追杀就好。蛞蝓担心的只有这件事。
蛞蝓陷入沉默,猪狩友梨乃也不发一语,只凝视着放在脚上的手。
这段期间,巴士再度朝下个站牌出发。
白天的巴士除了蛞蝓跟猪狩友梨乃以外,没有其他人,等于是包车状态。
随着景色逐渐加速,蛞蝓心中的迷惘也变深了。
对于这次不仅又没暗杀成功,甚至连接触都无法达成的后悔。
以及与蜻蜓之间对杀人的价值观的差异。
这两道浪潮拍打着蛞蝓,使她心情陷入不安定之中。
虽知道用不着出声也能传达,但蛞蝓还是开口了:
「跟你妹碰过面了。」
猪狩友梨乃抬起头,停顿了一会,露出笑脸。
「我很感谢你保护了她。」
「那只是顺其自然的发展罢了,我并没有特地想帮她。」
「我想也是,一定是这样的。」
一边肯定,猪狩友梨乃的表情依然灿烂。对蛞蝓而言这并不有趣。
「她很想见你。」
「成实她?想见我?」
是的——在心中肯定。猪狩友梨乃顿了一拍,摇摇手说:
「别说笑了,不要骗我啦。我妹妹很讨厌我的工作呢。」
「你以为我能对你说谎吗?」
猪狩友梨乃难得变得哑口无言了。首度还击成功,令蛞蝓心情有些愉快。「先不谈这件事好了。」察觉蛞蝓的心态,猪狩友梨乃回避话题。至于回避这个话题是否应该,则只有她本人晓得了。
「可以让我回报你守护妹妹的事情吗?不,请务必让我回报。」
「身无分文,却想回报吗?」
蛞蝓冷笑。猪狩友梨乃改变姿势,凝望着蛞蝓的脸,这个动作似乎是她说话前的习惯。
「请让我帮助你的复仇。我意外很有帮助喔。」
仿佛想说「我好歹是个超能力者啊」似地败起了胸膛。蛞蝓毫不踌躇地拒绝了。
「没有必要,不是自己亲手复仇就没有意义。」
拒绝想靠近她的猪狩友梨乃的提议,蛞蝓转头。
这是从青蛙与蛇的死得到的教训。
每个复仇之中,都具有各自的人格,与不管切哪里都是相同图案的金太郎糖大不相同。
「不,请务必让我帮忙。」
猪狩友梨乃不退让,紧接着诉说理由。
「不这样的话,我就没地方住了。」
猪狩友梨乃说出真心话。蛞蝓对她的老实不禁笑了。
但马上意识到这点,又摆出臭脸来。
「你想跟我住在一起?」
蛞蝓差点说出自己也花光存款,随时等着喝西北风,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唉呀~因为我的家当全部被烧光了嘛。」
弦外之音似乎想说:「全都是你带来的汽油弹害的。」猪狩友梨乃露出爽朗笑容。
「回你老家住嘛。」
「会给家人添麻烦。说不定又会像这次一样被卷入风波。而且……」
猪狩友梨乃很难得欲言又止,见她停顿,蛞蝓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而且?」
「我当过AV女优,如果被同学得知这件事,成实在学校会被嘲笑。」
「……的确是这样。」
不知道对家人说:「我在当杀手」,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呢——?蛞蝓置换自己的立场,理解了猪狩友梨乃的心情。
「啊,但是对那孩子而言……嗯~反正他是个好孩子,应该没关系吧。」
猪狩友梨乃想起了某人,却又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蛞蝓猜她大概是指那个国中生,但没有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刚才不是也倚靠我了吗?」
「那不是复仇,那只是在摆脱麻烦罢了。」
「你肯倚靠我,我很高兴。」
「可是我很不愉快。」
正确说来,因为很不习惯倚靠别人,使蛞蝓有着严重的飘浮感。
「麻衣小姐也不回老家吗?」
「当然不可能回去吧?」
自从离家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蛞蝓认为自己不该回家。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米原麻衣」了。从第次杀人起,蛞蝓已有这个自觉。过去的自己逐渐变得淡薄,相反地被混浊的「蛞蝓」所取代。
「为什么呢?」
「没有必要对你说。」
「不行。」
意外强势的否定,冷不防使蛞蝓吃了一经,猪狩友梨乃趁机进击。
「等回到公寓,我们来聊聊这件事吧。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够多了。」
「你说谎,明明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没有也很正常,因为杀手是个眨眼间身边人都死光的职业。
更何况,有谁想跟能看穿内心的人当朋友呢?
在这种状况下,人真的能维持友情吗?
当然不可能——蛞蝓早早就提出结论。
「反正我就算不讲,你还不是能全部读得一清二楚,爱读就读啊。」
只要别来烦我,爱怎样窥视都随你——半是认同、半是放弃地接受了猪狩友梨乃的能力,蛞蝓在心中默许了她的读心行为。蛞蝓原本就对人爱理不睬的,即使被看穿也没什么差别。「就算全部都能看见,但我无从得知哪个才是重要的啊。」
猪狩友梨乃食指指着蛞蝓胸口,画了一个圈圈。
「能读心,跟知道那个人的心灵状态是不同的。」
「……我的心灵状态就只是想杀死巢鸭而已。」
说完,蛞蝓似乎也累了,闭上眼睛。
「哎呀?」
「想睡了。剩下的等睡醒再思考吧。」
一放松,因为失去右手的影响,身体自然往左侧倒下。头碰到猪狩友梨乃的肩膀的瞬间,蛞蝓慌忙打直身体,猪狩友梨乃立刻抱住她的肩膀。
「靠在我身上也没关系啊,我年纪比麻衣小姐还大两岁喔。」
「这算什么理由嘛……」蛞蝓小声地反驳,闭上双眼,靠在她身上。
对这时的蛞蝓来说,反驳或反抗都太麻烦了。
「酒臭味好重……没事没事,啊哈哈。」
——你刚刚想把我推回去吧?
「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你这么可爱,当杀手真的太可惜了呀。」
「喔,是吗……」
与过去青蛙用来侮辱蛞蝓的话语虽然相似,话中却没有攻击性。
蛞蝓不是超能力者,无法读出别人的心情。
但她也没迟钝到无法分辨隐含于话中的意涵。
人并没有那么无能。
就像是沉淀一般。
就像是要沉入水底一般,蛞蝓睡着了。
等到彻底远离了会场的骚动后,我失去了力量,膝盖瘫软倒下。
我逃到校舍二楼的男生厕所。说起没人的地方,我自然会想到厕所个室,也觉得这点很有我的风格。只不过一想起两天前的事情,不得不打了个寒颤。
我想,我还是没办法跟那个女杀手交为朋友吧。
或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帮忙,不论是学生、教师或信徒,都没有人追上来。连脚步声也没有,也没受到仓科康一那方的反击。我摸摸胸口,心想:「得救了。」
就算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我的本质依然没有变化。
永远是个胆小、畏惧强者、依靠强者威权苟延残喘的家伙。
与日倶增的只有呕吐感。
难怪我的能力无法成长啊,我总算懂了。
顶多能引起误解。然而,这次的误解与过去的规模大不相同。
「呼呼呼……唔恶…恶…恶……」
试着傻笑,失败,吐了。过度紧张的反效果刺痛胃部。伸出的舌头传来胃液臭味,我抱着肩膀趴下,像是在忍耐寒冷似地将身体缩成一团。
如果刚才放过这个机会,肯定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我今后会变得怎样?
思考,烦恼,不安感骚乱着胸口。
等胃部觉得好点了之后,我缩着身子,咬着下唇。
不久,感觉额头上有灯光亮起。
突然间,眼前的门被打开了。
「再次Catch。」
闯入的家伙把我抱住。仿佛滑了一跤似地扑过来,我就这样被剥夺了自由。
好似曾相识的感觉啊。难以忘怀的柔软,与难以信任的香气。
不出意料,来者是大奶妹巢鸭。
差点将这个封号说溜嘴。她表面上或许会笑着原谅,背地里说不定会报复,我还是别太大意的好。
姑且不论这些,问题是,这里是男生厕所耶。
「咻哈姆。」
脸被埋在胸前,讲话也含糊不清……慢着慢着,这个状况远比忙着说话更重要得多了吧?
脸颊上仿佛长了心脏,扑通扑通吵死了,连耳根子都火热起来。
只可惜,不是那时的舞娘服装,而是裸露部分很少的制服。
不不,这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次没大叫了耶,乖孩子,好了不起喔。」
连被摸头这点,都像是二天前的重现。而且这次白羊小姐还躲在暗处观察哩。怪了,为什么她知道我躲藏的位置?不过这个疑问深究下去似乎很可怕,还是别问了。仅一句「因为是巢鸭」理由就很充分了。
「这身打扮跟你不配耶。」
「我知道。」
我这时才发现,忘了把服装还回去了。算了,就买下来吧。反正今后应该也会派上用场,而且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有卖这个,要找很麻烦。
「石龙子同学有新力量觉醒吗?」
「呃,完全没有。」
「是喔,真遗憾。」
在讲什么嘛。虽然以结果而言,我获得了「地位」的力量。
要说这是一种新力量,或许也不算错。
这次没有女杀手或仓科康一来妨碍,我可以好好呼吸。然后,我只对着巢鸭说。
对着这个不知是敌是友、只能用「巢鸭」来表示的对象说。
「从今以后。」
在这乐观的宣言背后,体内却在颤抖着。
再也无法后退,只能前进了。
我只剩下从今以后。
「从今以后怎样呢?」
「要战斗。机会总算降临了。」
巢鸭的手轻抚我右眼上的绷带。一边感觉皮肤痒痒的,我继续说:
「我要击溃她的教团……凭着这个以中性之友会为母体的新组织。」
凭着讲台上的奇迹与演说,我有自信已确保了某种程度的信徒数量。
一个月。新的一年到来之前,我一定要完全掌握中性之友会。
「石龙子同学要像上一个人一样,去欺骗大人们吗?」
巢鸭的话中特别强调骗的部分,而且还一脸愉快的模样。
「……谁叫他们都一把年纪了,却还想向假宗教寻求救赎。」
就跟我的双亲一样。
我的眼睛对我最不该去欺骗的两人产生了无比的效果,引发无可挽回的事态所以这次,我要让这只眼睛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
「但是这些大人们也有类似石龙子的小孩吧?」
「石龙子同学这次要站在使这些孩子们变得不幸的立场吗?」
一边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右侧眼洼,巢鸭笑嘻嘻地询问。
当然,这家伙不是出自善良才问我这个问题。
倒不如说,正好相反。
「请不要精准地欺负我好吗?」
「啊哈哈。」
巢鸭所言正确地戳中了我的犹豫。
但是我依然得鼓起勇气,践踏他人。不管有多么困难,心灵是否被撕裂。
「我会要信徒们珍重家人啦。」
「听起来一点也没效呢。」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就连白鹭,也一定说过一样的台面话吧。
「但是,我只有这个方法,因为我是王者型的角色啊。」
「也就表示你很弱吧。」
超级直接的说法使我苦笑了。巢鸭说的并没有错。但是……可是……
「愈弱的人,认识的人就愈少,也愈无法正确理解这只眼睛的意义。」
就像白鹭的光之翼蒙蔽了许多人的眼。
「狼会袭击家畜,是非常凶猛的生物,尖牙利爪又好战——倘若我们抱着这种印象,即使是孤独的狼,也不敢主动袭击。除非对手是个熟知狼的狡猾人类。」
我抬起左眼看巢鸭。不确定是否在听我说话的她露出妖异的笑容,使我慑服。
可以的话……不,是拜托千万别如此。我永远赢不了巢鸭,请别与我为敌啊。
……接下来。
虽然眼前塞满了巢鸭胸部的这种状况实在很难正经起来。
我让另一个我「SDC」栖宿于左眼之上。
将过去到现在,映在这只眼的一切事物灌注于其中,我开口:
「总算要开始了。」
想将可恨的一切事物重画的、属于我个人的战斗。
爬行于在这世界背后的凶猛蜥蜴们。以及将它们当成尾巴使役的、盛装打扮的蜥蜴们。我将统领这一切。
我将成为蜥蜴们的「王」。
后记
石龙子同学到底会不会有真正的能力觉醒啊→→不会。
本作品的主角从最初到最后,都不会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能力觉醒。
虽然与本作品无关,电波女动画第一集的放映时间,与原作结束的时期几乎是同时。现在想来,促成这件事的超魅力编辑实在很了不起。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讲到动画化,当然要有文化祭啰,要有演唱会啰。所以说,请写吧。」→「好,我努力地写出来了喔——!」→「咦?动画剧情没演到那么多啦,哈哈哈~」如此这般出尔反尔地骗人的也是这个家伙。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
倘若问卷结果不佳,大概到这边就算第一部完吧。但反正打一开始就没有问卷调查,所以这部作品还会再持续个一阵子,希望大家能多多给我支持。
一如前两集,本回依然是爱情喜剧第三弹……本来以为愈写会愈像爱情喜剧,但继续坚称下去似乎有点困难了,这个主角一点也不受女性角色们欢迎嘛。
对了,写后记时我才想起来,我曾有过右眼差点失明的经验。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但照了镜子,发现疤痕仍然很清晰。右眼变成假性双眼皮也是这个原因。
这就是所谓的微整形吧!当然,这种事很危险,不论是好孩子或坏孩子,都要好好回避不幸喔。
于是,我把这段经验活用在本作里头……之类的事情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连我自己都差点忘记。
最后,我想感谢耳提面命地叮咛我:「喂,记得帮我宣传SEAWALKER啊。要说能在官网上面看到喔。」的父亲,以及冰雪聪明又深思熟虑、充满教养与知性的母亲。他们绝对没有骂我什么「不要写那些有的没的!」喔,我是说真的。
希望能在今年以内推出第4集。8月也有另一本新作要推出。再来嘛……我想想……
《ウォーキングのW》也请多多指教!糟了,这个不能说吗?(注:指轻小说《魔界探侦 冥王星〇》系列。该系列名义上由架空的作家越前魔太郎所撰写,实际上则由八名小说家匿名操刀,入间人间亦是其中之一)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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