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蜥蜴王①-SDC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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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间人间
插图:ブリキ
译者:林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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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才·入间人间的新作,异想天开的艺能战斗小说!
拥有特殊能力「Repaint」的国中生──五十川石龙子,
竟在深夜的废弃大楼中,和两名同学一起被卷入了五名杀手乱斗的战局。
少年的潜能觉醒,成为「最强」的故事序章,就此展开!
我不会在这里了结一生。
我与绝大部分被迫过着「普通人生」的家伙们不一样,是被选中的人。
我被赋予的能力「涂改」是种虚假、冒牌的异能。
但是我拥有「涂改」世界的资格。正因是虚假的,所以是我的能力。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任何对象,都能完全瞒骗过关。连我自身都能欺瞒。
我一定能从进逼到我面前的杀手们的追捕当中全身而退。
因为,我……
是「最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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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干什么……啦!」
「因为要上游泳课,所以我在换装呀。」
「为什么……呃,现在才换衣服……这样。」
「因为找了很久啊。」I
「咦?找什么?」
「泳衣。」
「呃,妳被人恶作剧了吗?」
「因为我是有钱人。」
「什么跟什么嘛。」
「我说,巢鸭啊。」
「什么事?」
「刚才,呃……发生了种种事情。」
「才没种种事情呢。」
「不,这个不重要啦。总之,就是……」
「嗯。」「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要你还我的。」

「既然被妳得知秘密,总有一天要把妳处理掉。」
五十川石龙子(Ikagawa Tokage)
国中三年级。想重画世界的少年。
宣称自己是「最强」。
拥有称作「Repaint」的异能。
「这么一来,我又更确定了,我果然喜欢石龙子同学。」
巢鸭凉(Sugamo Ryou)
国中三年级,过度裸露的少女。
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言行充满神秘感。
对石龙子的「那个」喜欢得不得了。

「叫做巢鸭,是吧。巢鸭…巢鸭…巢鸭。绝对…不会忘记。」
蛞蝓
杀手。
与蛇、青蛙合作,三人一起行动。
她本人对这个别名感到不满。
为了杀害某个目标而来到废弃大楼。
「我第一次碰上能跟我引发相同现象的家伙。」
翠鸟
一袭雪白装扮的少年。
拥有「压倒性」的异能,被同行视为「最强」杀手。
为了杀害某个目标而来到废弃大楼。

目录
序章1 蜥蜴与鸭子的格式塔 011
序章2 假如中学生能改变眼睛色彩…… 069
序章3 为妳的眼瞳干杯 113
序章4 幕后黑手的讯息 187
封面 蜥蜴王 229


序章1
蜥蜴与鸭子的格式塔
一打开教室的前门,就见到一名裸体的女孩子。
不仅如此,她还恰巧回望,跟我四目相视。
眼前彷彿迸射出火花,一瞬间脑筋变得一片空白。
一边从嘴里发出「啊呜啊啊」或「哇哇哇哇」之类搞不清楚状况的惊叫,我立刻关上门,逃到走廊上。我现在才知道羞耻心高过头的话,原来会化为恐惧呢。心脏宛如要被人直接捏爆,夸张地扑通扑通收缩个不停,每一次跳动,「眼珠子」就好像替换了。合乎夏日季节、令人不舒服的汗水沿着脸庞涔涔流下。
听到我的惊叫,隔壁教室的老师奔上走廊。虽然隔壁正在上课中,那名老师觉得蹲跪在走廊上的我很可疑,马上朝向我走来。但我没有余力管他。我被刚才在教室里见到的景象搞昏头,已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熟悉的四年级教室;被草率乱擦一通,还留有数学课痕迹的黑板;象是展开翅膀一般的宽广云朵,以及反射了蓝天的窗户;臀部、背部、肤色……大量流泄而过的景象令我的眼睛阵阵发疼。
老师似乎在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几乎听不进去。只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扶我起身。这位隔壁班的级任老师是位叫做松田的秃头大叔,正当他瞪着我,要责骂我一顿的瞬间,换上泳衣的女孩子从教室里出来了。
女孩子没用浴巾遮掩,而是光明正大地穿着泳衣。她的登场令隔壁班班导感到诧异。女孩子交互看着我与老师,歪了歪头,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她头上的白帽子上面用红色字体写着「4—3 巢鸭凉」。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这个女孩子姓巢鸭。巢鸭表情平静地凝视着我。
「快迟到了,我们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想要离开现场。我来不及吐嘈「其实早就迟到了」,就不由分说地被她带离现场了。隔壁班班导似乎对她的泳衣打扮看得入神。看来,大家说他是个萝莉控的传闻应该是真的。
等被拉到二楼楼梯附近,我才总算甩开巢鸭的手。巢鸭没什么抗拒就放开我的手,开始调整泳衣肩带的位置。此时我看到她裸露的肩膀,眼睛下方的皮肤又开始有如火烧。这块皮肤究竟为什么会变得比夏日艳阳更火热,我至今仍不知道理由。
巢鸭直定定地凝视着我的眼睛,象是在观赏。被她那略显纵长的瞳孔凝视,令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就好像有长了鳞片的动物在我背上爬行的感觉。
我知道她凝视我眼睛的理由,马上转头回避。
「妳在……干什么……啦!」
好不容易发出来的,是有如硬挤出来的沙哑声音。我已经不敢仔细端详巢鸭的脸了。至于巢鸭,则是没穿上室内拖鞋,光着脚丫子啪哒啪哒地走上楼梯。
「因为要上游泳课,所以我在换装呀。」
「喔…喔。是…是这样吗。说得也是,下一节,是体育课。」
与其说下一节,其实已经是这一节了。窗外传来远方同学们在游泳池畔嘻笑打闹的泼水声。
「那石龙子同学呢?怎么还没去游泳池啊?」
被人直呼名字,我感到有点困惑。我跟她交情不算特别好,她又是个女孩子,总觉得怪害臊的。
「我去倒垃圾……呃~算了,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迟到了。」
不敢老实说我逃课了,便随口搪塞一番。毕竟跟巢鸭并没有很熟,而且还看到了她的裸体。为什么这家伙会孤单留在教室里换泳衣啊?
刚才她背对着入口,正好要抬起单脚,所以股沟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一想起这件事,我的胸口又闷得发疼。彷彿额头上快长出角来,奇妙的剌激集中在一起,难以冷静下来。
「喔~记得石龙子同学不会游泳嘛,不想进游泳池,所以逃课了对吧?」
巢鸭的口吻彷彿看穿一切似的。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啦。
「那巢鸭咧?』为什么……呃,现在才换衣服……这样。」
「因为找了很久啊。」
「咦?找什么?」
「泳衣。」
巢鸭简短回应,走下楼梯。一时之间对她的回答没会意过来,两眼焦点涣散地思考了几秒,总算懂了她的意思。
仔细一瞧,巢鸭的泳装上好几处都沾染了污渍,而且还是泥土的渍痕。
「呃,妳被人恶作剧了吗?」
「因为我是有钱人。」
巢鸭的回答十分平淡,似乎也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不过,我也曾听说过她家很富有的传闻。可想而知,欺负她的应该也是女生吧。
毕竟巢鸭很美丽嘛。与其说「可爱」,更适合用「美丽」来形容,难怪被其他女生讨厌。
「呃,那么……妳没事吧?」
「嗯。」
巢鸭继续走下楼,但我连第一阶也还没踏上。交互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部与臀部,不禁羞红了脸,心中满是想直接跳下楼的冲动。
「想东想西太麻烦了,所以我没什么感觉。」
「什么跟什么嘛。」
我不懂巢鸭这句话想表达什么,但是听到有同学遭霸凌却闷不吭声,这样真的对吗?
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名为「正义感」的天秤上衡量。
而是我的眼睛吵闹地要求我:别视而不见,如此而已。
「我说,巢鸭啊。」
「什么事?」
「刚才,呃……发生了种种事情。」
「才没有种种事情呢。」
「不,这个不重要啦。总之,就是……」
巢鸭已经走到转角,我低头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热度仍未褪去,我开口问了。
虽不知道自己能否帮上忙。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毫不踌躇地回答了。
在楼梯转角转头望我,巢鸭缓缓地摇头,那头长发随着动作摇曳。
茶褐色的头发。
在这跟我「现在的」瞳孔相同颜色的头发底下。
巢鸭难得面露喜色地微笑,对着我说:
「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要你还我。」
每当我睁开眼睛,世界就被刷上新的色彩。
妖艳地流转、移徙,连形状也随之变得模糊。
彷彿眼珠子在眼皮闭起又睁开的那一瞬间变化成其他物体。是世界变化了?还是我的眼珠子变化了?对我而言,这个疑问绝非愚鲁蒙昧的幼稚之问,乃是为了探寻真知的内在命题。
「拜托~请别在我身边自以为帅气、叨叨絮絮地自言自语个不停好吗?」
我——五十川石龙子具有特别的能力。
只不过,这股「力量」在一开始,并不是我所希冀的。
「总而言之,这个问题确切使我苦恼啊。」
我握起拳头,用力主张,朋友鹿川成实却很没劲地回了声:「素~喔?」比起朋友的切身之痛,她似乎更在乎小说的剧情,眼睛直盯着手上的书本,一动也不动。我弯下身,瞟了一眼封面,熟悉的插画映入眼帘。打直膝盖,夸张地耸耸肩后,我嗤笑一声。
「现在才在看《禁书》(注:指鎌池和马的轻小说《魔法禁书目录》)喔?也太慢了吧。」
「可是真的很有趣耶。」
「用不着妳来告诉我,我早就知道啦。」
我彻底装出高傲姿态,但成实没什么反应,只专心用眼睛追著文字跑。我看她的反应比平时更淡薄,又默默地坐回鞦韆上。
现在是梅雨季节刚结束的七月天,蝉鸣早早就现身,肆虐整座小镇。
在这星期日的公园里,除了我们以外,没见到其他人影。正确说来,这里还不足以被称作公园,只是个在高架桥下设置了一些儿童游戏器具的小型游乐场。整个公园被高架桥的阴影所覆盖,显得有点阴暗,旁边放置了一块提醒「小心变态出没」的广告牌。
与马路相邻的边上装设了绿色网子,防止幼儿跑出去,但是我从来没看过小孩子在这个假公园玩耍。毕竟穿过桥下,多走个几步路就能看到正牌的公园,我看这里受到世人注目的机会,恐怕永远不会来临。在这片阴暗之中,我和成实坐在鞦韆上。虽然旁边有一张褐色的椅子,但因为这里通风不佳,椅子上头积了一层灰尘,并不怎么想使用。
「……………………………………」
我故作神祕地伸出右手手掌,在眼睛前方一张一合,侧眼观察成实的反应,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这家伙一定没有国中生这年纪的资质,真是可惜了。
我跟成实今年国中三年级,比起同年级的学生,我的个子算挺高的,但看起来斜斜的肩膀最近令我很在意。站在镜子前,看起来活像根竹竿一样,很不可靠,使我大为不满。不仅如此,配上这一身即使待在阴影处也会冒出汗水的棕黑色皮肤,看起来简直就是牛蒡嘛。至于半长不短的深棕色头发则比天生黑发的同学们更显得惹眼,是我偷偷引以为傲之处。
虽然说,班上有几个不良少年染成更花俏的金发,相形之下根本没人在乎我的头发,反而是斜肩膀的特征更容易引来注目。我虽对这件事情感到很不满,但反正打架也赢不了不良少年,现在只好乖乖地被嘲笑。
是的,「现在」。
「呼呼呼。」
在心中强调这个部分,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虽然成实毫不客气地一副觉得我恶心的表情,但是她的厌恶感就与人类对虫子的感觉相同。人类随着成长,有愈来愈害怕虫子的倾向。没错,人类对于这种小小身躯却能飞天遁地的生物,深深在本能上感到自叹弗如。
所以,成实对我潜藏的异能感到惧怕也是理所当然。
「没错吧?」
「嗯,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的你确实让我感到惧怕。」
这家伙真不老实。算了,先不管她,我转头向侧边「欸嘿欸嘿」地笑了。
成实是我的同学,家也住得很近,但是以前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流,自从就读国中以后才开始有所接触。她那近乎靛青色又带点蓝色的头发,与彷彿从没晒过太阳的白色皮肤十分搭调,在阴暗处营造出亡灵般的气氛。五官凹凸不怎么显著,看起来有些平坦,而嘴唇也不怎么丰厚;也就是说,她是个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平面的女人,包含胸部。
「不是我爱说,只是想找我商量烦恼的话,干嘛特地出来外面嘛?」
成实依旧埋首于书本,开口向我抱怨。鞦韆的老旧链条发出叽叽声。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待在家里。」
侧眼瞄了成实一眼,成实也姑且回望了我一下,叹了口气。
「那去我家也行啊,外头热死人了啦。」
「我又不知道妳家住址。」
去女生家里玩这种事,并非国中三年级的男生能轻易办到的。
「喔~是喔是喔。」
成实满口敷衍语气,故意让整副身体向前倾倒,彷彿近视眼看书的姿势,把脸贴到书本上。她弓起背来,展现出「别跟我说话」的态度,我也回敬「我也跟妳无话可说」态度,赌气闭上嘴巴,眼睛望着正面的马路与景色。
隔着这条窄到仅容一辆汽车的马路,对面有一条小河。由于从来没有人整理,河岸长了一堆杂草,彷彿有翠绿的刀剑一刀划过地面。长长的藤蔓爬上护栏,或许水分不足,叶子变色枯萎了。
桥下四周虽不见树木,蝉声依然喧嚣。注意到这里的蝉声种类与住宅区附近的不同,我抬头望了高架桥一眼,说不定蝉儿就潜藏在这片毫无缝隙地遮蔽我头上的阴影当中。
此时,我发现了一个动态物体。那是贴在墙壁上,四肢慵懒地移动的小壁虎。我朝牠高举拳头。受名字影响,我对爬虫类有着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但是我却很讨厌自己的名字。过去有过几次被人唸成「Sekiryuuko」(注:「石龙子」可唸作「Tokage」,意思是「蜊畅」,但也可以音读为「Sekiryuuko」,听起来很像日本女性「~子」的名字),被当成是女生的名字。什么「Sekiryuuko」嘛,听起来象是手臂比我还粗壮个几倍的女生耶。
「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你讲起话来都那么臭屁啊?」
保持用头啃书的姿势,成实开口问我。在两人都闭嘴的状况下,对方先打破沉默让我尝到胜利滋味。是的,我这个人最爱胜利了。
不论于事于物,甚至人生,胜利都远比任何一切来得重要。
必须持续获胜。不能获得所追求的胜利,就没有活着的意义。
「喂,别忽视我嘛,快回答啊,笨蛋。」
成实似乎也成了蝉儿同类,吵得不得了。
我一边用眼睛继续追着墙上壁虎的行踪,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接受的是王者教育。」
「应该是『精英教育』吧?」
「不,是『王者』才对。『磨练能力』跟『成为王者』是两码子事吧?」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总之先替自己一时兴起的发言圆场再说。但成实毫无虚心接纳的打算,而是冷言冷语地评论我:
「扮演角色真辛苦。」
「才不是角色例。」
我跟成实的交情并不特别亲密,对彼此也没特别抱持着好感。仅仅是某天一个不小心,被她得知了我的「异能」后,以此为开端成了朋友。
「呼呼呼,既然被妳得知祕密,总有一天要把妳处理掉。」
听到我无情的宣言,成实由书中抬起头,接着毫无防备地把脸凑到我脸上,凝视我的眼珠子。即使对象是成实,冷不防被女生做出这种行为,还是不禁让我枰然心动。
「你想用你的异能做什么?」
「……………………………………」
我只能选择沉默。
我拥有与众不同的异能。
说不定,还是一种没人能与之比拟,世上独一无二的能力。
「但是……」
实际上,这能力的作用可说微弱到不行。是一种即使被判定为可有可无也无可争辩、过于淡然的特里〔能力;是一种距离上百公尺的话,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奇迹。
是小规模的奇迹;是中规模的无祕诀魔术。
瞇上眼睛,用力闭起眼皮,在紧闭的嘴里默数一、二秒。
接着,用力睁开眼皮。
彷彿要宣告某事将要开始,故作神祕地。
「不管看几次,刚睁开的那一瞬都很让人瞠目结舌,啧啧称奇呢。」
听到成实的感想,我托着腮帮子,哼了一声。如同语气所示,她对我的异能完全不畏惧。
这种异能本来就不可能令人感到畏惧。
「话说,你的脸跟眼睛颜色真的超不协调的。」
「我知道啦……」一边咕哝,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确认成果……嗯,今天一样很顺利。
原先设定为茶褐色的眼珠子,在异能的作用下被重新画上蓝色。
当然,我并没有使用变色片。
彷彿眼珠子本身被替换了一般自然变化,二显现出绿色、黄色、橙色。每当我瞇上眼睛,眼珠子颜色就有所改变。长时间看下来,就跟如同成实所指出的,显得很不搭调,十分恶心,于是我又变回茶褐色。
「这种异能顶多用来模仿鲁路修(注:指动画《CODE GEASS 反叛的鲁路修》主角鲁路修)嘛。」
「但我超羡慕的耶。」
成实难得搭上话题,于是我又让映在镜子里的臭脸皱得更紧了。
「可是每个星期都玩一次,实在厌烦了。」
用手指遮住眼珠子,等重新拿开时,眼珠子已经染上了红紫色。
「像这样?」
「如果不是只有左眼的话,并没有很像。」
「很遗憾,似乎没办法那么细腻调整……我五十川石龙子命令妳,借我最新一集的《禁书》吧。」
「声音要更低沉一点啦,你变声好慢喔~」
「囉唆。」
我难得特地配合她模仿耶,我自己也颇在意这个问题耶。
眼珠子的变化为两眼共有,这个发现是长年研究得到的成果之一。
这项对异能的原创研究同时也发现了绝望。
改变眼珠子颜色的力量。
只办得到这件事的力量。
顶多是种没有祕诀也没有机关、人畜无害的奇术罢了。
「欸,反正这只是第一阶段,等我第二、第三的异能觉醒之后……」
愈说出口,愈变得没有自信,最后我闭上了嘴,完全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发展。
能从眼睛发出光束吗?美味食物似乎是发动能力的关键(注:指漫画《妙手小厨师》中,味皇吃了美食的夸张反应)。

「但是你也证明了超能力者真的存在嘛~超厉害的啦。」
对于成实一丁点诚意也没有的赞美,我彷彿对抗逆风一般抬头挺胸起来,说:
「欸,如果妳真心这么认为,也可以称呼我『史东德拉根秋德伦』(Stone Draogon Children)喔。」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为什么是复数形?」
「因为复数形的发音听起来比较帅气嘛!」
「也太帅气了吧。」
「对吧对吧?」
「请别用得意洋洋的表情看我,你那翘高高的下巴看了就有气。」
与感想相反,成实的态度跟穿上冰之套装一样冰冷。
「简称SDC。」
「听起来跟古早的偶像团体没两样。」
姆。她似乎没在嘲弄我,但这个评价并不是很正当。
「那,改变眼珠子颜色的异能有名称吗?除了『史东秋』以外。」
「请不要随便帮我冠上莫名奇妙的简称好吗?异能本身当然有名字啊。」
「是什么?」
「Repaint。」
我说出在学校英语课里还没教过的单字。
Repaint。
意思是「重画」。与我的能力很相配吧。
「是喔。」成实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马上转移话题。'
「反正也有『神明』存在,说不定超能力这玩意儿根本不稀奇呢。」
成实不做多想的发言,令我眼神不由自主地凶恶起来。「神明」这个称呼连原本与之八竿子打不着的成实身上都渗透到了,不禁令我感到苦闷。
这个世界之中,现今存在着一名不论是谁都能亲眼目睹的「神明」。
拒绝回想起她令人生厌的容貌,我从鞦韆上站起身来。
接着用手招呼成实,邀约。
「本大爷请妳吃午餐吧,跟我来。」
「就说你讲话为啥都这么臭屁嘛,真是的。」
即使嘟起嘴巴抗议,但一听到要请客,成实的动作还是很敏捷。拿起上头画有大眼睛的可爱角色的书签,夹进书本后,从鞦韆上起身。受到成实起身的小小动能影响,鞦韆发出叽叽声摇晃了起来。
包围在彷彿蝉鸣等同影子本身的一片嘈闹声中,我们两人离开了高架桥下。
来到阳光底下,眼睛象是要向我控诉干枯一般,强烈地疼痛起来。
五十川石龙子深信,自己的力量不可能仅止于如此。
「这一定是种引子,或者说预兆。这股沉眠于我内侧的才能,这股将能重画世界的强大力量,正苦苦等候喷发啊!不,应该说在苦苦等候的人是我自己啊!」
「吸吸——」
回应我的愤忾的是乌龙茶,是成实用吸管吸吮杯内乌龙茶的声音。她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边滋润喉咙,并抓了一根薯条。她的冷漠程度不禁使我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
一坐下,那个位置恰好被冷气直冲肩膀,打了个寒颤,自然伸手找遥控器,想改变温度设定。当然,冷气机的遥控器是不可能放在客人手边的。
成实看到我的动作笑了起来,我怪不好意思地解释。
「因为我很怕冷嘛。」
「很名副其实啊,小蜥蜴~」
成实愉快地颤动着肩膀,嘻嘻笑了。
车站前的摩斯汉堡被亲子档占去大半席位。见不到父亲身影,可见是母亲带着放暑假的孩子来一起用中餐。像我跟成实这般学生模样的搭档也不少。整体而言店内十分喧闹,比起平日的连锁餐厅,孩子们的吵闹更让人难以平静。
在这当中,声音最大声、态度最恶劣的男生从洒满整个托盘的薯条中抓了一根,向着坐在对面的成实发牢骚。一边用手指撩拨起头发,捧着头说:
「问题是,这个名字一堆汉字看起来明明就很帅气,没有觉醒的话,根本就是诈欺嘛!」「那是啥鬼基准嘛~」
唱歌似地滑稽回应后,成实又凝望着我的眼睛。我即刻用手指遮住我的眼,在背后重画了眼珠子颜色。变化的瞬间眼珠子没有任何征兆,既感觉不到温度变化,也没有痛觉,有时让人担心是否真的变化了。
「去向取名的老爸老妈抗议吧。」
「我才不想跟他们说话。」
彷彿背诵得滚瓜烂熟的公式,否定之言霎时从嘴巴里流泄而出。接着我放开遮蔽眼睛的手指,成实「哇!」短促地惊叫一声。我的瞳孔现在是什么颜色呢?
是憎恨的红色吗?
还是悲哀的蓝色呢?
「不,应该说,他们根本不想听我说。」
我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暂时看着纯白天花板,被冷气沾湿了嘴唇。
我和家人不合也跟这个异能的发现有关。
心中满是苦涩,我稍稍回想起过去的事。
不知不觉间,托盘上的薯条几乎全被吃光了。
「喂,我们不是说好一人一半吗?」
「呼哈哈哈哈,我也是一名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所以擅自吃掉啦~」
一点罪恶感也没有的成实边语气平板地开口,边把剩下的薯条也轻快地送到嘴边。
「……算了,没差。我啊,才不是会执着于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男人呢。」
「可是你的右手在颤抖哩。」
「那是因为我的亢奋还没停止啦。大概就跟察觉敌人斗气时的反应一样吧,我想。」
隐匿似地把双手垂到桌子底下,等候成实把东西吃完。等她吸光乌龙茶后,我说:
「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要回去了,想睡个午觉。」
成实边伸懒腰回答。我弓着背,出言咒骂:
「妳这负心的家伙,吃饱喝足了就想走人吗?」
与内容相反,语气倒很轻松。成实受我指责,也冷淡地回嘴:
「你自己还不是单纯不想回家而已?」
我无视她的反唇相讥,从座位上起身,径自走出店门。因为被她说中了。
「以想改变世界的人而言,这烦恼还真渺小呢~」
「囉唆。」
同学之中,只有成实听我坦白提过家庭问题。虽然有点后悔说出口,但也觉得有个能听我抱怨的对象,令我轻松不少。但我不可能老实对她表示感谢。这是当然的。'
太老实的家伙是没办法骗人的。
因为不会隐瞒。
无法让人产生误解的话,我的异能的「底牌」一瞬就会被看穿。
一出店门口,全面暴露在能使人胎毛焦灼的炽烈阳光底下,眼皮彷彿被沉重的光芒压着,连睁开眼都有困难。象是要拨开这泛滥的光与热,我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踏上人行道。脑中闪过在光中游泳的印象,享受浸淫于幻想之中的快乐。但是幻想很快就被迫中断,斑马线前的号志把我挡下来了。
此时,我望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一眼,发现一对似曾相识的二人组与其他人相同,被强光打在脸上,瞇起眼睛等候号志。唔哇,我的脸孔立刻皱了起来,浮现出与欢迎恰恰相反的表清。
「呃,那不是班上的不良少年跟不良少女吗?」
「喔,真的是耶。一放暑假,立刻耳朵与嘴唇上挖洞耶~尽情享受夏天耶~」
成实也跟着我一起观察海岛跟巢鸭。男同学海岛达彦脸上套着银环。长期休假一开始,脱离教师监视的他们立即先在脸上享受起自由滋味。头发也染成金色,或者说更接近黄色,不过这倒是跟平时一样。那颗头活像沾满了杉树花粉团,只不过正面对他这么说也许会被杀吧。
「你的眼珠子能变成那种颜色吗?」
在成实的催促下,瞬时改变眼珠子颜色。眼球绽放出与海岛头发相同色调的光芒。冷静一想,我干嘛要跟海岛凑成一对啊?但一不小心还是得意忘形了。
「呜哇~好恶心喔~简直像眼睛里塞弹珠嘛。」
「看我把弹珠塞进妳鼻孔里喔,妳这说话反反覆覆的女人。」
我马上恢复眼睛颜色,用镜子确认,的确恢复成茶褐色了。我的眼睛平常设定为这个颜色,直到真正的觉醒来临,沉眠于我内部的异端不应轻率公开。虽然总觉得刚才好像早就尽情变化过一番了,但那一定是错觉,用不着多在意。
而且除非是距离几公尺的范围内,人们很少会留心眼珠子的颜色。不,若非面对面数十公分的范围,恐怕无法发现我双眼的奇迹吧。
……话说回来。
站在海岛身边的巢鸭凉这名少女,她的头发颜色也是茶褐色。装扮不像海岛那么激进,反而像个深闺中的千金小姐。如果要用美丑来区分,该被归类于美。
「听说巢鸭同学家是超级有钱人耶。」
「真羡慕啊。」
「真的是啊。」
我们两人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对话,对彼此点点头。与其说「听说」,实际上她真的是个大小姐。我曾经受邀到她家的豪宅拜访。
羡慕归羡慕,但我很不会应付巢鸭。
巢鸭是个美人,这点毋庸置疑。虽然跟我同年级,也许是良好出身所致,她那沉稳的气氛就象是高了一年级的学姊。而眼睛、鼻子或嘴唇的造型也无可分说,非常简洁例落。巢鸭这名少女不论由任何方面看来,都是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累赘。
简洁,端整,因此美丽。
明明是假日,不知为何却身穿制服,虽然与给人清纯印象的直发相配,却一点也不适合不良少女身分。巢鸭没穿便服让我有点失望,因为我在学校里眼睛一直盯着她瞧,对她的制服模样再熟悉不过了。啊不,这句话纯属虚构……大概。
但是,自从发生于小学时期的那个事件以来,我对巢鸭总是过度在意。随着岁月流逝,这种感觉逐渐变化为一种不知如何应付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我听说她的父亲是「教团」的高层,这点是我最讨厌的地方。虽说,对方拫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吧。
这两人也被学校方面视为特别头痛的不良学生。虽然如果仅限定外表,巢鸭更象是个模范生,可惜她经常逃课。不仅如此,明明她早上都有准时来上学,却不知不觉间不见踪影,就这样离开了学校。
只不过,最近她似乎时常跟其他不良学生有所往来,也许真的变成一个不良少女了吧。
学生之间也有不少人对她的不良行径颇有微词,但没有人敢当面直接批判她,所以她一向我行我素。本校风气算十分淳朴,也因此不良学生显得特别突出,容易受到注意。教师们十分留心外界对学校的风评,他们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耳环应该很痛吧?」
「肯定很痛啊,要开洞耶。」
我的语气虽很笃定,实际上痛不动我并不知道。
「可是,人的耳朵鼻子本来就有洞,却一点也不痛耶。」
「我完全搞不懂你的疑问与解释方式。」
成实见到马路号志变成黄色,又换了个话题。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成实没什么兴趣地问我。我用鼻子哼笑,停顿一下,耍帅地回答:
「当然是去做每日必修的能力修练啊。只是等候,什么也不会改变。」
我一边说,朝正前方挥出拳头。
「同班同学的不良A跟B在约会,你却在修练异能,真是凄惨到让人不堪入目呢。」
「囉唆。」
以前没听说过他们会在一起行动啊。
……算了,巢鸭想跟谁交往都好。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大概……啊不,肯定无关。即使内心不想接受事实,我还是如此催眠自己。我最擅长这招了。
等正面斑马线的号志变成绿色,我突然背向周围人潮走去。
「咦,你要去哪儿?」
向前跨出一大步的成实紧急煞车,维持这个姿势,转头向我表示疑问。
「不想被海岛他们看见,所以我要由反方向回去。」
「唔哇~没想到才刚进暑假,马上就听见今年夏天最丢脸的发言耶~」
「没听说过『君子不近险』这句话吗?这叫战略性撤退。」
「说得也是~你就算跟海岛同学正面冲突也打不赢他,因为是痩竹竿嘛。」成实又摸我的斜肩膀。被人戳中自卑处,我很不满地反驳:
「限定正面冲突的话当然赢不了。但如果只是想获胜,还有很多方法啊。」
「比方说?」
「从远处丢石头就好啦。」
「如果被接近了呢?」
「石头只是诱饵,我早就设想到这一步,先设好陷阱等他了。」
「陷阱被跨越了呢?」
「当碰上这种困境时,我的异能应该也会真正觉醒了吧。」
这么一来就万事解决了,咻咚咚咚~
我朝横向挥出右手,故作滑稽地说。成实盯着我的侧脸,一脸不想管我的模样。
「那干脆打一开始就别做这些无谓抵抗,直接对打不就好了?」
「妳真的致命地缺乏浪漫情怀耶,趁暑假好好地学习吧。」
「我已经在读《禁书》了啊。」
「还不够,顺便读一读《SAO》(注:指川原砾的轻小说《刀剑神域》)。」
「ㄟ—死—ㄟ—欧—?唸成『沙欧』?是钓鱼漫画吗?(注:日文中「钓竿」唸作「sao」)」
跟她囉唆下去会成为我人生中最无意义的时刻,所以我无视于成实的疑惑。
「……嗯?」
感觉背后似乎有视线在看我,我回望,但是在人群之中要找出视线来源相当困难。反正平时也常感觉到非比寻常的视线,一天下来约有五次左右。
比方说由吵闹的教室离开,登上静谧、洒满阳光的楼梯时,常有这种感觉。
经由摩斯汉堡的隔壁,朝着大楼之间的巷子为目标。看见挂着尚未点亮灯笼的居酒屋与杂居大楼间的小巷,往那里走去。成实也跟在我背后。
「况且……」
故作神祕地停顿一下,为我开溜的理由补充说明。不知是否要说而犹豫了一会儿,但照这样下去很可能会被成实认定为怕死的胆小鬼。虽然那是客观的事实。
「而且?」
「被看见的话会被误会吧?」
看了成实一眼,我快速地说。两眼一朝向前方,背后马上响起笑声。
「误会你跟我的关系?哈哈哈。」
姑且不追究她的笑声有何意义,我继续说:
「妳自己还不是也不想被海岛盯上?说不定会被恶作剧哩。」
「对喔,也许会被掀裙子。」
「是喔?原来海岛毕业于寡廉鲜耻学园(注:出自永井豪的漫画《ハレソチ学园》,曾引发掀裙子恶作剧的流行)啊?第一次听说。」
我半开玩笑地说。此时,一道人影由我准备进入的小巷子里现身。
见到那名少年的模样,我不由得屏息。
少年一身雪白。
他垄罩在棉毛般的白色之中。不管穿着打扮或气氛都是如此。染得纯白的头发,与卷在头上的雪白丝巾。身上穿着宛如宽松白布般上下一体的衣服,并且,象是为了统一色调,连手机也是白色的。瞳孔似乎一瞬间闪烁红光,令我吓了一跳,但或许是光线的错觉,下一瞬间又恢复成茶褐色。很遗憾地,并不是翻白眼。
少年脸上挂着温柔得不自然的微笑,正在跟别人讲手机。也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剎那间瞧了我一眼,又立刻将意识集中在电话上,由我身边走过。
「圣人」
在我心中浮现了这么一个再适合他也不过的形容词。接着想到的是「令人不愉快」。
少年的氛围令我联想到另一号人物。是的,就是那位令人作恶的「神明」。
「你干嘛停下脚步啊?在嫉妒刚才那位美少年吗?」
成实凝望着我的脸说。象是要甩开她的视线,我摇摇头,又继续踏出脚步。
正当我踏入小巷子的瞬间。
哗啦啦啦。
一滩液体泼在我的眼睛上方。
那种冲击感与声音,就象是用手掌轻快地拍打额头一样。
「唔哇,咿呀啊啊啊啊!哇呀啊啊咿啊啊啊!」
比雨滴更具质量的物体突如其来地降临我头上,我夸张地惊叫,有如跳舞一般飞跳了起来,整个背上的汗毛耸立,象是波浪一般哆嗦打个不停。那滩温暖湿黏、包住我头发的液体流到脸上时,更使我夸张地颤抖着。
成实也退后一步,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这是什么?油漆?」
在昏暗的巷子里,成实无法判别落在我头上的液体颜色。我自己也难以判别那是什么。那种液体有点腥臭,一开始我猜想或许是大量鸟儿同时拉粪。但鸟粪总该多少有点固态成分吧——心中的某处如此吐嘈。

本来忙着讲手机的少年在听到我的惊声尖叫后,也停下脚步回头。但我没空在乎他的好奇,走到阳光底下,总算了解降临在我头上的东西是什么。
「这该不会是……血吧?不,我看根本就是血!是真血吗?好腥臭!」
即使擦拭头发也会黏在手上,我对这种鲜红色的液体感到惊惶颤栗,但不管我怎么退后,与自己的手的距离也永远不会缩短,不可能缩短。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
「喂喂,你吓得太夸张了吧?」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虽然嘴中依然在大叫,但被人吐嘈后,多少恢复了点冷静,但心脏仍然有如敲钟般吵闹。顾虑到面子,我假装咳嗽了一下,皱起眉头望着黏呼呼沾附在我手上的血液。被人泼了不知是谁的血,实在难以冷静下来。为了掩饰慌张情绪,我试着寻觅这滩血来自何处。
抬头望去,也只见到被大楼阴影吞没的昏暗墙壁,两片墙壁之间当然什么也没有,也不可能有人飘浮在半空中。清澄通透的天空与跟染在我头发的红色形成极端对比。抬头望向更高处时,血液混着汗水留下,搔动我的眉心与鼻子。
这令我感觉很恶心,我边发着冷颤边赶忙擦拭。此时,一只雪白的手从旁伸来。
「请用。」
正当迟疑时,少年硬将丝巾塞到我手中。发现少年的头发似乎微妙地有点歪掉,我讶异地睁大了眼,里面是黑色的。
也许察觉了我的视线,少年露齿一笑。
「啊,这个是假发啦。」
少年一拉浏海,脱下假发。白发底下是有如焦炭的黑色头发,脱下假发反而更凸显了整体的白。就象是在纯白液体中滴入一滴墨汁,划分出界线。少年随即戴回假发,抬头望起大楼上方。
他默默地瞇细了眼,凝视大楼屋顶的护栏。
「怎么了?是怎样啊?大楼屋顶?那…那里有什么吗?」
边用硬塞给我的丝巾擦拭头发,我喃喃地说,舌根颤抖着。
「血腥事件,或许是杀人事件?」
成实别无深意地如此说,却已经足以让我的肩膀抽搐般发抖。在这日光照射不到的小巷两旁耸立的高墙上头,有着让我心生胆怯的事物。
平日的生活之中,绝对不会碰上被血雨淋头的事情。
感觉就像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正对我崭露出冰山一角。
我想象着这些事,膝盖不为人知地抖了起来。
「不用水洗似乎擦不太掉呢。」
少年说完,将丝巾抽回。他的手法利落得过头,令我感到非比寻常。明明我抓住了丝巾,他却能好像没有阻碍地从我手中抽走,这是为什么?
「洗过再还你吧?」
不知为何,是成实代我询问,少年轻轻摇手。
「不必费心了。还有,劝你们最好别在乎血的事,毕竟你们难得还在『那边』的世界里啊。」
少年拿走丝巾,装模作样地对我们莫名其妙忠告一番后便离开了。他不加掩饰地拿着染血丝巾,悠哉地走到大街上。即使斑马线的号志已经快转成红灯,却无视于此,依然慢条斯理地走着。那超乎寻常的气氛,使得他的违规行为也显得很正当。
……我还是看他不顺眼。
「总觉得他最后那句话跟平常的你很像耶。」
「别把我跟他混为一谈,我可是正牌的哩。」
「是是,正牌的重病患者。话说回来,总觉得好像看过那少年……怪了,究竟在哪儿看过啊?」
成实看着少年的后脑勺嘟囔。我也歪头思索,但就是想不起来。
「我们学校里有这号人物吗?」
「不,并不仅限学校啊。」
能让国中生留下印象的,通常是学校里的人物,再不然就是来自电视或网络等媒体。
「只不过这么看来,你就好像杀了人,沾染上被害者的血液耶。」
成实手抚下巴,毫不畏惧地评论。这家伙的发言总是很讨人欢心。
我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虽对黏呼呼的血液感到恶心,但还是配合成实起鬨,将眼睛染成鲜红。瞎起鬨也身负驱赶恐惧感的职责。
「怎样,像个杀人狂了吗?」
「比较像B级电影的主角。演技太过刻意,反而很可笑。」
「妳很失礼耶。我的能力才没那么廉价咧。」
为了回避他人视线,我跨过血痕,溜进另两栋大楼之间的巷子。
说不在意血泊来源是骗人的,但是不想跟流这么多血的人物接触的心情更强烈。碰上危险,就确实逃走,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胃部收缩,心脏扑通扑通大叫。唉~讨厌死了。
重点是,我原本不想回家,但现在却有了回家冲澡换装的必要性,令我很不愉快,脚步也自然而然变快。追在我背后的成实很吵地不停喊着「等等我啦」,但我依然不减缓脚步。
穿过小巷子,见到一家大型家电行前的展示电视,正播映某个节目。
看见画面中的人物脸孔,不由得停下脚步。
脚就像被人扯住而被固定于原地上一般。
出现在大画面里的是一名少女。以讲堂般的舞台为背景,少女动作优雅地进行演说,不分男女老幼群聚于舞台下,人人露出狂热神情抬头望着少女,彷彿在赞美她、尊崇她,也象是在紧巴着她不放。
少女尚不到二十岁,充分善用着与年纪相符的清秀容貌,安稳地微笑着。
但是真正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少女的容貌,而是背部。
她的背上长了「光之翼」。
那不是合成画面,也不是装饰品,而是纯粹地以自己的力量生长出的翅翼。
彷彿能完全包裹住少女的巨大翅膀、枝节描绘出如闪电的鲜明线条,枝节与枝节之间,光波有如浪潮般舞动。光波每次舞动,就振动起空气;翅膀尖端不断释放出粒子,比雪更炫目的光辉散布,简直快遮蔽了整个电视画面,任谁都会屏气凝神的神祕渲染了世界。
少女凭着翅膀,以一己之力演出了神圣与崇高的气氛。
这名背上长了翅膀的女人,就是被这个世界上许多人视为「神明」的家伙。
也是我明确表示拒绝意志的「敌人」。
「说什么超凡魅力宗教家嘛,搞宗教的还不大多具有超凡魅力。」
身边的成实如此嘟囔。虽然我没答腔,内心完全赞同她的意见。
为什么我会被这女人……
但事实就是这位超凡魅力宗教家掳获了世界多数人的心,把我的父母搞成宗教狂热分子,蹂躏了五十川家的和平。
我一身是血地瞪着这名面露不寻常微笑的少女。
右手的拳头因紧握而比身上的血腥更显鲜红。
在电视中侃侃而谈的少女即使被刀刃剌杀也不会死吧。
她表现出的崇高气息足以令见者的潜意识有着这般感想。
她崭露的笑容不经意地营造出跳脱了自然界法则的超然气氛。
这名女子就象是透过纤薄的光之面纱与外界接触。
暴露在外的光之翼使少女的形象神格化了。是的,少女靠着这对翅膀登上了人类的顶点,以深不见底的异能为「力量」不断飞翔。
身上具有超能力的少女。
明明我的条件也与她相同。
随着少女一次次的发言,我的愤忾也无限度地升高。
不久,结束演讲的少女从电视画面消失,转黑的荧幕映出了我的脸。
原本设定为鲜红的眼睛掺入荧幕的黑暗而变得混浊。
闭上眼,打开,变化为银色眼瞳,接着又一一化为金色、紫色、红色。
该死!
我用手掌遮住眼睛,咬着嘴唇。
「我要的才不是这种力量……」
而是能够将我身边世界重画上新色彩的力量。
只有这点,不是假扮或玩笑,而是我真实的殷切期盼。
在我八岁那年的春假,我发现自己能改变眼珠子颜色。
每当我经过镜子前,总感觉自己的脸有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我发现之前从未仔细观察过的眼珠子,竟随着光的射入角度改变颜色,有如璀灿的宝石变化万千。我趁着母亲出门,坐到化妆台镜子前,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挚地面对自己的脸孔,眼睛紧盯着映出我的「异能」的镜子。
熟悉的眼睛染上了新鲜的淡色柠檬黄,不同于猫的黄色瞳孔的这种颜色与我年幼的面容很不搭调,只有眼珠子特别鲜明。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开始觉得很不舒服,心情就象是在观察未开辟土地的动物。
脑中默想其他颜色,有如将颜料在未使用的调色盘上挤出的感觉,颜色立刻传染到眼球上,转移成鲜艳的绿色。这种一瞬的切换让我想起在动物频道看过的乌贼。也许,我的异能跟乌贼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外敌攻击,瞬间将体色变化为保护色的现象相同吧?我想象着这些事。
一开始觉得这种现象很有趣,轮番变化了好几种颜色。不久,开始感到厌烦,我将感到兴趣的对象转移到其他「力量」之上。能像动漫作品中的角色一样改变眼睛颜色的我,也许蕴藏其他更强大的力量吧?我在心中抱着期待,摆出奇妙的姿势。
右手向前伸出,蓄积力量,脚步踏稳,幻想着气力一点一滴蓄积于手掌的意象。就这样,在室内凝固不动地过了几分钟,变得汗流浃背的我膝盖触地,急促地大口呼吸。当然,这么疲累并不是从手掌中发出能源波的缘故。
非常遗憾地,我并没有发现自己具有所期待的强大力量,既没有能打破幻想的力量,也没释放出能破坏眼前镜子的神祕能量。之后又改变了几次眼睛颜色,做了全力奔跑、踢墙壁、蹦跳等种种尝试,但我依然是我,没有变化。
接着,在经过连续几天的检验之后,我理解了自己的异能的本质。
那就是——仅只如此。
正确而言,我还确认了另一个有如副产品般的现象,但那并不能满足我的心,倒不如说,看着那张「脸」反而更打退了我的热情。
没错,周围没有人能改变眼睛颜色。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能以我远远无法企及的速度奔跑的同学,或是能在书法课中写得一手比模板更美丽的好字的女生更象是异能者。改变眼睛颜色所带来的结果,除了自己以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至于因为无法认同这个结果,进行名为「修练」的怪异行径浪费了人生大半一事则又是后话,在此姑且不提。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发现了我能改变眼珠子颜色的性质后,双亲开始害怕起我来。原本就笃信宗教的父母不由分说地把我认定为「恶魔之子」,又是叹气又是哭叫。
所以说,你们是恶魔吗?虽然七年后的我已经能够这么吐嘈,但当年八岁的小学生就只能对于自己被父母厌恶的事实感到震撼不已。特别是在这之前明明一家人感情很融洽,更令我感到心寒。
一开始,我曾经半是自豪半是有趣地表演异能给同学看,在此一事件之后,我发誓再也不主动暴露这项能力。至于鹿川成实则是偶然被发现的,算是意外。反正她也不是个会到处张扬的家伙,应该没关系吧。
我想,小学同学们应该也早就忘了我眼睛的事了。
只不过如果是很有印象的事情,也许很难忘却。比方说,对我而言的巢鸭。
我到现在都无法忘怀她的裸体,或者说臀部,而且每次想起那副情景,总会令我不禁羞愧得想摀住脸,而接着想起跟巢鸭的对话,又让我因羞耻心而想缩成一团。
回归原题,受到父母否定后,我连忙想恢复原有色彩,但不管我怎么端详自己的脸,就是想不起眼睛原本有着什么色彩。
想不起我带着怎样的眼睛出生,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随着生活的变化,我也失去了原有的自我认同。
虽然我可以翻相簿确认,但我拒绝如此。这是志气问题。
总有一天,我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想起,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回过去。
又过了几年,我下定决心要取回的事物又多了一项——我的家人。
「……只不过。」
依然是将手向前伸直的蓄力姿势,比起当年又流经七年岁月的我歪着头思索。
究竟该怎么办才能修练异能啊?
虽试着灌注气力,但我也不知道变化的的征候会以何种形式到来。我在以前花了三十分钟撰写的改变世界计划书宣称「五年后,我会成为世界最强」,再次确认这一点后,将之收回口袋,开始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
夜已深了,我独自窝在某栋废弃大楼的四楼。这里没有空调,燥热难耐。
这栋废弃的杂居大楼位于车站后方,位处在即使连因上班族们的下班人潮而稍微热闹的站前光芒也照耀不到的夜之领域。过去曾经是繁华大街,具备了市街入口机能这个地段受到时代洪流所侵袭,如今只剩下残骸。
投射在窗边的微弱月光淡淡地勾勒出房间轮廓,报废的桌子脚部腐朽倾斜,墙壁严重龟裂。过去当做吉祥物的熊布偶,脖子上的缝线断裂,落在地上,内部成了虫儿的巢穴。缝在布偶脸上的黑色眼睛有一边脱落不见,配合它的眼睛,我也轻轻用手指遮蔽右眼。
「……………………………………」
我只是在故作神祕,理所当然地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心情多少获得了点满足。
一闭上嘴,听见时钟的秒针滴答。这个房间里挂着时钟,目前仍能正常运作。现在时刻已超过晚间九点,可说是标准的深夜游荡。
大人们倡导我们别接近远离学校与市区的这个废弃街区,但我才不管那么多。除了我以外,听说白天碰见的不良少年——海岛等人也常把这一带当做跟女孩子幽会的场所使用。只不过,自几个月前起我就经常出入这栋废弃大楼,从来没有碰过这类人,我想这只是谣言吧。当然,我也做好了碰上时的紧急应变措施,但届时能否不紧张地实践倒是很可疑。
拿出小镜子,站在有月光射入的窗边确认自己的脸,遗憾的是,异常现象仍然只存在于我眼珠子的颜色上。眼睛现在显露出铁锈色,给人混浊的印象。
彷彿要探寻、要深入其中一般,我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强的……自我暗示,喝——!」
最后将眼睛睁到极限。瞬间,我的脚底爆发(因为用力踹了地上一脚,差点害脚踝扭伤),像一串鞭炮或舞龙舞狮一样来回奔跑,「咻,哈!」朝半空拚命挥拳,自认无人能敌,实际上却是拳头沉重无力,腰脚跟不上上半身的激烈挥舞,差点分解了。侧腹部好痛,超痛的。
别说几分钟,连几十秒也撑不了,我就手贴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塞满了不断涌起的呕吐感。
「根本没变成最强嘛丨」
我恼羞成怒地又用力踹了一下地板,扬起大片尘埃,又使我咳嗽起来。
「不行,这样没用。」
我激烈地摇头反省,「但是……」嘴唇又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那,又该怎么做才能修练呢?」
曾到处翻找过往伟人们的文献(漫画或轻小说的战斗剧情),能力觉醒的前提条件对我而言似乎过于困难。就算抬头望上方,也没有女孩子从天而降。再说,真的陷入那种危机的话肯定会被压死吧,混蛋。
这七年来完全没有进步过的能力。如同人的眼珠子大小不会随着年龄增加产生变化,我的特异能力也不见发展。去观光时,也曾试着被瀑布冲打,却也不见两眼开光。不,倒不如说眼睛与嫩芽早已开过头了。
只不过,它们只具备着令我看清现实的作用。
真正必须觉醒、打破近乎盲目的狭隘见识的人,是我的父母。
一想到他们,不断涌现的愤怒集中在眼前,足以使视野融化的程度。
我平时究竟将如此庞大的能量藏在哪儿了?而且就算具有这般能量,也还是无法使我进化。只能重画我自己的异能,终究无法演化为重画世界的力量。
明明我应该拥有重画世界的资格啊!
比起一般人,我好歹由世界的常识之中多踏出了一步。
能够改变眼睛颜色的超常现象,引诱我踏向框架之外。
很可惜,仅只一步,什么也改变不了,无法重画世界。
我瞪着墙壁,咬着颊边肉。
五年前,我的父母一头栽入自称「白鹭」、长了翅膀的少女引领的宗教团体,该死的是,现在两人已经都爬上教团干部的地位。
「两个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用拳头侧面槌了墙壁一记。墙壁上虽有裂缝,并不会因为我的拳头而有所动摇。
自从父母把自己与人生献给教团以来,家就不再是我的归宿。我尽可能地不想回到那个家里,所以我以修练异能为名目,即使大半夜的,也在这栋废弃大楼中度过。而父母也很少回家,打扫、洗衣等家事几乎是被弃而不顾,家中一片脏乱。而我,除了我自己的房间以外,也完全不想打扫。
但是现在会演变成这种惨状,亦是起因于我让父母知道我双眼的祕密,对此一事实我有所自觉。因此我并不打算与我的双亲断绝往来,而是倾向于解放他们。
至少现在仍是如此。
「恶魔之子吗……」
我反刍着这句深植我心中,有如心灵创伤的话语。
只有这般能力的我,根本成不了恶魔。
「你们自豪的儿子只是个怪咖罢了。」
跟那个被崇敬为神明,长了翅膀的女人没啥两样。
发现自嘲只会为口中带来苦涩滋味,我告诉自己光是叹息是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我不仰赖祈祷。不,时而祈祷无妨,但不要忘了行动。
我一定会从只知道贴在墙壁上的壁虎之中蜕变。
于是,我又开始摆出临时想到的奇妙姿势(变成O型腿,右手放在腰间,左手放在胸口蓄积力量,全身抖动个不停),潜心修练。就在我刚这么做不久……
事情发生了。
那一晚,故事动了起来被「偶然」与「命运」两者所袭击。
就像随意抛了一颗石头入水。
在原本只会由上而下湍流的河川中,生出一道涡漩。
涡漩不久将形成一道新的流动。关于这个涡漩的故事,于焉开始。
即使在这种紧急时刻,我依然在脑中想着如上的耍帅旁白,但无视于这样的我,状况仍持续进行着。
一阵象是窗玻璃破裂的声音,由走廊方面如暴风般袭来。
明明是一一破裂的,声音却堆栈积聚地化作一道巨响。
「袭击……是那群家伙吗!」
我小声低吼。许多组织觊觎我深藏异能「背后」的力量,因此,我向来处于危险之中。
……之类的事情当然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有遭到袭击。但是,有段时间我经常陷入这种妄想之中。之前还曾因妄想程度太超过了,让成实感到很受不了。只可惜,自确认了走廊上舞动般疾驱而过的影子存在的瞬间起,这种从容心情也随之消逝。
真的有别人在这里,而且那家伙还到处敲碎窗户。这不是我脑中的妄想。
我当场蹲下,抱着头,脖子因紧张而僵硬。耳朵疼痛,彷彿鼓膜直接受飞来的玻璃碎片所伤害似地,声音停滞在耳中,迟迟不肯离去。即使想站起身,却因膝盖发抖,屁股抬不起来,全身关节似乎都化成石头了。
半自动地弓起身体,等候状况结束,祈祷刚才看见的影子就这样消失到走廊,或者单纯只是看错了。
不久,连声音也有如风化般消失,室内又再度笼罩于静寂,此时我才总算把手由头与耳朵上移开,战战兢兢地打直腰杆,看了一下走廊,但除了窗户被胡乱打破以外,没有变化,不管是动作者或影子都消失了,我暂时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肠胃的膜痉挛般抽动,内脏因焦躁而疼痛,难以拂去沉重的心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率先想到的是地震,但如果建筑物有过如此剧烈的摇晃,在四楼的我没道理没有感觉。再来,也许是突发性强风,但闷热的七月夜里也不可能发生。
说不定有飞机在这附近坠毁,但是在黑夜之中似乎没见到熊熊火焰,且灾害也不可能只有这种程度。尤其是这栋大楼的墙壁早已有所损毁,受到坠机这么大的冲击,沿着龟裂崩毁也是大有可能。但放眼望向走廊,破损之处仅只于玻璃。
既然如此,合理推测下,应该是有人刻意敲破的吧。也就是,方才的影子。
四楼里有其他人在。
近似失丧感的心情包覆着我的脑袋,周遭宛如浓雾般的黑暗变得更深沉了,脚底的踏实感变得模糊而不明确。恐怖的阴影已覆盖着我。过惯和平日子的脑袋一下子栽进未知的黑暗里,放开五感的缰绳。我拚命忍耐着想当场蹲下大叫的冲动。
「……打破玻璃,所以是……信奉尾崎丰(注:歌手尾崎丰的第四张单曲「毕业」的歌词有一段是「在晚上的学校里到处打破玻璃」)的不良少年团体吗?」
实在是很无脑的联想。啊,虽说歌词是说学校的玻璃。总之,会这么做的不会是品行良好的优等生。一想到量产型海岛组成军团进逼,简直就像恶梦一样,光是被他们靠近就足以把我吓得要死要活吧。
我连滚带爬地逃向走廊,扑上窗户,最后还跌了一跤,勉强抓住了窗户。由窗户向下窥视,因过度黑暗,看不清楚与地面间的距离,令我吞了吞口水。就算想学壁虎攀壁而下,由四楼这里也太勉强了。想逃脱只能使用逃生门,前提是,得先穿过有不明人士敲破玻璃的危险走廊……
「……如果是平常人,或许别无选择吧。」
想笑,却发出「科科科」彷彿忍耐打嗝的怪声。虽说,这样听起来够恶心倒也不赖。我歪着嘴唇,彷彿要从指尖赶走发抖般握起拳头,小跑步到房间角落,慎重地轻声打开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置物柜。转开把手时发出金属声,令我抖了一下,但确认了走廊方面没有反应,又开始动手。置物柜里放了一叠与公司常备用品无关的绳梯。
「小小国中生胆敢夜间游荡,必然是有备而来的囉。」
我又「呼呼呼」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倒是挺自然的。
考虑到随时可能有警察来巡逻,不想被捉去辅导的我早已准备好紧急逃难用的手段。很遗憾地,我并没有应付突发性异常现象的准备。关于这栋大楼发生了什么事,虽对真相有兴趣,但比起揭开祕密,远离危险更重要。
想叫我胆小鬼就叫吧,但是能活到最后的,只有远离危险的人。
「问题在于绳梯是否够长……早知道就先测试看看。」
由于是一半抱着「游戏」心态做的逃命准备,真没想到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绳梯是从祖父家的储藏室里拿来的,渊远流长是很好,但是否已达耐用年限倒是很令人不安,没人能保证绳子不会一经使用立即断裂。
将绳梯勾住窗框,垂放到楼下。绳梯一边与墙壁「喀啦喀啦」擦撞,一边落下的震动传到手上,最后完全伸展开来的冲击超乎意料地厚重,与平地的距离令人捏一把冷汗。看来,四楼高度远比想象更遥远得多。
今晚虽是无风夜晚,绳梯却不安定地左右摇晃。一想到脚得踩在这种东西下楼,不由得怯缩了起来。长度似乎至少有达到二楼窗户下方,能爬到那里的话,好歹能从楼梯边躲边逃吧。再怎么糟,也能从绳梯最底处直接跳下,只要头别先坠地,就不至于受到致命伤。
我偷偷地窥探,确认地上是否有带来「异常现象」者的同伙,在黑压压的夜里,不管怎么凝神定视也见不到蠹动的人影。但是,并不能就此断定没有。
必须假定有人埋伏,想象遭遇对方,碰上危险的可能性。
想想,在这栋不应有其他人的大楼里,不仅有动静,甚至还有人明目张胆地敲破玻璃。这名人物很有可能正躲在走廊上,虎视眈眈准备攻击我。
老实说,这不是很吓人吗?真的惊悚到极点了啊。
不知道对方的确切人数,因此光明正大地经由楼梯前往入口是种愚蠢行为。至于躲在房间角落,或者躲在储藏柜里,等候危机度过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么做,如果被发现了,将会彻底无路可逃。万一陷入这种窘境,我将无计可施。
「……………………………………」
我老实承认好了。
由于迄今为止几乎没有碰上暴力事件,让我成了一个没用的小瘪三。正确而言,并非从来没碰过,而是即使碰上,我也必定会不假思索地开溜。
极度回避涉入危险之中的想法,可说成了我的基本行动。
因此,只要哪里有路可逃,我就会全力奔向那里,绝不迷惘。
「……况且。」
这么做也能享受到藉由绳梯华丽地脱逃这般逃亡游戏的气氛啊。
虽然这理由很无聊,但确实占了几个百分点。
回顾背后,鼓励自己走绳梯还比去面对未知敌人好多了。似乎又见到走廊上有人影晃动的焦躁感驱使我胆怯地跨上窗户,脚踏在绳梯上。
我投身于流动在夜晚街道上、不同于室内混浊空气的温度之中。被我双脚跨着、双手抓住的绳梯因体重夸张地摇晃,恐惧感彷彿在我脖子背后贴上一块冰块,令我全身收缩,喉咙堵塞,幸亏绳梯还算稳固,并没有突然松脱掉落,又往下爬了一步,虽然绳梯的晃动令我胆颤心惊,但已没有「爬回去」的选项了。
假如在四楼的那位不明人士发现了这里,应该会把我甩落梯子吧。边对于这足以令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的想象感到恐惧,边以牙齿压抑快要发颤的嘴唇。
随着一步步向下,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象也为之移转,我脑中油然升起「应该能平安逃离吧」的淡淡希望。
但是,正当我见到三楼窗户出现在我脚边时,突如其来地……
「咦?」
一边的绳梯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不,正确而言,是「分离了」。
由被切离的部分底下,包含我所在之处,绳梯似乎横移了一公分左右。绳子失去了联繋,绳梯的安定性降为零。当然,抓着绳梯的我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分离的部分开始剧烈地上下摇晃,继续摇晃下去很可能会被甩落,我拚命咬牙忍耐,情急之下用双手抓住还没分离的部分,但挂钩部分似乎也因冲击而歪斜,绳梯松脱,距离掉落已进入倒数计时。
心脏陷入极度焦躁,眼睛因混乱而转个不停,几秒后我说不定就会被摔到地面,成为不吭声的尸体。牙齿打颤,头脑也无法灵活思考,但是在抬头看绳梯时,还是发现了切口的异常。绳子没有纤维被切断的痕迹,彷彿被解开一般干净利落。但现在的我并没有多余时间为这个奇妙现象提出解答。
不久,绳梯失去平衡,大幅度地摇晃起来,为我带来不幸中的大幸。
虽然脖子不怎么能动,但因全身摇晃,使得「那个」闯进了我的视野之中。
三楼有个敞开的窗户恰好就在我的脚边。我彷彿看到一线生机,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脚想要爬进去,但瞬间我又犹豫起来。
这是一栋废弃大楼,窗户却被打开了,不就表示有其他人在那里吗?
即便如此,比起直接坠落地面,这个选择是吉是凶仍不明朗,有一试的价值。
于是我拚命伸长了腿,脚尖划过窗框,又远离。头中染上绝望色彩,又再次伸出脚,使尽吃奶力气求生。就在我扭动挣扎、上半身翻转一圈的瞬间,将身后景象映入眼底。
剎那之间,我的右眼捕捉到夜景中的异物。
发现对面大楼里有人正在看我,甚至觉得跟那家伙的视线相交了。
但是我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这件事,只能拚命地把脚伸到窗框,把全副精神集中在脚尖,勾住窗子的脚尖拉扯身体,跟重心搏斗。往前滚就能活命,往后倒就死路一条。在几近昏眩的生死关头与压力之中,顾不得满脸鼻涕与咬牙声的羞耻,心中默念着「向前!向前!」在腿上使力。
愿望与行动获得达成,我的身体宛如被吸入般摔进窗口,膝盖率先落地,传来一阵剧痛,也伤到腰了。呕吐感不停涌现,胃与背部好似肿成一泡一泡的。
但是,好歹避开了坠楼的结局,我一边感谢自己的幸运,呼出一大口气。
我不是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我命该如此。
瞇细了眼,望着窗外摇摇晃晃掉落的绳梯。
「没有生命的物体怎么摔都不怕,真好……」
九死一生中好不容易闯进了这个房间,但我没有喘息的机会。
很快地,我嗅闻到某种异臭。
这种臭味,与今天中午近距离闻过,使我捏鼻的气味相同。
是血的气味。
我躺在地上左右转头探视,随即发现来自于房间角落的血泊里有个男人坐着,差点短促地惊叫起来,但反而因恐惧过头,连喊叫的力气都不知道到哪去了。
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明显看得出男人浑身是血。
顿时我感到头昏脑胀,彷彿患了贫血一般视野模糊不清。若不是听到男人的呻吟声,恐怕就这样直接昏倒了吧。因为受到呻吟声此一外来剌激,我才能勉强维持意识,抬起身体。
男人似乎有好几个小时停在当场没动过,血液已经在地上凝固,而沾附在男人皮肤上的血液也化为粉末状剥落。男人的服装比破布更不堪,看起来就象是被鸟儿啄食过的尸体。但仔细看,可发现他的胸腔与腹部仍些微地上下晃动。
刚才走上四楼时,并没有特别留心三楼的房间,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存在。我刚才修练的声音应该没被听见吧?
奇妙的是,现在明明是夏天,男人却在脖子上密不透风地缠上围巾,彷彿害怕被人看见脖子似的。这个奇妙的围巾更让我感到胆怯。
当然,我一点也不打算主动靠近男人,拔腿就想逃向房间之外
会沾染上血腥气息的选择,我可敬谢不敏哩。
但是当走到房间入口时,我陡然停下脚步。
当然不是因为善意在我耳旁嗫嚅:「快点回去帮忙他」,而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或许这名男子与袭击这栋大楼的「事态」有关系。
既然我已经失去了轻松逃离的方法,就该尽量避免还没把握状况就到处乱跑的行为。
况且……
我也有自知之明,在这种状况下,我实在没有单独在大楼徘徊的胆子。
一方面觉得幸亏最要好的朋友成实没跟我在一起,一方面却又觉得如果成实在我身边就好T。对自己这种矛盾心态觉得有点不爽。
在男人身边蹲下,犹豫几秒,迟迟不敢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呛人的血腥味使得手指难堪地抖个不停。我拍一下自己的腰际,自我鼓舞一番后,前进一步。
「请问……」
一听到我开口的瞬间,男人对我睁大双眼,试着举起下垂的右手,但是他的身体似乎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动作也很迟钝,即使我反射性地向后跳,他的手也依然垂着。别说迟钝,说不定完全动不了呢。这倒是好机会。
「你……谁……」
「咦……?在问『你是谁』吗?」
男人轻轻地上下挪动下巴,看来他连点头都有困难。
衰弱到这种地步的话,应该无法危害我吧?进一步说来,更不可能元气百倍地敲破窗户。这男人跟打破玻璃的家伙不同人。
既然如此,那家伙应该还躲在楼上的某处吧。
「不管我是谁,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流了好多血耶,血!」
我蹲跪在男人面前,血的气味更强了,不禁捏住鼻子。
「呃……这样很不妙耶。医院之类的,呃……有必要对吧!」
鼻孔堵塞,加上心情动摇,本想询问,却莫名其妙变成肯定句。不管脑中反覆多少次要自己冷静、平静下来,行动就是无法跟上。脑想对身体下达指令,却被紧张收缩的血管阻挠——现在的我,脑中已被这种印象所填满。焦躁引来大量汗水,溼透的衬衫背部与皮肤紧密相黏。
男人边咳嗽边抖动身体,似乎想摇头,却无力为之。
「不…紧的……」
连「不要紧的」也没办法正确说出口,男人的回答更引发我的不安,连我都快变得面无血色了。男人的血似乎还流个不停,在他挺直的脚与地板之间响着啪嚓啪嚓的滴水声。他太衰弱了,恐怕连对话也无法成立,这么一来,我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
「两…个……会来……」
男人竖起两根手指。面对他的染血V字手势,差点令我昏倒。男人的右手只剩下那两根手指。我看见了拇指与小指,以及无名指的断面,从根部以上消失得干净利落。奇妙的是,手指的断面一点也没有被砍下的粗糙部分,彷彿「打一开始就没有手指」一般,断面极为平滑完整。
与刚才的绳梯可说如出一辙。发现了类似点,我讶异得向后仰,来不及停顿便当场呕吐了起来。手勉强趴在地上支撑身体,吐出一堆东西,弄脏了血泊。呕吐物也从鼻子溢出,觉得呼吸困难,但能盖过酸臭的血腥味倒很令人感激。
「这…里……很…危险……」
无视于呕吐中的我,男人梦呓似地说着。虽然我不会强人所难要他帮我拍拍背,但好歹也顾虑一下我的情况嘛。内容物吐得一干二净,差点连胃也跟着吐出来的我,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什么,好几十秒间,胃液与晚饭不断倒流而出。
连同唾液把最后的残渣吐出后,我擦了擦嘴。混杂血液与胃液的臭味难以相信是这个世上的东西。这就是存在于人体内侧的味道——我厌恶地想。捏捏鼻头,留在鼻子里的呕吐物发出咕滋咕滋声,由鼻孔里渗出来。今晚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夜。
「……不应该…是…这样。」
我按着胸口,对自己不期然的反应感到绝望。
我一直都冀望自己能踏进「特别的世界」的入口。
冀望自己能站在魔法或超能力横行,科学被超越的世界。
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显然正要指引我进入这「非日常」世界的入口,然而……
当入口就摆在我眼前时,我的反应竟然是呕吐。
在我的脑中,就只有恨不得马上远离此一特别世界的门扉,尽快回家的念头。
彷彿见到一个年幼的自己在胸中哭泣、叫喊、耍赖,嚷着「不行不行,会死的啦!」
我敲打胸口无数次,无视于睫毛的颤动,把纠缠黏滞的恐怖压抑下来。
此时,我总算才又能与男人进行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我无法理解男人刚才说的「这里」的意思,歪头思索,想了几秒,才由他特别强调的手指察觉。
他似乎意指他竖起的手指。
呃,什么「这里」、「那里」嘛,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我掌握不到他忠告的意图,但是觉得一股劲地讲个不停的男人的朦胧眼神中,隐含着「试探」我的意思。觉得自己似乎在被人衡量有多少斤两,感觉很不愉快
为了不被人看出胆怯,我也很拚命地在忍耐着颤抖耶,请别这样好吗。
本想故作神祕地变化眼睛颜色,虚张声势地吓唬他一下。
但是男人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不再试探我了。
「……背……后。」
男人的手抵在地上,想拚命撑起身体,硬是咬紧缺了好几颗的牙齿。看见他的痛苦模样,我半是下意识地,虚情假意地对他说:
「呃,我送你到医院好了……啊不,应该是叫救护……」
因惊慌失措而改口的话语还没说毕,我突然注意到他刚才的发言。
「背后」?
在这垂死状态下还有必要高声疾呼的,「背后」?
就在我猛然回头的剎那。
映入我眼帘的是,进逼到我头上的小刀刀尖。


序章2
假如中学生能改变眼睛色彩
自下一节课与午休起,我决定眼睛一直追着巢鸭跑。
我想亲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遭到霸凌了。巢鸭——这名身上穿着的衣服质地价格明显高于身边同学的女生,正一个人吃着营养午餐。刚才体育课时,巢鸭也没跟别人一起行动,即使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她也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游泳池角落。我实在看不出来,她这么做有什么乐趣呢?我谎称身体不舒服,坐在椅子上,交互看着巢鸭与其他女生,发现有某个小团体对她释放出歹毒眼神,我想那几个女生应该就是藏走巢鸭泳装的犯人吧。
另外,我也发现只有在看巢鸭时我才会小鹿乱撞,其他女生一点感觉也没有。不过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
我小心不被察觉地以那群女生为中心来观察,发现她们时常露出一点坏心眼的微笑。每当巢鸭把营养午餐的汤舀进口中时,这些笑容就会产生。
或许汤里被加进什么了,但即使发现这件事,我还是烦恼着是否要站起。用筷子喀喀作响地捅着餐具底部,内心犹豫徬徨。虽然她方才刚说过不需要帮忙,但总觉得我不该坐视不管。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件事,一旦知道了,世界就被刷上了新色彩。
一些小小讯息,大大改变了教室情景的颜色。
既然我有这么一对了不起的眼珠子,实在不应该坐视不管。
我站起身。我的座位是由后方算来第二个,巢鸭则坐在我右斜侧四个座位前,正好是教室的正中间。我穿过桌子,行经她的座位,不停下脚步,低声向巢鸭忠告:
「汤里好像被放了什么,别喝比较好。」
巢鸭抬头看我,我不管她,走到走廊,朝着位于走廊尽头的厕所而去,走到厕所前面,又掉头走回教室,沿着原路走回座位。
中途瞥了一眼巢鸭的桌子,我讶异地张大了嘴。
「啊。」
汤碗空荡荡的,而且也不像被倒掉。
「你看,我喝完了喔。」
巢鸭端起汤碗,炫耀也似地让我看底部。彷彿想强调喝掉的事实,还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反正喝进肚子都一样。我的肚子从婴儿时期就很强健喔。」
巢鸭表情不改地说,接着朝恶作剧的女生们望了一眼。宛如逃命的小蜘蛛,那群女生纷纷转头。巢鸭没有继续看她们,改望着我。
「石龙子同学以为我是弱女子吗?」
「嗄?」
「但是我很坚强喔。因为我是有钱人。」
与刚才一样,巢鸭强调「有钱」的这句话,听起来的确强而有力。
舌头上依然保有强势,巢鸭「嗯~」故作神祕地开口。
「干什么啦。」
「我刚刚才想到,石龙子同学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嗄?」
我手摆在巢鸭桌上,整个人往前倒。坐在附近同学也停止闲聊,我的皮肤感觉到众人的视线正集中在我们身上。巢鸭也静静地凝望着我的眼。
就像在等候我的回答。咦,回答?我该回答吗?不,不特别。
「不,不特别……」
不小心说出口了。听到这句话,巢鸭依然动也不动地继续望着我,说:
「是喔?真可惜,我喜欢石龙子同学呢。」
「什……么?」
声音拉得老高。被人大方地表白,眼前景色凝固起来,血液似乎也跟着凝固了。
因为血液集中在脸上的关系,脸颊与嘴唇觉得肿胀。
周围同学的调侃似乎变得很遥远,全副意识集中在巢鸭身上。
巢鸭不管是问「喜欢我吗?」时,还是说「真可惜」时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而现在,依然是那张平稳的木然表情。
「不是骗你的喔。」
再次坚定地说了之后,巢鸭又故作神祕地补上相似话语。
——我没有说谎喔。
「咦,呃,怎么了?」
海岛听见异常声响而跳了起来,眼神涣散的巢鸭也抬头望天花板。海岛趴在地上爬行,楼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破坏的声音让他竖起耳朵。声音有点距离,所以不怎么鲜明,难以判别是什么被破坏了,有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桌子。
海岛与巢鸭现在人在废弃大楼三楼的某个房间。几乎与石龙子开始时常泡在这间大楼同一时期,他们也象是随之进入一般,开始运用这栋大楼。
等声音停止,海岛压低身子走向房间入口。两人所在的房间里铺着有猫脚印图案的地毯,是巢鸭基于个人兴趣没征得同意就铺的。位于走廊尽头的厕所对面的,是巢鸭使用的房间。
「似乎还有别人在……大楼拆除工程?不可能吧。」
海岛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巢鸭,不期待回应地自言自语。巢鸭坐在窗户边,一副嫌开口说话很麻烦的表情保持缄默,表情也淡然没有变化。
「嗯……」
海岛回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歪起头来。他那颗鲜黄色的头部一歪,更给人彷彿随时会掉出一堆花粉的印象。当然,什么也没掉出来,只象是树枝弯曲晃动罢了。
海岛试着回想这栋大楼的构造。思考进入大楼的人会经由哪个路线;思考要离开大楼,利用哪个楼梯、哪条走廊最好。但实际上,海岛今天是第一次来这栋大楼。以前也曾跟巢鸭一起深夜游荡过,但受她邀请来此,今晚是头一遭,因此除了位于入口最短距离的楼梯以外,什么想不到。
「啧!」尖锐地咂嘴一声,海岛用力搔了搔黄色头发。
——欸,麻烦死了。
对海岛而言,只要对方有此打算,要干架一场也在所不辞。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早就离开房间,强硬地逃离了。但是问题是巢鸭也在身边,这令他感到很苦恼。身边带着女生打起架来很麻烦,可以的话最好能回避打架就逃走,但期待巢鸭有这般体力似乎又过于苛刻了。
当海岛「嗯~嗯~」刻意地表现出烦恼模样时,巢鸭总算有所行动了。她缓慢站起,拍拍裙子。海岛瞇细了眼望着她,但内心想:「别来找我说话。」因为巢鸭的发言老是让人摸不着头绪,很无厘头。
但海岛的祈祷落空了,巢鸭走向他,说:
「你有带武器吗?」
「嗄?」
巢鸭突然确认起这件事,令海岛发愣地半张着嘴。她接着说:
「例如小刀之类。有的话比较放心。」
与淡然述说的危险内容相反,她的表情很安稳。也许是习惯了巢鸭的这种态度,海岛的回答也很平淡。
「呃,有是有。」
海岛若无其事地取出了折叠小刀,但马上又收回去。
「我想还不至于需要用到这个吧,大概。」
或许是没什么自信,海岛的声音没什么朝气。
「而且,对人动刀舞剑的,很累耶。」
「很累?你不是很有体力吗?」
「不,我是说这里。」
海岛敲敲太阳穴,看巢鸭柔和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禁苦笑。
「得动刀子的话,脑子会紧张得收缩起来,不带着觉悟不行,很辛苦的。对我来说用揍的、踢的轻松多了。差别就象是国内旅行跟国外旅行一样大吧。虽说我还没出过国啦……」
「是吗。」
语气平板。至少在海岛的耳朵里听起来如此。她一直是如此,很乏味。
巢鸭这女人值得夸奖的地方只有外表,但海岛迷上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海岛又自顾自地说个不停,顺便又站f起来。好不容易被邀来这里,还没跟巢鸭有什么亲密接触,就碰上这场骚动,让海岛觉得很不爽快。
「能够不犹豫地对人挥刀的家伙,根本就不足人嘛。」
「不是人的话,似乎会很辛苦。」
巢鸭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海岛无视她,有一半象是在自言自语。
「那种人恐怕不是脑中的螺丝松了,而是螺丝直接插在脑子上了吧?根本是冷酷的机械嘛,那种家伙。」
似乎具体地联想到某个人物,海岛咒骂也似地说,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鼻头,探头到走廊上确认状况。
三楼走廊上没有明显的变化。走廊上的厕所静悄悄地,楼梯附近也没有动静。没有大胆行动的人影,占去听觉大半的,就只有海岛自己的呼吸。赶紧趁现在一走了之,应该没有问题吧——海岛做出此一结论,脸立刻缩回,一转头,脸色皙白的巢鸭闷不吭声地站在身边,吓得他一边后仰一边发抖,就这样直接上了走廊。
巢鸭凉。
表情虽然依然温和,却好像戴着面具,看不见生物般的反应。
这女人的脑内究竟插着几根螺丝呢?
海岛彷彿事到如今才察觉这件事一般,开始觉得巢鸭很恶心,并扪心自问:
我究竟是迷恋上这女人的哪张脸啊?
被挥下的小刀砍中左眼的同时,我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声。
只不过惨叫是针对被凶器进逼眼前的恐惧,而不是由伤口或疼痛而来。伤口与疼痛的来临,则是在眼珠子彷彿吐血一般在我泼洒出大片红色的瞬间,替原本已在惨叫的喉咙,更添加了进一步的哀号。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噫啊噫噫噫咿咿噫噫噫噫噫噫噫咿咿臆!噫噫……噫呜咿咿咿咿!」
手按着脸的左侧,打起滚来。好痛!好痛!好痛!彷彿脸的中心被画了一道纵线,右半边与左半边所体验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好痛!好痛!」喷出的血液像蛆一样在皮肤上爬行,啪嚓啪嚓滴落的声音象是大颗雨在屋顶上弹跳一般,在脸与地板之间不绝于耳地响起。咬紧的牙齿似乎崩落,像小石子在嘴里滚来滚去。「好痛喔!好痛,好痛-叽啊!咕咿!」
彷彿连喉矓也要喷出鲜血一般呼喊着痛苦,但立刻被中断了。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哪怕只有一点距离也好,我拚命地爬向入口,但小刀男的阴影遮蔽了我。他的脚踩扁了我的身体,接着踢飞了我的下巴,让我闭嘴。被踢的冲击又撕裂了伤口,肉与肉咕滋咕滋地发出摩擦声,令痛苦加倍成长。但现在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男子手里还拿着割伤我脸部的小刀。这个小刀男同样也在脖子夸张地裹上一条破旧窗帘,衣服上也沾着血,不同的是这些血大多来自于对手。
布连嘴巴也蒙住了,难以窥知表情。
「……」
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只能让喉咙深处一开一闭地鼓动空气。
小刀男毫不客气地挥动小刀,会死,会死,会死!
不由得瞇起眼睛,抱住头。
脑中里象是黑色碎片碎成好几重,如噪声般流窜。
在黑暗中,一道横向闪光划过,带来尖锐痛楚。
剧痛有如贴纸一般被贴上了鼻子,我睁开用力紧闭的眼皮,捣着鼻子向后倒下。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发出惊叫,眼泪也汨汨流出。发现自己这次还有余裕惊叫,摸摸鼻尖,多出了一条比刚才浅的伤痕。
横向挥动的小刀虽把我鼻子上方肉削掉一块,距离致命伤还很远。只不过感觉就像一阵热风吹过般,脸上燥热,黏滞的血滴由皮下滴落。
滴流的血液被鼻孔吸进,替紊乱至极的呼吸更增添困难。
牙齿喀喀作响,全身发颤,但我举头时,眼前又发生另一场搏斗。
或许早就瞄准了小刀男露出破绽的时机,刚才怎么看都像垂死的浴血男跳了起来,扑向小刀男,简直像个被设定为小刀男一靠近就会自动反应的机器。不带着一丝怪声与气势,就只是平淡地趁其不备袭击。
手指断掉的男人似乎也偷藏武器,用双手握紧小刀,摆在腰际。他右手手指两根,左手手指三根,动员了剩下的所有手指,不合常规地握着小刀,毫不犹豫地配上冲剌的力量,将之剌入小刀男的身体。小刀男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浴血男,反应显得很迟钝,但快要被剌到的瞬间,也还是凭着实时反应蹬地后退,但终究无法完全闪避,仍然被小刀剌中身体。配上彷彿投石命中的闷声,小刀男被撞飞了。说真的太赞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值得给予赞赏。
可惜,由于握力不够,小刀似乎没剌得很深入,无法造成致命伤。即便如此,也还是让小刀男痛苦不堪,虽勉强抬起上半身,已经没办法立刻袭击过来。
但剌人的那一方也似乎用尽力气,当场膝盖触地,多处伤口的出血令他很难受。
一确认有如风暴的这一连串行动告一段落,两人都因为负伤而无法行动自如,我立刻用手撑起身体跑起来。即使光跑步就让我的脸痛得快四分五裂,我还是想尽早逃离这群砍人不眨眼的家伙。
但是,他们当然不可能轻易放我离开。
「带……我走!」
浴血男扑向我,两只手指用力得象是要把我捏碎般,深深地缠住我的身体。惊惧之余我对他使出肘击,但男人的身体彷彿塞了铁板般坚固,动也不动。
彷彿被血液化成的人形袭击背部,猛烈的臭味覆盖了我。
手指的断面隔着衬衫在我背后磨蹭,惊悚得让人差点失禁。
没有时间犹豫,灵机一动想到某个策谋,把男人的手挂到肩膀上,采用能完全遮蔽我背部的方式快步离去。脚底沾上了我跟男人的血,湿湿滑滑的,很不好走。男人没有多余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体重大半压在我身上,说实在太重了,好几次都想抛下不管,但我相信这家伙一定有派上用场的瞬间,继续前进。
象是竞走般快速走向入口,走到一半,还没听到脚步声就先感觉到有人追过来的气息,我咬紧牙关,将眼睛变为红色,朝背后瞪视。
动物的威吓行为——脑中带着这种印象,强大而夸张地表现出来。动作迅速利落,且刻意无意义地大幅度挥动肢体。可惜我没从容到能说耍帅台词。与其说没有时间,其实是因为舌头颤抖。
所以拚命地装出可怕表情,让对方误会我正要使出「异能」。
这时,我特别盯着小刀男的脖子。虽然我不知作用是什么,但是我背上的浴血男也一样用围巾遮住脖子,必定有其用意。
我一回头,已经站了起来的小刀男立即察觉我的右眼变化,他停下动作,露骨地显示警戒。瞪着他脖子的行动似乎也产生效用,小刀男甚至显得有些恐惧,用多余的布料遮住脸,将手中小刀抛出。果然,被我料中了!
因为是用丢的,所以没什么劲道,小刀只浅浅剌中浴血男的背后而被弹开。肉盾马上发挥了作用。虽然浴血男的呻吟声虽然变得更凄厉了,既然能发出声音,表示至少还活着吧。
很想回收掉落地上的小刀,但还是先逃命要紧。就算勉强捡来,我也不敢拿来剌人,正面战斗也打不赢小刀男。如果说他的凶器只有一把的话,那倒是另当别论,但是他的手上还有另一把刀子,所以现在还是放弃为上。
小刀男的遮脸应该是误认或误解了什么的行动,刚才虚张声势发挥了充分效果。趁着他还没解开误会,我的异能的浅薄底牌还没亮相以前,我赶紧奔上走廊,毫不犹豫左转,跑向楼梯。大楼内的构造在第一次来访时就观察过一遍,几乎可说了如指掌,我甚至还为了在警察来巡逻时方便逃跑,做了张地图,但是现在没时间拿出来确认了。
快速穿越被淡淡的月光照亮的走廊,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此时,我受到胃与肺好像会被推挤上来的冲击,被脚下的段差变长,差点令整个人翻转过来般的错觉所震吓。
二楼楼梯的转角上,有人。
有两个人。被纯粹黑暗包围的这对人影难以确认脸庞与性别,特别是由右侧那名个子娇小的人物身上,我感受到强烈视线。
是刚才那家伙的伙伴!脑中闪过这个可能性,使我转身就走,但也不可能回到小刀男身边,我的逃避处只剩下通往四楼的楼梯。「欸嘻……欸嘻……欸嘻……」似乎听见某种恶心笑声,但仔细一听,那是我因呼吸困难而显得疏落的哭声•,是每踏出一步就洒了满地血水与泪水与鼻水的,出尽洋相的我。
刚才对小刀男做的虚张声势,只有在夜间昏暗大楼里才能成立。
如果在白天,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虚伪马上就会被识破。
我有重画世界的资格与力量。
在哪里?
结果我又回到了四楼,距离一楼出口更遥远,步履也变得更加沉重,一回到最初使用的房间后,马上就趴倒了。如果能够就这样进入梦乡,直到状况结束,早上到来,我真的别无所求。
倒在我旁边的男人呼吸很虚弱,而我的呼吸则好像在呼应疼痛般剧烈,挟带着炽热气息。彷彿配合起男人的呼吸,我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溢出的是眼泪,牢骚,与后悔。
为什么我得碰上这种窘境。
想起了老师心不在焉地倡导「要减少夜间外出喔」的模样。
这真的是至理名言啊,老师,拜托你更大声地强调嘛。
我趴在地上,拖着身体靠近窗边,指甲勾着墙壁当做支撑站起来。
睁大眼睛,甚至会让眼球剌痛般地瞪着眼前的夜空。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我……比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更……
得想办法让头脑思考,脑子需要氧气。
所以不能停止呼吸。
思考,要思考。而且要行动,行动才能活下来。
用力扯下紧抓不放的窗帘,挂钩被我扯断了好几根,将窗帘撕开,当做绷带。虽然在保健体育课里学过包扎方法,实践起来却很难。顶多只能将左眼包起来,綑绑成头巾风格。本想绑紧一点,却压迫到伤口,又流了不少血。这让我觉得很难过,右眼潸潸流出泪水。
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天,我会如此想回那个家里。
男人似乎失去了意识,我做什么都没有反应……既然如此,就算放着他不管,应该也不会追上来吧?更何况,我会被攻击怎么想都是他害的,都是因为这男人出现在这栋大楼里,才会引来这些鸟事。
该死,运气也太衰了吧。但我没有时间悲叹我的不幸。
「……可恶。」
所以说,我该为了得救,一个人逃出去吗?即使那个小刀男正在楼下埋伏?即使还另有两个怪人?我自己逃?不行,这办不到的。别恐惧得昏头了,要冷静。
这个男人能毫不犹豫地剌人,跟那个小刀男是同类,所以我得拉拢他成为同伙。在离开这里之前,要保持合作态度。既然我自己没有自信施行暴力,那就倚靠他人,即使是这个彷彿随时会断气的、缺了指头的男人。
「请问没事吧?你的身体……」
我搀扶男人起身,凝视他的脸部,确认是否还有意识。男人眼神涣散,是否看得到我实在很可疑。我一边对他表现关心,边用剩余的窗帘止血,顺便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可惜的是他身上已经没有凶器。小刀插在那个男人身上,就算回楼下想必也无法回收了。既然如此,得找些代替武器才行。这栋大楼之中,有个能毫无所感地切砍别人脸部的家伙,我需要自卫用的武器。我放下男人,走上走廊。
可恶!可恶!每走一步就咒骂一声。伤口的疼痛别说趋缓,反而更严重了。伤口彷彿在沙滩跌倒时的擦伤,不停发疼、发热,因为用来包扎的窗帘材质太粗糙了才会这样。采用材质这么粗糙的窗帘,难怪这家公司会倒。
一边是对状况感到有趣,彷彿事不关己地研讨解决方案,另一边则对于作为现实的脸部伤痛感到畏惧,脑中彷彿共存着两个自己,吵得要死,令我快发疯了。不,如果感觉到两个自我,就表示已经发疯了吧。说不定切换成另一个人格,就能发挥出真正的异能——之类的情况应该不可能发生吧?
过去曾经拥有某种异能,却因为某个事件而丧失了——等等的设定,我以前也很沉迷在这种妄想之中。但遗憾的是,我在过去丧失的只有家人与自信。对能力的自信也产生了动摇。不管怎么自我催眠,我终究难以掩饰对无能的自卑感。
就如同不管怎么重新粉刷,油漆永远会剥落一样。
「这个世界仍在对我细语,要我活下去……呃,应该有吧?」
连最擅长的胡言乱语也不灵光了。即使想用手机呼叫警察,我身上也没那种东西。如果我父母不是那副德性,我一定会随身携带,早就向他们求援了。
幸亏,在二楼楼梯转角碰上的家伙们并没有立刻追上来。不知道他们是小刀男的同伴,还是完全无关的人们?我无从确认起,就只能对楼下战战兢兢。
为了排遣恐惧心,我由散落于走廊的玻璃片中,找了片形状适中的玻璃。我挑选纵长的碎片,用捏的方式拿起。用力握的话我的手也会被割伤,但紧急状况下毕竟还是能当做武器。虽然我早就被卷入事件之中,还受了伤,早就是紧急状况了。
「竟敢……」
逐渐升高的愤怒化为热度,令头脑沸腾。痛得哇哇叫的纵向伤口与令人啜泣的横向伤口交错,彷彿在捣麻糈般耍弄我的脸,每抽痛一次,左眼就流出眼泪。
把我的……我的……左眼……
那家伙,竟敢……
「我要……杀了你!」
我避开玻璃,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跺脚。
反射在玻璃上的眼珠子色彩乱七八糟地不停变化。
但是,即使差点使臼齿断裂般地咬牙死撑,仍无法止住喉咙与声音的颤抖。
海岛他们一踏上二楼的楼梯转角,立刻被一道惨叫声袭击耳朵。
楼上似乎有男人惨叫。不同于垂死之际的叫喊,漫长地持续着,就象是从装满了惨叫的软膏中挤出一堆,刮下,整片涂抹上一般。海岛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回望楼梯。
这是一道黏滞而粗野的吼叫声,连海岛也不禁背脊发起寒颤来。
这栋大楼该不会也被当做游乐园的鬼屋使用吧?
海岛无聊地胡思乱想,又摇头否定,不可能是那么悠哉的事件。这么可怕的哀号,很少有个人能独自发出来。也就是说,必定有其他引发这种叫声的事物。
「咿呀啊啊啊,噫唔咿咿咿。」
巢鸭大略听取了惨叫内容,将之复诵出来。海岛则显得有些焦急,黏滞的汗水沾湿了额头
到太阳穴一带的皮肤,沉重地压在眼皮上。
「这情况看来实在很不妙啊。」
身为不良少年的海岛,尽可能想避免警察介入而被辅导的情况,但是现在恐怕别无选择了。根据多次听过惨叫声的经验,海岛如此判断。
海岛与巢鸭两人身上都带了手机,却没有使用的打算,也许是夜间游荡这种行为让他们忘了警察的存在。
不久,惨叫声停止。咦?死了吗?死了吗——海岛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抬头看上面的楼层,随即听到脚步声,摆出应战姿势。
赶忙奔跑过来的,是个以月光为背景的少年。
刚踏上楼梯的瞬间,貌似少年的人影停下脚步。
少年扛着像一团肉块般的男人,少年自己的衬衫左肩也染上了鲜血,脸上沾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溅出的血液,鲜红的液体沿着额头流到下巴,滴落地面。
彷彿与血相呼应一般。
他的眼珠子血红灼灼,彷彿放射着光芒。
凶恶地,骇人地。
海岛被他超现实色彩的眼珠子所慑服,全身竖起了一种不同于恐怖感的鸡皮疙瘩。
而巢鸭原本晦暗老实的眼里也栖宿了月光。
她的嘴唇一开一闭地,说着某种无声的话语。
由动作看来,少年似乎发现了海岛他们,他瞟了一眼巢鸭,立刻掉头转往楼上而去。头部一动起来,眼珠子彷彿留下一道红色轨迹。月光就像聚光灯,打在少年离去的楼梯上方。
「情况也太骚然不安了吧?妳看到了吗,刚才那个。」
海岛征求巢鸭的意见。「嗯。」巢鸭点点头,接着说:「浑身浴血呢。」
「刚才那声惨叫不是被背的,就是背人的家伙发出的。」
但是,总觉得不可能是红眼少年发出的。因为他带有一种异类般的气氛,非常帅气。虽然这完全不足以成为根据。
如果惨叫真的是来自少年,会让海岛感到幻灭。
「只不过,人类怎么可能有红眼睛啊?」
他用了变色片吗?
明明应该早点逃离,海岛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思考。此时,巢鸭扯扯他的袖子,低头思索的海岛抬起头来。
「要上去看看吗?」
巢鸭难得自我主张地提议,令海岛感到动摇。
「咦?为啥?」
「我对那个红眼睛的人有兴趣。」
巢鸭不顾状况的悠哉好奇心使得海岛摆出苦瓜脸,明白回绝:
「不,我想我们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不如说,我很想回去了。」
「是吗,那我们就回去吧。」
巢鸭没继续坚持己见,爽快地同意了。虽然有点意外,但对海岛而言这样轻松多了。至于巢鸭感到兴趣的理由,等逃到能确保平安之处后再来问吧。
如此领会之后,海岛领头准备由转角朝楼下走去。
恰恰好,跟正准备登上转角处的女人面对面了。
「……………………………………」
女人愣住,海岛也惊讶地动弹不得。
一碰面的瞬间,两人无不屏气,彼此的距离近到向前走一步就会跟对方鼻子互碰。女人似乎是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走上来的。是个不重视打扮的女人。一见到女人闭起原本大大张开的嘴巴的瞬间,海岛也绷紧了神经。
比女人动手更快地,海岛的脚更早一步踢出去。虽然脖子突然抽筋也似地向右,视野陷入混乱,但脚还是靠着经验自然而然地伸出,全力踹飞了女人胸口。被踢了一脚的女人紧急抓住扶手,防止自己滚落楼梯。但由于踢击的力道过猛,后脑勺依旧陡然撞上右侧墙壁。虽回避了摔落,却因为头部受到冲击,意识变得朦胧,女人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
在这种状况下,绝对不需要对于这种会出现在这栋废弃大楼的家伙客气。虽然吓了一跳。成功先给予痛击的海岛抽筋也似地笑起来,接着又毫不踌躇地进行第二次、第三次踢击。一阵闷响。这种每踢一下就会传来的、彷彿会扭伤脚踝般的厚重感,对海岛而言可说是种很熟悉的触感。
只踢一下,很可能单纯只会惹怒对方,海岛早就学乖了。他用脚尖朝着喉头与心窝猛戳,女人的脖子至下巴上缠着绷带,但海岛才不管这些。每一次踢击,就让女人翻白眼。她痛苦挣扎,手脚撞上了阶梯。
考虑到万一真的把她踢下楼的话也许会死,那就成了杀人犯了,所以只有抓住扶手的手没有攻击。如果已经有所顾虑却还是摔死的话,那也只好放弃。
但是,在看见从女人手中掉落的武器时,海岛立刻收起胜利笑容。原本拿在女人右手的是一把手枪,受到攻击而掉落楼梯,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充分让人相信是真货。
光是跟拿刀子的对手战斗就足以使人退缩,一见到更没有机会碰上的凶器出现眼前,瞬间让海岛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脑子侧边变得冰冷而僵硬,但随即恢复,海岛拾起手枪,拉着巢鸭的手一口气爬上楼梯,回到三楼,奔驰在走廊上。由于方才浑身浴血的少年印象太强烈,自然而然地回避了四楼。
「这栋大楼是怎么回事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海岛而言已超乎理解。
在走廊上奔跑的中途边窥探房间,没见到人影,但适应黑暗的眼里见到有一张大型桌子倒着,以及房间角落的墙壁与地板被类似血泊的液体染脏。

海岛回头,听到登上楼梯的脚步声。那女人恢复,要来追赶他们了。她恢复的速度快得异常,令人胆寒,而女人明明被抢走了手枪,却不知退缩立刻追上来的想法也令海岛十分恐惧。
海岛想起紧握在手上的手枪,灵机一动朝背后发射。扳机很重,后座力很强,海岛夸张地屁股落地翻滚。臀骨与腰部重重摔了一下,但时间宝贵,海岛立刻站起。由于是用单手开枪,右手痛得快骨折了。
但也换得相对的成果,枪声迫使逼近的脚步声中断了。
拉起巢鸭嫌枪声很吵而捣住耳朵的手继续跑,一路跑过笔直的走廊,来到尽头的房间。位于茶水间隔壁的这间房间似乎是器材室,里头被装在纸箱里的沾满灰尘的展示品与不知用途的器材所盘据。
霉味很重,又很狭窄的房间里闷热异常,到处是蚊虫飞舞声,若是平常绝对不想进来这里,但现在的两人没得选择。
由内侧将房间上锁,此时海岛总算无力地放开巢鸭的手。
不仅手,膝盖似乎也失去力气,当场瘫坐了下来。
从开枪以来,右手一直感到麻痺,耳朵也因为枪声嗡嗡响个不停。
「……喂喂喂。」
还真是正牌的手枪咧,而且海岛还开枪了。
海岛的手指颤动个不停,忍不住想抛下手枪,左手抓着右手手腕支撑住。
汗水化成不愉快的热度垄罩着手心,彷彿继续触摸下去,将会令手掌焦烂。
「我说,你为什么要逃呢?」
在旁边的巢鸭手趴在地上,背部上下激烈地喘息,开口问海岛。
「为什么要逃?什么意思?」
「你不是抢到枪了吗?拿来威胁她不就好了?」
「……对喔!妳真聪明。」
海岛用手枪握柄击掌。他完全没想到这点。
「下次碰上时就这么做。」
「是吗?你高兴就好。」
也许是对被迫跑步一事感到不满,气喘吁吁的巢鸭语气显得略嫌粗暴。
「不是我爱说,总觉得会拿手枪的家伙很危险嘛。况且她也不见得只有一把手枪。对方敢射击,我可不敢啊。要我对人开枪,实在办不到。」
微微举起手枪,沉甸甸的触感更促使海岛下定决心。
「我决定报警了。」
语气尽可能开朗地,海岛对着巢鸭说。巢鸭似乎深呼吸失败,边咳嗽个不停,边点点头。
「说得也是,就这么做吧。」
她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板而可疑,但在这种时刻依然发挥了效果。
只需接受辅导就能得救,已经算是很优渥的选项了。
「……应该不只被辅导吧?我还开了枪呢。」
一边叨叨絮絮地释放不安情绪,海岛取出手机,手指游移不定地按下「110」,没有自信能明白说明地点,这又让海岛感到一阵胃痛。
「……啊,喂喂,是警察吗?是警察没错吧?」
生平第一次打电话给警察,紧张的情绪令海岛声音变得尖高。
总觉得眨眼间就会被小刀男袭击,我难以摆脱这种想象,仅仅是坐着,呼吸却紊乱急促,抓着衣服胸口,彷彿在忍耐气喘发作一般。
逃进这里后,又过了几分钟,尚未有人闯进这个四楼的房间,但没有任何保证今后也不会有人闯进,光是紧张与厌恶感使我快流下眼泪。
我抱着头,边推测敌人数目。
在楼梯见到的双人组是谁?
「有多少人在这栋大楼里,目的是什么?」
或许同房间里的另一名男子握有这些答案。只不过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身上受了随时死去也不奇怪的重伤,我这名小小国中生实在无能为力。真希望至少能从他口中问出敌人数目啊。
一边等待男人的意识恢复,我摊开手绘地图,再次确认大楼的房间配置。周围放了几片边边没有破掉的部分被我折掉的玻璃片,准备好随时可以丢出。就算不能射中要害,好歹能当做牵制。如果能捡到破玻璃是比较轻松,但这里是四楼,窗户自然是被人从内侧打破的,因此我也无法捡到掉落窗外的玻璃。
玻璃是谁打破的?是刚才的男人吗?如果是如此,又是为了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该不会是为了对我威胁吧?这是不可能的。
「……痛痛……好痛啊……」
伤口又发疼了。就像有一条细长的水蛭贴在脸上,伤口产生独立的动作,左眼擅自蠕动起来,同时剧痛也从上而下,由下往上地来回往返。
照这样下去,实在不可能长期抗战,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觉得自己随时会因哭喊过头而动不了。
要在灰心丧志之前逃离出去。
「太厉害了吧……为什么不会气馁啊?」
轻小说的主角即使身受重伤,仍会挺身而出。那么痛应该早就气馁了吧?哪像我,仅仅脸部被人划上两刀就哭得淅沥哗啦,一心一意只想逃跑。那些家伙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觉悟才能当上主角呢?
跟地图大眼瞪小眼,摸索最佳的逃走途径。这栋综合大楼的一楼设有入口与服务台,构造有所不同,但二楼以上的各层楼基本构造都很相似,没什么特色。一出电梯或楼梯,旁边就有条细长走廊,走廊两侧有几间房间,类似公寓的结构,总共只有四楼而已。窗户位于右手边,但由于附近也都是大楼,视野并不辽阔,因此大楼内侧被目击的可能性并不高。
只不过来到四楼的话,视野也多少变得宽阔起来,夜景一览无遗。虽然是这几个月来看烦的景色,恰好有阵风吹入,令人高兴。刚才在地上打滚时,呕吐物沾上了榇衫背部,异臭源源不绝地覆盖着我,多亏这阵风中和了臭气。
伤口的剌痛逐渐趋缓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旁有个逃生梯。要登上四楼时,我总是由这里上来。考虑到即使这里荒芜无人,从大街方面大大方方地进出还是有可能会留下不好传言,我选择如此。
因此,经由这个逃生梯,由后门离开恐怕是最理想的途径……或者说,我平时就都是这么做的。
「……………………………………」
回头看男人,迷惘着自己是否把这家伙抛在这里,尽早从逃生梯离开。
万一有人埋伏在逃生梯的话该怎么办?不,一一怀疑的话什么事也办不成。但人们总是舍近求远,无法信任太过单纯的途径,转而追求更严苛的道路。
人类随着成长,开始会对1+1的解答沉思良久。当然,任谁都知道答案。但就算知道。人们还是会揣测起出题者的用意是否如此。
进而对这唯一的答案产生怀疑。
在楼梯上碰见的那两人知道我登上四楼。那么,小刀男呢?
如果他警戒我右眼的虚张声势,没有立刻追上来的话,自然不可能直接看见我的行动。照常理推测,要逃的话会跑向二楼,所以说,小刀男应该不会马上追来。
这多少也争取了一点时间,我想应该不会立刻遭到他的袭击。
希望楼梯碰到的那两人组能帮忙解决小刀男,只不过这很难说,不太可能那么顺利吧……话说回来,这也脱离重点了。
我才不管他们变得怎样,重点是我该怎么做,才对。
倒不如说,我打从一开始就跟他们没有关系嘛。为什么我必须被卷入这种事件之中啊。只可惜,就算我如此抗议,小刀男也不会放过我。
因为他刚刚才不由分说地割伤了我的脸部嘛,这种家伙绝对不可能肯跟我静下心来谈判。我只能靠虚张声势来活用我的眼睛,但这太困难了。
「喂……」
「嗯?」
「喂……喂喂……」
原本低着头的男人开始有如腹语术般不动嘴巴,叨叨絮絮地发出声音,对我招手。或许是连抬起靠在墙壁的身体也很辛苦,姿势没有变化。
将地图塞进口袋,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恢复意识了吗。」
我本来已经觉得他没救而放弃了,俨然他的顽强程度更胜常人。不,甚至该说跳脱人类范畴。我没有医学上的知识,无法做出专门判断,但受了这么多出血与伤口,却还能活着,这真的可能吗?或者说只是外表看来如此,实际伤势并不严重呢?
「……我要……」
颚骨似乎断裂了,男人的话模糊难辨。他举起的手指数目令我又感到一阵晕眩,边摇摇头保持意识,边回答自己刚才的疑问。他的伤势肯定没那么严重。
不管看几次,依然无法接受他手指的断面,差点又呕出胃液了。
此外,男人并没有对我解下他脖子上的围巾一事抗议,我实在猜不到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小刀男脖子上也围了类似的东西,想必具有安全防护上的效果,我就是这么猜想,所以跟他借用了。虽然热得要死,必定有其用意。
「我有多得数不清的问题想问你。」
我手捣嘴巴,声音模糊地发问。男人象是想回避这个问题般,用颤抖的中指指着我的右眼。面对他的疑惑,我才想起现在眼珠子的状想。
「啊,我忘了解除了吗?」
我故作神祕地胡扯,瞇上眼睛,恢复成茶褐色后,又装模作样地睁开眼睛。
跟这男人绝不可能一辈子同一战线,不能被他看见我异能的「底牌」……不,只要跟我相对,任谁都看得见底牌,我只是拚命地不让人察觉那就是底牌罢了。
「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使用异能。」
只要有必要,骗人也在所不辞。男人这时嘴巴蠕动,看起来象是在笑,也许他多少恢复了点体力,只不过来日恐怕不长了。
「我不保证会跟你同一阵线,我们也不知道彼此身分,但为了活下去,我愿意跟你合作。我想活命,你自己也一样吧?」
这名濒临死亡,连自力行走都有困难的男子除了仰赖我的帮助,别无他法。我对趁火打劫的自己感到愧疚,但为了自己能活命,我才管不了耻辱呢。
另一方面,也包含了因为这名男子我才会被划伤脸部的恼羞成怒因素。
「为了合作顺利,我想请你告诉我,刚才那名小刀男是怎样的人物?」
可别想说:「我不知道那家伙是何方神圣」喔,因为怎么想我都没有惹来攻击的理由,而这男人受到重伤,没道理不知缘由。
男人挪动眼睛,确认丑陋地包扎在伤口上的窗帘,瞇上眼睛,犹豫半晌后,嫌麻烦地张开嘴咕哝一声:
「煞……手……」
「煞手……?杀手吗?」
象是在同意,男人点点头。竟然是杀手,杀手这种职业真的存在喔?
不过,管他是杀手还是杀人犯,这种挥舞小刀的家伙都很危险,没什么差别。
「水……黾……」
「水黾?」
突然冒出动物名称,让我感到困惑。水黾又怎么了?
「跟你……一样……」
「一样?」
我变得只会重复对方说词。他意料之外的发言,令理解不足的我语汇变少了。
但在我反问这是什么意思之前,状况再次有如地震般动摇起来。
有人轻快地奔上楼梯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在大楼里震荡。
这阵回响也有如通知火灾的钟声般在我心中大肆响彻。
我的视线从男人身上转往走廊方向。
怎么回事?这阵未免大胆过头的无脑脚步声是怎样?由声音的间隔听来,象是一次跨了两阶,轻松得彷彿在爬学校楼梯一般。说不定只是鞋子尺寸很大,但却又掺杂了脚跟踏地的喀啵
喀破声,这是怎样?怎么回事?
声音听起来很轻盈,也许是女人。是小刀男的同伙吗?究竟这么无脑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
嘛!
抓起玻璃片的瞬间,彷彿被凹成「ㄑ」字形的心脏对我哭诉剧痛。紧张过头,感觉呼吸困难,从胸口到背上彷彿有痛觉的根部盘桓。膝盖触地,全身缩成一团,强忍泪水。
没想到我会变得这么丢脸。身为异能者,坠入这个非日常的世界里,结果只能弓起背部恐惧。在杀手的世界里,我只能当一只乌龟。接着,最后就……
不,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我不会在这里了结一生。
虽然没根据,但我只是个国中生,而且还是个孩子,肯定不要紧的,肯定。
比起这些,应付登上四楼的家伙比较重要。我伸长了手,打直身体。
脚步声早已登上四楼,不加掩饰地在走廊上奔跑。
喀啵喀啵的强烈自我主张。
走廊是笔直的一条线,就算现在想逃,也一定会被对方发现,既然如此,就只好迎击了。男人似乎也下定决心,用双手的「五根手指」握着玻璃片。
老实说,真要直接干架的话,我完全不构成战力,能仰赖的只有这名男子。
……只不过。
朝向这里而来家伙若不是过分充满自信,就是脑袋空空如也的白痴。
难道说,真有这种白痴误闯这栋大楼吗?
「假片(日本)的经查(警察)真可靠捏~!啊,如果要模仿外国人讲话,应该改说波利斯(police)才对吗?」
「嗯。」
「车站前就有个派出所,要不了几分钟警察就会赶到。前阵子站前有人打架,他们一下子就赶到现场,有好几个家伙被抓了呢。」
「真的吗?」
「真的真的。唉~真的得救了。这种安心感,不由得想大叫『公权力万岁』咧。哇哈哈,说这种意见,算不合格的不良学生吧。我啊……如果能够平安度过这个暑假的话,一定要洗心革面,好好作人哩……才怪!已经太迟啦!」
「那么,我先出去一下喔。」
「啥?」
半躺卧地靠在门上的海岛因过度动摇而起身。原本将问题全抛给警察,因如释重负而显得轻佻的语气一转,变得莫名其妙。
「喂,妳……想干啥?白痴,妳是白痴吗?这时出去真的会变白痴喔。」
巢鸭手搭在门上,用视线示意海岛退后,「嗯。」点点头。就算被同意,也只让海岛感觉很困扰。
「要出去是啥意思?说要出去,究竟是啥意思啊?」
「有个东西我想看看。」
「想看的东西?是啥?别这样,先等警察来嘛。真的会死,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一下下就好。」
真的搞不清楚巢鸭在想什么。巢鸭轻轻踢了一脚海岛腋下,让他离开门前,不稍加停顿地随即打开门,走上在幽冥月光照射下,显得昏暗的走廊,巢鸭轻轻向海岛挥手,啪哒啪哒地跑掉了。丝毫没有折返的意思。
「……那女人,以前有那么白痴吗?」
从窄小的门缝中哑口无言地目送少女的背影,海岛一个人歪头困惑。
在海岛眼里,巢鸭凉是个「怕麻烦」少女。
当然,这并不是指跟巢鸭扯上关系会很麻烦,虽然这点也是事实,但海岛的意思并不是这个。他认为,构成巢鸭性格的基本成分是「不做多想」。
她极度地嫌思考麻烦,彻底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仅不迷惘,一切行动都很肤浅。甚至连自己的欲望也没有把握清楚,总是不做多想地行动。海岛今晚会来这里,主要也是被她肤浅的动机害的。
那家伙就是这样的女人。
「果然是个白痴,嗯。」
如今重新审视起来,巢鸭显然是个缺乏知性的女人,因此,跟着这般巢鸭行动可说非常愚蠢。海岛认为,待在这里乖乖等警察到来绝对明智得多了。但是,他心中的答案却有了变化。
此时如果不追上去,就失去迷恋她容貌的意义了。
性格一点也不重要,就是因为迷上外貌,才会被引诱来这里。
「况且第一学期的期末考,她的分数比我好哩。这表示我更白痴嘛。」
-——好吧,就这么决定啦~!
海岛也跟着冲出走廊。手上少了一份沉甸甸的触感,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带手枪出来,也许是讲电话时随手抛着了。本想折返取回,又怕跟丢了巢鸭,海岛便放弃了,心想:「就算带在身上,我也不敢对人开枪吧。」
一边警戒外围,左右探视,没见到刚才被他猛踹一顿的女人姿影。为了排遣恐怖感,海岛在走廊上蹦蹦跳跳地奔跑,影子随之夸张舞动。巢鸭的背影已离他有段距离。
——哪里是一下下嘛,真是的。
海岛边跑边猜巢鸭想看的东西……是刚才在楼梯上见到的少年吗?
既然如此,她的目的地应该是四楼——就在海岛举起眼睛,望向走廊天花板的那一瞬间。
就在打算穿越房间前的刹那,一道人影跃了出来,攻击海岛。
一方面也由于警察即将到来的松懈感,截然没料到会受到攻击的海岛狠狠地被撞飞,着地时也来不及做保护动作,侧面被冲撞的痛楚,加上猛然撞上墙壁的双重打击,令他彷彿呼吸逆流了似地嘴巴与喉咙填满了空气。
夸张地乱摇头部一通,在混乱之中抬起眼睛望向走廊深处。
巢鸭的背影已栖入夜色之中,消失无踪。
这名女子被称作「蛞蝓」,这是她在业界之中的别名,但本人对此十分不满。
理由有三:
第一,这个名字是为了配合别名「青蛙」的异能者而取的(注:古时候的日本人认为青蛙怕蛇,蛇怕蛞蝓,蛞蝓怕青蛙,三者相互克制)。
第二,另一名伙伴「蛇」却不合乎别名,对她摆出一副上司脸孔。
最后则是……
基本上,她最讨厌蛞蝓这种生物了。
别说要直接触摸,就连蜗牛也能让她吓得仓皇逃走。
倒不如说,会喜欢这种生物的家伙只有喜三太(注:指动画《忍者乱太郎》中的山村喜三太)吧?以上就是她的主张。
女子现在躲在大楼一楼的阴暗处。她被同伴「蛇」呼唤来此地,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状况,陷入无法行动的窘境。
目前在一楼之中,有好几名人影进出。为了闪躲这些人影,她躲在楼梯背后清洁人员用的清扫用具的收纳处,拖把前端的异臭让她浑身不对劲。
景色昏暗,难以判断人影身分,但可以确定他们十分慌忙。一群人聚集在一楼豪华的柱子背后,似乎抱着什么,由形状看来象是人。那名瘫软倒地的人物被当成加工切块的牛肉般被搬走。说是救助,更近乎搬运货物,受到很随便的对待。
或许他们真的很急吧,但对蛞蝓而言,这群人就只是希望赶紧从一楼消失最好,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
突然间,蛞蝓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她摸摸喉咙,调整呼吸。
「……………………………………」
青蛙与蛇、蛞蝓这三人组这次被赋予的工作,是把水黾这名男子解决掉。水黾在业界之中是个有名的「异能者」,上头并没有说明他被盯上的理由。反正这种事情在杀手业界中也是司空见惯,管他是否有名或能干,基本上没有杀手能长期活跃还能平安无事的,水黾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以上就是领队青蛙的说词。青蛙对自己成为别名由来的异能感到若干自卑,所以很讨厌水黾。
不,应该说,青蛙对自己以外的所有异能都很厌恶。
虽然括蝓跟蛇一点也不想听这么傲慢的家伙抱怨,但两人都不敢顶嘴。他们没有立场做这种事。青蛙也知道这点,态度才会如此桀骜不逊。
蛇与蛞蝓都没有超能力,拥有的人只有青蛙。
在这个业界,超能力者无一例外地能获得良好待遇。青蛙戏称:「比国产松茸更稀有」的这句话令蛞蝓留下了深刻印象。实际上,在蛞蝓所知的范围,异能者只有青蛙、水黾,与另一名。其他的异能者并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拥有何种能力。他们紧闭上嘴,严守祕密。对依循杀手界常识过活的人们来说,能力就像作弊一样。会引发愧疚感的吃饭工具没有道理暴露给别人知道,更重要的是,很可能招来周围的妒忌。
这在他们之中可谓理所当然。
某教团的教主把「光之翼」暴露在外来获得支持,说是例外中的例外亦不为过。蛞蝓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种异能,也许那所代表的是一种异能者的顶点。蛞蝓如此评论这位教团的少女。
异能者就是拥有如此绝对的力量。至少,由蛞蝓这种人看来是如此。
听蛇所言,青蛙又专断独行了,而刚才也接获楼上发生一阵騒动的报告,或许是莽撞的青蛙已经跟水黾开打起来了。
青蛙的异能虽不亮眼,却相当有用,但因为过度自信与莽撞,不只一、二次引来受伤的结果。即便如此,青蛙也还是不想倚靠同伴。因为音蛙丝毫不信任蛞蝓与蛇,顶多把他们当成吸尘器或洗衣机程度的便利工具。
实际上,两人也的确因为青蛙的能力才得以延命活到现在,对此并非没有感到恩情,但青蛙日常的恶劣态度也足以与之抵销了
蛞蝓拧了拧大腿内侧,力图维持心灵平衡,又回想起蛇的话。他说,今天水黾潜伏的这栋大楼里,有几名与工作无关的异物混了进来。这么说来,刚才那群人怎么看都像一般民众,对于杀手而言只象是路旁的小石子。虽说往往也会发生被小石子绊倒的情况。
「妳的工作是清除垃圾吧!在搞什么东西啊,妳这拖拉鬼。」
包括蛇的责骂声也在脑中二播放出来。如果老实报告今晚的行动,更会被蛇骂做无能吧。光想到如此就令她叹气,心窝一带剌痛。由蛞蝓看来,蛇与青蛙都同样令人厌恶。只不过对蛇的情感更象是同类相斥。
「……所以。」
蛞蝓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下了一个决心。
——我不帮忙猎杀水黾。
——反而是要帮助水黾,我今晚就是为此才来这里的。
——只要能得到水黾帮忙,杀死青蛙跟蛇又有何困难?
蛞蝓在内心里偷偷策谋的这场叛变,拉拢异能者作为伙伴是必要不可缺的一环。在难以确知对手是否具有异能的杀手业界中,这次的任务可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追捕的对象保证是个异能者,而且要与之接触也只有今晚。
此一汇聚了多重偶然的奇迹之夜,蛞蝓认为这是命运要她反叛。
如果水黾能顺利干掉青蛙当然是最好,但是现实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蛇曾摆着一张苦瓜脸,分析这场战斗是对青蛙有利。既然如此,还是得主动投靠孤立无援的水黾才行。虽然她并不清楚这么做能使战况好转到什么地步。
只是,今晚蛇的一句话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蛞蝓最不能原谅的,就是有人骂她无能。
就在她彷彿想使不满爆发而站起的瞬间。
理应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里,一道人影来临。
一名彷彿拒绝黑夜的纯白少年,由外头走了进来。
就像推开门帘一般,他「推了一把」入口的玻璃,悠悠然地现身了。
被推开的玻璃板象是被切割开来,倒在地板上,碎片飞败。
玻璃就像不合时节的雪,妆点了少年身边。彷彿要没玻璃板碎裂的巨响一般,少年为一楼带来寂静,又再次消失于黑夜之中。
「呜~嗡~呜~嗡~」
少年戏谑地用嘴巴模仿起警车的蜂呜器。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出他的服装、发色都是白1色。染上纯白的少年像指挥棒般挥动手电简的淡淡灯光,走在一楼中央,接着站在柱子之间,立刻又掉头走向楼梯。蛞蝓慌忙缩起身体,但是少年看破一切地说:
「似乎有人在那边哩……不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少年刻意装傻,语气装模作样。但不同于语气,声音却像嘴里塞了东西一般含糊不清,似乎不方便说话。
「哎,自言自语,自言自语。」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少年散步似地朝蛞蝓方向走去。
「呃~对了,我叫做翠鸟,躲在那里的人是谁啊?」
语气平稳,不合乎现场气氛地开始自我介绍的少年,令蛞蝓讶异得哑口无言。
少年自称的名字,可说蛞蝓身处的业界中的常识之一。听到这个名字没有反应的话,最好怀疑自己记忆是否被人操作了。
有名到能被如此揶揄的杀手悠哉地走过来了。
不管是青蛙、蛇,还是水黾都远远不如这名宛若活神话的少年。
少年符合其一袭白色装扮,是名奇迹的体现者。
为什么这么厉害的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脚步声逐渐接近楼梯背后。蛞蝓抱着头,感到混乱。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会被杀,会死。跟他眼睛相对的话,即使毫无理由也会被杀死。
也考虑过对他开枪,但距离太遥远了;可是大胆靠近的话,又会被反击。
左摇右晃,不安分地徘徊的手电筒的圆形光芒照亮了蛞蝓眼前的墙壁。
蛞蝓撝着嘴巴,依然无法掩住惊叫,而且她也逃不了了。溢出的惊叫一直残留在嘴边,不停压迫着蛞蝓。不知道他是不是本尊,也许是想假借传说威名的冒牌货。但既然知道这个名字,肯定是与蛞蝓同业界的人士。
万一他真的是本尊的话……
颤栗的想象使得她脑子陷入一片空白,白光闪耀不停。异常明亮的光芒不安分地在眼前闪动,更煽动了蛞蝓的不安。如果翠鸟的性格真的如同传闻一般……
被这道光照到的瞬间,蛞蝓就确实会被处理掉。
在被号称最强「异能者」的少年「翠鸟」看见的那个瞬间……

序章3
为妳的眼瞳干杯
喜欢是什么意思?
我在棉被里翻来覆去,始终得不出答案,烦恼苦思的热度,快要将脑子煮熟。
被说喜欢了。被女孩子当面说喜欢,这是第一次。
而且对象还是巢鸭。不,是不是巢鸭并没有关系……其实有关系。究竟是哪边嘛。
用棉被蒙住头。说烦恼,却连该烦恼什么也不知道。脑中浮现巢鸭的模样,接着是臀部。「不对!不对!」敲自己的头,抹去巢鸭的姿影。唔,虽然是该烦恼巢鸭的事情没错,但不限定一下主题不行,范围太广大了。
究竟巢鸭是喜欢我哪一点啊?
我跟巢鸭平时交情并没特别好啊,之前跟她也几乎没有交流……吗?
「……啊。」
好像有过。我们学校每二年就会换一次班级,一、二年级时也跟巢鸭同班,记得那时好像曾跟她聊过几次。
但也顶多如此而已,难道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特别?突然想起一件事,摸摸眼睛。我似乎对她炫耀过这双眼睛的特殊能力。
我那时对自己的特殊能力引以为傲,曾对不特定多数对象炫耀过,所以巢鸭十足有可能看过。但我依然不懂,仅仅如此为何能构成喜欢的理由呢?
如同断掉的电线不管怎么弄也接不回去,整个晚上我都在烦恼中度过。
睡眠不足的隔天,我去上学,眼睛还是一直追着巢鸭跑。巢鸭与之前相同,没特别来找我,只态度淡然地上着课,休息时间也是同样,只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她一次也没看过我,而我则是因她的事情被其他男生嘲弄、瞎起鬨,但巢鸭却什么反应也没有。直到放学,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也一样对巢鸭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但是总觉得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心里会有个疙瘩,我决定主动去找巢鸭,去跟她说点什么。虽说为了下这个决定,花了整整一天。
巢鸭总是由自家轿车接送上下学,那天也是如此,巢鸭正准备搭进彻底无视于访客用停车场、停靠在小学体育馆前的巢鸭家专车。驾驶座上有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后面的座位则有个穿浴衣的大姊姊瞇上了眼。
「喂~巢鸭!」
背着红色书包的巢鸭回头。老爷爷司机与浴衣大姊姊也一起转头朝着我。只不过浴衣姊姊没睁开眼,是否在看我则不可知。
「什么事?」
「是关于昨天的……事情。」
「昨天?是游泳池的事?营养午餐浓汤的事?还是我喜欢石龙子同学的事?哪个?」
巢鸭采用疑问句将选项二抛向我,彷彿杂耍一样,疑问球一颗颗滚了过来,堵塞我的喉咙。本来准备打开车后门的巢鸭回头,走到我面前。中途朝着车说了声「别担心」,制止里面的两人。
「是哪个呢?」
「呃,就是……好像说……喜欢我的那个。」
「嗯。」
巢鸭点头肯定是针对哪个?即使亲眼看着她,我也还是搞不懂。每个时机都与我擦身而过,彷彿两个人交互檮麻糟,却每次都失败一样。
而且巢鸭还是拿杵的,即使打到我的手,她依然没什么感觉。
「真…真的喜欢嘎…嘎嘎?」
「不是乌鸦,是鸭子啊,我。」
似乎被当做在模仿叫声了。呃,不是这样啦。
「所谓的喜欢,是什么?」
对于我迷惘半天总算发出愚蠢却又非常哲学的问题,巢鸭眼睛眨呀眨地望着我。巢鸭没有马上回答是件很稀奇的事,令我也不由得眨起眼睛。
「喔?」
巢鸭没有收起惊讶表情,把手贴在我的脸上。不,是抓住,她把我拉向身边,我差点向前
摔倒,但她依然不打算停止。
等到停止的时候,巢鸭与我的嘴唇已经贴在一起了。
「……………………………………」
变得无法呼吸。
「……………………………………」
巢鸭的嘴唇舔了舔我的下唇。
「……………………………………」
巢鸭的呼吸搔得我的脸很痒。
「呼喵呼咿呜呜咿呜啊咿咿咿咿!」
愣住了三秒左右,我往后飞跳,狠狠地摔到屁股。背上的书包震荡,肩带陷入锁骨里,眼珠子就像换牙前的牙齿剧烈地动摇。
巢鸭平静立定,裙子在我眼前飘晃。
「呃,咦,等…等等!」
想摸嘴唇,但手还是退缩了。被巢鸭舌尖舔过的嘴唇显得有些溼润,要我把哪个擦掉’不知为何,心情上办不到。
车中的老爷爷跟大姊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地看着我们,总觉得很可怕。
「你看,我是真的喜欢喔。」
巢鸭若无其事地说着,蹲了下来,配合我的视线高度,脸又靠近过来。四肢僵硬的我无法退后,被巢鸭抱住肩膀。
巢鸭与我的眼睛高度变得水平,近距离凝嚷着我。
正确而言,彷彿想跳进我的眼睛里,深深地望着我。
我的世界被巢鸭填满了,接着……
「这么一来,我又更确定了,我果然喜欢石龙子同学。」
说完,巢鸭又亲了我一下。
但这次并非嘴唇,而是右边的「眼珠子」。
「啊,果然是石龙子同学。」
与喀啵喀啵的愚蠢脚步声步调一致地,女生语气悠哉地叫我。虽然这名女生也算是跟我因缘匪浅,但是她以这种难以预测的登场方式,依旧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只不过,当她又踏着无脑脚步声要靠近时,我的头脑与手臂总算活动起来。
「慢着!慢着,别动……巢鸭。」
我伸手制止满不在乎地走过来的巢鸭。巢鸭露出一贯的安稳表情,虽歪着头疑惑,姑且还是依照我的要求,停下脚步。
身处于四楼某房间,没做好心里准备,吓得差点哭出来,正准备迎击发出脚步声的对象时,来人却是学校同学。「这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受到此一疑问的强力冲击,头脑无法灵活运转,彷彿被强迫在模糊视野里行进般的焦躁感,我摇了摇头。
等视野的焦点恢复,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巢鸭的打扮。见到她身上与白天的制服打扮截然不同的便服,不由得瞠目结舌。是裸露。算不算裸露「狂」我不知道,但裸露的地方太多了吧。我说皮肤。
上半身只有胸部遮住,底下虽裹了一条海滩巾,但长度相当短,与泳装的裸露程度无甚差别。巢鸭的皙白肌肤没被夜色掩盖,反而更强势地自我主张。
巢鸭的头发上有一朵略大的假花当做装饰,配上便服,带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即使早就看惯她的长发,我的视线依旧完全被夺走了,不禁咕哝一句:「好美……」
我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巢鸭的便服打扮,而且冲击性也太强烈了点。
就算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打扮,恐怕也只会得到「因为很热」这个理由吧。
以前曾经因意外而看过她的裸体,因为有过这段过去,种种情感在我脑中交错,脸部异常火热,伤口象是要咕滋咕滋融化似地发疼,恐怕一用力真的会喷出鼻血吧。来者是我的同学,是巢鸭,一想到这些,苦恼又开始压迫我。只不过,要比皮肤的裸露,我可不会输喔!我是指另一层意义的。不对,我在说啥鬼嘛,我是白痴吗?真的是白痴。什么「只不过」嘛,这种情况下别心情浮动啊。
紧握的玻璃片陷入手指,割破了皮肤,痛楚代替冷水,一头浇在忘记紧张、陷入色鬼心态的脑子上。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拿着玻璃片当做武器的男人以困惑眼神看着巢鸭。除了我以外,又有另一名国中生登场,也难怪他会感到困惑。
「我该等到什么时候喔?」
巢鸭发出语尾有点奇妙的疑问。别说是什么时候,更希望她能永远等下去。
……这么说来,传闻说这一带被不良少年当成跟女人幽会的场所,没想到是真的。既然如此,巢鸭应该也有男友陪伴吧?
想起中午见过的海岛,瞇眼望走廊深处,没见到随后追上来的海岛身影。
「海岛呢?他没跟妳一起吗?」
「为什么会提到海岛同学呢?」
用脚尖在地上摇摆扭转,巢鸭回答。
「呃,他不是妳男朋友吗?」
「才不是喔。我跟他顶多偶~尔~会一起去逛街而已。」
巢鸭摇晃手指,否定我的说法。这件事似乎不值得如此夸耀吧?
只不过,原来如此啊……慢着,在这种危急时刻,我在放心什么嘛。
「所以说,妳现在是一个人?」
「嗯。」
「……原来如此。刚才在楼梯转角看见的两人组,我还以为是妳跟海岛……」
她一开始就说了句「果然」,而我在大楼内也只有那时候碰到小刀男以外的人物……
「话说回来,我该等到什么时候呢?」
巢鸭从刚才就重复着相同问题。巢鸭与我们隔了五公尺左右,是房间入口与中央的距离。她的眼神不停透露着:「我想去你们那里,可以吗?」
难以判断是否该怀疑巢鸭是敌人。现在的我处于只要想怀疑,什么都能怀疑的精神状态。脸上的伤口除了血液以外也流出猜疑,我对世界抱着不信任感。
什么是对的,什么可信任。钻进牛角尖的疑惑绊住了我的脚,使我迟疑。明明那个小刀男随时可能到来,我却忙着和巢鸭大眼瞪小眼。
「……巢鸭。」
「什么事?」
不禁又闭起原本想直接开口发问的嘴巴,移开视线。
比起巢鸭是否为敌人,有件事更令我挂心。
记得我以前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好像曾经在她面前表演过自己的能力。
万一她宣扬起我的异能有多浅薄的话,身边这名男子的反应恐怕难以想象。更重要的是,若依巢鸭的性格,还很可能无预警地说出口咧。
「……不,没事。妳不必继续等了,进来吧。」‘
一番犹豫之后,我向她招手。虽然我不认为巢鸭对逃离这里会有什么帮助,但也想不出叫她离开的方法。更何况,我认为不管耍什么心机对她这个人都没效。这个不做多想地发出可笑脚步声,堂而皇之地跑上楼的家伙,不管用什么道理也无法说服吧。
「谢谢。啊,还有其他人在耶。」
望了一眼浑身是血、靠在墙壁上的男人,高雅地对他点头。我开始担心让巢鸭进来是否会引来危险了,巢鸭这个人真的很松散啊,特别是脑子里的螺丝。
「我说,妳知道吗?」
「嗯~什么事?」
「这个大楼正处于乱危险一把的状况喔。」
「似乎是呢,石龙子同学的脸看起来好像很痛。」
即使知道,巢鸭的态度也仍旧没有变化。
跟已经吓得再也不敢半夜上厕所,凡事裹足不前,说不定还会因为压力而见到一、二个幻觉的我大大不同,也许巢鸭这样的女生才具有故事正牌主角的资格吧。但,即使巢鸭拥有主角的资质,我也不憧憬她。
如果得尝到痛苦滋味的话,我宁可不要登场,宁可不被故事召唤。
被小刀割裂脸部的我,价值观变得只想追求逃生途径,只知流下血泪。
……然后呢?
巢鸭现身了,接下来我又该怎么办?状况一点也没有好转。
重点是,她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试图催眠自己忽视这个疑问,但疑问却一直在我眼前左摇右晃,不肯离去。
「这里好臭喔。」
巢鸭手指贴着嘴唇,左右观察。浴血男瞇细了眼,疑惑地看着巢鸭与我。真希望别把我跟巢鸭当成是同一伙人哩。
即使是这种时刻,我仍然担心起会不会被她喊做「呕吐男同学」。
「……呃,是…是啊。」
我硬挤出声音,好拂去心中芥蒂。
「而且你的脸好糟糕喔。」
「真抱歉喔。」
巢鸭的发言听起来象是在指脸伤以外的部分。与她的对话多少让我恢复了平静,令我很感激。巢鸭宛如将学校的气氛带来这里,抚平了我的紧张情绪。虽然,我跟巢鸭实在称不上特别要好。
倒不如说,我甚至觉得她很棘手。与教团有关的人物都是我的敌人。
「脸被剖成两半?」
「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啦,虽然痛得要死。」
脸一朝下,一阵脸皮快剥落的疼痛传来。啊啊,我受够了。
「对了,左眼呢?左眼没事吧?」
巢鸭手伸过来,似乎想拆下包扎伤口的布。讨厌被人碰到伤口,我拨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巢鸭的姣好面容没有变化,嘴唇动也不动地「呋」了一声。
「没事就好。」
这么执着于我的左眼,她肯定知道我的异能。
跟成实的情况不同,这次我是认真想让她闭嘴。因为是关乎死活的问题。
「妳果然……」
「怪了~应该快来了吧?」
与我开口同时,巢鸭转头望走廊。这家伙,想敷衍过去吗?但是冷静一想,这个问题也不该在此时提起,毕竟男人就在旁边。于是我也跟着答腔:「是海岛吗?」并考虑是否要将玻璃片交给手上没有武器的巢鸭时……
「呸!」
浴血男吐出血痰。他似乎想惊讶地喊「咦?」却因血液与唾液聚积在嘴里,被一起呸了出125来。他的痰血混合物喷出的方向是道窗户,是我试着使用绳梯逃脱却失败的窗户。
一道黑影由窗外渐渐升起,就像即将吞没这栋大楼的黑色洪水一般。
接着,彷彿雏鸟破蛋,一只手从这道黑色团块般的影子生出。那只漆黑的手臂抓着窗框,又在黑色团块中创造出手掌与手指。指尖强而有力地抓住,将底下的黑影拉起。接着……在宛如「蹬了」空中的强力跳跃后,将玻璃窗踹破。
那个小刀男跃入房间了。
……喂喂,我不是强调过好几次了,这里是四楼耶!
他的行动轨迹难以置信,彷彿骑士踢(注:特摄影集《假面超人》系列中,主角的必杀技)一般,垂直跃起后,朝斜方向落下。人类是不可能在空中使出这般行动的。……普通人的话。
茫然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我得出一个答案,但膝盖的颤抖也随之而来。
水黾。
与我一样……
是异能者?
除了自己,第一次碰见跳脱于世界框架外的人类。
配上首次被施加暴力的恐惧感,他的登场超乎必要地震撼了我的思考与身体。
超越科学法则的小刀男在房间着地后,又藉着反作用力跳起,朝向我飞舞而来。
蹬了一下空气,小刀男由我头上降临。
「去吧~」
彷彿描绘出一道抛物线般,像在开玩笑的话语在一楼大厅响起。接着,某种东西伴随着话语声,同样呈抛物线落在蛞蝓身边。
那东西的轮廓与质感就像从树枝上掉落的毛毛虫。蛞蝓不禁仔细端详起这落在两脚间的东西,在知道了那是什么后,不由得屏息吞声。
是手指。人类的拇指与小指有如蝉壳一般掉落在地上。被切下后似乎经过一段时间,断面早已停止出血,手指显得黑色暗沉,蛞蝓立刻将之踢到角落。
由于工作性质,蛞蝓早已见惯了伤口,但这种东西被出其不意地抛过来,还是令她难掩恐惧情绪。手指像个「物体」在地上滚动,消失于夜晚彼方。
「真遗憾呢,没办法玩送进闭起的嘴或手里的把戏。如果只有这么逊的用法,特地捡来就没意义了……唉~我为什么要捡呢?」
照在墙壁的光芒歪了一边,也许是与翠鸟歪头动作有所连结。扭动身体,防止自己被那道光芒照射到的蛞蝓咬紧牙关,拚命克制牙齿的颤动。
臼齿不知破裂了多少次。磨损的牙齿有如犬齿般尖锐,舌头仅是划过,就渗出血腥气息。
「我啊,一直都在思考,思考我的异能为什么会这样,构造又是如何……当中有一点是从我出生以来就有的疑问,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
蛞蝓知道翠鸟的异能。不仅同行当中没人不知道,也有一部分一般人知道。翠鸟的出身有点特殊,即便如此,他仍被称作是最强。翠鸟能这个业界里能活上五年、六年就是最佳证明。据说异能能与之匹敌的,只有「白羊」和「蚯蚓」而已。
能在这个业界存活下来的人们,在杀害同行时从不踌躇。
就算蛞蝓肯招出一切,挥舞白旗,多半还是会被杀死。
因为假如立场相反,蛞蝓也会采取相同行为。
对方位于远非自己能与之争斗的次元。
既然如此……
蛞蝓下定决心,取下缠在脖子上的布,将之抛向脚趾头被踢往的楼梯角落后,站了起来。虽然仍隐藏在楼梯背后,膝盖已经开始不住地打颤。蛞蝓背对着翠鸟,感觉手电筒正朝着自己照射。冷汗涔涔,害怕脖子跟身体会不会瞬间得哭着道别,但蛞蝓还是只有这个方法可行。
她只能装作误闯这里的普通人。
即使很勉强,除此之外也别无解决方法了。平时总是青蛙领头行动,蛞蝓的经验严重不足。这么绞尽脑汁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吧。动员所有知悉的信息,最后她选择了这个方法。
翠鸟可说是最有名的杀手,关于他的信息也多到数不清,甚至会对他的工作造成困扰的程度。
当中有个连道听涂说也称不上的微妙消息,但现在能仰赖的也只有这个。
「那…那葛!」
本想打声「那个~」的招呼,但是蛞蝓又紧急踩煞车,感觉在这个场面似乎太悠哉了。被人丢手指头吓唬,不更害怕一点很奇怪。
自己明明就是打从心底感到恐怖,为什么没办法老实表现出来呢?
「那葛?」
翠鸟跟着重复了一遍。很不可思议地,翠鸟似乎被她奇妙的叫声所吸引,降低了警戒心。蛞蝓偷偷握拳鼓舞自己,缓缓转过身来。
会站起来,是因为蛞蝓担心如果一直躲着,可能会被认为她知道对方的异能。虽然一部分普通人也知道这件事,但真正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的,只有处于同一业界的人物。
「什…什么嘛!就算你用那种玩具吓我,我才不怕呢!」
「嗯?玩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在玩试胆游戏吧!你看看你自己,不是打扮得像个幽灵吗?」
将临时想到的话全部说出口,蛞蝓所表现出的语气与性格几乎就是她的平时模样。正面与世界最强杀手对峙的紧张感让头脑变得一片空白,没有余力演戏。但这样反而发挥了效果,括蝓彷彿喝醉酒,忘记了胆怯。
出现在蛞蝓面前的,是个戴着白色假发的少年,他身上穿着以粗糙布料缝制而成的白色长袍,不仅如此,还打赤脚,增添远离尘世的形象。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少年的奇迹神格化,用来加强效果装饰罢了。
——真的是那个「翠鸟」,是本尊没错。
背后淌下冷汗,但蛞蝓还是向前走出一步。
「咦咦?你该不会是超能力少年吧?就是那个上过电视的……」
实际上因为逆光,根本确认不了脸部。而且翠鸟头上也戴着长袍的连衣帽,难以看清表清。
「喔?妳听说过我吗?明明只在地方电视台的小节目中登场过一阵而已。」
「我以前是个电视儿童嘛……慢着,咦,真的是你吗?真的是正牌的超能力少年A吗?」「好怀念的名字啊。」翠鸟笑着说。括蝓趁这机会又踏前一步。一边克制着别让自己涌现如果对方露出破绽就偷袭的、踰越身分与实力的欲望,一心一意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活命。不做多余的行动,专心前进,延长存活时间。
「你超厉害的啊!你就是那个嘛!不用手碰就能切开钻石的人!我一直觉得那次很可惜耶!因为是钻石耶,钻石!换成铁块不是很好吗!」
在名人面前露出欣喜神色,演出一名狂热者。后半掺入了一点蛞蝓的心声。
「哎,跟麦克斯•银河(注:电玩《逆转裁判2》第三章登场的角色山田耕平的艺名)相比,身为表演者我还未够班……是吗,原来妳听说过我啊~」
像在推量着什么,翠鸟的话愈说愈小声。推量、揣测、策谋……明显摆出由各种方面来检视蛞蝓的态度。避开翠鸟的钓针,蛞蝓凭自己的力量由水面跳上陆地,刻意主动上岸,与翠鸟接触。
「当然知道啊~本地跟我同年纪的世代应该都有看过那个节目吧。」
「是吗。这可真令人高兴。我的梦想之一就是成为名人呢。」
世界第一有名的杀手陶醉地诉说梦想,蛞蝓倒是有一堆话想吐嘈。
「所以说,我并不想消除认识我的人。我的意思是……若非得已。」
「……什么意思?啊,你是指用超能力除掉我吗?拜托~我可不想变得跟钻石一样啊!」蛞蝓开玩笑地求饶,内心却很想哭叫:「拜托你别这么做。」
原本以为一生中永远不会有这种跟世界最强杀手正面对峙的机会。没有特异能力,只具备杀手基本技术的蛞蝓却碰上了这种场面。
「呃,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除掉就是了!」
蛞蝓装成自己不知嗨个什么劲的样子,期待翠鸟觉得扫兴而放她一马,但翠鸟却默默不语。失败了——正当蛞蝓的脑子彷彿填满了刨冰般发凉起来时……
「算了,也罢。」
说完,翠鸟关上手电筒,整个一楼空间再次被夜晚的帷幕所垄罩,浓厚的黑暗包覆两人。翠鸟在黑暗中一动,就像一道白雾。
「劝妳最好别上楼。」
他的声音让人产生彷彿被人从背后扯住头发的错觉。
无视于对话脉络的警告一一射穿了蛞蝓。
「别说试胆大会,今晚的大楼楼上已经成了比试实力的会场喔。」
「……咦?」
蛞蝓不是演技,而是真的露出发呆的反应。翠鸟对她的态度半露出笑容,脖子朝向楼梯方向。
「况且,我也不想输……呃,这不重要。话说,我再不去就有人要生气囉。」
他的语气就像个午休时间结束,要回教室的孩子。
「总之我忠告过妳了。」最后说完这句,翠鸟便径自离去。
——真的吗?
——真的离开了?
听到轻快踏着楼梯的脚步声,蛞蝓强忍当场蹲下抱头的冲动,打直膝盖,半信半疑地不敢轻举妄动。翠鸟没有回头,衣袖就像张开的翅膀在风中舞动,快步走向二楼,瞬间就由蛞蝓的视野中消失,不再回到一楼。蛞蝓等了几秒、几十秒,也什么事也没发生。
摇摇晃晃,「喀……喀……」地,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响起。蠢动的影子也模仿身体,动作不自然地伸展开来。蛞蝓靠在柱子上,搂着肩膀。
——没想到竟能活着熬过这一关。
如果说,跟翠鸟的遭遇是天灾,得救就像天之垂怜。受压抑的呼吸彷彿除去了伽锁般紊乱,愈是呼吸愈感压迫,明明没被碰到,身体却到处疼痛,每瞇上眼,就渗出热泪。
如热风般呼啸而过的安心感从蛞蝓心中夺走了对死的恐惧。但是这道风扫过后,什么也不剩,只留下蛞蝓自己在一片荒野中环顾视野过度良好的景色。指示她该何去何从的标志、号志,全都被带走了。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该忽视翠鸟的忠告,去参与正于楼上展开的战局吗?
专为青蛙与翠鸟等异能者们而设的飨宴。
保全性命的成就感,以及由紧张中解放的无力感,让蛞蝓像竹叶船一样轻易动摇,几分钟后才想起应该先跟蛇联络。等到心灵的放牧结束后,蛞蝓回想立场,想起她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能退缩。自第一次杀了人的那时起,她就已无路可去了。
真心想活命的话,就更应该完成今晚的工作。
蛞蝓下定决心,踏上了楼梯。
此时的她,仍不知道楼上有着什么,与接下来她又会遭遇到何种命运。
若说结论说起,小刀并没有剌到我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受到突如其来的枪响袭击,鼓膜差点破裂。
站在我身旁的巢鸭拿出手枪射击。瞄准小刀男的枪击虽没有命中,已充分具有让他保持距离的效果。踏空而行——恐怕这就是眼前小刀男所具有的异能吧。彷彿空中有隐形的地面,水黾敏锐地折返,后退到房间角落,警戒巢鸭。而且,我发现他的视线也时常观察我的眼睛。
从三楼逃跑的时候的虚张声势还有效吗?现在恢复成茶褐色,切换眼睛颜色的时机必须谨慎,这是我仅有的筹码。
巢鸭因后座力而跌倒,皱起表情按着右手。吓软了腿,一起跌坐下去的我,拉着她的手,要她马上站起。没想到巢鸭竟然携带了武器,这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巢鸭如果继续坐着,水黾会立刻袭击过来。巢鸭的纤细手臂并不紧张,但我却手脚发抖,连自己知道自己看起来明显不自然。即使现在已经站了起来,也随时可能瘫坐回去。
「手好痛,不行了。」
连同整个肩膀甩动右手的巢鸭马上就宣告极限到来。
「嗄…嗄啊?」
「接下来换石龙子同学射击。」
说完,把枪抛给我。喂喂,妳是笨蛋吗?在这么紧迫的场面下玩什么礼让游戏啊。而且还这么随便。不小心一点交给我,很可能会被攻击啊。
我的担忧成了现实,见到我们的轻率行为,水黾突击了,而且这次连异能也没使用,光明正大地快步笔直走来。
「快开枪。」
巢鸭的短促要求纠缠着我的手指与耳朵,几乎是下意识地,抖动的手差点扣下扳机。但也因颤抖太严重,手指无法发挥正常功能。就在我拖拖拉拉之际,几秒钟内水黾已经站到眼前。
「不开枪吗?」
巢鸭的愚蠢问题,彷彿出自于眼前男子带着侮蔑的发言。
比起用最短动作剌出的小刀,近距离见到的这男子的眼睛更吸引我的注意。不管是浴血男还是这家伙……
都有着一对类似爬虫类的眼睛。
在小刀即将剌入我之前,我心中涌现的却是这眼睛的敌意;但象是要将之砍断似地,右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呀啊啊啊!噫噫噫噫咿咿!」
小刀插进恰好位于手腕与手肘中间的位置,眼珠子痛得翻了过来。翻了好几圈,让我醒了又昏,昏了又醒。剌痛得不得了。脑子剌痛。剌痛剌痛剌痛。就像有只巨大昆虫发出丑恶的叫声。脑子剌痛剌痛「啊嘎呀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啊嘎!」
我自己也发出凄厉的惨叫。好痛好痛!痛死了!快断了,快断了!为什么是我!
原来如此,他误会我了,把我只能改变眼睛颜色的异能想成更不得了的能力,所以才会率先攻击我。我在自掘坟墓,这是啥鬼烂能力!一点用也没有嘛!「嘎呀咿咿咿啊咿咿咿啊咿咿咿咿咿噫咿咿咿!」小刀在我的手臂上咕滋咕滋地又挖又转地戳个不停。救救……我……任谁都好,快救我啊!来救我嘛!
视野有如碰上地震般扭曲歪斜,我拚命摇头不让自己昏厥。那男人,那个浴血男到哪去了?现在是最佳时机吧?是杀死水黾的绝佳时刻吧?究竟在搞啥啊丨「……啊…咕哇啊啊啊呜啊啊呜啊啊啊啊!」
那男人正试着逃走。四肢在地上踢踹、爬动,朝向入口一直线离去。就像不知报恩的狗儿,一旦脱离饲主的束缚,就想逃跑。
献上我作为牺牲品,那个染血的男人逃离了。
明明应该是我利用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可以是我被人利用呢。
「呀啊啊啊!啊嘎咿…咿啊…咿!」
更令人惊讶的是,巢鸭竟然也一溜烟地逃了。她迅速从我身边离开,比浴血男更快抵达入口。她在那里停下脚步,对走廊尽头处招手。
招手?对谁?比起这个,我更想要牺牲巢鸭换取我的逃命。除了我以外,不管牺牲谁都好,总之能逃命就好。我的脑袋被这类想法塞满了。不行,这种事情我办不到。只有巢鸭不行,不能犠牲她。要想其他方法才行,在被杀之前!
趁着在我的手还被当成玩具耍弄的这时!
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肯做。
就算哭泣叫喊得要死要活也没关系。
我要抱着「什么都肯做」的想法才行!
我在这种状况下能办得到的,不能用手,不能逃跑。能做的事情……
虚张声势!我只能对他虚张声势!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有了!
有勇气吗?
没有!
但是,却拥有求生意志!
我比起任何人都更贪生怕死!
「抓到……你了!」
因为牙齿发颤,发音不清晰。我用左手抓住水睡的脚,彷彿不让他逃走地让右眼「咿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叽咕咿咕咿咿咿咿!」左手被剌了。小刀轻易地贯穿我的手背,尖端插入了地板。彷彿被剜走一块肉似地,手变得很轻,尖叫与剧痛都在闪光之中消失,头脑与眼睛之中变得一片空白,吞没了一切。
够了,我受够了,我真的不想死啊啊啊!
等填满世界的闪光远离之后,现实在前方映出。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断咬着下唇忍耐哀号的吼声,听起来也象是在呻吟。令眼球颜色与声音同步般变化个不停。带着要将视线与意识强力推出额前般的意象,恶狠狠地瞪着水黾。
火红而毒辣地,彷彿要将他捕捉似地,要将他吸入似地,彷彿眼睛之中潜藏着暴虐似地。求求你,让我逃吧。滚到别处吧!被我朦骗吧!
「欸喔噗!」
脸被痛揍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差点扯断脖子的冲击,门牙被打断了二根。嘴巴里漏风。小刀男的拳头也被我的牙齿刮伤,迸流出鲜血。
他没有被我朦骗。倒不如说,为了妨碍我释放异能,更毅然决然地殴打我。
如此近的距离,虚张声势可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啵的一声,小刀从左手拔出。少部分肉片黏在刀刃上,被一起带走。「咿噫…咿噫…噫啊啊…噫咿…咿噫……」配合这种奇妙的感觉,发出窝囊的哀号。我连疼痛也忘记,在绝望的景象面前变得快心灰意冷。
不管是谁都好,是神明也好。
只要不用死,我什么都做,要我舔鞋子、吃狗屎都没关系。我不想被杀死。我不要像这样一事无成地死去。我不想了结一生。所以,我……
不管做什么都好,我必须争取时间。要拖延,然后,思考。得思考。
思考我在这种情况下不会被杀的方法。就算得犠牲什么,也要找出至少我能存活的方法。难道没有这种状况下,还能逆转立场的奇谋吗?真的没有吗?虚张声势不行,没有效的。我已经学习到在这种时候改变眼睛颜色,只会让人误以为想发动「异能」,反而会被率先攻击。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方法?
在这几秒钟不到的时间里,我拚命绞动头脑,捞取搾出的汁液,此时……
想到了刚才巢鸭的动作。
招手。
有人会来。
巢鸭是有钱人。千金小姐的夜游,绝对有护卫跟着。
想法二飞跃,没有着地点,不管飞跃到哪儿,都见不到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我只能孤注一掷。
「求求你……救救我……」
我抓住水黾的鞋子,向他哀求,对他露出因眼泪与鼻水而皱成一团的脸庞。
水黾的动作停止了。我又继续向他央求、下跪。
「别杀我,求求你……拜托……拜托……」
既然说不论犠牲什么都行,干脆就献上自尊吧。
不对!活着才是我的自尊,所以其他耻辱我都不管!
眼泪……眼泪……尽量流出吧,即使只有一瞬间也好,为了尽可能吸引他的注意。
我惊恐地抬头望水黾的脸,水黾面无表情地低头看我,而且又一副「总之先剌再说」的态度把刀子剌入我的左手。刚才的伤口被重新安装(install)上刀子。我痛得快死了,但再怎样左手都不足以成为致命伤,只要不会立刻死亡,都算很幸运了。此时,水黾的注意力似乎转移到我的脸上。眼睛……不对,是脸颊。
好了!如同预定,他注意到我的眼泪了。
这就是我改变眼珠子颜色的副产品。
我流下的泪珠会被染上变化的眼睛的颜色。他就是在对这个感到讶异。
这种副产品般的现象,能吸引一秒、二秒的注意就很了不起了。
但是我相信这短暂一瞬能够帮助我活命。
虚张声势并非只有一招,这一秒,就是我使出祕技的成果!
这就是!
「锵锵锵~」
……嗄?
糟糕透顶的开场白。
与我相同,似乎尚未变声的少年声音在走廊上响起。
试图逃跑的浴血男一碰上他,下巴立刻被踹了一脚。
被踩在脚下。
在这彷彿主角登场的绝妙时机,那家伙现身了。
「好~了~吗~?」
是白天碰过面的那位白发少年。他从走廊探头,窥视房间内部。
安稳的笑脸与清秀的脸庞,与巢鸭身上具有的「在上位者」气氛很相近。
「好~了~喔~」
回答来自少年、不知针对谁的发问的是巢鸭。少年听到回答,翻动长袍的袖子,右手遮住眼睛。在场的所有人视线集中在他那象是唱戏一般的动作。当他除去遮蔽时,我全身鸡皮疙瘩竖起。
是红色的。
原本什么特征也没有的少年眼睛,染上了深红色。
难道说,那个……白天见到的那个并不是光线问题,而是……
跟我相同能力?
少年的红眼睛盯住浴血男的喉咙。接着……
「辛苦了。」
啵。
喉咙掉了一块。不是我看错,是真的彷彿脱落似地掉下。
就像零件没装好,喉咙有一部分掉落了,连浴血男自己也感到茫然。
在茫然之中,血喷了出来。
即使按住喉咙也无法停止出血速度,浴血男痛苦挣扎,最后像只晒干的青蛙无力地抬头。少年特地踩在男人脸上,前进一步。
我企图心满满想利用的对象,一瞬间就被摧残殆尽。
成了这世间一具失去意志的肉块。
我所深信的常识或规则,在这个夜里轻轻松松地就被彻底粉碎。
少年手中的手电筒照了我与水黾,水黾立刻翻身跳往旁边,舍弃剌在我手上的小刀,在地上翻滚,拾起掉落的手枪。
接着立刻摆出射击姿势,毫不踌躇地扣下扳机,朝向白发少年开枪——原本应该如此。
但是,手枪却发生令人怀疑是否看错的现象,不仅开不了枪,甚至还引发膛炸。
手枪的枪管裂成上下两半,彷彿被刀子对剖的竹轮,无声无息地。
啵的一声,上面的部分掉落。
失去了前进方询的子弹在水黾手中爆开,炸断水黾右手的一只手指,其余手指也被炸伤。对于痛苦地按着手的水黾,白发少年嘲笑地说:
「你以为手枪对我有用吗?呼哈~啊嘎……呼哈哈哈。」
原本想高声大笑的少年笑到一半走音,而且还呛到。咳完之后,又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
这…这个简直象是平时的我的家伙是谁啊?而且笑法还很自恋,严重地自我陶醉。
但他所拥有的,怎么看都象是正牌的超能力。
「超能……啊!超能力……少年丨」
我得知了成实对少年似曾相识感的真相。没错,这家伙是曾经有段时期频繁在电视节目中登场的超能力少年A。他就是能够靠念力让所有物体裂成两半,被本地电视台大肆报导,后来随着种种推测与批判消失了的,那位少年A啊。
「正确答案。」
与白发少年面露微笑同时,水黾跑过来,从我左手上拔出小刀。我已经连哀号的气力也没有了,任凭被处置,想拔就拔,快失去意识了。水黾抱住瘫软的我,手伸进腋下让我站起,接着挟持着我,把我当成人质。随着血液的流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这种危机状况看起来象是梦境。也许是接近昏厥,反而没什么恐惧感。
时间过了一秒、二秒,神经却因能多活一秒而彻底放松。
明明被人用小刀抵住,却错觉自己得救了,昏头的成就感包覆着我。
水黾与其说要把我当成人质,更近乎把我当成盾牌,当做防护白发少年的肉盾。
他必定是想逃离那家伙的眼睛,逃离那对血红之眼。
「嗯~你是个坏蛋。你彻彻底底是个坏蛋啊。但是古今东西之中,没有坏蛋能成功带着人质逃脱的喔。你没读过《绑架游戏》(注: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小说)吗?不管躲得多么高明都一样。」,
「咿叽!」
彷彿要示警,水黾用小刀戳了我的肩膀,令差点打起盹来的意识醒觉,几道红色线条划过脑中,意识变得鲜明,我开始咀嚼今晚学到的事情。
要虚张声势,距离感很重要。就像手枪绝对不会在极近距离下才亮出来一样,言语的子弹不跟对方保持距离就没什么效果,因此刚才的虚张声势失败,而三楼一开始遭遇时的虚张声势却有效,因为有充分距离。
我懂了,我总算开始了解了,什么是骗人时所必要的东西。
现场能够利用的东西,有我,那个白发少年,以及水黾的能力。
首先实行第一招。
不能发出声音,我拚命用眼睛与态度示意。看见我的表情,白发少年一副「知道了知道了」态度,点点头。我得配合少年的异能,采取适当的行动才行。
要干,只能干了。思考。为了活下去。
「如果你肯离开那少年,我可以当场先不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态度很蛮横的交涉。水黾从我肩膀抽出小刀,思考半晌。我甚至得担心白发少年说不定会用他的神祕能力连同我一起杀了水黾,状况早已演进到我无法单独解决的次元了。
超能力少年A的闯入是否能使我得救?我呼吸剧烈,但这点水黾也是相同。他跟我一样紧张,呼吸不安定。
在白发少年面前,水黾同是被袭击的一方。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但模糊地理解了这点。一旦知道这个事实,虽然只有少许,我对水黾的恐惧心稍减了。水黾不是绝对者,更不是神。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跟我一样只是个人。在这心灵差点解放的短暂片刻后,水黾开口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有如喉咙坏掉的沙哑低沉嗓音。
「关掉手电筒。」
「我才不要。关掉的话,你就会杀我吧?劝你别想那么多,只要考虑如何逃跑就好。」
白发少年抗拒水黾的奇妙要求。电视剧里常听到「别剌激犯人!」这句台词,正是我当前心境的写照。作为脖子上被架着小刀的当事人来说,实在冷静不下来。白发少年哼笑一声,接着说:
「若办得到,我是很想营救那个少年。但如果有困难,我就会舍弃他。」
「噫!」
白发少年的立场让我发出一声小小哀叫,但他依旧不变地露出安稳笑容。
「但是如果我放弃了的话,你会怎么样呢?失去人质,最感困扰的人是你啊,水黾。对了对了,建议你最好别想要带着人质逃命喔。你这么做,我就连人质一起杀掉。哎,很伤脑筋对吧?除了当场解放人质求饶以外,你还能做什么呢?」
与其说交涉,听起来完全是种威胁。少年彷彿自己才是握有人质的一方,态度强硬,充满了自信。但是他的说词也很正确,深深知悉人质的价值。
白发少年的红眼睛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他并非为了让我放心,反倒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地令嘴角扬起。感觉他的视线似乎特别注视我的右眼。为什么?因为我的右眼还没恢复原本颜色吗?抑或是,他知道我异能的祕密?
「好吧,我从窗户逃走。」
水黾回答。象是用冷冰冰的金属抚摸皮肤的声音。
「所以说,让我带人质移动到窗边。」
「唔~」
白发少年表现犹豫的样子。但是他只故作神祕地低吟,却不立刻回答。
没等少年回答,水黾擅自把我拖了就走,他打算在顺利逃到窗口前,把我当做人质兼肉盾。不妙,如果我是水黾,等到了窗边再也不需要我时,一定会与逃脱的同时把我杀死。我不知道他拥有什么异能,但能杀时就会杀,就此被带走的话一定会死,所以……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别害怕伤痛,别害怕流血,别害怕不合理的暴力。
将神经集中在虚浮的脚底,站稳脚步。灌注力量于下半身时,手的伤口溢出血液,骨头痛得像被剜取,疼痛传递到头盖骨令我呼吸闭塞,快吐了,头颅摇摇晃晃。。
也许是我的抵抗超出他的意料之外,水黾的动作没停止,与我之间产生了距离。我最快速度把头低下去,全身僵硬地对着白发少年喊「上吧!」叫声之中难掩哭声。即使白发少年来不及反应过来,水黾也不可能任由这个破绽暴露,他只能放下我逃命。
听见背后水黾拚命的咂嘴,他踹了我腰部一脚,我向前仆倒,撞到膝盖与下巴。虽然脑袋受到头晕目眩的冲击,我还是勉强回望,见到正要冲向窗边的水黾。他原本站的地上有从刀柄处折断的小刀刀刃,似乎是被白发少年用超能力打断的。
即使水黾已经一脚踏在窗框上,依然无法逃开白发少年的视线,没被裤子遮蔽的脚跟肉打飞,迸出血液。水黾彷彿想射杀对方一般,凶恶地瞪着白发少年,但没有反击,直接由窗户跳下,我爬到窗边确认他的动向,他踏着空中,浮游也似地逐渐远离大楼。
真难以置信,这个光景令我感到茫然。
白发少年也跑到我身边。抓住窗框,把上半身伸出窗外,接着把手电筒抛给我,右手动不了的我光是要抓住这个就足以要我的命。
「对准那家伙丨」
白发少年声音尖锐地指示我。他由长袍的袖子里取出望远镜凑在眼睛上。我依照指示,用嘴巴咬着开关打开的手电筒,左手手指也动不了。所以我只能靠嘴巴叼着,拚命用眼睛追着潜行于黑夜的水黾,摇头晃脑地用光线捕捉他,每一次都令我脸伤痛得快泪流满地。
当光的圆形吞没水黾的瞬间,他的脸颊被打飞了。肉块从水黾身上分离,飘到空中,水黾无法维持姿势,拚命挺直差点倒栽葱坠落的身体,手脚动作彷彿在游蛙式。但白发少年并不就此罢休。
就象是望远镜的透镜射出了光束,令空中的水黾痛苦挣扎。衣服到处破损,里面的肉块被撕裂。就算折返也失去了攻击白发少年的机会,水黾只能逐渐降低高度。必须一直用光线照射他的我,无法从他的血肉横飞中移开视线。
我在帮助别人杀人。
这个事实让我的脚趾麻痺,动弹不得。
在我动弹不得的这段期间,一桩杀人事件也进入尾声。水黾的落下角由倾斜变成垂直,像个跳楼的人,头部朝下坠落于马路上。我停止用手电筒的光芒照射水黾。脖子已动不了了。
白发少年拿开望远镜,用肉眼凝视地面。我侧眼望着他「嗯。」点点头的模样,心中似乎也有某种东西冻结了起来。即使他从我的口中抽出手电筒,「谢谢。」温柔地向我道谢,侧头部的那层白雾依然没有消失。
随着被少年的灼眼直视的战栗,我终于理解为何要在脖子围上燥热的围巾。
原理不明,但水黾或浴血男的围巾应该是用来抵抗白发少年的对策,至少能抵抗一次喉咙与身体分家。
抓着从男人身上抢来围上的围巾的边缘,我松了一口气。管他是杀人还是什么,见到一大威胁坠地,我发自内心地安心起来。除了气,胃液、血液,与咬得太紧而崩落的臼齿,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接着,强忍的疼痛又再度发作,瞬间将安息啃蚀光。好痛,痛得不得了。除了疼痛以外什么也思考不了一般,脑内塞满了剌激。手肘靠在地上,向前倾趴,缩成一团。
就算那家伙不在了,也不能让我的伤势恢复。
「如果他那样还能活着,就不是水黾而是水熊虫了。」
白发少年嘟囔,搔搔脸颊。不知不觉回房间的巢鸭在他身边。
「他就是我在等候的人喔,很厉害吧?他是某个名人的朋友喔。」
比起这件事,手臂。我的……手臂。被挖了一个大洞,血流不止。会死,会死。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去死吧。全部去死吧。为什么我就要碰上这种境遇,讨厌,我不想死,好痛。他们干嘛在我头上劈哩啪啦讲个不停?我痛得要死了,滚开吧,要死了,去死吧。
「啊…呜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混合呜咽与诉苦,声音象是被泪水沾湿。明明失去了手指的感觉,手臂却很热。不断溢出的血腥味让我意识变得很遥远。吸上来的鼻水又流下去,使我陷入呼吸困难。好冷。特别是上半身颤抖不停。比冬天的寒流更严酷,浑身冷透了。
「去叫救护车比较好吧。」
「……?」
蹲在我身边的白发少年握着我的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二取出胶带、消毒药、纱布与绷带。没有剪刀。他没对着伤口本身,而是以之为中心围绕一圈地喷上,接着用纱布覆盖伤口,灵巧地卷上绷带,到最后都没碰到伤口地,适量地撕裂绷带。
不,与其说撕裂,更像自己分离了。切断面一点起毛也没有,平滑直顺。
有如魔法。
不,就是魔法。是让我一瞬忘却伤痛,看傻了眼的奇迹。
「姑且先帮手臂作应急处理,应该就可以了。」
瞥了一眼缠在脸上的窗帘布,白发少年眼睛看着手伤的地方。
「准备真周到。」
巢鸭对于超能力似乎不感惊奇,默默守望着他包扎的样子。
假如巢鸭早已见惯了这些,她究竟又是何方神圣呢。
「因为我自己也经常受伤,总会随身携带这些紧急包扎用品。」
白发少年淡然回答,右手的包扎已经处理完毕。接着换左手的剌伤。很快地,这边也迅速地处理完毕。一开始我对他的流畅手法看得入神,后半开始感到绝望。
为什么这家伙这么帅气,而我却是如此不堪?
甚至嫉妒起他来。早就流个不停的眼泪,现在因为负面情感而湿濡。
真丢脸。
刚刚为了求饶而哭泣,现在又因被人亲切以待而哭泣。
仅仅是受这种今天第一次碰面的家伙施舍徒具形式的善意就哭泣。
这不就跟被宗教的甜言蜜语所诱惑的我的父母一样吗?
「……谢谢。」
但我还是出声道谢了。即使心中充满污秽的嫉妒。
包扎完毕后,白发少年将急救用品收回袖子,摇摇头。
假发变得快掉了,原本的黑发露了一点出来。
「别在意,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嘛。而且,如果你死了会让我很伤脑筋。」
「……为什么?」
我明明不认识跟这家伙。
「因为我的目标是当个名人啊。」
少年莫名其妙的回答令我感到困惑,我抬头望向巢鸭。
「是的,救护车……嗯,麻烦快一点。」
巢鸭正在用手机联络。即使想一直望着她,双手的剧痛也不让我这么做。我又缩了起来。就这样,结束通话的巢鸭低头看我,彷彿听见了刚才的疑问,回答:
「因为我是有钱人啊。」
笃定地说完,巢鸭脸上难得露出了强而有力的笑容。
最初是喉咙被打烂,接着是心窝。她是想报一箭之仇吧——海岛在苦闷中探寻痛击部位的法则性。但是思考很快就被一波波袭向嘴边的痛苦所干扰而中止了。第三发被人用脚尖踹飞了额头。
于三楼走廊上袭击海岛的,是刚才那个女人。看来她武器只带了一把手枪,所以现在赤手空拳地趁着海岛大意突袭,直接在走廊上施行暴力。
脸皱得彷彿五官被挤压于中央一般的丑陋愤怒表情正低头看着海岛。女人彻底用脚来发散怒气,没有表现在声音上。她一语不发,从旁看来甚至带有庄严肃穆的气氛,默默地猛踹海岛。
说得也是——海岛一边被踹,心中如此想着。他的脸被打烂,下唇倒翻,发出噗吱噗吱的撕裂声,惨叫被鞋底塞住,眼珠子被泪水淹没。
果然,打架中根本没那个多余力气说话。海岛很憧憬像漫画那样在干架时还能从容不迫地劈哩啪啦宣扬主义与主张,但实际上却一次也没成功实行过。被揍的话会痛得无法思考,但揍153人时却也是满脑子空白,双方都只拚命想着打架的事,思考变得模糊而不清晰。
脸部被女人猛揍,痛觉早已麻痺,嘴唇、脸颊二肿起,海岛的脸现在看起来象是比平常更增量百分之五十。精悍的表情变成溃烂的马铃薯,嘴角呕出黏呼呼的呕吐物,但是,他仍冷静地掌握状况。
甚至还有多余心思担心巢鸭是否没事。
维持潜行于深海般的沉着,海岛等待那一刻到来。
支撑海岛的是,他自认自己至少比起同年代的家伙被殴打的次数更多得多。比起一般人,海岛更正确地理解被殴打是怎么一回事,被痛击是怎么一回事。这种自负令海岛没陷入绝望,并远离昏厥。
持续踢人的影响,令女人的肩膀开始上下起伏。海岛并没有放过这个代表疲累的信号,很刻意地举起左手,女人的吊吊眼捕捉到此一动作,神经质地想攻击左手,但海岛早就猜测到女子会有这一反应,立刻翻转身子。
海岛把上半身扭转到极限,有如即将停止转动的陀螺,旋转了半圈,由坐姿跳起,倒在走廊上。他卯足全力的动作回避了女人的踢腿,同时也造成女人挥空,失去重心而前倾。见此,海岛更扭转身体,以头部为支点旋转,使身体正面朝向女人。飞扑上去,抓住女人当做轴足的左脚,全力抬起。身躯细痩的女人轻易地被翻过来,从背后连防护动作也无法使出地摔倒。
一边将呕吐物与血液与断掉的门牙吐到地上,海岛进行突击。率先揍烂的是女人的鼻子。海岛自己的鼻子也被揍烂而变得呼吸困难,这是为了让女人陷入同一条件的一击。鼻子向右歪折的女人眼睛里一瞬间溢出泪水,但只揍了一拳,没有喷血。海岛挥起麻痺的右手再揍了一拳,彷彿让鼻梁底部几乎要凹进脸骨般深深的一撃令女人的鼻子粉碎,门牙也受到波及,断了一根。海岛的拳头因揍到门牙而割伤,大量出血,咬着牙忍耐痛苦,将拳头握得更紧。
海岛毫不留情地殴打女人的侧脸,一副要把女人揍到丧失战意方肯罢休的气魄。斗殴没有g男女之别,而且这时的海岛也没有多余心思能顾虑到这点。
他跨坐在女人肚子上,又继续殴打溃烂的鼻子。比起用左右开弓殴打侧脸,执着地痛殴旧丨伤更具效果。海岛也已呼吸紊乱,拳头缺乏劲道,软弱无力,彷彿在挥舞原木一般感到手臂异K常沉重。不久,体力的极限到来,当他高举拳头、挺起胸膛的瞬间,突然夸张地咳了起来。一听见咳嗽声,原本已半露白眼的女人随着鼻血夸张地喷出,也恢复了意识。接着,女人瞪着海d岛……
一开始,震惊的海岛还以为女人瞬间移动了。
因为女人竟一瞬从眼前消失了。但是……
海岛随即发现连景色也横移。
并非女人动了。
即使呼吸困难猛咳嗽,海岛本身以不自然的动作朝向了右边。
海岛感到混乱,还以为侧脸被人狠狠殴了一拳,但是因夏夜与剧烈运动而带有异常热度的脸颊上,并没有其他触感残留,不仅如此,不管他怎么用力,也无法使脖子恢复向前。
这个破绽使得形势再次逆转。女人勉强撑起头部,咬了海岛大腿,将腿肉啃下,让他痛得哀叫后,用头鎚攻击失去防备的下巴。海岛受到差点使意识飘到远方的强烈冲击而向后倒下,女人又趁胜追击,殴打他的胸口。海岛一倒地,女人马上从他身体底下抽出双腿,反过来跨坐到海岛身上。此时海岛的脖子才总算恢复自由,但已经立场颠倒,女人的拳头侵袭海岛,以牙还牙地攻击鼻子。
足以令人哭泣求饶的剧痛把鼻子辗平了。
海岛由经验上判断,如果这时继续被女人殴打将不再有逆转的机会,不耐烦地咂嘴一声,使出最后手段。内心中一边对巢鸭谢罪,伸手袭向女人胸部。
也许这个举动太过突然又超乎预期吧,女人猛然后仰,抱着肩膀遮掩胸部。海岛露出门牙掉了的难看笑脸,从束缚趋缓的女人身体下方抽出双脚,一边摇动因氧气不足而逐渐变得一片空白的脑袋,同时大大地挥舞手臂,把女人揍飞。女人夸张地在地上翻滚,与海岛保持距离。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不停息地流着鼻血,脸部的肿胀程度无甚差别,体力的消耗程度也相差无几。海岛自己很想逃,也期待女人能放他一马,却没收起好战的眼神。而女人的眼中亦栖宿着敌意,暗暗地闪耀着。
一般说来,被痛殴这么一顿,鼻子也被揍烂的话,应该早就放弃战斗了。海岛本身也想停止这场没有意义的斗殴,但女人显然没有撤退的打算。
警察还没来吗——?海岛自言自语地说。
——看来没办法了。
一边让袭胸的右手手指挑衅似地动个不停,海岛鞭策脑子活动起来。因缺氧而头痛严重,肿胀的嘴唇也异常疼痛,但在这紧急状况下不逼脑子动起来不行。
该思考的是关于与这女人对峙时,所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
关于自己为何会与意志无关地朝向右边的事。
第一次是在楼梯遭遇之时。在踢中女人之前,头部不知为何不自然地向右边。
接着是刚才遭到袭击时,一样也是因为向右而来不及反应。
接着是现在,同样是因为突然向右而全身都是破绽,差点陷入危机。
有了这三次的经验,海岛基于事实得到一个超乎常识的确信。
——这女人,拥有能使我强制向右的魔法。
白发少年自称「翠鸟」。但是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右手动不了了。苍白的指头象是石雕。左手的手指也同样动弹不得。
「你在听吗?石龙子同学。」
不只是看起来不像自己的手,应该说,手肘以下的部分看起来根本不像手臂,宛如蕃茄被
踩扁恰好类似手的形状一般,那个造型看起来只觉得如此。
右手汨汨流出血液,左手则是噗噜噗噜很有气势地喷血。右手的大洞一阵一阵地深沉疼痛,左手的孔洞则象是二戳破薄膜般锐利疼痛。两种痛苦都足以让我缩起身子,令我迟迟站不起来。被水黾戳剌的肩伤也像有虫爬动,积极地主张痛楚。
「已经得救了,表现得更高兴点嘛。」
「……咦?」
受巢鸭提示的希望所吸引,不禁抬起头来。得救了?是真的吗?水黾的确是坠地了……但那样真的算结束了吗?
被撕裂脸部时深植于心中的恐惧,已充分能使我将水黾视为特别对象。恐怕今后每碰上难以理解的现象时,水黾的阴影总会扫过脑中吧。
「我确认他坠地了,唉,他也真不幸。」
明明是他干的,翠鸟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也象是在批评别人。而我,受水黾坠落的这个事实所触发,联想到入口处的尸体。不管哪个,都是被翠鸟的超能力所杀的。
这两人都死了,就在我的眼前。即使是毫无关系的外人,所造成的冲击却超乎想象地强。
「刚才好紧张喔,石龙子同学是否有感到很雀跃呢?」
巢鸭蹲下望着我的脸,不看场合地问我感想。
「我哪有这个心情啊,手不能动了耶。」
脸上也受了重伤,难道她从这些地方看不出来吗?
巢鸭只说了声:「是喔。」慵懒地转头,瞇细了眼。似乎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毛,但随即打起呵欠来。
看来美少女故作神祕的表情什么意义也没有。
「……………………………………」
有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这个叫翠鸟的家伙有超能力,这点我承认。
而且我想,他的能力应该能切断物体。详细原理不清楚,就结果而言他能把手枪切成两半,所以这么猜测应该没错。因此,既然他的切断能力如此优秀,怀疑切断绳梯的人就是他应该是种合理推断吧?特别是考虑到对面大楼有道人影的话。
「你叫翠鸟……吗?」
「嗯,你的名字呢?」
一边问我的名字,翠鸟向我伸手。配上他的打扮,态度看起来更友善了,相信他的服装与假发就是为了表现出这种效果吧。但我就是讨厌这种刻意的体贴。
「我是五十川石龙子。」
边自我介绍,边伸出左手,翠鸟抓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伸到我的腋下,扶我起身。他的159手指虽因而沾上许多血,却没露出一丝厌恶神色。
「石龙子吗?我们两人的名字都跟动物有关,交个朋友吧。」
他轻轻地跟我握手,也许是沾上了血,触感很模糊……名字吗?我的父母是抱着何种想法才把我取名为石龙子的呢?只不过即使现在去问他们,大概也得不到正常的答案,因为他们现在强烈要求我的名字应该改得合乎教团信仰,而且还是个类似「克莉丝汀娜刚田(注:漫画《哆啦八梦》中,胖虎妹妹的笔名)」的名字咧。
「在救护车来之前,你最好先把脸部重新包扎一下。」
巢鸭望着我的脸,接着拍拍地上,示意我坐在那里。「不用啦。」我没乖乖接受,而是拒绝了她。
「救护车不是很快就到了吗?所以不必了啦。」
「包扎得这么丑,到时候会被笑的喔,真的好吗?」
「抱歉喔,我就是丑。」
「别马上就暱气嘛,坐下坐下。」
巢鸭拉着我,硬要我坐下,这么一来我只好乖乖接受急救处理。
巢鸭坐在正面,旁边有翠鸟,若甩起白长袍,肃穆的气氛彷彿要开始讲道。当然,这会让我联想到那个女人,一点也静不下心来。
「在学校没学过这些吗?」
翠鸟从长袍的袖口中取出纱布、绷带类,交给巢鸭,边开口问。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问巢鸭,说不定是两个都问。
「在保健体育课上……唔,你也上过学,应该知道吧?」
他看起来年纪比我大,约莫是高中生程度吧。但他一头白发,难以判断实际年龄,也许只是外表看起来如此。翠鸟扬起了嘴角。
「因为我最终学历只有小学毕业而已。」
「那么,我要拆下了喔。」
巢鸭将胡乱卷着的窗帘布拆下。有点摩擦到伤口,但不至于痛到叫出声来。
「没去上国中是因为……啊,因为上电视很忙吗?」
伤口暴露在空气下的剌痛使我皱着脸,边开口问翠鸟。比起巢鸭,这家伙危险多了,边陪他闲聊边注意动向可说有利无弊。
「那时我已经被电视台甩在一边囉,改忙着现在的工作。」
翠鸟凝视我的左眼。现在的工作。杀手。杀手正在凝视我的眼睛。倒映在翠鸟眼里的我,有着一张不堪入目的脸。
「听说你能改变眼睛颜色。」
「咦?呃……有时会如此。」
翠鸟若无其事地问,对我而言却是个大问题,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
「这是听巢鸭说的?」
「祕密。」
「我说啊……」
「我第一次碰上能跟我引发相同现象的家伙。」
翠鸟笑着回避我的追问,我缄默了。他不是我能紧迫追问的对象。对方是杀手,且刚刚就有两个人在我面前被杀了,实在不敢多问。
……只不过一直望着翠鸟的眼睛,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家伙的眼睛,不象是爬虫类。
「………………………………………咦。」
头一转回正面,自刚才起一直没作声的巢鸭脸就在我的面前,鼻子与鼻子近得几乎要贴上了。我一动,真的碰到了。彷若鸟啄,巢鸭的鼻子一退一进地与我相触。
「干…干什么…啦……」
想起接吻时的事,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变得满脸通红。巢鸭入神地望着我的脸,甚至忘记要眨眼,而我也被慑服地回望她,此时巢鸭总算回过神来,眼神焦点恢复正常,抚着我的脸伤,说:
「对了对了,要消毒。」
突然被涂上消毒水,我短促地惨叫一声。
「只不过也被打得太惨了吧?既然你也有异能,怎么不抵抗呢?」
闲谈之中聊起异能的话题,令我彷彿有种被油膜包裹的不协调感。不确定翠鸟跟巢鸭是否知道我「只有」变色的能力。
因此,我装出痛苦的表情扯谎。
「用是用了,却全都得到反效果。」
「哎呀呀,那可真不幸。你拥有的是让自己运势恶化的异能吗?」
「那样的异能有意义吗?」
「异能并不见得一定具有正面效果喔。肯找的话,一定能发现只会对自己造成反效果的异能者。虽说,这种异能也许该叫做组咒更适合。」
翠鸟一股劲儿愉快地聊着这个话题。而巢鸭则是用纱布包裹伤口,意义深远地点点头。只不过既然是巢鸭,想必没什么重大涵义吧。
话又说回来……只具有反效果的力量。
今天我因为异能被误解,导致自己被水黾剌伤脸部与手臂。
该不会真的是……自我怀疑让我的头颅沉重地垂下。我用力闭起眼皮,斩断疑念。
不可能如此,我的异能不可能是会成为我人生伽锁的无聊事物。
应该是打开异世界之门的第二把钥匙……才对。
但是,我所殷切期盼的异能者世界却被名为「沉默」的规则所支配。
没人想要开口,只静肃挥舞凶器,毫不顾忌践踏对手的肉体与尊严。说教与唇枪舌战不
过是种梦想。在这个世界里只充斥着沉默寡言与无趣,我看唯一华丽的部分就只有溅出的血花吧。
说老实话,一点也不有趣,又很可怕,吓得我眼泪直流了。
哪怕只早了一秒也好,我都想尽快脱离,想把这种世界退货给虚构作品。我的感想只有这么多。
那个浴血男也依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连必要之事也不肯多说,将全副精神灌注在让自己活命与杀死对手之上。水黾也是这种人,我亲身彻底学习了。
但是,浴血男却死了,水黾也是。
「………………………………………」
究竟他们哪里做错了?该选择什么,才能通往与他们不同的结局呢?
我现在脚下踏着的,是通往生还的途径吗?
「那男人也是我的同行。」
也许是察觉了我的视线,翠鸟为我释疑。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朝前。
「他跟我一样,在追着水黾。虽然结果就像你所见的一样。」
只不过带来这种结果的家伙,现在正跟我面对面哩……啊,这不就表示很危险吗?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如坐针毡。不被察觉地偷偷观察翠鸟的眼睛,原本的深红瞳孔已然消失,恢复成茶褐色眼睛,这应该就是他眼睛的原本色彩吧。
「一看便知道我是否发动了能力,这也算是弱点之一啊。」
看穿了我的注视,翠鸟大剌剌地牵制我。我觉得很尴尬,不禁辩解起来。
「我并没有……在怀疑你啦。」
「哎,就怀疑嘛。我好歹也是被传说为业界最顶级的杀手哩。」
翠鸟自豪地夸耀,却很难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字面的问题。「某某手」听起来就跟键盘手、捕手之类的很像,而「业界最顶级」的头衔也很像小孩子自封的,没有威严。
「你在笑什么?」
「啊,没事,什么也没有。」
「在我面前,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却笑了,你肯定是个大人物。」
翠鸟半开玩笑地佩服我。超越了种种疑惑,反而不让人觉得不愉快。
「因为加上了『传说』,听起来很逊啊。石龙子同学一定是这么想的。」
边用胶带固定纱布,巢鸭擅自替我解释。不,一点也没有解释到。见到翠鸟的苦笑,我战战兢兢地缩起脖子。这段期间,巢鸭灵巧地完成了包扎。
「好,这样就完成了。绷带会不会太紧?」
「啊,嗯,不要紧的,谢谢妳。」
巢鸭会为我做这些事令我很意外。她与其说很冷漠,更象是漠不关心。
最后,交互望着我的右眼与绷带,彷彿对于完成度感到满意地点点头,巢鸭站起身。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我先走了喔。」
巢鸭交互看了我们一眼后,说。
「走?去哪里?」
「还有人在等我,所以要先回去了,接下来就拜托你囉。」
慢慢地挥完手,巢鸭跑着离开了。她跳过了尸体,转眼间就消失于走廊。
对于可能潜藏的危险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她粗枝大叶的个性甚至让我羡慕起来。
只不过……等人?在这种时候?重点是,她为什么又会出现这里?
有如想逃避回答各种疑惑似地,巢鸭独自离开了。
「说拜托,不知想拜托我什么事喔?」
翠鸟搔搔脸颊,接着向我使个眼色,露出苦笑。
「……的确是。」
「你在这里等候救护车比较好。」
「嗯,是啊……」
我含糊回应,刻意跟翠鸟保持距离。
留我跟这个不熟的家伙独处,老实说很困扰。虽然正确而言,门口还有一具尸体,但那更糟。难以对这名创造了那具尸体的男人——翠鸟感到放心,觉得很尴尬。
「你不追上去吗?」
在难堪的气氛中,我主动向翠鸟提起话题,他却一副「为什么?」的不可思议表情。
「你不是她的护卫吗?」
「不,并不是啊,而且我跟她也称不上熟人,关系很微妙。我跟她就只是——我说我曾经在电视露脸过,她请我签名——如此的关系罢了。」
他的意思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也记得翠鸟上电视的事。
在我小学的时候,班上同学没有人不着迷于他出演的超能力特别节目。本地小孩在电视上登场这点令我们抱着莫名的兴奋,不仅如此,超能力少年A所表现出的超能力特别惊人,跟其他自称超能力者有着一线之隔,真实感截然不同。
这位超能力少年A现在在窗边看着外头景色。当然,窗外并没有水黾翻身跳跃。但是彷彿在追逐他一般,翠鸟的视线剧烈地游移。
突然涌起兴趣的事情,对着他的侧脸发问。
「你明明原本是上过电视的名人……为什么要干起杀手这行呢?」
「还不简单,就是因为没电视可上啦。」
翠鸟收起脸上笑容。彷彿有着一池清水的池塘,在水退之后,底部却繁殖了许多难以形容的物体一般,他过分认真的表情令我联想到这种比喻。
担心自己也许踩倒不该踩的地雷,内脏一瞬紧缩起来。
「我到现在还是很在意这件事情。虽然,我只是想巴着过去的光荣不放而已吧,真丢
事不关己地自我评论后,翠鸟哼笑一声。
担心我的发言也许造成他的不愉快,用左手摸摸比刚才自己卷的更服贴得多的绷带,向翠鸟低头致谢。
「那个……谢谢你。刚才多«了你才得救了。」
「别在意,因为我是个好人嘛。」
翠鸟别扭地嘟起嘴巴,搔搔后脑勺。
「这种话该由自己说出口吗?」
「被人讲反而伤脑筋哩,因为啊……」
此时,翠鸟停顿了一拍。
接着说出的话语彷彿涟漪水平扩散出去。
而我的胃里也象是被丢入一颗大石头般沉重响彻。
——毕竟,我是个杀手嘛。
翠鸟转过头来,嘴巴一开一闭。
象是在表演腹语术,声音慢了一拍才传达进我耳中。
「还是选右眼好了。」
「嗄?」
翠鸟伸出原本插进长袍袖子的手,手中拿着手电筒,按下开关,突然照在我脸上。被过度炫目的光芒侵袭,我转头,用手挡住眼,疑惑地望着光芒背后的翠鸟,发现他的眼已染上深红色。
为什么?
这个疑问随即冰释了。
不仅冰释,甚至引起了雪崩,将我卷走。
「啊,咦?」
停电了,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微暗的景色被完全黑暗所涂抹。但是这不可能啊,这栋大楼早就停电了。那么,又是哪里奇怪了?
明明没有绊到什么,却向前跌倒。我用左手当做支撑,保护身体,伤口成了地板与身体的夹心饼干,痛到不行。而且脸部直接摔在地上,变得空空的……空空?
空空,荡荡,空空荡荡。
每次脸与地面相碰,都令我脸色苍白,脑袋冻结。
右眼不见了。
应存在于眼皮后方的东西失去了,只剩空荡荡的虚无感。
怎么……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不对,一定是我摸的位置不对,不然就是我误会了,一定只是我搞错了而已!
要冷静。
要冷静下来,找出右眼!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
我胡乱地挥舞手脚,寻找右眼。在哪里,究竟掉落在哪里了!那是特制的,只有那个不能丢了,要赶紧捡回来,把它嵌合回去就能……没救了吗?该怎么办,失去右眼了,该怎么办嘛!空荡荡的眼皮呼出空气。
为什么我得失去右眼啊!
「真遗憾,看来没办法跟你当朋友了。」
翠鸟的话语象是由远方抛来的球,在我漆黑的胃部底部跳动起来。
当海岛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作为最后的希望时,女人的表情变了。
即使海岛手持武器,女人似乎没打算拿出东西来对抗。果然她除了手枪以外,就没携带其他武器了。所以说快退下吧,海岛亮着白晃晃的刀子。
海岛虽揍人绝不手软,却没有剌人的觉悟,进逼女人的步履迟缓。女人擦拭鼻子底下的血液,瞇细了眼,剌探海岛的想法。她的呼吸远比海岛更早恢复正常,肩膀的喘息已经稳定了。绝对不想再打了啦——海岛内心开始发出哀号。女人彷彿听见了哀号,率先朝向海岛踏出一步。
与之对峙的海岛在彷彿能听见她的心跳般的静寂与耳鸣中,停止了超乎必要地摇晃小刀的动作。因为他判断女人没有打算离去的打算,继续威胁已没有意义。
女人彷彿要一把抓似地擦去了血液,靠近海岛。并非奔跑,而是一步一步地。海岛也配合女人,踏一步向前,逼近到小刀尖端能够抵达的距离。
接着,女人有如野生动物般柔韧地弓起背部,跳了过来的瞬间,让海岛强制地朝右。女人从海岛视野中消失,眼里只看见走廊墙壁。但是海岛早就预测到她会使出这一招,立刻左脚蹬地,纵身往视线方向的墙壁跃出,在头差点撞上墙壁的瞬间,感觉背后一阵有人穿越过的风压。来不及做出保护动作,脚踝因勉强改变前进方向而扭到,海岛让整个头部撞上墙壁,总算停下身体。额头流血的海岛回过头,朝着趴倒在地的女人剌出小刀。此时,他闭上了眼。
女人发现躲不掉,一回头,伸出张开的左手,用掌心挡下小刀。
噗吱,小刀插入中指的根部,小刀削切到骨头的触感令女人脸部抽搐。
女人维持被剌的状态,把手臂向后拉扯,夺取了小刀,同时用力挥出右手。女人的右手上蓄积了刚才擦拭来的大量血液,将之甩到海岛的脸上。因剌中人的触感而动摇,睁开眼睛的瞬间又恰好被血液泼到的海岛,情急之下交叉双手,挡住脸与脖子,从手上拔出小刀的女人冷静地插入海岛的腋下。
海岛感觉有火热的异物侵入了体内。噗吱噗吱地,肉象是要融化般地被异物嵌入,扭转。转转转,刀刃在体内旋转,搅动海岛的内脏。
脑筋似乎被人扯断一般,海岛的思考停止了。变得什么也无法思考,无法感受,身体失去了自由,无力靠在女人身上倒下。女人哼笑一声,随着自己的血块喷出,扬起了嘴角。「你这笨蛋。」女人嘟囔,接着对海岛使出膝顶。
接着她握住刀柄,想从海岛腋下拔出小刀。剧痛使得海岛大声尖叫,同时也使脑子恢复功能。愤怒有如走马灯充斥脑袋的瞬间,海岛的体内还留有踏稳脚步的力量。他转身,用双手上下夹住腋下。小刀被肉夹住,变得拔不出来,在女人被小刀吸引注意的瞬间,海岛赏了她一记头鎚。海岛配合女人踏前低头的瞬间予以痛击,女人的眼睛翻了一圈过来。海岛忘我地将小刀从自己身上拔出来,插入女人腋下。也许是脑子里的螺丝一部分松掉了,这次海岛没有瞇上眼睛,也不再犹豫。咕滋,小刀侵入女人体内,海岛想将之翻搅而使力,却害得自己的腋下溢出血液与内脏,浑身无力发软。
终于完全用尽力量的海岛向前仆倒,女人则是横向倒卧,被从腋下流出的血液沾湿身体,在地上翻腾。女人来回滚动,痛苦挣扎,以四肢趴地的姿势哭叫。
真愉快——海岛看着女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无力地嘲笑她的丑态。
没拔出小刀,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海岛甚至对她的顽强感到佩服。女人接着报复地踹了一下海岛的脸,捧着侧腹想离开现场。海岛已经连一只手指也动不了了,只有眼珠子还能骨碌碌转动。
那对眼睛的动作与其说自由自在,更近乎畏惧异常事态而感到慌乱。
「竟然被这种小鬼……开什么……玩笑……」
濒死的女人眼神空虚地咒骂。虽很想前进,但脚步虚浮,恰似翅膀被拔掉的昆虫拚命想飞而挣扎的模样。
海岛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珠子的暴动彷彿也传递到了嘴巴,他翻动嘴唇。
——好逊啊。
虽然声音很微弱,但因为大楼里没有别的声音,传入女人耳里,她回头。体无完肤的海岛基于某种意图,继续蠕动被血沾湿的嘴唇。
——妳为什么会那么逊啊?
感觉到女人的视线的海岛开口问。女人皱起眉头,同时侧腹的出血量也明显增加,用手用力按着,拖着脚靠近海岛。
——输给小鬼的大人真是逊毙啦。
女人踢了海岛的脸,但是已不再有刚才的力道,不仅如此,还因踢腿的反作用力而跌了一跤,暂时爬不起来。望着弯腰倒地的女人,海岛又发出嘲笑。
—唉~唉~真不想成为大人哪。
「是『当不了』吧?笨蛋。」
女人手撑着地,弯腰驼背地站起。吐了海岛一口含血的口水。这种吐口水真是逊透囉——海岛无声地嘲笑着落在眼皮上的触感。女人嘴唇抽搐地自言自语:
「我会……让你看看……帅气……之处……带着……翠鸟……一起……走……」
接着,朝巢鸭离去的相反方向离开了。看见如此,海岛垂下头。总算是让她改变方向了。海岛感到很满足。
对于鼻血突然停止感到奇妙,但也许只是血液不够了。手指连动也不能动,全身微弱地颤抖。
——结果还是剌杀人了。
已经「末期」到连眨眼也没有必要的海岛,脑中模糊地浮现了类似后悔的感慨。
——我也终于成了杀人者了吗?成了杀人者后死去吗?还是先死了才成为呢?应该是后者吧。
——这倒也好。
——在我死前拜托活着啊。
——之后就立刻死吧,该死的臭女人。
接连送出祝福与诅咒后,海岛变得一动也不动了。
嘴巴半张,吐着舌头,不再眨眼的脸部彷彿也失去了时间。就这样,又历经了几秒、几十秒,在他呼吸也将要停止前夕,世界又动了起来。
——喂~
鼓膜与身体同时受到震荡。熟悉的声音让海岛的下巴自然地抬起。
迷雾般的视野一瞬间变得鲜明。
巢鸭正在摇晃海岛的肩膀。
以窗外射入的月光作为背景,有如佛光衬托了她的背后。
天使来了——海岛用独特的尖高声音说。
巢鸭蹲下,歪着头看海岛。一边对她平安无事的感到安心,一边也因即使在这种状况,巢鸭安祥的脸庞也仍然没有变化,使得海岛露出微笑。但是因为脸部肿胀,缺乏变化,无法让巢鸭理解这点。感觉巢鸭背后似乎还有其他人,但海岛已经连忠告与确认都办不到了。头上剩余的血液也缓缓地流出外面。
——你快死了吗?
看着巢鸭嘴巴似乎这么说,海岛勉强露出最后的苦笑0蠕动嘴巴的同时,似乎也听见腋下撕裂的声音。
——我说啊,妳这样蹲着,会被看见内裤的啦。
「真遗憾。果然你的异能就只有改变眼睛颜色『而已』啊。」
朝着在黑暗之中,别说左右,连上下也分不清楚的我,翠鸟的声音响起。在哪里,在哪里,即使伸长了手,依然什么都抓不到。
「这么一来,我就没事找你了,辛苦了,我不会杀你的,用爬的回去吧。」
「啊,等…等等,等一等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感觉到翠鸟要离去的气息,用头摩擦地板。彷彿要要刮下一层皮肉似地激烈摩擦,将包住左眼的绷带扯下。脸部因为摩擦而剌痛,伤口又被挖开似地渗出血来,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解开遮盖左眼的绷带,拚命睁起因受伤而难以张开的眼睛捕捉翠鸟的背影,接着,向他哀求帮助。
失去右眼又被抛在这里的话,我会灰心的,真的会灰心丧志的。别说会变笨,配上近乎致命伤的出血,真的会死。会死啊。我绝对不想死在这里。
在我哀求好几次后,翠鸟回头,冷冷地望着我。
他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被体液包覆的新鲜眼珠子。
所以说……是翠鸟把我的眼睛……但是……
「慢着,还我,救…救我啊……」
「慢着慢着,你这么说是把我当成谁了?我可是抢了你眼睛的坏人耶,是敌人耶。」
「呃,话是,没错……但还是……救救我……」
「从谁手中救你?怎么做?别要我救你嘛,会害我的自我崩坏耶。」
翠鸟耸耸肩,信步离去。为了追上他,脚像要刮掉地板似地划动。左手也有如在陆地游蛙式一般挥舞,但与翠鸟的差距愈来愈令人绝望,转眼间他便已消失,而我想离开走廊却至少还得花上好几分钟。
被抢走眼珠子。比起受伤这个事实更令我动摇,使我的思考陷入一片黑暗。
站不起来,背脊不听我的要求。我像只蛞蝓拖拖拉拉地爬行的走廊上,一道人影也没有。
我在走廊上前进。对于连「为什么?」、「要去哪里?」之类疑问都没有产生,机能上有问题的头脑,距离也不具意义。走廊彷彿无限远,而我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自己又是在哪里。似乎连半规管也发生问题了,走廊本身翻转起来,向左翻转的情形较多,但一不小心会突然歪向右边,每次都让我晕头转向,最后甚至倒头栽地摔落,还以为连上下的区别也成了幻想,原来单纯只是摔到楼梯上了。从肩膀坠落,重重地摔到骨头,直接转了一圈,宛如要刮掉一层背脊地由楼梯上滑下,最后撞上转角,在转角处又横滚了几圈。此时,我终于放弃了。
撞上转角,摩擦到太阳穴所流的血与盈眶的泪水成了一切的答案。
「我受够了,讨厌,讨厌啦!」
软弱支配了我的身体,我蜷成一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比起只有一个地方很痛很痛,无数地方很痛更能腐蚀心灵。除了不想死以外,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要没死,什么都好。眼珠子我也不管了,结束一切吧。只要能让这些疼痛,脸,手消失,什么都好。
为此,我所能做的。
「回去。只要回去就对了。听从他的劝告。」
匐匍前进,地板又消失,手滑,又是楼梯。这次前滚了好几圈落下。脖子背后与大腿内侧、腰部,在身体滚动中激烈地撞上阶梯。背部撞上最后一阶时,差点令呼吸停止,像只螃蟹般口吐白泡。
「呜…叽叽咿咿咿咿咿叽呜呜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用头撞墙,这么一来好歹有一瞬间能忘却讨厌的事情。想用指甲把自己身上每一吋肉都撕下,但是这种事情毕竟办不到,更令我欲望不得满足。没有办法:只好选择次佳的方案:让头不停撞墙。每一次红花与火花在脑中绽放时,都能让我从痛苦中解放。就象是埋了又爬出,爬出又抓回掩埋的殡尸。另外,啃咬手臂肉也非常能让人心灵祥和。
我并不特别喜欢吃肉。但是牙齿深陷在肉中,上颚与下颚在肉上头留下专属座位时能让我感到很安心。鼻子呼呼个不停,吵死了,血腥味与被刮下的肉片黏在牙齿上的感觉很讨厌,但没办法,我想追求平静,只要能平静就好。
此时,我的手不经意地伸出,似乎碰到了什么。觉得奇妙而抬头,我的手掌钩到楼梯旁的器材室的门把上了。想拉开,但总觉得手掌可能会先被撕裂,紧张得胃部收缩,受恐惧心所迫,我开始拉扯手臂,在我拉出手的同时,门也跟着被打开了。
似乎有东西从内侧把门推开。拉开门的同时,靠在门上的东西喀啦喀啦地发出滑落的声音。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拜托别再蹦出来了。
遗憾的是,我的愿望似乎只为了被背叛而存在。
铰鍊发出哀号,放置在门后的物体发出滚动声,把头露出在外。
「啊…呜…咿咿噗…噗…噗……」
战栗,重画了世界。
已经吐光、空无一物的胃部继续痉挛,颤动着喉咙。脚软弱无力,分不清自己是否失禁了。无法后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彷彿时间变慢了似地,缓缓地朝我倒下。
「海…海…海……」
即使想说出那家伙的名字,也因为恐惧的水位暴涨,连好好地打开嘴唇也办不到。感到胃痛,痛到眼泪擦不完的程度。
但绝非是为了他的死而悲伤。
从门后方掉出来的,是化成尸体的海岛达彦。
那副光景,就像在全心抚摸溺爱的小狗一样。
蛞蝓在二楼碰见这副景象。踏上走廊,立刻有间明显比其他房间更窄的空间里,那名少女就在那里。由背景看来,这个房间似乎是休息室。
确认了不同于翠鸟的另一名人物,蛞蝓警戒地窥视房间。她见到了坐在长桌上的少女,修长的双腿交叉,隔着筒子抚摸飘浮于内部的某物。筒中装满液体,当中漂浮着类似葡萄的球状物体。
少女的手势乍看似乎很温馨,姑且先不论这点,至于国中生年龄的少女又为何在这大半夜里出现在此地,这点也让人怀疑。但对蛞蝓而言,有一件事更显然超乎了理解范畴。
少女疼爱的是,眼珠子。
而且脸上还带着彷彿眼珠子更胜世上所有事物般的愉悦笑容。
少女疼爱着由人脸上挖下的眼珠子,将之装进液体里欣喜地捧着。蛞蝓首先感到怀疑的是,那颗眼珠子是真的吗?就算是真的,这名少女又是什么人物?
最后,蛞蝓想起少女与她的工作之间完全没有关联。自己的工作在名目上是杀害水黾,没有空闲管这名爱好眼球的少女了。虽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当蛞蝓打算早早离去的瞬间,少女张嘴:
「站在那里的人,请问有事吗?」
蛞蝓吓得压低身子,迅速退后。少女望也没望入口,又继续说:
「如果没事的话,我不认为偷窥是什么好兴趣喔。」
被发现了。她明明没看入口,难道是察觉了气息?蛞蝓花上好几秒才做出判断,但还是将小刀准备好。在情急之下,她判断手枪会发出声音,让人得知自己的位置,并不是好方法。蛞蝓走进房里,打算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刺杀少女。此时,少女的视线由眼珠子上移开,改而面对括蝓,「啊。」张大了口。
「妳该不会就是……蛞蝓小姐吧?」
不知为何,少女的声音显得很愉快,蛞蝓虽无法说明她愉快的理由,但是既然被得知身分了,更肯定得将她处理掉。蛞蝓默默地蹬地一下,跳进小刀能一举命中的距离内。
少女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蛞蝓不管她,把刀子插进她的身体里。
压低态势,连身体一起冲撞的这一击,声音很低沉。彷彿骨头与骨头撞击般沉重的冲击让括蝓的手掌麻痺。剌入方法不正确的话偶尔会害自己扭伤,这次跟那种感觉很像。蛞蝓装作若无其事地瞪着少女的脸,此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少女的反应只有这么多。虽然她瞇着单眼的样子很痛苦,但顶多像被蜂螫的程度罢了。括蝓觉得不可思议,冷汗直流。
手中也没有剌入内脏,割开肉块的触感。
很快地,蛞蝓发现了感触奇妙的缘由,连忙把手抽回。手中的小刀只剩下柄,刀刃不翼而飞了。正确而言,是连根部一起断裂,掉在地上了。蛞蝓警觉地抬起脸来。
由此一魔术般的现象导引出一个答案而回头时,已经太晚了。无声无息地从背后靠近的少年很原始地拿起桌上的台灯挥下,敲在蛞蝓头上。蛞蝓两脚伸直倒下,少年更像要助她一臂之力地将她踩在地上。
袭击者是翠鸟。少年毫不留情地拧着蛞蝓的手,坐到她背上。蛞蝓在意识茫然之中见到翠鸟的模样,不由得想闭起眼睛。
「你怎么不干脆把她的手掌弄断嘛,我快痛死了,说不定骨头被她敲出裂痕了呢。」
「别奢求了,刚才已经算勉强赶上的。」
对于少女的不满,翠鸟抗议。虽然翠鸟刚才放了蛞蝓一马,但是这次似乎已不打算这么做。拧住蛞蝓手部的同时,顺便折断了食指。
括蝓痛苦挣扎。早知她会有这种反应的翠鸟再次殴打她的后脑。这次是用拳头。而且还是配合蛞蝓用力往后仰的瞬间,予以痛击。彷彿听见某种小规模的爆炸声后,蛞蝓的下巴被敲到地板上,小小地弹跳了一下。
蛞蝓的后脑勺被人不留情地殴打了两次,差点头破血流。
翠鸟又继续若无其事地跟少女对话。
「能察知气息是巢鸭家教育的一环吗?」
「才不事呢,我只是每隔一分钟就说相同的话而已。我怎么可能发现有人来嘛。」
被唤作巢鸭的少女轻松地说出真相。接着又低头望蛞蝓。
「感谢妳中招了。多亏妳,让我误以为自己很厉害呢。」
就算不这么做,巢鸭也在在表现出自认优异的态度,使得蛞蝓很不爽。但是对蛞蝓而言,比起巢鸭,坐在背上的翠鸟问题更大得多了。
若以棋类游戏来比喻,不管下的是哪种棋,蛞蝓现在都可说是被「将军」的状态。
「妳为什么要来啊?」
翠鸟拧着蛞蝓的手限制行动,感到惊愣地说。话语之中已无任何和善成分,只剩混杂了叹息的浓浓失望,令蛞蝓战栗个不停。
「我这么不值得信赖吗?唉,我深受打击啊,明明都做出这种打扮耶。」
「凭你那张脸,有困难吧?」
「……这我倒是不否定。」
在蛞蝓头上进行的对话听来虽象是很温馨,但对蛞蝓来说,却不足以成为任何慰藉。害怕被杀的她象是背上有虫爬行般拚命挣扎。但是,由翠鸟口中说出的只有责骂。没有「去死」或「杀了妳」,有的就只有对蛞蝓的失望而已。
「明明一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序章4
幕后黑手的讯息
「唉~死掉了啦。」
把海岛的尸体正面翻过来朝上后,巢鸭语露不满地咂嘴,接着打直膝盖,擦擦双手。白发少年翠鸟瞇细了眼,由背后看着巢鸭。
巢鸭们走下三楼时,海岛已经奄奄一息了。看着海岛的死状,巢鸭只发出这么一句感想,此外什么也没有。就连毫无关系的翠鸟在面对海岛尸体时,感触反而更深呢。
「妳对他没有悼念之情吗?」
「感觉悲伤,或毫无感觉,连思考这个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麻烦事。」
巢鸭的回答令翠鸟露出稍许厌恶表情,左脸颊皱了一下,但是这在巢鸭回头时便已消失,彼此以柔和表情相对。
「不知道杀死海岛同学的家伙是不是逃了。」
「海岛……?啊,那位死掉的男生吗?多半吧。但是仅是杀死一个国中生,不足以构成逃跑理由,我猜两人可能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青蛙自己恐怕也受了重伤吧……只不过,青蛙没遭遇我,反而先跟国中生杠上,而且还两败倶伤,真够厉害了。」
翠鸟的口吻象是在赞赏海岛。巢鸭对此无特别回应,表情像在沉思,但是就连翠鸟也看得出来,实际上她只是无趣地让眼神左右游晃,什么也没在想。不得已,翠鸟只好先开口了。
「妳是巢鸭大小姐吧?我曾经在教团本部见过妳。」
「嗯。所以才不杀我的吗?超能力少年。」
原来妳认识我啊——翠鸟的嘴角扬起,他的表情就象是跟年龄相符的少年。
「嗯,是啊。毕竟我现在的雇主是妳们教团的教主大人嘛。」
杀了只会惹来风波,还不如保护起来更为明智。对于翠鸟而言,失去雇主是个大问题。他笑着说:「在这个业界里,意外地很难找到新雇主呢。」
特别是像翠鸟这么有名的杀手,很多雇主反而会担心他会一见面就把自己干掉。
「是喔。但你看得真清楚呢,明明只在楼梯上见了一眼而已。」
翠鸟在「二楼的楼梯转角」见到巢鸭他们。海岛与巢鸭那时在楼梯转角,翠鸟担负着来袭击翠鸟反被打败的男人,低头望着两人。一开始本想顺便将两人处理掉,但发现是巢鸭的瞬间,紧急折返了。虽然翠鸟并没有想到巢鸭之后竟会追了过来。
「哎,因为妳是个美人儿嘛,当然留在记忆中囉。」
「对吧对吧,美丽的事物总是很容易留下印象。」
巢鸭一丁点儿谦虚也没有,彷彿沉浸于某种「美丽的事物」的回想,眼神变得陶醉迷蒙。明明男友的尸体就在身边哩——翠鸟小声咕哝。
「啊,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喔,他只是同学。」
「是吗?跟关系普通的同学大半夜地外出?品行很不良喔,大小姐。」
「这么说来,海岛同学叫了警察,却还没来呢。」
「警察?碰上与我们有关的工作时,他们通常不会露面,警方上层也很多教团信徒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比起这个,这具尸体该怎么处理呢?拜托神明让他复活吗?」
翠鸟开起自认有趣的玩笑。实际上那个长翅膀的女人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不,何止办不到——一想到此,翠鸟肩膀颤动地笑了。
「这种事根本办不到啦。而且话说回来,我才不信仰那个神明,爸爸他们也一样喔。」
「那么妳们又为何要加入教团呢?」
「为了钱啊。」
「原来如此,真是简明易懂哪。」
「对吧。简明易懂,就是好事。」
巢鸭拍了一下掌心,眼睛闪烁。翠鸟带着苦笑观察周遭。走廊上四处溅着不知是青蛙还是海岛的血液,重点的青蛙似乎逃走了,留下斑斑血泊形成的轨迹。伤势真的致命到没有余力处理血迹吗?抑或想当做陷阱呢?这件事翠鸟决定先放着不管。
「对了,我还没问妳为什么特地来找我,顺便也请妳说明为什么命令我别杀这家伙。」
翠鸟瞟了一眼被抛着不管,昏死在墙上的浴血男,巢鸭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并要求翠鸟订正说法。
「不是命令,是我个人的请求。」
「地位高的人的请求就叫作命令啊,大小姐。」
「喔~原来如此。这个人的名字是?」
巢鸭每一句发言都很轻率,她每一次的回答都象是被煽起的一阵清风,搔痒也似地抚摩下巴。
「他的同伴管他叫『蛇』,是青蛙的同伙人,我原本打算等盘问结束立刻杀死他。」翠鸟老实地听候差遣。「为什么?」巢鸭虽表示疑问,表情却很木然,似乎不怎么感到不可思议。当面问翠鸟杀人理由的女人,巢鸭是第一个。
「因为是工作。」
「你的工作是杀死这个人吗?」
巢鸭用鞋尖踢了一下男的脚。啊,笨蛋,别这样啊——翠鸟内心焦急地想。
「我的目标不是这家伙,而是叫水黾的男人。但这群人似乎也在追捕水黾,所以就先下手为强。让竞争对手活着总会造成许多不便……吧?」
即使说明杀手的业界道理也不确定她是否就听得懂,翠鸟感到不安,语尾也随之变成不确定的疑问形。「说得也是。」巢鸭虽点头同意,但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似乎一点也没听进去。
对于她的态度虽让人无言,但翠鸟也不打算对动机做更进一步的说明。因为,就连下达「除掉水黾」命令的雇主,对于动机也只是笑着说「不知道」。一开始原本以为可能有什么内情不愿多说,但也可能没有说谎,真的不知道。翠鸟想象着某种令他感到厌烦的可能性。
即使知道没用,翠鸟在内心发誓,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真的很棘手啊。不仅水黾会跟穷鼠啮猫一样,死命反击,青蛙这女人更象是我的天敌,她的异能恰好能克制我。如果她在跟这个国中生的死斗中受到致命伤的话,真希望她就这么死了算了。我是认真的。」
「原来异能还有对应的问题啊,真有趣。就跟龟派气功对天津饭没有效一样吗?」
「没那么绝对,不过大致相同吧,大概。」
说到一半,连翠鸟自己也没有自信。他歪着头,眼睛看窗外。
月亮光辉明亮,左半边的陨石坑清晰可见,周围云朵被月光照亮半边,看来也象是快要融化。云下有车站寂寥的灯火,这一带只有那里有光明,昔日的繁华大街成了铁门深锁的无人城,沉入黑夜之中。
「所以说,我可以杀死蛇先生了吗?」
「还~没~好~」
巢鸭诙谐地回答,口吻突然变得幼稚,让翠鸟忍俊不住地笑了。
「包括先别杀这个人的事,我有件工作想拜托你。」
手背在背后的巢鸭俯身抬眼地望着翠鸟。
「工作吗……咦,要委托我杀人吗?」
除了杀人以外,也没其他工作委托我了——翠鸟心中想着,并向巢鸭作确认。
若是可以,真希望能再一次上电视啊——翠鸟自从失去了上电视的机会后,虽然这句真心话绝不会说出口,但内心总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回归荧光幕上。
只要去拜托现在的雇主——教主白鹭,爱怎么上电视都不成问题,但是想要靠自己力量获得演出机会的自尊心绑住了翠鸟。
鸟儿得靠自己的翅膀飞行,就像那名少女一样。
「不,用不着杀死,或者说,尽可能别杀死。」
「唔,用这种条件拜托我?」
翠鸟瞥了一眼已经不会说话的海岛。明明对这家伙的生死不在意说——对于巢鸭的价值观感到苦笑。
「再过不久,就会有个男孩子来这栋大楼,我想拜托你抢走他的眼珠子。」
「……什么?」
巢鸭的委托令翠鸟睁大了眼。眼珠子?男孩子?要来?
翠鸟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太阳穴整理混乱思绪。第一次被人命令干强盗,且要他夺取的目标不是身外物,竟是深藏于肉体之中的器官。
「妳的意思是……要我抢眼珠子?」
「嗯。那颗眼睛,我超~~~~~~~级想要的唷!」
巢鸭的脸上开满了笑容的花朵。这是翠鸟打从出生以来,所见过最能表现喜悦的笑容了。被她一往情深的欲望所震慑,抬起脸后,仍觉得难以站稳。她是能用笑脸让人跌跤的异能者吗——?翠鸟半开玩笑地想,但无法百分之百否定才是可怕之处,因为翠鸟身边正常的超能力者反而没几个。
「大小姐,妳该不会有收集别人眼珠子的兴趣吧?」
「才不是,我只想要他的,其他人的我才不要。」
翠鸟本想问:「就算我的也不想要吗?」最后还是吞回。因为巢鸭这少女很特殊,大有可能不留情面地否定他。「喔……」装作若无其事,翠鸟又问:
「两边的眼珠子都要吗?」
「不必。一边就好。两边都拿走的话就看不见了,很可怜啊。」
就算只有一边也很可怜吧?-翠鸟想。
「先杀死再夺走较不会有后顾之忧,这样难道不好吗?」
「不行。因为只有石龙子同学才能让眼睛变色。」
「石龙子同学?」
「就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他呀,能够自由自在改变眼睛颜色喔。」
巢鸭用手指向上推起眼皮。眼皮歪斜皱折,上等的容貌都浪费了。
「改变……眼睛颜色……是超能力吗?」
翠鸟手指抚摸眼角。翠鸟也是在发动异能时,眼睛颜色会产生变化。
「应该没错。因为他能碰都没碰地一一变化耶。」
由巢鸭边眼睛眨个不停,边兴奋地述说的模样看来,说不定是魔术表演。
「在他变化万千的色彩当中,有一种颜色真的超美丽的。非常有冲击性,甚至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的心都被夺走了,让我一直到处追寻。」
彷彿头上有什么东西绕旋,巢鸭的眼睛追着打转,害得翠鸟的眼睛也快跟着转起来。巢鸭这少女似乎具有能让人失去防备的能力。
「那个石龙子还有其他异能吗?」
「嗯~似乎只有这样而已耶,因为他只秀了这项能力。」
「那可真是个微妙的异能啊。我看就算其他没异能的杀手们,也不会羡慕他吧。」
边说,翠鸟联想到身为他雇主的那位少女。
「嗯,所以我认为那只是观赏用的异能,只为了我而存在。」
巢鸭欢欣地指着自己的脸。翠鸟内心咒骂了一句:这女人真厚脸皮啊。
「所以说,妳要我别杀他而抢夺眼珠子吗……这是看中我的能力才拜托的吗?」
「是啊。没有人能比你更不伤害本人地取得眼珠子吧?」
很多人误会翠鸟的能力是切断物体,但巢鸭似乎正确地理解了真相。对于她的洞见,巢鸭大感佩服,差点吹起口哨。当年把翠鸟带进演艺圈的男人虽认同翠鸟的能力,却没有正确地把握。
「但是为了完成这项工作,为什么有必要用到这个叫蛇的男人?」
这名浑身浴血的男子因翠鸟的异能而失去了几根手指,身上的肉也掉了好几处,暂时失去了意识。翠鸟认为除了盘问以外,他已失去用途,但巢鸭似乎有不同看法。
「虽然碰上尸体一定会逃跑,但如果是濒死之人,石龙子同学就无法完全割舍。」
「……也就是说,利用他是为了不让石龙子离开大楼?」
「只要用饶命当条件拜托他帮忙,蛇先生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对于巢鸭满面的笑容,翠鸟只能以假笑回应。她的说法怎么听也没打算让蛇活命,而事后处理也一定会落到翠鸟头上。翠鸟的预感大致上猜对了。
「蛇先生的配置位置跟诱出石龙子同学的方法就交给我吧,我不会让他逃走的。」
「用不着搞这些麻烦事,直接在一楼抢了就走不是很好吗?」
「一楼不行,他一定会立刻逃跑的,但是三楼的话就逃不了了。石龙子同学如果发现浑身浴血的男人,接下来一定不敢一个人走到出口,绝对会留下来。」
虽然巢鸭自信满满地剖析人物,翠鸟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断她。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等他一来就夺走这样。」
这是最快,也是最确实的方法。翠鸟如此判断。
但是巢鸭摇摇食指,含有否定与嘲弄意思的这个动作让翠鸟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话,石龙子同学等于是白白失去了眼睛,太可怜了。」
看不出这女人的情操有这么崇高哩^^无视于在心中讽剌的翠鸟,巢鸭继续解释。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彷彿在祈祷一般。
「作为拿走眼珠子的代价,我想让石龙子同学体验一下梦想中的世界呀。」
梦想中的世界。听到这个,翠鸟心中浮现的是被聚光灯照射的景象。
「梦想?」
「就是现代奇幻啊。有异能者存在,夜夜进行着超绝攻防战的非日常世界。」
「喔喔……」
这种世界观近几年来特别受到欢迎,翠鸟他们也的确体现了这样的世界。
但是,那种兴奋感却只能在创作物之中才能体会得到。
「……呃,这真的好吗?」
——这女人是魔鬼吗?
把只能改变眼珠子颜色的国中生一脚踢进相互残杀的世界里,别说实现梦想,怎么看都是送他进地狱吧。用不着问我杀不杀,就这样放着他也会自己死掉吧——?翠鸟用眼神示意如此,巢鸭以微笑回应。
「所以说,也拜托你顺便守护一下石龙子同学,别让他死了喔。」
——开啥玩笑。这女人该不会误会我的工作内容了吧?我既不是万事屋也不是马上办中心哩。
「虽然我变得坚强了,但我想石龙子同学一定什么也没改变。嗯,所以一定要守护他才行。」
没征得同意就径自点起头来的巢鸭,令翠鸟感到很受不了。
「那么,巢鸭大小姐又打算怎么办?总不会出现在石龙子的面前吧?」
大小姐的部分是讽剌,只不过翠鸟也认为应该没有效果。
「鲜度很重要,我会待在大楼里等候,所以你一拿到就立刻拿过来喔。」
语气彷彿在催促厨师鸡一宰好立刻送上桌一般。
「您的说法真过分呢。算了,那我也来顺便利用一下蛇吧。」
「你想怎么做?」
「用饶他一命当条件,他应该会出卖同伴吧。」
翠鸟擅自认定,如果他是个人情味十足的家伙,应该不会用「蛇」当别名。反正就算不答应,顶多再弄掉几根脚趾他就会点头吧。
「希望青蛙也会被骗来,但我想她应该不会来吧。倒不如说,她真的就此死在路旁,不再出现的话更理想。只不过这世间应该没那么好的事。」
「他还有其他伙伴吗?」
「听说还有个女人叫蛞蝓,只不过我也没看过脸。」
「是喔?真有趣。青蛙、蛇和蛞蝓,三者相克呢。我说,要不要来赌哪一边会来呢?」「咦?」
巢鸭竖起三根手指,笑咪咪地提议。
「让蛇先生求救,我们来赌青蛙小姐跟蛞蝓小姐哪个会来这里。」
加上「先生」、「小姐」,听起来就像童话故事的登场人物一样——翠鸟心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当然,选项也包含两个都来、都不来喔。」
对这个千金小姐来说,我的工作也只是种游戏吗——?翠鸟对她装得天真无邪的态度感到有些厌恶。但同时也涌起兴趣,决定加入赌注。
这或许是个看清她的好机会。巢鸭究竟只是个疯狂的女人,或者是……
「那么,我就赌两个都来吧。」
——毕竟那是我的工作嘛。
「那我就选择相信只有蛞蝓小姐会来。」
掰下一根竖起的手指,巢鸭阐述与现场气氛不相配的意见。
——相信……是吗?只不过这女人的问题在于她的「相信」方式啊。
「回到刚才话题。今晚我得先在这栋大楼处理别的事,毕竟打倒水黾才是我的本行嘛。我必须先声明,万一石龙子被卷入混乱之中,而连我也有危险的话,我会选择先杀了他再夺走眼睛喔。」
「嗯……这我知道,但这件事难道不能延后吗?」
「我的事业也是很忙碌的。」
「杀手很忙碌,听起来就像世界末日呢。可是我也讨厌延期啊,麻烦死了。」
老实说,翠鸟也尽量不想再跟巢鸭碰面。翠鸟心中已经开始萌生对巢鸭这位少女感到棘手的意识了。在对话之中,他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
可惜,以翠鸟的眼力终究无法看穿那种感来自何处。
「好吧~如果真的得杀死的话,麻烦别伤到眼睛喔。」
「是是。」
她的语气彷彿在要求别用会损及肉质鲜美的调理方法,令翠鸟感到哑然。
对巢鸭而言,那名少年眼珠子的价值更胜过他的性命。究竟是多美妙的眼球啊?连翠鸟也产生兴趣了。
——他的眼珠子真的比我的更有价值吗?
「但是如果眼珠子不是妳要的那种颜色,夺走也没用吧?」
「嗯~这么说是没错,但又没办法要求他变成那种颜色,因为根本没办法说明嘛。」
「没办法说明?」
「那种颜色很复杂,不管我用顔料或涂料怎么调和,就是调不出那种颜色,也不知道那种颜色的名称叫什么,所以也没办法要求他。石龙子同学究竟是在哪里看过那种顔色呢?」
以巢鸭而言,很难得地显露出真心烦恼的模样,但她很快又露出积极态度。
「反正不是那颗眼珠子就没有意义,所以趁这个机会,先拿了再说。」
「喔……只不过他真的会来吗?国中生单独一人,大半夜里来这栋大楼?」
说完之后,才想起巢鸭自己也是国中生,夜半时分出现在这栋大楼里。
「一定会来啊。我就是知道石龙子同学频繁出入这里,才……」
故作神秘地停顿一下,低头看着海岛的脸。尸体嘴巴半开。
推测她想说什么,翠鸟接着说出口。巢鸭点点头。翠鸟耸耸肩,心想:这个国中生被人利用,最后还死于被杀手袭击吗?
即使他多半是怀着色心才来的,但翠鸟多多少少还是对他感到同情,闭上了眼。
虽只有短短几秒,算是翠鸟对海岛的默哀。
「你明明是个杀手先生,为人却很温柔,又很帅气,我想石龙子同学会喜欢你吧。」
看着翠鸟,巢鸭说。既然有这么棒的洞察力,多少体贴一下前男友的心情嘛——睁开眼睛,翠鸟缓缓摇头。
「这家伙的尸体该怎么办?」
「没时间搬去外面了,姑且先藏在这里就好。」
已不想再多说什么的翠鸟将尸体放逐到视野之外,回归原题。
「只不过海岛同学真的很方便,带他来是正确选择。他居然还为了我承担危险而死呢。嗯~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他肯做这么多。」
由她的说词听来,巢鸭对于海岛个人彻底没有兴趣。翠鸟开始同情起那位尚未谋面的石龙子了,竟然被这女人的纯真少女的一面迷恋上,只能说是种不幸。而且翠鸟也推测出海岛被选择的理由。
「我想问一件事,为什么会挑他来当妳的护花使者?」
「因为他的头发颜色鲜黄,很醒目,在黑暗之中比起我更能吸引目光啊。」
「……所以比妳更容易遭到攻击。而且他外表看起来也的确很难缠。」
由于答案太过如同猜想,翠鸟在感到得意以前先目瞪口呆起来。
「所以说,妳也早就调查过今晚石龙子会来?」
「当然囉。因为是暑假,所以我请护卫小姐去跟踪他了,石龙子同学的行动我可是一清二楚喔。」
「……妳可真love石龙子啊。」
「欸唷~你这么说会让我很害羞啦。人家好歹也是个国中女生嘛。嗯~是啦,紧接在石龙子同学的眼睛之后,我也很喜欢石龙子同学本身喔。」
说「好歹也是」这点看来,显然她对自己不像个国中生有自知之明。
这段宣言与接下来的那句话,充分令翠鸟感受到巢鸭这名少女的真挚情感。
「因此,包括石龙子同学本身,我也绝对不让给任何人。」
一瞬收起了笑容,与姣好的容貌一点也不相配的独占欲显露在表情上。
「……喔,是吗。话说回来,妳怎么不请那位护卫小姐守护妳呢?」
「人手不够,没办法啊。」
「人手?我以为妳家随便一喊就有一打的仆人等着使唤耶?」
「因为我是有钱人嘛。」
彷彿等很久似地,巢鸭快狠准地回答。对此,翠鸟不禁感到语塞。
「但是其他人也在忙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是吗?」
「有钱人使唤人的目的很多啦。」
「……跟教主大人的意见相同啊。」
边喃喃自语,翠鸟又瞇细了眼。
——真是的,有钱人都在想些什么呢?
——不,跟有钱无关,我看这女人根本就天生异常吧。
「算了,这些小事情就先不管了。总之,既然这位石龙子能改变眼睛颜色,我也想会一会呢。」
——说不定,他隐藏着与我同类型的超能力。
——再不然就是资质较差的骗子。
「那就拜托你囉。不愧是世上最强的杀手先生,不管什么工作都不拒绝。」
「感谢您的赞美,但是请别期待事情会顺利。」
或许是因为此一委托与暗杀大不相同,没把握的翠鸟先打起预防针。听他这么说,巢鸭哼哼笑了起来,露出很得意地、恶作剧般地、由上方俯视世界的人类的表情。
这种表情翠鸟早看过了无数次,是那些命令自己工作时的上层人士的表情。
即使面对着翠鸟的红眼睛也不害怕,少女巢鸭凉一无所惧地说:
「别担心,一切都会如同我的想法进行的,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方式。」
「结果,除了那个叫水黾的人的登场时机以外,全都跟我所猜想的一样呢。」
彷彿不把蛞蝓当一回事般,巢鸭对翠鸟说。少女语带夸耀,挺着胸膛。对于她不看场合的得意神情与气氛,蛞蝓气得咬牙切齿。
背上依然有翠鸟压顶,手臂受到朿缚。
这般趴在地上的模样,真的活像只蛞蝓。
「问题是,他的登场差点打乱整个计划啊。」
「真的真的,都是他害的,增加我的麻烦,变得有必要在石龙子同学的面前登场。如果没被怀疑就好了,但很难说呢。因为石龙子同学头脑意外地很好喔。」
巢鸭瞇着眼睛,手拖着腮帮子,摆出烦恼的模样。巢鸭的声音令蛞蝓作恶。
「还有另一个计算之外的人物吧?就在妳的眼前。」
「啊,说得也是。啊哈哈,好帅气喔。」
在这段令蛞蝓摸不着头绪的对话中,巢鸭掩着嘴,露出淑女般的微笑。不管采取什么动作,都很惹同性厌恶的女人。蛞蝓伸出舌头,露骨地表示厌恶。俯视着她,巢鸭更刻意地表现安稳神情,不加掩饰地嘲讽蛞蝓。
「话说,这只是我的猜想……」
翠鸟似乎有所顾忌地问巢鸭。
「什么事?」
「今晚这么多人齐聚这栋大楼,该不会全是妳的策谋吧?J
蛞蝓抬起头来。他所谓的「这么多人」也包含了自己、蛇与青蛙,而策谋又是什么意思?蛞蝓仍无法接受蛇已经死了的事实,混乱却二涌入蛞蝓脑中,形成理解的阻碍。
巢鸭水平抬起手上的眼珠子,沉默不语。
「我与青蛙他们是追逐者,追寻着水黾的足迹而碰头,这我还能理解。但问题在于水黾却选择这栋大楼作为放弃逃亡展开反击的地点,这未免也太凑巧了吧?如果没有人策谋,实在难以置信。刚才妳说能用的人手全部在忙着别的事,该不会就是为了包围水黾和我们,把我们限制在这个范围吧?」
翠鸟阐述自己的见解,此时巢鸭开口:
「你希望我说,这些是我干的吗?」
「一点也不。」
蛞蝓见到头上的翠鸟摇手否定。
「这种口吻就留给我的雇主就好,那个人太特别了。」
「是白鹭小姐嘛?她真的很厉害呢,我真心如此认为。」
巢鸭转头看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蛞蝓听说过那个名字,但这件事现在一点也不重要。如果翠鸟的推测正确,我跟蛇、青蛙……
我们今天究竟为了什么来这里?
「故意岔开话题,想避而不答吗?唉,真讨厌,当初问雇主要我杀害水黾的理由,她回答:『不知道』的时候,我早该怀疑了。因为她明显一副觉得有趣的样子啊。」
「如果说,我就是幕后黑手呢?」
「那我就当个热情粉丝,写信给石龙子请他多多加油。」
象是当做泄愤,翠鸟更用力拧着蛞蝓的手。蛞蝓强烈露出痛苦的模样,下巴撞到地上。锥心剌骨的疼痛使颚骨麻痺了。
「啊,对了,赌注也是我赢了呢。」
巢鸭看着翠鸟,光滑润泽的头发在晚风也吹不进的房间里轻轻地摇曳着。
「已经确实不会来了吧?」
「那倒没错,两边都仆街了嘛。」
仆街?两边?对于这种说法给人不吉的预感,蛞蝓勉强抬起脸。也许是发现了她的动作,翠鸟淡然报告事实。
「不只是蛇,青蛙刚刚也死了喔。她的尸体倒在一楼大厅角落,妳没发现吗?多半没吧,因为被我藏了起来,轻易被找到的话就失去藏起来的意义了。」
「……啊。」
听到这个消息,一直保持沉默的蛞蝓也不禁发出声音。但是因为长期没有开口,声音无法顺利发出。喉咙像有痰塞着,声音混浊。
青蛙,死了。
「但是妳该以身为青蛙的同伴为荣,那家伙还是我的天敌,她死在这里总算让我放心了,
我也打从心底感谢海岛。」
今晚的目标算是达成了,但是……
「所以说,赌注算我赢了,所以说~你要给我什么作为奖赏呢?」
与黯然阴沉的蛞蝓相对照地,巢鸭故意装得很开朗,语气轻佻地说。
「咦?我要给奖赏吗?」
「对啊。反正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不然这样吧。」
巢鸭合掌,发出「啪」的一声,接着向翠鸟说:
「请你表演魔术好了。」
「嗯嗯?」
「请你表演超能力,我想现场感受一下以前看节目的兴奋感。」
啪啪啪地轻轻拍手,巢鸭提出要求。翠鸟的身体摇了一下,震动传递到蛞蝓背上。蛞蝓额头满是汗水,流下的汗水搔动鼻尖。
「是没关系。呃~该用什么来表演呢?」
「蛞蝓小姐的手。」
巢鸭毫不迟疑地说,蛞蝓怀疑自己的耳朵。等这个发言的意义渗透入脑中后,她睁大了眼。巢鸭故意左顾右盼,露出象是在物色东西的表情,又立刻把头转回正面。
「我看,还是手臂最有冲击性吧。本来也考虑过脖子,但似乎太粗了点。」
「开…什么玩……!」
象是在教训想吼叫的蛞蝓,翠鸟扯着她的头发把头甩到地面。蛞蝓猛然咬到舌头,嘴巴里充满了血腥味。下巴迟钝,半张的嘴漫无止境地流出混合了唾液与血液的泡沫,强忍的泪水由眼角渗出。
翠鸟抓起蛞蝓的手,扭转上臂,似乎在测量尺寸。
「手吗?这么粗的话有点困难……啊,抱歉,我不该当着女性的面说手粗。」
恕我失言了——翠鸟凝望蛞蝓的脸,手掩着嘴。但是对愈来愈面无血色的蛞蝓来说,他这种开玩笑的动作更叫人不耐,同时也让脑侧边快要冻结。
「别划地自限,凡事都该挑战看看。这是我的级任老师教我的道理。」
妳则是给我闭嘴-蛞蝓用彷彿在尝试咒杀人的眼神抬头看巢鸭,但巢鸭似乎不把蛞蝓放在眼里,视线只集中在翠鸟身上。
过了不久,翠鸟挥舞肩膀说:
「好吧,那我就应观众要求挑战看看吧。」
「咦……」
蛞蝓觉得喉咙好像噎住了。翠鸟改变姿势,重新抓住蛞蝓的手。茶褐色的眼睛染上深红,被他视线所照射,皮肤热得快烧焦。蛞蝓右手手指好像逃避危机的虫子一样扭来扭去,但却无路可逃,只能空虚地抓着空气。
「住…住手……」
「唔~呶呶呶呶。」
「住手!快住手!求你别这样!拜托,住手!喂,喂!」
蛞蝓全身拚命挣扎,想从翠鸟底下挣脱,但却只能流着汗水,因映入眼里的状况使得焦躁感加速而已。就像一片片暖暖包被贴上去,蛞蝓的上臂开始带着不安稳的热度。嘴巴干燥,痛得眼珠子快跳出来。
「蛞蝓小姐,妳好像鲤鱼王喔。妳知道吗?鲤•鱼•王(注:电玩《神奇寳贝》系列吖的怪兽,还没成长之前只能挣扎……)。」
望着蛞蝓的脸,巢鸭天真地评论她的模样。去死吧——括蝓愤恨地瞪回去。
「我啊,最讨厌思考囉,但超乎这个,我也很喜欢『只能思考』的状况。我心目中的第一名是这颗眼珠子的色彩,除此之外还能引起我的兴趣的,应该就是超能力吧。」
彷彿自我介绍般,巢鸭对蛞蝓述说。这段期间,状况仍在持续着。
「唔呶呶呶。」
翠鸟的呻吟愈来愈有模样。极度的恐惧感使得蛞蝓难以忍耐胃里涌起的东西,当场全部吐光了。手脚挣扎,即使得从呕吐物上爬过也想逃走,巢鸭悠哉地打着拍子的声音传入耳里,烙印在她的脑海。
接着。
「喝——!」
随着有如冒牌灵媒师的呼声,翠鸟释放异能。
无声无息地。
「啊……啊……啊……」
没有疼痛,没有感觉,就只是轻飘飘地,一溜烟地。
从蛞蝓身上,右手的感觉消失了。正确而言,是感觉不到上臂以下的部分了。
「喔喔喔~超厉害呀~厉害到当成『超能力好厉害』的简称也无妨的程度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种对立的感情交错。在巢鸭的鼓掌叫好声中,括蝓趴在地上,对降临在身上的现实嚎啕大哭。虽然无法见到右手,但是——
触碰到空气而发出剧烈疼痛的右手,哭着诉说了一切。
「呼……啊……完成了。啊,不过,多谢鼓掌。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啊。」
翠鸟的呼吸急促,肩膀也激烈地上下活动。翠鸟的压制因手臂分离而失去了意义,感觉到此一瞬间的破绽,蛞蝓身体自然而然地翻滚,逃离翠鸟。啪嚓啪嚓,发出油漆散落的声音。接着她用单手撑着身体站起,连滚带爬地全速跑向房间入口。此时,蛞蝓的背突然狠狠地被某种东西击中。
差一点就跌倒,踉跄了好几步,勉强用左手指甲勾着墙壁回避摔倒,但代价就是中指指甲翻起,露出粉红色的肉。鲜血立即渗出,剌痛得很。
括蝓回头一看,右手落在地上,似乎是被巢鸭捡来丢出的,她还维持在难看的投掷姿势呢。背脊感到剧烈疼痛的同时,对这名少女把自己的右手当成连器物也不如的愤怒,火热地烧灼了蛞蝓的脑子,不禁气得想折返,但被少女身边的少年的红眼睛所震慑,只好选择后退。蛞蝓将右手留在现场,全力逃离。
「啊,被逃走了耶。」
「呃,因为没想到真的能成功,太惊讶了所以……」
翠鸟他们聊了起来,似乎没打算急着追上来。蛞蝓跑下楼梯,来到转角时哭了起来。她再也无法边跑边撝着嘴忍耐。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在中途跌倒了。侧头部激烈地撞上墙壁,因失去了右手,没办法支撑身体。由断面溢出的血液沾在墙壁上,画出一道极粗的线条。
「那女……那像伙……总有…天…杀…杀了她……」
沸腾的情感超越了能够化为言语的容量,脑子比手臂更痛,因为并不是被硬扯断的缘故,手臂只有断面接触空器所带来的剌痛感,仅仅如此,对她而言已是足以翻起白眼,呼吸急促的剧烈疼痛。脑袋深处发疼,比偏头痛更难受地纠缠着蛞蝓。
忘了逃跑的蛞蝓只知窸窸窣窣地张开嘴唇,淌下口水。
她当然不会忘了翠鸟。但是另一个人,那女人。
「叫做巢鸭,是吧。巢鸭……巢鸭……巢鸭……绝对……不会忘记……」
把复仇对象的名字刻进脑中,烙在舌上,印在眼底。
彷彿呼应憎恨一样,右手的断面喷出血液,同时也将蛞蝓的理性全部排出了。即使在下楼中途滚落,由大楼后门奔出时,蛞蝓的嘴里依旧重复着这个名字。
「巢鸭」这两字。
在她身后留下一条有如红色蛞蝓黏液的血迹,但随即埋没于黑夜里,变得不明确了。女人过去并没有活着的目的,只知随波逐流,听令杀人。
但是从那天晚上起,女人被刻上了人生目标。
她的决心令脑子扭曲,过剩地带给蛞蝓活下去的力量。她的视野变得有如野生动物一般鲜明,令融化于黑暗之中的景色生出立体感;听觉没有阙漏、二拾取了自身的哀号与诅咒•,嗅觉即使被血腥臭味所遮掩,仍感受到街上充满了排气瓦斯味。变得敏锐的五官就像被超乎常识的光芒所垄罩,腐蚀蛞蝓。
「巢鸭,巢鸭,巢鸭。」
是的,她今后的人生,将只为了复仇而活。
失去右眼所带来的不自然黑暗凌驾了夜晚,使心灵沉浸,而连睁开也觉得痛苦的左眼则是被海岛的死所填满。海岛。皱巴巴,凹凸不平。脸比酸梅更多皱摺。
死了。
「海岛~~~~!你为什么死了啊~~~!」
很想抓着他肩膀摇晃。办不到。右手动不了,左手也只能抽搐。也没办法推肩膀,只好抬起左手甩在他身上。死掉的海岛摇摇晃晃,很不可靠。但是他却有两颗眼珠子。着实地有两颗。很羡慕,但已经死了。究竟该不该羡慕?
眼泪潸潸流出,比血液更温暖,皮肤好痛。盐分剌痛了干燥的皮肤。为什么哭我不知道。右边眼窝也潸潸流泪。明明没眼睛了,却还是能哭。
我才不要。我不要变得跟海岛一样。所以哭了。不想变成海岛。只有海岛不行。但是光只是喊着不想死是没用的。手动不了,眼珠子也不见了,连站起身也办不到。
我不想死。让我回家。为什么放我一个人。救救我嘛,把我送回家嘛。把一切都结束掉吧。不够。不够。眼睛数量不够。无法复原。我回不去了。明明不像海岛一样死了,却跟海岛没两样,我没有活着。
「说嘛,你被谁杀死的?」
我问海岛。是被翠鸟吗?巢鸭吗?究竟被谁杀了?你是海岛耶。是我同学耶。为什么被杀死了?人死了当然不好。海岛是个不良少年,是他人,我对这家伙一点也不了解,但是看到他死了还是会哭。觉得很想哭。我很害怕,害怕死亡。
海岛身边有玻璃散落,在有如镜面般的碎玻璃片上反射出一张脸。这张不是我的脸,没有右眼,又有纵横两道很深的伤口,不是我。我应该更像我一点。全部都到齐才是我,欠缺一个就不再是我。
所以我已经不是我了。
那么现在的我又是什么?是谁?镜中的我因为伤口疼痛而瞇眼。脸上没有没沾到血污的地方,明明是晚上,只有我自己很亮。体内流的血液侵蚀了我。
连眼珠子的颜色也是鲜红。虚假的红。翠鸟的红是真正的。是能够替换世界的力量。能让一切为了自己而移动的力量。相对于此,我的眼睛。什么也办不到的红。即使能变成紫色、蓝色、黄色,也仅只如此。世界不会改变,只有我的内部改变了。
就像彩虹。彩虹虽然美丽,却很遥远,不会带来变化。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你说,不想变得跟你一样的话我该怎办?你说嘛。」
你是选择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战斗了吗?还是逃跑了吗?
你战斗了吗?守护巢鸭了吗?你是帅气地死亡的吗?
该选择什么才能不会变成你这样?
「……跟谁战斗?」
跟翠鸟吗?为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他抢夺了我,把我替换了,我变得不再是我。都是那个白发少年的关系。这不就是非战不可的好理由吗?
「对吧?你说,海岛,对吧?所以……所以……所以……」
所以,我应该把那家伙重画。应该对他反击。事情简单得很。既然只有那家伙无法原谅,那就打倒他。办得到。我一定办得到。因为在我之中还沉眠着真正的力量。现在立刻找出来。我的眼睛一定能寻找得到,引导出来,重新涂抹我自己。
膝盖跪地。每站起来,血就滴个不停。但是流血反而使我冷静下来。
「呃,啊~啊~咳咳。」
痛苦彷彿虚假的退去。不对,而是变得感觉不到了。就跟纸张供应出问题的复印机空转一样,手臂虽然完全不会疼痛了,但痛苦似乎也被切断了。幸亏头与外侧感觉不痛了,但内部还能动。好吧,思考吧,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
「我欠缺的是音乐(注:出自伊坂幸太郎的小说《奥杜邦的祈祷》),音~乐……不对,不是这个。」
是自信吧,毋庸置疑。我欠缺得很啊。虽然萨克斯风的伴奏也不错啦。
过去以来我一直质疑自己。
不管嘴上如何逞强,我一直认为我将一生抱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异能终此一生。
但从现在起,将有所不同。就算那是事实,我也不再相信。
翠鸟,那家伙的能力货真价实,我的能力只是种欺瞒。
没错,完完全全就是如此。
所以说,就把这种欺瞒当做是我的力量吧。
不论何时何地,以谁为对象,我将彻底欺骗。使之成为真实。首先该瞒骗的对象就在眼前。
是的,我要先欺骗我自己。
让自己相信,对自己催眠,朦骗自己。
让被恐怖涂抹后的我,再一次挺身与他对立。
玻璃碎片中的我正发着抖。
但是,只要有这颗眼睛,我一定能够改变自己无数次。
相信自己,催眠自己。
凝视自己仅存的左眼,直到深渊,直到那不带色彩的最深之处。看得见,看得见,我一定看得见。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因为我啊……
「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强的,我是最强的…………强的,
最强的,最强的。最强的最强的最强的,
最强最强最强最强最强最强最强最强
最强的最强的最强的,看啊,我是最强的最强的,
我是,最强的啦!」
看啊,
看啊看啊,仔细地看嘛。
对吧?这颗眼睛的颜色、光泽,不管怎么看,这……
都是最强的嘛。
你说是吧?海岛。
因为我是最强的,所以我站起来了。即使膝盖颤抖,跌跌坐坐好几次,每次都哭叫。因为我是最强的,所以我真的站起来了。即使手臂疼痛,手指剌痛,难以忍耐,但因为是最强,所以我一定能撑下去。露出亦哭亦笑的表情,牙齿也在颤抖,但我就是最强。
我雄立于世界之上。我在一切都隐于黑暗之中、彷彿被浓雾垄罩、前后距离不显明的走廊上大笑。原本明明还在哭泣,不知不觉间我却笑得出来了。染上了从未见过的复杂颜色的眼珠子改变了我,告诉我我不可能死在这里,要我提起勇气,教我要相信自己,让我站了起来。太棒了。我真的变成最强了。
还没了结。不管是故事,或是我,都还没了结。
不对,倒不如说,从现在才正要开始。
缩紧空空如也的胃部,挺直背脊,象是野兽前脚般剧烈弯折的左手感受到开战前的紧张而微微颤动,压榨出它的剩余之力。下垂着的、连指甲颜色也显得青白的右手被涂上血液色彩,变成紫色。深紫色的手指彷彿要抓住什么似地弯曲,打开,接着……
咆哮就像世界新生的啼哭。
被我重画上色彩的新世界,沾满羊水突破天际。
凄厉叫声晃动了大楼,使得世界倾斜。翠鸟那家伙,他听见了吗?。
如果听见了,应该能稍稍阻止他的步伐吧?既然如此,我很快就会追上他。
我跑了起来。能够挥动的只有左手。身体每次上下晃动,就血沬飞散。
行经中途的房间,扯下好几条窗帘,层层叠叠披在肩膀上,走下楼。那家伙的异能已经亮出了「底牌」,条件与我没有两样。
就在我来到一楼时,在大厅里见到了他。极具特色的白头发晃荡。准备离开的他讶异地皱起眉头,歪着头,感到疑惑。
对着他的脸,我使尽全力耍帅地叫喊:
「找~~~~~到~~你~~~~了~~~~~~!」
他立刻收起从容神情,准备应战。
同时一副「为什么来找死呢?」的不可置信表情。
只可惜,他不知道他那张脸在几十秒后将会丑态毕露。
一确认是我,立刻将手电筒的光芒照射过来。我在他完全照射到我之前,已经将叠了很多层的窗帘披到头上。并用左手握着围巾一端,遮蔽脸部。直接全力将头朝向他冲剌,试着突破攻击。
我归纳了今晚所见到的,他的超能力的特征:
第一,他的异能能引发切断的现象。
第二,对象必须是他眼睛所见到的事物。
第三,他没办法使整个物体裂成两半。
总是随身携带手电筒,照射对手就是第二个特征,杀手们配戴的围巾则证明了第三个特征。他无法同时切断脖子与围巾,也不可能改变切断顺序。必须先从围巾开始,接着才是脖子。他无法颠覆这个规则。
至于切断这点更不用多说,我的右眼就是被他夺取的。重要的是本质,细节不用多吹毛求疵。
所以只要像这样把头覆盖住,他就无法攻击要害。
彷彿有子弹扫过,窗帘二破损,失去了表面积。在距离翠鸟还很遥远处,第一条窗帘就已经破得不成原形,我将之抛开。第二条也从正中间破裂飞掉。我1一失去了盾牌。等最后一条即将失去的瞬间,我用手遮住了脸,靠围巾保护脖子,抵达伸f4触及他脖子的距离。
最后一条围巾也破裂了之后-翠鸟的红眼睛射穿了我的手臂。每一次手臂上的肉块被射下,我的喉咙也发出惨叫。但是那就等同火箭升空抛弃推进器,什么问题也没有,只会让身体变轻而已,只会让我更早抵达你身边罢了。我很快就来了,准备发抖吧。手腕内侧的肉飞掉,果然他所能移动的量或范围有限度。
这种程度也敢号称最强,未免也太井底之蛙了吧。
「我~~~现在~~就~~~告诉~~你~~~~!」
喉咙黏住,含糊的发音一点也不帅气。但是我总算说出口了,对翠鸟,对翠鸟!
手伸直,脚踏前,我所具有的不是勇气,而是对生存的贪婪渴求。
肉片飞离,打中脸部。左眼侧边中弹,眼前染上红色。不小心想把手由脸上移开擦脸的瞬间,也等于失去防壁。心想:「糟了」的那一剎那,眼睛与面前的翠鸟相对。他从容不迫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睛,朝着我……
朝着我看之前,竟然向右了。
……嗄?
翠鸟连脖子朝着右边大大地转向,睁大的眼里填满讶异。
不可思议地充满了破绽,堂而皇之地转头。
我不由得也受影响,朝向了那里。
他的视线方向有个没见过的女人,从大厅角落露出脸。被放射状鼻血弄脏的那张脸,表情扭曲,大口喘气地看着我们,捧着的侧腹夸整片染上血液,对翠鸟露出抽筋般的笑容,很快就倒下,动弹不得。
什么嘛,那么逊的死法。
翠鸟的脸上染上惊愕的色彩,此时他超然的态度里总算显现阴影。
那女人一点也不重要!我才不管她!重要的是要把浑身破绽的翠鸟-痛揍一顿!藉着离
心力全力挥出的左手打飞他的喉咙!翠鸟夸张地头向后仰摔倒!踩烂他的下巴,跨坐在翠鸟的肚子上,继续殴打!
只要把眼睛!弄瞎了!只要把眼睛,弄瞎了!
殴打。我的拳头是铁,是黄金,是硬块。相信自己者,催眠自己者,必得永生!我这只眼睛已经无法欺骗翠鸟,却能欺骗我自己。我愿意相信。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坚信就能成为力量,改变眼睛颜色,更新自己!
重画。将意识重画。变成信任自己的我。翻过来,转过来!
我的眼啊,看看我吧!窥视深渊,改变色彩!重画我自己!
每当我殴打翠鸟的头部,手指就被切落。一根、两根,那家伙的眼睛把我的手指切离。即使没有能殴打的手指,仍有能殴打的手。用手指的断面掏挖。剜起翠鸟。这就是断面拳。彷彿有颜料涂抹过似地,红通通的。能遮蔽视线的物体也愈来愈多。
无法拭去的大量血液化为遮蔽翠鸟超能力的障壁。
那家伙的能力停止了!手指不再被切离了!已经没有手指了!头鎚!头鎚,头鎚!发出哀号。是我的哀号。翠鸟把我的耳朵打飞了。为么?你不是看不见了吗!你明明就看不见我了吧,这很奇怪耶!狡猾!作假!你果然是作假的!电视都这么说你的,说你是个作假的少年!
但是啊,要比诈骗别以为能赢我!耳朵又怎样,一点也不痛!我说不痛就不痛,不相信自己行吗!就算你不会被骗,我自己愿意相信就好!用头撞击!撞击,撞击!管他又有什么部分被打飞,继续撞击!
我与翠鸟的眼睛相对。头鎚使两人共有血沫,彼此暴露的眼睛贯穿对手。两边的眼睛都染上了红色,各自将所具备的异能灌注在眼珠子里。头鎚也停止了,就只是视线相交。咬得过头而断掉的臼齿在舌头上滚动,带来腐臭气息。
翠鸟的红眼睛,暴虐的异能。但是我将会连这个也重画。
我跟你不同。你的红色,我会将之连根拔除,画上新色彩。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击的……
头鎚!
凭着冲击,凭着思想,凭着因视线而火热的事物,让彼此的头脑相接触。
也等于在对他低头,我投注于我心中最多的当然是——恳求。
拜托你,败给我吧。
「……啊。」
咕噜一声,翠鸟的眼睛翻转一圈,露出白眼。
眼睛举起了白旗。
阔步横行世界的那对红眼睛翻转过来了。
翠鸟的行动完全停止,只有我的呼吸紊乱得恶心。
像只狗儿呼吸停不下来的家伙,是我。我好吵啊。有个,很吵的我。
但翠鸟已经不吵了。
……赢了。
这……算是赢了吧?
「混蛋家伙!」
看啊,看吧!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最强!我赢了啊,只要像这样!
你过去胜利的家伙,都是以「不能死」为前提,所以才输了。为了不让自己死去,只求保全性命,所以才会被杀。真是太嫩啦。如果是像我这般不顾一切的家伙,就算是你,也能轻松打倒。懂了吗?这就叫舍身作战啊。
虽说,我也还没有死掉的打算。
「我……赢了。我赢了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
赢家就该默默地帅气离开。这就是最棒的作法。就是如此。
回去吧。我想冲个澡。
走吧。但地面似乎变长了,轮廓扭曲变形,彷彿走在腐烂的土司之中。那么我是虫子吗?啃蚀面包的虫子?不对,我可是蜥蜴啊。是蜥蜴王啊。
因此,我不可能死在这里。看吧,我不是还活着吗?
想用指甲勾着柱子前进,但我已经没有手指,只为断面带来一阵剌剌的感觉。象是用来画图的笔,或用来涂抹酱汁的刷毛一样,涂上了血色。骨头也喀啦喀啦响。感觉疼痛的机能似乎已经坏掉了,什么也不痛。刚才还痛得不得了的脸跟手,完全都不痛。
「咦,
现在的我,应该是
最强的吧?」
摇摇晃晃。臼齿跟声音摇摇晃晃,好像有三重回音。彷彿有好几个我在。
就像拨开无限的海洋一般,我也拨开世界。向前行。但是不管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连自己是否仍继续动也分不清,红色的泪水沾湿了脸颊。
冷得要死。
爱睏得要死。
痛得,要死。
因为血液不足,全身到处都开始麻痺。
这是怎么回事。
我赢了耶?
我可是赢家喔。
我获胜了喔!
你自己回头看嘛,看啊!那家伙倒了!是我打倒的已经没有任何敌人了!只有我,只有我获胜了!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就算海岛死了!不认识的女人死了!
只有我,绝对!
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封面
蜥蜴王
「神明一定能治好这孩子的眼睛。」
母亲说出这句话时,我还背着小学生书包。
自我不再对人炫耀只能改变眼睛颜色的小小异能以来,已经过了二年。一开始只有母亲,不知经由什么途径被「感染」了救赎,父亲抱着怀疑态度,甚至与开口闭口都是神明与教团的事情的母亲保持疏远。
我觉得这样的母亲很可怕。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说话方式变了,开始对于父亲或别人单方面猛讲个不停,我觉得那种热情态度很异常。可是她对我却变得很少说话,在家中对神明祈祷的时间也变长了。
半年后,父亲加入了信仰的行列。捐献给教团的香油钱从来没少过,地位也愈来愈高,明明连自己工作的公司都没机会升迁。
仅仅一年,五十川家的景象就被重画了。
人所感觉的世界,全部都由自己以外的事物所构成。
与我的意志无关系地,世界被重画了。
过年之后,曾经有过一次硬是被带去参加教团的集会。神明讲道(只是单纯的新春谈话)时,他们强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现场。神明事先宣布过要在当天展现奇迹,父母的热情比起平常更添三成,变得更异常了。
我被拖去现场,手痛得不得了,就在那剌骨寒风中被带去会场。
在那里,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大人们,人人渴望着奇迹。
集会场地夸张的装饰很醒目,站在讲台上受成千上万的大人们侍奉的那个人,还只是个国中生年纪的少女。
对我来说虽然算年长者,但是也顶多大我二、三岁。这名少女脸上挂着独特、不同于老熟的、彷彿来自异世界般的笑容,将双手如翅膀般张开。而她的背上也实际长了对放射神圣光辉的翅膀。足以完全包覆住那位娇小身躯的少女的巨大翅膀,甚至比少女自己更受到崇拜的视线所注视。我的眼睛也被翅膀所吸引。
少女宣告了些什么,夸张地挥舞双手,如同宣言一般,奇迹在讲台上发生了。
拍动翅膀在空中浮游只是小儿科,停住发射的子弹,展现瞬间移动,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少女在每次奇迹展现结束后,一定会张开光之翼让粒子飞舞。
每一次表演夸张的超常现象,大人们一定会欢声雷动,带着狂喜。
而我,也对这个比百货公司偶尔举办的魔术表演感到更兴奋。
眼睛受到这个「特别的世界」深深吸引。
但是——
对于被这些奇迹所煽动的大人们与父母所抱持的厌恶感,更凌驾了兴奋。因为少女所展现的奇迹,跟救赎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嘛。
这家伙是骗子。想用奇迹朦骗人,让人心醉。
在这群集中于讲堂的家伙们之中,只有我一个人察觉这件事。
只有我一个人,对神明表现愤怒,不断抬头怒目而视。
父母原本牵着我的手早已放开,遥远,孤独。
我紧握起因眼前的奇迹而颤动的拳头。
克制着将染上愤怒的眼球。
无数次地,无数次地发誓:我绝对不原谅这女人。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一醒来,就听见有个声音对我说。睁到一半的眼皮很快又闭上,意识再次沉入到深邃处。脸庞灼热。虽感到不可思议,我还是入眠了。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又过了几天,我的意识总算清楚地恢复,跟声音来源面对面。
她坐在床边,凝望着我的脸。
「巢鸭。」
「鸭鸭。」
莫名其妙的回答。究竟想说「也许也许(注:「鸭子」与「也许」发音一样)」还是在说绰号呢?而且还面无表情。
这家伙不过是不加矫饰的通常表情看起来很柔和,所以才会给人好印象,如此罢了,实际上她的表情变化很少。级任老师虽然对于这么温柔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不良少女感到诧异,但对我而言,这个肚子里不知装了什么鬼的女人被当成不良少女根本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在我不经意地低头时,见到了足以让我忽视这名充满谜团的探病来客的冲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手指,还在耶!」
被那个白发少年打飞的中指等,手指都接回去了。虽然像开司(注:福本伸行的漫画《赌博默示录》的主角伊藤开司)一样,手指根部有缝合的痕迹,但全部的手指都齐全了。仍然几乎完全动不了,但稍稍施力,就会微微跳动,有所反应,实在太赞啦。但是很怕太用力会使伤痕破裂,手指又掉下来。很可怕。
耳朵也被缝合了。至于被打飞的手臂肉只能等愈合,虽然被缠上了绷带。
「我紧急回收,请人帮忙黏回去的。」
由巢鸭的口吻听来,简直象是在说用黏着剂把塑胶模型的断裂零件黏回去的感觉。说不定医疗团队里也有这种类型的超能力者,靠着他们我才恢复如昔。
管他有什么内幕或奇迹介入,只要能复原我都没意见。在我眼里,巢鸭就象是个女神——只要事后别跟我索取治疗费就好。
这么说来,在我昏倒之前,好像有被身穿白衣的集团当成行李般运送的印象。
所以这里就是……
「这里是……啊,是医院嘛。」
说到一半,转头观察房内的我立刻里解了。不知谁放的花瓶里插着鲜花,周围的人们看起来也很不健康,安静得令人厌烦。
墙壁是浅浅的柠檬奶油色,很像公厕的墙壁,看了心情好不起来。右边则摆了一台八吋左右的电视,声音被关掉,播放着「笑一笑又何妨」(注:日本艺人塔摩利主持的长寿综艺节目)。
在我身边的是巢鸭,还有另一个人跟在她身边。只不过……
「……请问这位大姊姊是谁呢?」
站在巢鸭身边的,是个身穿樱花色调和服的女孩子。年纪大概比我们大个二、三岁。头上戴着与和服一点也不相配的红色耳机,似乎想专心聆听音乐而闭着眼睛。她手中拿着一个巨大的卡式收录音机,耳机就插在这上头。这个人是怎样?也太酷了吧?不知为何,我除了很酷以外,联想不到其他赞美。
稀奇古怪的打扮,即使说她是漫画的登场人物也不奇怪。该怎么说……超帅气的!
如此独特的自我主张,激烈地扣动了我身为中学生的心弦。
头发比妹妹头略长一点,跟她很相配,同时也让人感觉到大姊姊的气息。
……咦,怎么觉得很久以前也曾经看过她。
而且,外表跟那时相比,似乎也完全没有变化,这是怎么一回事?
「妳有姊姊喔?」
「没有啊,她是我的护卫小姐。出门在外很危险嘛。」
即使受到巢鸭介绍,护卫小姐也跟摆饰一样,纹风不动,没睁开眼。同病房的患者对我们感到退避三舍,同时又有所在意,这个人占了大半理由。吸引目光的不只是外表,容貌也与普通人有着一线之隔。这护卫怎么这么令人羡慕啊。给我。
讲真的,我的立场也变得一个人出门在外会有危险了。
「别看我这样,也招来不少人的怨恨呢。」
「是喔?不愧是不良少女。只不过,护卫吗……」
这个大姊姊,看起来并不怎么强壮啊。袖口露出的手腕很细瘦,像个画糖人一样,配上沉默的个性,虽释放出与一般人大为不同的灵气,但只要我身体状况恢复正常,似乎也能制伏她咧o
……我是指,假设她没有暗藏一、二个超能力的话。难保身边不会又有一个异能者。一想到此,我看我还是别问她的真实身分比较好。我绝对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我再也不想有那么痛的回忆了,光回想就让身体发起抖来。
「只不过,护卫啊……也太厉害了吧。」
想不到该说什么,为了隐瞒发抖,我继续对话。
「因为我是有钱人。」
「喔,是吗……」
口头禅又冒出来了,记得小学时代她就经常讲这句话。那时内心曾觉得这家伙真讨厌,现在听起来反而有些温馨。
「她的名字是白羊小姐。」
护卫大姊姊此时总算对我轻轻点头。虽然眼睛还是一样闭着。
白羊?似乎很适合当邮差……呃,应该不会。吃掉信的是黑羊还是白羊呢?而且,她的名字也跟动物有关,给我不好的预感。想起了翠鸟跟水黾,感觉更可疑了,但是我也没有勇气问她认不认识这些人。
虽然还是很勉强,我抬起身体,大大地点头回礼。打招呼时间至此总算结束。
接下来,尽量别让白羊小姐进入视野之中。这么一来,只剩下巢鸭而已。
如果她所言不假的话,她可说是我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来探病的客人。我实在不该放着她不理。
虽然这些人为什么会在病房里,有很多可疑之处。
比起这个,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彷彿久候多时,全身因欢喜而颤动,与刚才害怕得发抖截然不同。
「还活着。」
「是呀。」
「我……还活着啊。」
「很感动吗?」
「呃,聊起来的话,会让感动变得稀薄……先让我沉浸在这一刻里,好吗?」
听我说完,巢鸭乖巧地闭上嘴巴看电视。我简短地道谢之后,继续颤动。
窗玻璃没有破损,不健康地、悠哉地过活的人们,热闹的电视道面,与剌眼的阳光。那天晚上浓密的空气烟消云散,在我身上的,只有显得有些坚硬的床铺触感。
不管呼吸多少次,鼻子都没有呛人的血腥味。我融入了和平之屮。
我还活着。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流出鼻水,脸颊扭曲,溢出泪水。
但是一确认了自己的状态,鼻水化刻缩了回去。被小刀贯穿的右手耸动地綑扎上大量绷带,左手掌心被挖开的孔洞也骇人地缝补起来。镜子里受伤的脸部像个科学怪人一样有一堆缝合痕迹,没有受伤的地方也跟右眼与头部一样包着绷带,活像是B级电影的大杂烩。
即使如此,仍活着的事实让我舍弃了一切消极思考。
我已经由那一天夜里,一直纠缠我的「为什么是我」的诅咒中解放了。
「……好了,我感动完了。」
声音有点兴奋。巢鸭回头,淡淡地指出。
「你差点哭了吗?」
「怎么可能嘛。」
「你那时哭叫着『我不想死啊』所以救了你,我多管闲事了吗?」
原来她听到了这个。不好意思地搔着后脑勺,摆出臭脸回问:
「……那妳认为呢?」
「谁知道呢?」
对思考似乎完全不抱兴趣的女生缓缓地摇头。
该说是很有巢鸭风格吗?包含被卷进那么大的事件里,却仍然面不改色这点。
……咦?记得她说要先离开,为什么会听见那个叫声呢?我的确有哭叫,但实际上应该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吧?浑身是伤的人不可能发出多大声音。既然如此,巢鸭那时应该还在大楼里。谎称要先离开,却还留在大楼里的目的是什么?
这家伙真的太可疑啦。随便想都可以再多找到三、四个可疑部分。那时我忙着忍耐剧痛,只想着活命,所以头脑不灵光。
「石龙子同学,你怎么了?」
看到我突然闭上嘴,巢鸭歪着头。为了回避回答,我随口发问:
「呃~今天几日啊?觉得蝉鸣好吵。」
「八月四日。」
「……我睡了那么久吗?」
快经过二个星期了。我的脚一定很消痩吧。翻开棉被,露出一对痩巴巴跟大葱没两样的虚弱腿部。即使想动,也无法自由自在地行动。看来要恢复往昔的我,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你醒了好几次,但又立刻睡着了。」
「是喔……咦,妳怎么知道这件事?每天都来吗?」
「是啊。」
巢鸭撩起侧边头发。她每天都来探病吗……唔,巢鸭有这么好心吗?虽然以前是说过喜欢我,但那是真的吗?
那次之后,因为我很不好意思,开始回避巢鸭,结果就不了了之。
……但是,巢鸭像这样来探病,出现在我面前,我突然觉的得。
也许,那个故事还没结束——
「妳找我有事吗?」
我边说,突然想起了海岛的死状,眼泪与恶心感涌上来。
但是也顶多如此。海岛死了,没有造成我什么改变。
那时我陷入了愤怒与恐怖的漩涡,变得难以置信地感伤,但是那顶多是一时性的情感,风暴一过,不论什么都连根拔起,带走。
剩下的是对他死亡的疑问。为什么海岛会死在那栋大楼里?
他身上有外伤,所以我想他是被杀的。被杀手吗?还是被巢鸭?
我不相信巢鸭跟海岛的死没有关联。
「没事啊。因为我很闲,可是又没人陪我出门。」
「……妳仍然没有朋友喔?」
「就是有,才会来这里呀。」
巢鸭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鼻子。冰冰凉凉的,差点跳了起来。
「听说你那两道脸伤都会留下疤痕。」
「不会吧,可惜了我的一张帅脸。」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的动摇,故意开玩笑地说。
「有伤疤比较帅气啊,就跟《烙印勇士》的凯兹一样。」
这比喻听起来还满愉快的。我摸摸脸,没缠上绷带的地方反而少……咦?明明就缠上了绷带,她怎么知道我帅不帅啊?还是说,整张脸真的跟凯兹一样满脸伤疤呢?连护卫小姐也在偷笑,害我愈来愈没自信了。但是算了,凯兹就凯兹吧,反正很帅气。
摸摸脸上,对着一坑一疤的事情觉得苦笑,接着发现绷带里并不存在某个应存在的东西。右眼失去了,空荡荡的,就像泄气的气球一样。
「喂,没有眼睛耶。」
我向巢鸭抱怨,但她只淡然回应:
「从一开始就没有啦。」
「……可恶,结果还是被抢了吗?」
明明打赢了,却不还我,那个白发少年也太卑鄙了吧。
虽说他本来就没跟我如此约定,但是照理说应该要还吧?早知道应该趁他昏倒的时候抢回来,但是那时我连手指头也没了,还是办不到。光想象到这件事,我又发抖了。再度确认手指。还在,确定还在。
但是,为什么那家伙要抢我的右眼啊?他自己不是也知道,我的眼睛只能变颜色吗?只有这种力量的眼睛,有人觉得有价值吗?漫画之中偶尔有眼珠子爱好者之类的人物登场,但现实中存在吗?
还有有个令人狂冒冷汗的可能性,说不定,眼珠子在激烈的互殴之中被压烂了。被压在身体底下,压得扁扁的……恶~
……等等,话说回来,万一那个白发少年也来参访我的话,该怎么办?
他之前似乎没来过病房,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希望他自己知道,打架是双方都有错。如果真的来了,有些事我想问他。只不过我也怀疑是否能跟他正常对话,我看我多半会逃命吧。「跟鬼太郎一样,很帅气啊。」
「喔?变成凯兹鬼太郎吗?」
「贪吃太郎?」
「重音位置不对啦。」
被她这么唸起来,简直就像日本童话里的角色嘛。算了,姑且不论此事。
那名少年叫做翠鸟是吧……真羡慕啊,那家伙的能力。
跟我有如天壤之别。明明大干一场把他打倒了,我却产生不了自信。
一定是我了解到我并不「特别」的缘故。
跨越常识的人,并不是只有我而已。
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超能力者。
PSI、心电感应、念力等等。
只要知道隐藏于日常背后的此一事实,那个叫白鹭的女人在集会中展现的奇迹也没什么好惊讶了。
那只是跟我或叫做翠鸟的白发少年一样,使用了超能力罢了。
由我们看来,一点也不特别。
「真不有趣,我还很憧憬呢。」
你来我往地施展超能力的,异能者的世界。
本来以为会有让人憧憬的剧本等着我,现实却只会帮人脸部画上一条纵线,变得像个阿修罗男爵(注:动画《无敌铁金刚》里登场的壌人角色,左半身是男,右半身是女)。扣除刻意扮演的翠鸟,每个杀手都只在沉默中杀人,绝不停顿,而是默默地动手,态度非常认真。他们真诚地进行工作。是的,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件工作罢了。
杀手的世界里没有对话。不管是杀人的家伙跟被杀的家伙,都只会为了达成目的而拚着老命,展露出鬼气森然的人生态度。尚且不知工作为何物的国中生在那个世界里感到幻灭与震慑,暴露出可耻模样,认清了现实。得知了身为学生的自己活在多么优渥的环境里,幻想的所在是现实。
……但是——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期望着。
期望重画这个质朴的世界。
我相信这个资格并非「只有我有」,而是「连我也有」。
能不能办得到令人担心,我为了抬起身体而奋斗,巢鸭伸手帮忙撑住我的背部。喉咙哽住,发出「咕姆」一声。我背对巢鸭,拒绝了她的好意。
「别这样,我会喜欢上妳。」
「你是个多情种吗?」
「每个国中男生都是这样啦。」
我也说不出,因为对象是妳这句话。亲吻的记忆,像嘴唇一样并没有褪色。
巢鸭立刻放开我,让我放心,果然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
然后,接下来我想要说很认真的画,所以不需要轻浮的气氛。
「国中女生也一样啊。因为我也喜欢石龙子同学嘛。」
「……咕姆。」
喉咙又哽住了,但高兴不起来,因为巢鸭的好感很可疑。
「这么说来,有个五官平坦的女生来探病好几次喔。」
「平坦……成实吗?」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巢鸭摇头。我的朋友中,平坦脸的女生只有她而已。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来探病呢,果然对我很死心塌地嘛~
「她每次来都会说:『听说巢鸭同学是有钱人~』,然后把我拉到一楼的餐厅,叫我请
客。」
「对不起,我代替那个蠢货向妳对不起。」
身为成实的朋友代表,我代为道歉。但巢鸭又缓缓摇头。
「不不,因为很愉快所以没关系。而且我也顺便听到许多关于石龙子同学的事。」
「我的?」
关于我,成实能聊什么?异能的事吗?不,应该不至于。她跟我约定过,绝不跟别人提这件事。没有证据显示她一定会遵守,但是我相信她。
这么一来,就很让人在意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我也不太敢问。
觉得心中好像存在着一个担忧万一多管闲事,又会惹来一场浩劫的自己。好奇心就像断掉的肌腱失去了弹性,从我的世界夺走光芒。
周围昏暗,我能看见的场所明显减少了。没错,这也是故意的。
胆怯的我缩成一团,低着头。
「巢鸭凉。」
「哇,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呀?」
巢鸭对我纯真微笑。她天真的表情并非演技,看起来也的确很可爱,令我害羞地搔搔脸颊。但,即使我认同这点,我依旧无法完全信任巢鸭。
巢鸭有太多可疑之处了。为什么那天晚上她会出现在那栋大楼里?如果她足跟海岛一起来的,白天曾看过他们一起行动,所以我能相信,但巢鸭却说是一个人。
如果巢鸭在说谎,那么,她就应该与海岛被杀的事有所关联;如果她没说谎,这就又回到第一个疑问:为什么她会在那栋大楼。关于这点,巢鸭不管是那天晚上或现在,都没发表过任何言论。不提及,也不否定,就像个骗子。
既然她什么也不回答我,我只好怀疑、推测。我猜,在楼梯转角见到的那两人组,应该是巢鸭与翠鸟吧。本来我猜另一个是海岛,但是这并不可能。因为我发现海岛时,他被剌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了。那么短的时间内,血不可能停止的。
巢鸭与海岛,这两个人具有某种联繋,对于这点我抱着确信。海岛死了,我只好怀疑巢鸭。别的不说,她那天携带着手枪,还开枪了,实在太可疑了,而且跟抢夺我眼珠子的翠鸟似乎也是熟人。
但是——
即使想问的事情多如牛毛,我的嘴依然动也不动。
因为我觉得很恐怖。
如果巢鸭找了翠鸟来呢?如果她还认识其他可怕的家伙呢?在我想追查出真实的瞬间,巢鸭很可能变得毫不留情。是的,她现在虽然是来探病,背后却带了个护卫就是个好例子。
白羊小姐是用来防范我的「护卫」。她一定是算到只要这么做,我便不敢开口,多半是如此吧。想太多?疑神疑鬼?怀疑救命恩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呢?
就像「踩地雷」这种游戏。必须看清哪里藏了地雷才行,可是——
现在的我,就连玩这种游戏都会踌躇。
「你叫我,接下来呢?」
巢鸭催促我说下去,我移开视线,说:
「……我只是在想,妳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像爬虫类。」
就是那种瞳孔偏纵长的眼睛,与那天晚上看腻了的,也怕腻了的眼珠子们如出一辙。
当中特别明显的,是她前些日子的眼,简直象是蜥蜴一般。
骨碌碌地,好像忙着寻找猎物般眼珠子转动个不停。
「是吗?明明名字是鸭子呢。」
「真的。」
彷彿长期忘了眨眼一般,眼睛自然流下一滴眼泪。
趁着巢鸭讶异地望着我的眼泪颜色,我又让身体躺回去。
瞇上眼睛。
泪水滋润了干燥的眼珠子,泪腺更松弛了。
巢鸭回去后,我用棉被盖头,像个胎儿一样缩起身体。
咬着被单,忍住声音哭泣。
眼泪溼润润地快将眼珠子融化。
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能像这样沉醉于人生礼赞也只有短短三天时间。那天之后,巢鸭就不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于三天后来了个黑发少年。他身上穿着病人服,瘀青肿胀的脸上裹着纱布。额头上夸张地包着绷带,遮蔽了左眼。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等他边哼着歌,拉了一张折叠椅坐下,视线与我呈水平的瞬间,我顿悟了来访者的身分。
我昏倒了。
「喂喂,一看到别人的脸就昏倒吗?我很受伤耶。」
两小时后,得知自己竟然失去意识那么久,耻辱与恐惧又使我焦躁不已。
少年就是翠鸟。取下白色假发的话,印象为之一变,而他的脸又大部分被纱布与绷带遮掩,没看到眼睛根本认不出来。但是那双眼,即使是茶褐色状态,我也无法忘记,不可能忘记,恐惧感是永恒的。
我用棉被盖头,看不到翠鸟的脸,我不敢让皮肤直接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但即使是棉被,凭着他的异能也会被瞬间撕裂吧。我无处可逃,而大闹一场的力气也早已干涸,舌头从尖端到根部都在发抖,失去了机能。
「什…啥…啥咪…事你要找我啊。」
「没必要吓成这样吧?打赢我的人是你耶。」
翠鸟也因为脸部肿胀难以开口,声音闷闷的。听到他的说词,短时间眨眼与发抖停止了。翠鸟继续用不清楚的发音说:
「受伤是早就习惯了,但打输别人倒是第一次。」
输了,反过来说就是,赢了。我,赢了翠鸟?后脑勺摩擦到棉被。
「哎,毕竟我的工作是输了就等于死路一条,所以这种情况真的很少见啊。」
「喂喂,别那么大声说这个……」
翠鸟被感到可怕我是无所谓,但如果连我也被同房病人保持距离的话就很痛苦了。翠鸟不顾我的抗议,隔着棉被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同时引起我一阵恶寒与昏眩,我想扭动身体逃跑,翠鸟彷彿鸟啄的笑声在我头上响起。
「放心吧,我无法使用力量了。不是『不想用』,而是『不能川』。」
他故作神祕地说。即使在棉被里,我也感觉到翠鸟正露出苦笑。
「大概是因为干了件有点太勉强的事,害我现在变成一天只能使用四次异能。」
「嗄?」
「硬撑的话,也许可以使用五、六次,但四次跟灵丸(注:漫画《幽游白窨》中,主角浦饭幽助的必杀技)很像,我觉得比较帅气。所以我自我限制使用次数只有四次了。对了,你听过灵丸吗?对我们的世代来说算有点旧。」
呃,知道是知道,但是他说什么?四次?
「今天已经先消化掉四次了……唉,早知道就别因为被人奉承就逞强,害我的头一直很痛,脑中一直好像有什么东西躲着,就像塞了满满的虫子一样,很恶心啊。」
这名对我来说比大批虫子更恶心的杀手,正滔滔不绝地爆料。
但这是谎言,因为老实招出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没有好处。
「从你没什么反应看来,你在怀疑我的话对吧?你认为我在撒谎吗?」
「当…当然的吧!」
我勉强答话,翠鸟又笑了。这次则是「呼…呼呼…呼……」地笑着,很像鸟鸣。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这么想的啊。」
「………………………………………」
这家伙讲话老是爱故作神祕。而且也的确具有吸引我注意的效果。
「靠着骗人来杀开活路的家伙,会变得深信怀疑才是唯一正途。」
翠鸟喃喃地说着彷彿格言的话语,接着又补充说明:
「就跟愚昧的小偷一样,一心只找着后门或暗道,却忘记能从大门进去。高明的小偷可是连玄关也会确认的喔。」
「……那个,你到底想说什么?」
快点说嘛,混蛋。但是喀叽喀叽作响的臼齿不让我说出口。
「我跟你们不一样,不会说谎的。因为我没有说谎的理由啊。」
——因为我拥有力量嘛。
翠鸟挑衅地撂下这句话。但这么廉价的话语并无法挑起我的斗志。
只不过他刚才一直讲「你们」,是复数形,这点倒令人在意。
他指的是我和谁呢?
我绝不是已相信了翠鸟,但对他的说词感到好奇。我掀开棉被。
不管如何继续躲在棉被里也没用,既然如此。
怕什么,就打起勇气来嘛。
但是勇气带来的结果,却是看见翠鸟正在吃我的早就凉掉的午餐。喂喂!
边用原本就鼓胀的脸颊咀嚼,边夹着炖鱼,一注意到我的视线,翠鸟放下筷子,擦擦嘴,端正座姿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在帮你试有没有毒。」
「这是医院的餐点耶。」
「我觉得你应该多警戒一点比较好喔。」
「咦,什么……」
在我要说出「意思」前,翠鸟又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彼此的脸都很凄惨嘛。」
「……等等。」
拿起架子上的小镜子,凝视镜子中心的左眼,令眼睛染上深深的紫色。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自我催眠如此做有效果,这么一来,就能拖出另一个自己。
「………………………………………嗯,哈,啊。」
我按压胸口。眼睛好痛,似乎有什么也随着眼泪渗透出来。等到脸颊溼润,在脸的边缘凝成水滴时,我总算完成「切换」。接着,我朝翠鸟举起眼睛。
「你也是在这里住院吗?」
一直默默观察我的翠鸟也感觉到我的变化,摸摸下巴。
「喔?声音已经不抖了,刚才那是自我暗示吗?」
「与其说暗示,其实只是交换而已。」
「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我自己也不怎么懂。」
对我来说,那象是种模糊的奇妙感觉。
被水黾撕裂了脸部时,我自己也被分成了两边。
一个是身为国中生的自己;另一个则是为了逃离疼痛,装作事不关己的自己。我脑中存在这两个我,装作事不关己的我躲了起来,顽固地拒绝现况。也就是说,是个茧居族。最近出面的都是这家伙,老实说,不管跟什么接触都很害怕。
但是国中生的我却不一样。基本上很爱耍帅,总之只在乎面子,就算曾有呕吐下跪求饶的经验,两秒钟就将之忘掉;甚至还想改变记忆,让这个过去变得不那么难堪一点。被撕裂前的我一直是这家伙出面。
但是现在,这个国中生的我却离我远远的。
因为他不肯认同什么事也办不到、装作事不关己的我,所以不想靠近。
但是如果让这家伙出面的话,就会为了耍帅而拚命。想尽办法把恐惧视为无物。简单说,就是身为石龙子的我,与身为史东德拉根秋德伦(笑)的我。
要把身为SDC的我拖出来,需要经过刚才那道手续。我只要宣称现在我将会丢脸,将会蒙上比死更凄惨的耻辱时,咽不下这口气的国中生的我就会站了出来,为了不让我继续丢脸而现身。装作事不关己的我,虽然打从心底觉得他只为了这种理由就跟恐怖战斗很好笑,却也抱着尊敬之意。对他半吊子的赞赏,国中生的我说:
——也许你觉得很单纯,但国中三年级的学生就是这样。
——爱死了漫画,如果有帅气的台词,也会突然模仿起来。
——这个年纪就是会麻痺也似地憧憬轻小说,热切期盼着这种世界。
——但却也觉得让人知道自己有所憧憬很丢脸,反而故意装得冷淡。
「一想到这么自我意识过剩的性格是我的祕招,就觉得好丢脸啊。」
不由得叹起气来。但若是不靠那家伙,我也没办法跟翠鸟对面。
「好吧,你找我干什么?我先说,我可不会对揍你的事道歉喔。」
「口气突然变得很凶呢。多么单纯的家伙啊,连自己都能简单朦骗。」
囉唆啦,不好意思喔——很想么说,但另一句话却先跑了出来。
「不,我想我还是应该道歉。对不起,我揍得太过火了。」
看到他上面的牙齿掉了三颗,连鼻子也被打烂的脸,使我萌生了小小的罪恶感。直到现在我才有所自觉自己干了这件事,胃部剌痛得想缩起来。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架,却一点也没有胜利的欣喜。
「欸,别在意别在意。」翠鸟摇摇手,接着又自嘲也似地说;
「如果我现在还有上电视也许是个大问题,反正我现在又不靠脸吃饭。」
虽然我记得当时也没人特别捧他的容貌。啊不,这么说来,记得好像电视有提到超能力少年A的俊美脸庞掳获了主妇层。现在的翠鸟虽然脸被打肿了,基本上还是颇清秀,由纱布缝隙中露出的脸型很帅气。
「哎,总之这次真像一场灾难啊。」
像被害者之间相视苦笑的语气,彷彿在说他也是被连累的。每当肩膀动了一下,他黑亮的头发就柔顺地晃动。本想对他说:原本的头发比戴假发更惹眼。转念一想,为什么是我来说?
「有一部分是你造成的吧?」
「这里,这里。」指着我绷带下的右眼。「哈哈。」翠鸟笑了。呃,笑屁啊。
「但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劝你做事还是别太轻率。J
「感谢给我忠告,虽然我完全不知你指什么。你讲话有点臭屁耶,几岁了?」
「我?今年十七吧。」
原来比我大了两岁啊,我还以为自己在跟同学讲话呢。既然年纪比我大,讲话有点说教味也不奇怪。就像我对成实讲话也经常很臭屁一样……啊,她跟我同年。
「话说,你应该不是为了来闲聊才来找我吧?」
我怕我不提,他会一直兜圈子下去。翠鸟闭起原本打算继续闲扯的嘴巴,眼神游移。呃,怎么回事?
「其他理由吗?我想想。」
「没有吗?」
「不,我只是很少遇上工作现场碰面的人还活着的情况,所以想聊一下。」
口吻轻松地说着凄惨的事情。除了我以外,巢鸭不也是吗?
「………………………………………」
「………………………………………」
明明是自己说有事找我,翠鸟却沉默着,而且还……
「你倒也说说话嘛。」
他像个对难堪气氛感到恼羞成怒的女人,催促我开口。我一边想,跟这家伙交情好真的好吗?但也觉得既然不会被杀,那就随便啦。
「呃~好吧,刚才你说的『你们』除了我以外,还有指谁?」
一副「总算要问我这个了吗?」翠鸟眼睛闪烁光嘛,唔啊,这家伙的眼睛一闪动起来,不由得就会有所反应,不小心就确认起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切离了。
不在乎我慌张的态度,翠鸟回答问题:
「我的雇主,她对世间的自称是『白鹭』。」
「不会吧!」
入院以来,我重复过多少次这种反应啊?真没想到会从翠鸟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虽然心里多少猜到,但也足以让我感到冲击了。
也许对我的反应感到愉快,翠鸟眼睛笑了起来。
「我请朋友调查过你的事情,我知道你讨厌教团。」
这句话之中有个地方让我不爽,我要求订正。
「我才不是讨厌,是憎恨得不得了。」
「所以也憎恨身为那女人的同伴的我囉?」
「……是这样没错。」
嘴上虽回答,心中却感到疑问。憎恨会从中心到末端,一个个传染下去吗?
我虽然厌恶那女人,但并不讨厌与之有关的巢鸭。谁该被当做敌人,谁该被认同,®.想我应先划分清楚这个界线。
所有人都恨的话,光是如此就会过于疲累而什么也办不到。
「啊,我先说,我想你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我不会全部回答喔。」
接着,他以「但是……」作为开场白,手抚着肿起的脸,微笑地说:
「因为你打赢我了。所以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
我的视线集中在他竖起的食指上。
宛如在我眼前表演魔术,令我难以抗拒。
「……什么都行?」
「嗯。」
翠鸟像个小孩般点头,顺便又拿起我的茶,吸啜了一口。
「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住院太I)]]。」
翠鸟眼睛望向窗外。好几天没下雨,庭院在强烈的阳光照射卜,巧邰快枯萎了,气息奄奄的。蝉鸣也很吵,并不适合散步。
所以才来这里啊——他的眼神透露着这个讯息。
我不知道特地选我打发时间的理由,既然他说什么问题都行……
只不过被限制只能选一个问题的话,实花很令人烦恼。
想问的事有:他跟巢鸭的关系、眼珠子抢夺的理由、委托者的名字、他的超能力的真相、上电视时是否碰过大明星……好像掺杂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也可以增加到三个,但就只能回答比较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喔。」
「好像《七龙珠》喔。」
「当然像,因为我是抄袭的嘛。」
我看着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的翠鸟,思索一番后,我得到的答案是这个:
「那么,请回答我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翠鸟僵住,接着环顾病房内的其他患者,没人有特别显著的反应,或者说,四个人当中有两人拉上帘子,默默地吃饭。
确认了这点,翠鸟笑了。
「真的?」
「没关系,反正要我只选一个我也选不出来,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你究竟该算优柔寡断还是果决啊。」
烦恼半天最后还是选错了的情形可说屡见不鲜,象是挑衣服或考试作答等等。因此,多一点次数反而比较轻松。
而多聊点天,提升这家伙对我的印象也是件好事。
「但是我很意外哩,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右眼的事情。」
「我当然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只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事到如今,就算移植眼睛也没办法恢复机能。而且万一满满可疑点的巢鸭就是真犯人,去逼问她,她也不会老实还我。跟她争执只会让人心情很糟糕,还不如干脆放弃右眼。
「你看得很开嘛。哎,不愧是舍身揍人的家伙。」
「那种事情我不想干第二次了,而且我也不想再跟你敌对了。」
「我也同感。」
翠鸟用喉咙「呼…呼呼…呼……」地发笑。噘着嘴的笑脸与其说是翠鸟,更像啄木鸟。这家伙为什么叫翠鸟呢?总不会是本名吧?
「首先,在无关紧要的范围内告诉我关于白鹭这女人的事情。」
「那女人是骗子。」
「这我知道。」
我立即回答,翠鸟露出苦笑。
「她最喜欢吃烧肉了。特别喜欢内脏类的食材。」
「唔唔,很难想象。」
「而且都要别人帮她烤。」
「道倒很容舄想象。」
「见微知著,那女人就是那种人啊。本人什么力量也没有,不,舌头跟脑袋很灵光,但其他就什么也不会。大概激像几野鲣鱼(注:日本国民漫画《サザエさん(蝾螺小姐)》中的角色,蝾螺小姐的弟弟,能言善道,但有时会因为得意忘形而引来家庭麻烦)的女性版吧。」
「………………………………………」
怎么觉得好像连我也能打赢啊。但是没有那么简单吧,对手是鲣鱼耶。
「无关紧要的部分大概只有这么多吧。」
「好像只听到烧肉的喜好而已耶。」
算了,也算是有点提示。是的,至少知道她什么力量也没有。
「接着,我想问你的超能力的祕密。」
「很遗憾,我怎么可能公开我的吃饭家伙的祕密呢?好了,剩最后一个。」
「喂喂,拒绝回答也要算一次喔?」
「废话,你考试时也不能确认过答案后再来修改吧?」
咕姆一声,喉咙哽住,我闭上嘴巴,因为我想就算反驳也没用吧。这么一来只剩下一次而已。应该只问一个答案就好,我开始后悔了。为了踏扁后悔的心情,我故意不停歇地接着问下一个问题。情急之下冒出的,就是这个。
「你对我的能力有什么看法?」
翠鸟很刻意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什么意思?」
「就是『好厉害啊~』或『好逊啊~』等等感想啊。」
我问这个有什么用?虽然是我自己发问的,却令我感到疑问。我想被人夸奖吗?
想被号称「世界最强」的杀手认同吗?
虽然,的确是如此没错。
「没啥作用。」
直接而准确地,翠鸟淡然回答。不过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但是」。
翠鸟打直后仰的背,重新坐好。改为前倾姿势,托着腮帮子,以包扎着纱布的脸不怀好意地笑了,那是一张掺杂了柴郡猫般的可疑,与好奇心的笑脸。
他说了出口。
「但是,说不定这是最强的能力之一喔。」
「别开玩笑了。」
我立刻否定。那天晚上我被杀手们痛揍一顿耶,他想安慰我吗?
「不,我是认真的喔。在我们的世界里,被评为最强的条件,在于限制的松缓度。」
「限制?」
「例如说,即使需要某种程度的条件,但任何物体都能切开。『任何物体』这点就会受到高度评价。愈是运用方便、适应性高的异能,就愈好。」
就跟人一样啊——如此说完,翠鸟指着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不受到任何人限制,能凭着自己的意志任意改变成任何颜色,对吧?详细我不清楚,但这么自由的能力并不多见喔。因为你作用的对象是你自己。」
「………………………………………」
我惊讶地张大嘴,闭不起来。
第一次被人大夸特夸异能。
不,应该说……几乎从来没被人夸奖过。原本应该扮演鼓励我的角色的父母,自从开始沉迷教团之后,一次也没正眼瞧我。
因此,我忍不住在因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凝望起翠鸟来。
就象是想将什么烙印在心底一般。
「但是,没什么作用也是事实,只不过这就端看你如何运用了。」
翠鸟似乎想到了某人,又「呼…呼呼…呼……」很有特色地笑了起来。我联想到白鹭——教主大人。我猜,他应该是想到了她吧。
这么说来,那女人的异能也一样没啥作用。
跟我相比等于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既然如此。
「好了,我已经回答三个问题了。」
翠鸟站起身。虽然只得到两个答案,但是最后一个很重要。
我的恐怖、悔恨、不舍开始在我心中旋转起来,创造出全新的事物。那是一种生鲜的,对我而言崭新的,类似救赎的事物,正逐渐渗透到我的心中。。
「出院之后,你要回学校吗?还是打算踏进『我们这边』?」
「……啊。」
象是看穿了甦醒之后,这三天来的烦恼,翠鸟问我这个问题,我一时答不出来。
翠鸟不等我回答,彷彿轻啄了一下就飞离的鸟儿。
「我觉得,不管你想选择哪边都好。总之,你的愿望达成了,再会吧。」
连最后这句台词也抄袭吗?翠鸟将椅子收好,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让人觉得,他真的只是来打发时间的。
就算是杀手,也是个人啊。他们会工作,也会玩。如同神明最爱吃烧肉一样,或许我太固执己见,反而使我的世界变得很狭隘。
「……无聊的答辩倒是给了我不少勇气。」
我拍拍胸口,将卡在喉咙里的疑惑吞入,一溜烟地沉入胃里。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出院后要做什么,而刚才也被问了同样问题。
虽然没能立刻回答。但是我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我所拥有的能力。
Repaint,以及巢鸭。
只要有巢鸭帮忙,想跟教团接触并非不可能。
只要肯花时间,跟神明见面也不是痴人说梦。
「此时逃跑的话,就不再跟故事有关系;前进的话,就能继续当主角。」
但是,或许这个故事的主角将会受到许多伤害。
当不成主角也没关系,我不想受伤。那天晚上,我在那栋大楼里的愿望是真心的。五十川石龙子现在也还是胆小鬼。不管多么受到称赞,我依旧无法相信翠鸟,仍然想用棉被蒙头躲起。但是,SDC却掀开了棉被。
对我抗议,别封闭了世界。
我听从他的声音,静静地掀开了棉被。
我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异能。
既然如此,就对神明挑战吧。
靠着这个骗人的力量,这次我会让所有的人眼色为之一变。
因为,我拥有重画世界的资格。
两个月后。
伤势一直好不了,但约定的日子却来临了,只好勉强出院,但我的右眼仍包着绷带,手脚也跟木乃伊一样卷上好几圈,手也几乎动不了。
虽然右眼包着绷带看起来象是有隐情,比较帅气,就这么留着也好。还没装上义眼前就当成一种虚张声势吧。
这样的我,明明没打算继承海岛遗志,却成了个不良少年。
没去上学,却来到这个某某教的信仰中心地。
「这里,究竟有几十层啊?」
是吸了多少香油钱啊,那女人。光是看楼顶都让我脖子痠了。大楼表面反射阳光,很剌眼,隔壁却是螃蟹料理店,电动螃蟹的脚上下活动,看起来很滑稽。
哪像我家附近,法律限制禁止兴建三层楼以上的高度,最高的建筑物竟是小学。
「石龙子也愿意跟我们来,我们之前的努力总算有回报了。」
「嗯~是啊……」
母亲对于平日白天却没穿制服上学,而是跟着来此的儿子表示感动,我含糊回应,转开头。父母身为回忆教(注:出自摇滚歌手兼作家大槻ケンヂ的小说《新兴宗教オモイデ教(新兴宗教回忆教)》)……讲错,这个教团的干部,靠着他们的关系,总算能跟神明会面了。从仍在住院的两个月前开始申请,终于轮到我会面了。而且,这还是靠巢鸭鸭将原先预定几年后才能会面的顺序提前的成果。
开什么玩笑嘛。但是人脉社会万岁,连我这个一般人都能见到神明耶。
另外,我不抱希望地拜托巢鸭帮忙我对抗神明,她却爽快地答应了,让我很意外。听说她的父亲是教团的高层人士,但是她说:「那个归那个,这个归这个。」
巢鸭凉很可疑,可是没有她的帮忙,我等于失去了后盾。
不仅如此,我已经将巢鸭当成一个女生来看待,实在没办法讨厌她。
从小学四年级的那一天起,从被亲吻的那个瞬间起,她就在我心中有了一个特别地位。这么想来,也许巢鸭早就预见了几年后的未来,才会对我说「喜欢」吧。
国中生的我与凡事装作事不关己的我也针对巢鸭的事情,不断进行议论。
「你的眼睛一定会变好的,只要你期望如此,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
母亲的温柔笑容让我感到郁闷。摇动遗传自母亲的深棕色头发,低头。
该治疗的眼珠子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双亲只来探过我一次病。但是,见到我的伤势,他们却只有这么一句话:「如果相信神明,就不至于受伤了。」明明我脸部被撕裂,到现在右手还不能动,住院中体验到的恐怖与压力害我差点胃穿孔,掉发也很严重。他们所具有的感想,却只有这一句话。
今天我总算下定决心来这里,他们对此感到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
哎呀,真是巧呢,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啊。
因为,我的故事总算要开始了。
母亲欢欣地拉着我,搭电梯走上最上层。如同俗话所言,伟人与烟与「那个」都喜欢高处。毕竟是教主大人,不让自己表现得与众不同一点不行嘛。看得见外头景色的透明电梯不断上升。
「……呜呜。」
对于自那晚上后有了惧高症的人来说,这是个难受的景象。额头以上的部分彷彿失去了血液,脚下觉得不安定,背靠在玻璃上。想到万一靠得太用力而使玻璃破裂,倒栽葱坠楼的情况,不由得头晕目眩。我改靠在电梯门上,闭着眼睛忍耐。
接着,到达高得连楼层显示也不见了的最上层,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广过头、两旁有一排柱子的大厅,最深处有着两扇大量使用金色装饰、品味奇差无比的大门,一名看似祕书的大叔在门旁待机。
等待时,母亲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摇晃我肩膀,告诫我千万不得失礼。
可惜,我早就准备好来失礼的。幸亏有钱人的住宅里到处都仃能常做镜子的物品,映出自己满是伤疤的脸,凝视左眼,大幅改变眼睛颜色,与镜中的我对看。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唱诵三次,将恐惧纳为己物。自我催眠这是控制恐惧的能力。
我就是办得到这点。欺骗自己,换上虚伪色彩。
这就是我的能力,Repaint的真正面貌。
祕书大叔打开浮夸的大门,请我们进入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面八方有光线照射的、过度明亮的室内。
在光线聚集的中央,身上有一对比什么都更明亮的翅膀的少女对我微笑。她是神,是妖精,还是立于顶点的骗子?
是的,她就是我的敌人。
不被翅膀所震吓,我强势地走在地毯上。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坐在椅子上,把脚靠上长方形桌子,妄自尊大地后仰。
怕什么,就对神明祈祷吧。
「妳好,神明,要不要跟我比划一场呢?妳这混蛋。」

to be continued.
"Lizard King Ⅱ"coming soon...
后记
各位好,以上就是我的新作。虽然标题写着1,但并不表示我已经有2的构想。可是听说最近预定会出版,总之敬请期待。
「难得换个超魅力编辑担任责编,我也差不多该写本超能力战斗小说来大红大紫啦,唔嘿嘿。」若有似无地隐含着这类想法的本作品,主题是「国中生」。如果能让各位感受到「哇~真的很有国中生感觉耶~」的话,就不枉费我写这本书了,我会觉得很高兴的。虽然说这个主题其实是刚刚才想到的。跟以前一样,这部作品基本上还是恋爱喜剧。
本回超魅力编辑提供我许多意见,例如「女主角应该更清纯一点」之类。感谢您宝贵建议,呃,我想这些建议都很正确。
最近一有时间就在玩《怪兽农场》,经常想说如果PSN经典游戏也有这一款就好了,可惜绝对不可能,真令人悲伤。此外,我也很想要《特鲁内克大冒险2》。
我想买GBA版的,问题是到处都找不到啊~
另外,虽然慢了好几拍,我也开始玩《勇者斗恶龙Ⅸ》了。擦身而过通信的功能总让人很害羞啊。
最后我想在此向继前作《电波女&青春男》为本书担任插画的InU牛老师表达由衷谢意。还有就是,说着「感觉到绝望与剎那」之类的神奇发言、让人怀疑直接写下这老头讲的话说不定更有趣的老爸,以及说出「帮我装进一个水」等很有哲学风格的母亲,照例也在此表示莫大感谢。
最后的最后,我更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谢谢你们。
今年已经过了一半以上,下半年我也会继续加油的,请多多指教。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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