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W] 萬事包辦退魔士的還債計畫3 穿越時空的重逢 [台/繁]

萬事包辦退魔士的還債計畫3 穿越時空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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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OW

插畫:蔓木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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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頁





  簡介


  「喲,兒子啊,好久不見啦!」

  當狗朗和砌努力償還債務時,欠下這一大筆債務的罪魁禍首.追儺獅郎回來了。狗朗本來準備要對他宣洩至今為止的憤恨,獅郎卻聲稱自己帶來了某個人的委託,並將一封信件遞給兩人。狗朗和砌打開信後,竟啟動了被封印的法術,回到了過去的世界。二十年前的東京,狗朗已經過世的母親.神堂杏花,突然出現在困惑的兩人面前。杏花正因為搬運「某個東西」而遭到追捕,萬事包辦事務所的兩人也捲入這場爭奪戰之中。

  償還債務的喜劇,這次要挑戰來自過去的委託!



  插畫





  「我說啊,砌妹妹……妳果然喜歡狗朗吧?」

  「我、呃、欸、唔、咦、啊……!!!」







  目次


  序章

  命令8

  「 back to the father」

  命令9

  「那個男人,走上旁門左道之路」

  命令10

  「old girl」

  命令11

  「說不出口的答覆」

  命令12

  「rotation」

  尾聲











  登場人物介紹


  追儺狗朗


  主人公。為了償還龐大債務,經營「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

  媽媽出生於退魔名門「神堂家」,爸爸出生於旁門左道的術士一族「追儺家」,因此天賦異稟。


  九十九砌


  債權人兼助手。狗朗的青梅竹馬,天生具有高靈媒體質。過去也因此接受狗朗父親的幫助。

  美乳。


  神堂葛


  隸屬於「神堂家」的支系,是位優秀的術士。

  對狗朗懷著一股複雜的感情。

  最近在學習做菜。

  貧乳。


  追儺流鷗


  曾經襲擊狗朗一行人的刺客,最後反被狗朗解開魂魄的咒縛,重拾笑容。

  寄宿在彌屋的宅邸裡。


  追儺獅郎


  狗朗的父親。欠下大筆債務的當事人。

  本來就是一位極富盛名的高明術士,累積了超群的戰鬥經驗。


  神堂杏花


  狗朗的母親。在生下狗朗時過世。

  她是一位技巧高超的術士,人們甚至稱她為神堂家的天才兒童。狗朗繼承了她的遺物.銀嶺。



  前情提要


  追儺狗朗被退魔名門「神堂家」逐出家門後,等著他的卻是青梅竹馬,九十九砌和一百億圓的龐大債務。

  基於砌的提議,兩人開始經營「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就算遇到奇怪的委託案件,他們也從不氣餒,逐步解決死者們殘存的遺憾。

  萬事包辦事務所完成了傳說中的怨靈「鬼哭姬」所交付的委託,迎接了神堂葛這位新成員後,一位遭受魂魄契約書束縛住的追儺家少女「追儺流鷗」襲擊了他們。

  儘管對手設下卑鄙的陷阱,害砌陷入險境,努力不懈的狗朗和機靈的砌卻解開了流鷗身上的咒縛,讓她重拾笑容。



  序章


  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了,雖然已經年深日久,但彷彿就像昨天不,就像剛剛發生的事情一樣,歷歷在目。

  「成為我的妻子吧!」

  那傢伙突然開口向我求婚。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告白……當然不可能啦。

  由於我活得相當長久,男人(偶爾也有女人)對我告白的次數自然不止一兩次而已,應該連出動腳趾都數不清吧。

  其中有些人只對我一知半解,但也有些人把我捉摸得一清二楚。總之,我拒絕了所有跟我告白的人。

  理由非常單純。

  他們會看上我是他們的自由,可是要不要喜歡他們,就是我的自由了。

  然而,這一天的狀況卻跟之前大不相同。

  「你這傢伙在鬼扯什麼啊……⁉」

  我第一次見到這傢伙的時候,他還未滿五歲吧。

  時光飛逝,不知不覺中,他的體型愈來愈壯碩。但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令我難掩驚訝。

  不,我在說謊。

  我其實是知情的。很早之前,我就發現了

  一直以來,他都把我放在心裡。

  雖然我察覺到他的心意,卻一直對此視而不見。

  理由相當單純。

  因為我感到很難為情。

  我很喜歡他。非常喜歡,喜歡到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地步。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心情,令我手足無措。

  只要這傢伙待在我的身旁,我就喜不自勝,感到相當幸福。

  我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邊,與他說說笑笑、永不分離。

  我是由衷這麼想的。

  不過,我無法老實表達出自己的心意。

  我確實很喜歡他,甚至可以對天發誓。

  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先不論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別人。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去愛人。

  我只要跟街上的小姑娘一樣故作嬌態,依偎著對方就可以了嗎?只要嗲聲嗲氣地輕聲細語就可以了嗎?

  我做不到。

  這不是我的風格。

  這個男人也不希望女人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我始終擺出一副無所不能的架式,實際上,我也有自信能完成大部分的事情。然而,我卻不懂得如何去愛人。

  所謂的愛人,或許就是去填補對方不足的部分。

  不過,我卻做不到這一點。

  一直以來,我都是獨自過活,所以憑自己的力量完成了所有的事情。

  就算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我也有辦法活下去。

  所以,我才會如此畏懼。

  沒有人可以填補我的不足,這就表示——我也沒有辦法去填補他人的不足。

  他總有一天會察覺到——就算我不在,這個女人還是有辦法活下去。她根本不需要我。

  他可能會漸漸死心,從我的眼前消失不見。

  這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白癡!」

  所以,我對男人吼出了這句與我的心意恰恰相反的話,不僅如此,還使出全力揍飛了他。

  「好痛!」男人這麼驚呼後,飛了出去,之後便失去意識倒臥在地。

  我逃也似地離開了他的身邊。

  那天發生的事情,讓我後悔至今。

  就連那個男人死了之後,我依然感到後悔不已。



  命令8「back to the father」


  「命運會突然來敲門。」——這句話到底是出自何人之口?

  某一天,那傢伙毫無預警地突然出現在我們的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平日午後,我們正在狹窄的客廳吃午餐。

  此時卻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誰啊?大概是到府推銷員吧?」

  我疑惑地歪著頭。

  現在這個社會,不時會有人找上門問「把金子賣給我吧」或是「需不需要申辦網路啊」等等,理由五花八門。

  「說不定是來推銷報紙的喔?真是纏人呢。」

  葛一邊咀嚼著嘴中的白飯,一邊這麼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葛過著嬌生慣養的生活。在他人花言巧語哄騙之下,為了換來洗碗精、商品禮券和有拉鍊的手提包,她曾經和對方簽下半年契約,讓砌大動肝火。在那之後,她才開始對這類手法抱持警戒心。

  順帶一提,關於那則契約,砌當時直接到對方那裡大罵:「這種包易碎物品的緩衝材,還有不太能吸油的廚房紙巾,我根本沒必要每個月花三千圓換這些東西!」對方就讓我們解約了。

  咚咚咚!

  當我們在說話的時候,敲門聲依然毫不間斷。

  「真是麻煩。這種吵鬧的訪客上門準沒好事。像是*N○K之類的。」(譯註:日本NHK電視台會派人逐家收取收視費。)

  砌這麼說著,並啜飲著味噌湯,絲毫不覺愧疚。

  「妳還沒付錢啊⁉對方差不多要鬧上法庭囉?」

  「開什麼玩笑啊。我又沒跟對方簽約,為什麼要付錢!話說回來,既然他們那麼想收費,就把頻道鎖起來啊——」

  當砌說到這裡的時候……

  「喂~你在裡面吧?幫我開門啊。」

  玄關門的另一側傳來訪客的聲音。

  「「————————欸⁉」」

  我不禁張目結舌。砌也僵住身體,閉上嘴巴。

  「咦……你們兩個……怎麼了嗎?」

  只有葛一頭霧水。

  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畢竟她沒有聽過這個聲音,也沒見過這聲音的主人。

  不過,我卻一清二楚。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掉。

  他的聲音刻畫在我的每一個細胞上,深刻的程度,甚至已經無法用心靈創傷來比擬了。

  「他是你們認識的人嗎?在下先去開門喔?」

  大概是顧慮到我們的心情,葛走向玄關。

  「啊、葛……」

  我想要立刻制止她,卻因為太過緊張,聲調變得既高又細,以至於沒能喊出聲阻止她。

  「來囉來囉,是誰啊~?」

  就這樣,玄關的門打了開來,那位男人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嗯?為~什麼神堂家的大小姐會待在我們家啊?算了……喔,狗朗,好久不見啦?爹地在這喔~……開玩笑的啦。」

  隔了七年沒見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這個男人放棄養育我,將我硬塞給神堂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四處流浪。

  他被一張可疑地圖所騙,以為能找到武田信玄的秘密寶藏,因此欠下了一百億的債務,並丟給我來償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身體下意識地開始顫抖。

  他的體型只比我壯碩一些

  然而他的身體滿是肌肉,就算穿著一件厚大衣,肌肉依然從內側明顯浮現而出。

  再來是脖子以上的部位。

  說好聽是狂野,不過他的臉上長滿了沒刮乾淨的鬍渣,以及鬍渣也難以掩蓋的細小傷疤,臉上還掛著開朗悠哉的大大笑容。

  他是我的父親,追儺獅郎。

  「你、你這個……臭、臭老爸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中,我放聲吶喊,衝了出去。

  「噢,我的兒子啊~⁉」

  老爸張開雙臂,似乎想要上演半世紀前的歐美影集中親子重逢的場景。不過,我完全無意這麼做。

  老實說,我的感覺比較像是「你怎麼還有臉回來啊」。

  「去死吧!!!」

  我飛躍而起,使出全身力量一踢。

  瞄準的當然是他的臉。我決定要先踢爛這張掛著不正經笑容的臉!!

  砰——

  「欸?」

  父親相當輕易地用單手擋下了我,彷彿接住了一顆打者沒打好,飛至捕手上空的高飛球。

  「呼喝……我丟!!」

  「什麼……⁉」

  老爸在沒有任何準備動作的狀況下,直接用單手把我往天花板扔去。

  我的身體撞碎天花板,就這麼抵達屋頂。

  「狗朗~?你這傢伙,就算再怎麼高興能跟爸爸重逢,這樣的反應也太激烈囉。啊哈哈哈。」

  這個臭老爸,在這種時候還開這種玩笑。

  不過,他說得確實沒錯。我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我不該赤手空拳跟他單挑!                    

  「來吧,銀嶺!!!」                    

  我維持身體有一半撞進天花板裡的姿勢,呼喚擺在客廳一隅的神杖「銀嶺」。                    

  銀嶺是一支具有靈力的武器,裡面裝有許多咒法命令。                    

  聽到我這個主人的嗓音,銀嶺微微地喀噠震動幾下後,發出低沉的聲音,飛至我的手中。                    

  「重頭戲現在才開始!!」                    

  我跳下天花板,將宛如錫杖的銀嶺上方卡榫轉了半圈,露出藏在其中的刀刃。                    

  「太慢了吧。」                    

  就在我正要揮下拔出的刀刃時,老爸的手中已經握住了他的得意兵器。                    

  那是一把手槍——我對槍械並不熟悉,所以不知道那把槍的名稱,不過這把手槍有著六連發轉輪彈匣。所以應該是一把左輪手槍,體積還非常龐大。                    

  「別看扁人!!」                      

  看到他人拿著手槍對準自己時,一般人應該會選擇逃跑或喪失戰意。可惜的是,我並非一般人。                      

  我是一位退魔士,接受過特訓,能夠使用靈術降伏妖魔鬼怪。

  如果用來殺人的武器就讓我嚇得驚慌失措,當我面對那些力量遠遠超於人類的存在時,我要怎麼跟它們戰鬥呢?

  我迅速在自己身體周圍佈下簡易結界。

  雖然結界的強度不高,但假使對方只是使用普通的物理攻擊,至少這個結界還可以抵禦人類隨身攜帶的手槍帶來的威力。

  只要這些結界能夠稍微偏移對方的攻擊就夠了。這麼一來,我就能趁隙用刀讓對方走投無路。

  順帶一提,「既然他是我的親生父親,應該不可能會拿槍對著自己的兒子吧?更不用說扣下扳機了。」我的想法可沒這麼樂觀。

  這個老爸不可能這麼有良心——基本上,他甚至連一點父愛都沒有!

  咚叩!

  你看,他果然朝我扣扳機了吧!

  事情的發展太過符合我的預料,我都快哭出來了。

  當周圍的結界彈開子彈的同時,我轉身躲入結界内側。

  手槍是一種直線攻擊的武器,只要縮短距離,讓它轉為曲線攻擊,就能減弱它的力量——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不過,進行這個計畫的第一步驟「彈開子彈」之際,靈力波動爆發性擴大,將我震飛出去。

  「什麼————⁉」

  波動將我震飛到走廊,就這麼撞向對面的廚房牆壁後,我依然沒有停下來,甚至撞碎了牆壁被抛到室外。

  「怎麼可能……究竟……」

  不管如何擴大口徑,添加多少火藥,都不可能讓子彈的力量提升到足以破壞靈力防禦。對方卻打碎了我佈下的結界,甚至連隨之產生的衝擊波,也明顯是靈力攻擊才能造成的結果。

  「那個東西……該不會是……手槍形狀的法具⁉」

  儘管手段卑劣,追儺家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覷,以旁門左道之族聞名。老爸還真不愧是在這樣的家族中,又被敬畏為格外「旁門左道」的人物。

  不,就是因為他的本性原本就爛到不行,以至於發酵成其他產物了吧。

  無法使用肉搏戰,也無法使用法具。

  「就用這個方法吧——!」

  我迅速用手結印,詠唱咒語。

  「其為木行之力、連接天與地之間的光條、釋放之物、噴發之物……」

  「喔?是『轟雷裂破』啊」

  真不愧是老爸。這明明是其他流派,也就是神堂家的法術,然而聽到我的詠唱後,他卻馬上識破了我要使用的招式。

  「這麼一來……naumagusamvondasobakan………」

  老爸詠唱著追儺一族的術式。

  我不知道他要使用哪一種術式,但我正準備使用的靈術,是能夠以最快速度襲擊敵人的雷之靈術。

  搶在對方使出與我抗衡的法術之前,我要先了結這一切!

  「電光之物、順從我意、顯現你們的威力!」

  「imdarayasvaha!」

  我搶先一步架構出法術。

  當兩種靈術正面交鋒時,彼此的靈力輸出和施展法術的速度將決定一切。

  可是——

  「什麼————⁉」

  我張開手掌,準備要施展『轟雷裂破』,沒想到什麼都沒有發生,徒留我的雙手空虛地高舉在空中。

  怪了。這個法術我已經反覆練習,也使用過很多次了。就算我現在情緒相當亢奮,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會失誤啊。

  再說,老爸應該也使用了某些法術,但一樣什麼也沒發生。

  就連剛剛在我身邊發動的靈氣流動,也彷彿從未發生過似地消失無蹤。

  「你這傢伙……你的才能無庸置疑超越了我,但是,看來神堂那邊的思考模式影響你太深了啊。」

  「你做了什麼……?老爸……」

  老爸以一副悠悠哉哉的樣子走向我——不過,他還是有記得要在玄關脫下鞋子。

  「靈力術士相互交鋒時,決定勝負的關鍵就在於是否能比對方快一步。要是同時發動力量,靈力輸出的落差便能立判高下。照理來說確實是如此,不過,這只是基本理論罷了。」

  老爸發動術式的速度確實比我還慢。

  「我剛剛架構的雷系靈術,比你這傢伙使用的『轟雷裂破』還要高兩級。如果要干擾這種自然系靈術……簡單來說,不管是地火水風或木火土金水這方面的法術,在使用之前,都需要先支配它們的氣。就算我施放靈術的時間沒有你快,我卻使出更高級的靈術來干擾你,你覺得會有什麼結果?」

  與我的靈術產生反應、聚集而成的雷氣,卻因為對方使出了支配力更高的法術,所以衍生出了膠著狀態嗎⁉

  「這就是『不分上下的拔河比賽』。兩方的力量達到平衡,正負相抵,以至於什~麼都不會發生。」

  雖然力量和速度不及對方,但只要提升靈術的等級,整體來說就會不分軒輊……原來這麼簡單啊!然而,如果想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先確切判斷出敵方與自己的靈力差距,再迅速採取行動。比起把玩裝滿易爆的硝化甘油的瓶子,這樣的舉動需要更強的平衡感。

  (這就是……傳說中的追儺家術士啊……!)

  老爸使用的戰術,並非與妖魔鬼怪戰鬥時所用的退魔術。

  那是為了與人戰鬥,或者是與術士戰鬥而構成的戰鬥術。

  老爸剛剛那句「神堂那邊的思考模式」,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既然如此……!)

  「這次我要讓你嚐嚐最強大最高級的靈術!」

  我站起來後,再次用手結印,開始詠唱新的咒語。

  老爸現在會太過大意,走到我的身邊,代表他的好運已經用盡了。

  只要我使出全力施放靈術,讓他無法與我抗衡,這次一定——

  「啊,傻瓜。」

  欸?

  「————⁉」

  轟隆隆隆隆隆隆!!!

  一股雷電洪流襲向我的身體。

  我甚至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身上所有細胞都感受到一股觸電般的衝擊,我再次趴倒在地。

  「呃、呃……呃啊⁉」

  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唯一能理解的現況便是——這股衝擊太過強烈,讓我無法站立也無法好好說話,甚至難以保持意識。

  「所~以~啊……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這是一場『不分上下的拔河比賽』。如果你在中途想要使用其他法術,膠著狀態就會被打斷,所有的靈力就一口氣流回你身上啦。」

  老爸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虛無飄渺。

  所以他才會毫無防備地走向我啊。應該說他早就盤算好了吧,利用縮減距離來讓對方心生動搖,進而自我毀滅。

  我擁有的靈力應該在老爸之上。不論是耐力、持久力、力量和速度,我和他都沒有太大的差距。但真要比的話,每個能力都是我略勝一籌。

  然而,論經驗、技術和敏銳度來看,我們之間的差距甚遠,難以靠這點能力來彌補。

  「哈哈哈哈,狗朗,怎麼樣啊?你老爸很強吧∼你不過是個比較晚進入叛逆期的小鬼,我怎麼可能會輸給你啊。」

  老爸像是在嘲諷我似地跳來跳去。

  真是火大,讓人感到超級火大。

  這個老爸至今讓我吃了多少苦頭啊!

  因為他在各處都招人怨恨,導致我從小就遭受牽連,不但差點遇害,還被綁為人質,每天都充滿災難。

  如果老爸私底下為人正經就算了,由於他完全沒有金錢觀念,為了充饑,我每天都吃野草度日。我真想知道那些被他奪走的壓歲錢究竟花去哪裡了!

  最誇張的就是那一百億的債款!

  我一定要狠狠打倒這個男人、這個臭老爸一次,不然我不甘心!

  不過……我站不起來!!

  我的身體、還是一動……也不能動……

  「臭小鬼怎麼啦怎麼啦??如果你痛哭流涕地下跪道歉說『抱歉了爹地,我錯了』,我說不定可以原諒你喔?」

  這個臭老爸還真是讓人不爽!

  嗯……?

  「……」

  當老爸為了勝利而洋洋得意,不斷跳著舞時,有一道人影從他身後逼近而來。

  「嗯?」

  那道人影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怒氣,老爸似乎也察覺到了。就在他打算回頭之際,那道身影搶先發出聲音。

  「命令!!追儺獅郎!!當場給我跪下!!!」

  老爸當場跪地謝罪!

  「咚砰!!!」

  老爸以驚人的氣勢下跪磕頭,或者該說是對著大地頭槌還比較妥當。

  砌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她的手中握著掛在胸前的銀色筒狀物。

  銀筒裡裝著魂魄契約書——那是一種魔法道具,只要契約對象的名字被記載於契約上,擁有者便能完全支配契約對象的身心。

  「你們這兩個傢伙……竟然給我隨便到處撒野……?你們撞穿天花板、破壞牆壁、打爛走廊……是不是沒把我放在眼裡啊!」

  她生氣了。她氣炸了!!

  「等……等一下……砌……」

  因為剛剛雷系靈術的倒流,我的身體不僅沒辦法動,甚至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擠出這幾句話。

  因為她憤怒的視線正望向我的身上。

  「不用說了!命令!追儺狗朗……你這傢伙也給我跪下!!!」

  我的身體明明不聽使喚,但就在砌下達命令的同時,搶在頭腦通過神經發號施令之前的每一個細胞彷彿都無條件地服從命令,將頭重重撞上地板。

  我也當場跪地謝罪!

  「……⁉」

  如果我能好好發出聲音的話,我現在一定在吶喊「好痛⁉」吧。

  然而,我應該沒辦法這麼做。

  因為在這之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你們這對父子究竟愚蠢到什麼地步啊。我是不會阻止你們打架,可是為什麼要在室內這麼做?啊?」


  過了幾分鐘後,我和老爸恢復了意識,現在兩人一起聽著砌的說教。

  「不,砌小妹,不是這樣的。大叔我出現時明明表現得那麼友善,我家笨兒子卻突然攻擊我,我才會這麼做啊……妳也知道嘛,這就叫做正當防衛啊。」

  「臭老爸……!竟然怪罪到別人身上!萬惡的根源明明就是你啊!」

  我和老爸都規矩地跪坐在地上。不,是被迫跪坐在地上。

  而且還不是坐在客廳地板上。砌讓我們待在面對客廳的簷廊外面,跪坐在院子的地上。

  如果要形容我們現在的樣子,就像古裝劇裡那些被拖到公堂前的犯人一樣。

  砌則一臉不悅地坐在簷廊上,宛如古時候的大官。

  砂土和碎石子刺著我的小腿,好痛。

  順帶一提,我和老爸激戰的衝擊波及到葛,讓她飛了出去。她就這麼暈了過去,頭上還冒出一個宛如漫畫中才會出現的大腫包。於是砌讓她在別的房間休息。

  這樣說不定比較好。

  葛是神堂家的退魔士,她跟被趕出去的我不一樣,只是暫時以我的弟子身分來到這裡。如果老爸對她做出不當的舉止就糟了!





  「你怎麼會有臉回來這裡啊!你這個人每次都——」

  「不要一天到晚嘮叨這種小事啦。人類還是這麼心胸狹窄啊。」

  「吵死了!閉嘴!夠了!」

  正當我想要條列出七年份的千仇百恨時,砌大喝一聲。

  「伯父大人……你今年貴庚?」

  「砌小妹~大叔我現在是正值敏感的年紀,可以請妳盡量不要問這方面的問題嗎~?」

  「你確實已經年過四十了吧。」

  「是的……」

  老爸本來想扯些五四三的廢話改變現在的氛圍,但看到眼前的砌笑也不笑,他一臉沮喪地這麼回答。

  「俗話說四十而不惑……你瞭解嗎?這代表不會疑惑、不會自亂陣腳,也不會做出輕率的舉動。到了這個年紀,就算你搬出『我只是以牙還牙』這種孩子氣的理由,也沒有人能接受喔。伯父大人,你瞭解嗎?」

  「呃,那個……很抱歉……」

  在旁門左道一族之中,又更加離經叛道的這個男人,現在卻不斷低頭道歉。這樣的場景看起來已經不只是沒出息,而是有點可悲了。

  「老爸還真是悲慘啊……」

  我忍不住這麼喃喃自語。

  「吵死了……我從以前就無法忤逆砌小妹啊!」

  老爸忿忿地這麼低語。他平時在我面前總是掛著從容不迫的微笑,但現在或許是感受到自身的悲慘,這樣的笑容已經消失無蹤。

  「你們還在嘟囔什麼廢話啊!我的說教還沒結束喔!」

  「「對不起!」」

  砌的手中握著裝有魂魄契約書的銀筒。

  只要她對銀筒下令一聲,就算她命令我和老爸兩人「徹夜跳哥薩克舞直到天亮為止」,我們也無法違抗她。

  所以我們才會異口同聲對她道歉。

  但是,我總覺得難以認同,或者該說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這個魂魄契約書算是老爸欠下百億的借據,條件是「可以隨意使喚名字記載於契約書上的契約者」。

  我之所以會在契約書上寫下名字,大概是老爸趁我年幼時加以哄騙,讓我在還是白紙狀態的契約書上簽名,後來才加上那些文字。

  這樣的行徑已經足夠構成偽造文書罪,讓契約書失去法律效力。就算那個簽名合法,我的角色也不過是「老爸借款時的連帶保證人」。既然欠下債務的當事人在場,契約書只要限制老爸一個人的行動就好了,為什麼我也得乖乖聽話呢?

  雖然大家都稱魂魄契約書為夢幻的魔法道具,然而,這個東西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不知變通。

  「那麼,伯父大人,你為什麼會回來?因為這是你家,所以才會回來?我可不覺得這種藉口說得通喔。我很清楚喔,伯父大人,理由一定不只這麼簡單吧。」

  「啊……啊哈哈哈哈,砌小妹,我還真是敵不過妳啊。」

  老爸搔著頭,臉上浮出苦笑。

  看到這樣的情景,我才想到一件事。老爸從以前就很寵愛砌。

  與其說是寵愛,不如說是拿她沒轍。

  當我年紀還小的時候,老爸曾不經意地說出他會這麼做的理由。不過,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

  「你們兩個,現在正在經營什麼『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對吧?」

  你從哪裡聽來的——這句話我沒有問出口。

  追儺家處理過成千上萬筆暗殺和陰謀的工作。從千年前開始,他們就在日本的地下社會中四處橫行。

  縱使老爸已經離開追儺家,他之後依舊反覆從事著各種詭譎的工作。所以他應該擁有自己的情報網。

  「我帶了一筆生意給你們。」

  看到老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我不禁露出錯愕的表情。

  「老爸,我跟你說,你沒察覺到自己的語病嗎?我們是『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喔。難道說你已經死了嗎?還是你現在要赴死?」

  由於之前累積的恨意,我不斷調侃老爸,打算笑著帶過這件事,但砌的表情卻變得相當嚴肅。

  「伯父大人……是誰委託你?」

  「欸……?」

  「真不愧是砌小妹。一下就猜到了。」

  老爸發出了呵呵呵的竊笑聲。

  我一開始也搞不懂砌為什麼要這麼問。

  但是,我馬上就察覺到兩人交談中蘊藏的深意。

  雖然老爸是個完全不及格的父親,不過,他卻是一位經驗比我還要老道的術士。

  如果在因緣際會下,有死者委託父親處理麻煩事,他應該可以靠自力解決。

  然而,老爸卻特地跑回七年未歸的家中,要我們負責這個委託案件,代表委託人指名要我們來處理。

  「委託人跟我和砌有什麼關聯嗎……⁉」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砌的表情會如此嚴肅了。

  也就是說,委託人與我或砌有什麼關係——而且,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這傢伙也太晚才意會過來了吧。」

  公堂模式才剛結束,老爸就站了起來,從衣服内袋中掏出一個信封。

  「放心吧,不是你們最近認識的好友。那個人早在十七年前就離開人世了。」

  那是一個相當普遍,十分不起眼的信封。

  信封的年代應該相當久遠。它斑駁發皺,因為太陽光曝曬而開始變色。

  「這是你母親的傳言。狗朗……這個任務要委託你處理。」


  近年來勢力漸微的神堂家之中,我的母親據說是一位天才退魔士,甚至有人謠傳這是一種返祖現象,讓她遺傳了祖先的高強法力。

  不僅如此,她還是神堂家現任掌門人.仙華娘娘的親生女兒,血統也經過保證。

  直到現在,她依然還是眾人的話題。

  只是十七年前,就在她生下我的那一天,命喪黃泉。

  在我開始經營「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更早之前,她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臭老爸,不要開玩笑!」

  砌好不容易才允許我們進客廳,坐在榻榻米上。但才不到一會兒,我就這麼破口大罵。

  「你一定又有什麼奇怪的企圖吧?你打算蒙騙我嗎?還是你想要捉弄我⁉不論如何,你竟然搬出媽媽的名字,太惡劣了!」

  「你也太大聲了吧。」

  「不要轉移話題!!」

  你怎麼可以質疑自己的親生父親呢?或許有些人會這麼想。

  不然你也來背負看看百億的債務啊?就是因為有血緣關係,事情才會這麼棘手!就因為他是我的直系血親,才更讓人提心吊膽!

  「伯父大人,那是真的嗎?」

  砌望著擺在茶几上的「母親的委託」,這麼詢問。

  「真的真的,如假包換!我甚至可以對神明發誓喔?對佛祖也可以。不管是“阿胡拉.馬茲達也好,奧丁也罷,我可以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發誓喔!」(編註:「阿胡拉.馬茲達」,古波斯神,被奉為創世之神;「奧丁」,北歐神話中的戰神。)

  老爸用著戲謔的語氣回答。

  就因為他的口氣如此吊兒啷噹,我們才會無法信任他。

  畢竟他看起來可以毫不在乎地欺騙神佛嘛。

  「既然如此……你有辦法對自己的老婆發誓嗎?」

  「唔……?」

  老爸臉上掛著的賊笑消失無蹤。

  「我很清楚你的個性,畢竟我們也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伯父大人,你曾經跟我提過一次狗朗的母親吧?你當時的表情相當溫柔,我甚至認為那才是你真正的面貌。」

  砌邊這麼說,邊用放在地上的熱水瓶將水注入茶壺中,不疾不徐地將泡好的茶倒入茶杯後,快速遞給老爸。

  「伯父大人,如果你真的用心愛女人的名字來開玩笑,我也拿你沒辦法。我會恨當初的自己如此愚蠢,竟然會被你的笑容給蒙騙。說了這麼多,我再問你一次,你可以發誓嗎?」

  「…………砌小妹,妳總是能抓到別人的弱點呢。」

  老爸微微苦笑後,接過砌遞給他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我可以用這世上我最愛的女人之名來發誓。這確實是二十年前,那傢伙拜託給狗朗的委託。」

  我思考了半晌。

  老爸依然不值得信賴。不過,若是搬出母親的名字,那就另當別論了。

  過世之後,她依然不斷守護著我,如果是她說的話,我可以相信。

  「我知道了……首先,讓我先看一下內容物。」

  我一臉嚴肅,拿起茶几上的信封。

  這樣的感覺相當奇妙。

  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人,過去確實碰觸過這個信封。時光流逝,當時還不在這個世界上的我,現在卻碰觸著它。

  為了不要破壞內容物,我小心翼翼地橫向撕開信封上方。

  裡面放了一小張紙片。

  雖然信封外觀相當普遍,裡面放的紙張卻不是由普通的紙漿製成,看起來像是一張羊皮紙。

  我取出紙片,準備打開來觀看内容……

  「喂,狗朗。」

  搶在我這麼做之前,老爸叫住了我。

  「不要忘記我們剛剛的對話喔?你雖然擅長和妖魔鬼怪戰鬥,卻不擅長跟人類對決……但是啊,世界上有些人『雖然是人類,卻喪失了人類的本質』喔。」

  「什麼啊……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我完全搞不懂老爸想要說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看從信封中取出的紙張寫了什麼,紙張就開始出現奇怪的反應,我卻因為一頭霧水,所以沒有及時發現這一點。

  「喂,狗朗……那是怎麼回事……⁉」

  砌提高了音量。

  我望向手邊,發現打開的紙張綻放出光芒。

  不對。發光的不是紙張,而是書寫在其中的文字

  我讀不懂那些文字的意思。

  我甚至無法分辨那究竟是日文,還是其他國家的語言。

  神秘文字散發出的光芒愈來愈耀眼,文字終於從紙張裡浮出,懸空在客廳中央。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狗朗⁉」

  砌的臉上浮現出焦慮神情。

  文字中飄出了量和密度都相當驚人的氣。

  那並非——靈氣,也不是妖氣或瘴氣。

  這些文字充滿了更為強大的力量。

  砌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她的靈能力最多也只到「看得見靈體,聽得見聲音」的程度。但是,這股氣的力量排山倒海而來,就連她微弱的感知能力也能察覺得到。

  「這該不會是……紋樣法術……?」

  最合理的解釋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我把這個預測付諸言語後,忍不住喊了聲:「怎麼可能!」

  這也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識……不,生活在現代的人們,應該沒人目睹過這樣的法術吧。

  畢竟,這是千年前就失傳的力量。

  如果真的是這種法術——

  「這下糟了!砌,快逃!!」

  紋樣法術是「以文字力量為根源的靈術」。

  有人「過目」之後,就會發動靈術,進而顯現出文字的「意義」。

  我不知道這個文字代表了什麼意義。不過,這至少濃縮了數百位高等靈能力者的力量吧。

  現在,這樣的力量即將釋放而出。

  我完全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馬上站起身,握住砌的手,想要盡可能逃遠一點。

  但是,當我越過茶几握住她的手時,啟動法術的等待時間就已經結束了。

  ————————!!

  光芒。

  亮白的光芒宛如爆炸似地滿溢而出,包圍住我們。


  「他們過去了啊……原來如此,原來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

  追儺獅郎將手中茶杯剩下的茶一飲而盡後,這麼喃喃自語。

  這並不是開始,而是一件已經落幕的事情。

  可是,獅郎不知道他們會以什麼方式讓這件事情落幕,他甚至不能確定整件事情是不是會照他所記得的流程發展。

  下一瞬間,追儺狗朗和九十九砌說不定就會從這個世界中消滅了。

  (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他將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這時出現了一位嬌小的少女,她臉色一變吶喊出聲。看少女的外表,或許她還在就讀小學高年級,不然頂多是國中一年級吧,搞不好才剛出現第二性徵沒過多久。

  獅郎記得她是出身神堂家的少女,名叫葛。

  自己剛跟兒子重逢,展開激戰的時候,少女被彈飛出去,直到剛剛為止都不省人事。

  砌說:「她只是頭上腫了一顆彷彿漫畫中才會出現的腫包而已啦。等她肚子餓了自己就會醒過來,找個地方讓她躺著吧」,就把她丟在一旁。

  誠如砌的判斷,少女看來沒有任何異狀。

  「狗朗跟砌去哪裡了⁉」

  看到獅郎獨自待在客廳裡,葛驚慌失措地說。

  不只是因為那道光芒。

  葛大概是感受到那一瞬間爆發的靈氣而甦醒過來。

  然後,她慌忙跑來事發的房間,卻發現兩人都不見蹤影。她當然會認為出大事了。

  「小姑娘,沒事。他們只是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話說回來,你究竟是哪位啊⁉」

  這麼說起來,自己還沒有跟葛自我介紹。獅郎想起這件事,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

  「我會把所有事情解釋給妳聽,可以再幫我倒一杯茶嗎?還有……有茶點嗎?如果有羊羹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聽到對方毫無危機感的回答,少女錯愕至極地張大了嘴。


  「什麼什麼什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裡是哪裡,我還是我!我要找誰算帳才好!!」

  光芒消逝後,我聽到了砌的怒吼。

  嗯,看來不需要擔心她了。

  「這裡是哪裡……?」

  我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已經入夜了。

  剛剛本來還是中午左右啊……那個紋樣法術說不定含有移動時空的能力。

  「太好了。這裡……看起來是日本沒錯。」

  我們身處於某棟大樓的屋頂上。

  下方是一片鬧區,人潮洶湧。

  「這裡是新宿……歌舞伎町啊?」

  砌指著樓下寫有「歌舞伎町一番街」的商店街拱門看板,看板上頭還裝飾著繽紛的燈飾。

  「如果從這裡搭私鐵回家會比較快吧……啊,只是這樣一來就需要換車。妳要走去坐JR嗎?」

  我們家雖然姑且算是在東京都内,不過地理位置有點尷尬。如果錯過最後一班電車,就不容易從市中心回家。

  考慮到我負債累累的經濟狀況,我想避開計程車這種奢侈的方法。

  「不,回家的方法……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然而,俯瞰著下方光景的砌,臉色變得鐵青。

  她平時總是驕傲自大、從容不迫,還會無謂地擺出強勢的態度。難得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非常多。為什麼那裡會有歌舞伎町的拱門看板?」

  「因為這裡是新宿歌舞伎町嘛?」

  「白癡!」

  啪叩!

  我被她打了⁉好痛!

  「去年十一月,歌舞伎町的拱門看板就因為年久失修,而被撤走了!聽說以後會蓋一個LED燈形式的新型拱門。」

  「所以……他們搭了一個新的拱門吧?」

  「你還真是搞不懂狀況……仔細看看啦。不管怎麼看,現在這個門都相當陳舊,看起來已經用了十年以上了吧。如果造型相同就算了,既然都花費一番工夫拆掉重蓋,不需要保留這種古老的感覺吧?」

  她說的話確實很有道理,不過,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不只是如此。仔細看,一番街旁邊的折扣商店不見了!」

  「關門大吉了吧?」

  「折扣商店對面反而開著一間早就關門的漢堡店!」

  「重新開幕了吧?」

  我們又不是工商會的人,怎麼會注意到這種小細節呢?

  「我說啊……你這傢伙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耶!那你看看下面那些路人!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嗯……?」

  現在的時間大概介於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路上的行人大多是上班族,也有不少拉客的大哥、學生和年輕人。

  「怪了……?」

  該怎麼說呢,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雖然不太關心時尚和潮流,我還是能看得出行人的穿著有些土裡土氣。應該說,許多人都穿著很久以前流行過的服飾,看起來很過時。

  髮型也是如此,感覺像是在看重播的古早連續劇……

  「嗯?」

  此時,於察覺到砌想表達什麼了。

  「還有一點,就是沒有人在滑手機。現在這個社會上,每個人都喜歡邊走路邊滑手機,甚至到了讓人煩躁的地步。然而,卻完全沒有人這麼做。」

  「這……難不成……」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點……你看那裡。」

  砌指向東方。

  高樓大廈的另一側看不到任何顯眼的物體。

  「什麼都沒有啊……?」

  「沒錯。什麼都沒有……我們現在所在的高度,應該能看到晴空塔吧。」

  「什麼……⁉」

  晴空塔整體高度達634公尺,是日本最高的新型電波塔。天氣晴朗的時候,就連在郊外都清晰可見。

  「我們……該不會穿越到過去了吧……?」

  「我記得晴空塔是兩年前完工的。現在至少是在那之前……依周圍的景象來推測,這大概是十四、五……不對,二十年前左右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不可能。

  我們可以使用靈術放慢或加速他人的時間感覺。

  但是,這只限定於「正」的方向。

  「負」的方向,也就是時間逆行,達成這件事的困難度僅次於讓死者復生。

  「伯父大人拿來的是你母親要交給你的委託信啊……那從信裡跑出的文字究竟是什麼?從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那些文字帶來的力量,把我們送回過去吧?」

  「嗯……那是一種魔術文字,稱為紋樣魔術。」

  自古以來,人們就認為語言蘊藏著力量。

  據說是神的力量,讓森羅萬象的各種事物,能以「言語」這個形式固定存在,

  聖經上也記載「太初有道」。

  文字組成了「言語」,使其能包含複數的意義。

  譬如日文平假名中的「ひ(HI)」,漢字既可以寫為代表太陽的「日」、代表火焰的「火」,同時也有全盤否定的「非」這個意思。

  以這個道理為基礎,在每一個文字之中,都潛藏著等同於數千本魔導書的「意義」,所以衍生出了這樣的魔術。

  這就是紋樣法術。

  文字擁有力量,當有人「過目」,正確來說應該是「閱讀」之後,就會發動封藏於文字中的「意義」。

  那些紋樣代表的「意義」,應該就是「回到過去」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想要回到原來的時代,就需要借助這個什麼紋樣的力量吧?你這傢伙沒辦法用嗎?」

  「辦不到啦!應該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使用這種法術。」

  紋樣法術早就已經失傳了。

  理由很簡單,因為會使用的人太少了

  如果想要使用足以與神明匹敵的力量,使用者也必須與神明具有同等級的能力。

  就某方面來說,紋樣法術就等同於神力。

  「雖然你說沒有人會使用,但真是如此嗎?這是伯父大人拿過來的吧?也就是說,近代至少有一個人可以使用這種法術啊?」

  「應該是這樣吧……嗯~」

  我甚至不瞭解這個法術將我們送回過去的原因。

  如果這是某個『委託』,一定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們完成吧,但是,我卻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個法術突然把我們送來這個地方,應該要給我們一些提示或解說員吧?至少派個人來迎接我們嘛!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嗯!」

  當砌雙手抱胸,正在思考時,她突然皺起了眉頭。

  「有東西……過來了喔?」

  「欸?」

  砌冒出了這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雖然她有些許靈能力,然而在靈感這方面,我比她更——

  「嗚哇啊啊啊啊啊,閃開閃開閃開——!」





  一個女生的聲音傳了過來,而且聽起來相當年輕,應該與我和砌差不多年紀。她用十萬火急的速度直逼而來。

  「怎麼搞的——唔嘎⁉」

  當我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時,同一時間,某個東西直擊我的臉。

  一個柔軟且帶著酸甜氣味的物體,覆住我的鼻腔。

  由於那個物體帶來的撞擊相當猛烈,我沒辦法維持平衡,整個人飛了出去,倒在地板上。

  「好痛痛痛痛痛呀……撞到你了,抱歉唷~所以人家才叫你閃開嘛。」

  撞上我的某個物體,或者該說是某個人用戲謔的聲音這麼說,毫無愧疚之意。

  我不知道對方現在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因為某個東西完全蓋住了我的臉,擋住了我的視線。

  「唔啊唔啊唔啊⁉」

  「等一下,你這傢伙!不要動啦~」

  這不是在開玩笑,我的眼前不但一片漆黑,口鼻也被塞住了,甚至無法呼吸。

  我拚命掙扎,終於探出臉來。

  「條紋……?」

  藍白色的橫條紋出現在我的眼前。

  「啊哈哈哈哈,這下糟糕了~看來我給了你一個天大的福利唷。」

  少女開朗地笑了。

  我突然發現有兩個柔軟豐滿的物體,從左右兩側夾住我的臉。

  我馬上意會過來,那是聲音的主人——少女的大腿。

  也就是說,我的鼻口至今埋進的地方是……?然後,這個被條紋布料覆蓋住的地方是什麼部位呢?

  那就是女孩的——

  「嗚哇啊啊⁉對、對不起不好意思!我沒有惡意!!」

  雖然我拖到現在才慌忙解釋,但那位神秘少女依然騎在我的身上,所以我說的話其實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別這麼說,沒事沒事,是人家撞到你的嘛。話說回來……你這樣動來動去,人家感覺有點癢喔,先冷靜下來吧?」

  對方用滿不在乎的語氣這麼說。她的笑容相當開朗,顯得臉紅心跳的我像個笨蛋一樣。

  「咦……妳該不會也是退魔士吧?而且,還是神堂家的人……?」

  少女站起來後,我好不容易爬起身,重新打量她的打扮後,這麼開口。

  「哎呀,我們該不會是同業吧?難道是同族的人嗎……可是,我沒看過你唷。」

  「不,我已經不是神堂家的人了……應該說,那個……」

  「什麼?」

  少女確實穿著神堂家的道服,然而上面卻進行了相當奇異的改造。

  神堂家的道服本來設計得十分寬大,樣式仿若平安時代的*直垂,就像神主或陰陽師所穿的服飾。(編註:日本武士階級的禮服。)

  但實際在制伏妖怪時,這樣的服裝相當絆手絆腳,因此近年來經過不斷改良。現在葛和其他年輕退魔士,下半身已經改為緊身運動褲般的款式。

  然而,不知道是否為了要讓雙腳容易動作,女孩的下半身穿著迷你裙,裙子短到差點曝光的地步。

  由於這樣的打扮太過誇張,有些人說不定還會認為這是在角色扮演。

  神堂家很重視面子和規矩,沒想到竟然有人做出這麼自由的裝扮,這讓我吃了一驚。

  尤其是她的胸口,會不會開得太大了啊?雖然她的胸部跟禰屋小姐不同,不是讓人一目瞭然的巨乳,胸型卻相當漂亮。

  「你叫什麼名字呀?」

  「這個嘛……」

  我思考了半响。

  就連我也聽過「時間悖論」這一詞。

  如果砌的推論正確,這裡確實是過去的世界的話,要是我說的話有任何閃失,說不定就會干涉到歷史。

  「我叫做狗朗。」

  「喔~狗朗啊。我還真的沒聽過……」

  神堂家的退魔士總數超過兩千人。應該很少人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和長相吧。

  「算了。人家的名字是——」

  說到一半,少女臉色一變。

  「抱歉,我現在沒時間說這個。不過這樣剛好,看在同族的情分上,你幫我拿一下這個。」

  她這麼說後,將一個鋼製的行李箱丟給我。這跟她花俏的時尚品味完全不搭。

  「一手還要拿東西的話,太礙事了。」

  她的語氣依然戲謔又灑脫,但她散發出的氛圍卻與剛剛大相逕庭。

  這是準備戰鬥之人所散發出的鬥氣,

  沙沙沙沙!!

  此時,在大樓和大樓之間,以及其他大樓的屋頂上,突然出現穿著奇裝異服的男人們。

  他們身穿軍服——或者該說是野戰服會比較恰當——他們打扮得跟軍人一樣,手臂上穿戴著護手甲,上面有一體成形的鉤爪。

  光是這樣的打扮就已經夠怪異了,所有人的臉上還戴著宛如防毒面具的面罩。

  「趁現在!!」

  少女一回過頭,她的手掌馬上施放出火焰系靈術「爆華」,擊中正要從背後攻擊她的防毒面罩男人。

  爆華雖分屬於下級靈術,但若在極近距離下直接擊中人體,依然有可能殺死對方。

  少女剛剛還開朗地與我交談,現在卻殺了人。

  一般來說,這應該會讓我手足無措,我現在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這些傢伙……不是人類嗎……?」

  「唉唷,你很敏銳嘛。對,就是因為這樣,我勸你不要大意喔?如果你把他們當人看,會吃到苦頭的。」

  少女笑著說,接著握起了神杖這是神堂家高階退魔士,也就是祈杖士才能持有的法具。

  「等一下,那是……⁉」

  「人家要使用大絕招了,離遠一點唷~」

  看到她手中的神杖,我不禁張目結舌。

  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法具。

  「其為清麗明亮之力,靜謐時觀看之物,運用照射出的清靜光輝,斬殺所有忌諱之人!」

  少女詠唱完咒語之後,使用神杖敲了敲樓頂地板,安裝於神杖上方卡榫處的法輪發出鏗鏘一響。

  同一時間,法輪發射出白色光芒,開始高速迴轉。

  「月天斬刃——發!」

  彷彿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法輪飛了出去,就像飛輪一樣逐一砍裂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防毒面具男。

  就算明白這位少女是個祈杖士,她的手腕仍然相當高明。

  儘管超過十人以上的防毒面具男打算包圍殲滅少女,少女依然從頭將那群人斬裂、砍倒、擊潰,逐一打敗對方。

  「————!砌!」

  我不知道他們是何方人物,但是,他們的目標確實是那位少女。

  既然如此,他們也不可能放過看似與她有瓜葛的我們。

  一位戴著防毒面具的男人站在砌的身後,揮下鉤爪,準備襲擊她。

  「砌,趴下!」

  我使用靈力提升腳力。用踏破水泥地板的架式衝出去後,拔出銀嶺的刀刃,向橫一掃,

  「狗朗……你殺了他嗎⁉」

  砌用著悲愴的聲音這麼問。

  就算對方是敵人,就算這麼做是為了救她一命,砌依然不希望我殺人。

  不過,沒有問題。這次並不算數。

  咚刹!

  在我的橫砍之下,其中一位帶著防毒面罩的男人斷成兩截,他已經沒命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僅剩上半身的他仍用雙手奮力掙扎。

  「這是……機器嗎⁉」

  從切斷面可以看到他的身體內部構造,儘管他皮開肉綻,流著鮮血,卻可以明顯看出骨頭是用金屬製作而成。甚至還能看到幾條電線和各式各樣的電子零件。

  我就覺得奇怪。

  一般來說,人類的靈氣波動是由身體內側往外擴散。

  這群人卻與人類恰恰相反,靈氣波動是呈現出從外側移至内側的波型。

  他們是用血、肉和鐵製成,沒有性命的人偶。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還有,那個女人既然是神堂家的人,你應該知道她的名字吧⁉」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還認不出來……但是,第二眼我就知道了。」

  聽到砌的問題,我用不敢置信的語氣這麼回覆。

  少女舞動似地逐一砍裂、屠殺著這群非人類的行屍走肉。

  她所持的神杖與我的完全是同一種類型。不,根本一模一樣。

  這裡是二十年前的世界。這個女人是銀嶺的前一位擁有者。

  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

  「終於……最後一個!!」

  少女砍倒最後一個敵人,結束這場戰鬥。

  「哎呀∼抱歉啦,連累你們了。可是啊,你們幫了人家一個大忙喔。因為這些傢伙想要奪走那個行李箱,人家很難跟他們正面對決,正覺得頭痛呢。」

  女孩揮舞了兩、三下刀刃,甩去刃上的鮮血後,將刀子收進剛剛丟在地上的刀鞘之中,她再次對我們自我介紹。

  「人家的名字是神堂杏花!正值活力四射的花樣十七歲唷。多多指教啦♪」

  就算她不這麼開口,我也認識她。

  她是我的母親。



  時間和地點拉回現代的狗朗家。

  『發生什麼事了咪?』

  柚夏是狗朗不請自來的式神。才剛進家門沒過多久的她,看到眼前不可思議的光景,忍不住這麼詢問。

  「葛小妹啊,還沒好嗎?大叔肚子餓啦~」

  「吵死了!煩死了啦!請再等一下下!!」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客廳的茶几,相當沒規矩地用筷子敲擊著碗,葛則一臉兇惡地大力切著高麗菜。

  『葛呀……?發生什麼事了咪?當妾身在盡情遊山玩水的時候,出了什麼事情咪?主人和九十九跑去哪裡了呀?』

  柚夏本來是一位大怨靈,甚至還企圖要毀滅日本。但是,當她從多年來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後,她決定要趁死後好好體驗那些生前沒有享受到的樂趣,因此常常到各地遊玩,將近一個月不回家更是家常便飯。

  「他們跑到過去了。似乎回到二十年前的日本。」

  喔?抱歉,妾身一頭霧水咪。』

  「詳細狀況請詢問那位中年人!」

  葛邊這麼說,邊將刀刃敲向砧板,每一刀都充滿憤怒。

  這件事與柚夏毫不相關,不過在她回來之前,狗朗和砌觸發了紋樣法術,消失無蹤。

  葛要求男人說明事情的原委,並且不斷逼問獅郎那兩人是否平安無事。當她答應對方的要求,幫獅郎再倒一杯茶並拿出羊羹後,卻只換來「兩人穿越到二十年前的世界」這個答案。

  葛想要得到更多情報,對方卻提出要求說:「我餓了,讓我吃頓飯吧。」

  『怎麼這樣咪~真是一位古怪的伯父哪~』

  柚夏一臉錯愕,在茶几前坐了下來,與獅郎面對面。

  「喔,妳就是前鬼哭姬啊?我家兒子似乎跟妳有過嫌隙哪。」

  『唔?』

  當柚夏身為怨靈的時候,大家都稱她為鬼哭姬。

  然而,她已經從詛咒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現在的她為了穩定靈質和節約能源,化身為一位十歲左右的少女。

  由於外表的變化相當大,假使柚夏沒有表明身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認出她來,就連一般靈能力者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主人的父親也不是簡單的人物咪。』

  不僅如此,去年自己引發的騷動——同時也演變成神堂家的一大醜聞。在該族卯足全力不讓那件事情洩露出去的狀況下——這個人卻知情。代表他的能力高深莫測,不只是一位厲害的靈能力者。

  『等汝吃了葛煮的飯菜,再把詳細狀況告訴我等也無妨。但是,妾身要先問汝一件事。妾身親愛的主人和主人的債主大人,都還平安嗎?』

  「嗯……」

  獅郎思考了一會兒。他的反應與其說是「不知該從何講起」,不如說是「不知道哪些部分可以告訴別人」。他慎選著詞彙,這麼回答:

  「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現在應該在享受著感動的重逢吧?」



  「來吧來吧開動開動!不好意思呀,這次牽連你們進來,人家就用這些來跟你們道歉吧?這一餐由人家請客!……雖然這麼誇下海口,也只是家庭餐廳的等級而已啦~」

  我們待在新宿附近某間24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

  我和砌,以及退魔士少女杏花——也就是我的母親坐在一起。

  「是……那個……呃,我開動了……」

  上排列著各式餐點。面對著剛端上桌,還在滋滋作響的漢堡排、雞排、焗烤、和風套餐等等美食,我卻毫無食慾。

  因為諸多原因,我現在太過震驚,完全無意進食。

  (她、她是這樣的人嗎……?)

  我曾經見過母親一次。

  你的母親生下你之後馬上就過世了,你怎麼會見到她?大家應該都相當疑惑吧。

  我自己也對上次的經歷感到難以置信,然而出於某些原因,我曾經死過一次。我和母親是在另一個世界見到彼此的。

  雖然老爸的個性吊兒啷噹,他對母親的心意卻別具一格。從我懂事開始,家裡完全沒有母親的相片,甚至連遺照都沒有。

  所以,就算看到她的臉,我一開始也認不出來。她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美人,相當適合穿和服。

  現在這個女孩大概就是幾年前的她吧。

  她的年齡也跟我相仿……才過幾年,沒想到一個人的形象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嚼嚼嚼)……怎麼啦?你不吃呀?」

  「啊,沒有、那個……沒事。」

  母親——我還是暫時稱她為杏花小姐好了——她點了超過十人份的餐點,可是還不到十分,就已經解決了三分之一。

  我先聲明,像退魔士這種需要使用靈術的術士,有許多人都是大胃王。

  畢竟工作時需要肉體勞動,而且法術的原動力,靈力的來源就是生命力。如果不吃東西,將會無法維持體力。

  但是……跟我、葛和其他退魔士相比,杏花小姐的吃相非常驚人。

  她津津有味地吃著眼前的食物,不時猛灌飲料,不時狼吞虎嚥,將食物大口大口送進肚裡。

  「(嚼嚼嚼吞吞吞咬咬咬吃吃吃,大口咬下——)

  嗚哇,她現在正用兩支叉子同時叉起盤裡堆積如山的義大利麵,捲成一顆球狀物後,一口氣塞入嘴中。

  「狗朗,你還是吃一點比較好喔?就各方面來說,趁能吃的時候還是多吃一些吧。」

  砌坐在我的身旁。她一邊掃空裝著蝦仁焗飯、焗烤海鮮和炸豬排咖哩的盤子,一邊這麼說。

  我得先聲明,砌並非退魔士或術士。

  她只是一位食慾魔神而已。

  她什麼時候吃完這些東西的啊⁉

  「接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填飽肚子哪。」

  砌語重心長地這麼喃喃自語。

  當我們剛剛和神秘的防毒面具們戰鬥之後,杏花小姐邀請我們一起吃飯。

  但是,時空旅行的規矩就是「不可以輕易接觸過去的人」。

  如果隨便與他們交流,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儘管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砌卻輕易答應了對方。

  「這麼做不太好吧?」聽到我這麼問,砌便從懷中掏出一張黑色卡片,拿給我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信用……卡?」

  由於我沒有申辦這種東西,所以也不太清楚,不過卡片上有一個國外信貸公司的商標,我曾經在廣告上看過。

  「對,這是一張不限額度的卡片。」

  「妳還真厲害,竟然有這種東西。」

  「不是我自誇,多虧了某人,我的個人資產接近三十億喔。」

  說得也是。

  我背負的百億債務,目前尚未償還到一半。

  但是,我這一年賺來的收入相當可觀。

  然後百分之九十九的收入都拿去還債,進入砌的口袋。

  仔細想想,她可以算是家財萬貫的大富翁了。

  「只要拿出這張卡片,不管直升機或遊艇,我都可以當場把它們買下來。更不用提我們住的那棟房子了。不過,我現在卻不能使用這張卡……你知道原因吧?」

  不管再怎麼富有,那也是現代的事情。

  這是二十年前的世界,砌的銀行帳戶並不存在。

  「順帶一提,你現在身上帶了多少錢?可是啊,一萬圓紙鈔上必須沒有防偽的雷射全像標記,五千圓鈔上必須是新渡戶稻造,一千圓鈔上必須是夏目漱石。還有,金色的五百圓硬幣也不能用喔?那都是西元2000年以後製造的貨幣。我們現在只能使用1994年之前發行的紙鈔和硬幣。更不用說兩千圓鈔了。」

  在這個時代裡,我們甚至還未出生。

  我們不僅沒有身分證,甚至沒有報戶口。

  因此,我們孤立無援。

  「既然有人要請我們吃飯,就算只有一餐也好,多少吃一點吧……」

  砌望向杏花小姐,她正在和我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等候。

  杏花小姐就是我的母親,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砌了。

  「伯父大人說這是令堂要委託你處理的任務,我們卻因為那封信中蘊藏的紋樣法術而穿越到了這裡,還巧合地遇到過去的令堂……這不可能是偶然吧?」

  我們糊里糊塗地穿越到了這裡,卻偶然遇到自己認識的人,那個人還是我的母親。

  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這樣的機率根本微乎其微。

  「也就是說,這是必定會發生的事情。令堂想要召喚你至這個時代,讓你和過去的她見面。若非如此,別說是時代了,根本沒必要連穿越過來的地點都加以指定。而且……」

  砌的嗓音聽起來更為沉重了。

  「這說不定……跟你的存在息息相關。」

  時空旅行最常見的發展模式,就是「過去的自己」或是「父親或母親過世」,導致時空移動者從這個世界之中消失。

  這代表我們會面臨這樣的狀況吧。

  「時空旅行大致可以分為兩個種類。一種是『車』,另一種是『貓』。」

  「車?貓?」

  「這兩種都是關於時空旅行的傑作。分類都是基於我——應該說是基於我以前讀過的科幻小說。」

  據砌的解釋,車代表的意思是「回到過去之後,只要阻礙自己的雙親彼此相遇,自己將不會出生」,貓的意思是「回到過去後,就算讓自己的祖先和其他女性結為連理,自己這個存在雖然不會改變,但成長過程將會有所改變」。

  「現在這個狀況……是車還是貓?」

  「目前還不得而知。既然你們註定會相遇,過度干涉歷史當然會釀成問題。只不過,沒有給予適當干涉也會造成問題。」

  既然如此,我必須與母親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適度地陪在她身邊比較好吧。

  這麼一來,我們還可以順便跟著騙吃騙喝,這就是所謂的一石二鳥吧。

  「而且,有一件事情讓我很掛心。」

  砌的視線望著杏花小姐手中的行李箱。


  由於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我開始將餐點送入口中,但我卻完全沒那閒功夫好好品嚐食物。

  穿越到過去這件事當然令我驚訝不已,可是,我果然、該怎麼說呢……沒想過自己會用這種方式與母親見面。

  我的感受相當難以言喻。

  總覺得坐立難安。

  「你這小子怎麼啦??人家的臉上有黏著什麼東西嗎?難道你看人家看到出神了嗎?不行唷~這樣旁邊的女朋友會生氣唷。」

  「噗呼⁉」

  聽到杏花小姐這麼挖苦,砌莫名變得驚慌失措。

  「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真的嗎?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這個喔,那個……債主跟債務人?」

  「什麼?」

  我甚至無法解釋自己現在身處的狀況,要我怎麼跟她說明我的經濟狀況啊。

  「咳咳咳咳咳……」

  不知道為什麼,砌一直用複雜的表情咳嗽。

  「那麼,你差不多可以告訴人家了吧……你呀,剛剛說過你已經不是神堂家的人了吧?可是,為什麼你還帶著神杖呢?而且……還是帶著銀嶺。」

  杏花小姐微微瞇起雙眼,我沒有漏看她眼中銳利的視線。

  雖然她打扮誇張,說話輕浮,但就算在我身處的現代,她依然是讓大家津津樂道的「天才退魔士」。從剛剛那場戰鬥之中,我就發現這一點確實不假。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把銀嶺。就連在神堂家之中,這把法杖的稀有度仍可以排進前十名。就算說是相同款式,未免也太過相似了。狗朗,既然你聲稱自己不是神堂家的人,怎麼可能會握有這種法具呢?」

  她拿出剛剛用來切牛排的餐刀,將刀鋒直直對著我。

  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的兩側,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不過,感覺就像她直接用刀刃抵住我的咽喉一樣。

  「人家要跟你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僅有一把銀嶺,除了人家之外,它不可能會落入其他人的手中,為什麼你會拿著它呢?」

  銀嶺的來由要追溯到神堂家初創之時。神堂家的開山鼻祖.神堂龍樹相當熱愛這個法具,據說它也是神堂家退魔士使用的所有法具的原型,堪稱是夢幻逸品。

  這同時也是歷代神堂家掌門人愛用的法具。

  現在這個時候,大家把杏花小姐視為下一期的掌門人,所以她相當喜歡使用這個法具。

  我也很清楚這件事。

  畢竟現代的我為了繼承母親的遺物,也就是這把銀嶺,忍受了長達七年的淒慘修行。

  「呃,這個喔……那是因為……」

  怎麼辦才好。我想不到能順利蒙混過去的方法。

  如果我不趕快回答,對方一定會起疑心。但我這麼不擅言詞,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讓我和砌陷入困境吧。

  「狗朗的神杖跟妳的是同一把喔。聽到我這麼說,妳應該就瞭解了吧?」

  在如此箭拔弩張的狀況下,砌卻一派輕鬆地吸著和風套餐中的抹茶蕎麥麵,這麼開口。

  「我們來自未來。那個時代,妳已經交出銀嶺了,然後這傢伙繼承了它。就這樣。」

  「砌——⁉」

  聽到砌一派輕鬆地這麼說,我發出了宛如慘叫的聲音。

  「砌,這件事……可以說出來嗎⁉」

  她剛剛明明才說「不要太過干涉歷史」,現在卻輕易說出了最重要的事情。

  「這種時候啊,與其遮遮掩掩,不如老實說出原委,才能迅速解決這件事啊。」

  砌邊這麼說,邊對我使了個眼色,從杏花小姐的角度應該看不到她這個舉動。

  這大概代表「不要緊,交給我吧」。

  我確實不曉得還有誰可以打敗砌的三寸不爛之舌。就連老爸都略遜她一籌。

  接下來,砌娓娓道出了我們的身分,以及穿越到過去的原委。

  但是,砌沒有告訴杏花小姐,眼前的人是她的兒子。

  縱使一般人可能會起疑,但這裡就要靠砌天花亂墜的說詞來掩飾。或者應該說是靠「雖然不說謊,卻不告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也不讓對方發現我們沒有全盤托出」的話術。

  「喔……來自未來的『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啊?然後,你們是因為某個委託而穿越到過去……」

  杏花小姐一臉錯愕。

  她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就算砌的口條讓詐騙集團聽了也自嘆不如,但根本不可能有人會馬上相信這種誇張無比的事情——

  「這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呢。」

  她相信啦⁉

  「啊,那個……妳這麼輕易就相信了嗎?」

  「欸,你們在騙人家嗎?」

  「不,我們是沒有騙妳啦……」

  這明明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當我自己都還無法置信的同時,對方卻輕易地全盤接收,這樣好嗎?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杏花小姐似乎很容易遭受詐騙哪。

  「『世上無事是不可能的。』這句話是人家的座右銘唷。」

  「嗯?」

  這一句話好熟悉啊。

  「今天人家才剛拿到這個東西,你們就提到紋樣法術,人家自然沒辦法一開始就認定你們在說謊。」

  杏花小姐這麼說,並將用完的盤子堆疊起來,把行李箱放到桌上。

  「這是……剛剛差點被那幫人奪走的東西吧?請問……裡面裝了什麼呢?」

  「人家也不知道呢。不過,人家知道這一定是個非比尋常的東西。」

  鋼製行李箱的尺寸不大,大約是商務人士談生意時可以攜帶的大小,不過這個箱子卻稍微增加了些厚度。

  外表看不出有任何異常。只要跑個兩、三間店,應該就能找到類似的箱子。

  但是,箱子上卻有某一處是沒有人可以模仿,也在任何地方都遍尋不著的。

  「這是……紋樣法術⁉」

  雖然與送我們穿越到過去的紋樣相異,不過行李箱的內側中央部位,同樣刻著軌跡複雜的魔法文字。

  「這個法術……已經啟動了嗎……?它慢慢在釋放力量喔……?」

  「你真敏銳耶……對,這個紋樣的力量所產生的效果,大概是『時間暫停』吧。」

  當物品受到破壞、破損、損壞時,其實等於是物體「變成我們不希望的形態」。也就是說,這是人們主觀的物品狀態變化。

  這些狀態都是藉由時間流逝而出現的變化。

  只要暫停時間,就算是易碎的蛋殼,也能夠在不會損壞的狀態下,安全保存下來。

  「裡面大概裝著相當脆弱的物體,需要小心翼翼維持其狀態……或者是反應很敏感的物品……」

  「也有可能兩者皆是。這個物品一定相當重要,重要到對方需要刻下暫停時間的紋樣來保護它。至少不可能是一盒一百圓的生雞蛋啦。」

  杏花小姐會老實地相信我們所說的話,不只是因為銀嶺。

  會使用紋樣法術的人都已經滅絕了,現在卻又出現了一個同屬操作時間系統的紋樣法術,讓人不得不懷疑其關聯性。

  「關於你們接到的委託案……你們還不清楚案件內容吧?」

  「是的,對方突然將我們強制送到這個時空。」

  「也就是說……在那封委託信中添上紋樣法術的人,以及將紋樣刻在行李箱上的人,都是同一個人囉……」

  我們會遇到杏花小姐,果然並非偶然。

  不僅如此,紋樣法術也成為了一個契機,開始與委託之謎有了交集。

  如果只是要我們解決委託就算了,現在竟然還得從調查委託內容開始著手,真是讓人頭大。

  「我問妳喔,杏花……小姐?沒有辦法打開這個行李箱嗎?」

  「不可能啦。雖然箱子有上鎖,也只是普通的號碼鎖,簡單就能破壞掉……不過,上面施有紋樣呢。」

  聽到砌的回答,杏花小姐舉起雙手,表示束手無策。

  既然行李箱處於時間停止的狀態,代表紋樣法術制止了所有的變化。它自然不可能從「關上」的狀態變為「打開」的狀態。

  「我可以摸看看嗎?」

  砌伸出手。她似乎一直很在意這個行李箱。

  「嗯?」

  她將行李箱拉向自己,用手輕撫著行李箱的表面。

  當她的手碰觸到紋樣部分的那一瞬間——

  砰!!

  「嗚哇⁉」

  「等等……怎麼了⁉」

  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刻在行李箱上的紋樣飛了出去。

  「砌……妳做了什麼啊⁉」

  「我、我什麼都沒做啊……!話說回來,你覺得我有辦法做什麼嗎!」

  我和杏花小姐都對此束手無策,完全不諳靈術的砌當然不可能干預這個法術。

  然而,行李箱彷彿要全盤否認砌的說詞般,它的鎖自動解開,內容物展現在我們眼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

  行李箱的內襯鋪了軟墊,上頭裝了兩個物體。

  不,正確來說,是一個物體,和一個人。

  物體是一片磁碟片。

  人是人類的胎兒,還裝在一個圓筒狀的玻璃瓶中。

  「真是嚇了我一跳……這還活著嗎?」

  看到這兩個東西後,就連個性隨和的杏花小姐也吃了一驚吧,她渾身冒出冷汗。

  如果其他人看到這個東西,事情會變得很棘手,所以我們先慌忙蓋上行李箱蓋。此時,我察覺到了異狀。

  「啊、啊啊、啊啊啊……」

  砌在發抖。

  那個胎兒裝在瓶子裡,宛如理化教室中的生物標本一般,確實讓人感到厭惡——然而,砌的反應不只這麼簡單。

  她顫抖的方式,比較像是身體內側、骨髓、血液和每一個細胞都湧出了厭惡感。

  「砌……妳怎麼了⁉」

  我們認識這麼久,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聲尖叫,彷彿將體内的空氣全部擠壓而出般暈了過去。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是的……!」

  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接連發生,我的心中不禁湧出了宛如憤怒的焦躁感。



  東京都郊外——位於鄰近神奈川縣邊境的地區,蓋有一棟宅邸。

  這裡本來應該是一棟豪華的建築物,然而屋齡已經超過四十年了。或許是四十年間都沒有

  人好好管理或整備,不僅牆壁龜裂,恣意生長的草木也遮蔽了宅邸的全貌。

  這是數年前走入歷史的某個國家購入的建築物,他們把這裡當成日本的活動據點。

  然而,一場讓國家崩壞的動亂,使大家都忘卻了這個地方。由於管理者也不知去向,只能任由這棟建築物荒廢下去。

  此時,一位男人前來造訪。

  宅邸的大門和内門都變得脆弱不堪,感覺一踢就壞。但是現任屋主施加了各式各樣的咒術鎖,就算有年輕人想要進來試膽,也不得其門而入。

  不僅如此,假使沒有親自跟屋主拿咒符當作許可證,當人們想要強行闖入宅邸的那一瞬間,擬態成門柱的使魔就會張開血盆大口,襲向闖入者,將其啃得屍骨無存。

  「唉,麻煩死了……」

  由於工作的關係,男人已經習慣身處於陰森的地方,這裡卻比其他地方更為駭人。

  要不是有錢拿,他絕對不會踏進這裡一步。

  男人覺得自己就像準備踏入怪獸的體內一樣,他穿過門,進入宅邸。

  走廊兩側擺著高達天花板的書架。

  屋主似乎只是把書房塞不下的書籍放到架上。食譜、樂譜、化妝教學書、以及來到這個國家後才開始蒐集的漫畫,甚至還有讓靈術士望眼欲穿的稀有魔導書,都和其他類型的書一起雜亂無章地排在書架上。

  「有什麼事嗎?我應該還沒有要你過來吧?」

  其中有一個移動式的階梯形書架,可以用來拿取書架上層的書籍,女人就坐在上面。

  「我認為自己差不多該出馬了。」

  走進宅邸後,男人不斷釋放靈氣偵測四周,就算只是一隻小老鼠在走動,他也有辦法馬上解決掉對方。但是,直到女人在他身旁說話為止,他都沒有察覺到女人的存在。

  (嘖,她依然像個妖怪。)

  儘管在心裡這麼臭罵,他也不會讓對方看穿自己的想法。他可沒這麼外行。

  因此他佯裝鎮定,用平時的語氣這麼回答。

  「你的消息真靈通,距離追跡部隊全軍覆沒還不到一個小時喔。」

  「這裡可是我的國家喔?不是妳之前待的北方國家。我有自己的情報網。是以千年為單位架構起來的呢。」

  當這位來自異國的女人在日本活動時,男人的工作就是擔任她的代理人和嚮導。

  這個女人的地位舉足輕重。

  她是一位如怪物般的術士。由於握有太過兇殘又強大的力量,使她的存在如傳說一般,男人甚至不確定她究竟是不是人類。

  假若有人知道她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就必須動用國家等級的手段來幫忙隱人耳目,否則國內外的各種魔術結社、魔導組織和工會都會引發騷動。

  單就我國來說,神堂家那些傢伙一定會展開行動。

  男人出身於與國家黑暗面有所掛鉤的一族,於是他藉著擔任代理人一職,進行各種疏通工作。

  然而,男人認為這個到處跑腿的工作,對自己來說太大材小用了。

  更何況這件事跟還那個神堂家的女人扯上關係,讓這樣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你還真敢說啊。別看我這樣,我很久以前就有跟這個國家有瓜葛喔。」

  女人大力闔上手中的書籍,自豪地說。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時光飛逝啊。俗話說十年如隔世,二十年就隔了好幾世了呢。」

  「嗯……我記得……大概是四百年前吧……不,在那之前,當我還住在德國時,曾經來進行過東西交流。」

  女人的外表看起來才剛過二十歲,最多也不到三十歲。

  她看起來雖像一位十多歲的少女,卻又散發出宛如百歲老婦的氛圍,偶爾會讓人感覺她深不可測。

  她剛剛說的話,足以讓男人相信那不是個無聊的玩笑。

  「所以呢?你那靈通的消息,可以找出我在尋找的東西嗎?」

  「那個行李箱有安裝追蹤用的探測咒法吧?就算對方待在地球的另一側,應該也可以在誤差不超過一公尺的狀態下,鎖定行李箱的所在位置。」

  「這個嘛,咒法沒有反應了。」

  「什麼?有人化解了妳的咒法⁉」

  如果想要解除這個女人的咒法,需要許多人的輔助,佈下各種方陣和驅式,施予大規模的法術。甚至還需要將月亮和星星的軌道納入計算,才有辦法解除咒法。

  更何況,那個行李箱上施了紋樣法術,就算世界上有兩個人能解除這種法術,都嫌太多了。

  至少男人沒聽說過現代日本有這種超高等術者。

  「似乎出現了許多不確定的要素。這個任務對那些人偶來說,太過艱澀了。」

  「原來如此啊……那麼,差不多該輪到我出場了嘛。」

  男人會拜訪這棟宅邸,簡單來說,就是來「推銷自己的實力」。

  那個遭竊的行李箱,現在落到那個女人——神堂杏花的手中。

  他很清楚那個女人的個性,就算要她交出來,她一定不會乖乖就範。

  必須與對方一決勝負,獲勝後再把行李箱搶回來。

  這麼一來,自己是最能勝任的人選。

  並不是他們兩族之間長久以來的對立關係所致。

  為了某個原因,他必須打倒那個女人,讓她屈服於自己。

  「我覺得自己比這些機器人有用喔。畢竟那只是咒法金屬和屍體組合而成的嘛。」

  男人的背後站著那些人偶士兵,他們臉上都戴著宛如防毒面具的面罩。

  這些士兵跟數小時之前前往追蹤神堂杏花的去向,卻反遭打敗的機器人為同一種機型。

  他們並不是人類。

  他們是用屍體製作成的活動人偶,女人下咒後,它們就依照命令行事。

  「屍體這一詞給人的觀感不佳。換個說法吧,它們是將培育實驗失敗的實驗品細胞,回收再利用製成的人偶。」

  「都是一樣的東西吧。」

  咚!!!

  男人一轉過身,隨即使出一記迴旋踢,踢中一具士兵的臉。

  士兵的臉凹了進去,脖子以上斷裂開來,飛向走廊的另一頭。

  「真是的……那個東西價格不菲啊。」

  女人雖然困擾地這麼說,其實毫不在意。她對男人伸出手掌。

  「那就拜託你處理吧。對方是退魔的名門神堂家,你們這一族應該最能勝任吧。」

  「這可不能一概而論喔。只有我能夠打倒那個女人。」

  男人露出無畏的微笑,離開宅邸。

  「退魔名門神堂家,對上旁門左道一族追儺家啊……真是無聊透頂。那個男人應該也料想不到吧,一千數百多年後,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女人百無聊賴地這麼喃喃自語。然而,這番話卻沒有傳入剛剛那位男人的耳中。



  命令9「那個男人,走上旁門左道之路」


  「砌……」

  當我們在家庭餐廳裡看到行李箱内容物的下一瞬間,砌突然驚聲尖叫,昏了過去。

  我和杏花小姐將砌搬離餐廳後,來到某間位於新宿附近的城市旅館,杏花小姐是這裡的常客。

  「就算沮喪也是無濟於事喔?醫生已經來看過她了,她的身體沒有異常,我也診斷過她的靈脈,體內的靈氣流動也很正常。過一陣子就會醒來了。」

  砌躺在床上陷入沉睡,看到我在她身旁垂頭喪氣的模樣,杏花小姐這麼鼓勵我。

  為了防止房客有任何意外,大型旅館裡都會駐有旅館醫生。

  這間旅館也是如此。因為退魔工作的關係,杏花小姐常常光顧這裡,所以對方能夠接受她無理的要求。

  「看到那種詭異的東西,她受到驚嚇了吧?老實說……那真的很噁心嘛。」

  「那究竟是什麼啊?」

  行李箱中裝著磁碟片和裝有胎兒的瓶子。

  我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屍體或某種標本,不過當我探測胎兒的靈脈後,卻感受到些微靈氣在流動。

  也就是說,那是活生生的胎兒。

  「人家剛剛說過了吧。人家也不知道呀。」

  杏花小姐這麼回答,並從房間附設的冰箱中取出兩罐果汁,她自己喝一罐,另一罐則拋給了我。

  就算在這個節骨眼,我的心裡依然想著「飯店冰箱裡的果汁應該非常貴吧?真是浪費」,令我不禁對自己的窮酸個性感到火大。

  「大概就在今天上午吧……媽媽——不對,神堂家的掌門要人家過去。她交給人家一個任務,到了指定的地方後,人家才拿到了這個東西,所以也不太清楚呢。她只說『總之,不要把妳接下的東西交給任何人,把它帶回來』,這樣而已。」

  杏花小姐的母親就是我的祖母,仙華娘娘。

  神堂家的主要工作就是處理退魔的任務。但是,這是掌門親自交付的重要案件,工作內容又不透明,簡直就像把杏花小姐當成貨運公司一樣。

  在神堂家的任務之中,這算是一個相當異常的任務。

  「那個,把行李箱拿給妳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關於這一點……人家也不清楚……」

  杏花小姐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對,變得非常沉重。

  「那個人把行李箱遞給人家後,馬上就……你有看到追趕人家的那群傢伙吧?他們殺了那個人。」

  杏花小姐探著胸口,拿出一塊滿是血跡的布。

  那是一條領帶。

  「人家只幫他帶了這個回來……當時他激動地拜託人家說『幫我守護好這個東西,絕對不可以交給那個女人』,下一瞬間……對方當時大概尾隨在後吧,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發出狙擊,那個人的脖子以上就像摔爛的西瓜一樣,全都不見了。」

  杏花小姐在另一張床上坐下,疲憊似地垂下頭。

  「那個男人大概也負責傳話給人家吧。可是……因為人家的反應太慢了,才會釀成那樁慘劇。」

  自幼開始,杏花小姐就發揮了她天才退魔士的資質,大家甚至稱她為空前絕後的天才。即使如此,親眼看到有人在她的面前慘遭殺害,她還是無法保持平常心。

  直到剛剛她都表現出一副開朗的樣子。或許是她一直提醒自己,直到身處於安全的環境之前,她都不能放鬆心情,讓他人有機可趁。

  「真是丟臉……別看人家這樣,人家在神堂家裡還算小有名氣呢。但是……就算人家能保護好自己,卻無法守護他人。畢竟人家一直以來都是單打獨鬥……」

  「————⁉」

  聽到杏花小姐說的話,我感覺彷彿有人刺了一下我的胸口。

  這幾個月以來,我也一直懷抱著同樣的想法。

  當我待在神堂家的時候,經常需要一個人孤軍奮戰。雖然這讓我感受到肉體的辛勞,卻不會為我的精神層面帶來痛楚。

  假設我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而受傷,雖然會有些失落,但仍然能接納這個事實,不會放在心上。

  然而,當我的力量不足,進而傷害到他人時,我會感受到一抹難以言喻的痛苦,不停地自責。

  為什麼我的動作不能更快一些呢?為什麼我不能早點注意到呢?為什麼只有自己平安存活下來?該不會是犧牲了那個人,我才得以存活下來吧?

  就是因為周圍的人讓我們瞭解到自己的力量,所以當我們的力量不足時,就會感到懊悔不已。

  「我的力量就是如此不足。雖然大家都誇讚我是天才,現在的我卻淪落到這種下場。」

  「我瞭解……妳的心情……」

  聽到杏花小姐自嘲的低語,我的臉上勾起一抹慎重的微笑,這麼回答。

  就算擁有超人般的力量,杏花小姐也只是一位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現在的我也相當清楚那份無力感。

  都是因為我,以及老爸委託我們處理母親交付的任務,才讓砌捲入這風波中。

  我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演變成這樣的狀態,但是,假使她沒有跟我扯上關係,就不會陷入昏迷了。

  「…………」

  「…………」

  好一陣子,我和杏花小姐都不發一語。

  沉默支配了這間房間,只有空調的運轉聲和砌的呼吸聲聽起來莫名清晰。

  「過來。」

  有人緊緊抱住了我。

  「哇⁉」

  ——是杏花小姐。

  她的手臂圈住我的脖子,將臉湊向我的臉頰,磨蹭著我。

  「杏、杏花小姐,妳在做什麼啊⁉」

  我好像聞到一股香味⁉而且,她的胸部碰到了我的手臂,觸感還相當柔軟!我無法抵抗這股莫名的感覺!

  雖然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卻無法把她推開!

  「哎呀……為什麼會這樣呢?人家也感覺很不可思議,可是啊,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人家就很想抱住你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請、請妳放開我⁉」

  「別這樣嘛,讓人家維持這樣的姿勢一百秒左右就好了……嗚哇∼怎麼會這樣呢,讓人感到好平靜喔~」

  好丟臉!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

  但感到羞恥的同時,我也感受到一股滿足感,正在填補因無力和虛無而穿孔的胸口。

  「你這傢伙……意外地跟人家很相像呢。」

  「杏花……小姐?」

  「這樣的感覺好不可思議喔。就像是多了一個弟弟的感覺嗎?啊……不,不是這樣怎麼說呢……人家總覺得不需要講什麼道理,就能讓你理解人家的心情呢,你是第二個讓人家有這種感覺的人喔。」

  第二個人?聽到這句話,我的心情有些焦躁不安。

  「嗯,謝謝你!人家現在的心情相當舒暢喔。」

  雖然我沒有去數秒數,不過杏花小姐抱住我的時間不到兩分鐘,大約就是一百秒左右,她的臉上重新展露開朗的微笑。

  「人家要維持著如此舒暢的心情去洗個澡囉!就麻煩你照顧砌妹妹了!」

  杏花小姐說完後,走向房裡的浴室。

  「怎麼會這樣……」

  我留在房間裡,因為難以言喻的心情而抱著頭。

  自從我懂事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直接碰觸到女性的身體。

  「啊……我的胸口還是小鹿亂撞……」

  為了調整紊亂的呼吸,我用手抵住胸口,反覆深呼吸。

  「你這傢伙,還記得她是你的母親嗎?」

  砌用憤怒的眼神瞪著這樣的我。

  「嗚哇嚇死我了⁉」

  「你的聲音太大了。」

  或許是起床氣的緣故,砌滿臉不悅。

  「請問妳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呢?……砌小姐?」

  「你們兩個甜蜜蜜地進行親子接觸的時候。」

  啊~哇……都被她看光光了。

  好丟臉啊!!為什麼會這麼丟臉啊!

  「不用介意。反正每個男人不是有戀母情結就是蘿莉控。總是會有想要撒嬌的夜晚。」

  「別再說了!不要這樣亂猜啊!!」

  我覺得更丟臉了啊!!

  我好想埋了自己!!我好想在沙漠中挖出一個非常非常深的坑洞,把自己埋進去後,上面再蓋個金字塔,睡個五千年!!

  「算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先知會你一聲……這是我的人生,我會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因此引發了什麼狀況,我也會為我自己負責。我沒有打算依賴你那微小的志氣,就是這樣。」

  砌移開視線,飛快地這麼說著。

  「呃……那個……妳是要我……『不要在意』嗎?」

  砌說不定更早之前就醒過來了。

  我因為讓她捲入這起事件而感到沮喪。她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這麼激勵我吧?

  「…………」

  「…………」

  好一陣子,我們之間只有沉默。

  「吵死了媽寶。」

  「唔啊⁉」

  對方毫無預警地用言語之刃刺向我的胸口。

  「為、為什麼……妳為什麼這麼不開心啊?」

  「吵死了蠢蛋。閉嘴白癡。去把自己埋起來啦笨蛋。」

  她不斷對我惡言相向,同時搶走我喝到一半的果汁,一飲而盡。

  「那麼……玩笑就到此為止……現在開始談正經事吧。」

  砌望向那個行李箱,它現在放在飯店附設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狗朗,你可以幫我拿出裡面的磁碟片嗎?」

  砌本來想將手伸向行李箱,卻在碰到它的前一刻縮回手。她往桌子的反方向走去,在窗戶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喔,我知道了。」

  雖然她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但還是對近距離接觸那個東西有所抗拒吧。

  基本上,砌是一位理性的理論家。

  她這個人尊崇有條理的事物,總是會冷靜觀察狀況後,才展開行動。

  所以,現在的她無法推敲出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應該為此感到憂心忡忡吧。

  我代替砌打開行李箱,取出磁碟片。

  裝有胎兒的玻璃瓶自然映入我的視線之中。

  (這究竟是什麼啊……?)

  我無法分辨胎兒的性別。

  胎兒才剛形成人形,性別尚未分化,頂多只能稍微看出五官的樣貌。

  他已經離開母體,在這樣的狀態下,為什麼還有辦法生存?因為瓶子上施有紋樣法術,可以當作生命維持系統。

  (男人把這個行李箱遞給杏花小姐時,提到的「那個女人」……)

  「喂,拿出來了嗎?」

  「啊,抱歉,已經拿出來了。」

  我不禁陷入了思考。

  當我打開行李箱的時候,砌移開視線,一直望著窗外的景色。

  我闔上行李箱,將磁碟片遞給砌。

  「照常理來想,磁碟片裡面應該會藏有線索吧。」

  砌撫弄著手中的磁碟片,這麼開口。

  「看了裡面的資料,我們說不定可以知道另一個物體究竟是什麼,還有……『那個女人』究竟是誰?」

  「應該吧……磁碟片啊……」

  砌從愛用的包包中取出她常用的泛用型平板電腦。

  儘管我們是在突如其來的狀態下穿越到過去,我當時依然握住銀嶺不放,砌也瞬間抓起放在身邊的包包。

  然而,這個時代沒有LTE、沒有Wi-Fi;

  應該說就連無線網路也不存在。這個裝置沒有辦法幫助我們蒐集情報。

  「這個時代還沒有網路嗎?」

  「有通訊網路,那是NIFTY-Serve和網際網路的原型,但是,傳輸規格與現代有著天壤之別。95年年末,Windows95出現,網路才開始在日本盛行。即使如此,還是要等到再過了一段時間後,通信設備才更為完整和普及。」

  現代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網路和手機,在這個時代依然相當匱乏。

  現在,每個家庭理所當然都有電腦和網路。但是,我們的上一世代——就在我出生的前夕,擁有這些設備的家庭相當稀少。

  「連不上網路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就算我想要讀取這片磁碟片,這台平板應該也辦不到吧……幸好它不是8吋的,不過3.5吋啊……我這台平板還是沒有對應的插槽。」

  她將平板電腦放在桌上,錯愕地舉起雙手投降。

  「如果是現代的話,這個東西早在三年前就停產了。或許國外還有人在使用……」

  磁碟片……當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曾經看過這個東西擺在電器行的一角,近來幾乎已經銷聲匿跡了。

  「算了,即使電腦在這個時代尚未普及,但飯店的辦公室多少還是會擺一台吧。等一下拜託對方借我們使用一下吧。這個時代應該是OS3.1吧……該不會還是DOS……」

  不是我自誇,一旦扯到機械和電腦方面的事情,我的知識水平應該不如一般人。

  這部分還是交給砌處理最為妥當吧。

  「啊,砌妹妹醒來啦!」

  浴室門打了開來,傳出杏花小姐的聲音。

  「是的。讓妳擔心——嗚哇⁉」

  我轉過頭正想答話,但是,話還沒說完就馬上變為慘叫聲。

  「杏花小姐……!衣服!!!」

  「嗯?什麼?」

  她全身光裸著,甚至連内衣都沒有穿,只有一條浴巾披在肩上。

  對方也太毫無防備了,我的視線不知該往哪裡擺……

  「不管怎麼說,我姑且還是男人喔!妳不害羞嗎!」

  對方坦蕩到連我都不禁害臊起來了。

  「真討厭~人家多少還是有羞恥心呀……可是,好奇怪喔。就算被你看到,人家也不會覺得害羞呢。不僅如此,人家還覺得『你在害羞什麼勁啊』……為什麼會這樣呢?」

  「誰知道啊!快點穿上衣服啦!或是把身體遮起來!」

  杏花小姐不知道我是她的兒子。

  但是,她的本能,或者該說是野性的直覺,卻已經察覺到了。

  她說不定根本沒有把我當成異性看待。不過,我卻……那個……心中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悶!

  「不要這麼冷淡嘛,你可是從那裡出生的喔。」

  砌面無表情地這麼低語。

  「不要這樣,聽起來太寫實了……」

  面對這首次體驗到的狂亂感覺,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隔天,我們在飯店住了一晚後,在新宿站轉搭中央線,前往某個地方。

  「不好意思,還讓妳幫我們出電車錢。」

  在前往目的地的電車中,我向杏花小姐道謝。

  住宿費就不用說了,杏花小姐還幫我們付了當天的早餐和車票錢。

  雖然砌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感嘆地嚷嚷:「哎呀~我好久沒有走非感應票卡的閘門了」悠哉地緬懷著過去。但是,看到對方如此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我覺得很抱歉。

  「啊~沒事沒事,人家的手頭很充裕唷。」

  杏花小姐似乎真的不當一回事,滿臉真誠地說。

  嗚哇,我也好想說說看這句話。

  「既然你曾經是神堂家的一員,你應該知道任務的報酬大概是多少吧。」

  能力高強的術士也會獲得相襯的報酬。

  葛在神堂家大約算是中上程度的退魔士,但就連她的個人資產都相當可觀,甚至有辦法連同土地買下一、兩棟房子。

  更不用說祈杖士了,在退魔名門神堂家中,他們的總數不到十人,可以說是菁英中的菁英,自然有辦法說出這種話。

  「既然如此,早知道我們就坐計程車了。」

  「砌……」

  聽到砌毫不顧忌的語氣,我這麼吐槽,要她自律一點。

  「杏花小姐,請問一下……這樣不要緊嗎?」

  「什麼意思?」

  「妳還問我……妳可以一直跟我們行動,不回神堂家嗎?」

  神堂家交付給杏花小姐的任務是「帶著行李箱回去」。

  行李箱裡面裝著什麼?想要搶走行李箱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調查這些事情是我們的工作,杏花小姐應該優先完成退魔士的任務,無視其他事情才對。

  「沒關係啦,祈杖士在出任務的時候,神堂家賦予了我們獨立的酌情處理權。話說回來,他們把這種麻煩的任務交給人家一個人處理,也沒資格抱怨什麼吧。」

  「可是……」

  杏花小姐是掌門仙華娘娘的獨生女。在神堂家中,她應該也有受到特別待遇吧。同時,這麼做也會危害到她的母親.仙華娘娘的立場。

  「不要緊的。而且,我很好奇……掌門將這個任務交付給人家時,她的表情比平時更為嚴肅……那個人本來是個相當開朗的人喔。但是她當時卻努力壓抑,不讓情感溢於言表。這種時候啊,通常代表她在隱瞞著什麼事情吧?」

  一千五百年前開始,神堂家就負責用靈力守護這個國家。

  二次大戰後,由於諸多原因,神堂家表面上與政府沒有關聯,私下政府卻用各種方式容許他們不受法律規制。

  即使如此,神堂一族之長依然企圖隱瞞這個任務的内容……也就是說,潛藏在這件事之中的內幕應該超乎我的想像。

  「還有呀……怎麼說呢,看到你的臉之後……人家總覺得好想幫你喲,或者該說是想助你一臂之力……」

  杏花小姐猛然靠近我。

  「有人跟你說過『你很會刺激別人的母性本能』嗎?」

  「沒有啦沒有啦……」

  不是什麼母性本能,妳就是我的親生母親啊。

  「那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這個嘛……到頭來,我們還是不知道磁碟片的内容是什麼。」

  聽到杏花小姐這麼說,我開始跟她解釋昨晚後來發生的事情。


  昨晚——我和砌去跟飯店的辦公室借了電腦,打算讀取那張磁碟片。

  電腦螢幕只顯示了一行字「PASSWORD?」。

  「唔……傷腦筋耶。試著打打看……芝麻開門?啊,果然行不通啊。」

  「現在狀況緊急耶,沒時間做這種事啦。」

  看到砌笑得花枝亂顫,我這麼吐槽。

  對方設定的密碼,應該是和設定者本人相關的文字或數字。然而,我們卻連之前保管磁碟片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更何況我們不知道密碼有幾碼,又是由幾個數字和字母組合而成,這麼做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怎麼辦,沒有線索……」

  「不,還有辦法。其實我一開始就考慮到這一點了。」

  砌這麼說後,將她愛用的平板電腦拿給我看。

  「這裡面安裝了分析密碼用的軟體。只要交給這個軟體分析,不到一分鐘就能破解密碼。」

  「這麼輕易就能辦得到嗎?」

  那些傢伙派出危及人命的暴力機器人,甚至還會使用紋樣法術。

  既然設密碼的人跟這種組織息息相關,他設下的密碼應該也相當棘手,但砌卻認為使用區區二十年後的技術,就能簡單破解密碼,令我難以置信。

  「狗朗,你這傢伙不瞭解這方面的事情,所以當然不能理解。IT技術的進化可是日新月異喔。二次大戰前的超級電腦只具備計算機等級的計算能力,阿波羅太空船上搭載的最先進電腦也劣於任天堂FC喔。你這傢伙……還在用舊式手機吧?」

  「啊,嗯……我想要智慧型手機,卻一直找不到機會換。」

  這陣子推出的最新型機種剛好開賣,我去店裡看了一下,可是該機種庫存短缺,我只好空手而歸。

  我現在使用的手機儼然已成為少數派,是相當簡便的舊型機種。

  「我來做個單純的比較,你這支手機是三年前的舊機型吧?可別小看它的能力喔,它跟這個年代數年後開賣的新型桌上型電腦旗鼓相當呢。」

  「欸,真的嗎⁉」

  「雖然只有二十年的差距,但是技術的進化可以說是突飛猛進,足夠讓超過十公斤的PC所具備的機能,濃縮到手掌大小。你聽過那個廣告標語是『我喜歡的詞彙是「安全」』的銀行吧,我用的這個軟體甚至能破解他們金庫的電子鎖喔。這種程度的密碼啊,根本就不夠看嘛。」

  「還真是可靠……然後呢,砌?這是合法軟體吧?」

  聽到我的疑問,砌沉默了一會兒。

  「狗朗,你給我聽好了……這個時代啊,還沒有制定與非法存取相關的法律喔。」

  「又用這種違法的東西……!」

  竊聽器、追蹤器、内容物被動過手腳的催淚瓦斯、能夠一擊打倒杜賓狗的電擊槍、開鎖工具、超小型相機和收音麥克風,砌不知道從哪裡購入這些五花八門的道具,足以讓間諜相形見拙。她甚至收藏了許多遊走於灰色地帶的軟體。

  「可是,我們遇到了一個問題。」

  剛剛砌還一副毫不畏懼、得意洋洋的模樣,現在卻緊閉著嘴,望著從電腦主機取出的磁碟片。

  「總之,今晚已經無計可施了。明天我們去一趟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


  「這裡就是妳說的『那個地方』?」

  「是的,就是這裡。」

  我們從新宿搭上中央線,搖搖晃晃了九站之後,到達——

  「秋~葉~原~!!」

  我們下了電車,穿過閘門,踏出寫著「電器街口」的出口後,砌相當有精神地這麼吶喊。

  「妳的情緒也太高漲了吧?」

  「沒有啦,這算是我的習慣吧?」

  沒想到她馬上就恢復原狀。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砌似乎有許多自己的規矩。

  「這還是我第一次來這裡。」

  剛出車站,眼前就出現了一排電器行的招牌,應該說……這裡是不是只有電器行啊?

  「真的假的?我每星期都會來一次喔。」

  「是妳太常來了……不過,這裡真的有很多電器行呢。」

  「戰爭剛結束的時候,這附近黑市林立。不管是食品、衣物或藥品,只要是能販售的東西,這裡都能找得到。後來,這附近成立了一所與電機工程有關的大學,為了吸引那些學生來購物,附近的店家開始販賣一些美軍轉讓的真空管和電子零件。」

  砌邊走邊這麼賣弄知識。





  這裡除了林立著許多大型家電量販店之外,還聚集了大量小規模的店家,專門零售配線或電晶體。

  「而且以前政府還會徵收貨物稅,一旦購買奢侈品便需要支付稅金。雖然話是這麼說,但那都是以前人眼中的奢侈品,你覺得是什麼樣的東西?」

  「欸……珠寶……或車子?」

  「那些也算啦。不過,當時就連電器製品……譬如說收音機這種東西被認定為非生活必須品,而是奢侈品,所以需要課稅。為了避稅,許多人決定要自己親手製作電器用品。畢竟購買零件不需要繳稅嘛。」

  「這樣的想法也很不得了啊。」

  跟現在相比,當時電器的結構應該更為單純,大家才有辦法這麼做。不過,大概只有手巧的日本人能夠做出這樣的舉動。

  「你看一下那裡,很多店家的名字都有『無線』兩個字吧?這裡的無線指的不是無線對講機,而是收音機喔。」

  「這麼說起來,我們剛剛似乎有經過幾棟叫做RADIO會館跟RADIO STORE的大樓呢。」

  「嗚……」

  「為什麼要哭啊⁉」

  這句話似乎存在一個其他人所無法理解的哭點。

  「接下來的日本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三種神器——冰箱、洗衣機、電視的需求激增,AV機器也開始普及,開始賣起CD和錄影器材。經過任天堂遊戲機熱潮和家用電腦熱潮後,這些店家也開始販售電腦零件、遊戲機和遊戲軟體。」

  「原來如此,難怪有那麼多店家在販售電玩和動漫商品。」

  「因為以前無法使用網路販售,所以這裡是相當龐大的商業區,商圈甚至擴展至新潟和靜岡。後來,以Windows95的發售為契機,家用電腦逐漸普及……到了這個時期,秋葉原逐漸被郊區的大型家電量販店取代,慢慢地從『電器城』轉型為販賣軟體的『萌城』。所以這裡才會開始舉辦偶像活動,販售漫畫、動漫、模型和同人誌的店家林立,女僕咖啡廳比比皆是。現在正是這塊地區的過渡期。」

  這麼說起來,我確實沒有看到招攬客人的女僕們。那是現代電視節目上常出現的景象。

  「這裡目前還沒有melonbooks和COMICZIN。虎之穴也還要等幾個月後才會開幕。有隣堂也還沒開張,畢竟友都八喜電器百貨都還沒蓋好呢。書泉BOOKTOWER可能已經開幕了?」

  「砌……雖然妳解釋得這麼詳細……不過,妳不是來觀光的吧?我們正在朝目的地前進嗎?」

  「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在忍耐喔,我現在超想去搜括所有稀有商品哪。你看,目的地就是那裡。」

  砌指著一間販賣電腦零件的店舖。店名是——

  「九十九電機?」

  「嗯。」

  「……這是妳的老家嗎?」

  「才不是呢!」

  只要砌從現代帶過來的平板電腦能夠讀取磁碟片,破解出密碼,就可以輕易地解決眼前的難題了。

  問題只有一個,規格不合。

  我是不太懂這方面的資訊,但要讓最新型的裝置讀取已經停止生產的儲存媒體,似乎會產生諸多問題。

  最重要的問題,就在於接頭不合。

  現代一定有某種轉換裝置,可以讀取磁碟片的資訊,再傳送到最新型的裝置上。但這個時代當然沒有這種東西。

  「這裡是電器城秋葉原,甚至有人說『如果連這裡都找不到的話,你就放棄吧』!這家店在這裡極具盛名,被稱為零件店四天王之一。應該可以找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砌自信滿滿地這麼說。

  她竟然說要自己製作轉換裝置。

  「這種時候,妳還真是可靠耶。」

  我相當佩服她。

  「哈哈哈,你可以多依賴我一點喔。」

  儘管砌對於靈力方面的事情一竅不通,但在其他方面可以說是十項全能。

  「嗯……」

  在後方凝望著我們兩人的杏花小姐,她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喃喃自語著:

  「我說啊,砌妹妹……妳果然喜歡狗朗吧?」

  「啊呼⁉」

  砌摔得四腳朝天。

  「嗚哇,砌⁉妳摔了一大跤,還撞到頭,沒事吧⁉」

  砌剛剛本來挺著胸,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結果她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滑了一跤,漂亮地轉了半圈後,後腦勺著地。

  「哎呀……該怎麼說呢,妳對狗朗的態度,已經超越噓寒問暖或體貼入微的地步了,總覺得……就像一位關懷備至的老婆?」

  「誰誰誰誰誰誰誰誰像他老婆啊!妳說誰啊!不要說這種讓人傻眼的話!!」

  砌剛站起身就羞紅了臉,激動地回覆杏花小姐。

  「因為……人家覺得,砌妹妹總是擺出一副『真是的,只要我不在這個人就什麼都做不到,真拿他沒辦法』的模樣,看起來心花怒放呢。人家說得沒錯吧?說出來吧說出來吧!」

  「我、呃、欸、唔、咦、啊………………!!!」

  砌相當困惑,驚慌失措。

  「呃……」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該如何反應呢?

  只要笑就可以了嗎?總覺得這樣也不太對。

  「唔啊!」

  砌猛然轉身!

  啊,砌轉向我了。她是不是……火冒三丈啊?

  「喝啊!」

  砰叩!

  「喔呼⁉」

  好痛⁉她揍了我!

  而且還是由下往上攻擊下巴的上鉤拳!

  「為什麼……我要被打……?」

  「吵死了閉嘴白癡!」

  砌就這麼飛快地邁步走進店裡。

  「哎呀……人家是不是太雞婆了呢?但是你們看起來好溫馨喔。呵呵。」

  杏花小姐露出開朗的微笑。

  「不好意思,杏花小姐……算我拜託妳,不要再說一些會讓砌勃然大怒的話了……」

  「嗯~?呵呵,抱歉抱歉♪可是……這有一半是你的錯喔。」

  什麼?為、為什麼啊……?

  「我什麼都沒說,也沒做什麼喔?」

  「嗯,對啊。所以……她才會生你的氣啊。」

  我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如果再繼續說下去,就太不識趣啦,剩下就留給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杏花小姐說完這句話後,也跟著走進店裡。

  被留在店外的我用右手按著下巴,左手搔著頭,思考了半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還是找不到答案,只能跟在兩人身後走進店裡。



  就算進到店裡,砌也完全不和我交談。

  她一臉不悅地望著陳列在店裡的零件,東挑西選後塞進籃子裡,不時和店員詢問問題,再將更多零件裝了進去。

  最後依舊是由杏花小姐買單,雖然砌有跟她交談一兩句,卻還是對我不聞不問。

  不僅如此,她甚至不看我,始終背對著我。

  大約一小時後,我們走出店裡。

  砌依然相當不悅,她背對著我大步快速往前走。

  由於她買了各式各樣的零件,手中的紙袋應該相當沉重,就算我提議要幫她拿,她還是不肯把袋子遞給我。

  「呃……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姊姊請客~」

  杏花小姐或許覺得這都是自己的責任,她用有些輕浮的開朗聲音這麼說。

  「說、說得也是……!呃……該去哪裡好呢……砌?妳知道什麼好地方嗎?」

  我誠惶誠恐地對著砌的背影詢問。

  「那個……砌?」

  但砌依然沒有答覆。

  她突然舉起了手。

  當我意會過來時,她已經沉默地指向路邊的行道樹。

  「妳是要我去吃葉子嗎⁉」

  「…………哼!」

  她徹底跟我冷戰。

  我該說些什麼才好呢?跟她道歉嗎?不,我覺得這麼做也不妥。

  不只不妥當,她應該會更為光火。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沒有辦法跟她搭話——

  「——⁉」

  就在此時,我突然往地面一蹬,衝上前抱住砌。

  「啊⁉你在做什麼啊蠢蛋!!」

  砌凶惡地瞪著我怒吼道,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有一道驚人的殺氣筆直地射向我們。

  當我察覺後,便立刻抱住砌跳離該處。

  轟隆!!!

  下個瞬間——一顆子彈沿著那道筆直的殺氣飛了過來,擊中了我們剛剛走過的地方。該處隨即爆炸,甚至讓柏油路碎裂開來。

  「噢……竟然躲得過啊?怎麼啦,神堂杏花,看來妳找到一位動作相當敏捷的夥伴囉?」

  一個男人出現在我們眼前,這個人彷彿是從黑暗中分割而出似的。

  他的鞋子、長褲、襯衫、夾克,披在身上的長大衣以及髮色,全是一片漆黑。

  隱藏在太陽眼鏡下的眼睛,應該也和他右手中的手槍一樣烏黑。

  「真是受不了……你這次是待在對方的陣營啊?」

  連我都躲得過對方的攻擊,更不用說杏花小姐了。

  不僅如此,她早已拔出銀嶺的刀刃,擺出戰鬥姿勢,準備迎戰那位全身黑的男子。

  「什麼!到了這個節骨眼,妳還在鬼扯什麼啊!我這個人總是與妳為敵!如果妳是正義那方,我就是邪惡這方!」

  他果然是「那個女人」派來的刺客……看來他和杏花小姐似乎有著深仇大恨。

  剛剛那一擊的威力太過強大,裝了普通子彈的手槍不可能有這等破壞力。

  他大概使用了靈力吧。與其說那是手槍,不如稱之為手槍形狀的法具。

  「嗯……?」

  這讓我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等一下?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其他人使用過相同的手法。

  而且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如果用世界標準時間來看,那應該是二十年後的事情,不過就我的體感時間來說,應該是昨天的此時此刻吧。

  「神堂杏花……能打倒妳的人」

  全身黑的男人拿下太陽眼鏡。

  男人的年紀不大,頂多二十歲左右。

  他的臉看起來好眼熟。

  「就是我,追儺獅郎!!」

  過了一段時間,看到這位臭老爸再次站在我的面前,我差點沒暈過去。


  時間和地點再次拉回現代的追儺狗朗家——

  「究竟出了什麼事⁉」

  接到通知後,追儺流鷗從田園調布的禰屋小姐家趕了回來,出現在她眼前的慘狀,令她不禁這麼吶喊。

  「這、這位小姑娘在我的食物裡下了毒……沒想到神堂家有這種下毒的手法……我真……吃驚……」

  「在下並沒有下毒!!這只是普通的牛肉咖哩!!平淡無奇的咖哩!!請你吃了不要死掉啊~~!!」

  『該怎麽說哪……葛呀,汝糟糕的廚藝終於進化到奇怪的方向了咪?』

  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趴在客廳的茶几上痛苦掙扎,身旁的葛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拚命闡述著自己的清白。一旁活了一千五百年的幽靈柚夏,化身成幼女的姿態,滿臉驚訝、欽佩地這麼說。

  『喔,流鷗,汝來了呀。不好意思,突然找汝過來一趟。』

  三人之中最非比尋常的柚夏,不僅最快察覺到流鷗的出現,甚至還規規矩矩地回答了她的疑問,這樣的景象還真是諷刺。

  「呃……這倒是不要緊……不過,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是這樣的——』

  柚夏大略解釋了一下狀況。

  「原來如此……這位先生是狗朗先生的父親啊……」

  『嗯。』

  「狗朗先生和砌小姐,兩人一起穿越到過去了啊。」

  『嗯。』

  「當葛小姐向狗朗先生的父親逼問那兩個人的現況時,他要求先讓他填飽肚子……於是,葛小姐就做了料理,請他吃飯。」

  『嗯。』

  「然後,狗朗先生的父親就差點沒命了嗎?」

  『可謂世事難料咪。』

  葛的廚藝日益精進,只要旁邊有個人看著她,就可以煮出能吃的料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這一點帶來的反作用力,當她獨自下廚時,煮出來的東西宛如毒藥。

  砌已經放棄葛了,她曾說過:「妳這傢伙的廚藝已經是煉成毒藥的領域了。」

  『妾身本來想在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前,找汝回來的咪……』

  「狗朗的父親,命在旦夕呢……」

  當流鷗年紀還小的時候,一位追儺家的江湖術士強迫她修練法術,所以她大半的孩提時光都在嚴格的訓練中度過,目的就是要「殺害追儺獅郎」。

  「我的心情好複雜……」

  『就是說咪……』

  那位江湖術士早已離開人世,流鷗也不打算繼續殺害他人了,可是,看到這個人竟然因為這種原因性命垂危,讓她深刻感受到命運的諷刺。

  「所以……狗朗先生等人待在二十年前的秋葉原時,當時還年輕的伯父襲擊了他們。之後又有什麼樣的發展呢?」

  『嗯,主人的父親和母親是所謂的宿敵咪。』

  「畢竟他們是分屬於神堂家和追儺家的術士呢。」

  『不,不只是這樣咪。既然汝出身追儺家,汝一定知道主人的父親是多麼強大的術士。』

  「是的,我當然一清二楚……他已經算是半個傳說了。」

  追儺獅郎駭人的地方,在於他強大的靈力,以及超群體力帶來的絕佳戰鬥能力——這樣已經是極為卓越的才能了——不只如此,更可怕的是,他居然還是一位兵法家,能夠把靈術當作「武器」,發揮出淋漓盡致的效果。

  手槍、來福槍、機關槍、偶爾甚至會使用火箭筒和對抗戰車用的火箭砲,將這些武器結合靈術後,配合自己編製的武術一起使用。他身兼一流的士兵和術士,成為一位綜合型靈術士兵。

  「而且,他有自己的一套方針,不管對方是靈能力者還是普通人,他只會和武力超過一定程度的人戰鬥。不僅如此,當對手屈服時,甚至還會讓他感到喜悅。因此,就連在被外界稱為『旁門左道』的追儺一族之中,這個人也格外離經叛道,讓其他人心生敬畏……」

  神堂家曾經試著要討伐追儺獅郎,他們以兩位祈杖士為核心,與精心挑選出的退魔士組成小隊,派去襲擊他。

  不過,全隊反遭追儺獅郎擊敗。

  其中有人甚至無法再擔任術士。

  他獲勝的手法也相當邪門。

  透過自己的情報網,獅郎察覺對方派了討伐隊襲擊自己,並刻意洩露自己出沒的地點與時間。當他誘使討伐隊離開神堂家的總部『基地』時,便使用對抗戰車的導彈擊潰了對方。

  就靈術士的角度來看,討伐隊的總戰力更勝獅郎。

  所以,就算身為一介術士,他依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不使用靈術」的手段,突襲討伐隊。

  自己的據點往往是最讓人大意的地方,討伐隊伍沒料到對立的一族會潛伏在自己的基地旁,所以才會在踏出基地時,讓獅郎有機可趁。

  「總之,他這個人的個性就是『為了獲勝不擇手段』,因此四處招敵。不僅是神堂家,就連追儺家都對他敬而遠之……」

  流鷗瞄了獅郎一眼,對方現在仍然在痛苦掙扎。

  如果看到他現在這副德性,為了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應該會有大批人馬湧入這裡吧。

  甚至有人會說「至少給我看看這傢伙痛苦不堪的樣子」。假使將現在的景象製作成DVD,說不定會相當暢銷。

  『真有這個人的風格咪……據說只有主人的母親可以打敗年輕時的伯父。聽說是彼唯一無法打敗的對手咪。』

  「狗朗先生的母親啊……我記得就算在神堂家,她也是一位罕見的天才……」

  這確實不難想像。

  對於靈術士來說,獅郎的戰術根本是旁門左道,也是邪門歪道。

  如果想要對付使用這種戰術的人,必須採用同樣邪門歪道的手段,或是能夠鎮壓對方的正攻法,也就是標準的戰鬥方式。

  『在那之後,伯父更加仇視對方,不斷伺機而動,千方百計挑釁對方咪。有時候甚至戰了三天三夜……卻依然沒有分出勝負,令彼有些不悅。日後,一旦主人的母親接下退魔任務,彼就會故意站在敵人那一方。』

  「嗚哇……這……該怎麼說呢……」

  在現代社會中,這種行為應該會被當作跟蹤狂吧。

  就是因為獅郎很仰賴自己的力量,才不能容許一絲汙點。這股誇張的執著,讓流鷗只能目瞪口呆。

  「然後……他們在秋葉原遭到襲擊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嗯……談到這裡時,主人的父親便遭葛毒害……應該說用餐後差點一命嗚呼……所以咱們還沒聽到「那個女人」的真面目咪。』

  「總之……我們先來製作解毒劑吧?」

  拜託汝了。

  人稱「旁門左道一族」的追儺家,可說是將咒殺、謀殺,以及暗殺技術研究到極致。身為其中的一員,流鷗當然也很擅長調製毒藥。

  既然她懂得調製毒藥,自然也很清楚如何製作解藥。

  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狀況下,使用在追儺一族習得的技能,這讓流鷗再次感到命運的諷刺。



  命令10「old girl」


  我太大意了……不,不對。說不定是我下意識沒有去注意這一點我是在十七年前呱呱墜地,所以,他們至少會在我出生一年前邂逅彼此。

  這麼一來,就算在二十年前的這個世界中,杏花小姐……母親和老爸有什麼交集也不足為奇。

  「獅獅,人家還真是嚇了一跳呢。你竟然會選在人群之中襲擊我們呀。你不是沒興趣傷害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嗎?」

  「是啊,妳說得沒錯。跟弱者起衝突也一點都不開心。」

  聽到杏花小姐這麼問,老爸——這樣稱呼太麻煩了,從現在起統一稱他為獅郎——的臉上浮現令人火大的輕浮微笑,這麼回答。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在這種地方突襲我們呀?你覺得自己不會波及到周圍的人嗎?」

  我們身處於秋葉原洶湧的人潮中,突然的槍響和爆炸,使得許多人在我們的周遭圍觀。

  大概以為這是新手在進行某種街頭表演,甚至有人拿出了相機。

  如果術士們在這種地方互相較勁,那就不只是波及圍觀群眾這麼簡單,就算有人死傷也不足為奇。

  「神堂杏花,我有一件事情要問妳。這裡……哪有什麼『周圍的人』啊?」

  「咦——⁉」

  獅郎抛出的話宛如某種暗號,圍觀的群眾突然開始攻擊杏花小姐。

  「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每個人的攻勢都不強大。跟普通人沒有兩樣。

  憑杏花小姐的能力,應該不會讓這些人動到她一根寒毛吧。

  可是,對方人數太多了。

  十人、二十人……不對,還要更多!除了自己人之外,視線所及之内的人全都襲向我們,不僅如此,他們甚至出現在小巷中或林立的店舖裡。

  (這是……式……不對,是使鬼嗎⁉)

  術士們會要求低等級的神或精靈聽命於自己,恣意使喚它們。這被稱為式神,或者簡稱它們為「式」。

  兩者之間並沒有地位高低的區分,只是形式上的主從關係,就像我和柚夏小姐這樣。

  現在襲擊我們的是使鬼,雖然名稱與式神相似,涵義卻不盡相同。

  那是將怨靈、惡靈、死靈等各式雜靈,固定成人型後的產物。

  就連它們的靈氣波動都被動過手腳,乍看之下與生者沒有任何差別。

  「竟然費了這麼多功夫……!」

  我不禁咬緊牙根。

  在退魔士之中,我和杏花小姐的階級比較高。

  如果只有一隻使鬼混雜在人群中,我們一定會隱約感受到怪異之處,馬上就會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獅郎卻讓使鬼變成我們周遭的所有人,藉此麻痺我們的感覺。

  「這種……沒用的東西!!」

  杏花小姐用銀嶺的刀刃橫向一掃,砍倒群聚而來的使鬼。

  既然對方不是人類,那就不需要顧慮—不過,獅郎也預料到了這一點。

  「怎麼、搞的……⁉」

  其中一隻使鬼被砍倒在地,它的人類外形開始崩解,變為黏稠狀的爛泥,攀爬上刺穿自己的刀刃,襲擊杏花小姐。

  不只一隻使鬼出現這樣的變化,周遭有無數使鬼逐一變為爛泥,對杏花小姐發動攻擊。

  它們抓住杏花小姐的腳和手臂,甚至還纏上她的身體和頭髮,讓她不得動彈。

  「哈哈哈哈!神堂杏花,妳還真悽慘啊!妳以為我是誰?我可是追灘獅郎喔!就連把暗殺、謀殺視為理所當然的旁門左道一族追儺家,都稱我『旁門左道』呢!當我出現在妳的眼前時,妳就已經無計可施了!」

  他會故意光明正大地狙擊我們,出現在我們面前,都是事先計畫好的。

  讓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藉此削弱對周邊的警戒,以至於沒有察覺這個陷阱。

  雖然懊惱,我依然不得不稱讚他是個高明的戰術家。

  不過,他的經驗……還太淺薄了!

  「唔?」

  當獅郎走向杏花小姐,打算使出致命一擊時,他停下了腳步。

  「喝…………」

  杏花小姐全身上下都被使鬼們纏繞著,只露出了脖子以上的部位。在這樣的狀態下,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爆!」

  碰!!

  隨著這股劇烈的爆炸,纏繞著杏花小姐的使鬼們全都飛了出去。

  望著這樣的光景,本來浮現在獅郎臉上的嘲諷笑容消失無蹤。

  「極速將生命力灌入使鬼體内,使其自行崩壞……竟然用這一招⁉她的靈力輸出量還真是驚人!」

  使鬼的前身都是一些怨靈和死靈,它們的共通點,就是對生命的執著。

  他們就像飛蛾撲火一般,聚集在生者身上,吸取對方的生命力。

  正是因為如此,當一個人遭幽靈附身時,往往會失去健康,罹患疾病。

  杏花小姐反其道而行,將過量的生命力注入使鬼體内,使其自我毀滅。

  「噫嘻嘻……不要小看人家神堂杏花唷……獅獅。」

  不過,這樣的手法是一種雙面刃。

  儘管杏花小姐語氣輕佻,她的臉色卻明顯變得蒼白。

  這是理所當然的。她釋放的生命力,足以讓數量破百的死靈們爆炸後煙消雲散,如果是一般人做出這樣的行為,說不定還會沒命。

  「雖然我很想誇讚妳是位出色的女性……但是,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我倒想看看妳接下來要怎麼戰鬥。」

  獅郎再次勾起嘴角。

  現在的狀況對杏花小姐相當不利。

  即使失去了百具以上的使鬼,獅郎本人卻毫髮無傷。

  跟他相比,就算多估一些,杏花小姐也已失去三分之一的體力。

  再加上雙方擅長的武器——劍和手槍,這樣的組合本來就對杏花小姐不利。

  他剛剛說「當我出現在妳的眼前時,妳就已經無計可施了」,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就算杏花小姐讓他的第一個計畫付諸流水,帶來的後果也對他之後的行動有利。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一流兵法家的手法,從這個時候開始,獅郎——老爸就很擅長戰鬥了。不過,現在的他果然還太年輕,缺乏了二十年的經驗!

  「去死吧臭老爸!!!」

  「嗯⁉」

  一陣劇烈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我用盡全力使出斬擊,從側邊襲擊獅郎。

  「可惡,你搞什麼⁉」

  雖然他迅速用槍身擋下我的刀刃,卻擋不住我造成的衝擊。

  我用靈力增加肌力後,現在的力氣可以打壞一座水泥牆,甚至可以將一台轎車分成兩半。

  「唔喔喔喔喔喔⁉」

  咻咚。

  獅郎的身體就這麼飄了起來,撞上道路對面大樓四樓的牆壁。

  「你、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動的手脚……⁉」

  他也太晚發現了吧!

  當杏花小姐讓使鬼們爆炸之際,我移動至死角,躲了起來。

  如果是在現代,老爸就算不瞄向我,應該也可以躲過這次的攻擊,他甚至不會讓我有機會躲到死角吧。

  「臭老爸,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了!我要一雪昨天的仇恨!」

  不只是昨天發生的事,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將自己懂事後累積至今的仇恨全數奉還。

  不過,現在先讓我來報那一百億日圓之仇吧。

  假設毆打他一次一萬日圓,我可以揍他一百萬次!

  「狗、狗朗?那個……你應該……不認識獅獅吧?」

  看到我突然參戰,杏花小姐吃了一驚,由於我沒辦法向她解釋詳情,所以暫且假裝沒聽到。

  「你這傢伙給我等一下!我可不記得自己見過你喔!雖然我的仇家遍佈各地,但是我昨天什麼都沒做喔!我只有一如往常地去談了公事,還了租來的錄影帶,以及在超商買了杯麵而已!」

  獅郎卡在牆壁上的坑洞中,破口大罵。

  「獅獅……你的私生活好像有點寂寞呢……你有好好吃飯嗎……?」

  雖然杏花小姐的感想有些脫線,我還是假裝沒聽到。

  「放心吧!就算你這傢伙不記得,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老爸一直以來強勢又不講道理,讓我吃了許多苦頭。

  既然如此,就算我對現在的老爸不講道理,他也不該有所怨言。

  我蹬離地面,跳起來襲向對方,打算再使出一記斬擊。

  「可惡,不要小看我!」

  同時,對方也用槍口對著我。

  我知道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不能讓這顆子彈射中我,但我也不可能閃得過這顆子彈。

  「ON!」

  子彈上帶著靈氣,我刻意將與子彈靈質相反的靈氣注入銀嶺的刀身。

  對方曾經用這個招數攻擊過我,所以我親身體會過這種子彈的靈力性質。

  鏘鈴鈴鈴鈴鈴鈴!

  傳來一陣金屬劇烈摩擦的聲音。

  在兩者相撞之前,蘊含在劍和子彈內的靈氣發出互相抵抗的聲音。

  子彈和我都彈飛而出,但由於子彈本身極具破壞力,讓我往另一個方向彈了出去。

  「喔喔喔喔!!」

  當我被彈到對面的大樓時,我以大樓牆壁為立足點,再次一躍。

  雖然獅郎再次用槍口對著我,搶在他扣下扳機之前,我就已經逼近他,抓住他的手臂。

  「你飛飛看啊,不然就給我摔下去!」

  我將他的手臂向上扳,讓手槍掉下去後,使盡全力將他拋了出去。

  「唔嘎啊啊啊?」

  獅郎撞向地面。

  這樣的舉動不至於讓他喪命,不過,應該足以讓他的鼻梁骨斷個一、兩截了。

  非常好。

  「好了,你之前曾經用子彈射我、拋飛我,這些仇恨現在已經解決了……還剩下什麼呢……」

  就在我屈指計算,再次確認對方犯過的罪行時,頭破血流的獅郎站了起來,他的眼神中充滿殺氣。

  「你這傢伙……等著受死吧!」

  他的眼神充血,開始用手結印,詠唱咒語。

  「namah sarvatathaagatebhyah sarvamukhebhyah……」

  這是追儺一族所使用的火炎咒!

  「火啊,象徵一切起源的赤色奔流……」

  我也跟著詠唱咒語,彷彿在追趕著對方。

  「狗朗,不可以!現在詠唱也來不及了,快逃!」

  我聽到杏花小姐這麼吶喊,也看到獅郎因勝券在握而勾起嘴角。

  「sarvathaa trat candamahaarosana kham……」

  「追朔五行之理,枯竭水源、燃燒林木……」

  我相當清楚。如果我現在才開始詠唱,我會比他晚一點點結束。

  我就是清楚這一點,才會這麼做!

  「khaahi khaahi sarvavighanam……」

  「熔解金屬、吞噬地面……」

  我和獅郎的詠唱同時進入最後階段。

  「huum trat haam maam!!」

  「炎帝神火!!」

  兩人結束詠唱,手掌伸向彼此,說出最後一句發動法術的詞彙「鍵言」。

  「什麼……?」

  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樣的景象讓伸出手掌的我們看起來很愚蠢。

  獅郎一臉錯愕,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這傢伙……究竟耍了什麼花招……⁉」

  聽到獅郎這麼譴責,我不發一語。

  「可惡!!」

  獅郎取出藏在大衣袖口的軍用刀,襲向我。

  那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刀具,而是一種蘊含著靈力的法具吧。

  這種刀具可以貫穿周邊結界,別說會刺傷我了,最壞的結果,那把刀甚至可以置我於死地。

  然而,我依然動也不動,只回了一句話。

  「啊,蠢蛋。」

  「什麼?」

  我和獅郎現在的狀況是——我們發動了同系統的法術,周圍的火氣在熱激發狀態下陷入膠著,也就是「不分上下的拔河比賽」。

  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其中一方鬆開手——

  咚轟轟轟轟轟!!!

  「嗚啊啊啊啊啊啊!」

  就會引發大爆炸。

  兩人的靈術引發的反作用力一口氣襲向獅郎,火焰吞沒了他,讓他飛了出去。

  「這麼一來,我就報了『二十年後的昨天』的仇了……不過……」

  我冷靜下來,環顧四周。

  柏油路翻起、電線桿倒塌、大樓牆壁碎裂、停在路邊的轎車四輪朝天、水管似乎破了,水宛如噴泉一樣噴灑而出,熱氣讓水冒出大量水蒸氣。

  「我好像做得有點過火了。」

  能夠報復老爸的機會千載難逢,似乎讓我太過激動了。

  「你這樣不只有點過火啦,狗朗!」

  杏花小姐臉色一變,發出宛如哀嚎般的聲音衝了過來。我本來以為她是要跑向我,沒想到她卻衝過我的身旁,跑向倒在對面道路的獅郎身邊。

  「獅獅!你沒事吧⁉沒有死掉吧……⁉」

  他那一身黑色大衣,和穿在裡面的黑色衣服全都四分五裂,顯露而出的肌膚佈滿了各式各樣的傷口與燒燙傷。

  「不,他沒事……他不可能會死。」

  就算我再怎麼恨,我也不會真的殺死未來的老爸。

  假使殺了他,我也會跟著消滅。不僅如此,最重要的原因在於,我根本無意痛下殺手。

  我盡可能地放輕了力道,抑制後的力量頂多只會讓他無法戰鬥……

  「獅獅!振作一點……快點醒過來!!」

  杏花小姐的臉色變得相當蒼白。

  「咦,怎麼會這樣……?」

  我確實有手下留情。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以現代的老爸的力量為基準。

  對於二十年前,個性還沒有那麼老奸巨猾的老爸──不對,獅郎來說,他可能無法承受這樣的攻擊。

  「完蛋了……!」

  我也慌忙跑向杏花小姐。

  不過,這讓我再次體會到自己的單純。

  「你太天真了。」

  聲音的源頭並非來自眼前倒在地上的獅郎。

  「我知道你能使出非比尋常的力量,作戰方式相當老練,簡直就像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兵……不過,太天真了。」

  聲音來自隔著一段距離的後方。

  「————!」

  我想起自己把某個人丟在後面,冒出的寒意就像有人拿冰塊塞進我背後的衣服裡一樣。

  「既然你們帶了一位非戰鬥人員上戰場,就應該要安排一個人在她的身邊吧。」

  「唔……!」

  不知不覺中,獅郎撿回了手槍,用槍口抵住砌的頭。他的表情相當冷漠,讓人毛骨悚然。

  「這是……這也是使鬼嗎⁉」

  躺在杏花小姐身旁的另一具獅郎的身體,開始融化成泥漿。

  現場只留下那件燒焦的大衣。

  「這叫做『分身之術』,當火炎咒襲向我的前一刻,我把使鬼當作我的分身。」

  被他擺了一道……!

  人被騙過一次之後,往往不會讓自己被騙第二次——他識破了人類的思考模式。

  「不要輕舉妄動喔?我盡可能不想殺人滅口……」

  我知道他不是在威脅我們。

  獅郎的語氣中已經不帶嘲諷,變得相當謹慎。

  我似乎讓這個男人認真過頭了。

  「獅獅!對方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喔!你不可以把她捲入這場風波!」

  「她可能只是一位弱女子,但還是跟你們有瓜葛吧?既然如此,這就是你們的問題啦,誰叫你們沒保護好她。」

  杏花小姐這麼吶喊,獅郎卻毫不理睬。

  「做出這種事,你真的滿意嗎?」

  「妳說什麼?」

  儘管狀況十萬火急,砌依然用泰然自若的語氣開口:

  「你的目的是那個行李箱吧?就算拿我當人質,神堂杏花真的會願意跟你交易嗎?我們其實才剛認識沒多久喔,她不會為了保護我,而不顧神堂家的命令。」

  「砌妹妹……我不會做這種——」

  杏花小姐這麼說,砌卻用眼神制止了她。

  「而且……看來你很想跟那個女人一決勝負。在綁了一個人質的狀態下,就算獲勝也不有趣吧?」

  獅郎鄙夷似地冷哼了一聲。

  「簡單地說,妳想表達的意思是『就算拿我當人質也沒有任何價值,你應該不會希望自己是靠人質而獲勝,所以放開我』,對嗎?」

  假設獅郎說得沒錯,那麼砌只是在用拙劣的方式要敵人饒了自己一命。然而,那並非砌的真實想法。

  「不對不對,你說錯了……我啊,這麼做是有理由的。那個男人也就是從剛剛跟你對決到現在的退魔士,他對我唯命是從。這就是我的價值。舉例來說……」

  獅郎握在手中的手槍雖然是一種法具,還是有辦法殺人。

  就算對方用這種東西抵住自己,砌依然如冰一般冷靜。

  「譬如說,我可以命令他『不准妨礙追難獅郎和神堂杏花兩人之間的戰鬥』。」

  「……這樣啊。」

  或許是察覺到砌話語中的含義,獅郎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原來如此,我可以用妳和行李箱當賭注,去和那個女人戰鬥啊……這麼一來,條件就對彼此都有利了,這樣並不壞……妳這傢伙個性還真差。」

  獲勝的那一方,可以獲得行李箱和砌。

  不過,對於獅郎來說,殺害軟弱無力之人毫無意義,所以不管是獅郎或杏花小姐獲勝,砌都可以保住一條小命。

  乍看之下,會以為砌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利用杏花小姐。

  其實,如果對方奪去了行李箱,我們就會失去這個任務的線索——也就是回去未來的方法。但獅郎當然對這一點一無所知。

  「好吧。那我就接受妳的提議……就這麼說定了,那邊那個男人!」

  咚!!

  獅郎帶著砌往後退,他用手槍打壞了位在該處的水溝蓋。

  「我之後會指定見面地點……在接獲我的通知前,你看緊那個女人。如果那傢伙敢輕舉妄動,你就再也見不到這位小姑娘了。」

  獅郎拋下這句話後,就這麼跳入水溝蓋之中。

  「等一下!!」

  我跑了過去,想要追在他們身後,但當我準備跟著跳入水溝蓋中時,杏花小姐制止了我。

  「不行,狗朗!你看清楚!」

  漆黑的水溝蓋中,佈滿無數靈氣網。

  「那是小規模的對人結界喔。小歸小,數量卻不少……雖然有辦法解除……」

  當我們花時間解除結界時,帶走砌的獅郎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完全追不上了。

  「唔……他竟然還準備了這種東西!!」

  這大概是自動感應式的結界。

  獅郎佈下結界,等他鑽過水溝蓋的同時,啟動了它。

  此舉也為他確保了一條活路……這就是專家的技巧嗎?

  「為什麼會這樣……!」

  我用手壓住額頭,發出了哀嚎般的聲音。

  我的心裡已經做出最糟糕的打算。

  這麼一來,砌不但沒有辦法回到未來,甚至連性命也危在旦夕。

  既然如此,我不如就促成杏花小姐和獅郎作戰,再殺掉獅郎——也就是老爸,毀滅掉我誕生在世界上的未來。

  這麼一來,未來不僅不會有超過百億的債務,也不會有「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更不會有機會穿越到過去。

  時空出現變化後,砌說不定就能獨自回去未來了。

  「嗯……?」

  等一下?

  「狗朗……人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先冷靜下來……這樣的話,就算賠上人家的性命,也要打敗獅獅,讓砌妹妹回來……」

  杏花小姐抱持著如此悲壯的決心鼓勵我。可是——

  「不……沒事了。」

  「欸?你說……沒事……了嗎?」

  「應該有辦法解決……至少砌絕對會平安無事。而且……你們不需要一決勝負。」

  我察覺到一件事。砌應該也早就發現了吧。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和對方進行這般交涉。

  但若真是如此,她也不需要特地淪為人質,任憑對方擄走自己啊。

  「砌……究竟在想什麼呢……」

  我不知道砌有什麼目的。

  但是,我很清楚砌的個性。她有時候會毫不猶豫地使用破天荒的手段。

  「希望事情不要演變得太奇怪……」

  儘管我的不安煙消雲散,現在卻又冒出另一件讓人擔憂的事,說不定還比之前那件事更為棘手。



  數小時後——慘遭獅郎擄走的砌,被帶到位於東京郊區「那個女人」的宅邸。

  「已經好啦。」

  當他們在移動的時候,為了讓砌不要吵鬧,獅郎遮住她的眼睛,讓她咬住口塞。

  當獅郎移除這些道具的瞬間,出現在砌眼前的是一棟歷史悠久的宅邸。

  「為了以防萬一,我醜話說在前頭,妳不要亂吵喔?在跟神堂杏花做出了結之前,如果妳死了,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獅郎這句話的含意是「如果妳大吵大鬧,宅邸主人會毫不猶豫地解決掉妳」,潛藏著對砌的警告。

  「這座宅邸位於哪裡啊?」

  兩人已經走進宅邸内了,砌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能推敲出住址的線索。

  「我怎麼可能告訴妳啊,如果神堂家發現這個地方,我就麻煩了。」

  獅郎鄙夷地用嫌惡的聲音回答。過了一陣子,當砌看似在發呆時……

  「這裡是調布吧。」

  「什麼……⁉妳怎麼知道!」

  抵達這裡之前,獅郎還特地繞了遠路,讓砌失去方向感。

  他會這麼做,是為了讓重獲自由的人質不知道藏匿處的所在地——這是綁架犯的基本常識。

  「什麼啊,我猜中啦?我只是隨便猜猜罷。

  「竟然是矇到的啊……」

  自己剛剛答得太過迅速,讓先前的苦心功虧一簣……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獅郎的臉上寫滿懊惱。

  但是……

  (為什麼我會認為這裡是調布呢……?)

  就因為那是自己下意識說出口的話,更讓砌感到詭異。

  當砌走進這座宅邸時,她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不僅是這棟宅邸,她根本連離這裡最近的車站都沒來過。

  「總之,妳給我安靜一點……如果那個女人發現妳的存在,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

  「你把我當成小朋友偷偷撿回家的棄貓嗎?」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說『把她放回撿來的地方』呢?」

  突然,多了一個人的聲音。

  「「————⁉」」

  砌和獅郎同時轉過頭。

  「我應該是叫你去搶回行李箱吧……難道你聽不懂日文嗎?」

  一位女人出現在他們身後。

  體內的本能告訴砌——她就是『那個女人』。

  女人光是站著,就讓人感受到龐大的壓力。

  她宛如一株樹齡超過千年的大樹,或是從紀元前就聳立在地球上的金字塔。總之,她的存在感過於龐大,大概不是人類。

  女人似乎什麼都沒有做。

  她光是「待在這裡」,就能讓一般人嚇得僵住不動,就連身為高階術士的獅郎也不例外。

  「妳這傢伙……就是整件事情的核心人物嗎……」

  砌知道自己的額頭、手掌和背部都滲出汗水。

  「喂,住嘴!妳想死嗎?不要挑釁她!」

  獅郎臉色一變,開口制止砌。

  「抱歉……這傢伙只是個普通的小鬼。為了能夠順利奪回行李箱,我把她擄為人質。如果妳感到不愉快,我向妳道歉。所以……」

  獅郎笑了起來。在數小時前的戰鬥中,他不曾露出這樣的笑容。

  他本人應該沒有察覺到這是「諂媚」的笑容吧。

  當站在眼前的人能夠輕易操控自己的一切、甚至是性命時,人類才會露出這種代表認輸和服從的笑容。

  「對我來說,你們這些傢伙只是蟲子罷了。當蟲子鳴叫時,你們會感到氣急敗壞嗎?」

  「……唔!」

  女人的表情沒有出現任何情緒波動。

  沒有厭惡、沒有嘲諷、也沒有愉悅,什麼都沒有。她的語氣只是在闡述事實。

  「…………」

  砌發現獅郎緊緊握著拳頭。

  「別開玩笑了!」他大概想要這麼抗議吧。但是,他沒有辦法這麼做。當現實讓人不得不低頭時,人類也只能做出這樣的反應。

  雖然從砌所站的位置看不到獅郎的表情,不過,他應該咬牙切齒到臼齒都嘎嘎作響了。

  「我有兩個問題要問妳,現在增加為三個了,可以嗎?」

  「喂,妳這傢伙……⁉」

  砌依然毫不猶豫地提問。

  這一次她甚至還甩開了獅郎制止自己的手。

  「噢,真是一隻與眾不同的蟲子。可以呀,我一直關在這棟宅邸裡,正好覺得有點無聊的呢。偶爾聽聽蟲子的鳴叫聲也不壞。妳要問什麼?」

  「嗯。首先,第一個問題……為什麼妳不穿衣服?」

  女人身上一絲不掛她全身赤裸。

  她的裸體只能用「婀娜多姿」來形容。

  不過,由於身材太過姣好,看起來反而很不真實。

  看著她的時候,簡直就像是看著一尊以美麗女神為題的希臘雕像在走動,或者是某種精美的CG。

  這種非現實的感覺甚至讓人相當不舒服。

  「喔……這是因為我剛洗好澡。」

  「妳還會洗澡啊。」

  她的存在如此超群,回答卻這麼普通,讓人感到有些失望。

  「我很注重肌膚保養。」

  這麼說起來,女人的長髮有些潮濕,確實像剛洗完澡。

  「既然如此,妳何不披件浴袍呢?會感冒喔。」

  「不要把我跟你們這些蟲子混為一談。我的身體並不會罹患這種毛病。」

  聽到女人一派輕鬆地回答,砌伸手指著獅郎,繼續說:





  「可是啊,這個男人從剛剛開始就不知該看哪裡才好喔?雖然如此,他還是不停用斜眼偷瞄妳。這樣好嗎?有人用猥褻的眼神望著妳喔。」

  「喂,妳這傢伙……究竟在鬼扯什麼啊⁉」

  面對突然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禍,獅郎慌忙抗議。

  「這個問題更是無聊。妳也會沐浴吧?當妳洗好澡時,如果有隻蟲子在仰望著妳……感到害羞嗎?」

  「啊,這樣啊……」

  這個女人並非殘虐不仁,也並非冷酷無情。對她來說,人類真的就像隻蟲子吧。

  當人們走在路上時,不會去刻意踩扁行進中的螞蟻。

  不僅如此,甚至會毫不自覺地踩亂牠們的路徑,逕自往前走去吧。

  不管鞋底踩扁了一隻螞蟻,還是一百隻螞蟻,或是沒有踩到螞蟻,都不會有人在意。我們就是生活在這樣的次元之中。

  「那麼,剩下的兩個問題呢……?如果妳的動作不快一點,我可能就沒有這個心情了喔?」

  女人瞇著眼詢問。

  「啊,抱歉抱歉……那麼,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

  砌故意讓獅郎擄走自己當人質,是有原因的。

  在當時的狀況下,如果自己直接淪為人質,會導致狗朗和杏花身處於危險之中。因此,她才會提出「兩人對決」這個條件,至少讓狗朗可以脫離險境。

  另一個原因就是,她希望獅郎能把自己帶到那個女人身邊,讓自己能把握這起事件的真相和全貌。

  她知道這樣會讓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處境,不過,她還有一個絕招。

  如果狀況危急,她至少還有辦法逃得出去。

  「妳究竟是什麼人?」

  聽到砌的疑問,女人稍微睜大了瞇起的眼睛。

  女人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為了這些比自己更為低等的生物,該怎麼配合他們的理解力來解釋才好呢?她似乎在選擇詞彙,停頓了片刻。

  不過,女人臉上露出了些微自嘲的微笑。

  她大概在想:「為什麼我非得要為了蟲子顧慮這麼多呢?」

  「我是屍解仙。」

  果然,砌聽了之後,還是無法理解對方的話。



  我們第三度將時間和地點轉回現代的追儺狗朗家

  「哎呀~日本的壽司就是好吃啊!Japanese Sushi本身在國外也很有名呢。但是啊,這可不代表在國外能吃到這種品質的東西喔。該怎麼說呢,完全不一樣啊!不只是魚料、白飯,就連使用的醋都不一樣哪。」

  獅郎掛著滿面微笑,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壽司。

  「那個……你差不多可以繼續說下去了吧。屍解仙究竟是什麼啊!」

  葛用充滿魄力的表情逼問,她的額頭上彷彿浮現出漫畫裡會出現的「青筋」。

  對方吃了自己煮的料理後差點沒命,洗完胃、喝了解毒劑後才終於恢復正常。沒想到他才剛康復,現在竟然就能大啖美食,這個男人厚臉皮的程度已經不是讓葛感到錯愕,而是直接昇華到敬佩的地步了。

  「就是說啊!砌小姐沒事吧!」

  『就是說咪!不要顧著自己吃,分妾身一點唄!』

  流鷗和柚夏也抬高了音量。

  雖然其中一個人指責的地方有些奇怪,不過葛現在沒有餘力吐槽對方,索性假裝沒聽到。

  獅郎本來徘徊在生死關頭,雖然成功醒了過來,卻鬧脾氣地說:「如果不給大叔我吃壽司,我就不告之訴妳們!」所以葛一行人束手無策,只好叫了外送。

  而且還是特別高級的壽司。

  「真拿妳們沒辦法,妳們這群小姑娘也要吃嗎?還有黃瓜卷喔。」

  『開什麼玩笑,妾身要吃海膽呀,海膽!』

  「我也很愛吃海膽哪~知道啦知道啦,蛋壽司都是妳的了。」

  『伯父大人別開玩笑了!如果要給妾身吃蛋,那就交出魚蛋哪,交出鮭魚子,交出鯡魚子!』

  為了爭奪壽司,獅郎和柚夏正準備開啟一場壯烈的戰役。

  「不要玩了!正經回答在下說的話!!!」

  看到他倆的模樣,葛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

  「為什麼……大叔你……要這樣開玩笑呢……你姑且也是狗朗的父親吧……雖然你們之間發生過許多風風雨雨……可是,你不擔心他嗎……嗚啊!」

  由於葛怒不可遏,情緒太過激動,不知不覺中,眼淚掉了下來。

  「就連在下、也那麼、擔心他……嗚!嗚嗚……」

  葛用著充滿憤恨的輕蔑眼神瞪向兩人。

  「啊,不是啦……這下慘了,這樣感覺就像大叔我是個壞人嘛?」

  『什麼呀,汝根本就是個大壞蛋咪。就妾身聽汝至今的行動來看,正是如此哪,汝還把九十九那傢伙擄作人質哪。』

  俗話說會哭的小孩有糖吃。望著眼前這個氣得面紅耳赤、淚眼婆娑的少女,氣氛頓時變得相當尷尬。

  「你們兩人都鬧夠了吧。葛小姐都掉眼淚了,現在開始,大家就正經一點吧……葛小姐,妳也先冷靜下來喔,妳一定擔心到坐立難安吧?」

  流鷗靠著宛如親子頻道的兒童節目主持人姊姊一樣的精彩本領,改變了當下的氣氛。

  「嗚、嗚呃、嗚嗚……」

  「乖乖乖~別哭別哭?吃個蛋壽司吧。」

  在流鷗的安撫下,葛拿了蛋壽司——當障眼法,其實她一口氣抓了三個鮪魚肚肉壽司,硬是塞進嘴裡。

  「(嚼嚼嚼)……!!」

  「啊,我的鮪魚肚肉!我本來很期待的……」

  葛將鮪魚肚肉大口吞下肚。

  「(咬咬咬,吞下)吵死了!就是因為你不趕快回答在下的問題,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在下要接著吃比目魚!」

  「啊啊啊啊,住手,放過它吧……好啦,我知道了啦……呃,我是講到屍解仙吧?」

  獅郎似乎死心了,他將一口濃茶含入口中,似乎是為了要潤嗓。

  「簡單來說,屍解仙就是仙人的一種。」

  「你說的仙人……指的是中國神話中常常出現的那個嗎?鬍子長長、拿著長杖的大叔?」

  因為這跟之前聽到的「那個女人」的形象不符,所以葛疑惑地歪著頭。

  「啊……那只是寓言故事給人的印象,真實的仙人不老不死,怎麼可能會以老頭子的姿態出現,光是這一點就夠奇怪了。」

  仙人帶給人們的印象,往往是經過辛勤的修業,德高望重的賢者。所以總會讓人聯想到老人的樣貌。

  「仙人大致上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是天仙、第二種是地仙、最後一種就就是屍解仙。」

  據傳所謂的仙人,就是道教中得道開悟,不老不死的存在。

  天仙是與天一體化者,地仙是與地一體化者。

  雖然這種系統和佛教中的解脫和圓寂相異,然而就感覺來說,「和宇宙一體化者」稱為天仙,「和星球一體化者」稱為地仙。

  「星球總有一天會毀滅,宇宙也並非永恆無限,但對於最多只能活百年左右的人類而言,其實跟永恆沒有兩樣。至少,他們這種存在確實不會衰老。屍解仙卻不同。應該說,不能夠拿屍解仙與其他兩者相比。」

  「你的意思是,屍解仙不是仙人,而是人類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們確實並非人類。不管是靈力的密度、品質、輸出量,都遠遠超過人類。反而比較接近仙力。不過,與其他仙人相比,有一個關鍵性的差異。」

  聽到獅郎說的話,葛思考了半晌。

  她突然想到了兩者之間關鍵的差異是什麼。

  「該不會……他們並非不老不死?」

  「妳猜對了。」

  『唔哇!』

  當柚夏悄悄地打算偷走一個鮭魚子軍艦卷時,獅郎將它搶了過來,送入口中。他同時豎起手指這麼回答:

  「屍解仙其實就是半調子的仙人。所謂的仙人跟佛教的解脫或圓寂不同,肉體能隨著一同升天。但是,如果原本的肉體染上太多塵世的髒污,就無法成功。取而代之的是,屍解仙將獲得千年壽命。只是,這就像是一種詛咒。」

  「詛咒?」

  「成為屍解仙的人將無法死亡。不管變得多麼厭世,多麼渴望死亡,若是沒有活過千年,將永遠無法歸西。就像是一種處罰,逞罰那些明明是人,卻想要獲得過人力量者。」

  據說道教的基本原理「道」,指的就是宇宙的意志。

  到底道教的人是出於什麼意圖,設定出這種超乎現實的存在呢?

  「人類的精神力最多只能維持百年左右,無法忍受千年的長度。所以屍解仙會拚命修行,想要變為天仙或地仙,可最後總是無法如期所願。他們多半會放棄這個念頭,停止思考,讓自己變得宛如岩石一般,享盡天年。」

  在術士之中,也有幾位被稱為魔術師、魔導師的人,獲得了長久的生命。

  有些人使用罕見的咒物、複雜的靈式,成功調劑出「不死藥」,使壽命超乎常人。

  不過,就連那群在魔導歷史中留名青史的人們,獲得的壽命最多也只有五百年左右。「那個女人」卻能比他們多活一倍的時間,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兩者之間懸殊的差別。

  「那麼,那位屍解仙已經活了多久呢?」

  聽獅郎說到現在,她們推測對方最少也活了四、五百年。

  「嗯?這個啊……如果對方只有這點程度,這件事就不會那麼棘手了。」

  獅郎將空空如也的壽司盤中最後剩下的醃薑片送入口中,望向遠方。



  「妳說……妳是活了千年,沒有成為仙人的半調子?」

  聽到女人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就連砌也難掩驚訝。

  至今,她與狗朗遇過許多超凡的人物。

  其中有幾個人活在世上的時間比正常人更為悠久。

  狗朗的祖母,也就是神堂家掌門.仙華的年齡已經超過七十歲,外貌看起來卻像二十歲左右。

  由於她生來「陽氣」就很旺盛,甚至影響到她的肉體。

  前身為鬼哭姬的柚夏更是了不起。

  她出生於一千五百年之前,現在卻以一副幼女的模樣四處闖蕩。

  砌也遇過許多外表和實際年齡不符合的人。

  仙華只是老化的速度比他人慢,儘管身體比實際年齡還要硬朗,但仍然逐日衰退。

  柚夏雖然也存在了一千五百年,但她是以靈體的方式生存在世界上,肉體早已消失殆盡。

  如果有人類保持著自己的肉體,生活超過千年,那簡直是非比尋常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少說五、六百……不,大約八百歲吧……還真會裝年輕啊,妳使用的凍齡技術還真是不得了。」

  即使冷汗直冒,砌依然努力地冷嘲熱諷。

  「喂,臭女人……別再說了,妳真的會沒命啊!」

  獅郎這麼警告砌,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驚慌失措。

  他大概也已經猜想到這個女人超乎常理,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是這等人物。

  就某方面來看,與其稱她為人類,還不如說她已經是半個神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女人的臉上勾起一抹開心—不,愉悅的微笑。

  「妳覺得……我說的話很奇怪嗎……」

  聽到砌這麼問,女人露出笑容。

  「憑妳幼稚的程度,應該沒辦法理解吧……就算超乎常人,我依然沒有忘記自己是個女人喔。所以,我才會如此開心,因為『我看起來很年輕』哪。」

  「妳說什麼……?妳這傢伙到底幾歲啊……?」

  女人哼了一聲,用手指抵住嘴角,面露惡作劇般的微笑。

  從她的表情來看,面對這群無知又軟弱的人們,她並不會加以嘲諷或輕視,甚至讓她感覺這些人很可愛。

  「差不多兩千兩百一十四歲吧?」

  「「兩千……⁉」」

  砌和獅郎震驚到幾乎說不出話來

  兩人確實知道這個女人年事已高,但他們推測女人最多也不會活過一千歲。就算破千歲,應該也只超過幾年而已。

  沒想到對方竟然在紀元前就誕生於這個世界上,他們當然會感到驚愕。

  「我並不是出生在這個島嶼,而是現代被喚作中國的國家。出生的時代……大約是秦王掃滅六國,統一天下,開始稱自己為始皇帝的時候吧。那個時候,某位方士帶領著我和其他年紀相仿的孩子搭上船,來到這裡。」

  聽女人陳述的内容,獅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秦始皇……方士……妳該不會要說……自己是『徐福船團』的生存者吧?」

  徐福——砌曾經聽過這個名稱。

  砌的靈能力只比一般人高了些許。

  她也沒有退魔士和術士必備的技術或知識。

  然而,如果是一般唾手可得的常識,她可以說十分博學多聞

  「徐福……這個人應該是……跟秦始皇說要去尋找不老不死之藥,而坐船出海的男人吧?」

  「嗯,他大概也只留下了這樣的事蹟吧。畢竟那個老人最後沒全回國土,而是在這個島上溘然長逝。」

  紀元前210年——統一中國大陸的秦王嬴政,自稱始皇帝,而他確實也是一位實至名歸的英雄豪傑。

  不過,秦王的眼光長遠,他認為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將會因為自己的死而付之一炬。

  始皇帝不想死,他集結新帝國的所有力量,尋求不老不死的方法。

  他召集各種學者、術士、醫師。其中,有一位自稱方士的人,名為徐福。

  徐福表示:「只要賦予我三千童男童女、金銀財寶、五穀百工,我將前往東方盡頭之島『蓬萊』,取得不老不死的仙藥」

  但是,徐福沒有回中國,秦始皇還來不及成為不死之身,就駕崩了。根據歷史記載,三代之後,秦朝就滅亡了。

  關於這位徐福,還有另外一個傳說。

  他堅信自己抵達了蓬萊諸島,可是,那可能是古代的日本列島。

  後來的中國史書也曾記載「徐福成為日本人的始祖」,日本各地也都流傳著徐福傳說。

  如果這個傳說屬實,當時徐福將走在世界尖端的中華文明,帶入*彌生時代的日本的話,其影響將無可量計。(編註:日本古文明,約為西元前三世紀中到西元三世紀中頃。)

  「妳是徐福船團的末裔……不,是存活下來的倖存者嗎?」

  「這件事相當古老悠久。那位老人後來還是沒有找到不死仙丹……應該說,他一開始就無意去尋找。他只是想借用皇帝的力量,創造出自己期望的東西。就算沒有抵達蓬萊仙島也無妨。只要有一個地方能讓他恣意妄為,這樣就足夠了。」

  「創造……的結果就是妳嗎?」

  「喔……?」

  聽到砌的回答,女人感佩地抬起頭。

  「妳這隻蟲子還真敏銳……是啊,徐福當初要求的百工,就是具備各種技能和知識的學者,三千童男童女就是實驗品。那個男人想要創造出極致的人類,不死的完全生命體……說老實話,他其實就是要創造神。可惜的是,這個計劃徹底失敗了。九成的兒童都撐不過實驗,撒手人寰,倖存下來的人也幾乎都失去自我和意識……不僅如此,他們的外貌甚至如同怪物,看不出人類的影子,現在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

  砌感覺有道冷汗順著背上滑落。

  日本古神話中記載的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妖魔鬼怪、能力非凡的人物,不可能全都真的存在過。

  那是科學並不發達的時代。不管是打雷閃電、颱風、甚至岩石細縫間吹過的風,都可能讓人感覺到妖怪或妖魔的存在。

  那也有可能是在暗喻著某些實際發生過的事實,只是沒有直接記錄在歷史上。

  但是,在記載的内容之中,說不定有幾成並非捏造出來的事實,有些人是真的存在於世界上。

  那些在神話裡被稱為神、惡魔和鬼怪的人物,說不定就是這個女人的同胞。

  「結果,後來只創出了像我這樣的屍解仙。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身為人類,卻想創造出超越人類的人,這是對神明的褻瀆。這樣的結果說不定是天譴呢。創出的屍解仙還不到十人,徐福就落魄死去,剩下的我們卻死不了,只能在世間茫然徘徊。其中有人忙於振興國家,有人企圖回歸中國。除了我之外,每個人都用盡了千年壽命而亡故。我曾經在一千三百年前與他們相聚……當時確實有一位自稱*役小角的傢伙環遊了世界,然而,我也不曾再見過他了。」(編註:生於西元六世紀末的日本知名咒術師。)

  女人這麼陳述著自己的真實身分,對於人生還走不到二十年的砌來說,這段故事聽起來波瀾壯闊,甚至無法用轟轟烈烈一詞來形容。

  此時,她察覺到一個問題。

  「等一下……呃,這樣算起來不太對吧。為什麼妳還活著啊?其他的屍解仙都已經壽終正寢,為什麼妳會比他們多活了一倍以上的時間呢?」

  雖然砌不知道屍解仙的壽命是怎麼計算的,就當作他們能比人類多活十倍的時間好了,女人的年齡換算成一般人後,也超過兩百歲了。

  「這並不值得驚訝。在這千年時光之中,我不斷尋求讓自己的性命延續下去的方法。當我活了三百年左右時,船隻開始進出這座島嶼。我乘著船經過西藏,造訪了印度,穿過沙漠後行經中東,來到羅馬。當我抵達高盧之後,我這次改走北方遊牧民族的路線,從北海回到這座島。我使用旅程中學會的各式魔術、道術、鍊金術,來延遲老化。」

  她的壽命是凡人的十倍,但這不代表她只是比一般人多活了十倍的時間。

  平凡人都會體驗到出生、成長、受教、學習、失敗,從這些經驗之中,人們不斷吸收新知、成長茁壯,最後因為年紀增長後不斷衰老退化。但是,這個女人並不需要經歷這段歷程。

  當凡人逐漸老態龍鍾時,女人卻維持著全盛期的頭腦和體力,再次迎接新的一年。

  因此,她學習到的知識和能力,是凡人一生所能吸收的數百倍——不,說不定有數千倍。

  只要她賭上所有知識來讓自己長壽,自然有辦法繼續生存並阻止老化。

  「當人們發現通往新大陸的航道時,我迅速踏上旅程。那塊大陸發展出的法術和理論相當出色呢。當我在那裡鑽研時,我本來身處的大陸之中,其科學研究也日新月異。我將兩者組合之後,衍生出法術。支援我的資金和合作者更是源源不絕,畢竟我的目的是『延長壽命』嘛。不用我要求,人們自然就會接近我,不請自來的人數還多到令人發噱呢。」

  女人花了兩千年來追求「延命」的能力。

  不僅僅是秦始皇,有能力者總是希望得到「不老不死之身」。

  不論出於什麼理由,英雄、皇帝、聖人、美女、藝術家,思想家、哲學家、宗教家都一樣。

  他們主動提供金錢和物資,有些人甚至自願擔任實驗品。

  砌瞭解到女人為什麼會把人類比喻成蟲子了。

  從這個女人的角度來看,那些黏著自己,畏懼死亡、希冀能盡量多活一天的人們,就像撲火的飛蛾一樣吧。

  「到了近代,科學和醫學急遽發展,對我的研究帶來莫大的幫助。總之,近百年來……最大的事件就是那兩次戰爭吧?那幫了我不少忙……你們知道嗎?摸索長命之術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知道『如何取人性命』。畢竟只要避開這一點,接下來就是尋找不死的方法而已。」

  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笑臉非常美麗。

  這讓砌篤定了一件事。

  就生物學的觀點來看,女人的壽命異於常人,甚至可以說是偏離常規。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應該犧牲了無數人的性命。

  光是想像就令人膽戰心驚

  這可不只是「她至今吃過幾片麵包?」這種程度的騷動了。

  砌終於知道這個女人的裸體看起來為什麼如此不真實。

  她已經不是人了。

  這個女人就像是一個皮囊,在人的形體裡,堆滿了兩千年份的暗黑物體。

  女人的笑臉閃閃動人,也相當駭人。

  「然後呢?」

  「欸……?」

  聽到女人這麼問,已經陷入半恍惚狀態的砌,含糊地回答。

  「換第三個了喔?妳不是有三個問題要問嗎?趕快問我最後一個啊。」

  女人興致盎然地笑了。

  對方似乎認為自己是個有用的蟲子,可以讓她「適度地打發時間」。

  (反正她應該也只是一時興起吧,就像在尋找踏上冒出的奇形怪狀髒污一樣。)

  這大概就是與惡魔交涉的感覺。砌邊這麼思考,邊閉起眼睛,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我知道妳的真實身分了。那就以這個為前提來發問吧……妳的願望是什麼?」

  「啊?」

  女人瞬間露出了呆愣的錯愕表情

  接著,她沉默了片刻。

  女人簡直就像在細細品嚐並嚥下砌剛剛說出口的那一句話。

  「哇哈哈哈哈哈哈!我沒想到妳會這麼問呢!」

  女人放聲大笑。

  「至今有許多人緊抓著我,要我完成他們的各種心願,沒想到會有人詢問我的願望。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嚇了我一跳。蟲子啊,妳的鳴叫聲還真是稀奇哪。」

  女人直指著砌說:

  「除了我之前在歐洲遇見的騙子聖日耳曼伯爵之外,沒有人問過我如此破天荒的問題……不,後來也曾經有人問過我,但那是六十年前左右的事了。我記得是一個叫做黛安的人……總之,在那之後已經沒有人問過這種問題了。」

  砌似乎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稀奇品種。

  聽到這番話,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悲傷。

  「如果這時候反問妳,似乎有些不解風情。不過,我已經回答了妳的兩個疑問。我先問妳一句,為什麼……妳會想知道這種事?」

  聽到女人的疑問,砌仔細思考了一會兒。

  她刻意被綁來這裡,就是為了知道這件事。

  「因為……妳有可能就是狗朗……不對,是我們的委託人。」

  獅郎的父親聲稱自己為狗朗帶來了一項任務,那是狗朗的母親所託付的信。

  當他們打開那封信的瞬間,紋樣法術的力量讓他們穿越到了過去。

  一開始,砌一直認為狗朗的母親.杏花是出於某個原因,才非得要狗朗過來這個時代一趟。

  然而,對照各種證據線索之後,砌回想起現代的獅郎說過的話。

  「這確實是二十年前,那傢伙拜託我交給狗朗的委託。」——

  雖然他聲稱那是杏花寫給狗朗的信,卻沒有說那是杏花委託的任務。

  「妳……把這件事說來聽聽?」

  女人靜靜地這麼問。

  就算她是一位活了超過兩千年的屍解仙,現在手邊的資訊仍然不足,無法讓她推測出砌現在身處的狀況。

  後來,砌將發生的種種逐一解釋給對方聽。包括她來自未來、經營「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以及只有解決這個任務,才有辦法回到未來。

  但是,就跟她向杏花小姐解釋的時候一樣,她沒有告訴對方「獅郎和杏花就是狗朗的父母」

  「……到此結束。」

  出乎意料的是,這女人居然靜靜地聽完了砌的描述。

  她沒有開口訕笑,也沒有把砌當作瘋子、更沒有大動肝火,認為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她不僅沒有這麼做,本來愉快勾起的嘴角,現在卻抿成一條直線,眼神中的嘲諷之意也消失了。

  「這太扯了吧!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反而是一直保持沉默的獅郎大聲否認。

  「妳說是時間逆行的紋樣法術造成的?怎麼可能啊!妳聽我說,普通人可能搞不清楚,可是啊,如果想要回到過去——」

  「比讓死者復生更艱難吧?這我知道啊。」

  看到砌覺得麻煩似地揮著手,獅郎瞬間發出了欲言又止的聲音。

  「這個女人在行李箱上施了『暫停時間』的法術。既然她可以做到這件事,就算她能編寫出時間逆行之術,也不足為奇吧。」

  「從妳說的這句話,就可以知道普通人有多搞不清楚狀況啦。」

  儘管砌提出證據,獅郎卻不肯善罷甘休。

  「妳聽好囉,所謂的時間逆行,指的就是逆轉因果。也就是要把雞變成蛋,塞回母雞的肚子裡。懂了嗎?妳還是不懂吧。如果做出這種事啊,就是在改變世界喔。這種程度的改變已經不叫法術了,而是『奇蹟』哪。」

  獅郎沾沾自喜地滔滔不絕。女人站在他的身後開口:

  「不,辦得到喔。」

  「妳看吧,人家也說自己辦不到啦!妳這樣是在丟自己的——欸欸欸⁉」

  「喂,你還真不會自我吐槽耶。」

  獅郎驚訝到望了女人兩次,看到他誇張的反應,砌一臉錯愕。

  「時間逆行的紋樣法術啊……這個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做得到吧。應該說,我確實編寫出來了。」

  女人稀鬆平常地這麼說。

  「真、真的假的啊……?」

  獅郎張大了嘴,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引人發笑。然而,這也代表這位超乎常人的女人,其實比兩人想像得更為異常。

  「我試著編寫過……可是無法使用。代價太高了。」

  「代價?……需要很多人幫忙嗎?要使用珍奇物品嗎?……還是預算太高了呢?」

  「如果只是這點程度的東西,那就簡單了。」

  聽到砌的疑問,女人雲淡風輕地回答。

  為了達成獅郎口中的「奇蹟」,如果只是賠上女人口中「蟲子」的性命,那應該很划算吧。

  女人邊凝望著獅郎,邊開口道:

  「喂……如果這裡有一台『能夠看見未來的機器』,上面映出了你的身影。機器顯示三十分後,你會被車撞死。你會怎麼做?」

  「這樣的話……我當然會不讓自己送死啊。我會逃跑,或是找個遠離車子的地方躲起來。」

  「你不可能這麼做。因為你看的是『能夠看見未來的機器』。既然你利用它來觀看自己的未來,就代表『被車撞死』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了。你絕對沒有辦法躲過這一劫。」

  「不過,只要能預先知道……」

  「絕對不可能。」

  當獅郎依然想要強辯下去時,女人篤定地這麼說。

  「這就是時間的強制力。無法與神抗衡的絕對法則。不過,卻也不是毫無解決之道。你認為該怎麼做?」

  「就算妳這麼問……」

  聽到女人抛出的謎題,獅郎不解地抱著頭。

  「只要我幫他看就好了吧?」

  此時,砌代替獅郎舉手作答。

  「正確答案。妳真的很敏銳呢。」

  女人賊賊一笑。

  「什、什麼意思啊……?」

  遲鈍的獅郎開口問砌。

  「也就是說,這樣事實就會扭轉為『看到三十分鐘後追儺獅郎會死』,而不是『看了能看見未來的機器後,觀看者會死』。所以,只要我看就好了,而不是讓你去看。這麼一來,事情就會轉變為『看了能看見未來的機器後,觀看者沒有死』。」

  「原來如此……喂?這樣我到頭來還是會死嘛。」

  雖然獅郎再次這麼自我吐槽,然而,砌並不是在開玩笑。

  「就是這樣。」

  「這樣哪有意義啊!」

  「還是有意義喔。就時間的強制力來說,不管是誰看了都無所謂,只要死者沒有改變,那就夠了。」

  這應該也可以用量子力學中使用的「觀察者效應」和「不確定性原理」來解釋。

  「也就是說,時間看似連接得相當緊密,但其實相當不穩固。就算編出時間逆行的法術,只要使用之後,就會干涉到過去,無法與術者行使法術的時間軸相連結。此時,就必須插入一個絕對不會動搖的楔子當作代價。」

  女人望著兩人,彷彿再次丟出了一個謎題。

  獅郎沒有辦法回答……應該說他應經放棄思考了。然而,砌用手摀著嘴巴,思考了一會兒後,彷彿靈光一現,抬起了頭。

  「所謂的代價該不會是……」

  「沒錯,這個法術需要施術者付出自身性命。這麼一來,就能在無限大的時間軸中,寫下一個絕對無法更改的既定事實。所有過去都能經由這個事實奔向未來。只有這一點絕對無法改變。就算重複無限次,神也無法插手干涉。如果真要干涉,必須與宇宙的法則合而為一,改變所有的因果律……這才叫做不可能。然後,我無意丟掉這條命……妳理解了嗎?」

  這就是她「不能使用這個法術的原因」,沒有任何理由能具有這般說服力了。若要使用這個法術,將會賠上術士的性命。這樣一來,就算使用也沒有意義。

  這個女人花了兩千年不斷追尋永生,然而,卻只有她能使用這個法術——這樣的結局如此風刺,甚至讓人懷疑會不會是時間的強制力所造成的。

  「因此,妳絕對無法實現我的心願……也就是說,讓你們穿越到過去的那個委託人不可能是我。我無法賠上性命來使用移轉時空的法術。因為,我的願望就是……『繼續活下去』。」

  「為什麼妳會為了追求永生而做到這種地步?到頭來,妳到底在追求什麼?」

  只要是能稱之為力量的事物,應該都已經落入女人的手中了。

  無論是權力、財力還是暴力——

  不過,這個女人卻渴望著某個讓她無法放棄的事物。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所渴求的不是物品,也不是力量,彷彿是想要彌補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不……妳在等待什麼?」

  儘管砌這麼詢問,她自己當下也來不及理解這個問題的含意。

  這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妳還真是一隻奇妙的蟲子哪。」

  女人微微閉上眼,再次開口。

  「因為妳太有趣了,我就告訴妳好了……反正我也說過要回答妳的問題吧?」

  女人望向遠方。

  這個女人存活在世界上的時間超乎凡人想像,由於她的眼神彷彿是在凝望著遙不可及的事物,因此,在她腦海中復甦的過去,應該也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光景吧。



  命令11「說不出口的答覆」


  那是一千五百一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這裡是一塊廣闊的山岳地帶,後世稱此地為奈良與和歌山,女人就棲息在這裡。

  她並非居住於此,而是「棲息於此」這個時候,女人已經超過七百歲了。

  她已經轉化為屍解仙,獲得了千年壽命,然而,這其實是一種詛咒。

  在這千年之間,她不可能死去。

  她當然不可能衰老而亡,不管是受到刺傷、遭火焚燒、粉身碎骨、不吃不喝,她也無法死去。

  話雖如此,她還是會感到痛苦,所以這算是很劣質的不死之身。

  最初的一百年,她不斷努力和自己的身體好好相處。

  接下來的一百年,這個嘗試以失敗告終,失望的她每天悲嘆不已,四處作亂。

  後來的四百年,她反覆摸索著殺死自己的方法。

  她橫越大陸,甚至前往西方的盡頭,學習各種知識和技能,結果全都沒有發揮任何作用,只為她帶來了痛苦。

  剩下的那一百年,她放棄了一切,隱居在山林中。她決定直至壽命結束為止,什麼事都不做。

  (我還活著啊……)

  每當她在清晨醒來時,就感到絕望。

  睡覺之前,她一定會許願,希望自己就這麼死去,不要清醒過來,才會閉上眼臉。

  結果每一次張開眼,她便發現自己的心願沒有實現,深深歎一口氣。

  她的每一天都從絕望開始。

  然後,她會在山野中徬徨一天,待在大樹或岩石上。

  這樣的舉動沒有任何含意。她無事可做,也無意做任何事,只是就這麼待著而已。

  就像樹上茂密的葉子隨風搖動一樣,是一種不帶有任何意義的行為。不管是移動、走動或是動也不動,對她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她就這麼過了幾十年後,某一天,她發現有個東西放在山的入口。

  (唉,又來了……)

  她嘆了口氣。

  那是祭品。

  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棲息在山林之中。

  然而時間一久,鄉里的人便擅自誤以為她是神或魔物,想要討好她,總是逕自放些酒、食物,或是對這些人來說很稀有的破爛東西。

  (我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啊。)

  她對這些東西完全沒有興趣。可是,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人們又會自顧自地產生誤會。

  這些人認為神對供品感到不滿,便逐漸增加供品的數量,甚至還私自開始舉行祭禮。

  如果她繼續無視這些人的作為,這些人就開始找碴。

  每當發生乾旱、洪水、颱風、雪崩、傳染病,甚至是家畜死亡,他們便開始怪罪這位被他們稱為神的女性。

  「我們這麼敬奉她,她不但沒有賜予我們恩惠,反而還帶來災厄!」這些人逕自發怒,甚至把她當作*祟神,想要討伐她。(編註:日本所信仰的神靈之一,會視人民的信仰程度,施予恩澤或降下災禍。)

  既然如此,乾脆就毀滅他們吧|她的力量確實可以讓一個村莊輕易地從世界上消失——但如果她這麼做,之後就會不斷有人想要討伐她,或是想要利用她的力量,這樣只會為自己帶來麻煩罷了。

  到頭來,最好的方法就是移居到別座山,然而,這又是一項麻煩的大工程。

  (話說回來……今天還真有點窮酸呢。)

  放置在祭壇的祭品比平時來得少。

  如果這代表人們的誠心愈來愈淡薄,那也就算了。可是,女人卻發現供品旁邊放著一個竹編的大箱子。

  (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最近的氣溫比往年來得低。

  憑那些人拙劣的農耕技術,他們應該無法收穫到足夠生活的農作量吧。

  她打開箱子確認了一下。

  發現裡面裝著幾個幼童。

  真是愚蠢至極。

  收穫量減少,代表能夠存活的人口數量降低。

  這些人大概是為了減少扶養的人數,把小孩當作活祭品來獻給自己。

  箱子裡裝了三個孩子,全都大約四或五歲左右。

  所有孩子都死了,死因大概是營養失調,或是因為夜裡寒冷的氣溫而凍死。有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還睜大著眼,咬著手指。

  到了近代,人們開始認為「小孩是神賜予的寶物」。

  同時,他們認為孩子在一定歲數之前,都是神的孩子。

  因此,他們不時會用「無法扶養的孩子就送回神的身邊」這個名義,殺害自己的子嗣。

  由於當時墮胎和人工流產的方法還不普遍,所以才會衍生出這樣的行為。為了逃避責任,人們才會擅自捏造出這些與神有關的習俗,將一切都推給神。

  (這些人真是恣意妄為……不過,這還真是諷刺啊。)

  這些不受期望而誕生的孩子,就算想活命,也沒有辦法繼續活下去。他們卻被迫獻給想死卻死不了的自己。

  (嗯……?)

  當她想就這麼將盒子留在原地,回去深山時,她感受到箱子裡有微弱的生氣。

  女人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下一瞬間,竹箱飛躍而起,幼童的屍骸掉落而下。

  最下方有一個尚有氣息的幼童,他才剛從嬰兒成長到幼童的程度,大約兩、三歲左右。

  或許是其他孩童為他帶來了禦寒的效果,才勉強撐過了山中的寒冷。

  然而,他似乎也達到極限了。

  只要繼續放著不管,不用多久時間他就會死吧,或是遭狼或山犬等野獸啃噬殆盡。

  所有的孩子都遭繩子緊縛住,嘴中咬著口塞。

  這是為了防止他們逃走或食用供品。

  存活下來的孩子當然也是呈現這樣的狀態。

  他必須趁還有意識的時候,吃些食物果腹,保持體溫和體力,生火或是找個地方藏匿,這樣才能提升生還的機率。可是,遭繩子緊縛的幼兒當然沒辦法做到這些事。

  (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這次女人真的丟下了他,打算打道回府時——

  「啊……嗚……」

  幼童的嘴中流洩出微弱的聲音。

  她甚至感覺這個孩子是在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告訴自己他還活著。

  (真是諷刺……)

  女人一時心血來潮。

  她莫名地想讓這個幼童活下來。

  村民在祭壇旁邊搭建了一間小小的神社。

  他們大概把這裡當作自己尊崇的神明所居住之處吧。

  反正是村民先擅自崇拜她的,就算她隨意使用這個地方,那些人應該也不會有怨言。

  她將幼童放入神社之中,自己也進入裡面,生起火,將幼童放置在火邊。

  幼童極為衰弱。

  她必須給這個孩子一些食物,從體内溫暖他。

  雖然她可以把村民供奉給自己的食物餵給他吃,但是幼童太過衰弱,現在無法食用固狀物。

  她還需要鍋子、飯鍋等用具,汲水的水桶,還有披蓋在身體上保溫的物品。

  (真沒辦法……)

  睽違半世紀後,女人再次走進村落。

  看到這位穿著異國服裝的女人突然出現,村莊的人們一眼就認出她是深受村人敬重的山神。

  女人可不打算逐一釐清他們對自己的誤解,她沒有與村人交談,擅自走進村人家中,徵收必要的物資。

  沒有任何人阻止她。全部人都趴跪在地上。

  盡可能搜刮需要的物資後,假使就這麼回去,女人又感到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她對著趴跪在地的人們揮了兩、三次手,對他們進行心靈治療。

  女人花了四百年來摸索讓自己死亡的方法,這並不是在做做樣子而已。

  既然她清楚致人於死地的方式,代表她也知道如何讓人生存下去。

  無法走動的雙腳突然能夠活動、看不見的雙眼重見光明、侵蝕五臟六腑的疾病獲得治癒……村落的人們歡天喜地,紛紛開口感謝女人,女人卻沒有理睬他們,直接回到神社裡。

  她將布料蓋在幼童身上禦寒,並用取來的飯鍋煮了簡單的流質食物。

  她已經好久沒有煮東西了。

  雖然會感受到饑餓的痛苦,但就算不進食,她也不會死亡。所以這百年之間,她只有隨便啃食些樹果或草根。

  「啊唔……啊唔……呼哇……?」

  從飢餓和寒冷中解放之後,幼童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一頭霧水似地望著女人,女人也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即使如此,他似乎知道是眼前的女人救了自己一命。

  (哼……)

  女人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並沒有任何的理由。

  硬要說的話,就是在打發時間吧。

  既無法尋死,還必須活三百年才能離開人世。既然如此,懷著輕鬆的心情養隻寵物,也能為生活帶來些樂趣。

  村裡的孩子會用繩子綁住昆蟲玩耍,這就跟女人做的行為沒有兩樣。

  她無法自由自在地操控自己的性命,所以她要藉由任意奪取其他生物的性命來宣洩。

  一開始,她不過是懷抱著這樣的念頭罷了。



  過了十年。

  常言道,年紀愈大,感覺時間過得愈快。

  對於五歲兒童來說,十年比他的年紀還多了一倍,令他難以想像。然而,對於二十歲的青年來說,這只佔了他人生的一半。

  更何況是這位活了超過七百年的女性,十年,只不過是她人生中的七十分之一而已。

  這樣的時間轉眼即逝。

  「師父!村人又拿了供品來。」

  不知不覺中,她撿來的幼童已經成長為少年。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以神社為寢,每天百無聊賴地躺著,守護少年的成長。

  「真麻煩……你隨便打發他們吧……還有,叫他們別拿那麼多供品過來,我們吃不完。」

  「我知道了!師父!」

  少年生來就具有極為強大的靈力。

  靈力的來源就是生命力。或許就是多虧了這項特質,就算少年被當成活祭品,仍能存活下來吧。

  女人抱著玩樂的心態,教了他靈術。

  當她走遍世界各地時,學會了各式各樣的靈術。

  直到最近才傳入這個國家的佛教秘術,她可是在兩百年前就在發源地學習過了。她也已經習得這個國家的原住民所育成的鬼道,以及中國的道術。

  她教導少年的靈術,就是整合這些法術後的結果。

  少年吸收得相當快,已經學會了所有她教的法術。就算有的法術難度較高,經過少年反覆修練後,也能運用自如。

  對於女人來說,看著少年修練的模樣,正好能夠適度地打發時間。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不知不覺中,少年開始稱她為「師父」。

  她並不在意少年怎麼稱呼自己,所以這點就隨少年高興。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村民把少年當作服侍自己的神子,十分敬仰他。

  少年彷彿在回應村人對自己的尊敬,他使用女人教導自己的靈術,協助村民解決麻煩。

  女人這麼詢問少年: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忘了嗎,就是這些傢伙拋棄你的喔。」

  「我覺得他們當時應該也束手無策……」

  少年的父母早已離開人世。而那些村民連自己的飯菜都沒有著落,所以才會把淪為孤兒的他當成供品,拋棄於此。

  這已經足以構成少年怨恨他們的原因了,但少年反而在幫助這些人,這樣簡直是爛好人。

  「老實說……我並不恨他們。因為……多虧了這些人,我才能遇見師父。」

  少年這麼回答。

  眼前的少年露出太過善良的傻笑,這就能證明他所說的話並無虛假。

  「隨你便吧,傻瓜。」

  女人錯愕地嘆了口氣後,躺了下來。

  她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不知不覺中,自己開始說話了。

  這個女人行遍世界,所以她懂得多國語言。

  乍看之下,人類的語言種類繁多,但其實都存在著一定的規則。

  就算女人初次聽見某個國家的語言,只要聽一陣子他人的交談,她馬上就能理解內容。

  不過,她近百年來都沒有跟人交談過了。

  語言這種東西,是人類為了互相傳達意思而誕生的產物。

  女人拒絕與任何人交流,置身於孤獨之中。對她而言,語言一點用處也沒有。

  然而這幾年來,不知不覺間,女人每天都會跟少年說上幾句話。

  「把那個拿過來」、「動作快一點」、「去取水」、「快吃」、「你不需要跟我報告好吃或難吃」、「你還要吃啊」、「會冷就去生火」、「快睡」、「過來一下」、「不要介意」……等她察覺時,她已經跟少年說了好多好多話。

  (無聊透頂……)

  儘管察覺到這一點,她卻沒有多想。

  這個時候,她還以為這並不是一件舉足輕重的事情。



  時光再次流逝——距離她撿到少年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十五年左右。

  少年的身材差不多可以稱為青年了。

  某一天,女人暫時離開神社,長達一個月的時間。

  她偶爾會像這樣隨意出門,但是她之前出門通常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隨意走走,就走了好幾天。

  不過,這次卻是有理由的。

  她需要一種名為火廣金的特殊礦石。

  這是古人合成出的金屬,當她抵達這個島嶼時,就已經失傳了。只有在一座叫做*福慈還是不尽的山上才挖掘得到。(譯註:兩者皆為富士山的古稱。)

  少年——青年雖然也請求女人帶著自己同行,女人卻婉拒了。

  「你在只會礙手礙腳。」

  她拋下這句話,一個人出了家門

  在女人的薰陶下,就算是對人類來說相當高級的靈術,青年也已經能靈活自如地運用。

  所以女人得使用非人的能力,才有辦法丟下青年。然而,她會拒絕對方,其實是有理由的。

  青年在術士方面的能力日益精進。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的能力一定會達到極限。

  這並非青年自己的問題,他每天努力不懈地鍛鍊,不斷鑽研這個領域的技術。可是,光靠這樣依然無法提升能力。

  人體內可以擴展的靈力是有極限的。

  修練到這種程度,他需要靠特殊的法具來相輔相成,提升能力。

  只要持有這種道具,青年的力量將會變得更為強大。

  若是剔除掉自己這種非人類,在一般人之中,青年的力量應該可以名留青史。就算面對等級較低的妖怪升級而成的土著神,他也能夠輕鬆打敗對方。

  女人想要製出這個法具,贈予青年。

  青年與女人不同,他的感情相當豐富。如果知道師父為了自己如此費心,他一定會像個傻瓜一樣感動不已。

  女人希望能保密到最後一刻,找個時機突然送給對方,這樣他的反應一定會更有趣。

  為了製作出法具,她需要得到火廣金。

  她花了三天時間造訪異地,花了七天鍛造法具,又花了三天回到神社。

  在歸途中,女人不經意地仰望著天空。

  雖然離春天還有一段時間,吹拂過臉頰的寒風依然刺骨,一片美麗的清澈藍天卻出現在她的眼前。

  女人撿到少年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之前,不管天空是紅色還是藍色,都不會讓她感動。不知不覺中,當她仰望著天空時,她覺得這種感覺也不差。

  當女人終於抵達村莊時,她察覺到了異狀。

  女人本來對村人不抱任何特殊的情感。

  因為青年拜託自己,她只好不得已地開始照顧這些人。

  從有效培育農作物的栽培法開始,她教導村人培育耐曬和耐寒品種的方式、對付傳染病的方法和療法,以及為了治水而搭蓋堤防的方式等等。有時甚至也需要使用法術,改變暴風雨的行徑路線。

  由於她的付出,鄉村變得相當豐饒富足,完全無法與數年前相提並論。然而,現在村中卻四處崩毀,甚至有許多村人死傷,宛如經歷了一場大地震。

  從殘留下來的跡象中,女人立刻判斷,這不是自然災害所造成的結果。

  這是妖怪作祟——而且是力量相當強大的大型妖怪,甚至能被視為神靈的等級。

  看到自己的身影,性命垂危的村民們慌忙跪地。「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蠢蛋!」女人這麼一吼後,逼問他們青年的去向。

  他們的回答正如女人的想像。

  一隻大妖聽說這裡有一個具有強大力量,被人民尊崇為神的人物——也就是這個女人,為了試試自己的身手而襲擊這個地方,企圖奪走神的地位。

  看到村莊被破壞,村人成為大妖的盤中飧,青年無法坐視不管,單獨與對方戰鬥。

  兩人戰況激烈,為了不讓村莊遭受波及,青年將大妖誘導至山裡——這已經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了。

  「那個笨蛋!!!」

  女人這麼大喊。這是數百年來她發出的最大音量。她蒼白著臉,衝入山中。

  沿著殘存的妖氣和靈氣,她輕易就追尋到兩人的戰場。

  但是,女人奔走的同時,也發現青年的靈氣逐漸減弱。

  (當然會如此啊!)

  從殘留的妖氣中,就能得知妖怪的能力非比尋常。

  面對這種等級的對手,花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而且還是在沒有任何武器的狀態下戰鬥,根本是自殺行為。

  「那個笨蛋,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來培育你嗎……」

  憑青年的實力,他大可逃之夭夭。

  就因為那愛管閒事的爛好人個性,他不惜丟掉自己的性命嗎⁉

  女人決定找到他之後,要一拳揍在他的臉上。

  因此,她絕對不能讓青年死去。

  「——!」

  女人終於抵達戰場。

  正確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

  對手是一隻蠕動不已的蛇妖。牠的身體有如小山丘一般巨大,有著數根粗大的脖子,宛如鬼燈草般的紅色眼睛熠熠生輝。青年就躺在牠的面前,身體不斷流出鮮血。

  『喔……妳就是這座山的山神啊……儘管這個小嘍囉不斷干擾我,妳還是出現了啊……我是——』

  儘管蛇妖用轟雷般的聲音這麼說,女人卻毫不理睬,衝向青年的身邊。

  「臭小鬼,你還活著嗎!」

  過了一會兒——對於女人來說,這數秒簡直就像永遠一樣——青年才呻吟著回答:

  「對、對不起……師父……我本來以為……再努力一點就可以解決牠……可是……砍斷七根脖子就是我的極限了……」

  女人轉頭望向蛇妖。

  原來如此,蛇本來有九根脖子,現在有七根已經被斬斷了。

  但是,脖子的切斷面仍在蠢蠢蠕動,在女人的注視下快速再生。

  女人曾經見過這樣的光景。

  多頭型的蛇妖——女人記得那曾經是一條大河的守護神,受人祭祀。

  當女人在希臘一帶旅行時,曾經遇過一個與牠相似的種族,名為海德拉。在這個島嶼的*出雲地方,一位叫做*素盞鳴尊的男人曾在數百年前討伐過這類型的妖怪。(編註:日本出雲市,日本神話中認為有許多神靈居住於此。相傳日本知名古神.素盞鳴尊曾於此處斬殺了八岐大蛇)

  跟上述幾個例子相比,這一隻妖怪的體型還算小,但是牠本身就跟神息息相關,所以也擁有一定的力量。

  「你真是愚蠢……這種類型的傢伙啊,就算把牠的頭一顆顆仔細切除,馬上又會重新長出來。如果想要打倒牠,就要一口氣斬斷所有的頭……」

  女人抱著青年的上半身,諄諄教誨似地開口。

  「啊,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師父……我還才疏學淺呢……」

  「真是個笨蛋……」

  青年一邊忍受痛楚,一邊面露苦笑。

  女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狀況相當嚴重,不是該笑的時候。

  他的右手右腳斷裂、內臟從腹部跑了出來,全身的骨頭大半都骨折了

  他現在竟然還活著,可以說是奇蹟了。

  『喂,妳這個臭女人!不要無視我!我是統治大河山川的蛇王,九頭——』

  「吵死了閉嘴!」

  砰!!!

  蛇妖在女人身後不斷大聲怒吼,女人頭也不回地使出一擊,殺死了對方,宛如在揮打蒼蠅一樣。

  她手中拿著前幾天剛完工的法具,那是她打算交給青年的禮物。

  這把內嵌直刀細刃、外型如杖的法具,由於女人將靈氣提升到最大,使出了震撼無比的衝擊。別說是蛇的九顆頭了,就連那宛如山丘一般的身軀也跟著破碎飛濺,甚至讓地形也為之改變。

  轉眼間,碎裂的内臟和肉塊,從法具上滴落而下。

  真是諷刺。

  這個法具還需要經過一道手續才算完工,就是要染上地位接近神者的血液。

  進行這項工程之後,法具才能達到完美的境界。

  由於找不到適當的人選來提供神之血,女人本來想用自己的血液,沒想到出現了如此出乎預料的替代品。

  「真、真不愧是……師父……太厲害了……哈哈……」

  自己花了整整三天還無法打倒對方,甚至慘遭回擊。師父卻輕易地將牠置於死地。或許是放下心來了吧,青年見狀後,逐漸失去意識,癱軟在地。

  「唔……!唉,真會給人添麻煩……

  女人揹起青年,匆忙趕回神社。她讓青年橫躺在地上,用上自己所知的一切知識和技術,使出各種靈術來治療青年。

  她接回青年碎裂的骨頭、治癒破損的內臟、讓撕裂的左眼恢復原狀、重新構築斷裂的手腳。

  但青年仍然沒有甦醒。

  靈力的根源是生命力——他連續戰鬥了三天三夜,這場戰役已經讓他榨乾了維持生命所需的靈力。

  這麼一來,只要缺乏流於體内的靈脈,就算再怎麼想治療身體這個容器,依然無法阻止青年喪命。

  (真是諷刺啊……!)

  比任何人都還渴求死亡的自己,現在卻拚命阻止即將逼近的死神。

  青年的體溫逐漸降低,肌膚失去生氣,逐漸轉變為土色。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你的這條命是屬於我的!是我把你撿回來扶養長大的,所以這是我的命!因此……如果沒有獲得我的允許,你不准死!!」

  女人咬破嘴唇,將自己的鮮血含在口中,貼合青年的嘴,讓他飲下。

  她打算以血為媒介,將自己的靈力分給對方。

  但這樣做還不夠。

  就算讓血液注入青年體內,這依然像是用一個滿是破洞的水桶取水一樣,毫無幫助。就算他的肉體修復回原狀,由於他的靈體千瘡百孔,所以女人的靈力還是會流洩出來,無法被吸收。

  「可惡……!這傢伙真的……讓人費盡心力!」

  女人脫下衣物,用一絲不掛的姿態,靠近繼續沉睡的青年。

  她盡量用自己的肌膚疊上對方,緊密貼合彼此的身體。

  然後,她再次貼上青年的嘴唇,讓他喝下自己的血液。

  「不要死……拜託你……!」

  女人至今不斷向神祈禱,希望神能成全自己死亡,最後甚至還詛咒起神明。然而,現在她卻反覆冀求、盼望、祈禱青年能夠生存下來。

  過了一晚後

  「嗯嗯……嗯?欸……?喔哇啊啊啊啊啊⁉」

  (怎麼了……)

  渾然不覺中,女人沉沉睡去。聽到男人吵雜的叫喊聲後才清醒過來。

  「等一下、欸⁉啊、那個……師、師父⁉」

  「噢,你醒了啊……看樣子你似乎保住這條小命了……為了你,我可是費盡苦心喔,蠢蛋。」

  看到對方總算熬過這個難關,女人放心地嘆了口氣。

  「非、非常抱歉!!」

  不知道為什麼,青年相當驚慌失措。

  他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但照理來說,他的言語中樞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

  他似乎是為了某件事而慌張不已,無法與女人正常對話。

  「我告訴你,在作戰之前,你必須要分辨自己是否能打敗敵方,這也算是一種能力喔。這種程度的判斷能力,我應該有教過你吧?」

  「非、非常抱歉!」

  「而且啊,你應該能想到其他辦法吧?如果不能獲勝,還可以採取其他手段啊。我教過你吧?這一類的蛇妖到了山中,能力反而會提升喔。」

  「非常抱歉——!!」

  「然後啊……喂?為什麼你從剛剛開始就背對著我啊。這不是對老師該有的舉動吧?你不覺得這樣很失禮嗎?」

  儘管青年不斷道歉,他卻一直背對著女人。

  他不看向女人的臉,也不與女人四目相交。

  「不,因為……那個……這個……?」

  「怎麼了?」

  「呃……師父……那個……妳什麼都沒穿……」

  「啊?」

  不管她有沒有穿衣服都不重要,為了將靈氣注入瀕死青年的身體裡,她必須要盡量貼合他的肌膚,所以當然得脫下衣服。

  她現在全身赤裸。

  「這有什麼問題嗎……你到底為什麼要如此驚慌——喂,難道……」

  就算只看青年的背影,也能看得出他滿臉通紅。

  畢竟他連耳朵都紅透了。這代表他整張臉都漲紅了吧。

  看到他血液循環變好,固然是件好事,不過紅成這副德性,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見他這副模樣,女人猜想到了原因。

  「你這傢伙……看到我的裸體,該不會想入非非了吧?」

  由於太久沒有人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情愫,女人一開始還沒想到這一點。

  「不……那個……呃……對不起……!」

  青年依然背對著女人,這麼道歉。

  「…………」

  女人相當錯愕,無語至極。

  自己是青年的師父,他竟然會對自己懷抱著這樣的情感——然而,這並非女人感到錯愕的原因。

  她確實是個女人。不過在這數百年間,這種自覺早已被消磨殆盡。

  她曾經告訴過青年,自己大概是什麼樣的存在。

  自已是個不死妖怪,已經超過七百歲,根本不能算是人類了。就生老病死這點來看,那隻差點殺掉青年的蛇妖還比較像是生物。

  (果然是因為只有我們兩人單獨居住在深山的神社裡吧……)

  聽說當男人湧出性慾時,甚至會對樹杈懷有非分之想。

  就是因為青年身處於這個環境,所以他才會對身邊的人過度敏感。

  (早知道就命令村人隨便幫他許配個女人了……)

  女人感到後悔莫及,自己之前居然沒有教育和照料到這方面的事情。

  如果因此讓青年養成扭曲的性癖,就是自己沒把他教好的問題了。

  「那個,真的很……抱歉……可是……可是……呃……」

  青年還是不停道歉。

  他開始不時往女人的方向偷瞄,但是,當他看到女人渾身赤裸時,還是會慌忙移開視線。

  「我說啊……我可是一位超過七百歲的老太婆喔?你竟然會對……」

  女人嘆了口氣並撩起頭髮,但搶在她開口之前,青年面紅耳赤地大喊:

  「因、因為太美麗了……師父……那個……妳非常美麗……然後……對不起……!!!」

  「唔——?」

  女人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雖然青年終於把身體轉向自己,但他趴伏在地,刻意讓自己看不見女人的身體。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女人發現到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快。

  她很清楚。

  眼前的青年不會說些矯情的客套話,這一點她再明白不過。

  女人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養育他的。她比地表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瞭解青年。

  所以,那大概是他發自內心的話語。

  他應該由衷地認為自己很美麗吧。

  自己明明是個深受詛咒所苦、無法死亡的怪物,他卻認為自己很美麗。

  「那個,真的、呃……對不起!總之……妳可以先穿件衣服嗎……」

  青年戰戰兢兢地捧著女人昨晚丟下的衣服,遞給她。

  看到青年這副模樣,女人的心情難以言喻。

  她感到坐立不安,心臟莫名地快速跳動。

  「你、你這個……蠢蛋!」

  啪鏗!

  「好痛⁉」

  女人不禁舉拳揍向青年的腦袋。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並沒有感到怒火中燒,也沒有心生厭惡,但是——

  女人搶過衣服,用力邁開步伐踏響地板,打算步出神社。

  但在離開之前,她拿出昨晚打倒蛇妖時使用的嶄新法具,抛給青年

  「你之後就用這個!這是我做給你的法具!」

  「那、那個……師父……?」

  「我還沒有為它命名。你就隨便幫它取個名字吧!然後回去村裡,跟大家說你打倒了妖怪!反正能處理掉牠,有一半也是你的功勞吧!」

  「呃,師父……那個……?」

  「吵死了快滾啦!白癡、笨蛋、慢吞吞的傻瓜!!!!」

  女人暢所欲言後,這回真的衝出了神社。

  她在山中拔足狂奔。

  女人反覆穿梭在樹木之間,彷彿一隻遭受追趕的小動物。

  如果不這麼做,她覺得自己胸口某個東西就要爆炸了。

  不知道跑了多遠後,她發現山裡有一小潭沼澤,這才終於停下腳步。

  「我究竟……在做什麼……」

  她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

  女人感到頭暈腦脹,體溫無預警上升,就像喝醉了一樣。季節不僅還沒入夏,甚至還要好一段時間才會進入春天。

  (喉嚨……好渴……)

  當女人打算用手鞠起沼澤的水時,她察覺到一件事。

  水面映照出她的臉,而那張臉漲紅到誇張的地步。

  不僅如此,她的嘴角還不爭氣地勾起了微笑。

  「喂,等一下……這個表情……是怎麼回事……」

  自己是活了七百年的怪物。

  她是屍解仙,曾經走遍大陸每個角落,地表上的各方術者均無人能及。她早就捨棄了一般人類會有的感情,成為一個超群的存在。

  這樣的她——

  「這副模樣……簡直就像隨處可見的小姑娘嘛……」

  她已經超過六百年沒有露出笑容了。

  更何況,她竟然不自覺地露出笑容……她甚至不曾感受過「喜悅」。

  但是,她的心中卻充滿了幸福,簡直就像是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下。

  不僅如此,雖然難以置信,但剛剛有一瞬間——

  她覺得「活著真好」



  時光流逝——距離她撿到青年那天起,已經過了二十年,女人開始帶著青年一起旅行。

  身為靈術士,青年的才能可以用天才來形容。

  為了精益求精,他們行遍諸國。

  他們進行著各式各樣的修練。由於愈來愈多妖魔鬼怪、惡鬼邪鬼,不時還出現轉化為惡神的妖孽入侵人世,因此在修行的同時,他們也會討伐這些禍害。

  青年本來就是一位個性溫和的好男人,他的本性純樸誠實,又一本正經,對於弱者特別溫柔。人們都視他為救世主。

  為了避免有人發現自己的真實身分而拖累青年,女人隱姓埋名,假裝是對方的無名部下,與他一起行動。

  他的名聲終於傳入*大和王權,該國當權者央求他們借助自己一臂之力。(編註:西元四世紀至七世紀,以日本大和地區為中心,君臨日本各地豪族聯合之上的王權。 )

  由於大和王權逐一征服各國,擴大版圖,招來許多人怨恨和仇視,其中甚至有許多具備靈力的人、魔和神與他們敵對。

  為了抵禦這些外侮,他們需要一位具有靈力的人來守護家園。

  青年——此時的他已超過三十歲,邁入壯年了——希望能協助世間趨於和平,於是便答應了對方的請求。

  就在這一瞬間,他成為名符其實的國家最高級術士。

  見證這一刻之後,女人便從他的身旁消失了。

  原因就在於他說出的那一句話。

  他對女人告白了。

  青年對她說:「我希望妳能成為我的妻子。」

  聽到青年告白的那一晚,女人使出全力揍飛了對方,逃也似地離去了。



  接著,時光再次飛逝——距離女人拾獲幼童,已經過了九十七年。

  從前那位幼童已經垂垂老矣,他的人生即將邁向終點。

  他爬上高位,數度守護非人妖怪危害王權,外界把他視為神,相當敬重他。不過,他畢竟還是人類,只能靜靜地度過餘生。

  女人拜訪了老人的宅邸,那宅邸位於日後被稱為飛鳥的地區。

  老人趴在地上,靜靜地睡著。

  儘管隔壁房間派了近臣看守這裡,女人施了法術後,那些人皆陷入沉睡。

  「好久不見了……」

  女人坐在老人的枕邊,端詳著他的睡臉。

  現在,他的一天大半都在昏睡中度過,幾乎無法維持片刻的意識。

  「好久不見……師父……」

  即便如此,他仍然張開了眼睛,欣喜地凝望著女人。

  「對……不起……我竟然……已經變成這副模樣……」

  「不用在意這種事。我也完全不介意喔。」

  女人輕撫著老人的臉頰,動作溫柔又慈祥。

  「我似乎大限已到……」

  曾經是幼童的老人,領悟了自己即將撒手人寰的現實若考慮到這個時代的平均年齡,他已經長壽到匪夷所思的程度了。

  不知道是因為平時規律生活帶來的恩賜,或是他天生的體質所致。不論如何,他確實已經年壽將盡了。

  「這樣啊……這麼說也是呢……」

  如果對方是因為病入膏肓,或是受到外傷奄奄一息,女人還能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解決。

  但是她無法阻止對方身體的衰老。

  「師……父?」

  「嗯?怎麼了……?」

  女人溫柔地回答,宛如一位慈祥的母親。

  「我愛妳。一直如此……從那個時候開始……始終沒有改變……」

  曾經是少年的老人這麼說,儘管他的眼睛幾近全盲,依舊注視著女人。

  「你這傢伙還在說這種話啊……我聽說囉,你不是娶了妻子嗎?還生了孩子,連孫子都抱了。」

  根據傳言,男人已經結婚了,對方出身於相當高階的豪門,好像姓蘇我還是物部吧。這大概是一場政治聯姻,男人負責守護國家王權,對方的目的八成是他的名聲。

  儘管如此,他們依舊生了孩子,子孫安泰,將來勢必會愈來愈興旺吧。

  「你的家庭這麼幸福,卻還是掛念著我這種妖怪啊。你啊……光用看的就知道了吧?就算只聽聲音,你應該還是能夠理解。從你還是嬰孩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可是我的樣貌從那時開始就沒有改變……你懂了吧?我就是這種怪物喔。」

  女人面帶困擾,這麼回答,她的口氣就像一位年長的姊姊。

  「即使如此……我還是愛著妳……妳知道嗎……?人死了之後,就會重生……」

  儘管聽到女人說的話,曾經是青年的老人依舊這麼說。

  「你是指輪迴轉世吧……這是真的嗎?我沒有死過,所以也不清楚……」

  人死去之後,魂魄將升天。

  女人不知道魂魄之後會去冥界、黃泉之國、地獄還是極樂世界,但是,一定會回歸「神」的身邊。

  「如果……能夠回來……能夠再次轉生到這個世界……我要再次出現在妳的面前……」

  陽壽將盡的老人用沙啞的聲音闡述著。

  「嗯?怎麼了嗎……?」

  女人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再問了一次,看起來就像一位少女。

  「不管……經過……多少時間……我一定……會呼喊妳的名字……然後……我會對妳傾訴無數次……我……愛……妳……」

  說完,老人就去世了。

  男人已經化為屍骸,女人吻上他的雙唇,最後依依不捨地輕撫著他的臉頰後,轉身離開。

  女人就這麼繼續行走。

  她不停地走,就算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還是繼續往前走,終於抵達海邊。

  女人癱軟在沙灘上,開始放聲大哭。

  她奮力地大聲哭喊,淚水不斷滴落而下。

  為什麼自己無法答覆他?

  他明明為我付出了這麼多。

  他稱讚我很美麗、說他喜歡我。直到最後一刻,他還對我傾訴了愛情。

  就這麼一句話,為什麼我不能回答他呢⁉

  當自己困在徒有絕望和失望的生之牢獄時,這個人帶給了自己陽光,但是,自己卻沒有辦法報答他。

  水平線的另一端,旭日緩緩升起了。

  儘管那個男人不在了,世界還是繼續轉動。

  對於現在的女人來說,這樣的場景甚至讓她感到憤怒。

  她緊握著拳頭,彷彿要抓住沙子一般,低喃出這樣的話語:

  「我等你……這樣總可以了吧……」

  女人站起身,下定決心。

  瀕死的前一刻,那個男人說:「不管經過多少時間,我一定會呼喊妳的名字——」

  「我要活下去……我們……絕對要……再次重逢……到時我一定會答覆你……!」

  女人下定決心。

  不管使用任何手段與方法,她都要繼續活下去,直到那個人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到時候,她要把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告訴對方。



  砌被關在那個女人宅邸的地下室——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裡。

  「嗯……該怎麼說呢……這件事的規模比我想像得更為龐大呢……」

  聽完女人訴說自己的過去後,砌啞口無言。

  她之所以想要繼續活下去,是為了重新見到過去深愛的男人。

  為了繼續等待死去的男人投胎轉世,再次出現於這個世界。

  因此,就算耗盡了屍解仙擁有的千年壽命,女人還是使出渾身解數要繼續活下去,即便壽命已超過兩千年。

  「喂,追儺獅郎……真的有輪迴轉世嗎?」

  「誰知道啊,如果沒有真的死過,誰知道魂魄會跑到哪裡去啊?」

  擔任守衛的獅郎站在一旁,聽了女人這段壯烈的過往後,不禁啞口無言,好不容易才抛出這句話。

  「你不知道那個女人的身分嗎?」

  「嗯……我只知道她是一位相當長壽的術士。最近北方之國不是瓦解了嗎?我聽說她是在該國冷戰中嶄露頭角……」

  「北方之國……這樣啊。」

  這個時代的三年前,某個曾與美國對峙的超巨大國家瓦解了。

  據說那個國家在冷戰期間,曾企圖培育擁有超能力的士兵,所以,就算他們雇用魔術師也不足為奇。

  「後來,由於發生了許多事,她才把據點移回日本。我本來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選擇日本……就某方面來看,她與日本的因緣比我們還要深呢。論年數來說,更是遠遠超越我們。」

  砌聽著獅郎說的話,陷入沉思。

  她終於得知女人為什麼對存活一事如此執著。

  她是為了找出在千年前死去,而且還是已經投胎轉世的人。就連直覺敏銳的砌,也沒有想到這一點。

  然而,還有一個未解的疑問——

  (這個女人打算使用那個東西,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那個奇妙的胎兒,究竟是什麼……其重要性之強,除了有人為此喪命之外,甚至連神堂家和追儺家也各自展開行動。

  砌的心中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女人的動機極為單純。

  她這麼做只是為了與心愛的男人重逢,宛如少女一樣單純。而且,她竟然能維持這樣的心情長達千年,這一點讓砌感到敬佩不已。

  但是,這個女人已經超越「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領域。

  只要能夠延續自己的性命,她願意毫不猶豫地使用任何手段。

  「看來只能展開調查了……」

  砌取出收在懷裡的那張磁碟片。

  這是他們最後的線索,要想知道一切,就只能靠裡面的資料了

  咕嚕嚕⋯⋯

  「唔?」

  儘管砌身處密室之中,看不到室外的景色,也知道太陽已經下山了。

  仔細想想,自己還沒有吃午餐。在那之前,獅郎就襲擊他們,並綁走自己。

  「喂,我餓了,給我吃點東西。」

  「不要開玩笑了,白癡。」

  身為囚犯,砌開口要求最低限度的待遇時,對方冷淡地拒絕了她。

  「妳不是自稱未來人嗎?我不知道妳會耍什麼把戲……等神堂杏花拿行李箱來之前,不准離開房間一步。放心啦,就算不吃不喝,人還是可以活一個星期。」

  他似乎也不打算給她水喝。

  「嗯?等等,如果要我不踏出房門一步……代表不能上廁所嗎?聽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有點想去了喔?」

  「放心吧。妳可以就地解決。」

  獅郎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獰笑。

  「哼……這下沒轍了。我本來想要過一陣子再這麼做……沒辦法了。我必須守住少女的尊嚴。」

  砌悠哉地說完後,取出垂掛在胸前的銀筒,深深吸了一口氣。

  「嗯?那是什麼……?」

  儘管獅郎這麼追問,砌依然沒有回答。她用清晰的聲音大喊:

  「命令!追儺獅郎,現在馬上去買炒麵麵包、起士蒸蛋糕和咖啡牛奶!五分鐘以內回來!」

  「什麼……?妳這傢伙,開~什麼玩——」

  五分鐘後。

  「呼、呼、呼……久等了……」

  「嗯,辛苦啦。」

  砌從氣喘吁吁的獅郎手中,接過裝在超商塑膠袋中的麵包和飲料。

  「什麼……⁉我竟然……?喂,妳這傢伙!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獅郎這時才回過神來,感到相當困惑,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對砌唯命是從。

  「嗯?店員沒有放吸管啊?命令!追儺獅郎,現在馬上回去拿吸管!三分鐘內回來!」

  「什麼⁉開什麼玩笑啊妳!到底是怎麼——」

  三分鐘後。

  「呼、呼、呼、呼、呼、呼、吸、吸管在這……」

  「嗯,辛苦啦。」

  砌將吸管插入盒裝咖啡牛奶中,開始大口咀嚼麵包。

  「妳、妳這傢伙……做了什麼……妳對我做了什麼……?」

  在獅郎思考之前,他的身體就展開行動,依照砌的命令行事。獅郎的表情已經不再寫滿疑問,而是充斥著恐懼。

  「嗯……你沒有做任何事喔。現在這個時候還沒有。」

  砌吸著咖啡牛奶,發出了咻咻聲,同時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魂魄契約書——只要把名字寫在上面,就能奪走契約者身心自由的魔法道具。

  十三年後,追儺獅郎會欠砌超過百億的債款,並在這張契約書上簽下名字,當作還款證明。

  魂魄契約書完全沒有通融的餘地。

  就算是因為被騙而寫上名字,就算指令的内容違反了世間的法律或常規,都無所謂。正因為如此,穿越時空之後,還是能夠發揮其功效。

  在這個時間點,就算追儺獅郎使出全身解數要殺掉砌,只要砌說出一句話,就能讓他無法動彈。

  當獅郎出現在杏花面前時,曾經說「當我出現在妳的眼前時,妳就已經無計可施了」。然而,從砌的角度來看,當獅郎把自己綁為人質時,他就已經無計可施了。

  「雖然沒想過可以穿越時空,但我認為這份契約書還是可以影響身處同一時代,與簽約者魂魄相同的人……效果還真是超乎我的想像啊。」

  或許是吃了東西讓砌放鬆心情,她用手指抹去黏在嘴角的炒麵麵包上的青海苔,再次下令。

  「命令!追儺獅郎,把我的行李拿過來!包括我今天在秋葉原買的東西。」

  獅郎當然無法違抗砌的命令,沒過幾分鐘,砌的包包和裝有PC零件的紙袋排列在她的腳旁。

  「那麼……開工吧。」

  砌在包包裡裝了簡單的工具組。

  她在零件用品店,買齊了所有製作裝置必要的器具和材料。

  (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還好當初沒讓狗朗保管。)

  砌感到有些諷刺,開始組裝起零件,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

  為了破解行李箱中那片加密的磁碟片,砌打算在這個關住自己的房間裡,製作出解開磁碟片的轉換裝置。

  她已經在腦中架構出設計圖,應該不用花上太多時間就能組裝完成。

  「妳這傢伙……打算做什麼……?」

  就算看到獅郎一臉驚訝,砌也無意解釋。如果對方得知後大吵大鬧,事情搞不好會變得更棘手。

  因此,她直接了當地下令:

  「你出去監視,看看有沒有其他人過來這裡。」

  砌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使用魂魄契約書,獅郎依舊無可奈何地乖乖聽話。

  再怎麼說,他也是一介靈術士。雖然原因不明,但是他清楚對方用了某種手段,奪走自己的身心自由。

  既然如此,就算進行反抗,對方到頭來也會下達「命令」。由於他看穿了這一點,雖然心有不甘,還是去幫忙守衛。

  「其實不用警戒也沒關係啦……除了我和那個女人之外,這棟宅邸裡只有那些機器人而已。」

  「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看起來讓人毛骨悚然,怎麼看都不像人類……」

  「這是結合神經機械學和電子工程技術,所製作出的半生物組織機器人,是在冷戰時期設計出來的。他們會接收人類的意念,就算分隔兩地,也可以自由地操縱他們……但是,如果要使用它們,必須具備跟那個女人程度相當的靈力,所以就被打入冷宮了。」

  「喔……那個女人趁著國家瓦解後的混亂,把這些東西據為己有啊……她也是靠這個方式得到這棟宅邸的嗎?」

  「是啊,當初似乎是*KGB之類的組織買下這裡,當作秘密基地。但是由於組織太過隱密,知道這個地方的傢伙也都不在人世了。所以這棟宅邸一直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那個女人似乎把這裡當作研究設施,重新使用。」(編註:1954年至1991年期間,蘇聯的情報機構。)

  「唔?」

  獅郎口中冒出了一句讓砌摸不著頭緒的話。

  「你說的研究設施,是什麼意思……?」

  「你們這些傢伙……不知道這件事嗎……⁉」

  獅郎慌忙遮住嘴巴,擺出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你似乎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報喔~給我說!」

  砌將掛在胸前的銀筒握在手中,逼問對方。

  她這麼做是在警告對方,如果不說,就要「命令」對方全盤托出。

  「隨便妳……我也是專業人士,不會做出損害委託人利益的舉動。要比比看嗎?看妳說出命令的速度比較快,還是我咬斷舌頭的速度比較快。」

  獅郎一邊瞪著砌,一邊伸出口中的舌頭。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敬業啊……既然如此,我們來交換情報吧?這樣一來,就不會違背你的職業道德吧?」

  「交換情報……妳有什麼好消息嗎?如果妳敢說出無聊的情報,我會把妳揍飛喔。」

  「不會的。至少對你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情報。昨天啊,神堂杏花跟我們家狗朗睡在旅館的同一間房裡,那傢伙還看到杏花的裸體喔。」

  「欸…………⁉」

  整整一分鐘,獅郎僵住不動。

  在這段期間,房間裡只迴盪著砌默默組裝機器的鏗鏘聲。

  「可是啊,我也和他們兩人睡在同一間房間啦。順帶一提,裡面有兩張床,我和杏花睡在床上,狗朗睡沙發。還有啊,只是因為那個女人沐浴後,毫無羞恥心地直接走出來,狗朗才會看到她的裸體而相當困擾喔。」

  「如果是這樣的話,妳這個傢伙就早點說啊!」

  聽到砌說的話,獅郎立刻解除僵硬,簡直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遙控器的「重新播放鍵」。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麼回事……」

  「什、什麼啦……」

  砌用壞心眼的表情盯著獅郎,彷彿壓迫般令他不斷後退。

  「你就是那種人吧,只能找喜歡的女孩麻煩,才有辦法讓她注意到你。還真是有夠經典的耶。年紀都一大把了,不會害羞嗎?」

  「等一下!喂、等一下!不是,才不是!!不是這樣啦……我啊,那個……啊,對了!如果對方沉迷於男色,太過大意的話,我會很困擾……」

  獅郎愈描愈黑,砌冷冷地望向他。

  「好了好了,我身邊也有人跟你一樣,嚷嚷著『只有在下才能打倒你!』直接找上對方的老家。你的語氣就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砌想起了留在現代的貧乳洗衣板妹。

  因為獅郎和葛都只經歷過打打殺殺的場面,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和對方溝通。

  這種人說好聽是纖細敏感,但就旁人的角度來看,他們相當難相處,根本就是「麻煩製造者」。

  「你就老實一點吧,就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男人會好色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很想揉看看那個女人的胸部吧。」

  「我才沒說過這種話!」

  「那你就去跟她說『讓我揉一下』啊。」

  「什麼……⁉這……這種話誰說得出口啊⁉」

  「我舉個例子。假設對方罹患一種罕見疾病,沒有人揉她的胸部就會死。當那個人懇求你幫她一把時,你會怎麼做?」

  儘管這是個相當荒唐無稽的比喻,獅郎還是全身僵硬,認真開始思考。

  「這、這個嘛……那個……這個……對了……既然這件事攸關生死……如果沒有其他含意,只是單純進行治療的話,我也別無選擇,只能視狀況……」

  他的回答相當模稜兩可,就像政治家在接受質詢一樣。

  「順帶一提,當神堂杏花在拜託你的時候,她蹲在地上,全身赤裸,雙頰泛紅,梨花帶淚,由下往上仰望著你。」

  「唔啊⁉」

  獅郎似乎老實地照著砌說的話去想像,他摔了一跤,還撞到頭,彷彿浮現在腦海中的妄想將他彈飛了出去。

  「你這傢伙……看來相當悶騷喔……」

  砌訝異至極,感慨地瞪著獅郎。

  「別這樣啊……不要侵蝕我的心靈……!」

  旁門左道一族中最凶殘的術士,現在的身影卻非常沒出息。



  「對不起,狗朗……竟然把砌妹妹捲入我和獅獅之間的戰爭……」

  結束秋葉原那場激戰後,我和杏花小姐先回到她經常投宿之處,也就是昨晚住的那間位於新宿的飯店。

  跟獅郎戰鬥後,杏花小姐由於過度消耗力量,有些疲勞,但是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外傷。她使用客房服務叫來大量食物,量多到讓我不敢看寫在收據上的數字,並將一切一掃而空。恢復體力後,她再次向我道歉。

  「不,不要緊啦。沒問題的……反倒是老爸——應該說追儺獅郎,現在應該吃了不少苦頭吧。」

  既然有那張魂魄契約書,獅郎就無法違抗砌。

  那張紙的力量相當強大。只要砌有心,甚至可以下命令要對方「馬上去死」。只要她下令「包一台車送我回去」,她現在也有辦法回來這裡。

  「話說回來……那個,杏花小姐,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為什麼……妳會那麼親暱地……稱呼那個男人呢?」

  神堂家和追儺家是不共戴天的死對頭。

  這兩個人甚至可以視為兩族之中的代表,杏花小姐卻稱獅郎為「獅獅」。不僅如此,當我下手過重時,她甚至還面無血色地衝向對方。

  杏花小姐很善良,雖然我和砌昨天才剛認識她,她卻相當親切地對待我們。然而,她對獅郎的態度,已經超過善良的領域了。

  「呃……這個喔……那是因為……該怎麼說呢……」

  杏花小姐羞紅著臉,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雖然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奇怪,可是……人家在神堂家裡還算小有名氣。」

  我知道。

  她是堪稱百年難得一見的最強退魔士,能力超群。就連在我的時代,這樣的排名依舊沒有改變。

  「因為這樣……周圍的人對人家都有些避之唯恐不及呢。」

  「避之唯恐不及……?為什麼?」

  像我這種身上帶有追儺家血統的人,就算被排擠也是情有可原。但是杏花小姐才學八斗、血統優良、個性應該也沒有太大的缺陷。

  「嗯……自己說這方面的事,真的很不好意思呢。可是呀人家的能力好像太強了。」

  「啊……」

  我終於理解了杏花小姐話中的含義。

  神堂家的退魔任務,基本上都是團體行動。

  由於大家都討厭我,所以我都單獨處理任務,但老實說,我反倒覺得這樣才好。

  團體行動需要互相信賴,如果對方的能力與自己相差懸殊,反而會礙手礙腳。

  這次的事件也是一樣。

  神堂家相當清楚這個任務的重要性,才會讓杏花小姐單獨處理。

  那是因為他們判斷杏花小姐一個人處理的成功率較高吧。

  但是——

  「就算人家解決了多麼艱澀的任務,周圍的反應都讓我一目瞭然唷。他們想著『啊,因為那個人比較特別嘛』、『沒辦法,她跟我們不一樣』……別看人家這樣,人家可是相當努力唷?就算拚命解決任務,其他人也只會用『因為她是天才』這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哈哈。」

  她發出乾笑。

  在這張笑臉的背後,這個人壓抑了多少難以忍受的心情呢?

  真是諷刺。

  被大家用「因為是天才」而一語帶過的杏花小姐,之後生下了「因為是跟追儺家所孕育的孩子」,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會獲得讚美的我。

  「然後呀,就在某一天……人家遇到了獅獅。」

  距離現在大概有半年了吧……

  嗯?杏花小姐的表情起了些微變化。

  她微微抬起臉,帶了點水潤的眼神彷彿望著遠方。

  用這種話來形容自己未來的母親,讓我感到有些抗拒……不過,那是「少女墜入愛河時」的眼神。

  「那一天的事情歷歷在目呢……獅獅超帥氣的喔!人家對他使出了轟雷裂破,你知道他做了什麼事嗎?他瞬間砍下了送電線路的鐵塔當作避雷針,躲過人家的攻擊唷!」

  杏花小姐興沖沖地說了起來。

  聽杏花小姐闡述的內容,兩人似乎正在展開殊死決鬥,然而,她的語氣卻像是在描述兩人約會的回憶。

  「然後呀然後呀!那個時候獅獅說:『聽說大家叫妳天才,但也沒什麼了不起嘛!』超酷的啦!害人家小鹿亂撞!真是的真是的!」

  啪啪啪啪啪!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或許是情緒愈來愈激動,杏花小姐拍著我的肩膀,愈說愈起勁。

  「不管人家再怎麼迴避閃躲逃跑,獅獅都能推敲出人家的行蹤,跑來攻擊人家唷。不光是這樣呢,就像今天他出現在人家面前時,他都能知道人家會採取什麼行動,擬定出作戰計畫……他啊,大概是世界上最瞭解人家的人了。」

  「原、原來如此……」

  杏花小姐忸怩地搖晃著身體,露出一副羞澀的模樣。

  心理學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吊橋效應。這似乎是形容一種心理作用,當兩個人一起經歷極致的緊張狀態時,他們會把高漲的情緒誤認為愛情。

  我並不是說杏花小姐的心情是一種錯覺。

  只是,當我們與敵方決一死戰時,往往能看出彼此努力至今的心血結晶。

  在這種時候,如果想要預先推敲出對方會採取的行動,不只要清楚對方的實力,還必須理解對方的思考模式、心情和嗜好,否則肯定很難辦到。

  人們至今只把她用「天才」一語帶過。對於這樣的杏花小姐來說,獅郎推測她的行動之舉應該充滿魅力,讓她極為開心吧。

  「真希望獅獅能夠更瞭解人家。人家還有其他的特長唷?人家還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唷?諸如此類……想要讓他知道人家的一切。所以,每次跟獅獅戰鬥時,人家都超級開心呢。」

  「喔……這樣啊……」

  話雖如此,在需要賭命與對方決鬥的狀況下,這個人竟然還能如此迷戀對方啊?先不管她是不是天才,她這樣根本就是個純粹的怪人吧。

  獅郎還不成熟,如果他知道對方竟然是因為這種原因而戰鬥,說不定會怒不可遏。

  「——人家這麼說了之後,獅獅就生氣了。」

  啊,她說出口了啊。

  「可是啊,他接下來說的話又讓人家很開心呢。他說……」

  「他說了什麼?」

  「嗯……他說『果然如此』。」

  杏花小姐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人家想要讓獅獅看見人家的全部,並希望他能接納人家的一切。就算人家最後因此喪命也無所謂喔。如果兩人都能活下來,那就另當別論……不過……」





  玻璃窗映照出杏花小姐的臉龐,看得出她的表情沉了下來。

  「怎麼說呢,人家總覺得獅獅在逞強呢。這讓人家有點擔心……」

  跟神堂杏花戰鬥的過程之中,追儺獅郎愈來愈瞭解她,反之亦然。

  杏花小姐在胸前握緊雙手,彷彿要承接住這個只有她才能夠理解的微弱情感。



  「我說啊!那個女人常常穿著那種超級短的裙子耶!難道她都不會感到緊張嗎!我是不介意這種事啦……然而,這個世界上啊,可是有那種『只要是女人誰都可以』的爛傢伙,而且還非常多喔!她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一點耶!我是跟她警告過一次,結果她竟然說『獅獅好色~』⁉開什麼玩笑啊可惡!」

  「啊~這樣啊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場景再次拉回宅邸的地下室。

  雖說是砌自己開啟了這個話題,但聽到獅郎說的話不斷繞著杏花打轉,就像野火燎原一樣一發不可收拾,砌開始感到厭煩。

  她隨口敷衍幾句,全神貫注地開始組裝手邊的零件,獅郎卻毫不在意,繼續說個沒完。

  「可是啊,那個女人最讓人火大的還不只這樣喔……她明明實力雄厚,卻總是在意一些無聊的芝麻小事。」

  (唔……?)

  砌本來把獅郎的話部分當成耳邊風,但是獅郎的語氣突然改變了。

  「那傢伙啊,常常在傻笑……露出相當愚蠢的笑臉……但那都是裝出來的啦。她啊,以為只要露出這樣的笑容,周圍的人就不會害怕自己。真是蠢斃了!」

  「喔……」

  砌思考了半晌。

  她跟杏花認識的時間很短,只有一天。

  可是,十幾年之後,狗朗和眼前的獅郎都講述了許多與她有關的事情。

  由於她擁有天才般的能力,所以一直以來都被周遭的人疏遠吧。

  砌馬上就能理解到這一點

  她就認識一個人也被迫過著這樣的生活。

  簡單來說,杏花和狗朗就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先不論遭人厭惡或尊敬的差別,儘管他們的天賦引人注目,但他們的性格卻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到寂寞。

  杏花和狗朗都十分有能力,足以讓他們無須在意他人的眼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日子。

  可是——

  「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跟一個人活著也不會痛苦,這是兩回事喔……」

  砌轉動著手中的螺絲起子,發出了「喀鏘」的聲音,這麼喃喃自語。

  「身處於旁門左道一族,可以隨心所欲的你,或許會這麼想吧。然而,對方出身在保守拘謹的神堂家,如果你要她『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根本不可能吧?」

  聽到砌這番話,好一陣子,獅郎噤聲不語。

  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是因為他無法反駁。

  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反而是在思考,不知道該怎麼對不瞭解狀況的人解釋。

  「妳這傢伙……知道追儺家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我知道啊。大概是去年吧……他們擄走我,差點用炸彈把我炸死。」

  他們與某位追儺術士的戰役,成為他們遇見追儺流鷗的關鍵。

  所幸,因為各種原因層層交錯,他們撿回了一條命。可冷靜回想起來,當時的狀況可以說是岌岌可危。

  「喔……在未來的世界,追儺家的怪人也增加了啊。」

  獅郎一臉意外。

  「那算是例外啦。基本上,追儺家跟神堂家極為相似。神堂游著自己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但是啊,我們一族的歷史也超過千年喔。這些地下社會裡的人啊,對於傳統、地位和規矩都非常囉嗦喔。」

  「你說的……是真的嗎?」

  在砌的認知中,追儺術士主要是「專門使用暗殺咒殺的術士」。

  然而,雖然現在是二十年前,這位現役術士說的話卻與她的想像背道而馳。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要去殺一個人,我們先要升起護摩壇的火、準備好咒符、獻上供品、接著唸一大堆咒語,開始祈禱。但是,當暗殺對象在月台等電車時,我也可以直接從後面將他踹飛出去。妳認為哪一個方法比較快?」(編註:日本神道教進行火供時使用的祭壇。)

  「這當然是……後者。」

  就不會留下證據和目擊者這一點來看,使用咒殺或靈術殺人當然最為妥當。畢竟警察單位不會設想到是靈能力者犯下的罪行。

  然而,如果兩者都能達到目的,只要多多留意這一方面的問題,後者的效率顯然高出許

  「數百年前,靈術的力量算是一種龐大的威脅。但是,科學和技術的發展扶搖直上。就算拿靈力來結合這些技術,運用在戰術之中,也不足為奇吧。以前的人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為當時沒有發明出這些東西而已。不過,追儺家的其他人卻不喜歡我這種想法。」

  獅郎吐了口氣,彷彿覺得對方的想法很無聊。

  「所以你的別稱才會是『旁門左道』啊。」

  「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在旁門左道一族之中,其他人依然稱獅郎為「旁門左道」。

  追儺家擅長使用無奇不有的作戰方式,而獅郎是最擅長這種戰法的人大家會這麼稱呼他,當然不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因為就連那些自稱旁門左道的人,都視他為異類。

  「我終於能理解了……俗話說『人可以從別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你就是這句話的寫照啊。」

  「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砌這麼喃喃自語,獅郎皺著眉頭問。

  「你從神堂杏花身上看到了自己—被名門或名家這種枷鎖給束縛住,無法隨心所欲過日子的模樣。你叫她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聽到別人稱你為『旁門左道中的旁門左道』,最煩惱的人就是你自己。」

  獅郎會這麼對杏花窮追不捨的原因,砌終於理解了。

  他希望杏花能打倒自己。

  不過,獅郎指的並不是現在遭受束縛的杏花。

  而是掙脫了全身枷鎖,決定要過自己喜歡的人生,捨棄虛偽笑容的杏花。

  「你啊,希望別人能完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並且希望對方毀滅無法脫離現狀的自己,藉機證明你現在做的事情並不正確。但是,杏花卻完全沒有這麼做。所以你才會氣得追著她跑,想要讓她走投無路。」

  「不是這樣……我……!」

  「你真的有辦法如此斷言嗎?可以全盤否認我說的話?」

  砌冰冷的視線令人毛骨悚然,讓獅郎無言以對。

  他現在的態度,在在證明砌確實看穿了他的想法。

  「算了,先不提這件事……在我們進行這場無謂的對話時,終於大功告成了。」

  砌擺出一副「之後就留給你自己思考吧」的模樣,拿起組裝好的轉換裝置,直接丟下獅郎不管。

  「那麼……這樣應該就能順利解決了。」

  砌將裝置的連接線接上未來帶來的平板電腦,將磁碟裝入裝置内,開始讀取。

  安裝在平板電腦中的密碼分析程式開始掃瞄,解除了磁碟片的密碼。

  「會出現什麼呢,會出現什麼呢……嗯……?」

  螢幕上顯示出好幾個文字檔,以及數個顯示出某種成分的資料,和宛如設計圖一般的東西。

  「腦科學……生物電流?克隆繁殖技術……工胚胎……這是什麼啊……」

  檔案中羅列著特定領域的專業術語,就連無所不知的砌看了都無法理解。但是她大概可以抓到對方的意圖。

  「這是那個胎兒的設計圖啊……人工製成的複製人?真是愚蠢,這個時代最多只能複製出羊喔……不,甚至還太早了吧。」

  1994年之前,雖然科學家成功複製出了魚類、兩棲類和老鼠,但要等到幾年後才能成功複製大型哺乳類,也就是世界第一隻複製羊桃莉。

  「細胞全能性……喂,等一下……這裡……指的是iPS細胞嗎?二十年前,這個女人就已經讓人工多能性幹細胞研發到可以實用化的階段了嗎⁉」

  聽到複製人,許多人往往會聯想到以下場景。將某個人的指甲或毛髮的一部分放到一個巨大的培養槽之中,使其增生,繁殖出一模一樣的人類。但這充其量只是以前的科幻小說中會出現的情節。

  生物的細胞各司其職,就算培養頭髮中的細胞,也不可能培育出原來生物的全貌。

  此時科學家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們只抽出原來細胞中的染色體,反過來注入去核的卵子中,研發出了這個複製方法。

  然而,這個方法有一個極大的缺陷。

  複製體誕生之後,縱使尚未成長,基因卻等於和母體相同年齡。

  桃莉羊在出生後數年確實就死亡了……死因是衰老。

  此時,人們想出來的新方法就是「人工多能性幹細胞」,俗稱iPS細胞。

  只要能培養出一個能形成身體各部位的細胞,也就是萬能細胞,甚至就可以培養出身體本來所沒有的東西——比如「女性的精子」或「男性的卵子」。

  「科學家是在2007年成功培養出iPS細胞……是十年之後喔……這種細胞在現代甚至還沒有實用化……這個該不會……」

  「這究竟有多厲害啊?我完全聽不懂妳說的話喔?

  雖然砌感到驚愕不已,可是,當獅郎聽到對方說出這一長串莫名的名詞時,只能疑惑地歪著頭。

  「裝在那個行李箱之中的胎兒,是用含有那個女人基因的精子,讓含有同樣基因的卵子受精後的產物。」

  「也就是說,行李箱裡的胎兒是那個女人的複製人啊……她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東西?」

  「我不知道……我還在摸索……」

  在現在這個階段,砌只知道那個女人研發出很不得了的東西,不只超前了這個時代,甚至領先了好幾十年後的科技。

  即使如此,仍然有人會願意為了它而殺人滅口。

  這是一個能改變歷史的大發現,在專利方面也會帶來大筆商機,足以左右整個國家。

  不過,這並不足以構成讓神堂和追儺兩家都展開行動的理由。

  而且這還牽扯到那個女人,背後應該隱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邪惡内幕。

  砌再次開始讀起資料。

  「這個文字檔……『為了防止我遭遇不測後……』這是什麼?」

  那是將行李箱交給杏花,遭到殺害的男人生前所留下的遺書。

  男人是研究基因工程的學者。那個女人看上了他的知識和技術,利用優渥的報酬、充足的設備和不用顧慮倫理觀念的研究自由來誘惑他。男人輕易上鉤後,便在女人手下研究複製人技術。

  結果,就在他終於培養出世界第一個複製人的同時,他也知道了女人的身分和目的。

  那個女人是屍解仙——擁有千年壽命的超凡者。現在的她已經超過了壽命年限,並且想要繼續活下去,然而,她的身體已經達到極限了。

  她使用了各種魔術靈術、鍊金術、再加上科技和現代醫學的力量,將她的身體大半都換成人工物,活了下來。儘管外表看起來年輕貌美,但就人類的年齡來計算,她的肉體年齡已經是一百三十歲的老婆婆了。

  此時,她靈機一動

  「既然如此,只要創造出一個新的身體就好了。」

  這就是她培養複製人的目的。

  她打算將腦中的記憶情報轉化為電子信號,導入使用同樣基因培養出的相同肉體之中。

  不過,這樣的做法依然不夠徹底。

  這麼一來,只是培養出一個具有相同肉體,擁有相同記憶的另一個人,這並不符合她的期望。

  她的目的是要將自己的意識直接轉換到全新的肉體上。

  也就是「靈魂移植」——

  那位學者並非靈能力者,也不是術士,他無法想像這樣的手法。

  然而,他卻發現了一個秘密。

  那就是為了達成「在活體狀態下進行重生」這個目的,女人將要採取的手段。

  男人膽怯不已,在最後的良心苛責下,他搶走完成的複製人,逃出宅邸,尋求神堂家保護自己。

  「靈魂移植」的方法就是……

  「怎麼可能……?」

  當砌讀完記載於磁碟片內的所有資料後,拿著平板的手開始顫抖。

  砌篤定了一件事。

  這就是她和狗朗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理由。

  他們的使命就是阻止那個女人的行動。

  如果對這件事毫不知情,砌甚至還想要把複製人還給那個女人。因為她本來認為只要這麼做,她和狗朗或許就可以達成任務,回到現代。

  不過,她錯了!

  她絕對不能讓那個女人做出這種事。

  這件事情並沒有記載於他們那個時代的歷史中。

  昨晚,砌將時空旅行的類型比喻為「車」和「貓」,解釋給狗朗聽。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分類。

  第一種類型是「只要改變過去,未來也會改變」,第二種類型是「就算改變過去,未來也不會改變,只會修改事情的經過」,第三種類型是「由於過去改變了,未來才會存在」。

  如果他們不阻止那個女人,2014年的未來就會毀滅。

  不管是葛、柚夏、彌屋、流鷗,以及自己和狗朗,都會從這個世界中消失。

  「追儺獅郎……追儺家是不是有一個規定,一旦接下委託後,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反悔?」

  「是啊……規定……就是這樣……」

  獅郎也瀏覽了磁碟片的内容,他差點說不出話來。

  身為靈術士的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代表那個女人的計畫並非無稽之談。

  「既然如此……你現在馬上脫離追儺家!我認識未來的你!你不是會參與這種陰謀的人!!幫我這個忙!」

  砌的吶喊已經近乎哀求了。

  只要發動命令,砌就可以恣意操縱對方。可是她不想要這麼做,她希望對方是在知道這個事情的狀態下,用自己的意識做出抵抗。

  在砌的認知中,追儺獅郎是個吊兒啷噹、不負責任,令自己的兒子深惡痛絕,無藥可救的男人。然而,對砌來說,他卻是一位「溫柔的大叔」。

  「假使我助妳一臂之力……代表我要跟那個女人決一死戰嗎……」

  「你會害怕嗎?」

  「老實說,我怕死了。雖然對方是一位垂死的老太婆,不過她這個人的等級與我相差太遠……」

  獅郎是一位高階術士,因此他知道對手有多麼強大。

  縱使如此,獅郎依然陷入沉思。他咬牙切齒地開始苦思,用力到牙齒嘰嘰作響。

  「妳這傢伙……剛剛說過吧?『因為我自己做不到,我才會希望神堂杏花這麼做』。」

  「是啊,我說過了。你們那族的無聊規矩束縛住了你,儘管你感到不滿,卻沒有勇氣改變。不過,你又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你希望杏花能打倒你,為你帶來藉口,也就是『這一切全是束縛住我的枷鎖害的』。」

  「別開玩笑了,混帳……」

  獅郎的手微微顫抖,他用另一隻手強行按住顫抖的手。

  「我怎麼可能會讓那個笨女人看到我的弱點!」

  男人勾起嘴角,儘管有些僵硬,他依然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砌一直覺得年輕獅郎的氛圍與二十年後相差甚遠,但是他現在展現出的模樣,總算讓砌回想起自己熟悉的追儺獅郎。

  「如果讓那個女人恣意妄為,我就沒時間跟杏花一決勝負了!真沒辦法,就當作被妳騙一次吧!」

  「什麼嘛,你突然變成一位好男人了喔?」

  「我本來就是好男人!笨蛋!妳也太晚才發現了吧!」

  獅郎拋下這句話,用手指著門,作勢要走出房間。砌也跟著站起身。

  「我們要先逃出這裡……然後跟杏花會合。雖然百般不願,我們這次只好攜手合作了。」

  接著,獅郎打開門,正打算踏出門外時——

  「蟲子們,你們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女人就站在門外。

  「唔————⁉」

  獅郎向後一退,他的手中已經握住了軍用刀。

  但是,他的心裡其實相當清楚,對女人來說,這種刀具就像牙籤一樣不堪一擊

  「真傷腦筋……那個男人竟然把磁碟片留下來了啊……他太聰明了,真是讓人困擾哪。」

  女人並沒有特別慌亂。

  她彷彿在注視著吵鬧的蟲子,思考要如何打死牠們,又不會弄髒自己的手。

  「醜話說在前頭,等事情差不多要水到渠成時,我本來打算要給你們時間逃跑喔?畢竟我還有付給你們報酬嘛……我本來以為自己的處理方式已經夠慈悲了呢。」

  女人沒趣地嘆了口氣。

  「我已經辭掉這種爛工作了。」

  「你覺得自己逃得了嗎?我們之間的差距可不只是天壤之別喔……」

  「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認同妳的話……但是,妳知道我的別名嗎?」

  獅郎一手握著刀,不知何時,另一隻手則握著一個小型按鈕。

  「就連旁門左道一族都稱我為旁門左道……我的專長就是打破墨守成規!」

  獅郎按下手中的按鈕。

  「臭女人!要逃跑囉!」

  獅郎這麼吶喊之際,宅邸四處傳出爆炸產生的轟然巨響。

  獅郎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他趁女人轉移注意力的時候,一把抱起砌,一溜煙鑽過女人身衝出房間。

  「你、你究竟做了什麼——⁉」

  「我早就設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就在宅邸各處設置了C-4——塑膠炸彈!!」

  既然要對付那個女人,如果設置需要發動靈氣的法術,對方一定會察覺。然而,如果只是一般的無機物,應該就可以成功瞞過對方。

  而且獅郎在安裝炸彈時,刻意錯開每顆炸彈的引爆時間,當他們從地下室衝上樓,穿過兩側擺著書架的走廊時,四處仍然不斷傳來爆炸聲。

  就在他們快抵達出口的時候,地板上浮現出文字。

  「這是——⁉追儺獅郎,停下來!」

  聽到砌的吶喊聲,獅郎停下腳步。下一瞬間,彷彿是有人用開瓶器在地板上割下一塊漂亮的圓形,一部分的地板貫穿消失了,接著,女人出現在半空中。

  「喔?被你們躲過了啊……」

  浮現的文字是紋樣法術。

  那恐怕具有削除並毀滅物體的效果。貫穿的地板消失無蹤。

  「我就殺了你,讓另一隻蟲子活下來吧。只要把她留在這裡,帶走行李箱——帶走另一個『我』的蟲子,就會跑來這裡吧?」

  女人這麼開口。她本來望著獅郎,接下來把視線移向砌。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跟另外一隻蟲子作戰後,獲勝的人能贏得箱子和這個女孩吧?嗯,包在我身上……我會幫你參加這場戰役。」

  那個女人說——她要殺了獅郎、搶走砌、把砌當作人質、當狗朗和杏花帶著裝有複製人的箱子過來後,就要殺掉他們。

  「開什麼玩笑……」

  獅郎將砌放在地板上,火冒三丈地望向女人。如同他的名字,獅郎齜牙咧嘴的模樣就像一頭兇猛的獅子。

  「妳殺了一千兩百萬人還不夠啊!竟然還想從我手中奪走那個笨女人!」

  他的右手拿著刀,左手握著手槍,彷彿現在就要與女人決一死戰。

  但獅郎知道自己沒有勝算,他會這麼做只是在意氣用事。這樣的想法從他的表情上就能一目瞭然。

  「命令……」

  砌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暗自做出決定。

  她執起銀筒,對著裡面的魂魄契約書下達命令。

  「追儺獅郎!把我丟在這裡,用盡渾身解數逃出這裡!」

  「妳在鬼扯——」

  搶在獅郎脫口而出後半段的話語之前,他先將大衣丟向那個女人。

  想當然爾,大衣還沒罩住女人,就已經四分五裂。不過,它還是瞬間擋住了女人的視線。

  就在那一瞬間,獅郎拋出了準備好的手榴彈、煙霧彈和閃光彈。

  這些炸彈引爆後,帶來的亮光、爆音和煙霧籠罩了這一帶。

  但是,這對女人來說只是雕蟲小技。她「啪」地一聲彈了個響指,煙霧就散開了。

  即使如此,獅郎還是賺取到了時間,他打破房間另一側的窗戶逃之夭夭,早就不見蹤影。

  「這隻蟲子的舉動還真是有趣啊……」

  房間裡只剩下砌的身影。爆炸和閃光帶來的衝擊讓她失去意識,昏厥在地。



  命令12「rotation」


  九十九砌。她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超過百億債款的債權人。

  她驕傲自大,沒事總是表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她的嘴巴很毒,總是用著傲慢的語氣說話。只要我一惹到她,她就揍我。

  如果在紙上寫下暴君兩個字,再從後面拍一下紙張,砌似乎就會跑出來。她就是如此傲慢。

  她的判斷力和洞察力超人一等,就算世界發動核子戰爭,她一定能夠生存下來。

  然而,砌卻比任何人更加溫柔。

  儘管她總會和人起爭執,卻是用真心來對待他人。雖然方式有些隱晦,但是不管是對待葛、禰屋小姐、柚夏小姐和流鷗,甚至那位讓我恨之入骨的老爸都是如此。

  有一段時間,我曾經覺得「已經不想活了」。那個時候,也是砌拉了我一把。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砌這次的舉動才會有些輕率。

  她輕易就解開了行李箱的封印,看到裡面胎兒時的反應也相當誇張。

  我們之前處理過的委託有大有小,然而,通常都是因為她跟我待在一起,才會捲入事件。

  這次卻不一樣。

  包括我們穿越到過去一事,砌一定認為這次的任務跟自己有著某種關聯性。

  所以,她才會故意讓對方綁架自己。利用這種危險的方式,與那個女人面對面,試圖挖掘真相。

  如果這件事情與自己有關,那她就必須想辦法徹底查出原因——她一定抱持著這樣的念頭。

  「對不起啊……」

  獅郎始終跪在我的面前。

  這裡是飯店的房間,由於這個男人之前說「之後會告知你們」,當我們正在等待他通知對決的時間和地點時,當事人直接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你這傢伙……拋下砌,自己逃之夭夭嗎?」

  獅郎把自己知道的情報全盤托出。

  包含「那個女人」的真面目、目的,以及他和砌兩人逃亡失敗的過程。

  然後,獅郎拋下砌,自己逃了出來。

  「我真丟人……」

  獅郎只是不斷道歉。

  「開什麼玩笑啊……」

  我的語氣相當冰冷,就連自己聽了都感到背脊一涼。

  我抓住獅郎的胸口,讓他站起來之後,用握得緊緊的拳頭揍向他的臉,把他打飛出去。

  「你是追儺獅郎吧!!是旁門左道一族追儺家中最凶狠的旁門左道吧!!為什麼會這麼沒出息!你連砌一個人都守護不了嗎!!」

  兩拳、三拳、四拳……我一拳一拳揍在獅郎的臉上,他也沒有反抗,任由我擺佈。

  「狗朗,住手!獅獅一定有什麼苦衷!對吧……獅獅……?拜託你……不要打了……人家……也向你道歉……!」

  杏花小姐緊抓住我的手臂,拚命阻止我。

  「對不起……」

  獅郎只是一味地低頭道歉。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道盡了一切。

  「砌……對你用了『命令』嗎……?」

  獅郎有些訝異地抬起頭,用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回答:

  「對……」

  說得也是,不管這個男人有多麼離經叛道,與其擺出這副表情反覆道歉,他應該寧願採取其他手段。再說,如果他真的丟下砌逃跑,他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如果砌沒有使用魂魄契約書,強行要獅郎丟下自己逃跑,獅郎一定會展開反擊,直到喪命為止。

  如果獅郎喪命,我就不會出生了,將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砌守護了我……!)

  鏗!

  我放開獅郎,用拳頭大力捶了一下桌子,彷彿在宣洩心中的悔恨。

  「然後……你說那個女人——也就是屍解仙,為了進行『靈魂移植』,要展開都市型魔法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都市型魔法陣――經過砌的調查,那個女人為了「靈魂移植」,打算進行這個儀式。

  我也聽過這個名詞。

  都市本身就具有強大的力量。

  由於住在城裡的人們來來往往,宛如血管中的血液,讓都市就像一種生物,產生了流動的氣。

  自古以來,人們摸索出許多方式,想要駕馭這股流動的力量。據說日本古都平安京,就是經過計算後建造而成,最能發揮出靈力效果。

  所謂的都市型魔法陣,就是把都市看作一個方陣,利用往來於其中的龐大力量所進行的魔術。

  「如果想要轉換靈魂,必須要先死亡,再重新轉世。人類做不到這一點,因為這需要掌控現世與來世的法則。這個方式與憑依之術有著天南地北的差別。憑依之術只是把自己的靈體依附在他人身上罷了,過了一段時間,靈體和肉體就會逐漸錯開,引發自我毀滅。」

  獅郎陳述的事情,我也相當清楚。

  「那個女人想要使用御靈遣送之術。」

  獅郎說出口的這個法術,我以前曾經使用過,還差點喪命——不,讓我死過了一次。

  這是追儺一族編出的法術,可以打開通往冥世——也就是另一個世界的門,將生者的魂魄強制送往該處。

  送至另一個世界,也就是「死亡」的意思。

  「如果大量的人同時死亡,就會有大量魂魄擠向那個世界,隨之引發的反作用力,將會瞬間逆轉『吸引力』。那個女人就是要利用這個反作用力,讓自己的魂魄移轉到新的身體。」

  「大量的人……數量大概……是多少……?」

  只有十幾二十人應該不夠吧,一千……不,需要一萬人吧?

  「大概……一千兩百萬人。」

  這個數量太離譜了。

  世界上有許多留名歷史的殘虐暴君。

  單看數字的話,有些暴君說不定殘殺了更多人民。

  然而,我可沒聽說有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掉如此大量的民眾。而且還是為了自己的慾望,不分青紅皂白地殺害這麼多人。

  「那個女人打算把東京這座都市當作魔法陣,展開御靈遣送之術……畢竟東京也是經過重重計算之後才打造出的靈力都市。通往冥世的門直徑大約三十公里……範圍內的所有人,將全數被送到另一個世界。」

  為什麼那位學者會心生畏懼、為什麼砌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個計畫、為什麼獅郎決定要背棄追儺一族,我終於知道理由了。

  那個女人已經是喪心病狂了。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阻止……」

  獅郎指著放在桌上的行李箱,裡面裝著那個女人的複製人。

  「我們要把它破壞掉。這麼一來……她就沒有可以移轉的身體了。我們至少可以幫助那一千兩百萬人。」

  「可是,如果這麼做……」

  「是啊,那位小姑娘一定會遭到殺害。」

  那個女人稱人類為蟲子。

  如果沒有理由,她不會對人類大開殺戒。不過,她也不會毫無理由地放人類一條生路。

  就算蟲子什麼也沒做,只是在她身旁飛舞,一旦她感到礙眼,就會用手拍死蟲子。

  更何況,如果我們讓她精心打造的計畫毀於一旦——不用想也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叩叩——

  此時,有人敲了房門。

  「「——⁉」」

  我和獅郎都警戒地擺出應戰姿態。

  叩叩——

  『這邊死科房服烏。』

  簡直就像是有人用快故障的播放器,播放快壞掉的CD。

  咖鏘……

  儘管沒有人去開門,門鎖卻自動打開。站在門外的是那個女人的部下,宛如戴著防毒瓦斯面具的人形士兵。

  『傳話……時件和低點……』

  對方用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僵硬動作走進房間後,面對房間牆壁——

  哧噗咻咻咻咻咻!

  它用鑲在手臂上的鉤爪切下自己的頭。

  切斷面噴出大量鮮血,逐漸染紅了潔白的牆壁。

  「他打算做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本來一頭霧水,但看到飛濺在牆壁上的血跡時,這才意會過來。

  牆上出現了一幅鮮血描繪的地圖。

  那是東京灣海岸沿線的地圖——上面畫出一個箭頭指著某處,並且記載著「2:00」。

  對方大概是要我們在凌晨兩點抵達該地點吧。

  「那個女人曾經說……『我會幫你參加這場戰役』——她和我們對決後,獲勝的人可以贏得所有物品……」

  獅郎懊悔地低喃著。

  對那個女人而言,我們只是毫無價值,讓她不屑一顧的蟲子。

  但是,為了找我們過去,她竟然還用了這種花招,代表她想要竭盡所能避免複製人遭到破壞。

  這樣的花招中也蘊含了警告。

  她在暗示我們:「如果你們破壞複製人,砌就會變成這副慘狀」。

  我在人生中遇過許多不順遂的遭遇。

  有人揶揄我身上流著骯髒的血統、有人嘲笑我是狗、神堂家趕我出門、追儺家要取我的性命、臭老爸害我背負百億債款……

  「這還是第一次……我第一次這麼不想認輸……」

  我可以忍下所有挫折,唯有砌,我不能妥協!

  「我現在欠了那位小姑娘一個人情……讓我出一份力吧。」

  「這是一定要的啊。這本來有八成都是你的錯喔。就算你心不甘情不願,我們也會拖著你去,把你當做箭靶。」

  聽到獅郎耍帥的口氣,我這麼回覆道。這傢伙事到如今在說什麼傻話啊。

  「你這傢伙啊,就不能說得委婉一點……算了,隨便啦。」

  「…………」

  獅郎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後,我緊緊盯著他的臉。

  「幹嘛啦?」

  「不,沒事……」

  這個男人至今在我面前展露過各種笑臉——時而挑釁、時而訕笑、時而嘲笑——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笑容。他這樣的笑臉跟老爸如出一轍。

  「神堂杏花!妳也會去吧?真沒辦法,這次就跟妳聯手吧。那個女人跟我們的力量至少有百萬倍的差距,我們至少得靠人數取勝。」

  「…………抱歉。」

  聽到獅郎開口詢問,杏花小姐一臉痛苦。

  「為什麼……妳要道歉呢……?」

  杏花小姐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現在卻沉了下來。

  看她的神情,彷彿有一股難以阻擋的力量在侵蝕著她的心。

  「喂……神堂杏花……妳這傢伙該不會……」

  啪答啪答啪答……!

  搶在獅郎繼續說下去前,走廊傳來大批人馬的腳步聲。

  糟糕!就算這間飯店再怎麼給杏花小姐方便,我們根本無法掩飾倒在地上的人形士兵屍體,牆上也還殘留血跡。

  我們現在已經夠忙亂了,如果對方報警,事情將演變得更加棘手。

  「嗯⁉」

  雖然我這麼思考,然而,當那群人朝我們而來時,我感測了他們的動靜,接著再次望向杏花小姐。

  杏花小姐緊握著拳頭。

  「到此為止!通通不准動!!」

  儘管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人不是警察,他們仍然發出了充滿權威的聲音。

  那是一群身穿神堂家道服的男人。有些人站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假使把他們也算進去的話,大概有三十人吧……不,恐怕更多。

  不只是這個樓層,對方應該在飯店周圍也配置了人力。

  「杏花小姐,我們來迎接妳了。看來妳不只解決了委託,還幫我們引來那位大名鼎鼎的追儺獅郎啊,真是嚇了我一跳。」

  站在最前頭的男人這麼開口。他應該是這個集團的指揮官吧。

  他的年齡大約超過二十五歲,但應該還不到三十歲。

  男人的肩膀上帶著一個裝飾,顯示出他的身上流有神堂家的高貴血脈。

  怪了…………?我好像見過這個人。

  「喂,神堂杏花!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縱使獅郎這麼逼問,杏花小姐依然沉默不語。那位似曾相識的神堂家退魔士高傲地代替她回答:

  「屍解仙的複製人就交給我們神堂家保管。我們一族負責守護這個國家的靈力相關事宜,既然有人要啟動都市型魔法陣,我們當然無法坐視不管。」

  「請等一下!那位屍解仙擄走了我的朋友。我必須去救她!」

  我必須在今晚兩點,帶著複製人前往指定地點,不然砌一定會被殺。

  「那又怎樣?」

  男人雲淡風輕地這麼回答。

  「欸…………?」

  「所以,那又怎麼樣?為了守護一千萬東京都民,我們不可能冒險。只要我們保管著這個複製人,屍解仙就無法展開行動。這樣一來,我們可以確實守護人民的性命,這種做法比較明智吧?」

  「這……」

  被對方這麼一說,我也無法反駁。

  我會想要救砌,是出於自己的私心。

  我沒有權利波及其他無緣無故的人。如果忽視了這一點,我跟那個女人就是半斤八兩了。

  「話說回來,面對屍解仙這個對手,你覺得自己有可能獲勝嗎?我聽說她的威力驚人,但她已經衰老不堪、大限將至不是嗎?既然如此,只要我們能保管好複製人,就可以不戰而勝。你就認同這個賢明的選擇吧。」

  我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這個男人的眼睛。

  由於男人太過誇耀自己的出身,所以他總是用高人一等的視線注視著周遭。

  他的眼神中隱含著某種確切的思想——男人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人,只有被選中跟沒被選中的差別。

  「等一下,你們這樣不會太奇怪嗎……」

  此時,獅郎提出異議。

  「為什麼要保管它?這個東西既然如此危險……只要破壞它不就好了。」

  「追儺獅郎……我聽過你的名字。你是個邪門歪道的人,讓我們一族嚐盡苦頭。」

  男人瞪著獅郎,視線中的厭惡感讓人一目瞭然。

  「回到我的問題。為什麼你會知道這麼多?你知道那個女人已經大限將至,知道複製人,還知道都市型魔法陣……?那明明是我們剛剛才調查出來的情報……你的語氣簡直就像自己一開始就知情。」

  「閉嘴,賤民!我跟你無話可說!」

  男人的臉上出現慌張的神情。

  「再說,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為什麼連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都一清二楚……?」

  「因為……我們是從中午在秋葉原引發的騷動所得知的。你們可是引發了一場大騷動喔?害我們費了一番功夫來搜集情報呢。」

  「喔……?」

  獅郎的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我曾經看過同樣的表情。當砌篤定對方說的話是謊言時,她也曾經露出這樣的笑容。

  當人們聽到不想回答的疑問時,往往會想要避而不答,不會認真理睬對方。不過,如果在提問時穿插一些可有可無的問題,為了不讓發問者起疑,人們通常會給出真正的答案。

  即使對方是令自己不屑一顧的追懷家人,這樣的手法也能發揮功效。

  聽到自己憎惡的追儺一族開口詢問,男人依然給出了答案,就代表他背後一定有什麼動

  「就我所知,就連二十年後的技術都無法培育出那種複製人呢。應該有不少人想要得到它吧。

  用來培育這個複製人的人工萬能細胞,就連在我生長的時代都還沒有實用化。

  儘管如此,成功研發出這個細胞的學者幾乎可以獲得諾貝爾獎了。

  女人培育出的細胞經過實用化後,培養出了這個樣品——這應該比數百倍的鑽石還有價值。

  「更何況千年來,那個女人都在追求延長壽命的方法。這個產物是女人智慧和技術的集大成。只要利用它……就算沒辦法培育出不死身,還是可以讓一般人的壽命登上金氏世界紀錄。」

  男人沒有回答獅郎。

  但是,他的嘴角在顫抖,視線也游移不定。

  這樣的沉默,等於在對詢問者的疑問表示肯定。

  「反正一定是那些財政大老在背後操控啦。他們想要用這種技術當誘餌,奪取權力吧?那個女人有說喔,『只要用延長壽命當誘餌,人力和金錢都會不請自來』。唉……對方是個準備展開大屠殺的怪物,沒想到退魔名門竟然還想從她身上揩油啊,真有一套。」

  「閉嘴!」

  由於獅郎正中對方的要害,男人的反應相當激動,他揮了揮手,指揮自己的部下,打算用蠻力搶走我們手中的複製人。

  「很好啊,放馬過來……讓你們見識看看,我的別名『旁門左道』可不是憑空得來的!」

  獅郎拿出手槍。

  男人指揮的退魔士看似相當緊張,紛紛拿出手中的法具。

  可是既然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那另當別論!」

  「我並不想跟神堂家的人有任何糾葛……」

  我這麼說後,也拿出銀嶺,擺出對決的架勢。

  在這之間,只有杏花小姐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

  「神堂杏花!反正他們一定告訴妳『這樣能夠守護更多人』或是『這是為了我們一族』吧?很遺憾,這才是他們的真面目。他們會這麼做,到頭來只是為了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

  「…………」

  獅郎邊這麼說,邊拿槍指著眼前那群退魔士。

  裝有複製人的行李箱就放在杏花小姐身旁。

  「可是啊,我們其實也跟他們沒有兩樣。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世界和平,也不是為了公平正義。為了去救那位小姑娘,我們要去跟那個女人賭一把,如果輸了,將會波及一千兩百萬人!一直說這種正經話,我覺得自己的嘴唇都要燙傷了。不過啊……」

  獅郎瞪著眼前那群人,只要稍微移開視線,站在前方的退魔士就會襲擊而來。

  即使如此,獅郎依舊刻意將視線移向杏花小姐。

  「我會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妳也該如此。」

  「————!」

  杏花小姐本來一直低垂著頭,現在卻驚訝地抬起頭來。

  「有機可趁!!!」

  同時,擔任指揮官的男人拿出六角——這是神堂家退魔士使用的多變型法具——的第二型『雙蛇』,也就是兩支一組的臂刀,襲擊而來。

  「你是沒上過戰場的普通人嗎?不可以在戰場上移開視線!!受死吧!!」

  鏗鏘!!

  當雙刀刀刃即將夾斷獅郎的脖子時,有人擋下了刀,那是杏花小姐手中的銀嶺。

  「杏花小姐!妳在做什麼⁉」

  男人的語氣相當激動,而杏花小姐用悲痛的聲音泣訴:

  「不要再打了……柳葉!」

  嗯……柳葉?

  原來如此,這傢伙就是柳葉啊⁉

  我對他瞭若指掌。當我還待在神堂家的時候,他正擔任裡面的幹部。

  「難道妳聽信了這兩個污穢之人說的話嗎⁉掌門……妳的母親會傷心哪!」

  「人家知道……可是,人家……不認同你們的做法!」

  「我是妳的未婚夫,妳做出這種行為的時候,可以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嗎!」

  他說什麼⁉

  未婚夫?柳葉?他是杏花小姐——母親的未婚夫⁉

  「喂……你這傢伙叫做柳葉吧。」

  當我驚訝到僵在一旁時,獅郎抓住柳葉的胸口,他釋放出了驚人的殺氣。

  「既然你說她是你的女人……你就不要害她連愚蠢的假笑都裝不出來啊!」

  咚叩!!!

  獅郎用盡全力朝對方的臉揍了下去,彷彿手都要嵌進對方的臉裡了。

  「對不起!」

  柳葉就這麼飛了出去。這下一定超痛的,傳來的聲音如雷貫耳,他的臉應該粉碎性骨折了。可是我完全不同情他。

  「杏……杏花!」

  「是、是的……!」

  獅郎吶喊似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杏花也回應他,彷彿開心到要跳起來了。

  「跟……跟我走!」

  獅郎生硬地伸出手,這麼開口。他的臉紅到旁人看了都不好意思。

  「欸……嗯…………好的!」

  看到獅郎的舉動,杏花小姐的眼角泛著淚光,欣喜地這麼回答。

  啊……雖然可能慢了一拍,但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我之前曾經在另一個世界遇見母親。

  杏花小姐之前臉上所掛的笑容,和我遇到的母親臉上展露的笑容有些不同。

  不過,她現在露出的笑容,和當時我看到的一模一樣,看起來相當幸福。

  「我們走吧!」

  「好!」

  獅郎抓住杏花小姐的手,再拿起行李箱,衝破飯店的窗戶,跳至室外。

  這裡明明超過十層樓高,看來他們應該是要用靈術想辦法逃跑吧。

  其實,我也有辦法暫時飄浮在空中。

  話說回來……

  「我該不會……見證了父母的求婚現場吧?」

  假使真是如此,我的心情會感到很複雜啊。

  「唔,唔嗯……」

  嗯?

  父母抛下我離開後,正當我想要追上去時,背後傳來了呻吟聲。原來是慘遭揍飛的柳葉。

  「柳、柳葉大人您沒事吧!」

  「嗚哇!慘啦,他的門牙全斷了!」

  當我還在神堂家的時候,在總部「基地」之中,這個人最討厭我。

  他討厭我的程度相當誇張。他曾經派部下來差點把我毒死,甚至還曾試圖從我背後刺上一刀。

  我會被神堂家逐出家門,他應該要負大半的責任。

  就算我的身上流有對立一族的血脈,他也不用這麼憎恨我吧。長久以來,我一直相當納悶,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

  老爸搶走他的未婚妻,打爛了他的臉,他自然會對老爸恨之入骨。

  「啊~借我過一下。不要緊,我很擅長心肺復甦術。」

  我推開圍著他的退魔士,在倒地的柳葉身旁蹲了下來。

  「那、那隻狗……對我……」

  啊,他逐漸恢復意識了。

  「喝啊!!!」

  我大力出拳!!!

  「噢呼⁉」

  我揍了他,彷彿是要給他致命的一擊。

  我能理解柳葉為什麼會憎恨老爸和母親,然而他卻連帶遷怒到我身上,造成我相當大的困擾。

  反正他未來都會怨恨我了,就算我先對他下手,也不會遭天譴吧。

  「你、你這傢伙……我記住……你的臉……了……啊唔。」

  柳葉終於失去了意識。

  …………難道他會記恨於我,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算了,再怎麼想也沒用。

  「那麼……我也得出發了。」

  為了回到未來,為了守護未來,以及拯救砌。

  我縱身一躍,跳出打破的玻璃窗外。



  女人指定的戰場,就位於東京都江東區和豐洲區的臨海副都心東京港10號填海地——有明。

  這段期間,有明快速開發,搭建起許多大型建築物,讓人聯想到未來都市。彩虹大橋也在前年落成。

  (我記得當時……打算在這裡開辦世界都市博覽會,不過*某位知事——他跟一位警察同名——喊停了這個活動。)(編註:此指時任東京都知事的青島幸男,由於對泡沫經濟崩壞的東京毫無建設,因此遭致嫌惡。日劇《大搜查線》系列的主角青島俊作,便是故意以相同姓氏所創的角色,其經典台詞為「我叫青島,與都知事一樣姓氏的青島」。)

  在有明的一角,有一個超大型設施的建築預定地——簡單來說,就是一片空無一物的寬廣空地,砌和女人就站在空地的角落。

  「這裡是……東京國際展示場附近啊。我記得它確實是95年完工的……還是96年呢?」

  數年後,這裡將會搭建一處叫做東京國際展示場的大型會展中心,當盂蘭盆節和除夕時,將會展開超乎想像的大型活動。不過從現在這個樣子,完全看不出未來的盛況。

  「我們也太早到了吧?妳姑且算是反派角色,就算晚一點到也沒關係嘛?妳其實很守規矩嗎?習慣十分鐘前抵達會合地點嗎?」

  「沒辦法啊,那間家庭餐廳只開到凌晨一點。」

  距離凌晨兩點還有三十分鐘,兩人已經抵達了指定的地點。

  在狗朗一行人赴約之前,她們無所事事,閒得發慌。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要去家庭餐廳啊⁉」

  「沒辦法啊。因為那隻蟲子炸了我的宅邸。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一陣子,我想不到有哪裡可以休息。」

  「妳又不是學生……」

  砌用著疲憊的聲音吐槽後,坐在地上。

  對方沒有用繩子綁著砌,也沒有用口塞塞住她的嘴。

  女人甚至還說「妳想上廁所或做其他的事都可以,自由行動吧」。

  女人並非沒有戒心,她已經使用了某個手段,讓她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這次指定的時間太不上不下了呢……早知道就指定午夜十二點了。」

  女人惋惜地哼了一聲。她的語氣簡直就像是一位出門買菜的主婦,發現今天的雞蛋比昨天買的便宜三十圓似的。

  這個女人還是會緊張。

  然而,跟賭上性命來決鬥的狗朗一行人相比,這個女人感受到的緊張,就好比一般人出去買個東西一樣的程度。

  「還有十分鐘左右吧……這樣剛好,我有些話想對妳說。」

  「怎麼了,蟲子。」

  女人對砌有些好感。

  雖然頂多像是找到一隻有些稀奇的昆蟲而已,然而,只要沒有特殊理由,她都會回覆砌的問題。

  「首先,可以不要叫我蟲子了嗎?我有名字。妳也有名字吧?」

  「我無意記住所有蟲子的名稱。然後,如果我希望對方呼喊我的名字,我才會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對方。這一千多年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樣很不方便吧。」

  「我都用假名……我曾經自稱為*梅林、謝赫拉莎德、帕拉塞爾蘇斯、米爾丁、哈德遜、弗拉梅爾、華陀、果心、拉斯普丁、哈努森等等。」(譯註:幾乎都是在歷史留名的魔術師或鍊金術士。)

  「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

  有些名字砌曾經耳聞過,有些則沒有,其中有些是曾被世人懷疑的非史實架空的人物。然而,她怕事情會演變得太複雜,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妳希望聽到誰喊妳的名字……果然還是之前提到的男人嗎?」

  「沒錯。除了他之外,我不會讓其他人呼喊我的名字。從一千數百年前起,我就下定決心了。」

  「這樣啊……」

  砌閉上嘴,繼續凝視著地面。

  她明明能言善道,現在卻無言以對,陷入思索。

  「我不認為……有人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看到砌的模樣,女人似乎以為砌是因為太過驚訝而語塞。

  「不……不是這樣。」

  老實說,砌稍微可以理解女人的心情。

  這個女人已經脫離人類的領域。她打算採取的行為也瘋狂無比。

  然而,她的行為卻是架構在「想要再次遇見喜歡的男人」這個念頭上,這一點倒是很像人類會做的舉動。

  「老實說,我其實……可以理解。」

  在狗朗回來之前,砌曾經等待了七年。

  每一天都讓她感到苦不堪言。

  她的心情沉重、難受、又痛苦,時鐘的指針簡直就像是刻劃在自己身上。

  那個女人等待的時間是自己的好幾百倍。

  「妳也在等著某個男人嗎?」

  「對啊,幸好他……已經回到我身邊了。」

  「這樣啊,真羨慕妳。」

  女人的語氣沒有其他含意。

  她只是純粹欣羨地這麼回答。

  「然後呢……?」

  「然後?」

  「妳跟他做了嗎?」

  「噗呼⁉」

  聽到女人直接了當地詢問,坐在地上的砌就這麼滾倒在地,反應相當流暢靈敏。

  「妳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太過單刀直入了喔!」

  「不過啊,自古以來,男人的短刀就是為了直入女人而存在的喔?」

  「妳是大叔嗎!不要用手指比出奇怪的形狀啊!」

  女人這麼問的同時,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圓圈,再伸出右手食指反覆進出。砌見狀後面紅耳赤地吐槽。

  「如果我是妳的話,一晚可以插個一千次喔。」

  「我不是說了嗎……妳的說法太寫實了……而且,如果真的插一千次的話……會破皮喔……?」

  「哼,你們這些蟲子就是這樣……我曾經修練過慾經、房中術,甚至還有真言立川流,這樣的我可以說是毫無死角。」(編註:《慾經》為古印度性愛典籍;「房中術」是中國古代道教中,藉由性愛來完成的修行方式;「真言立川流」是日本佛教密宗的一個派別,也是主張透過性愛完成修行解脫。)

  「妳這個女人,就連開黃腔的規模都異於常人……」

  砌錯愕地嘆了口氣,重新閉上嘴。

  接著,她再次開始思索。

  離約好的時間,只剩不到十分鐘了。

  「我問妳……為什麼妳非得殺掉那麼多人?」

  「什麼……?」

  砌並沒有罹患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但是,她想要阻止女人殘暴的行為。

  「只是因為區區一個男人的死,就讓妳感到悲傷,為了與他重逢而多活了上千年……如果妳殺了一千兩百萬人,將會有一千兩百萬人背負與妳相同的悲傷……不,人數應該更多吧……妳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悲傷的心情啊……既然如此——」

  砌這麼詢問女人,彷彿想要緊緊抓住微乎其微的希望。

  「蟲子,到此為止吧。」

  女人打斷了砌說的話。

  「大概還有五分鐘……妳的夥伴就會帶著我的新身體過來這裡。我得讓妳活到那個時候才行。」

  她感覺對方用一把巨大冰刃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如果沒有理由,這個女人不會輕易殺人。如果沒有理由,這個女人也不會隨便讓人活命。

  然而,一旦有了理由,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大開殺戒。

  砌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眼裡蘊含著如此強烈的殺氣。

  「不要把我千年來……一千五百年來的思念,拿來跟蟲子混為一談。如果妳再提一次,我就不會管妳是死是活。」

  砌發現自己觸及到這女人最敏感的地方了。

  蹦!

  紋樣法術浮現在砌的胸口。

  女人預先在砌身上描繪了這個紋樣。這樣一來,就算砌跑到月球的背面,也無法逃過女人的手掌心。這個紋樣隱含的束縛力,遠遠勝過上百條繩子。

  「如果妳再說這種話,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妳」——女人用眼神這麼訴說。

  過了一陣子,紋樣似乎再次進入待命狀態,消失無蹤。

  「唔……!」

  砌恐懼不已。她剛剛差點就要沒命了,這話一點也不誇張。

  不過,悔恨和哀傷超越了恐懼,令她痛苦呻吟。

  過了七年,自己才得以與喜歡的人相遇。女人聽到自己這麼說後,言語中流露羨慕之情。

  當自己陳述著重要的心意、以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幸福故事時,女人也能將心比心,認為這些事情很美好。

  (這個女人其實能夠理解我說的話。儘管她口是心非,稱呼我們為蟲子,其實卻能體會我們感受到的痛楚、難受和悲傷……可是——)

  一千五百年的時間,甚至埋沒了她心中的矛盾之情。

  「他們似乎來了喔……?」

  女人用著視線這麼示意,她們眼前出現了逼近而來的三道身影。

  除了決一死戰之外,沒有方法可以收拾殘局了。

  這個現實讓砌感到懊悔莫及。

  「時間剛剛好……如果你們能早個五分鐘來就更好了。」

  這個女人就是屍解仙啊……她活了兩千年,為了達成自己的心願,不惜虐殺一千兩百萬人。

  聽了獅郎的陳述,我本來預計對方會是個相當離經叛道的存在,實際面對面之後,對方異常的程度完全超乎我的預期,讓我吃了一驚。

  (她光是站在那裡,能力就這麼強大……⁉)

  我們存在的次元有著天壤之別。

  她只是站在那裡正常地呼吸,靈力卻已經超越了我使出全力時的狀態。

  杏花小姐也是第一次與她見面,她的臉上寫滿了濃濃的緊張神色。

  我現在反而相當佩服獅郎的勇氣。

  他一度成功逃離女人身旁,竟然還有辦法再次站在對方面前。一般人只要與她對峙過一次,心靈應該就會被擊潰了吧。

  「蟲子……妳帶著行李箱,與我們保持一段距離。妳要乖乖當個獎品喔,知道嗎?」

  「…………」

  在女人的催促下,砌沒有抵抗,聽話地走向我們。

  「砌——」

  我本來想跟她說些話,然而,砌的臉色卻前所未見地蒼白,讓我說不出話來。

  「我一定會救妳出來。」

  「嗯,拜託你了……」

  我只擠出了這樣的話語,將裝有複製人的行李箱遞給她後,砌與我們拉開距離。她所站之處,離我們和女人之間的中間地點隔了十公尺遠。

  「那麼……該怎麼做呢……!」

  我和杏花小姐手持神杖,獅郎取出加工過的法具手槍。

  另一方面,女人什麼都沒做,她百無聊賴地嘆了口氣後,僅僅張開了手掌。

  「我沒有時間了。畢竟我只是一位裝年輕的老年人……就給你們五分鐘,隨你們使用。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攻擊我。」

  什麼…………⁉

  她竟然游刃有餘到這種地步!

  「竟敢小看我們……!」

  獅郎火冒三丈,咬牙切齒地這麼說。

  「妳可別後悔喔!我方當然自有對策!」

  他從今天換穿的第三件大衣下,取出一個單手就能拿取的紙箱,抛至女人的正上方。

  「現身吧,怨靈們!!」

  接著,他用手槍射穿紙箱。

  轟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一堆外形醜陋又亂七八糟的妖怪湧了出來。

  那些怪物看起來像飄浮的鬼頭、尖牙利齒的牛馬、巨大的蜘蛛、甚至還像一隻噴著火的猿猴。

  簡直就像是把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用火溶解後,硬是把它們黏在一起。

  「這是追儺家秘傳的蠱毒箱!我們花上數百年,讓搜集來的妖怪互相爭鬥後產生的怨念聚合物!妳就試試看打不打得過他們吧!」

  每一隻妖怪的力量,恐怕都比我以前對戰過的奇美拉還要強大好幾倍。

  追儺家藉由讓多數妖怪殘酷競爭,強化其獸性,把牠們當成炸彈使用啊!

  如果是普通的術士,就算派來十幾個人也無法成功拿下對方吧——不過……

  「我記得……是這樣吧。」

  女人毫不驚慌,面對著逼近自己的怨靈,她在頭上畫了某種紋樣。

  下一瞬間,本來如此巨大的怨靈聚合物,突然像被橡皮擦擦拭掉一樣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妳做了……什麼……」

  看到對方一下子就讓自己的絕招失效,獅郎一時語塞。

  「既然如此……吃人家這招⁉」

  鏘!

  杏花小姐向前踏出一步,她用力將手中的銀嶺往地上一敲,發出聲音。

  鏘鏘鏘鏘鏘鏘!

  她用單手結印,另一隻手更用力地敲擊著神杖。

  這個音色能產生增加靈力的效果,發出的聲音不斷交疊。

  「勅!」

  碰磅————!!!

  八道光柱聳立在女人的周圍。

  難道是「八門遁甲」⁉這是一種超高輸出結界術,一道光柱就能束縛住超過幾十隻妖怪,倘若同時展開八道光柱,產生的協同作用甚至能禁錮傳說級的妖怪。

  我以為神堂家中只有掌門仙華娘娘才會使用這個招數,原來杏花小姐也可以⁉

  「人家還沒……拿出真本事喔!」

  鏘鏘鏘!

  杏花小姐繼續敲擊神杖。同時,開始詠唱我未曾聽過的咒印。

  「分開陰陽、形成相剋、四象八卦、形成萬物。連結天與地者、分割水與火者、掌管生與死者、區分地與海者,速速前來臣服於我!!!」

  鏘!

  她更加用力敲擊地面,代表詠唱結束。

  同時間,八道光柱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各自顯現出一張憤怒的臉,轉變為披盔帶甲的天部式神。

  「八卦將軍、祓魔之陣!」

  八門遁甲的力量能封印住邪氣。難道杏花小姐將這個法術能力提高至極限後,召喚出守護天門的武神嗎⁉光靠這個能力,說不定能消滅掉當時還是鬼哭姬的柚夏小姐……

  「上吧!!!」

  在杏花小姐的一聲號令下,八尊武神揮舞著槍和戰斧,同時襲向女人。

  「喔……在這個時代,還有人可以使出這個招式啊……」

  縱使女人有些敬佩,她還是跟剛剛一樣,在空中描畫出某個紋樣。

  「妳這傢伙……是這個吧。」

  接下來,果然跟剛剛一樣,搶在八尊武神們拿刀刺向女人之前,祂們就消失無蹤,彷彿憑空消失一樣。

  「騙人……怎麼會……」

  杏花小姐愕然失色。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最強大的秘技了吧。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打敗對方的問題了,這些法術甚至沒有辦法發揮功效。

  「神堂和追儺啊……看來在這兩族之中,你們分別是力量最強大的術士呢。以蟲子來說,你們算是經過千錘百鍊哪。但是……你們絕對贏不過我。」

  女人所描繪的兩個紋樣,依然飄浮在她的身旁,閃閃發亮。

  「妳……該不會……那是……難道那些文字代表著……」

  一個最糟糕的預感浮現在我的腦海。

  獅郎和杏花小姐兩人皆順利使出了自己的力量,法術也沒有遭到反彈,而是直接遭到消滅。看到這樣的狀況,我的心中浮現了一個恐怖的設想。

  消去蠱毒箱時,女人使用了「淨化」的力量。

  女人用一個文字,就驅除了無數怨靈。

  後來,她用「泥濘」之力,消去了八卦將軍。

  那八位武神具備的驅邪力量可以除去千隻妖魔,但是女人釋放出了大量怨恨邪氣,甚至連祂們都無法抵擋。

  「那兩個紋樣的意思……該不會是『神堂』和『追儺』」

  「猜對了。你的直覺很敏銳呢。」

  女人挑起眉,彷彿認同了我說出口的答案。

  「也就是說……當我展開攻擊時,妳就使用『神堂』的紋樣……」

  「人家攻擊時,妳就使用『追儺』的力量……?」

  女人揭開事實之際,兩人都茫然地佇在原地。

  他們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為這代表光是靠他們仰賴的力量,也完全沒有一絲獲勝的可能。

  神堂家和追儺家會勢不兩立,不只是因為彼此的主張有所差距。

  這兩族光是使用力量的根源就南轅北轍。

  既然同一個人可以徹底將兩種相反的力量運用自如,對於只會單獨一個力量的人來說,不管使出多麼強大的法術、施放最凶猛的力量,只要對方使出完全相反的力量,就能讓這些法術失去效用。

  「我們太天真了……這個女人……是日本建國前就活在世界上的妖怪,還修練過世界各地的魔導術,她當然精通我們會使用的法術。只要仔細想想,這根本顯而易見……!!」

  獅郎不禁懊惱地這麼說。聽到這番話,女人嘆了口氣。

  「蟲子啊,並不是這樣喔。你說錯了。」

  「什麼……?」

  「不是我修練過你們使用的力量。是你們在使用我的力量。」

  「等一下……妳的意思是……該不會……」

  此時傳來了喀鏘喀鏘的金屬聲,原來是杏花小姐拿著神杖的手在顫抖不已。

  「你們所仰賴的力量之源,其實並非源頭所在,是真實源頭分出的兩股力量,而我就是那個力量之源。聽到這裡,你們已經理解了吧?」

  這番話代表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絕望。



  距今一千五百年前……活了相當長久的屍解仙,撿了一位少年,教導他使用靈術。

  或許是因為女人指導得當,少年成為古日本地位最高的術士。

  少年的名字叫做龍樹。

  不過,龍樹逝世之後,他的子孫們為了法術發展的方向性而水火不容。

  有一群人渴望攻擊性更強大的力量,於是便追求女人傳授的法術之中的「闇之力量」。至於不想偏離正軌與正道者,則追求「光之力量」

  追求闇之力量者自稱為追儺,追求光之力量者自稱為神堂。

  這就是兩方反目千年的開端。

  兩族逐漸忽略彼此是手足的事實,將這件事深深隱藏在歷史的背後,禁止族人談及此事,並加以封印。後來,分道揚鑣的兩個家族,甚至忘卻了彼此之間的因緣。



  「我啊,在你們的開山鼻祖更早之前就存在了。算是你們的始祖喔。」

  女人笑道。

  她臉上掛著笑容,好似我們已經蠢到讓她覺得可笑了。彷彿她已經反覆給出提示,直到囉嗦的地步後,我們這些劣等生才好不容易答對一樣。

  「你們沒發現嗎?我一直……很照顧你們喔?至少跟其他人相比,我對你們更加體貼有禮。畢竟……你們繼承了我思念之人龍樹的血統,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還是繼承了他的血脈。我當然得憐憫你們。」

  我們本來認為她是一個沒血沒淚的怪物,為了存活下來,不得不打倒她。可是對她來說,我們卻是少數能讓她展現憐憫之情的人。

  這個女人只是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夠了吧……再繼續下去也無濟於事。沒有意義又愚蠢。你們有了這麼大的進展,我就留你們一命,當作英勇奮戰的嘉獎唷。」

  女人指著海洋說道:

  「你們就另覓他處吧。暫時離開這個都市——這個國家,魔法陣的效果就不會影響到你們。」

  這樣的溫柔中,應該不帶有任何惡意。

  眾多神堂和追儺術士都沒有觸及的真相,卻被我們追尋到了。這是她給我們的最後警告。

  「然而,你們得留下這隻蟲子。」

  什麼——⁉

  女人的視線移到砌的身上。

  「這隻蟲子具有危險性。聽說她解除了我施在行李箱上的紋樣法術?不僅如此,她並非術士,也不具有任何力量……但卻讓我感到相當不安。她說不定會讓我的計畫出現差池。」

  砌的胸口浮出紋樣。

  紋樣的邊角彷彿遭到削去一般,逐漸消失。

  「那是……妳做了什麼……?」

  我詢問女人,聲音顫抖不已。

  「那個紋樣代表著『死亡』。一旦發動後,被施上紋樣的人就會沒命,必死無疑。我說過了吧?我只會給你們五分鐘的時間。」

  她該不會是把砌當作測定時間的計時器吧?

  這個女人……竟然想要在我面前……慢慢殺死砌嗎……?

  「大概還有兩分鐘吧?不論如何,依照當初訂下的條件,獲勝的那方將會獲得行李箱和蟲子,這樣不是正好——」

  我要殺了她!!!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斬向女人。

  她說誰會死?砌嗎?還剩兩分鐘?那就這樣吧,我就在這兩分鐘之内殺死妳!!!

  「我告訴過你了,沒有用……」

  女人用泛著黑光、持有「追儺」力量的紋樣遮蔽在我的面前。

  「那把神杖……是銀嶺吧。那可是我製作出來的喔?就連神杖柄上撰寫的文字,我都可以倒背如流呢。」

  就算使用這個女人創出的法術、就算揮舞這個女人製作的刀具,還是無法傷害到她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殺了她!

  唰!!!

  「怎麼搞的?」

  刀子斬斷了女人伸出的手。

  「這是……原來如此……你這傢伙……」

  女人首次受到攻擊,即使手遭砍斷,她依然相當冷靜。

  她冷靜地在另一隻手的手掌中孕生出經過高度壓縮、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靈氣後,大力打了我一掌。

  「喔————!」

  乍看之下,女人纖細的手臂使不出如此猛烈的攻擊,但我的身體卻因為這陣衝擊,宛如砲彈一般飛了出去。

  「杏花!」

  「在!!」

  獅郎和杏花小姐聯手接住了我。

  女人應該運用靈力強化了肉體,儘管兩人接住了我,強力的衝擊依然讓我們三人飛了三十公尺左右。

  「真是讓我吃驚……分開的兩族,竟然逐漸重新結合了啊……」

  女人望著斷手,這麼驚嘆。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啊……為什麼只有你的攻擊可以傷害她⁉」

  「誰知道啊!我只是一時火大,斬下去之後就斷了!」

  就算獅郎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原因。

  不——該不會……

  「難道是因為……我身上流有神堂家和追儺家兩方的血脈……」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你的身世也太驚人了吧⁉」

  你這傢伙沒有資格說我啊。

  「狗朗……你該不會……」

  杏花小姐也露出震驚的表情,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搭理她。

  雖然我的力量不大,卻能對這個女人發揮作用。

  既然如此,我這次就不斬斷手,而要斬斷她的腦袋!!

  「笨蛋,等一下,鎮定下來!」

  當我想要再次斬向女人時,獅郎阻止了我。

  「放開我,我沒有時間了!只剩兩分鐘!」

  如果我不盡快殺了對方,砌就會沒命!!

  「冷靜!這種妙計到第二次就不會管用了!剛剛她只是不知道你手中有刀。假如你現在展開攻勢,她等一下一定會展開防禦。這就像是拿刀的幼稚園生對上職業摔角手喔!」

  「誰管她啊!只要我算準下手的部位……」

  「你還不懂嗎!我是要你動腦去想辦法!不要白白浪費機會!!」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沒有時間思考。再耗下去,一切就要結束了——

  「如果你要刀,這邊有兩把!」

  杏花小姐這麼開口後,將銀嶺遞給我——那是二十年前她使用的銀嶺。然後,她用雙手抵住我的背,將靈氣注入我的身上。

  「怎……嘎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受到杏花小姐傳來的龐大靈氣洪流注入體內,差點就要超越我身體能忍受的極限。

  「杏、杏花……妳在做什麼……?」

  「獅獅也一起來吧,動作快!這一定就是答案!」

  「————⁉原來是這樣啊!」

  獅郎也跟著用手按住我的背,將靈力灌入我的身體。

  「你、你們在……嘎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位術士皆力量超群,當兩人份的靈氣流入我的身體後,將我的身體逼到超出承載的地步。

  流動的靈氣在我的身體中橫衝直撞,我的手腳幾乎快要撕裂開來。

  「狗朗,你要忍耐!你身上具備神堂和追儺兩家的血統及力量……所以,你才能夠突破那個女人刻劃的紋樣!」

  握在我手中的兩把銀嶺劇烈地互相共鳴。

  原來是這麼回事……目前只有我能制伏那個女人,於是神堂和追儺兩家中等級最強的兩人將靈力注入我的身體,轉換為我的力量。我的手中握有特級靈力增幅器.銀嶺,而且還是「完全相同」的兩把銀嶺,我可以用它們來共鳴,增大力量。

  只要結合這些作用,說不定真的能發揮功效……!然而——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激烈的痛楚竄過我的全身,彷彿所有血管浮出肌膚表面、肌肉纖維逐一斷裂、粉身碎骨一般。在攻擊對方之前,我感覺自己就會先因為痛楚而休克死亡。

  「不會有事嗎……就算他再怎麼……」

  就在我意識朦朧之際,我聽到獅郎擔憂這麼問。

  「沒問題……不對,只有這個孩子能完成這個任務。他一定……!」

  杏花小姐接著又說了幾句話,不過我的身體劇痛不已,連耳朵、眼睛和鼻口都不管用了。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只有砌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

  「狗朗,歡迎你回來。」

  當我隔了七年才回家後,砌這麼迎接我。

  「你不准……再忘記了喔……?」

  我曾經死過一次。當時,砌把我從另一個世界拉了回來。

  「狗朗,謝謝你。你……一直在擔心我。」

  明明是因為我而讓她遊走生死邊緣,當我過去救她時,她卻這麼對我說。

  「幹嘛忽然這樣講啊白癡!你在說什麼啊蠢蛋!開我玩笑嗎豬頭!!」

  對啊,這麼說起來,我們重逢的那一天,她變得好成熟,又變得好可愛。當我這麼誇讚她時,她用誇張的表情對我怒吼,還揍了我一頓。

  「吵死了快滾啦!白癡、笨蛋、慢吞吞的傻瓜!!!!」

  我記得她不曾罵得這麼過分啊……

  怪了?她什麼時候這麼說過我?

  我的記憶變得混亂不堪……



  看著眼前狗朗、杏花和獅郎可以說是垂死掙扎的作戰計劃,女人感到很不可思議。

  (真不愧是繼承龍樹血脈的人……他的靈力波動跟龍樹極為相似。)

  當她回到日本時,曾經遇過身上流著神堂和追儺兩家血統的人。但那些人的血統都極為薄弱,她沒有從任何人身上看到熟悉的那個人的影子。

  然而,她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場合目擊到這般光景,讓她不得不感覺到命運的奇妙。

  但是,當狗朗一行人正賭上性命要展開最後一擊之際,女人首當其衝的感覺竟然是懷念,這也代表了兩方之間實力的差距。

  「你們的著眼點固然不錯……可是,既然你們能使出這樣的力量,難道你們認為我辦不到嗎?」

  雖然對方斬斷了她的一隻手,依然沒有為女人帶來太大的傷害。

  對那個女人來說,這不過是點小傷,她若想要重新長出手臂,隨時都能做得到。再說,就算沒有手臂,也不會為她帶來困擾。

  飄浮在她眼前的兩種紋樣——「神堂」和「追灘」疊合為一。

  白光和黑光彷彿在互相角力,描繪出一個漩渦,形成一個宛如太極的花紋。

  這才是女人創出的真正力量之源。

  這股力量包含了萬物的光和影,代表著極小和極大的無限力量。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狗朗一行人發出哀嚎,力量扶搖直升,女人轉向他們,打算釋放出自己的力量。

  這麼一來,整件事就落幕了。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還剩一分鐘了,妳就不能乖乖待著嗎?」

  這時,九十九砌擋在她的面前。

  「到此為止吧……拜託妳……!」

  砌全身顫抖。

  雖然參雜著恐懼、憤怒和痛苦,然而她的臉上,卻滿溢著更加深切的悲痛之情。

  「那個男人……狗朗……很蠢、很笨、很糊塗、很遲鈍、總是慢半拍、動作又遲緩、是個爛好人、非常努力、非常溫柔……當他在吃我煮的漢堡排時,表情就像在品嚐世界第一美食……他是我最重要的男人……」

  到了這個節骨眼,就算砌捨命把自己當作盾牌,在女人的強大力量之前,她不過就像張不堪一擊的紙張。砌也清楚這一點。

  不過,砌依然張開雙臂,站在女人面前。

  「我最喜歡他了……非常非常非常喜歡!我不能沒有他!我不要離開他!我想要跟他在一起!至死不渝!我希望下次是輪到他來見我的最後一面!!!」

  「妳在說……什麼啊……?」

  砌已經陷入半混亂狀態,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什麼。

  不過,她想要阻止這個女人。

  不只是為了讓女人放過狗朗。

  因為她不想要再看到這個女人「走投無路」的模樣了。

  「我終於知道了……我就是妳!」

  「————⁉」

  「妳愛的男人一定還在尋找妳。不管轉生過多少次,他一定不斷尋找著妳的身影,想要回到妳的身邊……然而,妳卻逐漸失去自我,這樣怎麼可以呢!都活過千年以上的歲月了,妳還想要再見那位愛妳的男人一面,但是妳卻親手扼殺了男人曾經深愛的妳,這樣像話嗎!」

  砌感到哀痛欲絕。

  一千多年來,女人都與愛人分離,因無法相見而萬分煎熬。但她卻選擇了最不適當的解決方式。這讓砌感到不可原諒。

  「蟲子啊……」

  不過,她的想法卻沒有傳達給女人。

  「我說過了吧,如果妳再提一次,我就不會管妳是死是活。」

  女人緊緊握住砌的手。

  這個手勢將會發動浮現在砌胸口,代表「死亡」的紋樣。

  這個動作,代表女人將要捏爛砌還剩不到三十秒的性命。

  紋樣消滅後,將會長出象徵「死亡」的黑色荊棘,貫穿砌的左胸。

  這一瞬間,「死亡」將會直接注入砌的體內——但是……

  「這種……雕蟲小技!!!」

  砰!!!

  砌使出全力這麼吶喊,她的聲音已經接近咆哮了。

  貫穿她左胸的漆黑荊棘粉碎一地,彷彿被她的聲音給震碎了。

  「怎麼會這樣⁉」

  女人發出驚呼。

  截至目前為止,女人一直篤定自己佔了上風,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就連對方砍斷自己手臂時都能冷靜以對。現在她卻瞪大雙眼,驚訝地大喊。

  「我說過了吧!我……就是妳啊!」

  砌並沒有思考任何計策。

  然而,她的心中藏著某種確信。

  這個女人的力量對自己不管用。

  只要這個女人希望「繼續生存下去」,她就不可能殺掉自己。

  「太蠢了、太蠢了……不可能……怎麼會……不,難道……妳是……」

  這位屍解仙活了兩千兩百餘年。

  本來以為歲月已經耗盡了她的七情六慾,這大概是數百年來,她的情緒第一次受到驚嚇支配。

  短短的一瞬間,將分出勝負。

  「趁現在!狗朗————————!!!」



  「…………!!!」

  儘管意識模糊,我還是在狹隘的視線中,看到砌的背影。

  她正在跟女人說話。

  但我聽不太清楚。

  「趁現在!狗朗————————!!!」

  砌只喊了這句話。不過,這句話卻直接啟動我失去作用的聽覺,不對,是直接注入我的意識。

  ————————!!!

  有某股力量在我的身體中迸裂開來。

  「唔……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硬是用意志力壓抑住在體內四竄的靈力。

  這股力量宛如成群猛獸在橫衝直撞,而我用更強大的怒氣鎮壓住它。

  「這、這是……怎麼搞的……他反而在……吸收我們的力量⁉」

  我彷彿聽到了獅郎的吶喊。

  我還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力量,更多更多,更多!!!

  展開共鳴的兩把銀嶺間冒出了某個東西,白光和黑光描繪出某種迴轉的漩渦,宛如太極圖的形狀。

  我彷彿被吸引住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東西。

  然後————

  「吃我這招————!!!

  我用盡全力將那個東西丟向女人。

  「完了————⁉」

  是她太大意了嗎?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讓她感到驚慌失措、動搖不已。女人完全無法防禦、閃躲或逃跑,這發攻勢直接擊中她的身體。

  擊中女人的那一瞬間,那個描繪成太極形狀的東西散發出強烈光芒、爆炸開來。

  這場爆炸相當劇烈,簡直就像世界的開端和結束同時降臨。

  宛如在深夜中出現的黎明。





  我就這麼任由潔白的光芒吞沒,失去意識。



  數分鐘後——我清醒過來,拍落堆積在身體上的砂石後,站起身。

  「呼…………呼…………阿……!!。」

  身體好痛。

  這股疼痛非常劇烈,簡直就像肌肉、骨頭和神經都遭到嚴重擠壓,差點讓我失去意識。

  即便如此,我還是拖著腳,尋找砌的蹤影。

  在這場爆炸的波及下,我相當害怕她會跟對方一起彈飛出去。

  正當我打算哭喪著一張臉,呼喊砌的名字時,我聽到了一陣哀號聲。

  「呼唔……嗚呃……嗯嗯!!!」

  我轉向聲音傳出來的方向,那裡出現了兩隻腳,倒插在地面上。

  那雙腳上只剩下一隻眼熟的鞋子。那是砌的腳!

  「係……砌……⁉」

  儘管口齒不清,我還是慌忙衝了過去,挖著土,拉她出來。

  「唔啊!!啊~~~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砌咳着吐出嘴中的土,氣喘吁吁。

  「……嗯?喔,狗朗啊,怎麼啦?」

  砌還活著。

  那個女人的紋樣沒有生效……?

  是因為體質的關係,所以那種法術才不會對砌生效嗎?就像她之前能解開行李箱上的紋樣一樣?不,這都無所謂了……

  「太好了……!」

  我跪在地上,將砌擁入懷中。

  「等一……喂⁉狗朗……?

  「太好了……太、太好了……」

  理由一點也不重要。砌活了下來。對我來說,這個事實就已經足夠了。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嗯,我活下來了喔。我……跟你都還活著。」

  砌這麼說後,緊緊回抱住我。

  「還真有一套,這就是始祖的力量啊……」

  當我們歡慶著存活下來的喜悅時,獅郎和杏花小姐也走近我們。

  他們兩人都疲憊不堪。

  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大坑,簡直就像隕石墜落的痕跡一樣,覆蓋著這片寬廣的空地,冒出的塵煙依然在我們周遭飛舞。

  「不管是神堂還是追儺……這千年來,兩家竟然將如此巨大的力量劃分為二,減弱了組織的力量……真是無聊透頂……」

  這麼說起來,女人當然會認為我們很愚蠢。

  現在的狀況,彷彿兩家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為自己帶來缺陷。

  就創始人的角度來看,她自然會唉聲嘆氣。

  「那麼,這件事情就算圓滿解決了吧……剛剛的狀況還真是危及啊。沒想到妳竟然想得到要放手一搏?」

  「嗯……算是女人的直覺吧?」

  獅郎這麼詢問後,杏花小姐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這麼回答——

  「我不要……」

  ————!?

  突然又冒出一個聲音。

  「真的假的……啊?」

  「騙人……那個人還……」

  兩人露出不寒而慄的表情。

  有聲音從塵煙之中傳了出來。

  煙霧慢慢散去,裡面出現一道人影。不過……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還……沒有遇見他……」

  然而,那道身影只剩下一半了。

  承受那一擊之後,女人依然還活著。

  女人的手腳、身軀、甚至頭部都碎裂成兩半,殘留下來的部分與其說是人的身體,不如說是一尊壞掉的石膏像。整體已經變了顏色,充滿裂痕。

  雖然她看起來像直直站著,其實並非如此,只是她的身體尚未崩垮罷了。

  只要一陣風吹拂而過,她的身影就會四分五裂。



  「我還沒有……見到他……」

  女人聽著在自己身體中四竄的碎裂聲,抬高音量。

  一千四百年來,她每天都為了遵守那一天的約定而活了下來。

  不管生或死,這段人生只會為她帶來痛苦,在這樣的生活中,她不斷祈求著唯一一樣東西。然而,在願望實現之前,她的人生就要邁向終點,這讓她非常悔恨。

  「她還活著啊……」

  那些害她淪落到這般下場的人,她曾經輕蔑為蟲子的人,正朝她而來。

  對方甚至不用為她帶來致命一擊。

  她的身體已經撐不到一分鐘了。

  「嗚……」

  其中一隻蟲子——那位奇妙的女孩正淚眼婆娑。

  如果當時沒有被她分散注意力,沒有讓她爭取到那幾秒,就不會衍生這樣的結果了。

  為什麼自己會如此介意這個女孩呢?

  這位小姑娘彷彿就像是由自己之前所拋棄的東西,自認為不會後悔而丟掉的東西所組合而成。讓自己千年來靜如止水的內心變得波濤洶湧。

  她還沒有問對方的名字,一切就要結束了——

  啪啦啪啦⋯⋯

  女人殘破不堪的身體終於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

  她的身體從腳開始碎裂,下半身消失無蹤,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分崩離析」。

  女人認為自己會就這麼倒下,撞上地面後碎裂而死,一命歸西。

  然而,在她倒下之前,有人抱住了她的身體。

  「*水霧!!!」(譯註:日文發音同「砌」。)

  欸……?

  抱住自己的人,正是那位女孩之前等待的男人。他拋出太極之力,打倒了自己。

  男人迅速喚出這個名字。

  女人一直漫長等待、一直希望對方呼喚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水霧」。

  男人露出茫然的表情,似乎不解自己為何會喚出這個名字。不過,女人——水霧終於理解了一切。

  他又蠢又笨、是個不懂女人心的冒失男,卻又讓人無法拋下他不管,想要陪在他的身邊。這個一臉呆樣的男人,就是讓自己等候了好久好久,也是一直在尋找著自己的男人。

  所有的事情都串聯在一起了。

  來自未來的訪問者、委託、移轉時空的法術、複製人、震撼自己內心的那位女孩的名字……

  (這樣啊,原來委託人就是我……然後,他們完成了我的委託。那麼……我必須把委託費用和委託信交付給他們……)

  為了完成這起事件的始末,水霧抬起剩下那隻手臂,用手指描繪紋樣。

  女人的性命即將終結。

  大概只剩數秒了。

  不過,只要還留有一條命在,就足以當作代價。

  水霧描繪出跳躍時空間的紋樣軌跡。

  她欣喜不已。

  心愛的男人遵守了約定,這是最值得開心的事。

  她喜悅到潸然淚下。

  遺憾的是,現在的她已經發不出聲音,無法將那一天的答覆告訴男人。

  (算了……之後就交給妳了。小姑娘……)

  移轉時空的紋樣大功告成後,她啟動法術,開啟時空之門,將兩人送回原來的時代。

  (龍樹,後會有期……啊,他現在……叫做狗朗啊……)

  女人目送兩人離去後,隨即粉身碎骨。兩千兩百一十四年的人生,就這麼落幕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

  獅郎茫然地低語。

  「他們……大概回到原來的時代了。」

  杏花這麼答覆,她的語氣彷彿理解了一切。

  那個女人最後莫名地擠出餘力,啟動移轉時空的紋樣,讓狗朗和砌穿越至某個時空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那個女人最後會做出如此親切的舉動……」

  「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看到屍解仙最後流下的眼淚,杏花總覺得自己理解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自己似乎並非打倒了對方,而是完成了對方的心願。

  女人崩落的身體上,僅留下一滴淚珠。

  「獅獅,你可以拿個瓶子過來嗎?還有,你有帶咒印用紙嗎?人家要空白的。」

  所謂的咒印用紙,就是在製作靈符或咒符時使用的紙張,紙上帶有咒力。

  「什麼?有是有啦。妳要拿那種東西做什麼啊?」

  「嗯,人家必須把這個寄給對方啊……」

  移轉時空的紋樣依舊飄浮在空中,保持原樣。

  杏花使用咒印用紙,將它臨摹下來。

  「他叫……狗朗啊,呵呵……真是個好名字。」

  當杏花將靈氣注入對方身體時,她察覺到了這件事。

  雖然說對方的身上流有兩家的血脈,不過,不可能有人能如此適應她和獅郎的靈力。

  他的血緣應該跟兩人十分相近——或者根本就是兩人之間生下的孩子。

  「獅獅,跟你說喔,人家已經決定好孩子的名稱了♪」

  「什麼……妳這傢伙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啊⁉這、這種事情啊,應該要再過一段時間……」

  「不行不行,人家三年內就想生下來。得搶在這之前做人成功才行。」

  「什麼做人成功啊……妳的說法太寫實啦!」

  不知不覺間,漆黑的天空逐漸變成藍色。

  雖然仍看不到旭日,但世界已經準備開始進入全新的一天了。



  尾聲


  我們四度將時間和地點拉回現代的追儺狗朗家——

  「怎麼回事?」

  不管等了多久,自己的女僕.流鷗都遲遲未歸。今晚的晚餐該如何是好呢——一思及此,自稱靈能力教主的彌屋空飛車趕至狗朗家。結果她眼前的場景,卻是意想不到的人間煉獄。

  「你說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啊!什、麼、意、思——!!!」

  「砌小姐和狗朗先生究竟怎麼了呢!請告訴我!」

  『汝將一切吃乾抹淨後,竟然不打算說出結局嗎!假使這是一本小說,就算讀者能容許汝,編輯可不會放過汝哪!!』

  葛、流鷗和柚夏三人一起抓住中年男子的胸口,咄咄逼人地質問。

  順帶一提,他們的周圍四散著壽司桶、畫著中國餐廳商標的盤子、披薩盒,地上甚至還倒了幾個啤酒、燒酌和威士忌的瓶子。

  「啊,福屋小姐!妳聽我說,狗朗他!還有砌小姐……!」

  「洗衣板妹妹,妳先冷靜下來吧。先告訴我這個人是誰……你該不會是……⁉」

  當禰屋安撫著激動的葛時,她望向處於這場混亂中的男人,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哎呀妳好啊漂亮姊姊,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我是狗朗的父親。」

  「欸、啊、呃……那個……」

  「初次見面。」

  「啊……是的,初次見面!」

  其實禰屋跟狗朗的父親相識了十年之久,因為種種原因,她對狗朗一行人守口如瓶。

  獅郎馬上用蘊藏著「快點假裝不知道」的視線望向她後,禰屋小姐用著僵硬的語氣這麼回答。

  「那麼……你是狗朗的父親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個喔……大叔突然想吃點甜點耶,有沒有冰淇淋聖代一類的東西啊?」

  過了一段時間後,他也對禰屋訴說了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他們兩人一起……回到二十年前的世界,與年輕的伯父和伯母同心協力,一同和活了兩千年之久的屍解仙決一死戰……對嗎?」

  「對~對~對~」

  聽到整件事情的規模如此龐大,禰屋目瞪口呆地詢問後,獅郎吃著巧克力聖代——那是葛一行人跑到附近的咖啡廳強行要店家製作的外帶——這麼回答。

  「那麼,之後呢……?」

  「啊~我跟杏花那傢伙跑去登記結婚。三年後,狗朗才出生。我完全不懂為什麼杏花想要用那個男人的名字來為孩子命名……那傢伙啊,當時就察覺到了一切呢。她的直覺本來就相當敏銳。」

  回想起亡妻的臉龐,獅郎沾沾自喜地回答。

  「那麼,後來大少爺和小姑娘……究竟去哪了?」

  「這我就不知道啦。我當時也只看到這邊為止哪。」

  獅郎滿不在乎地這麼說,他取下巧克力聖代上的櫻桃,將櫻桃梗放入嘴中,靈巧地打成蝴蝶結後,拿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啊!!這件事本來就都是你害的啦!在下要生氣了!不,在下已經怒火中燒了!!」

  「如果你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我就讓你嚐嚐連環攻擊的厲害,四連擊喔!」

  『妾身最後還會詛咒汝喔,聽到了麼!』

  兩人展開一場攸關性命的戰鬥後,卻沒有回來家裡。這讓葛、流鷗和柚夏的耐性快要達到臨界點了。

  「別這樣別這樣,大家冷靜……如果我的計算沒錯,大概——」

  獅郎話都還沒說完,客廳的天花板處就溢出了潔白光芒,而狗朗和砌從中掉落至茶几上。

  「喔哇啊啊啊⁉」

  「唔呀啊啊!」

  咚喀啦鏘咚!

  茶几四腳朝天,狗朗按著頭喊痛,砌則環視著四周。

  「這裡是……看來……我們回來了啊?」

  砌站起身,確認這裡是自己熟悉的家後,放心地鬆了口氣。

  「嗨,你們兩個,回來啦……好久不見。」

  獅郎比大家搶先一步拿著巧克力聖代躲開。他笑著對兩人搭話,絲毫不覺愧疚。

  「什麼叫好久不見啊臭老爸!如果要讓我們穿越到過去,你至少先知會我們一聲吧!!竟然讓我們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穿越時空!」

  「這有什麼辦法,畢竟我遇到你們倆時,你們就是一頭霧水的樣子啊。我是為了讓整件事能按部就班進行,如果預先告訴你們,發生的事情可能就不一致囉?」

  「你這個……!」

  聽到兒子這麼抗議,獅郎放聲大笑。

  「有什麼關係嘛……你不是在那邊報仇了嗎……算了,反正二十年後我有好好回敬你。」

  「欸,等一下……那是……先下手的是我?不,可是那是老爸你先……怪了……?」

  「狗朗!」

  「狗朗先生!!」

  『主人哪!』

  就在狗朗困在時間悖論中時,葛、流鷗和柚夏抱住他,因為看到他平安歸來而歡欣鼓舞。

  「欸、啊、那個……謝謝……唔?」

  當狗朗慌了手腳時,發現砌一臉不悅地瞪著他,然後——

  啪鏗!

  「你這個混帳東西,玩什麼後宮遊戲啊!」

  「好痛!妳踢我⁉」

  砌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臉。

  「哎呀,世間最美好的東西,莫過於友誼……那麼,大叔差不多該銷聲匿跡去啦。」

  獅郎放下空空如也的聖代杯,站起身打算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砌叫住了他。

  「伯父大人,等一下!在那之後……那個女人的複製人……去哪裡了呢……?」

  獅郎僵住不動。

  從砌的位置雖然看不見,不過從禰屋的角度看來,笑容從獅郎的臉上消失無蹤。

  「不用在意這種事情。重要的是未來喔?等我下次造訪時,別忘了讓我含飴弄孫喔。」

  獅郎這麼說完後便轉過身,他的臉上重新露出戲謔的微笑。

  「什麼————⁉伯、伯父大人,你在說什麼啊!!」

  砌變得驚慌失措、面紅耳赤,被砌踢飛的狗朗則白目地問:「什麼意思啊?」接著,獅郎丟下他們,迅速離開家裡。

  「那個……獅郎大人——不,狗朗的父親,請問一下……」

  禰屋獨自追了出去。

  「我難得來一趟,可以送我去機場嗎?漂亮姊姊。」



  兩人坐進禰屋的愛車.保時捷敞篷轎車930,前往機場。

  「獅郎大人……假使你要回來這裡,我希望你能預先知會我一聲。」

  「抱歉抱歉,不過……我也有很多苦衷啊。」

  只剩兩人獨處後,禰屋停止了她那拙劣的演技——轉換為只在獅郎面前時才會有的態度。





  「我大概理解你今天講述的事情了……我也可以問你嗎?關於屍解仙複製人的去向。」

  禰屋握著方向盤,開口詢問。

  距今二十年前,那個女人打算虐殺一千兩百萬東京都民。如果她的複製人依然活著,那可是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

  禰屋當然會感到疑惑。

  「之後就是我的獨白囉?妳可別不小心把這件事告訴狗朗和砌小妹喔。」

  獅郎這麽聲明後,便開始訴說起以下的「獨白」。



  事件發生後,獅郎本來打算破壞複製人。

  如果就這麼丟著它,未免太過危險,雖然胎兒是無辜的,然而,在這個時間點,複製人裡仍然沒有魂魄。

  從什麼時候開始,靈魂才住進人的身體裡呢?關於這一點,醫師和靈術者一無所知。

  但是,在這個時間點,他仍然可以確定這個胎兒尚未擁有靈魂。

  獅郎和杏花後來才得知這個消息。

  那位將複製人和磁碟片遞給杏花便斷氣的男人,他當初會背叛屍解仙,不只是為了道德倫理或正義感。

  使用含有屍解仙基因的卵子和精子形成受精卵後,為了讓受精卵著床,他們雇用了一位女性。她和這位男人正在交往。

  儘管說好聽一點是代理孕母,但對屍解仙來說,她不過是個道具,女人懷孕後便過世了。

  男人會背叛屍解仙,其實是想要守護心愛的女人所留下的小生命。



  「那個複製人其實尚未成形。還需要三年的時間,才會變得跟人類嬰孩一樣。就像傳說裡那些被喚為聖人或鬼子的人——舉例來說,釋迦牟尼佛的兒子懷胎六年才出世……直到成形為止,還需要一段時間。」

  「那麼……如果那個複製人出生的話。現在應該是十七歲的女孩那個……欸?這麼一來……那個……」

  獅郎知道禰屋握著方向盤的手在顫抖,但是他依然沒有給予肯定或否定的答覆。

  畢竟他現在正在「獨白」。

  「杏花那傢伙啊,讓沒有靈魂的複製人飲下屍解仙殘留的淚水。她認為這樣應該能發揮功效……在那之後,胎兒就帶有靈魂了。」

  是胎兒成長後自然萌生出靈魂嗎?還是流下那一滴眼淚的屍解仙水霧之心寄宿於胎兒之中呢?獅郎不得而知。

  他只能幫得上一個忙。三年後,當複製人終於形成嬰孩,開始新的人生時,他為嬰孩取名,並用非法手段報了戶口,讓嬰孩成為九十九家的養女。

  在那之後,獅郎偷偷監視著砌。

  萬一屍解仙的殘暴性格在砌的心中甦醒過來,他將會親手了結她的性命。

  「那麼……小姑娘她……大少爺他……」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他們再次重逢了。」

  屍解仙水霧的委託是「與龍樹重逢」。

  在一頭霧水的狀態下呼喊出水霧這個名字的男人,追儺狗朗,以及說不定寄宿了水霧靈魂的少女.九十九砌,現在仍在一起。

  至少就故事來說,這樣的結局相當圓滿。



  那天晚上——

  我待在房裡獨自思考。

  「還真是遇到不少事情……累死我了……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吧。」

  回到現代之後,為了慶祝我們平安歸來,大家順勢說要開一場慶祝派對。

  在現代,我們還離開不到半天,頂多幾個小時而已,大家卻相當擔心我們。

  葛生氣地說:「下次再發生這整事,請帶著在下一起去!」或許是氣累了,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流鷗和我們一起收拾了派對後的殘局,她回去的時候叮嚀:「不要再讓我擔心了喔。」

  明明是靈體,吃喝進肚裡的食物卻比其他人多上一倍的柚夏則留下一句『妾身去一趟出雲』,再次踏上未知的旅程。

  這麼說起來,我忘了要老爸還債了!

  不僅如此,他還跑來大吃大喝,帳卻算在我的頭上。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揍他一頓。

  先不說這個了,我為什麼會稱呼那個女人「水霧」呢?

  在這之前,我為什麼會抱住她呢?

  我本來甚至還想殺了對方,然而,在那個時間點,我卻覺得自己必須做出那樣的舉動。

  某個比心靈和身體還要龐大又古老的東西,促使我這麼做。

  明明已經到了就寢時間,我卻在掛念著這件事,絲毫沒有睡意。

  咚咚……

  有人在敲著紙門。

  「狗朗……你還醒著嗎?」

  是砌的聲音。

  「嗯,我還沒睡。怎麼了?」

  我回答後,拉開紙門,穿著睡衣的砌出現在我眼前。

  「不……沒什麽……特別的事情……那個……我要說的是,今天發生那麼多事,你應該很疲憊吧……」

  「這個啊……妳說得沒錯。畢竟我們整整在過去待了兩天,現在卻只算成半天嘛。砌,妳也辛苦了。」

  「嗯……」

  砌拘謹地坐在我的身旁。

  「……………………」

  砌動也不動,看她的表情,她應該在煩惱著什麼。

  掛在牆上的時鐘發出的滴答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砌……?」

  當我正要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之際,砌抬起頭,似乎下了某個重大決心。

  「我一點也不可愛!」

  「什麼?」

  砌突然抛出這句話。

  「我完全沒有女人味,一舉一動也激不起男人的保護慾,因為我不巧什麼都辦得到,所以非常不擅長依賴別人。跟我比起來,葛更加惹人憐愛。男人也應該更想把流鷗這種類型的女生娶回家吧,就連柚夏的魅力也遠超越我。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有輸給禰屋,但是,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否贏過她。」

  當我依然聽不懂她想表達什麼時,砌滔滔不絕繼續說:

  「我還是努力想要扳回一城,試著留長頭髮,不過那根本改變不了什麼!留長髮誰都做得到,只要戴上假髮就行了!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不知道該為了你而做些什麼才好。」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砌露出這樣的表情。

  該怎麼說呢?望著砌不斷侃侃而談著自己的弱點,讓我百思不解。

  我完全搞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雖然不解,然而,有一件事情是無庸置疑的。

  「只要妳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欸…………?」

  看著一臉錯愕的砌,我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我自誇,我認為自己是一流的靈術士。然而,我只有這一項優點。在其他方面一無是處。就算我的力量過人,我依然沒有其他的長處。」

  在二十年前的世界中,我遇到了杏花小姐——也就是我的母親、年輕時的父親,以及雖然沒有說上幾句話,但是活了上千年,不斷尋求自己思念之人的屍解仙。

  他們全都握有非凡的力量,卻很寂寞。

  不只如此。

  仔細想想,我所經營的「服務死者的萬事包辦事務所」是一個相當奇怪的存在。

  前來委託的人們明明都已經死了,卻為了各種芝麻小事而懊惱不已,無法成佛。

  不過,這樣的行為並非毫無價值。

  就算某個人死了,他卻仍然思念著我們,這代表我們並不孤單。

  那個人有可能是家人、戀人、朋友,甚至是一隻小貓。

  甚至有可能是不曾謀面,連聲音都沒聽過,但是曾經接受過我們的心意的人。

  一定有「某個人」存在。

  「如果那一天……神堂家趕我出門的那一天,妳不在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因為妳對我說『歡迎回來』,這裡才會成為我的歸屬。所以,呃……」

  糟糕。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

  「砌,因為妳陪在我的身邊,才會有現在的我,之後……也請多指教。」

  仔細想想,百億債款確實讓人頭痛。然而,如果沒有它,我可能就找不到活著的方向。

  等到還清債務之後,我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不過,希望到時砌還能陪在我的身邊。

  「……………………」

  砌動也不動地聽著我說這些話,她突然抬起頭,然後——

  「『我也愛你。』」

  「「欸…………?」」

  我下意識地僵住不動

  砌?對我?告白?

  「欸、啊、我……我……在說些……不,呃……」

  就連說出這句話的砌,也相當不知所措。

  話說回來,這句話的文法很奇怪吧?她用了「我也」兩個字,簡直就像我先跟砌告白過一樣……不過,這樣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一直在期待聽到這個回覆,而對方終於說了出口。

  「呀……!」

  砌輕聲驚呼。

  我悄悄地抱住了她。

  我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不對我想要這麼做。

  「嗯————」

  我理所當然似地吻上懷中的砌。



  隔天早晨——

  「趕快給我起床,你這個傻子!」

  咚鏗咻!

  有人大力踹了我的頭⁉好痛!

  「我、我的脖子……好痛,感覺快斷了!」

  「放心吧,你那個唯一用處就是戴帽子的腦袋,現在還好端端地連在脖子上。」

  我抬起頭,砌依舊用著平時高傲自大的視線俯視著我。

  「昨天伯父大人害我們浪費了一天的時間!馬上要上工了。你欠的債務還是堆積如山喔。直到你還清那天為止,都沒有時間睡懶覺。」

  怎麼搞的?她簡直換了一個人,我甚至覺得昨晚看到的砌是一場夢——應該說,她只是恢復原狀罷了。

  「那麼,吃完早餐後,今天也要開工囉!」

  「什麼啊……我會不會一生都還不完債啊……」

  雖然我昨天的想法很積極正面,但是,考慮到現實問題,還完這筆鉅款的日子真的會到來嗎?

  「你說什麼啊,到時候——」

  砌快速轉過身,露出了相當開心的微笑,說道:

  「你的一生就是我的了。」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不壞。我決定要把這個想法收藏在心底。


  完






  後記


  各位好久不見,我是SOW。

  這次帶來的「萬事包辦退魔士的還債計畫」第三集,各位讀得開心嗎?

  這一集的主題是穿越時空,雖然打著還債計畫的名號,卻沒有金錢的流動。因此,也沒有收支總結。

  我可是想了很多點子喔。

  譬如說,砌將二十年後最新技術的結晶,也就是某個蘋果商標的平板忘在過去,過去的獅郎將平板撿回家後,拿去兜售給某間公司,將獲得的專利費用當作委託費遞給砌。

  最後的結局是他留下了幾台卡車,裡面裝滿了堆積如山的五圓銅板,就這麼離去。

  這個點子當然沒有過關。

  不過,大家都說十年如隔世,那麼二十年就像「咚!多加一倍」的感覺,非常久遠。

  我重新調查後,常常訝異地發現:「欸,當時還沒有這個東西嗎⁉」

  我本來想要放入一段狙擊的場景,不過,當時那一帶甚至沒有高到可以狙擊他人的高樓大廈。

  順帶一提,二十年前的我十分相信諾斯特拉達姆士的大預言,總是輕蔑地認為「反正等到1999年,核爆造成的火焰就會包覆整個世界,大家就會呀哈一聲,迎接世界末日」。

  多虧於此,千禧年後,我過得相當辛苦。

  像我這種人的作品也能勉勉強強出到第三集,完全是托大家的福。

  負責插畫的蔓木鋼音老師!謝謝您這次也提供了如此出色的插圖。

  即使行程滿檔,您還是為這本書作畫,令我感激不盡。

  K編輯,這次進度大亂,造成你的困擾,我感到相當抱歉。

  我會在灼熱的鐵板上對你下跪道歉。下次我會去合羽橋買一塊巨大鐵板。

  接下來,各位校正人員、設計人員、直到本作品在書店上架為止,每一位相關的工作人員,儘管事後才徵求同意,依然願意讓我引用内容在本書當梗的各位老師,謝謝各位。

  最重要的是,我要向所有閱讀本書的讀者致上由衷的感謝。

  期待能再次見到各位♪


  S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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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作品填坑。

由於設備與技術限制,插畫只能姑且這樣。

如果有人能提供高清圖源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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