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ET轻文事务所][电击文库][藤原祐]鲜血妖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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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鮮血のエルフ

原作:藤原祐

插画:kona

书源:ryuuko7(LKID)

杂务:笔君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制作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用,不得用以任何商业途径

转载时保留译组、人员等以上信息,珍惜他人的劳动成果


鲜血妖精1

在一个边境的村庄里住着一对人类姐弟,在森林的深处住着一对妖精兄妹。他们四个彼此是关系要好的朋友,一直过着平静生活……然而直到有一天,妖精突然开始对人类世界发动侵略。四个人就此感情破解,分道扬镳。不久之后,人类少年伊米纳与妖精少女艾莉丝共赴战场。少年所携之剑,其色鲜红,如往昔所流之物,亦如将来要流之物……由沉痛的鲜血点缀的黑暗奇幻记,现在揭幕!

Elvenblood

His sword is cast by her chain.

The war is colored by his pain.

Wrath to earth, gashes to ashes, rust to dust.

艾莉丝·恩德维尔

年龄:18 种族:妖精

安德维尔氏族长家的女儿,妖精族的公主。

「我更喜欢伊米纳。伊米纳对我更重要。所以……我要将我的一切献给你」

伊米纳·海蒙提耶

年龄:18 种族:人类

在东方边境的赛莱德村出生长大的少年。艾莉丝和希尔吉斯的青梅竹马。

「我要把剑刺进那些妖精的心脏」

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

年龄:18 种族:人类

米多戈尔兹皇国的公主,同时也是约萨拉教练学校的总代表。

「能否让我试试你的实力?」

希尔吉斯·安德维尔

年龄:20 种族:妖精

安德维尔氏族长家的长子,妖精族的王子。艾莉丝的哥哥,伊米纳的挚友。

「伊米纳,我只能选择你。这非你不可」

——前文 「关于他」——

通过集中别人的评价来阐述某件事,肯定不是明智的做法。

某某人说是这么回事,某某人说是另外一回事,又有某某人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然后又有某某人推翻之前所有观点——像这样随随便便地集合多数人的看法并不能接近对象的本质,而且光凭数量的评论也并不能揭示事物的真实面。那些论述能不能算作分析跟评论都得打上一个问号,毕竟它们很难称得上客观意见,无非是将主观意见集中起来罢了。

然而,世间事物的真相往往又不是凭某些人的主观视角能够观察出来的。

由观察之人的主观意见编织而成的语言,再被编纂之人的主观意见筛选整理,最后再由阅览之人的主观意见进行解读。这根本不是明智的做法,但人毕竟是人,没有神明那样洞悉一切的眼睛,所以人在要阐述某件事情的时候,到头来还是只会采取这样的方法。因为,只有神才能站在真正客观的视角来审视事物。

所以,对于如今成为街谈巷议的『他』——伊米纳·海蒙提耶,我也像这样来讲述吧。

通常来看,我确实跟他靠得很近,让我来讲述他的事情显然有失公正,而且我并非对他无所不知,诸多的情报都不够充分。可即便如此,我对我自己还是有绝对的信心,那些没有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只会以讹传讹的家伙,肯定不会比我说得更加真实。

话虽如此,我的描述充斥着我的个人感想,所以还是列举一下我之前所见所闻的,他身边的人对他的评价比较好吧……不过这里的『好』,只是对我而言的『好』罢了。这样说比较方便呢。

这阵子在王都,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感赞他为英雄的声音。

他是在第二次妖精战争中建立大量功勋的『金狼骑士团』的前卫攻击部队队长。他独自对抗妖精族的将军并消灭对方,是皇国首屈一指的勇士。

另一方面也有人奚落他,说太高估他了。

枭敌将之首级,并不能真实反映出本人的实力,而且那本就不是足以左右大局的军功。他终归是一介出身平民的战士,只是靠着米莉霏卡公主的青睐才飞黄腾达的。

我觉得,这些话实际上都没有错。

他成功地打倒了许多敌人。他讨伐鬼与魔兽的数量无人能及,而且正如前面所说,他武艺超群,以一己之力与仅凭一人之力便歼灭我百人部队的妖精对抗并最终获得胜利。

而另一方面,他总是在吃败仗。

或许他充分地明白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炫耀过他的战功……不,他应该根本就没有把那些当做功绩。

要说失礼和误会方面,那就是他的平民出身这件事了。我们『金狼骑士团』团长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塞尔兰阁下非常赏识平民出身的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英雄」「没什么了不起」这之类的评价,都是王都那些远离战场的民众道听途说后所下的结论。在战场上亲眼目睹过他战斗的人,对他所怀的感情想必又是截然不同。

那种感情,就是畏惧。

实际上,即便金狼骑士团之中,仍有相当多的战士害怕他。就因为我能够和他亲密交谈,那些战士们对我这种人也会吓个半死。我实际上只是个胆小的小丫头,我都觉得我得到金狼骑士团支援部队队长这个头衔就像是个性质恶劣的玩笑。

他的战斗方式令人胆寒,勇猛、残酷而冷彻。他的强大的确无以伦比,却又危险得非比寻常,他战斗时仿佛乐在其中,却又十分悲怆。我知道这样的描述很矛盾,但事实上也正因为他就是如此矛盾,所以才有一些人当他是疯子,说他是战斗的奴隶,心灵崩溃的狂战士。

可我还是觉得,这不过是片面的评价。

战士们只是通过他驰骋沙场时的身姿来评判他,而更深层的东西……他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去战斗,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去挥剑,又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同妖精族战斗,战士们都浑然不知。

因此,像我们这些离他更近,一定程度上了解他内心层面的人,对他所怀的又会是更加不同的感情。

比方说敬意。

比方说敬慕。

比方说感慨。

比方说恩情。

比方说怜悯。

比方说挚爱。

而对他心怀这些感情的人,这样评说他:

他说「他的剑迅疾凌厉,作为一名剑士无人能及」

他说「那个人非常厉害,我渴望有一天能与他并肩作战」

他说「他真的很出色。多亏有他在,我们才能存活下来」

她说「我们的性命是他救的。所以我们为了他随时可以豁出这条命」

她说「但愿他能过得更幸福一些。有时看着他,真的于心不忍」

她说「他是我等骑士团的核心,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心情也跟这些人一样。

英雄这个称呼,他的确当之无愧。

要说他是心灵崩溃的狂战士,这也无可厚非,我无法否认。

但对我们而言,他是值得尊敬的战士,是剑法盖世的武者,是无可替代的同伴,是救命恩人,是被战争把心灵弄得千疮百孔的可怜人。然而跟这许许多的评价都没关系,我要用一句简单话来表达我对他的看法。

他,是我珍爱的朋友。

我们所有人,都喜欢着伊米纳·海蒙提耶。

 †

话虽如此——

用朋友来一语概括我的评价,感觉就像在掩饰呢。

我不知道现在是明天还是后世,也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我不确定是否能让读到这篇日记的你来理解他。

所以,我在这里想援引某人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我们金狼骑士团辎重部队队长,与伊米纳·海蒙提耶发小的少女——艾莉丝·恩维对他所做的评价。

她跟他共同度孩提时代,与他一同成长,和他一同跨越赛莱德村的悲剧,跟他一起参加战斗,现在正与他一同驰骋疆场。总之,她是与他相处最久,与他结下不解之缘的人。

艾莉丝小姐说的话,看上去在我们之中是最不客观的。可实际上,我觉得她的话才最接近真实。一个人的主观要比大量的主观集中在一起更具真实性。说来就像在讽刺,然而这或许也是世间的常态。

她说。

伊米纳,从来都没变过。

他很温柔,很纯真,笑起来很可爱,是我心爱的人。

摘自金狼骑士团支援部队队长 莱米·赛蕾娅-修缇梅丽尔所记述

题为『日记兼遗书』厚度堪比字典的笔记,其中间部分

——第一章 在草地上欢笑的安宁日子——

 1

皇国历一四九九年下半年。

来年是一五零零年,百年一度的纪元祭将至,王都举国同庆做准备。庆典还有将近半年才会开办,可大伙全都慌慌张张,心情浮躁。

可是,这个边境的村庄跟这样的气氛彻底无缘。

在这里,只能从旅行商人口中得知王都多么多么的喧嚣,而且这不是大人们会去积极谈论的话题。孩子们开始吵着闹着想去王都看庆典,但也只会让大人们为难,毕竟这里接近妖精的领土,与王都相去甚远。从这里驾马车要颠簸将近一个月才能到达王都,根本没办法悠然自得地过去。

村子里自然也会庆祝纪元祭,但充其量就是稍微破费一些摆摆宴席,大伙围着篝火彻夜载歌载舞罢了,用不着提前半年就开始劳师动众地准备。

村民们还是过着平常的生活。

所以,他——伊米纳·海蒙提耶也跟往常一样,每天勤奋练剑。

 †

一边的少年个头很小,就像一只敏捷的野兽。

另一边的少年个头很高,就像一尊优美的雕像。

小个子少年的木剑仿制的是一种决斗用的宽剑,剑身宽,长度略短。

高个子少年的木刀仿制的是佩刀,剑身细长微弯。

木剑以极限的力道突刺,挥砍,上斩。而木刀以华丽的轨迹化解攻击,制造反击机会,精准地施以水平斩击。

这场称得上对决的比试,持续了十几分钟。

数十米开外的小山上是一块牧草地,羊儿和牛儿可以那里随便吃草。

一位少女坐在一旁,担当他们的裁判。少女严肃地观望着战斗的发展,但同时,她的左手也正无所事事地抚摸着身旁草地上的紫云英。从她这个样子根本看不出她到底对对决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她心里应该在觉得男孩子奇怪吧。

两位少年没有注意少女的心情,酣畅淋漓地交战着。他们的嘴都绷得很紧,但彼此都在快乐地笑着。

可是,尘埃落定的时刻不久便到来了。

小个子少年使尽力气将木剑从上方砸下,然而这孤注一掷的一击却被行云流水地化解了。灌注重心的一击几乎完全挥空,其反作用力令他丧失了平衡。他重重地踏在地上重整好架势,但等他抬起脸的那一刻,对方已不在眼前。他感受到了背后的气息,连忙抽剑横扫,然而拙劣的攻击根本无法命中。刀身挥空了,扭动的上半身僵住了。而对方架势平稳,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刺出木刀,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大局已定。

「好,到此为止!」

少女以高扬的声音宣告比试结束。

「胜负已分,没意见吧?」

少女就像捉弄人似的,坏心眼地向小个子少年看去。所以小个子少年——伊米纳对担任裁判的少女只是稍稍瞥了一眼。

「……是我输了」

伊米纳上气不接下气,向击败自己的对手认输。

木刀轻轻地收了回去。

刚才与伊米纳交战的男孩后退一步,以优雅的动作(就像出神了一样,出击后仍未放松警惕)将兵器插在腰上,然后微微一笑。

「这次还不赖」

「哪里不赖!我感觉完全被你戏弄了」

伊米纳的举止跟他完全不一样,随随便便地把木剑插在了草地上。他任凭心中的不忿驱策自己,胡乱抓挠自己的头发,脑袋被弄得乱糟糟,就像带黑色的红毛鸟的鸟巢似的。

「你的剑中蕴含着锐气。要是出招再快一些,我就很难招架了」

对方的回答很谦虚,也很淡漠。这与他的容貌很相称。

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清秀的长眼睛,整齐的睫毛,笔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细瘦的下巴,还有一头宛如湖中之月的披肩银发。要不是他异于常人的身高,准会把美丽的他误会成一位绝世佳人。

他从面容看上去,年龄跟十三岁的伊米纳差不多。

但这这终归只是按人类的基准来判断。

其实他并不是人类,而是妖精族。也就是说,他是妖精。

他从头发的缝隙间露出的耳朵比人类要大,上端如针叶般尖。银发在妖精族中也是很常见的发色。另外,妖精的外表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

他——希尔吉斯·恩德维尔比伊米纳大三岁,已经有十六岁了。

「可恶,又输了!」

伊米纳撒开双脚躺在草地上,对着晴朗的蓝天放声大喊。

而妖精少年平静地站着,仰望天空。

「完全赢不了你啊」

「我的技艺也还远远不够成熟,绝对不能被你超越的……不过说实在的,你的剑路这一次有许多令我吃惊的地方,我也不能大意呢」

希尔吉斯微笑着向前走去,在伊米纳的身旁坐了下来。

负责裁决的少女也跟了上去。

「真的?希尔吉斯,你其实用不着顾虑这家伙的感受哦」

伊米纳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啰嗦,用不着姐姐来管」

少女名叫乌尔哈·海蒙提耶,是伊米纳的姐姐。

乌尔哈今年十六岁,与希尔吉斯同龄。她拥有气纯的气质,一头亮丽的红发,一对姣好的嘴唇,一双杏眼,以及一双修长的手脚。村里的大伙都夸奖她长得成熟美丽,然而再漂亮的容貌全被她那糟糕的性格给糟蹋了——至少弟弟伊米纳是这么评价的。

「我并没有照顾他的感受。在今天的对决中,我确实有好几次遇到过危险的局面」

「我倒是不希望你输掉呢」

乌尔哈一边维持着衣装整洁,一边在希尔吉斯身旁坐下,然后中间隔着希尔吉斯向弟弟送了坏心眼的一瞥。

「再说了,人类不管怎么挣扎也是战胜不了妖精的。妖精有生体降灵术,希尔吉斯要是用了灵术肯定比现在更强哦,伊米纳的基础动作不可能跟得上,就算拿着能够使用物体降灵术的魔剑也无法与他抗衡的啦」

「才不是那种问题」

伊米纳的语调不经意地变得粗暴。

「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跟灵术没有关系!女人怎么会懂!」

姐姐对伊米纳跟希尔吉斯之间的对决泼冷水,这让伊米纳不高兴了。

不过,乌尔哈说的很对。

生体降灵术将大地与万物的灵脉中流淌的力量——灵气汲取到体内来强化自身肉体的,是只有妖精能够使用的绝技。妖精凭借着人类所不具备的对灵气的高度抗性,可以通过这项绝技将肌肉力量、视力、反应力等基础能力提升至原有的几倍乃至十几倍。

希尔吉斯的基础身体能力若是得到强化,与伊米纳之间的差距将被拉得更大。他们两个之所以能对打这么久,也是因为身为妖精族的希尔吉斯并未使用生体降灵术。

希尔吉斯这么做,当然并不是可怜伊米纳。

相互竞技的意义在于努力锤炼,是身体与技艺的碰撞,是纯粹的力量比拼,不容掺假。所以,使用灵术会令对决丧失意义。

伊米纳跟希尔吉斯之间的对练,已经不知持续了多少年。他们俩刚开始的时候都很小,连木剑都挥不好,从那时候他们便一直在相互比试。

胜率总的来说大概是四比六。由于伊米纳最近一直都屡战屡败,所以胜率也有很大变动。

「伊米纳说的没错,确实跟灵术没有关系」

希尔吉斯笑着说道,对开始赌气的伊米纳点点头。

「生体降灵术终归只能提升身体能力,如果基础的体术只是半吊子,不论将反应力和运动速度提升多少都毫无意义。而且说到剑术,妖精族和人类……我和伊米纳之间,完全没有天赋上的差距」

「是么」

乌尔哈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但并没有死缠着希尔吉斯讨要说法。

「既然如此,伊米纳总是输就是单纯的技不如人了呢」

……然而,她又坏心眼地朝着弟弟瞪了过去。

她说的也没错,所以伊米纳才对她特别恼火。

「姐姐少罗嗦」

伊米纳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脸偏向一旁。他感觉刚才被希尔吉斯用木刀刺到的地方有些刺痛,偷偷地摸摸了喉咙。

看看天空,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牧草的芬芳与阳光交融,令人心旷神怡。那微微的湿气仿佛就是夏天的开端。

伊米纳下定决心,要在秋天到来前磨练技艺,尽量扳回胜率。

耀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而这时,从山丘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伊米纳!乌尔哈,哥哥!」

三人转过身去,只见一名少女正开心地喊着他们的名字,跑上小山丘。

少女是妖精。

尖尖的耳朵很小很可爱,与其说像针叶,其实更像水滴。她的发丝是透着蓝色的银色,在阳光之下焕发出蓝玉一般的复杂色泽。

她有一对玲珑大眼,一双水润通透的嘴唇,相貌可人,但同时她也很朴实,拥有着能让对方无意识中静下心来的魔力。

以人类的外贸基准,她大概十二岁,但她的实际年龄与伊米纳基本将同,是十四岁。

她名叫艾莉丝,艾莉丝·恩德维尔,是希尔吉斯的妹妹,对于伊米纳和乌尔哈来说就跟希尔吉斯一样,也是从小一起玩耍的青梅竹马。

艾莉丝胸前抱着一个大篮子,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看到她的样子,伊米纳他们首先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提心吊胆。因为她在这种时候,总是——

「啊,会摔倒呢」

「……会摔呢」

「是呀」

情况与三个人的预料完全一致。

「那个,我和婶婶一起做了面包……呀啊!」

少女动作流畅,娇小的身躯完美地向前摔了出去,跌向地面。

是脚尖被石头或者草根给绊到了么?还是被自己脚给绊住了呢?应该是后者吧。她从素来就有这种坏毛病,就算在空无一物的平地上都能摔倒。只不过,她摔倒的次数实在太多了,甚至都已经适应了,因此很少受伤。

「痛痛痛……」

这一次也是这样。她潜意识完成受身,让本来向前栽倒的身体旋转起来,最后以屁股着地的姿势坐在了地上。

抱在胸前的篮子也安然无恙。

她的这项绝技令人啧啧称奇,反而显得她很灵巧。

「真是的……又来啊」

伊米纳站了起来,走到艾莉丝身旁,伸手将跌坐在地的她拉了起来。

「你一跑起来立刻就会摔倒,所以别跑啊」

「可是,面包……」

艾莉丝空出来的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一只木篮子。刚才就算摔得那么夸张,篮子里的东西还是半点都没洒出来。篮子里散发着胡桃和小麦相互交融的芬芳。

面包一定烤的非常棒。

而且她肯定一烤好就迫不及待地想给他们送过来。

「我知道啊。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对不起,伊米纳」

「用不着道歉啦」

看到艾莉丝过意不去的样子,伊米纳苦笑起来。

「就是,没必要道歉」

乌尔哈戏谑似的插进嘴,转身走过来。

「说实在的,在艾莉丝摔倒之前,伊米纳就应该发现情况,冲上去把艾莉丝抱住呢。所以说,这全都怪伊米纳失职」

听到姐姐的话,伊米纳眉头一纵。

「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哎呀,这可是理当完成的义务。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过,你是守护妖精公主的骑士么?」

「那种事,我早放弃了……」

伊米纳心烦气躁地钳口不语。

乌尔哈从前就一直拿这事开伊米纳的玩笑。

她充满幻想地将伊米纳和艾莉丝比作『守护公主的骑士』,然后把希尔吉斯和自己比作『对王子一见钟情的乡村姑娘』。伊米纳不喜欢姐姐的这种兴趣……想必是因为太害臊了。

伊米纳从艾莉丝手中接过篮子,揭开盖子,可乌尔哈还在继续开着玩笑

「我没说错哦。艾莉丝实际上就是公主啦」

艾莉丝的哥哥希尔吉斯对乌尔哈摇摇头。

「我妹妹可不是公主,这种称呼太夸张了。而且我也不是王子」

希尔吉斯苦笑着这样作答。

而乌尔哈对此也毫不退让。

「还不是一回事?要是放在人类社会,你们就是王子和公主哦」

实际上,乌尔哈说的才是对的。

希尔吉斯和艾莉丝出生在恩德维尔家,而这个家族在妖精族的国家中,乃是如假包换的王族之一。

正确的说,他们称之为『氏族长家』。

妖精的国家由十六氏族组成,每个氏族的本家称作『氏族长家』,国家由各『氏族长家』统帅,而且依照习俗,历代作为国家首脑的王也是都从十六氏族长家选拔出来。而且,现在的国王正是恩德维尔氏族的族长,也就是希尔吉斯和艾莉丝的父亲。

但是——

「妖精族的王不是世袭的。国王宾天后,下一任的王将通过长老众的合议以及巫女的神谕从十六氏族中选拔出来。家父是这一任乡王,不代表我就会成为下一任乡王。同氏族两代连任的情况反倒非常少见」

希尔吉斯带着几分自嘲,笑了起来。

虽然是王族,但人类社会的模式对他们并不适用。

类似的话,希尔吉斯以前也曾讲过。

他说,他虽然是乡王的儿子,但绝对不会得到特殊待遇。当然,氏族长家的子女需要担负相应的职责,然而他们这样的身份非常安逸。实际上,他们的行动非常自由,就算到人类的国家来玩也不成问题。

对于这件事,人类姐弟却怀着各自截然不同的感想。

姐姐感到羡慕。她觉得王族的身份非常美妙,而且还能过的如此逍遥自在,非常棒。

弟弟则是同情。他觉得希尔吉斯他们虽然能到人类的国家来玩,但充其量只能来到这种边境上的偏僻村子,感觉相当憋屈。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往着你们啊」

乌尔哈直直地看着希尔吉斯。妖精王子似乎很伤脑经,用苦笑回应她的眼神。他的妹妹艾莉丝则直勾勾地盯着伊米纳。

「尝尝面包吧。好不好吃?这是我做的哦」

——准确的说是伊米纳和伊米纳手中的面包。

看来这位妖精公主比起有关自身社会地位的话题,还是对自己烤出来的面包如何更感兴趣。

「你做的?不是我妈做的?」

「婶婶也帮了忙,不过和面、塑形、调味的是我,放进炉子里的也是我」

「喔?」

不知从何时起,艾莉丝对人类的料理产生了兴趣。

妖精平时吃的料理非常原始,跟人类的料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听说他们尽可能不去加工食材,保持食材的自然状态,主食是炒过的树果以及烤过后撒上盐的野兽的肉。味道自不用说,所下的功夫和艺术境界跟人类的料理比起来都是地下天上,因此艾莉丝从小便沉迷于人类的料理,不论在吃的方面还是做的方面都很热衷。

伊米纳咬了口面包。

外皮香酥,内质柔嫩,里头的胡桃带来美妙的口感。

最关键的是,这是平常的味道。

「这个跟妈妈烤的面包几乎一模一样啊」

也就是说,她的手艺比起伊米纳他们的母亲也毫不逊色。

「真的么!?」

艾莉丝兴奋地探出身子,小脸绯红。

「听我说,和面、塑形还有调味都是我做的哦!」

「你刚才说过啦」

「真的一样么?真的跟婶婶做的面包味道一样?」

「也算不上分毫不差……总之差不多」

「真的么!?」

「你要问多少次才甘心啊,真的啊是真的」

「太好了!」

伊米纳在艾莉丝滔滔不绝的攻势面前都快站不稳了。艾莉丝笑逐颜开地说

「两位也快来尝尝吧!」

艾莉丝欢天喜地将装了面包的篮子朝希尔吉斯跟乌尔哈也递了过去。

看到这样的妹妹,做哥哥的苦笑起来。

「哎呀呀,我们终于可以沾点光了呢」

希尔吉斯揶揄道,乌尔哈也跟着补了一句

「是啊。谁让艾莉丝总是最先顾着伊米纳啊」

「……!」

艾莉丝的脸一下子红得就像脚下的紫云英一样。

「才、才不是那样的」

「冷静点,你就是因为这个样子才总是犯糊涂」

「哎呀,挺好吃的嘛。说真的,不比妈妈做的差哦。这样能就把舍弟的胃栓得严严实实的呢。另外,伊米纳喜欢吃马铃薯浓汤」

「呜呜……哥哥,乌尔哈坏心眼」

「……你就别管姐姐的那些胡话好了。希尔吉斯说的对,你冷静一点啊。你总爱摔倒,但不能每次都保证没事的」

「咦?啊……嗯,对不起」

对于艾莉丝来说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当她遇到充满少女情怀的事情而害羞的时候,同属当事者的伊米纳总是漫不经心。或许是心灵还不够成熟,无法将异性当做异性,又或许是度量不够,没办法坦率接受献给自己的好意——然而这件事连依米纳本人也并不清楚。只不过,伊米纳听到乌尔哈那句『艾莉丝总是最先顾着伊米纳』感觉心里毛毛的。这种感觉又像是恼火,同时心里又痒痒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说、说起来」

艾莉丝想要逃过现在这样的气氛,转变话题。

「婶婶说要做午饭,让大伙回家去」

「这个时间了还回去么?」

抬头一看,只见太阳正当头。

艾莉丝带来的面包都很小,两三口就下肚了,别说是填饱肚子了,反而让他们想起了自己肚子正饿。艾莉丝把面包做成这样的大小,肯定是伊米纳他们的母亲——莉尔所作的指示。她对小孩子的心理和肠胃摸得十分透彻。

「啊……婶婶还交代说顺便采点薄荷回去,说是做色拉要用」

「我们家老妈还真是雁过拔毛啊」

乌尔哈苦笑着,朝小山后面与森林交界的一片树丛望去。

那边有一片自然生长的薄荷,由于繁殖力旺盛,栽在田里最终会弄得无法处理,所以村民了为了不让它们生长得过于茂盛,需要的时候都会过去采摘。

「那就快点把事情搞定吧。两位男生在这里等着」

乌尔哈拉着艾莉丝的手,朝树丛走去。

乌尔哈虽然平时总是趾高气昂爱耍坏心眼,但本性喜欢照顾人。虽然伊米纳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就是了。

「艾莉丝,篮子让我来提吧。要是再像刚才那样摔倒,搞不好你屁股会把东西压烂呢。要是那样,篮子跟你就都要遭殃了呢」

「不用了,我没关系。因为有乌尔哈牵着我的手啦」

「小嘴真甜」

两个人手拉着手,就像一对融洽的姐妹。

希尔吉斯远远地望着她们,带着顾虑向伊米纳问道

「每天都这样叨扰你们家,真的好么?」

他是四个孩子中最年长的,总在顾虑这种事。

伊米纳对这种客套话感到心烦,同时也对希尔吉斯能够流畅地说出这种客套话感到羡慕,于是摆起臭脸——这也跟平时一样。

「说什么呢,你们就跟我们的家人一样。对家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妖精族的王子就像绘本里画的一样,美丽地粲然一笑。

「……是这样啊」

「而且说起来,我们的妈妈不也总是随意支使艾莉丝么」

「哈哈,倒也没错」

在风中吹散的银发,从头侧面露出的尖耳朵,还有那美丽的面庞,白净的皮肤,修长的手脚,以及高贵的出身跟教育,这所有的一切跟自己都是那么的不同。就算不用去看第二眼,伊米纳也对此心知肚明。

「多亏了你们,我,妈妈……还有村里的大家,都过得非常快乐」

即便如此,伊米纳还是从来都没感觉到自己与希尔吉斯之间的差距与隔阂。

他回想他们兄妹头一次来到村子里的事情。

虽说这个村庄紧贴着国境,但双方毕竟种族不同,从不曾打过交道。对于村里人来说,妖精是遥远的邻居,只要在森林里碰到就会成为村子里谈论的话题,何况那次来的还是两个小孩子。连大人们都感到害怕,只敢远远地望着他们俩,可当时有两个孩子毫不畏惧地上去他们攀谈。那两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伊米纳和乌尔哈。

伊米纳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乌尔哈则是出于对妖精族的向往。

两人问过他们之后,知道他们是对人类社会感兴趣过来玩的。于是两人二话不说,担当了他们的向导,带着他们参观民宅、田地、水车,然后还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那是一个小小的洞窟……想来,两人是因为村里几乎没有同龄的孩子才那么做的吧。由于伊米纳和乌尔哈以前一直都只能跟大他们五六岁的一群孩子混在一起,这次能够个头差不多的孩子一起玩耍,开心得不得了。他们在村子里到处乱跑,在太阳落山之前完全打成了一片。

看到伊米纳他们和睦相处的样子,没过多久,村民们也开始欢迎妖精的来访。现在,大家跟希尔吉斯还有艾莉丝也都非常熟络了。

「我们也是一样啊」

希尔吉斯安祥地垂下眼睛,后又再次转向伊米纳。

「妖精的国家很无聊,单调而充满拘束。我们是氏族长家的子女,所以更是如此。……我们到这个村庄来,是想避难的。可是现在,我由衷地庆幸我来到这里。穿过森林来到这一头之后,我清清楚楚的明白,人类绝非他们所说的蛮族」

说到这里,希尔吉斯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之后又继续开口

「不,我并不是因为和人类相处融洽而开心,而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你们。我可以很自豪的说,与你们之间的相遇,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够啦」

希尔吉斯大胆说出这种难为情的话,这让伊米纳有些受不了。希尔吉斯那清秀的容貌,端庄高雅却又不显轻浮的气质与举止,唯独在这种时候让伊米纳感受到了种族间的差异,产生了自卑情结。他觉得,姐姐痴迷妖精族其实不无道理,就连他自己也会被这种气质深深震撼。

希尔吉斯察觉到伊米纳在害羞,可能是放心不下,开起了玩笑

「哎,我很感激你愿意把我们当成家人,但还是让我客气一点吧。我虽然不及艾莉丝,但也很喜欢人类做的食物,特别是莉尔小姐做的饭菜,那真是堪称人间美味。我要是吃太多害你没得吃就不好了」

「胃口明明没我大,亏你敢说」

伊米纳也幽默地回应他,用手肘顶了顶他。

「饭菜要是不够了,妈妈会开开心心地再做。食材要是不够了,村里的大伙也会分给我们,我们还可以去打猎。而且最近,艾莉丝也……」

「伊米纳,哥哥!采完了!」

话题中谈论的人物在小山上向两人叫喊,正好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一边开开心心地用力挥着手,一边叫喊

「咱们快回家吧!我不止做了面包,所有的饭菜也都帮了忙的哦!」

「……听到了吧」

没想到,伊米纳想说的话跟她刚才说的话一样。

所以伊米纳接着说道

「艾莉丝也在帮忙,大概有一半是她帮的吧。扯平了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希尔吉斯安祥地耸耸肩。

「久等了」

两位少女一路小跑,来到正在谈笑的两位少年身边。

乌尔哈正牵着艾莉丝的手,这是她很早以前便养成的习惯。艾莉丝总爱摔倒,乌尔哈在这件事上充分地尽到了『姐姐』的职责。

「你们在聊什么?」

「我们在谈,我们是一家人这个话题」

然而伊米纳对乌尔哈的钦佩也就此消失了。

听到希尔吉斯的回答,乌尔哈向希尔吉斯送去秋波

「家人么……希尔吉斯,你也喜欢会做菜的女人么?」

她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同时,她不露声色地将艾莉丝推给了伊米纳,搂住了希尔吉斯的胳膊……在各种意义上都相当机灵。

「在人类社会中,这样的女性很受喜爱么?」

希尔吉斯无法理解这个说法,觉得摸不着头脑。妖精族对做菜既不下功夫也不讲究,想必对贤妻良母的概念与人类有些不同。

伊米纳笑了。

「可我从没见过姐姐帮妈妈的忙呢」

他一边讽刺姐姐,一边朝希尔吉斯看了一眼,然后把插在脚下的木剑插在了腰带上。

「吃了午饭,咱们再来对决吧。下次我可不会输给你了」

「好,我也不会输给你」

「你们两个真无情,只顾着练剑!」

希尔吉斯——和伊米纳关系最铁的妖精,一边委婉地安慰着鼓起脸蛋的乌尔哈,一边开开心心地露出少年特有的灿烂笑容。

 2

伊米纳他们所居住的村庄名叫赛莱德,位于米多戈尔兹皇国的东端。

皇国的东端,也就是人类在这片大陆上所统治的领域的最东边。

赛莱德的东边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森林的深处便不再是人类居住的领土。

那里是妖精乡,是妖精的国家。

那个国家在人类之间叫做艾尔夫海姆,疆域不明,人口不明。国家间虽然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但也等同于没有正式的邦交。

妖精乡位于深邃的森林深处,那里被浓浓远远高于人类地界的灵气所覆盖。灵力是寄宿于世间万物的生命之源,然而人类跟妖精不同,身体缺乏抗灵性,过高的灵气对于人类无异于毒素,因此人类没办法去往那边。要说妖精这边,也只有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妖精偶尔会跑到人类世界来玩,双边的交流到头来也仅此而已。

赛莱德是个小小的村落。与王都相去甚远,也没有像样的产业。

村子里的生活很单调,每天就是在田里种种蔬菜和小麦,在森林(当然是指未踏入妖精地界的人类领土)里打打猎砍砍树,在河里捕捕鱼,周而复始。

村里的人口不足三百,家庭也没过五十户。大家相互之间都很熟稔,不会发生激烈的纠纷,另一方面由于地处边境,也没有旅行者到访。而且,村里也没有几个小孩子。

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庄,对于伊米纳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而言实在太狭小了。

 †

——然而,憋不憋屈跟喜不喜欢毫无完全是两回事。

赛莱德是个逼仄的箱庭,但同时也是个可爱的地方。

从牧草地回去的路上,那些来往穿行的村民们全都早在伊米纳他们出生之前就一直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因此他们悠闲而善良。

「嗨,莉尔小姐家的,还有两位妖精,今天也很精神呢」

从牧草地回去的路上坐落着村里唯一的一家旅店,旅店老板名叫道尔莫亚,是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他的太太名叫娜娜,他总是被太太骑在脑袋上,今天也还是老样子,像个主妇一样正在院前晒衣服。

「又去练剑了?真不错,男孩子就得这样」

道尔莫亚瞥了眼伊米纳插在腰上的木剑,灿烂地笑起来。

「大叔真讨厌,一边靠在晒衣杆上伸懒腰一边说这话,完全没有说服力哦」

「哈哈,乌尔哈还是那么不留情面啊。不过说的也对」

即便面对待说话呛人的乌尔哈,道尔莫亚的态度仍旧非常和蔼。

「娜娜大婶在做什么?」

「她在做饭。闻得到炖菜的香味吧」

「啊,这个味道,是鹿肉么?」

一谈到做菜,艾莉丝立刻兴奋起来,向大叔问道。

「没错。昨天收获颇丰呢」

尽管会被乌尔哈嘲弄,仍旧不能否认道尔莫亚确是一位优秀的猎人。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一进山里就能凭着一副弓箭猎到大个头的野猪和鹿。他虽然经营着旅店,但鲜少有客人投宿,平时靠务农和捕猎维持生计。

「感谢妖精们的恩泽呢」

道尔莫亚向希尔吉斯和艾莉丝送了个眼神。

这种风俗的产生或许是由于这个村庄离妖精乡很近,这里的人习惯于将山野里获得的东西当做『妖精的恩泽』并感谢妖精。当然,人类的森林并不是妖精乡,村民们也并没有踏入妖精的领土。这样的行为出于村民们对国境线那边邻居的挂虑,以及对森林居民的敬意。

希尔吉斯摇摇头。

「您言重了,那是道尔莫亚先生靠本事猎获的猎物」

「哪里哪里,要是遇到妖精森林里的魔兽,我哪里赢得了」

「野兽和魔兽都没有区别的」

就在这时,女性的怒吼声从屋内响了起来。

「饭就快做好了!快把东西给我晾完!」

「啊,马上就好了!……你们也听到了,对不住了。你们也快点回去,美滋滋地享用莉尔小姐做的饭菜吧。虽然比不上我家那位做的饭就是了」

「好好好,都听够了」

道尔莫亚一有机会就夸赞自己的妻子,乌尔哈则是敷衍过去,再次迈步向前。

虽然这么说,但他们每次跟人撞见都会上演一番上面这样的情况。

「关系总是这么要好呢」在田间小道上,正在干农活的夫妻停下手中的锄头说。

「小孩子自由自在的真让人羡慕」在杂货店看店的姑娘直到两年前还跟伊米纳他们一起在野地上到处乱跑,现在已经摆起了大人架子,跟他们开玩笑。

「下午过了到这边选块好肉带回去吧」老爷爷轻轻松松地在肩膀挑着一只大肥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笑着说道。他已年近七十了,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妖精姐姐」在田埂旁一个人玩的小孩子看到了艾莉丝,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艾莉丝蹲下来抚摸他的脑袋,可小孩子毫不留情地扯起了艾莉丝的尖耳朵,让艾莉丝十分困扰。在田里干活的妈妈站起起来,对小孩吼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啊!对不起,我家孩子太调皮了」

「啊哈哈,没关系」

「喂,不可以做那种没礼貌的事情。这位姐姐可是妖精族的公主哦」

「唔……」

小孩子被妈妈硬生生地拽开,一副还没摸够的样子。他肯定是对那个跟自己耳朵完全不一样的形状感到不可思议。

和每个村民说话都是那么的悠然而欣慰,大伙都平易近人。然而,伊米纳又确实觉得和蔼可亲的大伙很没意思。

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家附近遇到他——拉克修斯的时候,伊米纳心跳不已。

「还,今天看上去也很有活力呢」

看到伊米纳他们,拉克修斯亲切地举起手。

拉克修斯刚入而立之年,皮甲之下的四肢十分精悍。他的左侧外眼角到额头有一道斜向的老伤,在他温柔细腻的面庞上格外醒目。那是一道战伤,昭示着隐藏在他那柔和面孔之下作为战士的勇猛。

他是从王都派遣而来的国境警卫兵,主要工作是讨伐从妖精乡那边跑过来的怪物。

妖精乡被浓重的灵气所笼罩,受其影响产生了与人类国家不同的生态系统,栖息着魔兽和鬼——地狱犬〈Kerberos〉和火蜥蜴〈Salamander〉,还有食人魔〈Ogres〉与地精〈Goblin〉等有着人类身体的危险生物,他们有时会误闯这边为非作歹。

不过,希尔吉斯的父亲——恩德维尔家族长的管理非常可靠,这样的事情在这一带鲜少发生。因此,拉克修斯现在每天都一边担当着村里的警备,同时也帮助其他人家干干农活打打猎。

「拉克修斯先生!你好」

即便这样,伊米纳见到拉克修斯还是雀跃不已。

他身上的皮甲和久经锻炼的身体,都牵动着伊米纳的心。而伊米纳最喜欢,就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柄剑。

那东西跟用来狩猎的弓箭、砍柴用的斧头以及扔在家里的护身长枪完全不同。

那是用来发动灵术的武器——也就是魔剑。

人类和妖精不同,无法将灵气注入自己体内来进行强化。由于人类的抗灵性很低,高浓度的灵气对人类来说反而变成了毒素,过剩的滋养将会损害身体。

因此,人类开发出了用无机物代替自身肉体发动灵术的技术。利用魔剑或魔杖等容器作为媒介,将浓缩后的灵气转换为力场,发动神秘力量——人们称之为物体降灵术。物体降灵术与妖精所使用的让有机物获得生命之力的生体降灵术不同,其特征是能将火焰、冰雪等自然之力赋予无机物。

「哈哈,你还是老样子,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在跟我打招还是跟这家伙打招呼啊」

拉克修斯苦笑着用指头敲了敲挂在腰上的刀。

单看刀鞘的形状便能轻易分辨这把弯刀的用途是战斗。伊米纳让拉克修斯拔出来看过好多次,但还是觉得那主芯为龙银打造,刀锋部分裹着焰铁的刀身美得令人陶醉。最让少年热血沸腾的,是组成刀柄的机关部——装填灵气管所用的管仓,雕有刻印的运行器,还有扳机。而且拉克修斯挂在腰带上的皮袋中装满了灵气管。

刀的铭文为『微笑的莉米娜利耶』,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爱用魔剑。

虽然这把刀现在正静静地躺在刀鞘里,不过一旦遇到战斗,肯定会立刻出鞘。同时,拉克修斯还会从皮袋里取出灵气管。灵气管是将高浓度的灵气注入圆筒状玻璃管中制成的东西。只要将灵气管装入管仓,扣动扳机,管内的灵气便会在压力的作用下流入运行器的刻印。充满灵气的刻印将运行灵术,传至刀身,在刀的表面发动神秘力量。随即,刀上将被赋予火或者冰、酸、震动的力量,有时还可能是纯粹的破坏力,然后在攻击的同时释放力量,歼灭敌人。

伊米纳光是幻想那个情景便燃起了向往之心。

「今天也练过剑了么?」

「嗯」

「值得夸奖。从你的眼神看得出你的武艺有所长进呢」

拉克修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总之别心急,一步一步地前进。我保证,你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剑士」

伊米纳当即问道

「——像拉克修斯你一样么?」

「不」

伊米纳得到的是否定,但同时也是他期待的答案。

「比我还要厉害……就像你父亲那样」

伊米纳下意识地背后一颤。

每当他看到拉克修斯的魔剑,都会幻想一个场景。

他脑海中呈现的,是一位飒爽挥剑英姿勃勃的男人。那是拉克修斯的,也是成长后的伊米纳自己的,也是伊米纳从没见过的,自己父亲的身影。

伊米纳的父亲曾是王立兵团的战士。

然而,他已不在人世。

在伊米纳还没懂事的时候,在皇国南方同蛮夷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争,而他的父亲光荣战死。

据说伊米纳父亲是部队的百人长,拉克修斯是他的后辈,受了他不少照顾。在他去世后,拉克修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申请驻守在他出生的家乡,也就是这个村庄。

因此,伊米纳从小就经常听拉克修斯讲故事。

他说:「你的父亲是个非常勇敢,热爱家庭热爱国家,非常出色的人。我的命不知被他救过多少次,我还经常听他说起莉尔小姐和你们姐弟的事情。所以在他去世后的现在,代替他守护者村子一定就是我的使命」

伊米纳感到自豪。对自己的父亲还有拉克修斯都感到很自豪。

因此,他也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去做同样的事情。

这是伊米纳的梦想。所以伊米纳要磨炼剑技,成为一名出色的剑士后前往王都,成为王都的士兵。

伊米纳用热切的目光感受着拉克修斯眼神,而就在这时——

「伊、伊米纳」

艾莉丝突然从身后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很着急,很不安地说

「婶婶还在等着呢,要赶不上吃饭了。还是快走吧?」

「嗯?啊」

伊米纳对艾莉丝的态度感到诧异,但还是点点头。

「说的也对,还是快回去吧」

拉克修斯交抱双臂,笑了起来,不打折扣地领会了艾莉丝说的话。

「可不能把莉尔小姐做的饭菜放凉了呢。那样就太浪费了」

「嗯,那我走了。拉克修斯大叔,再见」

「嗯,再见」

伊米纳鞠了一躬,招招手。拉克修斯直直地走了过去。他一定也要回自己家吃午饭吧。

伊米纳他们没走多久便看到了自家的房子。一家三口住在里面稍稍显得有点大。从那里散发着伊米纳他们刚才吃过的面包相同的味道,而且还多烤鱼的香味。

四个人回到家,乌尔哈打开大门。被她搂着手的希尔吉斯问候了一声「打扰了」,走进门去。就在伊米纳准备跟着进去时候,最后面的艾莉丝……

「……呐」

就像刚才那样,又拉了拉伊米纳的袖子,让伊米纳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

伊米纳转过身去,只见艾莉丝的表情比几分钟前更加不安,那双摇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伊米纳。

接着,艾莉丝用微弱的声音,颤抖着问伊米纳

「伊米纳想要成为拉克修斯先生那样的士兵么?要成为士兵的话,不就要去那个叫做教练学校的地方么?那不是要离开这里么?」

「咦」

「听说从十四岁起就能当兵。伊米纳,下半年就到你生日了呢」

「不是的,是这样没错……可是」

「到了十四岁就去学校么?然后,一直都……」

在她的声音里,不安之中掺杂着悲伤。

而抓着袖子的手指正好相反,用的力气相当大。

伊米纳想要否认。

他的确想要成为士兵。这是他的梦想,也是目标。他为此长年坚持不懈地练剑。事实上,想要成为士兵就必须离开村子,进入教练学校。而且他也想在到了十四岁之后就立刻动身。

但是,伊米纳的梦想并不仅仅是成为一名士兵。

他想在成为士兵之后,以国境警卫兵的身份回到这里,和拉克修斯一起继承父亲的遗志,靠自己的双手捍卫这个村子,守护母亲还有姐姐,以及到这个村子里来玩的妖精兄妹。

他想要说出的话,一害羞又咽了回去。

于是他摇了摇头,硬是挥开了艾莉丝的手,把脸别向一旁。

「今后的事,我哪儿知道」

相对的,却紧紧地拉住了艾莉丝的手。

「啊……」

妖精少女被人类少年抓着,穿过了大门。少年胡乱地大吼一声「我回来了!」,将尴尬的气氛掩饰过去。

那毕竟是自己的将来,所以必须尽快地确定下来。

但他现在依旧非常肯定,他想要过的是安宁的日常生活。

 3

时光如梭,季节更迭。夏天开始,然后结束,秋天也过去一半。

距皇国历一五零零年纪元祭开始,仅剩三个月的时候。

平静的时光流过赛莱德村的每一天。

可是在这段日子里,伊米纳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原因有两个。

一是自己的将来。

伊米纳的十四岁生日还有还有两个多月,决断的时期不久将至。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余下的两个月之内下定决定,究竟是留在村子继续练一会儿剑,还是离开村子前往教练都市应征入伍。

然后另一个理由,就是希尔吉斯和艾莉丝的事。

那对妖精兄妹最近没有过来村里。

这种情况很少见,他们平时总是频繁来访,每次间隔最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可是这两个月间竟然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何况还是伊米纳生日将近的重要时期。

伊米纳想跟希尔吉斯练剑,想跟艾莉丝说话。如果决定要离开村子,那就更要——不,这也是为了让自己下决心究竟要不要离开村子。

要跟希尔吉斯比试并战胜他,证明自己的武艺在王都也同样吃得开。面对艾莉丝不能为了掩饰羞涩而摆出不清不楚的态度,要明确地,真挚地向她讲出自己的梦想。不管怎样,都必须跟他们好好做个了结。

伊米纳心焦气躁,虽然完全不觉得他们直到自己生日那天都不回来,但他们毕竟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再延长两个月也不足为奇。

他的姐姐乌尔哈也很不开心。不过她并没有伊米纳那样深刻的原因,只是因为见不到她心爱的希尔吉斯罢了。

「究竟怎么搞的啊」

乌尔哈趴在客厅的餐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午时分——换做平时,这个时候他们会在村外不远的小山上练剑摘野菜。都已经多少年了,四个人一起这样度日,已经成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所以希尔吉斯他们不来的这段日子里,姐妹俩完全无事可做了。

「过了两个月了,少女都要换发型了啊。竟然不能给希尔吉斯看,简直糟透了」

「那种事无所谓吧」

伊米纳不讲规矩地坐在窗台上,鄙视着姐姐。

他移开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回想跟希尔吉斯比试时木剑的那种触感,回想艾莉丝快要摔倒时拉她起来的那份重量。这一切都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即便希尔吉斯不在,伊米纳仍在坚持练剑。拉克修斯有时愿意当伊米纳的对手。可伊米纳还是自己的对手,非希尔吉斯莫属。一个人空挥根本无法实现竞争,跟拉克修斯比试的时候因为实力相差太悬殊,反而涌现不出紧张感。不是他的话——不是那个从小跟自己不断比拼的青马竹马,便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得到了锻炼。

「你们两个,每天这么浑浑噩噩的像什么话」

在外面晾完衣服的母亲——莉尔回到了客厅。

「有空窝在屋里还不如到外面去。打只兔子採点野草带回来,给晚餐加道菜怎么样?」

「我不要。如果希尔吉斯他们在的话,我倒能够鼓起干劲就是了」

母亲愣愣地耸耸肩。

「那就随你便吧。话说,我准备泡超甜的茶来着,不过倒也不需要为不想帮忙的孩子准备吧」

「好过分!你才是别拿茶来要挟我们帮忙啊!」

乌尔哈噘起嘴,小题大做地嚷起来。莉尔对她哼着笑了一声,瞥了一眼之后消失在了厨房里。伊米纳心想,这对母女坏心眼的性格真是一模一样……虽然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我说伊米纳,你见不到艾莉丝,不会觉得遗憾么?」

妈妈走了之后,姐姐的矛头转向了弟弟。

「……我想和希尔吉斯练剑」

「哎呀,那你是不想见艾莉丝咯?」

我可没这么说——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可伊米纳转念一想,要是说出来,姐姐肯定又会说「那你果然还是想见她啊」拿自己开涮。

所以,伊米纳岔开话题。

「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呢」

然而一直掩饰的问题却被一下子拉到了核心部分。

乌尔哈不安地皱紧眉头。

「是啊」

无法与心爱之人相见,那么想见却不露面——可现在乌尔哈心中并非这种充满少女情怀的自私感情,她真挚地为对方担心。

伊米纳也好,乌尔哈也好,都不是单单出于一己之私而想念他们。

他们猜想,希尔吉斯他们无法到赛莱德村来,可能是有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原因。而那个原因应该相当严肃。

他们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是不是生病了?

他们两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伊米纳他们没办法到妖精的国家去刺探情况,也没有联系的方法。别说是让人来送信了,就连信鸽也承受不了那浓重的灵气。

所以伊米纳他们能够做的,只有等待。

「真是的。如果有原因,告诉我们不就好了」

乌尔哈一脸气愤地嘟哝起来,就像在埋怨不在此处的希尔吉斯一样。

「嗯」

伊米纳也同意乌尔哈的说法。

「至少知会一声,也不用让我们那么担心啊」

「好歹是王子大人,就不能找个人来捎个信么」

「哎,对呀」

伊米纳胳膊撑在桌子上,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含糊作答。

他期待着希尔吉斯和艾莉丝的身影从眼中的景色里突然出现。然而,眼前当然只有发黄的草木,以及领居家晒的衣物在秋风中摇曳。

「哎呀哎呀……看样子你们是病入膏肓了呢」

在两人感怀惆怅的时候,母亲端着茶回来看到他们的样子,叹着气苦笑起来。

但是伊米纳和乌尔哈都提不起劲去回答她。朋友不在的哀愁胜过了白糖和薄荷的芬芳,锁住了两人的心。

但愿这份对两位挚友的牵挂之情能够乘着那飘荡于大地之上的灵气,跨越国境,到达朋友那里——两人想着这种无济于事的事情,叹了口气。

两人的思念,不知道能不能传到妖精乡。

但是,之后又差不多过去了五个星期。

还有半个月就到伊米纳生日的时候,希尔吉斯总算来到了村里。

 †

这是一个冷飕飕的夜晚,胜似冬日将至的预兆。

时间是午夜,妈妈和姐姐都已入睡,家中一片沉寂。外面听不到狼的远吠,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清楚。

伊米纳最近一直都在思考着自己的将来还有希尔吉斯他们的事,这这那那地想一大堆,而入睡之前更是如此。因此,伊米纳总是全家最晚入睡的。

话虽如此,然而由于被窝比平时抱的更紧,体温更充分地传到上面,舒适的感觉将他带入到浅层的睡眠中。他身体放松,感觉思维渐渐沉入黑暗之中。正当伊米纳的浅层意识想要放弃思考,平静下来的时候。

只听到「砰」的一声。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砸在了窗户上,将伊米纳的意识拉了回来。

「唔」

半梦半醒的伊米纳勉强睁开眼睛。

砰、砰。接着响起第二声,第三声……

那不是树果落下砸中玻璃的声音。伊米纳坐起身,眼睛适应黑暗后向窗户望去,只见白银般的头发和白瓷般的肌肤在黑暗的布景中格外醒目。

「……希尔吉斯?」

纵然在这漆黑的深夜,也不可能看错。

细算下来,已经有三个半月没有见面了。

出现在那里的,正是伊米纳朝夕盼着想要见到的好朋友。

伊米纳在大吃一惊的同时从床上站了起来,冲过去奋力打开窗户。

「你怎么了啊!在这大半夜里……不,你之前都……」

伊米纳冲他大喊大叫,然而看到他的脸之后,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久别重逢后,希尔吉斯的面色非常难看,挂满了疲惫之色。

「抱歉,能占用点时间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束手无策一样,让伊米纳都不敢放纵感情跟他说话了。

「……啊,呃」

伊米纳不由感到全身冰冷,心中略微忐忑。

他脑中冒出几个疑问。他们之前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三个半月里都不肯露面?为什么突然在大半夜里赶来这里?——这些哽在喉咙里问题都在看到希尔吉斯非那比寻常的样子之后,又被咽了回去。

希尔吉斯那走投无路的表情中所散发出的紧迫感,竟然如此强烈。

「好的」

相互对视了十秒钟左右,伊米纳最终只好点头答应。

「等我一下」

伊米纳转身走去,将挂在墙上的上衣披在身上,尽量安静地离开了家门。

伊米纳心想:不能吵醒姐姐和妈妈,不能让她们知道希尔吉斯来过。希尔吉斯一定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他是来找我一个人的。

希尔吉斯看到伊米纳的人之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出去。这是「跟我走」的意思,伊米纳一边压抑着很想问个究竟的心情,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房子后走到路上,差不多走了十分钟,最后到达的目的是牧草区的小山丘。

那是两人平时练剑的地方。

希尔吉斯停下来,转过身去,总算面对了伊米纳。希尔吉斯一声不吭,那表情就像在催促伊米纳。伊米纳觉得那是想问什么尽管问的意思,不禁犹豫起来,最后眯起眼睛,问道

「出什么事了么?」

希尔吉斯深深叹息。伊米纳还是头一次看到希尔吉斯如此愁苦地叹气。随后,希尔吉斯非常简单,非常直接地回答了自己的境遇。

「家父去世了」

「咦……」

听到这句话,伊米纳差点没站稳。

父亲。

希尔吉斯和艾莉丝的父亲。那是恩德维尔家的一家之长,恩德维尔氏的族长,也是统帅全体妖精十六氏族的妖精之王。

——妖精族的王,死了?

伊米纳只听过零零碎碎的知识,并不知道那边的社会是以怎样的运作机制。但是,他知道这个情况非同小可。

最关键的是,那位国王是希尔吉斯与艾莉丝的父亲。

伊米纳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不知道是该安慰他,鼓励他,还是替他悲伤。伊米纳也看不出他的想法。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悲痛欲绝,更像是想不开。

「那个……呃……你要不要紧?」

伊米纳想得心烦意乱,最后问出了含糊不清的问题。

希尔吉斯闭上眼。

「事情发生在三个月前」

然后非常艰难地,慢慢地开始讲述。

「家父是我等恩德维尔氏族的氏族长,也是妖精乡的乡王。是一位伟大的妖精。现在的我只能望其项背,根本无法触及」

他在讲述的同时,一定也在梳理自己的感情。他坚强地忍耐着,慢慢讲述

「可我却必须继承他的位置,我必须代替伟大的父亲支撑整个氏族,背负氏族的未来……我身为恩德维尔家长子,这是我职责。纵然我多么的不成熟,状况多么的严峻,都没有时间可以给我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从外套下面露出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他正激烈地颤抖着。

他嘴唇发青,却又渗着殷红色。

他双眼紧盯着伊米纳,充满强烈的意志。

伊米纳不禁咽了口唾液。

他究竟想传达什么?又或者想要倾诉什么?

「乡王驾崩致使国家将要改变。不,不是将要,是已经改变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必须完成身为新一代氏族长的职责」

「……你,难道要成为新的国王?」

希尔吉斯摇摇头。

「不,新的乡王是从莉莉丝古雷布氏族中选出来的。我终归只是一个氏族长。但是,氏族长的地位和责任……很沉重,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氏族长、么」

——不能像原来那样了么?不能来村子里玩,不能跟我们见面,也不能逍遥自在了么?

伊米纳开始深思。希尔吉斯看着他,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寂寞,随后又嘴巴抽筋似的,露出僵硬的微笑。

「……伊米纳」

他将手伸进外套中,将插在侧腰上的东西取了下来,朝伊米纳扔了过去。

「咦」

棒状物不断旋转,朝着伊米纳勾勒出一道抛物线。

伊米纳条件反射地用双手接住,一看,是一柄木剑。它仿制的是决斗用的宽剑,刀身宽度削减过——那是伊米纳每天练剑时用的东西。

伊米纳印象中这把剑应该跟平时一样插在后院里,心想可能是希尔吉斯敲窗户之前拿走的。

希尔吉斯侧目看了眼那柄剑,从另一侧的腰上抽出了另一件武器。

那是一把弧度微弯的单刃木刀。是他平时常用的木刀。

妖精少年一边摆开架势,一边脱下外套随手扔在脚下。

优美的四肢露了出来。

隔着袖子都能看出来,他的虽然体格纤瘦,但也拥有一身经过锤炼的肌肉,就像一尊优美的雕像。

「……希尔吉斯?」

「你想成为士兵对吧」

然后,他对自己的好友——人类少年,静静地讲道

「在人类的国家里当差,应该是守护者的身份吧。跟我一样,却又相反……真是讽刺啊……你的生日跟我父亲的死同时摆在面前,我必须做出决断,没有迟疑的余地了」

希尔吉斯冷酷地架起木刀。

「喂,怎么回事……」

同时,他散发出悲壮的气场,能从这股气场中感受到慑人的觉悟。

「我必须做出抉择。所以,让我用这方式来决定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在求救……

「来场真真正正的对决吧,伊米纳」

却又是不容分说的口吻。

「希尔……吉斯?」

「我要将我的未来托付于这场较量。所以,全力以赴地上吧。我不是跟你说着玩的,你要奉陪到什么地步是你的自由,但我要让你记住。你若是连我都赢不了……这个村庄也好,这个国家也好,你都保护不了」

「……!」

他的话令伊米纳心脏狂跳。

这是假借挑衅方式的恳求。也就表示,他希望全力以赴的打一场。

紧张感在伊米纳全身奔腾。

强烈的意志真切地传导过来,无法拒绝。

而且——

「我明白,这是我的任性,我只是一厢情愿地请你奉陪我。我因为觉得对不住你,但是……伊米纳,我只能选择你。这非你不可」

他说出这种令人开心的话,伊米纳岂能不为此感到兴奋。

「希尔吉斯,你别道歉」

伊米纳单手举起木剑,压低姿势。

伊米纳不知道个中详情。他说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这场对决中,但伊米纳完全看不出他寄托的具体是什么。但是,如若不能认认真真地去回应他,那么伊米纳·海蒙提耶肯定就再也没有资格做希尔吉斯·恩德维尔的『挚友』了。

「我明白了,我会拿出真本事的。我不论如何都要战胜你」

「……嗯,我也是」

两人之间充满剑气。

空气紧绷得几近撕裂,这与以前那数百次的比试截然不同,两人仿佛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不——他们心中已经堵上了性命。即便是真刀真剑,两人也肯定不会止步于点到为止。

「……上了!」

抢先冲出去的是伊米纳。

他压低身体,同时瞬时发力,从斜下方提剑上挥。这一击力道十足,若是击中必能将大腿撕碎,然而希尔吉斯后退半步,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将其躲过。

会被避开当然在伊米纳的意料之中——准确的说,伊米纳早已将对方的套路也计算进去。

他借助全力挥剑的惯性,顺势像陀螺一样翻转身体,释放一记后旋踢。希尔吉斯无法闪避接踵而来的后招,扬起手接下了这一腿。

伊米纳单脚着地,以非常勉强的姿势又不留缝隙地顺势从另一侧挥剑一扫。

希尔吉斯举刀防御下来。

木头与木头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强烈的冲击顺着剑身传达到剑柄上,震得五指发麻。希尔吉斯很少做出着这样的应手,这通常是伊米纳的套路。以希尔吉斯的剑术,应对攻击多以行云流水的动作闪躲或化解。他从正面接下攻击,就是他无法应对的证据。

因此,伊米纳进一步加强攻势。

他顺势向刀身发力,拖入刀剑相抵的状态,接着转身突然泄力。希尔吉斯的动作被打乱了,伊米纳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自左侧朝颜面刺出一拳。

然而,伊米纳的优势到此为止。

希尔吉斯没有强行重振已经乱掉的姿势,而是放任身体的走势一度屈膝,一边将力有不足的木剑向下格开,一边跃向侧旁。

伊米纳出拳未中,希尔吉斯在落地的同时与他开了一点的距离。

接下来就轮到希尔吉斯出招了。

随着反击的预兆,杀气变得异常尖锐。

希尔吉斯大胆近身,放出电光火石的突刺。

即便第一击会被躲开,后面还有第二击、第三击。突刺正确无误地锁定了胸口、心脏、肩头这些要害部位,就算手中的是木刀,扎扎实实地挨上这些攻击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第四击直刺咽喉。剑锋以一线之隔擦过脖子,伊米纳紧接着将木刀挥开。

即便如此,希尔吉斯的速度依然不减,被击落的刀身又从下方回刀斩去。伊米纳迅速招架住,但不等他的视线跟上刀路,这回木刀又从另一侧斜肩劈下。伊米纳没有首先依靠大脑,凭着本能后退了一步,希尔吉斯也配合他的动作上前一步,不允许伊米纳逃出自己的剑圈。

木刀自上段、中段、两侧斜肩挥砍,中间穿插着突刺,形成一套凌厉而神速的连击。

伊米纳拼死回避、闪躲、招架、化解。自希尔吉斯上次施展如此激烈的攻势,不知已经时隔多久,他仿佛向刀身之中注入了感情。

他不仅出招量大,而且每一击都很沉重。

他的攻击在物理层面上已经超越了平时,但他更是将气魄传达了出来。

而这跟尽情放纵战斗本能又不一样。他的剑路冷酷而冷静,精密而华丽,毫无疑问就是希尔吉斯的剑法。

然而,其核心又跟以前比试时有着明显不同。

真真正正的对决——这是他开战前说过的话。他说的一点不错,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注入了全心全力,灌注了宝贵的感情。那肯定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只能用剑来传达的东西。

而他对手不是别人,不是艾莉丝也不是乌尔哈,是伊米纳。

刀剑相拼好似祈祷。

是为了得出某种答案,是为了得到某个结论。

所以伊米纳凝目而视,紧紧缠住对方。

他要么寻找剑路的破绽,要么格挡攻击,同时开始反击。

那激烈的声音并非来攻击与防御的抵消,而是攻击之间的相互碰撞。

回避动作直接成为反击动作,预判剑路的目光同时也在窥伺破绽。

「唔噢噢噢噢!」

希尔吉斯纵声咆哮。他完全豁了出去,留海被冰冷的汗水贴在额头上。

「呀啊啊啊啊!」

所以伊米纳也放声呐喊。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挥汗如雨。

于是,相互碰撞的刀与剑,在月光之下奏响不知尽头的乐章。

止步,拉开距离,跳开后又相互逼近,同时飞驰而去,几度周而复始。无锋的刀剑毫不亚于真刀实剑,以惊人的速度与威力撕开空气,砍断花草,掘开土地,割开衣服,擦破皮肤。紊乱的呼吸化为锋锐之气,抖动的肩头腾起滚滚热汽,洒在地上的淡影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紧绷的空气不曾片刻松解。

不久,伊米纳发现,自己的脸上正挂着开心的笑容。

尽管他咬紧牙关,笑意仍禁不住流露出来。好开心,开心得不得了。在这平时练剑从未感受过的气氛中,他正享受着这场瞬息间都可能决出胜负的实力较量。双方手中之物虽是木头所制,但被不慎打中关键部位,仍有可能折断骨头,伤及内脏,甚至丧命。即便如此,伊米纳仍旧全然不顾……不,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快乐。

伊米纳并不知道,这股冲动是由于正在跟自己的挚友认真拼杀所以激动不已,还是对战斗本身所产生的愉悦,但他只要放纵身心沉浸其中,精神和肉体便会到达极致,感觉能够到达直径从未体验过的境界。

相反,希尔吉斯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战况并非对他不利,双方僵持不下,一秒钟后不论谁会倒下都不足为奇。然而——不,应该说正因如此,他才紧紧地抿着嘴唇。

他的眼神滚烫似火,视线却凛冽如冰。占据优势的瞬间也会释放出受伤野兽般的敌意,趋于劣势的刹那仍不忘展现猎人般的杀气。他手持木刀,稳稳地踩在牧草之上,握刀的力气大到两手白发,脚下腾起非比寻常的迫力。他一点都不开心,反而非常痛苦,就像一位快要断气的修行之人,明知纵然百般祈祷也终究无法实现心愿,却仍要不断求索。

伊米纳没有在意希尔吉斯的苦厄表情。

希尔吉斯也没有注意到伊米纳脸上正挂着愉悦的神情。

伊米纳希望这场战斗永远地继续下去。

希尔吉斯大概想要尽早结束吧。

即便这样,他们两人仍旧从趾间到发梢,再到灵魂的最深处,都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了这场对决之中。

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还是更久?没人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

结局最终降临。

两人的感情跟表情的差异,对结局没有丝毫的影响。对决的结果纯粹而公平。

总之,就是实力。

将精神力量与身体能力全都毫无保留十二分地展现出来,那微乎其微的差距在兴奋、疲劳、专注都已到达极限的一刻,最终缔造出决定性的一击。

 †

月光之下,两人的身影形成强烈的反差。

伊米纳精疲力竭地坐在牧草地上,按着遭到痛击的右臂。而希尔吉斯俯视着眼前的一幕,木刀的刀尖抵在伊米纳的喉咙上。

伊米纳的木剑掉落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已经没办法再去捡了。

立者为胜,坐者为败。胜者扬起剑,败者剑被夺。

两人的呼吸都很紊乱,如今他们也只有这一个共同点。

「是我……赢了」

希尔吉斯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头一次有他来宣布胜利。平常无论是胜是败,总是由伊米纳宣布最后结果。然而今天,最终宣告由他说了出来,就好像在主张自我一样……就像在对不在此处的什么人,讲述什么一样。

相反,伊米纳没有宣布自己落败。

他咬住嘴唇,低着头,不顾手臂的剧痛,用力抓着地上的草。

他的眼眶积满了泪水。他不甘心。他输了。那样一场愉快的战斗结束了,因为自己实力不足而结束了,所以他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希尔吉斯在战斗开始前对他放出的话,如今扎进了他的胸口。

——你若是连我都赢不了……这个村庄也好,这个国家也好,你都保护不了。

他感觉那句话就是自己能力不足,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完全不够成为士兵,不配拥有那样的梦想。

「伊米纳,谢谢你」

希尔吉斯将刀尖收了回去。伊米纳甚至没法抬起脸。希尔吉斯的感激之言,让他觉得自己可悲,他宁愿西吉尔斯刚才索性一剑刺死自己。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败者的矫情。

即便如此,妖精少年还是道出了感谢之言

「你肯认真与我一战,我很开心」

「我,我……」

「这样一下,我就下定决心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伊米纳感觉到他将木刀插在腰间,听到他从地上捡起外套的声音,但伊米纳还是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不知不觉间,伊米纳哭了起来。他沉浸在不甘与悲伤以及难以名状的丧失感中,泪水想停也停不下来。

「再说一次吧。真的非常谢谢你——伊米纳」

他喊出名字的声音,是从不曾听过的温柔。

伊米纳莫名地感觉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希尔吉斯了,再也见不到那个独一无二的挚友了。

所以,伊米纳必须把脸抬起脸来,必须抬起脸,紧紧盯着即将离去的他。

伊米纳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

——你究竟为什么要在这大半夜里提出决斗呢?决斗的结果又让你做出了怎样的决定呢?艾莉丝现在,怎么样了?

可是,不论嚎啕大哭也好,向他发问也好,去注视他的身影也好,伊米纳都做不到。

唯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微弱脚步声混在自己抽泣的声音中,在耳畔却是那么的清晰。

——第二章 气绝于冷彻之火——

 1

距离纪元祭只剩一个月,伊米纳也在不久前度过了他的十四岁生日。

一年也快要到头了。

纪元祭将与皇国历一五零零年的新年同时开始。在王都,一整年都将隆重地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而在这样的边境小村里观念不同,顶多就是把新年办得比平时隆重一些罢了。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一场节庆,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欢庆的气氛中。

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中,还有一个总是愁眉不展。他就是伊米纳。

到最后,伊米纳还是没有踏上旅程。

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也没有人阻止过他。他已经得到了妈妈的同意,只要愿意,明天就可以开始收拾行装。

然而,他即便生日已经过了,满足正式成为士兵的年龄,他还是对那天晚上的事——与希尔吉斯认真对决的结果耿耿于怀,致使他犹豫不决。

纪元祭的日子就快到了,可他对家里的准备工作漫不经心,每天只是一味地用木剑击打大树。拉克修斯已经给了他保证说:「你完全可以立刻参加教练学校,想必同龄的候补生中没人有你这水平」伊米纳知道他可能不是在恭维自己,可他还是无法认同。他非常不安,担心自己最终无法保护这个村子,保护这个国家。

——至少,要跟希尔吉斯再战一场。

希尔吉斯半个月前对伊米纳说的那番话已然化作浑浊的沉淀,一直折磨着伊米纳的内心。

伊米纳期盼着再战一场并战胜他,向前迈出一步。可是在那之后,希尔吉斯就从没有现身。

伊米纳不知道希尔吉斯的苦衷,所以怎么想都无济于事。而且不只是希尔吉斯没有到村里来,就连艾莉丝也是,这就更让伊米纳无法释怀了。

姐姐乌尔哈最后也不提他们了。

她有一阵子每天都会喊五次希尔吉斯的名字,白天都有将近一半时间无病呻吟,然而最近也很少提到他了。她明白希尔吉斯他们有自己的苦衷,所以她现在肯定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他们把事情解决。

她即便是那个样子,看上去还是很乐观的。感觉,乌尔哈肯定认为他们会不期而来。毕竟,希尔吉斯当时走投无路的表情,跟伊米纳进行的翻对话,以及那场对决的结果,还有那个犹如永别一般离去的背影,乌尔哈都不知晓。

——「喂,我说你」

几天前,乌尔哈找伊米纳说话。当时,所有人都如火如荼地在为纪元祭做准备,伊米纳一个人拿着木剑准备去东边的森林。

——「用不着再等希尔吉斯了」

她的表情不是以往那种坏心眼,而是略显温柔的笑容。

她说:

我懂你,你肯定想着在离开村子之前跟他来场最后的较量。可是,他毕竟很久没有露面了,你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而且他要是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拖累了你,一定会很伤心的。

没关系的,我会代替你一直等下去,希尔吉斯和艾莉丝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好了。所以,你赶快去王都,赶快变强,然后回来吧。然后,成为天作之合的我跟希尔吉斯会和出落得更加漂亮的艾莉丝一起欢迎你回来的——。

姐姐最后那句话跟平常一个德性,但完全没有惹人讨厌的感觉,反而十分成熟,有些耀眼。

——这个人毕竟也是我的姐姐,还是会设身处地的为弟弟着想啊。

伊米纳能这么想,其心可嘉。

可是,就算姐姐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还是没能够向前迈进。

他最近的想法开始改观,想至少等到开年再动身。且不管这想法消不消极,时间上要是没有界定,他也无法跟自己心做个了断。

所以,在纪元祭开始前,他每天都会一直没头没脑地用木剑劈砍森林一头的巨树树干,直到喘不过气来为止。因为他觉得,只要身体累得动弹不得就用不着再去思考了。因为他觉得,只要能够锻炼身体,就能够冲淡心中的不安。

而今天也是。他帮完家里的忙,一过中午便来到森林的一头,一个劲地挥剑。太阳不知不觉间开始落山,等到气喘吁吁的他注意到时间已是傍晚,这才停下手中的剑。

被汗水湿透的上衣沉重而冰冷。当下已经入冬,纵然身体里挥发着余热,稍有大意还是立刻会被冻坏。于是,他觉得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

而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嗨,伊米纳,今天也在勤修苦炼啊」

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拨开树丛,从森林里走了出来。

来者是旅店老板,道尔莫亚。

「晚上好」

伊米纳低着头向他看去。

他右手拿着猎弓,腰上挂着箭筒,看样子是刚刚打猎回来。不过,他背上和左手都空空,看来没有收获。

道尔莫亚注意到了伊米纳的眼神,苦笑起来。

「哎呀,今天不行啊。到处走了个遍,可连只兔子都没找到」

「这种事很少遇到呢」

别看他现在这样,却是一位优秀的猎手,捕不到猎物是很稀奇的情况。

「嗯,是很少遇到。总感觉怪怪的」

道尔莫亚也同意伊米纳的看法。

不过,他并不是在质疑自己的水平,而是对森林本身感到疑惑。

「森林太平静了。现在才刚刚入冬,可就连事先布置的陷阱跟囮子都没有捕中的迹象,连瘦穴都空荡荡的,鸟叫都听不到一声」

「噢?」

这些问题伊米纳都没注意到过。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总是一心一意地击打大树。这里本来就是森林的边缘,没多远便是人类的村庄,野兽几乎不会出没。

「哎,反正总有这么几天的」

道尔莫亚深感遗憾,但仍旧半开玩笑地耸耸肩。

「最近这一带捕得很凶,想必猎物们都提高警觉了吧。或者说,它们全都跑去北边了?……哎,这也算是稀奇事」

北侧的森林比东侧更靠近妖精的领地。

那边草木茂密,往前走不了多远就会转变成妖精乡的那种生态模式。那边的灵气浓度很高,这边的野兽无法承受,连植物都长得奇形怪状,据说有些物种的树枝还会像触手一样伸出去袭击动物。当然,那里也是火蜥蜴、地狱犬、地精还有食人魔的地盘,野猪和鹿自不用说,就连熊和狼都绝对不会靠近。

伊米纳选在远离妖精领土的东侧森林挥剑,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伊米纳尽管殷切地思念着希尔吉斯和艾莉丝,但他们若是遇见他们从树丛深处过来又会觉得很尴尬……连伊米纳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很丢人。

「可是,没捕到猎物要被我家那位臭骂一顿的。伊米纳,跟我一起回去吧。和你在一起的话,她大概会顾虑一些,不会骂得太厉害」

道尔莫亚恶作剧似的送了个眼神。这显然是个劝小孩别玩太晚的权宜之计,拿自己来开玩笑也是这个人的特色。

所以,伊米纳苦笑了一下,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走到他的身旁。

「好的。不过我觉得婶婶是不会在意我的」

「是么?……可能吧。不过昨天猎到野鸡了,希望她能原谅我呢」

两人一边嬉笑,一边开始回村。

他们走过山路,穿过牧草地,一所所房子不久便进入他们的视野,到处都能看到屋顶上伸出的烟囱正冒着烟。现在正在为纪元祭做准备,而且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肚子饿了呢」

道尔莫亚按住他那跟『扁』完全沾不上边的大肚腩说道。

「香味都飘到这里来了」

「是啊」

伊米纳出言附和,然而吸了吸空气之后却眉头一皱。

「嗯?这味道,是不是烧焦了」

这是在烤肉——更准确的说,是烤过头的味道。

「真的啊」

道尔莫亚苦笑。

「是哪间房子传来的?」

现在最近的是卡修兹家。那是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年轻女儿组成的三口之家。那位独生女名叫谢丝忒,差不多要到适婚年龄了,可老来得子的夫妻俩舍不得这个女儿。不过,她本人想要嫁给以邻村为据点行商的维卡先生。

越靠近卡修斯家,焦臭味就越浓,怎么看味道都是从那里传出来了。

「是谢丝忒弄的么?还是丝拉拉大姐犯糊涂了?」

道尔莫亚嘴上很悠然,但表情看上去很担心。

谢丝忒要在家倒还好,如果她外出,家里就只有年迈之人了。要是在那种情况下失火,搞不好会出现什么不测。

「……我过去瞧瞧,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也去」

伊米纳心想,要是真出什么事就需要人手了,自己可以帮忙灭火或者去喊人过来。

「噢?多谢」

两人来到房门前,道尔莫亚敲了门,向离头呼喊。

「卡修兹家的,你们炉子上的东西好像烧焦了,没事吧?」

他叫门的声音跟他的体格一样有力。

然而,里面没有回音。

「……卡修兹家的?不在么?卡修兹家的!」

道尔莫亚又用更大的声音叫门,但仍旧没有回音——

他眉头一皱,表情严肃起来。卡修兹夫妇虽然上了年纪,但耳朵还算灵,而且嗅觉也没丧失到有东西烧糊却浑然不知的地步。

「我开门了!」

道尔莫亚把手放在门上。门没上锁,一下子就打开了。伊米纳站到道尔莫亚身旁,心里想着如果锅子在冒黑烟就立刻去叫人,做好了准备……所以他仔仔细细地观察家中发生的事情。

菜的确烧焦了,炉火上的蔬菜炒肉变得一团漆黑。

但这还不是重点。

桌子、椅子、暖炉、木质的墙壁,这些东西都是这个村子里普遍使用的款式,跟伊米纳自己家的没什么区别。然而在平淡无奇的客厅里却又有异常扎眼的两具尸体跟一只怪物。

「咦……」

伊米纳完全惊呆了,甚至忘却了呼吸。

尸体是以为老年男性跟一位年轻女性。男人丧失右臂,肚子被撕开,内脏撒了出来。他的身体仰面朝上,可是谢顶的脑袋却面朝下方。

女性的脸非常熟悉……准确的说,只有一张脸掉在桌子上。她是谢丝忒,比伊米纳大五岁,小时候总跟伊米纳一起玩耍。乌尔哈好像很懂似的说过,她交到男朋之后一下子就变漂亮了。然而,这根本谈不上美丽。满是鲜血的脸扭曲成夹杂于绝望与苦厄之间的表情,脸上粘着凌乱的头发。

伊米纳的脑子已经停摆,潜意识里想着谢丝忒的身体怎么不见了,可他一下子就找到。怪物正在撕咬着谢丝忒的身体。

尽管只能看到背面,但一眼便能辨认那东西不是人类。它的肩膀浑圆隆起,深褐色的体毛密密麻麻地覆盖全身,双臂粗大无比,手能一把抓住谢丝忒的胴体,而最可怕的是那正在咀嚼谢丝忒乳房的硕大唇齿。

人类的生态系统中不存在这样的怪物。

也就是说,它是栖息于妖精乡——妖精森林里的生物。

这是一只特征接近灵长类,直立行走的『鬼』。在鬼的分属中,全身被体毛覆盖,与人类个头相当的是——

「是丑鬼……巨怪〈Troll〉」

道尔莫亚呢喃了一声。

他彻底惊呆了,但这仅仅持续了片刻。他跟伊米纳不一样,是一位猎手,平时就总是到森林打猎,而且最关键的在于,他是一个成年男人。他立刻晃过神来,恢复冷静,轻轻地,短促地,不容分辩地说道

「快逃,伊米纳」

他举起挎在身上的弓,迅速搭上箭矢,同时说道

「把村里的男人叫上,然后去找拉克修斯。传信的任务就拜托你了」

不要,我也要跟你一起——话卡在喉咙里,却又咽了下去。

道尔莫亚已经料到伊米纳想要战斗,所以才立刻交给伊米纳别的任务。这是为了不让伊米纳接触无法对抗的对手,也是为了让他逃跑。

伊米纳心想,在认识的人正在被鬼吃掉的异常状况下,自己肯定无法保持大局观和判断力,但道尔莫亚非常冷静地做到了。他让伊米纳清清楚楚地明白,伊米纳此时就算选择战斗也只会给他拖后腿,借此来让伊米纳老老实实地照他说的做。巨怪看上去正在专心吃东西,完全没有在意他们两个,所以机会只有现在。

「我明白了」

伊米纳简短回答,转身飞奔出去。他必须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道尔莫亚不知道能抵挡多久,伊米纳要趁这个时候呼叫支援。这件事直接关系到能不能保住村子。

他抖擞颤抖的双腿,拼命奔跑。

这里离妖精乡很近,伊米纳对于这种情况自然早有心理准备,然而亲眼目睹到这样的景象所造成的冲击与混乱还是太过强烈了。迄今为止目睹过鬼和魔兽的数量屈指可数,更别说那些还是已被消灭的尸体。

此时,一个思考在伊米纳的脑中闪过。

这个边境村落之所以基本不受鬼和魔兽的袭击,得归功于妖精族管理到位。正因为妖精族进行了严密的警备,怪物们才没办法逃进人类的森林里。而现在,鬼为什么会突然跑进村子里来呢?

希尔吉斯说过,妖精族的国王换人了。以前的国王,也就是他的父亲,去世了。然后,另一个妖精加冕了。莫非这次的事情是受了那件事的影响?

不,这种事想也没用。如果是那样,不知会演变成怎样的情况。不能确定希尔吉斯就会过来帮忙,也没有闲工夫等下去。

伊米纳摇摇头,振作起来,一心一意地奔跑。

首先拜托附近的人家通知全村,而自己直接去找拉克修斯。

眼下十万火急。道尔莫亚的弓箭功夫很优秀,但不知能不能胜得了鬼。而且那只鬼的身体长满了毛,都不知道箭矢能否穿透。

伊米纳气喘吁吁地到达了门前,粗暴地敲打大门。

「阿玛丽小姐!」

这里是阿玛丽家,住着阿玛丽夫妇和孩子三口人。现在是晚餐时间,他们应该全家都在。

「出大事了!隔壁卡修兹家被、巨怪给……」

他没等回答,大叫着打开门,随即一股异臭在鼻孔中蔓延开。

「……!?」

那是一股强烈无比的腥臭味。

伊米纳顿时开始作呕,把嘴捂住。

这是似曾相识的味道,就在几分钟前才闻到过。那是在卡修兹家闻到的,混在肉烧焦的味道里的……刚才因为眼前血淋淋的场景而大脑没能处理过来,这回总算清清楚楚地弄明白了。那是内脏、血和粪便的臭味。

丈夫、太太、孩子……一家子被异形怪兽吃得到处都是。

那怪兽是一条狗,但是有三个脑袋。三个脑袋分别撕咬着不同的人类身体。一只脑袋咬着丈夫的头,一只脑袋咬着太太的胳膊,还有一只咬着孩子的身体。虽然只有中型犬大小,但全身的毛犹如钢丝般强韧,发达的肌肉就像岩石一样。

那是栖息于妖精乡的魔兽,地狱犬。据说妖精把它们当作看门狗来驯养,但对人类来说,他们绝对是凶猛的怪物。

地狱犬察觉到伊米纳的气息,三颗脑袋中的一颗转了过来。

——说笑、的吧。

伊米纳吓得牙齿无法合拢,在这极端恶心的臭气中感到不寒而栗。

地狱犬似乎将伊米纳当成了新的猎物,立刻停止进食,包括剩下两个脑袋在内的全身都转了过来,发出低吼。随后,它四肢弯曲,沉下身体,在血泊中奋力一蹬,张开尖牙一跃而起。

「啊、啊啊……啊」

伊米纳恐惧之极,漏出阵阵哀鸣。然而——

「啊啊啊啊……!」

哀鸣几乎潜意识地变成了呐喊。

他不知不觉间已将腰间的木剑拔了出来,将单手便能挥舞的木剑双手紧紧握住,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压低重心,朝着地狱犬的脑袋之间——

「……喝!」

奋力打了下去。

地狱犬在空中遭到反击,发出小狗一样的哀嚎,摔在地上。这样的攻击自然根本无法对魔兽造成致命伤。地狱犬转瞬间已经站了起来,再次向伊米纳发动攻击。

伊米纳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这都是平日训练的功劳。

等到低位疾驰而来的魔兽就快扑来的时候,伊米纳向一侧跳开闪躲。同时他在交错而过的时候将木剑抡了大半圈,自下而上刺中地狱犬的侧腹。地狱犬害怕了,露出破绽,于是伊米纳自上方挥下木剑向正中间的头部施以一击,接着使尽全力踢中它的腹部,地狱犬飞出家门。

伊米纳没想用木剑给它最后一击,而是立刻退到房子里,放上门闩,四下扫视。熟悉的人被吃得乱七八糟,这令他不自主地全身发软。然而,他硬是按捺住一同涌上来泪水与呕吐感,寻找能用的武器。

没有……什么也找不到。尸体旁边什么都没有,阿玛丽一家三口几乎未做抵抗就被杀掉了。

应该到外面去么?旁边的仓库里应该放着锄头或者镰刀。

只闻咚地一声,门激烈地震荡起来。魔兽正在用身体撞门,门被突破恐怕是迟早的问题,只能找个窗户逃出去,冲到仓库那边了。

伊米纳下定决心,准备前往里屋。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响起了尖锐而响亮的声音。那就像是用手指吹出的口哨。

口哨声持续了五秒钟左右,隔了一会儿又响起第二声,又过了五秒钟,响起了第三声。也就是说,口哨连吹了三次。不会听错的,显然是人吹的。

伊米纳皱紧眉头。

自从刚才的口哨声吹响之后,魔兽便不再用撞门了。周围变得鸦雀无声。伊米纳竖起耳朵,试着探寻气息,但已经感觉不到地狱犬的气息了。

——怎么回事?

是村里的什么人发出了警告,耳朵灵敏的魔兽听到之后转换目标了么?不,魔兽虽然是异形,但本质还是野兽,恐怕不会轻易放弃已经锁定的猎物。这也就表示——该不会……

牧羊犬听到主人的口哨就会立刻就会跑过去。

而且,妖精会将魔兽当做猫狗一样驯养。

「希尔吉斯……?」

是他来了么?他来帮忙对抗魔兽和鬼了么?

伊米纳兴奋起来,心头突然燃起希望。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傻站着,得去助希尔吉斯一臂之力。

他朝着门冲了过去,心急之下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把门闩拿了下来。

但是——他心中点亮的希望之光——

「咦……」

被更为强烈的业火彻底吞噬。

冲出阿玛丽家,眼下是村子的全景。

在微微起伏的丘陵之上,零星散布着许多熟悉的房子。

然而那些房子超过半数都被火焰所吞噬。

「骗人、的吧」

在夕阳与火光的照耀下,远远看到村民们正仓惶逃走,魔兽和鬼正四处追赶着他们,将他们咬碎。

伊米纳的视线茫然地动了起来,卡修兹家映入其中。

双眼不经意地聚焦了,随后看到的,是掉在门口的一团黑乎乎的肉块。

那是道尔莫亚尸体,他的脖子扭向了荒唐的方向。

伊米纳终于忍受不住,当场吐了出来。

地狱,已经开始。

 2

村中到处充斥着惨叫与破坏,遍布火焰、鲜血、泥土,还有尸体。

此情此景,只用凄惨这个词根本不足以形容。

越往中心区域走,路边的尸体就越多。曾经熟识的那些人如今却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肉块,到处散落着。伊米纳即便能够小心翼翼地不被四处徘徊的鬼和魔兽看到,尸体还是会不由分说闯入视野,令他呼吸紊乱。

旅店的窗户碎掉了,一双胳膊无力地从里头垂下来,然而中间的脑袋已经缺失。那应该是道尔莫亚的妻子,娜娜。

有一个衣服被撕碎,几乎全裸而死的女性。露出的乳房有一边被切掉,撒开的双腿间满是鲜血,可想而知她在被杀之前被做了什么。已经倒空的胃再次逆流。

杂货店的姑娘被魔兽吃得乱七八糟,店门口摆放的商品被完全破坏,她支离破碎的身体匪夷所思地跟那些混在一起。伊米纳摔倒时拉他起来的手,一起跟他在草地上到处奔跑的腿,还有这几年间一下子变得成熟不少的嘴,还有那双依旧十分温柔的眼睛,跟日用品、餐具、木工工具、内脏,堆起了一座垃圾山。

还有勇敢战斗过的男人的尸体。倒在周围的路旁的几只死掉的魔兽,肯定是被他消灭的。可是,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被强行拉断了。他手中只有护身用的柴刀,想必难以与鬼对抗。

当然,伊米纳所看到的并不只有尸体。

村里还有垂死之人。

在一所庭院里,一只小鬼正活生生地啃咬着一位女性的肚子。那是地精,个头跟小孩子差不多,有着蓝色的恶心皮肤的怪物。女性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庭院的角落,地精就像孩子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口一样,正在吃着她的内脏。

那一位,伊米纳当然认识。

她是一位孩子的母亲,总是对艾莉丝非常亲切,名字叫做萨玛吉。

伊米纳跟她四目交汇,发出丧失理智的咆哮。在分不清是愤怒、悲伤还是绝望的冲动之下,想都没想便奋力地挥出了木剑,想要将地精打飞。可是,萨玛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举起颤抖的右手制止了伊米纳。

那双安详温柔的眼睛在对伊米纳说:「别过来」。

在孩子跟艾莉丝嬉闹的时候,她总是露出那种母亲的眼神。

萨玛吉制止了伊米纳之后,紧接着用手臂紧紧地摁住了不停啃着她肚子的地精。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快逃」。

她的嘴唇咬出血来,攥得太紧血色全失的拳头已经丧失知觉已经。她的脑袋被摇得不停乱晃,强烈的心跳不停侵扰着耳朵。然而,她还是笑了起来,接着点了下头。

——对呀。

她已经没救了,但我还要重要的人得去救。她是在鼓励我,忍耐着痛楚与恐惧在鼓励我。

「对不起」

伊米纳忍受不住,开口了。

「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会把地精惹恼,可能会被附近的鬼和魔兽发觉,但他还是忍不住。

「对不起……萨玛吉小姐。对不起」

伊米纳重复着根本算不上赎罪的话语,转过身去。

他的家已近在咫尺。在视线的前方,自己家没有燃烧,也没有严重损毁。妈妈和姐姐的脸在脑中浮现,她们的身影与之前看到的那些尸体重合起来,又与渐渐死去的萨玛吉的笑容重合在一起,让他的脑子快要疯掉了。

所以,他拼命地驱策不听使唤的脚,跑起来。

他奔跑,拼命地奔跑,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充满怀念,非常熟悉的家门。

门推不动,被闩上了。他一下子焦急起来,但有立刻发现,门打不开是因为从里面关上了,这也就表示——

「妈妈!乌尔哈!是我!」

「伊米纳!?」

里面的是活人,她们正用身体撑住大门。

从家中传来了声音模糊的回答,马上又传来放下门闩的声音。

门一打开,只见姐姐的脸。乌尔哈当即将伊米纳奋力地抱了过去。

「快进来」

从旁传来的,毫无疑问是母亲的声音。伊米纳被姐姐的手拉进屋内,随即门便被关上。这一次,莉尔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伊米纳。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你没事……!」

「笨蛋,你这笨蛋!伊米纳……你还活着……太好了啊……」

母亲泪眼滂沱,姐姐也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伊米纳放下心来,也热泪盈眶起来。

「对不起。妈妈和乌尔哈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里遭到过一次袭击」

母亲恢复冷静后放开了伊米纳,一边擦着泪一边回答

「我去外面打柴……结果遇到一只大蜥蜴。不过,拉克修斯先生救了我」

「拉克修斯……」

「是的。那个人发现骚乱,直接就跑过来了」

「那么,他正在为我们战斗把」

伊米纳听到他的名字,感觉有了底气。

他是王都派遣过来的边境警卫兵,是村子里唯一拥有魔剑的人。也就是说,他拥有与鬼较量而不落下风的力量。

魔剑能通过物体降灵术,撩起火焰,喷出冰雪,放出强酸,赋予震动。这些神秘力量与他的剑术相辅相成,应该能够轻易地破坏那些怪物的强韧体毛和坚硬肌肉。所以,他现在一定正在为村民们到处宰杀怪物。虽然怪物数量很多,全部消灭要费些功夫,但这场惨剧一定会马上结束的。

伊米纳想要将自己快要破碎的心重新振作起来。在他身旁,乌尔哈小声自言自语

「……究竟会怎么样啊」

「在村里的历史中,这样的事情一次都不曾发生过啊」

母亲咬紧嘴唇,顺着这个疑问说了下去

「妖精们应该进行了严密的布防,鬼和魔兽是没办法跑到这边来的啊。而且就连森林里也很少发现鬼和魔兽的足迹啊」

正因如此,赛莱德村的村民么才得以在这种与堪称异界的妖精乡交界的国境附近,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就算到森林外缘狩猎也不会受到浓重灵气的威胁,也不会受到魔兽和鬼的袭击。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半个月前希尔吉斯对伊米纳说过的那段话,在伊米纳的脑海中再度浮现。

他父亲去世了,妖精之王的王位进行了交替。演变成如此严重的状况,只能想到跟那件事有关。想必是妖精乡正面临着混乱,统治有所松懈,疏忽了对国境的防卫。

「乌尔哈,妈妈,没事的」

所以伊米纳满怀信心,对两人笑了起来。

不论妖精乡现在多么的混乱,希尔吉斯也不可能坐视伊米纳她们遭受袭击的。所以,希尔吉斯迟早会赶过来的。

不,他肯定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刚才在阿玛丽家,我不就得救了么?

地狱犬之所以消失不见,是因为听到了妖精的口哨。他们拥有着让魔兽和鬼臣服的技术。既然这样,事态说不定正在趋于平息。而且外面已经静下来了,这就是证据。怪物们完全没有要攻击这座房子的迹象——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家门被轰然破坏了。

强烈的惊愕侵袭他们三个,让他们禁不住条件反射地放声惨叫。伊米纳、乌尔哈、莉尔,全都感觉到心脏骤停的错觉,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一只庞然大物缓缓地从进门闩被破坏门中钻了进来。

那东西的身高恐怕超过了两米,而且体格壮硕无比。臃肿的身体上上下下全是肌肉,皮肤有如黝黑的岩石。两只上挑尖细的眼睛,下面是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巨大的牙齿从嘴里露了出来。它体毛很少,但倒竖的鬃毛从头上一直盖过后背。

凶鬼——食人魔,是鬼里面最凶猛的物种。

对于脆弱无力的人类来说,他既是绝望的代名词。

「噫」

乌尔哈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哀鸣。

「……」

莉尔出于母亲的本能,挥舞手臂保护两个孩子。

身旁的乌尔哈吓得浑身发软,身前的母亲紧紧抱住伊米纳,可是吸引伊米纳眼球的,并不是怪物那充满威慑力的异样形态,而是其他地方。

那就是食人魔的右手。

那只像圆木一样粗壮的手臂末端,骨节突起的五指之中正握着伊米纳非常熟悉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与它黝黑身体毫不搭调的,焕发着青白光辉的弯刀。

刀柄周围安装着夸张的装置。用来装填灵气管的管仓,雕刻有灵术刻印的运行器,用来发动灵术的扳机,这一切组成了魔剑的机关部。

它的刀锋为焰铁打制,主芯为龙银铸造,铭文为『微笑的莉米娜利耶』。以前,它的主人曾告诉过,那个铭文是他幼年去世的妹妹的名字。

「拉克、修……斯的……」

那是伊米纳一直向往的那个人,总是佩戴在腰间的魔剑。

「骗人、的吧」

为什么。

食人魔为什么会拿着这柄剑?

拉克修斯输了么?输给这家伙了么?然后被它夺走了生命,夺走了剑?

就在此刻,伊米纳发现了一件事。

「……啊」

他抬起头,看到食人魔的脸,顿时惊呆了。

眼前是形状扭曲而凶恶的耳朵,裂开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口中露出的尖牙,重度上挑的尖细眼睛。

关键是左眼。

从它的左眼外眼角斜向到额头,有一道老刀伤。

那根拉克修斯脸上的那道伤非常相似——不,是完全相同。

伊米纳的脑袋一下子凉了下来,在这几十分钟里目睹的一幕幕惨景,犹如走马灯一般纷纷在浅层意识中回放。

然后,几乎作为这些场景呈现的副产物,线即将连起来。

不对——是已经连了起来。

最开始目睹的是卡修兹一家。他们家是三口人,然而被巨怪咬死的只有女儿谢丝忒和父亲。那么,母亲上哪儿去了?

阿玛丽家全家惨死,可是当时的情况很诡异。他们家的门本来应该是关上的,然而地狱犬却在房子里面,就好像从一开就在房子里。啊,对呀。记得他们养着一条狗,一只叫做乔鲁裘的牧羊犬。

杂货店只有只死了那姑娘一个人,可是时间不对。她看店的时间应该早就过了,本来的店主,也就是她的父亲,应该已经回家了。女儿惨遭杀害,他不可能视而不见,但是没有看到他的人影,连尸体都找不到。

萨玛吉被地精啃咬着,眼神却依旧安详而温柔。当时,萨玛吉即使自己的肚子正被渐渐吃掉,却还是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把那只跟人类小孩个头差不多的地精紧紧地抱在怀里。

妖精和人类不一样,并不是对物体注入灵力,而是向活体注入灵力进行强化。这个技术叫做生体降灵术。他们通过这项技术来成倍地提高自身的力量、视力、反应力等基础能力。

但是,如果对自己之外的其他活体使用生体降灵术的话……

伊米纳记得以前在教科书上读过。妖精乡的生态系统之与人类世界之所以会不同,是因为草木动物在高浓度灵气的影响之下改变了性质,变成了异形。

那么反过来思考。

如果妖精乡的动植物没有受到高浓度灵气的影响——如果妖精乡的动植物和人类领域的动植物本来完全相同的话……

莫非对这边的动植物,可以后天给予灵力的影响么?

那么,魔兽即是被生体降灵术改变性质的野兽。

那么,鬼即是被生体降灵术改变性质的——

「人、类?」

那只食人魔并非杀死拉克修斯之后,夺走了魔剑。

它一开始就带着那把剑。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

就在伊米纳呢喃的同时,食人魔动了起来。

他毫不客气朝他们走了一步,缓慢地伸出手。它的手伸向用身体保护伊米纳和乌尔哈的母亲——莉尔。

「啊……」

「妈妈!?」

家人的拥抱在怪物的蛮力面前是那么的脆弱,轻轻松松便被扯开。

而这也成为了突然而无妄的永别。

莉尔的头被食人魔用一只手粗暴地抓住,轻轻松松地提到了半空中。面对母亲胡乱挣扎的双腿,伊米纳和乌尔哈哑口无言。

「……、……唔……!……唔……!」

模糊不清的惨叫从食人魔手中传出来,听上去是那么的不现实。然而,这便是伊米纳他们听到的,母亲最后的声音。

咕啪——

随着一个沉闷的响声,某样东西碎掉了。

「诶……?」

奋力挣扎的双腿,还有苦苦想要推开魔掌的双手,都失去了力气,垂了下去。血的味道钻入鼻腔。那是从母亲头骨中溢出的味道。

她的身体被非常粗暴地,随手扔在了屋子的角落。

「妈……妈?」

没有回音。母亲一动不动,血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伊米纳的脑子乱成了一团。眼前的情景太过荒谬,让他无法接受。

怪物只是抓住了脑袋,稍稍用了点力罢了。

含辛茹苦一手将姐弟俩健健康康地拉扯大的母亲……

有点唠叨但本性善良温厚的母亲……

对于伊米纳想要当兵表现得很寂寞,却又无比开心地激励着伊米纳的母亲……

竟然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

食人魔对那位母亲不置一瞥,望着伊米纳和乌尔哈,视线在两人间往返。保护他们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食人魔的视线停在了乌尔哈身上。

「啊……噫」

巨大的手再次伸了过来。那五根手指沾满了莉尔的血。

姐姐被抓住了。这一次被抓住的是右手。乌尔哈的胳膊在那无法抗拒握力之下像小树枝一样折断,但他根本不在乎,乌尔哈发出苦闷的惨叫,它也根本不再在乎,将乌尔哈提到了面前。

那本来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魔剑,本来保护这个村庄用的魔剑,已被随意抛弃了。

它的手抓住乌尔哈的胸口,抓住衣襟,就像撕纸一样轻易撕开。

「……噫!」

伊米纳看到食人魔的长舌头从弯成新月的嘴巴里伸出来,下流地舔舐姐姐的脸颊。

上半身裸露的乌尔哈被面朝下被强行摁在地上。

「怎么会……」

随后,食人魔压在了她的身上。

乌尔哈和伊米纳都明白这个恶棍想做什么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乌尔哈的喉咙里挤出痛不欲生的惨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能这这样,不能啊啊啊!」

食人魔在她的背上,噢噢噢地发出呻吟。

「不要、不要、住手、住手啊,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我!」

面对眼前这一幕,伊米纳的嘴唇和脸完全丧失了血色。

妈妈被轻易地杀死了,姐姐就要被凄惨地凌辱了。

制造这场惨剧的怪物,竟然偏偏是那个充满荣耀的战士,偏偏是自己向往的最终目标。

为什么会这样?会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拉克修斯曾是为国效力的士兵,是亡父以前的部下。他为了报答长官的救命之恩,成为了这个村子的警卫兵。然而,他却亲手杀害了恩人的妻子,甚至还要侵犯恩人的女儿。这种事,实在太过分,这还有没有天理?

岂有此理。

伊米纳站了起来。

他的双脚在激烈的颤抖,但他仍旧动了起来。只要能动,就要干掉它。

——快,至少要赶在无法挽回之前。

伊米纳跑了起来,冲向怪物刚才扔掉的魔剑。

他捡起魔剑,握住刀柄。不知是单手剑跟弯刀的差异,木剑与真剑的差别,还有眼前的现实所致,他感到手中的这把剑比每天挥舞的木剑沉重得多。

他一眼看不出管仓是否装填了灵气管,而且他从来没有使用魔剑的经验。但这些都不重要,伊米纳所要做的,就是干掉眼前的怪物。

他向四肢灌输力量,架起弯刀,同时扣住刀柄上的扳机——

「唔嗷嗷嗷嗷嗷嗷!」

朝着食人魔低下的脑袋上方,奋力地挥了下去。

火焰系灵术发动。魔剑喷出蓝色的火焰,盘卷缭绕在刀身上。

伊米纳使出浑身力量,将附着火焰的弯刀砍向食人魔的肩头。

食人魔纹丝未动,刀刃几乎没有吃进去,只有热度微微灼到了怪物黝黑的皮肤。然后,怪物就像驱赶苍蝇一样,一胳膊扫中了伊米纳的侧腹。

平衡感也好,重力也好,视野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在沉重的冲击之下丧失了。

伊米纳身体轰飞出去,重重地冲破了撞到的墙板,摔到外面。

「嘎……啊、啊!」

伊米纳无法呼吸,一团火热的东西自行从喉咙里头溢了出来。那粘稠的液体,是血。他的脑袋天旋地转,感到稍有松懈机会晕厥过去。被击中的肚子已经逾越了疼痛,变得毫无感觉,反而是擦破脸的那些土的触感异常鲜明。

魔剑没有脱手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他咬紧牙关,用魔剑刺在地上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向颤抖得无法动弹的双脚中灌注最大的力量。

食人魔那巨大的身躯缓慢地从墙洞中钻了出来。那双细长眼睛比之前上挑得更加厉害,比老虎还要粗大的牙齿从血盆大口中露出来,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看来他的好事被妨碍,生气了。

但是,它即便对伊米纳投以愤怒,却仍未松开乌尔哈,把乌尔哈的身体夹在腋下朝伊米纳走了过去。在它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阻止了它,这成为了绝望中的一抹安心。

奋力挣扎的乌尔哈抬起了脸。在她眼前,是伊米纳。

「伊米纳……伊米纳!」

她的表情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在担心弟弟的安危,一方面又希望弟弟来救自己。一眼便能看出来,两股矛盾的感情正在她的心中激烈碰撞。她无法忍受连伊米纳也被杀死,却又没有勇气让伊米趁她遭到侵犯的时候逃跑。

她的心痛得快要撕裂,甚至连自己身上的剧痛都完全抛在了脑后。

「可恶……」

激动与焦躁染红了伊米纳的眼睛。

——我必须阻止这家伙,即便粉身碎骨我也不能输。我要是输了,姐姐就没命了,就要被拉克修斯杀死了。

「唔、唔……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伊米纳用声嘶力竭的咆哮鼓舞自己,再次将剑高举,迈出一步。

就在此时,四支箭矢接连插在了食人魔的头上。

「咦」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伊米纳都觉得那些箭不是射上去的,而是从上面长出来的。而食人魔自身也差不多——几秒钟后,这才好像总算知道自己被杀掉了似的,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抱在腋下的乌尔哈被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

乌尔哈一边按着撞到的脑袋,一边坐起来。

伊米纳则完全呆呆地杵在了原地。

她没有朝姐姐跑过去,而是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当他反射性地转过脸去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紧紧地定格在了那边。

在那边,有七个人影。

 +

他们不是村里的人,甚至不是人类。

雪白的皮肤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虽然各有千秋,但每个人的容貌都是人类无可比拟的清秀。

最大的特点,就是那一双双针叶似的尖耳朵。

他们是妖精。

「嘁,干嘛杀掉啊,好戏才正要开始啊」

一名少年靠在隔壁家的残垣断壁之上,浅笑着说道。他稚气未脱的容貌和矮个头,让人联想到天真无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好歹等到让那孩子被食人魔捏死啊」

然而他的话语丝毫没有「恶作剧」的那种轻松幽默。

「艾美娅涅,你为什么要救他们?莫非你对那些人类动情了?」

站在旁边的瘦过头的青年,讽刺地说道。他细长的脸显得性情恶劣,而那双眼睛更是符合他的性情,傲慢与神经质的色泽混合得恰到好处。

青年不仅用语言,更是用行动展现了他的危险性。他一只脚踩住地上的头颅,转动着玩弄起来。

伊米纳倒吸一口凉气。天啊,那不是隔壁家的罗芬婶婶么。

「你应该没有理由妨碍食人魔,难道你还有了反叛之心?」

「……身为一个女人,实在不想看到那种场面」

回答青年的,是单膝跪坐在屋顶上的高挑女性。整齐的短发十分冷冽,凛然的表情让她的美貌显得更加冷若冰霜。清秀的长嘴唇有着令人胆寒的韵味。

她腋下夹着一把弓,救下乌尔哈的应该就是她。当然,她虽然救了伊米纳他们,伊米纳也不认为她们就站在自己这边。

「理由仅此而已。还是说,你对我所做之事存有异议?」

「……哼」

听到女性说的话,瘦过头的青年不开心地啧了下舌。

「库库库,是么?我倒是挺享受哦?」

「我也是我也是。我喜欢那种事……挺下作的呢,库库库」

就像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空气继续火浇油一样,并排站在屋顶大梁上的两个少女阴冷地笑了起来。她们两个相貌如出一辙,应该是对双胞胎。单论容貌,她们宛如草地上盛开的莲华,然而双眼之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双眸中充满了阴郁之色,以及比烂泥还要粘稠的阴气,早已令楚楚可怜的莲华腐烂殆尽。

「家畜之间的交配,不是挺有意思么?」

「那可是无与伦比的滑稽啊……很好笑吧」

她们说出的话也相当诡异残忍,跟刚才那位女性截然相反。

「无妨。不论动机何如,艾美娅涅的行动是正确的」

靠在柱子上的壮年男子平静却又掷地有声地说道。

他看上去在这伙人中最为年长。他的右眼戴着眼罩,也许是战场上留下的伤。精悍的面孔,健壮的手脚,稳重的态度,均诠释着武者的真谛。

「不遵从集合号令擅自行动的鬼是没法使唤的,处分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话说回来,尸始种果然很难驾驭啊。它们缺乏顺从」

「哈!就是因为把事情交给那些鬼去做,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麻烦。一开始就全部由我们来完成不就好了。让我一手包揽也没问题」

大声叫喊的,是坐在地上的巨汉。他的强健身体不像个妖精,反倒像只食人魔。他跟眼罩男子截然不同,全身释放出粗野的气场。插在两侧腰上的战斧也很巨大,斧刃就像虎头一样。

「完全没得打啊。那些人类一个个都弱得要死呢。在这方面,那个战士似乎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不过还是变成食人魔了呢,真没劲」

男人桀骜不驯的口吻,充满威慑力的眼神和举止,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态度,全都是下作与粗鲁的写照。

「还是那么喜欢欺负弱小呢,沃尔古诺」

小个头少年像是开玩笑一样,向巨汉投以奚落。

「啊?怎么柴郡,想打架么?还是想被我欺负欺负?我确实喜欢欺负弱者。在我看来,你也是弱者呢」

「噢?要不要试试?」

叫做柴郡的少年无所畏惧地一笑,以酷似稚气的态度释放出危险的杀气。

「噢,要开打么?刚才我也说过来。我完全没闹够啊」

叫做沃尔古诺的巨汉站起一只脚,探出身体,脸上露出猛兽般的笑容。

这个时候,眼罩男子制止了他们两个。

「你们要打我没意见,不过你们在做无谓的争斗之前先记好了。武即为器,为那种不值一提的事情诉诸武力的人,器量也一样不值一提。武也好器也罢,我等恩德维尔氏族不需要不值一提的东西。别以为你们年轻我就不予追究」

「柴郡,沃尔古诺,你们要打就先让我来做对手吧」

屋顶上的高挑女性——艾美娅涅放下弓箭,手放在了腰间的短刀之上。

「我们『六花』全体都应该是氏族长大人的剑与盾。援引吉-迪谷阁下的话,我们的武道即是氏族长大人的武道,我们的器量即是氏族长大人的器量。你们若要自贬身价,我是不会容忍的」

「哼,服了你了,一扯上氏族长大人就沉醉起来」

那个骨瘦如柴神经兮兮的男人对表情严肃的艾美娅涅斜眼一瞥,冷笑起来。

「那么,你刚才的行为又怎么说?为了救人类女人而放箭,难道不是自贬武道?」

「库库库……呀哈哈!科赞又嫉妒了」

「真的耶真的耶。明明都没被人家艾美娅涅正眼瞧过」

双胞胎整齐划一地嘲笑起了那个叫做科赞的男子。

「诺克忒,米克忒,你们给我闭嘴。你们的声音很刺耳啊」

科赞那双本来就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不屑地吼了起来。

「要让我咬掉你们的舌头么?还是要让我干到你们发不出声?」

「哎呀呀,你的『唯技』能不能让我们领教领教?」

「库库库……感觉会很有意思」

唯技,伊米纳没听过这个词,不知是什么意思。

科赞皱紧眉头,嘴角残酷地弯了起来。

「哼。让我施展我的『武』——唯技,我不会吝啬,不过你们这种货色根本提不起我的兴趣,也就是说,让那边的地狱犬跟食人魔干死你们就够了」

「哎呀呀,那可真棒。狗的唾液是怎样的滋味呢?呐,米克忒?」

「是呀,诺克忒。鬼的汁液会怎么弥漫呢?啊啊……库库库」

双胞胎浑身充斥着阴郁的气息,回以淫猥的挑拨。

「哼,脑子真有病」

科赞烦躁地骂了一声,动了起来。他将脚下的脑袋——罗芬的头朝两人踢了过去。

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人轻轻松松地接住了笔直飞来的脑袋。

「看这张脸感觉能变成不错的食人魔,但是太可惜了。只剩下脑袋是没办法植入种子的呢」

然后她兴致索然地将头朝身后随手一扔。

看着他们之间的言谈举止,伊米纳一步也动不了。

眼前的情景与传入耳朵的对话,让他嘴唇发抖,手指发僵。

七个妖精性情各不一样,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全都非常强大。他们的对话内容非常诡异。

他们的所作所为,绝不能坐视不理。他们说的话,没有哪一句可以充耳不闻。伊米纳对这一幕幕一声声,越是去反刍、整理,脑子里的喝止之声就越发强烈。他自身正在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如果思绪整理好了,结论便会自然而然地归结出来。那是简单明了的唯一结论。但是——不,正因如此,所以才不能去想……不能得到那个结论。

因为,那个结论是——

「年轻人,快住口吧」

吉-迪谷端正姿势,那只独眼向伊米纳身后看去。

「氏族长大人驾到了」

氏族长大人。

伊米纳转向身后……他忍不住不向身后转去。之前一直绷得无法动弹的身体,就像被提线拉扯着一般动了起来。

妖精们的态度全都一下子严肃起来。

在他们视线的方向上,有一幢倒塌的房子。那所房子属于刚才脑袋被随意丢弃的罗芬。然而继续往前,是连接村庄中央广场的道路。一个人影从那条路上缓缓地走过来。

那个人影,停在了用胳膊遮住半裸露的胸口瘫坐在地的乌尔哈背后。

接下来的几秒钟,伊米纳的体感时间被成倍地延长了。

他只求乌尔哈不要转头去看。

一旦转过头去,她就会看到……看到那家伙的脸,看到那家伙的身影。对于最希望看到那家伙的她来说,那是最大的希望,正因如此也是最恶劣的绝望。

但是,伊米纳自己要转过身去。

不转身就无法应付眼下的状况,等待自己的绝望就无法避免了。

所以伊米纳强迫自己一定要动起来。

动起来,然后跑起来,不能让姐姐转向身后,要带着姐姐逃离绝望——我独一无二的挚爱的姐姐,由我自己来拯救。

乌尔哈总是很麻烦。爱耍坏心眼,最喜欢谈论伊米纳讨厌的恋爱话题,不管什么事都能扯到恋爱上,一边自我陶醉,一边又捉弄别人。她总是让伊米纳心烦透顶,但伊米纳也知道,她总是关心着弟弟和艾莉丝。她是那种嘴上尖酸刻薄的性格,但村里的大伙却都很喜欢她,一定也是因为她善良的心地。

——妈妈已经死了,我是她唯一的家人。能够救她的,只有我自己。

可是。

尽管意识远远超越时间的流转正在高速运转,身体却无法跟上。他想要奔跑,脚却完全不听使唤。他想要抬起手臂,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想要紧紧握住剑柄,但手指完全用不上力。他想喊出来,哪怕一声也好,用最大的声音喊出「住手」。然而……他的喉咙却颤抖得停不下来。

伊米纳仅用目光认出了那家伙。

那家伙已经来到了乌尔哈背后。

他手里拿着刀。那是一把刀身微弯,只有一侧刀刃,细长的佩刀。长刀的形状与练剑时用的木刀如出一辙,却又闪耀着木刀所没有的白银光辉。

那头银发与那把剑十分相称,美丽而顺滑,宛如河流。

酷似女人的端正五官,充满诱惑力却又不乏精悍。

纤细的手脚结实而有力,令人不禁几分联想到奔驰在山野中的鹿。

是那家伙。

伊米纳对他很熟悉。

他们两个从小就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所以非常熟悉。

对于伊米纳和乌尔哈来说,他就跟家人一样——啊,怎么会这样。

他集妖精们的紧张与敬意于一身。

他们一个个都把人类彻底当做下等生物,全然一副傲慢而轻狂的态度。然而从他们口中漏出的『氏族长大人』『恩德维尔氏族』这些词含着如假包换的敬意。

眼下现身的『氏族长大人』,就像是伊米纳和乌尔哈不认识的人。

他手持出鞘的长刀,摆着不露感情的冷彻表情,瞥了眼伊米纳,然后俯视着乌尔哈。

伊米纳的嘴唇总算动了起来。所以,他打算出声叫喊。他的声带迟迟才开始做出反应。然而……

乌尔哈可能是察觉到了伊米纳非同寻常的样子,又或者是对背后的气息做出了反应,蘧然抬起了脸。刚正面目睹过绝望深渊的她,双眼被泪水浸得通红,眼皮浮肿,沾满泪水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嘴唇铁青……这是一张跟平时总爱细心打扮的她毫不搭调的,惨不忍睹的脸。

这,也是她最后的表情。

希尔吉斯·恩德维尔刺出手中的长刀,从背后贯穿了乌尔哈的心脏。

 3

希尔吉斯的剑拔出来,姐姐的身体丧失力量,伊米纳的身体才总算跟上了意识。

可是太迟了,已经无法挽救了。所以,伊米纳所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大叫。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驱策着不听使唤的脚拼命地动起来,跑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姐姐身旁。

他扔掉剑,就像用双臂紧紧抱住一般,用自己的上半身贴在她的身上。好温暖,还是温暖的。然而这份温暖并不是体温,而是残渣,不过是转瞬即逝东西。

她的心已经不跳了,鼻子和嘴也已经不呼吸了。生命的证据,荡然无存。半闭的眼睛里,已经彻底丧失了神采。

灵魂上哪儿去了?会不会还在附近飘荡着呢?在融入大地的灵脉消散掉之前抓到,塞进嘴里的话,她会不会再次张开眼睛呢?要是使用妖精的灵术,这种事不无可能。既然如此,希尔吉斯为什么不那么做?为什么一声不吭地俯视着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伊米纳紧紧地抱着姐姐的遗体,咬紧的嘴唇里渗出血来,在那比血还要鲜红的视野中,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挚友。

看着那个自己直到昨天还一直当做挚友的男人。

「希尔吉斯,为什么。为什么……!」

「氏族长大人」

一个男人从身后呼喊他。

「村子的处理已经基本结束了,只剩下这名少年了」

「辛苦了,吉-迪谷,还有『六花』」

希尔吉斯没有理会伊米纳的诘问,对男人颔首回应。

「感谢你们为吾等恩德维尔氏族打下了一场最出色的头阵」

在场的七名妖精齐刷刷地端正姿势。他们左臂与地面水平,手掌击于胸前。这是妖精的敬礼。也就表示,他们如假包换都是希尔吉斯的部下。

而且——他们就是制造村子里这场惨剧的实行犯。

吉-迪谷用严肃而沉重的口吻说道

「氏族长大人……不、希尔吉斯,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得救。这一定是个沉痛的决定吧」

「迪谷叔父,您言重了」

希尔吉斯的笑容亲切和柔和,那是伊米纳所熟悉的表情。但是,他的笑容没有投向人类,而是投向了妖精的武者。

「艾美娅涅、威尔古诺、诺克忒和米克忒、柴郡、科赞,让你们也替我担心了,还有,辛苦你们了。但是……我们这一路的辛苦和牵挂,定能照耀我们的未来」

他的慰劳之言,也献给了妖精们。

妖精们的反应各有不同。有人的戾气舒缓下来,有人大声咆哮炫耀着胜利,有人阴沉地窃笑,有人天真无邪地点头,有人讥讽地弯起嘴角。

伊米纳对他们的反应斜眼一瞥,将姐姐的遗体搂在怀中,将母亲的遗体搬到后方的屋内,抬头看着微笑的希尔吉斯,脑中迷茫地思考着——

从什么时候……

这种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是在那个满月之夜,和我认真对决完之后么?

还是从妖精的乡王更替的时候?

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在跟我们想与以前?

伊米纳不知道。虽然不知道……

「希尔……吉斯」

但唯独一件事,清清楚楚。

那便是……

「你看着我!看着姐姐!看着妈妈!看看村子!看看村里的大伙!」

伊米纳──伊米纳·海蒙提耶——

「是你干的么?这一切……全都是你干的么!」

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挚友……所有的一切全都失去了。

不,并不是失去,而是被夺走了。被这个家伙──希尔吉斯·恩德维尔夺走了。

「没错」

希尔吉斯这才转向了伊米纳。

他俯视着伊米纳,点点头。他的脸十分冰冷,抹消了一切感情,与以前判若两人。

「是我干的。是我下的命令」

伊米纳已经不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问了他就会回答么?他回答了,我知道了理由,又能如何?我的感情这样就能消逝掉么?村里的大伙就能起死回生么?村子就能恢复原状么?妈妈和姐姐就能再度露出笑容么?

不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啊」

伊米纳站了起来。他刚才挨了食人魔——被妖精们用灵术变成食人魔的拉克修斯的沉重打击,侧腹钝痛无比,连气都喘不上来。然而,他根本不理会身体的痛苦,把剑拿了起来。

那把剑伊米纳用起来太沉重,里面装填的灵气管已经完全耗尽,现在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那把剑不足以当做武器,但他还是不管。

没错,他什么都不管了。

对方的苦衷也好,自己的状况也好……那段一起在山野中疯闹,用木剑相互切磋挥洒汗水,幸福的日子也好——他都已经不管了。

「希尔吉斯……!」

他大喊出来的,是曾经的挚友的名字。声音里所灌注的,是汹涌的负面激情。

跟平时练剑时不一样,跟那天认真对决时不一样。他手中剑已不再是为了战胜对方而握起,而是砍掉对方。他想要的也不再是发起战斗,而是杀死对方。

没错。杀了他,非杀了他不可。

这家伙背叛了我,背叛了乌尔哈,背叛了妈妈,背叛了村里的大伙!

伊米纳沉下膝盖开始蓄力,单手挥起沉重的剑,借助空出来的左手反向作用进一步施力,扑了上去。自上段发动的这一击,比他先行运转的意识还要迅速。愤怒与憎恨激发出的力量可能已经凌驾肉体之上,突破了极限,他确信他现在的速度就连魔兽和鬼都无法应对。随即,他将魔剑挥了下去。

可即便这样,刀刃还是没有够到希尔吉斯。

伊米纳的眼睛只看到了一道光一样的东西。

明明落于后手,却像是瞅准了魔剑挥下的空隙一样。

希尔吉斯的剑光从头上削过,剑的触感——不,是更甚于此的重量消失了。

「……!?」

挥下的右手顺从原有的惯性从手肘部分消失了。

手被希尔吉斯一剑砍下了。

伊米纳丧失平衡,重重地倒了下去。

在倒下的过程中,他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在他认定肯定能够击中的那一击释放出来之前,手就已经被砍下来了。对方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架势都没摆出来,却后发制人,将已经发动攻击的伊米纳的手臂一刀斩下。

实现这串动作的,不是剑技。

那是将飘荡于大地之中的灵气收集并注入自己体内,令反应力、反应速度、视力及力量等身体大幅提升的技术——生体降灵术……!

那是希尔吉斯以前从来没有用过的,只有妖精才能使用的技术。

他们曾以纯粹的剑技堂堂正正地一较高下,这是他们之间的共同认识,也是想要一起变强的决心与信赖的证明。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练习的时候自当不论,就连那天夜里的认真对决,他都没有打破。

而现在,他轻轻松松地反悔了。

「唔噢噢噢噢噢!」

伊米纳又挤又蹭地从地上爬起来。被砍下一条胳臂而已,根本阻止不了他。在他眼前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自己相互切磋共同进步的挚友。不——正因为有过一段深厚的友情,才让他对眼前仇敌更加憎恨,更加眼红。

他用剩下的左臂支撑身体,作为轴心,用腿水平一踢。就算身体能力强化了,又岂能躲开来自死角的攻击!

正如伊米纳所想,希尔吉斯没有躲开,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见。因为,人类的攻击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是不是来自死角都毫无意义。

藉由生体降灵术强化过的腿纹丝不动。伊米纳就像踢在了大树,反倒被反作用力弹了回去,跌坐在地。

希尔吉斯这才对伊米纳的攻击做出反应,手里的长刀轻轻一挥。

这一回也跟刚才一样,伊米纳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轻轻松松地截断,滚到一边。

「啊……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米纳不知大喊了多少声。他不是在疼得乱喊,也不是因为失去了部分身体而大叫。那是将憎恶、愤怒、厌恶、慨叹、诅咒、怨嗟……世间存在的一切的负面感情混合煮烂而成的,连杀意都黯然失色的激情。

他奋力撕扯着颤抖的喉咙,心中所想的,是想喊出希尔吉斯的名字……不仅仅是希尔吉斯的名字,还有乌尔哈的名字、妈妈的名字、拉克修斯的名字、村里那些认识的人的名字。这样的感情,并非源自愤怒与憎恨,而是源自怀念与悲伤。

温暖、难过的感情穿过伊米纳的胸口……而缭绕着这股思念刺穿他身体的,是冰冷至极的金属触感。

伊米纳大概是想用单腿站起来,伸出仅有的一只左臂,抓住希尔吉斯的喉咙,把他掐死吧。可别说是伸出手了,他就连站都没能够站起来。他根本就不明白。

因为,当他正声嘶力竭地叫喊时——

「伊米纳·海蒙提耶……永别了」

希尔吉斯的长刀已经从他的肩头斜劈下去,直达腹部深深地砍开。

「我不会谢罪也不会赎罪,我会前进」

然后回手一刀,深深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染红的视野黑了下去,口中溢出的血味变得无法分辨,四肢感觉消失,充斥着村子的内脏与火焰的味道越来越远。

残留下来的听觉,朦朦胧胧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希尔吉斯,可以把他们变成鬼么?」

「不行」

「为什么?这个男孩子感觉挺像块料的啊」

「住手吧,这是我最后的一己之私。至少让他们三个以原原本本的样子回归大地吧」

「真可惜。不过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照办吧」

可是,他们的言语仅仅振响了耳膜。

伊米纳的思维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一切都消融在虚空之中。

 +

在意识即将丧失的最后一刻感知到的,是声音……而意识恢复的第一刻感受到的,也是声音。

「……不……起。对…………。…对…不……。对不……起」

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就像飘在池子里一般的感觉,朦朦胧胧……声音震动了耳膜,大脑辨识出言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不断重复的道歉声。

而同时,听上去就像赎罪。

随着意识觉醒,伊米纳理解到自己的皮肤正被人抱着。温暖的体温,颤抖的手臂,然后还有啪嗒啪嗒落在脸上的水滴。

伊米纳没劲去睁开眼睛,睁开一只眼皮不知要费多大的力气。但是,苏醒没有停止,也没有想再睡一觉的欲望。所以,他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野聚焦后,出现的是一张哭泣的面庞。

「伊米纳……伊米纳」

伊米纳听着那个人叫着自己的名字。纵然泪水哗啦哗啦地滴下来,交杂着呜咽声,那声音还是如清铃般悦耳。

白瓷般的肌肤被哭坏,泛着红潮。可爱的脸庞已变得乱七八糟。长长睫毛上挂着泪珠。透着蓝色的银发垂下来,搔着伊米纳的脸。

「艾莉、丝」

伊米纳也用他沙哑的喉咙喊出了少女——艾莉丝的名字。

「伊米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究竟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呢。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她的脸了。她的脸庞没有什么变化,哭的时候就跟她小时候摔倒受伤时一样。

伊米纳的心中,朦胧地萌生出一股怀念。

五感的状态随着时间逐渐恢复。伊米纳的头正放在艾莉丝的腿上,身体平躺着。艾莉丝抱着伊米纳的头,蹲在地上。

伊米纳向四肢各指尖一用力,立刻抽动了一下。他觉得奇怪,因为他的右手和左腿应该在刚才被希尔吉斯看掉了,然而现在知觉却非常鲜明。

既然这样,那刚才那一切一定是场梦吧。想一想就觉得荒谬。希尔吉斯竟然将村民们变成了怪物,杀死了情同家人的莉尔跟乌尔哈。

——不,那根本就不是梦。

伊米纳推开艾莉丝,奋力地弹了起来。

他口中弥漫着腥臭的铁锈味,让他很不舒服。他吸进去的东西也跟这个气味并无二致。因为,外面空气已经彻底染上了血的味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和左腿,手和腿都结结实实地连在身上。准确的说,是重新接了回去,就像嫁接一样。之前被砍断的地方涂满了红色的粘合剂。

他摸了摸左胸,发现自己的上半身赤裸着。从肩头到腹部砍出的伤也好,被贯穿的左胸也好,全都被相当夸张的伤痕堵住了。

「是你……?」

他转身问艾莉丝。

艾莉丝使用的生体降灵术,莫非还可以治愈伤口么。

「对不起……对不起,伊米纳」

可她却只顾着一边呜咽一边道歉。

伊米纳望了望四周。

这里是村头的小山上。

是伊米纳、希尔吉斯、乌尔哈、艾莉丝四个人以前经常来玩的牧草地,是伊米纳被打败的地方。见这里不在家的旁边,伊米纳觉得肯定是艾莉丝把自己搬过来的。

太阳基本完全沉下去。

在这深沉的暮色中,景色却能看得那么清楚,就连远方都那么的清晰可见。

那一所所房子烧得像炭堆一样,冒着黑烟。

遍地都是尸体。被鬼和魔兽咬死的尸体,被火烧焦的尸体,看似被妖精斩杀的尸体,然后还有鬼和魔兽的尸体。

那些尸体中有几个正蠢蠢欲动,然而那些在动的不是尸体本身。某种细长的东西从尸体里萌发,顶破了尸体的背或肚子伸了出来,就像用虫子作苗床生长的冬虫夏草,又像从螳螂的肚子里飞出来的水铁线虫。伊米纳立刻察觉到它的本质。

那是植物。它们从尸体里摄取养分,以远远超过人类常识的速度生长,长成人类社会所见不到的形状,是不属于人类世界的植物。

「那、是……」

伊米纳仔细一看,发现村子现在与记忆中的景色截然不同,到处都被绿色的树丛给覆盖了。

「……妖精、森林?」

眼下正在发生什么,一目了然。

他们破坏了村庄杀光了村民还不罢休,竟然还将植物的种子种在了人类的尸体上?不——他们是为了播下种子才杀人的。那些妖花妖树将尸体当作养分,不断萌芽。长成起来的植物为了自己的需求,开始将高浓度的灵气从大地中汲取上来,释放到空气中。只要过了今晚,人类世界的植物将会全部枯萎,野兽将被赶走,魔兽和鬼将取代人类世界的人和动物入侵这里,顷刻之间便创造出妖精的领土。

换而言之,这是个被逐渐吞噬的过程。

伊米纳出生的故乡已被妖精乡吞并,面目全非。

他的视线锁定在了自己家附近。那一代被妖树构成的树丛所覆盖,根本看不出姐姐和妈妈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她们一定已经变成了苗床。

「唔、啊啊、啊……」

他左手五指在不久前被刺穿的心脏上方拼命抓挠,右手五指深深地扎进了以前玩耍的牧草地的土壤。在他脑中浮现的,是村里的大伙、妈妈、姐姐的脸。然后,那一张张脸仿佛被侵蚀掉,毁灭村子的那些妖精还有希尔吉斯的身影浮现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米纳放声大叫。

他喊得撕心裂肺,就像施加上了从身体里迸发出的所有愤怒,就像塞进了心中所有的诅咒,就像号集了所有被杀之人的怨念。

即便胸口的肉被指甲挖掉,即便抓着土的指甲刮掉渗出血来,即便喉咙撕破流出血来,他依旧眼角挂着泪,嘴角挂着笑,大喊起来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杀你!你们这帮妖精……还有希尔吉斯,我要亲手杀光你们!一个都别想逃!我绝对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对不起……伊米纳,对不起」

这时,紧紧抓着伊米纳后背不停道着歉的艾莉丝,她的体温阻止了伊米纳释放诅咒。

艾莉丝。

没错。

「艾莉丝……?」

那是背后的少女的——妖精的名字。

艾莉丝·恩德维尔。

希尔吉斯的妹妹——

伊米纳缓缓地转过身去,直直地盯着她哭坏的脸。他们兄妹对性情迥异,但她是希尔吉斯的亲人。伊米纳几乎无意识地伸出了双手,伸向了她雪白的脖子。

他双手抓住艾莉丝的喉咙,狠狠地将艾莉丝压倒在地,骑在身上。然而,艾莉丝完全没有抵抗。

她只是——

「对不起……对不起」

抽抽搭搭地不停道歉。

「为什么」

伊米纳的双手慢慢施加器量,怒骂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将刚才没能向希尔吉斯发泄出来的感情,撒在了他妹妹身上。

艾莉丝摇了摇头。

伊米纳从她表情和举止便立刻看出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们相处了很久,这种事情就算不说出来也能领会。

希尔吉斯袭击村庄的事情,背地里隐瞒了艾莉丝。

艾莉丝是通过某种途径得知此事,然后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的。

可当她到达村子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啊啊——肯定是这样。

可是,就算这女孩一无所知,我为什么要……

「你是……艾莉丝。你……」

伊米纳突然发现,掐着她喉咙的手指正在颤抖。

他的颤抖并非源自杀意,反而是源于困惑。他无法将心头沸腾的憎恨和诅咒向她发泄,这件事让他倍感困惑。

所以,伊米纳问了

「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在你心中,是什么?」

昨天还在的家人,化作了遗骸。

昨天还在的故乡,逐渐变成了异形的森林。

昨天还在的邻居,变成了可恨的敌人。

昨天还算的挚友,变成了家人和故乡的仇敌。

既然如此——现在这个人又变成了什么……

「我……」

艾莉丝,笑了。

即便她大声哭泣,正被伊米纳掐着脖子,可她还是在笑。

她,作出了回答

「我是,艾莉丝哦。最喜欢伊米纳的,艾莉丝哦」

那不是在对沉浸在悲痛中的伊米纳投以同情,不是她之前一直重复的谢罪,而是纯粹而真挚的爱。

艾莉丝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放在了伊米纳的脸上。

「我不要什么哥哥,不要什么故乡,不要什么恩德维尔氏族,我更喜欢伊米纳。伊米纳对我更重要。所以……我要将我的一切献给你」

然后,好像就连伊米纳的憎恨也要一并接纳一般……

「想杀的话就杀了我吧。只要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那就动手吧。尽可能地让我受尽折磨……按你最想要的方式,杀了我吧」

「啊……」

啪嗒。

水滴落在了艾莉丝的脸庞。

伊米纳知道,那是自己的泪水……因为自己的视野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他看着自己的泪和艾莉丝的泪混合在一起,心中认识到了一件事。

——我……

「别开……玩笑了」

掐住艾莉丝脖子的十根手指,缓缓地松开了。

「……我不会杀你。我怎么会想杀你啊」

没错。不能对她动杀念,绝对不能对她动杀念。

因为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仇人的妹妹,也不是可恨的妖精。

只有她不一样,她是不同的。

只有她没有变,从来都不曾变过,对自己始终如一。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如今她是自己仅存的——

「你……是我最后的家人」

伊米纳抚摸她那头柔顺的银发,将脸埋在她的胸口,一边深深地叹息,一边呢喃。

「谢谢你救了我,我最喜欢的艾莉丝」

 4

于皇国历一四九九年将去之际一报传来,令王都闹得天翻地覆。

米多戈尔兹东部边境,与妖精乡接壤的赛莱德村及周边的地区被妖精毁灭,并被妖精乡所吞并。也就表示,这就是妖精向人类做出的宣战。侵略开始了。

自神话时代发生的妖精战争,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这类情况。

尽管这样,人们最开始还非常镇定自若。皇国的领土几乎占据着整片大陆,妖精乡与皇国相比不过凤毛菱角。从数据上来看,皇国人口估测为妖精的一万倍,国土面积约为一百二十倍。给人的感觉充其量就是跟南方蛮夷之间断断续续一直持续的小摩擦,又多添了个一桩麻烦事,所以开年后一五零零年的纪元祭也盛大召开了。

然而,他们的认识没过多久便被颠覆。

在妖精的生体降灵术面前,人数优势形同无物。敌人仅率百只魔兽和鬼,便能如狂风暴雨般摧垮皇国一支千人部队。妖精战士一骑绝尘,仅凭一人之力便能轻松蹂躏一支人类的百人部队。他们甚至在一夜之间毁灭过由进行过充分准备的旅团所驻扎的村落。

妖精占领土地后,会当即将该地转变为妖精乡——『妖精森林』。人类根本无法踏入妖精乡那浓重灵气之中,因此土地一旦转换便无法夺回。

换而言之,皇国的国土将随着妖精的推进半永久性地丧失,无法收复。半年过后,米多戈尔兹皇国已有一成国土遭到侵占,王都这才终于不再将这种状况跟与南方蛮夷之间的小打小闹相提并论,有了神话时代曾发生过的妖精战争已经再次打响的觉悟。纪元祭当即收场,眼下已不是百年一度欢庆繁荣的时候,因为千年一遇的浩劫正在逼近。

皇国大举征兵,把佣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兴矿产、纺织与制造业,物体降灵术的研究越来越繁盛,租税被提了上去,普通民众怨声载道。前线附近不分昼夜地大兴土木筑起要塞,在村庄与城镇周边也筑起了屏障。整个国家都随入了名为战争的洪流中。

动了真格的皇国在丧失约两成国土的时候,总算成功将战局拖入了胶着状态,然而未能够占据优势。妖精们维持着战线,一旦抓住破绽便会当即发动猛攻,对皇国一直虎视眈眈。

 +

于是时光流转。

米多戈尔兹皇国历一五零四年,二月。

距离妖精开始侵略,塞兰德村被攻陷,现已过去四年有余的岁月。

一位少年带着一位少女,两人结伴来到了皇国北部,距王都约两千公里的都市约萨拉。约萨拉是培养年轻士兵的教练都市,也是东靠与妖精军团鸡犬相闻的作战最前线——亚斯特赛仑大要塞的城镇。

——第三章 战线尚远,却又近在咫尺——

 1

教练都市约萨拉的大道上,士兵候补生今天依旧人山人海。

石砖路面的两侧是摆满摊位的繁华街道。

教练学校的学舍位于山丘之上,宿舍位于路的另一头。那些小贩们似乎也对候教练生习结束后返回宿舍的沿途以及外出休息时聚集的去处了若指掌,在这些地方摆出了货柜,里面摆满了面向年轻的人的茶、点心和水果。所有店面的门口都摆上了椅子和长桌,方便购买商品的人就地吃喝。

教练生都是十四岁到二十岁的男女。教练生不问年龄,根据入学的年份分被为四个学年,全部学年的学生总数约为两百人。这些教练生有七成生于名门望族,剩下三成是平民。全套课程学习完毕后,成绩优秀者将得到认可,加入王立骑士团。

如果只是想要成为士兵的话,当然也可不必加入王立骑士团。毕业生均拥有士官资格,去市井的佣兵团或贵族的私人军队,至少也能得到十人长的阶位。但志愿加入王立骑士团的人还是占绝大多数。毕竟加入那支部队就能在王都当差,在远离前线的地方过上逍遥自在的卫兵生活。

而且,就算成绩不佳无法取得王立骑士团的入伍资格,对贵族的长子或财主家的孩子也无关痛痒。换而言之,他们参加教练学校是为了声誉,将来能在私人军队中当个挂名将校,走上与战争无缘的其他道路。

也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即便这座都市以东仅隔两千公里的地方即是战争的最前沿,这些年轻人的表情总体上还是十分开朗,街道十分热闹。

第二次妖精战争,这是目前对这场与妖精间的战争的临时称呼。战争距离约萨拉很近,但同时也很遥远。由于一路需要翻越山峰,乘马车需要五天,快马兼程也需要一天才能赶到。这不是能够怡然自得地游山玩水的距离,但也没有喧嚣传到这里,所以虽然存有离前线很近的意识,却没有真切的感觉。前线基地亚斯特赛仑大要塞在这半年左右间一直与敌军僵持不下,但就算要塞万一被突破,教练生也只需要避难,没有参战的义务。

话虽如此,只要接受士兵的训练,似乎就能勇敢起来。

在道路一头的一家便餐小摊旁,两名教练生在露天座位上就魔剑讲习聊得热火朝天。

「其实我觉得,朱拉米尔式已经过时了」

大个少年一边喝着生姜冰饮,一边热切发表观点。

「归根究底,『因势利导,变换所使用的灵术』这种情况,在实际的战斗中……在现在的战斗中是否存在,这都得打上一个问号。如果是人类之间的战斗,这或许能派上用场,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妖精以及他们率领的魔兽和鬼,根本没那个工夫等我们看清战况和对手再选择灵气管去装填,所以相比之下,专注高威力单一灵术不是更好么?」

与他那壮硕体格十分相称的粗野声音,营造出几分亲切的氛围。

「即便如此,也不能断言艾弗塔尔式就是最好的吧」

另一名少年头上一撮撮翘毛十分惹眼,身上散发着飘然的感觉。

他一只手把玩着夹了肉干的面包,有些嫌麻烦的样子,但还是响应了大个子的讨论。

「我认为专注单一的灵术,确实在现在这场战斗中具有一定的意义。说穿了,魔兽和鬼就是野兽。杀死野兽所需要的,是打破它们的毛、皮跟骨头的力量,不需要一大堆夸张的灵术。而且,通过限定所能使用的灵术,也能简化运行器构造及刀身构造的制作过程,还能够增加刀身的耐久性,减少因灵术连续发动的负荷而溶解的情况。维护检验自当不论,而且方便投入大量生产,乍看之下艾弗塔尔式尽是优点」

「你看吧,全是优点」

「别打岔,听我说完。我想说的是,这个优点终归也无法摆脱魔剑最根本的缺陷。降灵术的讲习上也提到过的吧」

「得了吧,你这个讲习的时候总在钓鱼的家伙也想讲解?」

大个少年带着讽刺回应了翘毛少年,翘毛少年耸耸肩,笑道

「重点我可都好好听着呢……哎,先不提这些了。一旦内含的灵气耗尽就都无法发动灵术了,这一点不论朱拉米尔式还是艾弗塔尔式都没区别。毕竟我们人类无法像妖精那样通过活体直接从大地与空气中汲取灵气呢。换句话说,不管哪一种都必须装填灵气管。既然这样,那么只能使用单一灵术的,跟能够使用多种灵术的,究竟哪种更好?实际上还是得看使用者的技术,艺高人使用朱拉米尔式的歼敌效率才更高」

「哪有那种事啊」

翘毛少年皱紧眉头。

「我知道啊。不过,你说不是那种问题,到头来还是那种问题」

大个少年沉默不语。

翘毛少年耸耸肩,他就像表现他心情好似的,一口气把剩下的面包吃了进去,随便嚼了两口之后喝了口葡萄酒一起咽了下去。

「要解决这个缺点,需要汲取并压缩、加工灵气的技术……只能将现在工厂里用的那个用在魔剑上。可是你上一学年的时候也去过工厂参观学习吧,那个大得离谱的装置是不可能缩小之后搭载到魔剑机关部上的。最关键的是,灵气收集装置的核心安装了生体部件,那种东西过一定周期就会腐坏死亡,需要替换,在战场上完全无法运用」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朱拉米尔式落伍了」

大个少年就像的回答闹别扭一样,跟他壮硕的体魄毫不搭调。

「弗利姆,我知道你在模拟战上输给温特很不甘心,可你赖武器不好是不是不太对?」

「……」

弗利姆——大个少年露出一副被戳到痛处的样子。

然后,他皱紧眉头,胡乱地挠了挠脑袋。

「对。你说的一点没错,萨什塔尔」

翘毛少年——萨什塔尔表示认输。

「你知道还主动聊这种话题啊,我都为你感到可怜了」

他把装了冰饮的大木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

然后,弗利姆瞥了眼靠在自己椅子上的兵器。

那是一柄用布包着的长枪。

他轻轻指了指那柄枪,叹着气说

「不过说实在的,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带上这家伙进教练学校,可是把我们全家出动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砸上去了哦?他们都是听说便宜的艾弗塔尔式用起来不方便,才专程花大价钱给我买朱拉米尔式的啊」

魔剑价格高昂,一件朱拉米尔式大约值一栋房子,对平民来说无异于天价。实际上,出身比弗利姆更偏僻,祖祖辈辈均已打猎为生的萨什塔尔,靠借钱也才勉强买到艾弗塔尔式的量产品,而且还是短剑。

「可是,那个温特……那个名门裘利亚斯侯爵家的公子明明钱堆得都要烂掉了,为什么还要用廉价的艾弗塔尔式……竟然还用那个便宜货华丽地战胜了朱拉米尔式的魔枪!」

弗利姆毫不掩饰心中的不甘。萨什塔尔对他苦笑

「那家伙虽然是贵族,却是实用主义。他实实在在,不慕虚荣呢」

「昂?你小子怎么了帮着他说话?果真同是执行部的人就一个鼻孔出气么?」

「我要是帮着他说话还干嘛听你发牢骚」

萨什塔尔依旧态度飘然,他轻轻摆手搪塞弗利姆。

只不过,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中掺入了几分严肃,说

「哎,你这种输了不甘心就想赖武器不好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不过,你总不能抱怨你那让家里人为你花光血汗钱买来的兵器吧。要抱怨就抱怨自己技不如人」

弗利姆一时间沉默不语。

然而,他一脸老实地看向萨什塔尔的眼睛。

「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这样对不住我的这家伙,也对不住给我花钱的家人」

对于他们这样的平民教练生来说,自己的魔剑就是家人们的汗水结晶,也是对自己寄予的期待。

「嗯,坦诚是你的优点」

萨什塔尔笑着探出身子,拍了拍弗利姆的肩膀。

「哎,那也没办发。温特那家伙不管家世还是成绩都出类拔萃,而且仪表堂堂,那就是优等生的范本。平心而论,我在执行部里必须跟他一起行动的时候,也是满肚子的牢骚。如果那家伙是鹿,那我就是猴子,而你就是野猪呢」

「你出生猎户之家,打这种比喻算是你的风格,可你别把我也扯进去」

弗利姆表情颦蹙,又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嗯?喂,那是什么」

这时,他眉头一皱,视线移向了旁边第二个小摊。

那个方位在萨什塔尔背后,于是他转过身去。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少女披着一件外套,兜帽深深地遮住眼睛,就像不想让脸被人看到似的。不过,她对待脖子以下的部分就很不注意了。她外套的正面敞开着,衣襟很低,裙摆很短,露出的肌肤水润动人。

她吸引人的地方,不仅仅是她的身体。从兜帽之下若隐若现的脸(到头来,脸也没有完全藏好)同样令人啧啧称奇。

一言以蔽之即是——楚楚可怜。

玲珑大眼,清纯无垢的鼻子,形状优美的眉毛,柔软的嘴唇,这一切绝妙地配置在她娇小的脸蛋上。那有些困扰,有些柔软的表情,更是本能地激发男人的保护欲。略微透着蓝色的银色发丝,就像妖精一样。

妖精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银发在人类之间也不算很少。不过,那令人叹为观止的美貌和那头银发相得益彰,果真只有『像妖精一样』这种形容最为贴切。即便当下正在跟妖精打仗,这样的形容仍被频繁使用,是对容貌的最大赞扬。

她身上没有穿约萨拉教练学校的制服,外套的质地也很陈旧,从这些来看,她应该是名旅行者。

少女正在买东西。她面对盒子里满满当当的水果和树果,正不知所措。她应该是在找钱包,正摆弄着胸前的口袋和腰上的小袋子。她这样的举动让她的肌肤更多地露出来,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她的容貌、表情、举止全都勾人心魄,让聚在旁边小摊上的教练生们下流地吹起口哨。弗利姆在意的不是少女本人,而是她旁边的那群家伙。

「那帮家伙……」

「卡斯凯斯跟他的那群跟班么」

萨什塔尔觉得事情不太好办。

那群人跟他们俩刚才谈到的温特一样,是一帮出身贵族的家伙,然而他们的内在却跟温特截然相反。他们特权意识强烈,品行不端态度恶劣,而且自恃身份高贵让人敢怒而不敢言,是帮非常难缠的家伙。他们在街上横行霸道,借着家族势力欺压受害者的恶名,早已人尽皆知。

他们似乎盯上了那位少女。

那群坏蛋的头头名叫卡斯凯斯·吉利西亚海姆,是吉利西亚海姆侯爵家的三公子,虽然集家族的期望于一身,却败坏成了一副地痞的嘴脸。

「小姑娘,你在发愁么?」

他悄悄地从背后靠过去,向少女搭讪。那无耻的嘴脸毫无贵族风范。

「呀!?」

少女吓得身体一颤,立刻转过身去。她兜帽下面的脸惴惴不安,这似乎没有勾起卡斯凯斯的保护欲,而是激起了他的嗜虐心。

「你想要水果?还是想要树果?我来买给你吧」

「不、不用了」

少女十分困扰。

「没关系没关系。话说,你不是教练生吧。你来这座城市做什么?难道是来找工作的?我来给你介绍吧。这条街上的店都很给我面子,只要你跟我好,这算不上什么难事。怎么样?」

卡斯凯斯趁人之危,摆出强硬的态度。他过分相信的身份,完全瞧不起对方。何况对方是旅行者,是孤身一人的女孩子,他觉得一切都能按自己的意思来。

实际上,如果是吉利西亚海姆家介绍,几乎不会有店家会拒绝。只要答应他的邀请,工作应该可以随意挑选。如果不答应,那情况就完全相反了。

「先让我们到那边的店里说说话,增进一下感情吧。那里的点心可好吃了呢」

「可恶,那帮家伙倒是收敛点啊」

「别管闲事」

弗利姆义愤填膺打算起身,被萨什塔尔拦住。

「你的身份不适合出头。何况他还是高你一年的学长,要被盯上可就麻烦了」

「你让我坐视不理么?」

「哎,没错。你,就老实呆着,让我一个人去」

萨什塔尔心里感到无奈,但还是站了起来。

他其实懒得动,以他的性格跟正义感根本搭不上边,他觉得去帮一个连教练生都不是的旅行者实在有够麻烦。

「身为执行部的人,这种场合不出面可说不过去呢,不然会被总代表骂的」

执行部即是教练生对教练学校执行自主自治的机构,萨什塔尔便是其中一员。

当然他并没有得到推荐,也不是候补,而是因为教练生总代表的一声令下被选上的。但是,他并不会应为这样而抛弃这份责任。

萨什塔尔心想,要是刚才谈到的那位温特·裘利亚斯在这里就好了。他跟自己不一样,很喜欢打抱不平。

卡斯凯斯没有注意到萨什塔尔站起来,朝着那些一脸坏样注视情况发展的同伴们得意地一瞥。

「大家走吧,我请客」

他毫不拘泥地将手绕过少女的肩膀。

但是,卡斯凯斯恐怕万万没有想到,少女不开心地眯起眼睛,皱起眉头,干脆地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啊?」

卡斯凯斯的声音变得十分难听。

「你这是什么态度」

萨什塔尔感到焦急。

那个招人讨厌的贵族被拒绝了,这自然大快人心,可少女应该采取更稳妥的方式。那么直接,岂不是反倒挑拨了对方。

搞不好,卡斯凯斯还会动手。

「我让你别碰我」

少女毅然地瞪着卡斯凯斯。

「噢?小姑娘倒挺倔啊」

卡斯凯斯反而露出一抹浅笑。他没有生气,他脑子里肯定想着怎么把这位神气的女孩弄哭。他毫无顾虑地用下流的眼神扫过少女的胸口和大腿。

事已至此,萨什塔尔不忍再继续观望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声制止卡斯凯斯的劣行。而就在此时——

「嗯……?」

一个人影径直向少女走去,闯入了萨什塔尔的视野。

那是一名少年。

他看上大概十七八岁,或许实际年龄还要更年轻,但感觉上要更成熟一些。

他一副旅行者的打扮,自然不是教练生。他身上随随便便地披着一袭旧外套,剑鞘从破破烂烂的下摆中露出来。他插在腰上的武器剑身宽,长度略短,是一把双刃的单手剑,应该是一种决斗用的宽剑。

他一头偏黑的红色头发撒乱着,个头在男人中算小的,可是双眼特别有神,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犹如凶猛的野兽,光是走在路上便魄力十足。

少女停在少年面前,简单地说道

「艾莉丝,别随便乱跑啊」

少女似乎叫做艾莉丝,她重重地点点头,回答说

「伊米纳,对不起。我看到这里有卖胡桃,所以就……」

「你不是没拿钱包么」

「唔,是的。到了才发现钱都在你身上」

「所以让你不要离开我身边了」

少年似乎叫做伊米纳,态度非常冷淡,然而举动却跟口吻截然相反,用非常温柔的动作抚摸少女的脑袋。

「住的地方应该在那边,我们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休息休息。我们走吧」

「那个……伊米纳,我想用胡桃烤面包……」

「我知道了。自带材料的话,借用厨房应该不成问题」

「真的么?」

艾莉丝忽然笑逐颜开。从萨什塔尔开始,所有围观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目光被完全俘获了。少女刚才慌慌张张的样子虽然也很楚楚动人,然而现在开心的样子更是美轮美奂,即便盛开的睡莲在她身边都将黯然失色。

少年向小贩看去。

「能给我袋胡桃么?」

「啊、好。呃……两百钱」

想必那位摆摊的大叔也对少女看入了迷,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地撑开纸袋。

但是,有一个人没有被她的笑容俘获。

「喂……你给我等下」

他就是刚才缠着艾莉丝的卡斯凯斯。

他浑身散发的不悦与不满的怨气,怨气中充满了愤怒。这也难怪,他想要掳走高傲美少女却惹得少女更加神气,然后还突然冒出一个少年要把少女带走,而且少年非但没有向他投去敌意,甚至都没正眼瞧他一眼。他平时仗着自己的身份早已飞扬跋扈任性惯了,这对他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你那态度算怎么回事?就算乡巴佬进城也得先搞清楚这里的规矩,你明不明白?」

卡斯凯斯走到少年面前,狠狠地瞪着少年。

他的个头比较高,一边俯视着少年,一边放出狠话

「听好了。这条街是教练生……是将来成为王立骑士团的我们说了算。你们这些平民享受着我们的保护,岂能容得下你们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即便如此,他的示威仍对少年——伊米纳毫不起效。

「原来这里就是教练都市约萨拉么」

伊米纳嘀咕了一声。

「……哎,结果迟了四年我才总算来到这里呢」

不知为何,他带着自嘲的感觉弯起嘴角。

「喂!竟然无视我……!」

卡斯凯斯的愤怒终于突破了沸点,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东西上。

那是他靠着父亲的财力购入的穿甲剑型的魔剑。他准备拔剑的动作让围观的人们紧张起来。

然而,兵刃未能拔出来。

只闻砰的一声,伊米纳略去了一切准备动作,直接挥动右手砸中了卡斯凯斯的侧脸。至少,整个过程在旁观者们的眼中是这个样子。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小贩还有普通的路人,一定没有看到他手臂的动作。那动作简直干净利索。

随后,卡斯凯斯首先跪在地上,然后彻底倒了下去,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弗利姆在萨什塔尔的身后禁不住发出感慨。那一击太漂亮了,恐怕连学校的实技讲师也做不到。

「……你这家伙!」

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之前一直围观的跟班们,同时迸发出敌意。

他们一共有八个人,虽然比卡斯凯斯的身世要低,但各个出身贵族。头头被人干掉了却毫无作为,他们身为手下怕是面子上挂不住了。

「怎么了你们?是这家伙的朋友么?」

面对八个人的敌意,伊米纳别说是害怕了,甚至根本就没在乎。

他兴致索然,非常直白地说道

「别担心,我只是把他弄晕了。我对打架不感兴趣」

「什……?你竟敢瞧不起我们!」

那些跟班们激动起来。『对打架不感兴趣』毕竟就等于『你们根本不够格』的意思,这也在所难免。

话虽如此,八人可能还是明白实力的差距,或者觉得骑虎难下,亦或者两者兼有,所以齐刷刷地拔出了武器。双手剑、魔杖、狼牙棒、短刀——全都是用父母的钱购买的高价魔剑。

「我的乖乖」

在萨什塔尔背后,椅子喀噔一声被踢开,弗利姆突然站了起来。

「事情不得了啦」

这也难怪。校规严令禁止,除紧急状况外禁止在街道中使用魔剑。打破校规自然会影响成绩,搞不好还会被除籍。

「喂,得快阻止他们……」

弗利姆在催促,可是萨什塔尔所感觉到却是另一种焦躁。

他觉得大事不妙,皱紧眉头。

他不是在担心少年的安危,而是正好相反。

可能由于他打小就在山里狩猎,对这种事情直觉非常敏锐。他的直觉告诉他,有比卡斯凯斯的手下乱来,有比在街上胡乱发动灵术制造大规模破坏还要危险的东西。

那就是正静静伫立着的那位少年。被少女叫做伊米纳的那个人。

他并没有释放杀气,并没有进入临战状态,但正因为这样……正因为他根本无意战斗,所以才给人一种根本不在乎战斗感觉。在他面前,只感到一股受伤野兽一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这并不寻常。

他显然不是泛泛之辈,很可能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了一名久经沙场的佣兵。

卡斯凯斯的跟班们自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位少年有多么的可怕。

而少年让少女躲在他背后,微微地眯起眼睛。

不妙,他要动手了。

所以萨什塔尔下定决心,准备喊住他。

而就在此刻。

「……你们在干什么?」

剑拔弩张的空气犹如被流畅地一刀刺了进去,一个女性的声音响彻现场。

那个声音并不大,毋宁算得上静谧,然而却又非常响亮,在耳中缭绕不绝。

围观的人,卡斯凯斯的那帮跟班,还有萨什塔尔背后弗利姆,全都屏气慑息地向她看去。

「总……总代表」

某人讷讷地呢喃了一声。

一位少女正屹立于此。

闪耀的金发笔直流泻至腰际,上面佩戴着镶嵌宝石的黑珊瑚发饰。她鼻子俏丽,面容清纯,微细双眼透着冷冽。浑身的凛然之美令见者既陶醉又紧张,都自然而地端正了姿势。

她身着约萨拉教练学校的制服,然而服装的边缘并非普通学生那样的蓝色,而是白底樱色,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在细节施加了独具匠心的装饰,这意味着她在校内——乃至在这座城市里都是特别的人。

她挂在腰间的骑士剑上刻着『雷火天迹』的铭文,此乃出自米多戈尔兹皇国内堪称无人能及的名匠朱里艾利·赛蒙多之手的魔剑。朱里艾利的魔剑在质量上绝无仅有,遑论平民,即便贵族也难以买到。

她的名字是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是约萨拉教练学校总代表,同时也是米多戈尔兹皇国亚斯特赛仑王室的第十二位继承者,约萨拉公爵家的次子。她是贵族之流绝不能企及的正统王族。

而同时对于担任执行部员的萨什塔尔来说,她就是所谓的顶头上司。

米莉霏卡再次严厉地发问

「我问,你们在做什么?谁允许你们在城内拔刀了?」

「啊……不是的!」

围着卡斯凯斯打转的家伙们不是把剑丢掉就是收起来,纷纷跪了下来。

即便如此,米莉霏卡的表情依然严肃。

「这是严重违反校规,把他们绑起来」

此言一出,刚才那些坚持事不关己的学生们立刻站起来,将放弃抵抗的他们拘束起来。他们行为实在卑鄙,然而这也无可厚非。事已至此若是继续旁观,很有可能会在后续的审判之上惹来怀疑的目光。他们肯定不想被当做卡斯凯斯的同伙。

而另一边,萨什塔尔松了口气。

多亏米莉霏卡的介入,伊米纳所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消失了。

不仅如此,他整个都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米莉霏卡。公主殿下的威光令现场的气氛骤然一变,效果立竿见影。

而就在这个时候——

「在学舍里安定下来再找你们问话吧……然后是」

看到包括昏迷过去的卡斯凯斯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绑起来后,米莉霏卡又转向了并非学生的少年和少女。

她露出外交式的浅笑,说

「非常抱歉,给两位带来麻烦了……不过,我没有目睹事情的全过程,并不清楚整个来龙去脉。如果方便,两位可否为我……」

——细说一番。她后面话大概是这样的。

可是,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

旅行而来的少年和少女——伊米纳和艾莉丝,都用惊愕的目光看着米莉霏卡。

艾莉丝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骗、人」

「骗人?是指什么?」

就在米莉霏卡准备问出来的同时,伊米纳行动起来了。这一举动,令在场所有的人都吓掉了魂。

他的脸跟艾莉丝刚才一样,完全失去血色。他向米莉霏卡走近一步,伸出双手,抓住了米莉霏卡的肩膀——不仅如此,还毫无顾虑地用双手包住她的脸,仔细地观察。

「乌尔、哈……?」

没人发觉他口中呢喃的单词是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极度无礼的举动彻底惊呆了。

就在所有人都茫然若失的时候,米莉霏卡挥开了伊米纳的手,立刻奋力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无礼之徒!」

啪……清脆的声音响彻大道。

 2

两人被带到的地方是训练所。

那里并排建造于学舍一侧,是独立的设施。

周围是层层堆叠的石壁,构造在一定程度上忽视外观,更加注重于坚固,上面到处布满了细微的痕迹。地板——准确的说是地面,是在夯实轧平的土上撒上细沙构成的,适合跳跃和弹跳。屋顶为木制,可能是为了增加通透性,屋顶与大跨度的横梁之间没有加设窗户,寒冷的朔风直接往里灌。

有人递过来椅子。那是用铁棒十字交叉,在上面扑上活动的皮革制成的折叠椅,跟战场上士兵用来休息的椅子相同。

是不是没受欢迎呢?又或者平时就这样呢?大概两者兼有吧。伊米纳不觉得自己被当成贵客,不过在过来的路上途径的校舍走廊也一样很质朴,因此可窥这里的校风以刚健质朴为主旨。

话虽如此,这里仍不愧是王族建设的教练学校。建筑的设计跟校内的气氛,都是粗鲁之中不失品味。仔细一看,这个训练所也是那样,横梁十分气派,切成大块的壁石看上去也价值不菲。

场地大约十五平米,因为入口的门上挂着『第七训练所』的标牌,所以类似规模的场地应该至少还有六个。他们用钱还真是大方。

伊米纳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站在训练所的角落,打量屋内。

「不会有什么事吧」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的艾莉丝,正一脸不安地望着伊米纳。

所以伊米纳耸耸肩,回答

「事情确实变麻烦了,但我们又不会被他们给吃了」

「可是,我……」

没戴兜帽让艾莉丝很不安。两人在进入学舍的时候,外套被脱掉了。当时护卫用命令式的口吻要求两人将上衣交由他们保管,伊米纳没办法违抗。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也算是贵族的特色。

艾莉丝时不时地就用手打理自己的头发——具体来说,是将耳朵上面的头发往下压。她横着扎起的头发把耳朵隐藏的很好,但她还是放不下心。

「别那么担心」

伊米纳轻轻敲了下她脑袋。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来保护你」

「……嗯」

艾莉丝的眼睛眯起来,开心地点点头。

「再说了,事情发展成这样也都怪我」

伊米纳苦笑起来。他的表情中流露着一抹寂寥。

「那也没办法啊」

艾莉丝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确实太像了呢」

「嗯,明明发色跟气场都不一样呢」

伊米纳当时不禁出了神。她们简直一模一样。

她似乎是这座教练都市里不得了的大人物,而伊米纳做出了无礼之举。因此,他们的待遇从受到牵连的受害者,一下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伊米纳只求能够平安无事地得到释放,他丝毫不想在这里久留下去。

如果他早知道这里是教练都市约萨拉,根本就不会在这里投宿了。如果没有发生那种事,那里应该就是他上学的地方……而他现在根本一眼都不想看。

他后悔自己没有事先确认地图,所以才完全没有在意城市的名字。

「让你们久等了」

随着一个响亮的声音,训练所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

走在最前头的,就是刚才掌掴伊米纳的金发少女。

她的长相果真一模一样,就算说那是同一张脸都不为过。

她相像的人便是四年前死去的姐姐——乌尔哈。

不过重新再仔仔细细一看,她显然跟乌尔哈不一样。发色不一样,气场不一样,谈吐举止也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怎么可能这么高雅端庄呢」

姐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不可能是乌尔哈。

「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

伊米纳把脸侧向一边。

酷似乌尔哈的少女一只脚后撤跬步,行了个简略的礼,开始做自我介绍

「久候多时了。我名叫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是这座都市的代理人,同时担任着这间教练学校的总代表」

听到名字,伊米纳惊讶地张大双眼。

「亚斯特赛仑?……原来是那位公主殿下么?怪不得会生气啊」

伊米纳虽然出生长大都在边境的村庄里,可再怎么说也不会不知道米多戈尔兹王室的姓氏……至于约萨拉这个分家在王族中是何地位就先不论了。

话又说回来,姐姐竟然跟公主长得一模一样,她要是还活着一定会乐开花吧。

伊米纳想完这种没用的事,下意识让表情严肃起来……因为公主身后的一个人正紧盯着自己。

「从刚才到现在,你是不是非常无礼?」

那个是高个头的男人。他的年龄应该跟伊米纳相仿,但从他高贵的面庞便能看出他是相当有身份的贵族。

伊米纳不想激怒对方,耸了耸肩。

「啊,抱歉,我没有恶意的」

「我是说你这口气非常无礼。你岂可对公主殿下如此粗鲁」

「算了,温特」

旁边的少年制止了叫做温特的男人。

这个人的态度无拘无束,从站姿看上去性格直率。说实在的,丝毫感觉不到高贵的气质。他可能并非贵族出身。

「这里是校舍之内,学校里没有公主殿下,只有米莉霏卡。要表达敬意应该用总代表来称呼。不然无礼的就是你了哦?」

「萨什塔尔,你不要岔开话题。现在说的不是我,是这个男人……」

公主——米莉霏卡皱紧眉头,对两人流眄一瞥。

「我以一位淑女的身份追究他的无礼,并非因为我是王族或总代表」

说完,她重新面对伊米纳。

「你可有什么要解释?」

死不正经也不是办法,于是伊米纳决定直言不讳地辩解

「我有一个过世的姐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一下子就慌了。我知道我做了很无礼的事情,而且说话也不太好,我向你道歉。我一个乡下人,完全不懂王族啦贵族那些的」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事情我明白了,我原谅你」

事情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这让伊米纳觉得不够尽兴。

王族都是这样的么?还是说她个人人格如此?

「你是哪里出身?」

发问的是那个轻浮的少年。他好像叫做萨什塔尔。

「我也是乡下出身。西边的莱科珊德知道么?」

「抱歉,我不知道……我来自赛莱德」

「……赛莱德」

听到这个词,对面的所有人脸色大变。

「这么说,你是……」

看样子伊米纳故乡的名字在这四年间已经变得非常出名了。想一想这也很正常,因为妖精的侵略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啊,我是幸存下来的」

他自嘲式的浅浅一笑。

他们即便知道村子毁灭的事情,也没有目睹那场惨剧。然而光是知道那些讯息,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依旧难掩悲痛之色。这让伊米纳觉得很烦躁,同时也很可笑。

「说起来,我们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伊米纳,她是艾莉丝。我们两个是赛莱德出身,途经此地稍作停留。我们的目的地是大要塞」

「大要塞?你要去当佣兵么?」

「没错」

伊米纳对萨什塔尔的提问点点头。

「那这位小姑娘呢?她看上去不像一位战士」

「她想成为一名护士。别看她这样,打绷带拿手着呢」

「你们到这里来之前,都在哪儿?」

「北方的山里。我一直在山里修行剑术」

「噢?这方法还真是古朴。北边是哪一带?妖精的侵略也很迅猛呢」

「我呆的山里是比米莫拉还要深的地方」

「原来如此。那边状况如何?有人居住么?空气怎样?」

「我完全没跟村民交流,不过他们生活还算平稳。因为那里不在妖精的势力范围,而且也不在推进方向上。当然,更那边的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这样啊,那么……」

伊米纳说着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的口吻非常轻浮,然而却总让人去积极响应。换句话说,他很可能是装作闲聊行诱导询问之实。目的是为了调查伊米纳和艾莉丝。

「萨什塔尔对吧」

他还打算继续往下说,但伊米纳打断了他,问道

「你调查我们的身份有什么意义?」

「哎呀」

萨什塔尔挠着头苦笑起来,看来被说中了。

「被识破了。哎呀,真难办。怎么办,米莉霏卡?」

「……不要那么直接地把问题扔给我」

米莉霏卡吃惊地叹了口气。

「你这人试探的功夫那么拿手,却总是轻言放弃。真受不了」

她给人的印象严肃而古板,没想到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让伊米纳有些吃惊。她或许对待信赖之人时会格外随意。

「失礼了。我校学生不久前引发了一场骚乱,我们必须详查,所以我认为也需要对在场的你们进行调查」

「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自己缠上来的」

「我们也是这么听说的,不过还是保险起见……」

「喂、喂,虽然被发现了我还是顺便问一下,这妹子跟你什么关系?」

「咦?我……那个、这个……」

目光突然转向了艾莉丝,艾莉丝慌了起来。

「多管闲事!萨什塔尔,你这人真是的」

米莉霏卡粗声叫喊。

「公主……总代表所言极是。你能不能不要损坏约萨拉教练学校执行部的格调?」

另一个男人——温特向萨什塔尔投去为难的表情。

——这帮家伙看来不坏。

伊米纳拍了拍小脸绯红困扰不已的艾莉丝的肩膀。

「……我跟她是青梅竹马。她很胆小,就别太捉弄她了吧」

伊米纳回答之后,米莉霏卡点头致意。

「恕我们太冒昧了」

「没关系,要说冒昧我们也一样。……不过,我们还在旅行途中,就指望高抬贵手早点放我们离开」

「你说的没错,不过……」

米莉霏卡突然皱紧眉头。

「其实,给你们造成麻烦的那些人,我们需要通过审判来定罪。因此,还需你稍微配合一下」

与此同时,她的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困扰的样子是她在演戏。

「配合?」

伊米纳感觉事情要变麻烦了。

「我们需要过问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是何性质。也就是说,要分辨究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还是『聚众欺压弱者』……当然,不论哪一种都是应当唾弃的行为。不过,这两种性质的罪状与处罚并不相同。前者有失骑士的资格,而后者有失绅士的资格」

「……所以呢?」

到头来,预感还是应验了。

「所以,能否让我试试你的实力?」

米莉霏卡举起手,守候在身后的一名男子——温特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他迅速地走上前去,手里不知何时准备好了两把木刀。米莉霏卡接过一把,而他将另一把递向伊米纳面前。

「原来是唱的这出啊」

伊米纳不禁抱怨起来。

找了一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总之就是这位公主殿下要玩。

街道上出现在与自己同龄的少年,并打晕了教练学校的学生。身为总代表的她对那位少年产生兴趣,想要试探少年的实力。

「我要是拒绝呢?」

米莉霏卡已经完全不掩饰笑容了。

「那我们就得从你的经历来判断你的实力了。具体来说,还需要再花一些时间,仔仔细细地问个究竟了」

「也就是说,刚才那种询问还得延长咯?」

「什么叫讯问,说得可真难听」

萨什塔尔装作无辜,可没人理他。

伊米纳挠了挠脑袋。

「……坏心眼的性格也很像啊」

「你意下如何?再不早作决定,温特的手可要举酸了」

「累?一小时之内维持这个动作感觉都不算什么……算了,我答应好了」

伊米纳无奈之下拿起了木刀。

「要在这里来么?」

「毕竟是修炼所呢」

也就表示,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艾莉丝,到一边去」

他对身旁的艾莉丝把手轻轻一扬,自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中央。米莉霏卡脸上挂着浅笑,紧随其后。两人拉开距离之后,相互转向对方。

温特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而萨什塔尔一副轻浮的态度,两人一边注视着这个场面,一边谈起来。

「受不了,公主殿下真爱作怪」

「我也试图阻止了,没办法呢。机会难得,要不要赌赌谁赢?」

「你开什么玩笑!你竟然要赌博,而且还是赌公主殿下……」

「喂喂喂,开玩笑的啦,别那么生气啦」

「开玩笑也要分清楚能说和不能说吧!」

「都别说了,温特,你来裁定」

公主一声令下,争吵平息了下来。

「尊、遵命」

温特端正姿势,站到两人中间。

伊米纳轻轻地握住木刀。他心想这刀好轻,而且比自己平时用的兵器要长。

——算了,怎么都好。

他视线投向了正面对峙的米莉霏卡,不禁惊讶地张大双眼。

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是正统的架势,标准而凛然,如同剑术范本。她气息静谧、尖锐,却已缓缓地提升到一定高度,不用交手也能看出她身手相当了得。

「噢?」

伊米纳感觉自己的心无意识间躁动起来。

这是忘却已久的感觉。换而言之,这是临场比试时的昂扬。

比试——剑与剑,技艺与技艺之间角逐的纯粹较量。双方不是敌人,不以厮杀为目的。

但是,伊米纳将立刻便将这股感慨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因为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所以这场比试——这场对决无聊透顶。

他压低身体,单手架起木刀,成自然放松的架势。

温特确认两人的气息,发出号令。

「——开始!」

同时,米莉霏卡的剑气膨胀起来。

她不露一丝破绽,堪称无懈可击,感觉不论什么时候突入都会当即遭到反击。想必她从小一直勤加修炼。

他想起拉克修斯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完全可以立刻参加教练学校,想必同龄的候补生中没人有你这水平──真是天大的恭维。如果自己四年前入学,肯定赢不了她吧。

伊米纳保持着距离没有行动,米莉霏卡问了一句

「你不上么」

伊米纳没有回答,而木刀的刀尖当即向他指了过去。

「那么,就由我来领教吧」

随着一声恫吓,剑光一闪。

米莉霏卡下脚踏实,缩近距离,剑微微上扬,随后挥下。一切动作均以最小幅度完成,没有任何多余,是故攻击亦如电光火石。

她瞄准的目标是木刀。她提剑上挥,完全放纵力量,用刀身将刀身盘卷进去,弹开。一连串动作均在刹那间完成,仅仅眨眼的功夫。

伊米纳的武器脱手了,飞向了空中。而米莉霏卡毫不掉以轻心,紧接着将刀尖指向了伊米纳的咽喉,定格于这个姿势。

一秒钟后,飞向远方的木刀落在土地上。

「……胜负已分!」

随着木刀落地的响声,裁判举手,宣布米莉霏卡胜利。

「厉害,是我输了」

伊米纳耸耸肩,挑起眉毛。

她的流畅动作令人感叹。拿着木刀的手丝毫没有麻痹感,可见刀并不是被强行夺走,而是用巧力使其脱手。这一击完全不靠力量,是纯粹的技巧。

「太漂亮了,总代表名不虚传」

伊米纳送去称赞,但米莉霏卡不为所动。她紧紧地皱着眉头,瞪着伊米纳。

这个样子大概持续了五秒钟。

「那个,公主殿下?」

温特诧异地喊了一声,她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她总算把剑收了回去。

「谢谢你跟我比试。这样就能够进行审议了」

她行了一礼,抬起脸,然而口不对心似的,流露着几分不满。

哎,比试简简单单地就结束了,这也难怪。

「先不提这些了」

前面都的都是场面话,比试的结果究竟会不会影响审议犹未可知。

「你们准备在这座城市待上多久?」

「大概三天吧」

这比原来的安排又延长了一天。被卷入乱七八糟的麻烦事里,伊米纳也累了,决定一边稍微养养精神一边做好准备。

「那么,住宿费用就由我们来出吧,就当给你们添麻烦的补偿,还请收下」

「这实在不太合适吧……」

「无须客气,就以此来让我们彼此和解吧」

「好吧,谢谢」

伊米纳点点头,艾莉丝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边,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米莉霏卡对伊米纳,然后也对艾莉丝,慰劳地露出微笑。

「审议结果会在你们动身前下达,届时会向你们报告」

伊米纳本想说不需要,可一想到继续纠缠下去又觉得麻烦。

「好的。哎,随你高兴吧」

所以,他举起一之后,回以笑容。

 †

如是,将两位旅行者送出学舍之后,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回到了执行部办公室,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对站在办公桌前的两名部下——温特和萨什塔尔问道

「你们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反问的是温特·裘利亚斯。

他是米多戈尔兹皇国的古老家族裘利亚斯侯爵家的长男,跟米莉霏卡是青梅竹马。他谈吐举止识礼稳重,剑法也很高超。他对王室忠心耿耿,因此对米莉霏卡有过度保护。尽管白玉微瑕,他骨子里仍是个非常正直的少年。

「我是指刚才那一战。有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在我看来,是公主完胜」

温特看不出米莉霏卡的意图,歪起脑袋。

「萨什塔尔,你怎么看?」

「我?」

另一名部下——萨什塔尔·迪伊毫无干劲地笑了起来。

他跟温特正好相反,是出身西方乡下的一介平民。他完全不懂礼仪作法,性格无拘无束,总喜欢随口胡说来糊弄人。而另一方面,出身于猎户家庭的他拥有着异于常人的眼光,擅长看穿谎言与隐瞒。

「当我提出想跟他比试的时候,你劝阻过,让我最好不要那么做」

他这么说,让米莉霏卡觉得他肯定非常强,反倒因此燃起了斗争心。萨什塔尔的忠言起了反效果,米莉霏卡不论怎样都想和伊米纳比上一场。

「然而,结果却是那样」

「嗯」

「会不会是你看走眼了?」

「不,米莉霏卡,我觉得不是。你现在的感受便是不错的证据」

她是少数可以若无其事地对米莉霏卡直呼其名的人之一。温特看他很不顺眼,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米莉霏卡并不拘泥自己的公主身份,认为自己在学校里首先是一名教练生,因此对于自己没有被特殊对待觉得十分畅快。

「此话怎讲」

听到萨什特尔的回答,米莉霏卡微微探出身子。

「在问我的意见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感想」

「我的感想么……」

刚才与自称伊米纳的少年进行的比试,胜负在刹那间决出。米莉霏卡技压对手,轻松获胜。

但是——

「我有种很怪的感觉,但又无法形容它。他好像放水了,又或者是故意输给我的,但我又觉得不像。就像是……」

她一边思考一边寻找语言

「……没有赢的感觉——这个说法大概最接近」

所以她才无法释怀,所以她当时在判定下达之后仍未把剑收回。

「那是公主压倒性的胜利!」

温特插嘴道。

「那家伙在公主殿下的剑技面前完全没办法反应,一败涂地。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我所感到的异样又如何解释。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而且从萨什塔尔的样子上看,他也完全不觉得是我压倒性胜利」

「那么,他是故意输掉的?」

「跟故意输掉又有些不一样」

米莉霏卡摇摇头,耸耸肩。

「单论比试的话,是你完胜。你的突入挑卷……『茨食』漂亮地命中了。单从纯粹的剑技来看,可能你更强」

「既然如此……」

「但这是在比试。也就是说……」

他笑了起来。

那并不是平时那种轻浮的笑容。

「米莉霏卡,如果刚才不是比试,你就输了……不,你就死了」

「什……」

那个表情近似恐惧——是苦笑。

「『茨食』命中,木剑掉落,比试的话就到此结束了。可是,如是厮杀就不一样了。那家伙的攻击恐怕在那之后才会开始。他会直接逼入剑够不到的内侧,徒手戳瞎你的眼睛,或者捏碎你的喉咙」

他的这番话完全超乎了米莉霏卡的想象,米莉霏卡吃惊得无言以对。

「在我的故乡,有个叫『黑背』的怪物。它是受伤之后脑子出问题,到了冬天也不冬眠的大熊。『黑背』比魔兽还难对付,因为它们能够预测你放的第一次攻击是否构成致命伤,一旦知道不构成致命伤就不躲不闪,但在平稳下来之后便会发动反击。那家伙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跟『黑背』一模一样。所以他一定是那样的战斗方式」

「这种想法,实在……」

——太荒谬了。

然而,米莉霏卡潜意识中的违和感消失了,思维渐渐平定下来。

米莉霏卡没觉得是自己赢了,因为完全如萨什塔尔所言,自己根本就没有赢。

对方并没有放水,而是根本没想比试。他看清了米莉霏卡的第一击『茨食』,却根本不想闪躲。

「那家伙应该知道真正的厮杀,真正地在战场上挥过剑,或者拥有类似的经历。他所在的世界,远在我们教练生的前面」

萨什塔尔如此说道。

他的眼神中、声音中所饱含的,是对米莉霏卡的警告。

「所以,最好别再跟那家伙扯上关系了。他跟我们年龄差不多但身手不凡,你是想邀请他入学对吧?可是没这个必要啊,这里恐怕没有东西可以教他吧」

 3

学校决定,对卡斯凯斯·吉利西亚海姆及同伙共计九人予以即日开除学籍的处分。

他们罪状之多,光宣读就耗费了近一分钟。从对无辜女性施暴未遂开始,有违教练生身份的行为,在街上拔出魔刀,以多欺少的卑鄙行径——再加上以前掩盖的大量罪行被纷纷匿名检举,罪行不容置辩。

吉利西亚海姆侯爵家的历史仅比皇国历短两百年,乃是由来已久的名门贵族。在同南方蛮夷的战斗中,吉利西亚海姆家供应了领地盛产的草药,并在后勤方面建立殊勋,由此获得家徽。是故,他们在国内威名远扬影响颇大,卡斯凯斯也仗着这份权利肆意妄为。

但是,统领这所教练学校的是约萨拉公爵家。吉利西亚海姆纵然名声赫赫,也无法企及王室。而且,卡斯凯斯的暴行罄竹难书,纵然百般偏袒也罪不容赦。

此乃王室所下的制裁,不容违抗。这样的三儿子只能是败坏家门的耻辱,父亲非但不会帮他,甚至应该还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弃。

卡斯凯斯远离自己的领土,在当地纵容自己,滥用先天之本的权力。下层贵族围绕着他巴结献媚,而这更致他忘乎所以。

最终,他太过得意忘形。

当学生被处以除籍处分时,首先会通知家庭。然后,在家里来人接或者断绝关系的书函送达之前,他们将被幽禁在学舍角落的惩罚室。

惩罚室跟学舍比起来更单调,更冷清,更无情。那里没有窗户,浴室很小,床很硬,被子很薄。门是从外侧上锁的构造,无法自由外出。换句话说,就是还算有点人性的监牢。

「……可恶」

卡斯凯斯·吉利西亚海姆躺在床上,对着空气一顿恶骂。今天才是幽禁的第一天,他已经这样骂了几十次……这个数当然没人去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心中咒骂着,涌现的感情只有愤怒和不平。

他没有罪恶感,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做了坏事。他当然意识到自己违反了校规,但他却认为自己凌驾于校规之上,应该得到宽容。

只要报出吉利西亚海姆的名号,谁都会害怕卡斯凯斯。校内比卡斯凯斯身份更高的没有几个,街上的居民就更别说了。约萨拉是一座教练都市,同时也是向亚斯特赛仑大要塞输送物资的中继站之一,吉利西亚海姆当地的草药也会经过这座城市。商会想要讨好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恶……」

——我为什么非得受这种罪不可啊。

说不定上教练学校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没有商业头脑,没有承载家族的期待,但我并没有甘于那种容忍我饭来张口的家风。我的确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从小向往骑士。只要加入了王立骑士团,还能给侯爵家长脸。啊,想起来了。入学之初我怀着满腔的希望,听课的时候特别用心,训练的时候特别卖命……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鬼样子的呢?在故乡的时候,吉利西亚海姆的名号不过是一份重负,可到了外面却成了呼风唤雨的法宝……这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我被周围那些人捧上天,不管什么都任性妄为……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呢?

可即便想到了这里,卡斯凯斯仍旧毫无悔改之意。

在这层含义上,他很愚钝。他什么都不明白。表面上一个个都对他笑脸相迎,实际上他在校内早已成了万人嫌,比他更有气派的人总在背地里嘲笑他,而且对他巴结献媚的人也都只是看上了他的钱。

「可恶、可恶、可恶……!」

他朝着床上的被子奋力打了下去。

那帮一起被抓的跟班现在被关在了其他房间。他们现在做什么呢?那帮家伙终归是多得要命下层贵族,不需要在乎什么家族声誉,即便受到了开除处分,想必顶多挨父母两顿打也就没事了。

——可我不一样,我就算回去,家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这时传来敲门声,卡斯凯斯把脸抬了起来。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九点。晚餐结束后还不到两个小时,本家断绝关系的书函总不会这么快就送到了吧。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烦躁地吼了起来。

「我从里面打不开,要开自己开!」

没过一会儿,传来锁打开的声音,门缓缓地打开。

一张脸缓缓地出现了,是西西里教官。

「你很不镇定呢,卡斯凯斯·吉利西亚海姆」

他苦笑起来。看来今天是他值班。

他本来负责的是历史学,年龄四十五岁左右,瘦骨嶙峋,和颜悦色。他性格沉稳但缺乏威严,学生们有些瞧他不起,平时总有人嘲笑他说:「呆四眼的课只会让人犯困」。

当然,拉克凯斯自己也不例外。

「什么?我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了,直呼名讳成何体统」

——记得这家伙是子爵。与出身侯爵家的我身份悬殊。

但是,西西里没有理会卡斯凯斯的谩骂。

「我是来送慰问品的。当然,不是我送的」

他将双手拿着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里面放着一只玻璃杯,杯中装着饮品,然后还有一小块蛋糕。那杯应该是葡萄酒之类的东西,蛋糕的质地很寒酸,完全就是庶民吃的便宜货。

他一边鄙视着这些东西,一边问

「谁送的」

「就算你这样的人,也有人关心的」

「……啊?」

他的回答很讨厌,卡斯凯斯不禁压低了声音。

可是。

「不管怎样,你最好还是先把这些吃掉」

西西里突然间好像得意的,同时又好像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卡斯凯斯的威慑转变为困惑。卡斯凯斯入学三年都在上西西里的课,从不记得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这个男人,也能这样笑出来么?

教官枯瘦的脸上贴上了诡异的笑容,说道

「这块蛋糕,可是相当上等的。特别是,里面的奶油,乃是极品」

他慢慢地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进行断句……

「明天早上,我会来取餐具。总而言之,绝对不要剩下」

极不自然地进行调强。

就在卡斯凯斯愣住的时候,他迅速地旋踝离去。

门关上,然后上了锁,寂静再次统治了惩罚室。

卡斯凯斯皱紧眉头,但突然想到了什么,走近桌旁。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慰问品』,抓起旁边的叉子,随意地将蛋糕切开。不出所料,质地极差的海绵蛋糕中根本没放奶油。

取而代之,放入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将它展开,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写着『你先等着明天就来救你』。

「……喔」

他的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救……具体是指什么?想必不是帮我逃出这里吧。再说了,从教练学校逃出去,后面等待着我的就是平民生活,这跟被逐出家门又有什么分别。这点事情,写这个的人也应该明白。

既然如此,是帮我消除处分么?或者是更加不同的方法么——比方说,引发极大的混乱,让我们蒙混过关?

「呵、呵呵、啊哈哈」

他并没有期待,也没有萌生希望。

他只是觉得有趣。

看来有人要闹出什么事情来了。而且那些人连教官都拉拢了。既然是这样,对那些人的企图不管是顺着来还是倒着来,对卡斯凯斯来说必定都是次天赐良机。

没错——肯定比维持现状要强得多。

他将纸片揉成小团,放进嘴里,用葡萄酒咽了下去。他又将蛋糕塞进嘴里,在方才异物滑过留下不适的口中咀嚼起来。

红酒也好蛋糕也好,甜中都带着怪味,老实说很难吃。这些应该是穷平民喜欢的便宜货,跟贵族的舌头可不适应。但是,他一丁点也没有剩下。证据必须全部湮灭。蛋糕上可能会浸染墨水,藏了纸的事情可能会因此败露。

将绝对算不上好吃的慰问品彻底消灭后,卡斯凯斯笑了起来。

当下,同样的东西可能已经送到了那些跟班手里。卡斯凯斯有些担心。

——那帮家伙都很蠢,能不能察觉『慰问品』的意图呢?

他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残留在喉咙深处的异物感令他不住地咳嗽,但他闭上了眼,做了次深呼吸。

他已经不会再盼明天不会来到了,毋宁对黎明——这场事件的开始,开心得不得了。

——第四章 搅乱箱庭——

 1

一夜过去,伊米纳和艾莉丝成为了街头议论的焦点。

他们刚走到大路上准备吃早餐,便招来教练学校的学生们遮遮掩掩的目光。有人擦身而过对上视线也会马上移开,远远听到围观的人在嚼耳根子。这一下让伊米纳为难了,艾莉丝也只能坐立不安地按着用头发遮住的侧脑。

他们本想索性返回旅店,但旅店似乎并不供应早餐。在这个镇子的大路上,面向学生的小摊小贩一大早就开始营业了,旅店似乎也让房客们在那些地方用餐。伊米纳无可奈何,随便要了点简单的事物。茶和面包,然后还有焯过的蔬菜。伊米纳刚把托盘放在店门口的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去,周围的视线立刻聚集过来。

「……真麻烦」

他对身旁坐下的艾莉丝苦笑了一下。

「我们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么?」

昨天的确和几名教练生发生了一点磨擦,殊不知竟然完全成为了焦点。

「他们是在瞪我们么……?」

「我觉得不是」

艾莉丝不安地问道,伊米纳摇摇头。

他们的视线并不尖锐,没有敌意,只是单纯地对奇怪的东西感兴趣,甚至感觉到那近似好意。

「……哎,管他呢」

用不了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伊米纳对此毫无兴趣。

他咬了口面包。虽然是刚出炉的,但怎么都食之无味。

「昨天胡桃没买成呢」

「嗯……还以为可以久违地烤一次面包了」

「待会儿要不要去买材料?晚上在客房里吃」

「真的么!?」

艾莉丝笑靥如花。

「那个,我想做浓汤!用牛尾巴煮的那个」

「那东西有卖么?这一带全是小摊,市场在哪儿呢」

「另外,还要搭配用香草包起来烤的土豆牛肉!」

「我知道啦,全都交给你了」

看到跃跃欲试探出身来的艾莉丝,伊米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蛰居在山里的时候从没得到过像样的食材。当然,像那样费上一番功夫来吃饭也别有一番乐趣,但有时艾莉丝还是会露出悲伤地表情。

她说,要是有更多的材料,就能做更多婶婶的料理了。

艾莉丝很拘泥莉尔教的料理。这四年间,她一直都在做,尤其是放了胡桃的甜面包,因为那是妈妈——莉尔的拿手料理。

有时候,她会像自言自语一样说

——要永远都让伊米纳吃上那个面包。

——我要代替婶婶做给伊米纳吃。

伊米纳觉得,艾莉丝其实只要按她自己的方式来做菜就行了。不用强迫自己去重现莉尔的味道,只要是属于她的味道就可以了。可是,伊米纳却还没能当面对她这么说。

一方面是因为害羞,另一方面,则是碍于那些历历在目的,与家人相伴的记忆。

相对的,伊米纳伸出手,用力地摸了摸艾莉丝的脑袋。

「怎、怎么了?突然间……」

「没什么」

现在留给伊米纳的,就只有这位少女了。

他遭到挚友背叛,家人惨遭杀害,村子变成了森林——但是,只有艾莉丝呆在他身边,一路跟着伊米纳。她抛弃了她出生的故乡——妖精乡,抛弃了她的家——恩德维尔氏族,选择陪伴伊米纳。

她不仅舍弃了一切,还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了伊米纳。

所以,伊米纳痛恨着她,同时又怜爱着她。这正是因为她虽然是可恨的妖精——不,因为她毫不在乎自己是妖精,选择陪伴在伊米纳身边。

「这茶好淡啊」

见艾莉丝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伊米纳放开手,岔开话题。

「嗯,我想是过滤的时间太短了。毕竟客人很多呢」

艾莉丝一边看着茶杯一边点头。

只见那些学生从城市里头的宿舍穿过大道,正在走向小山上的学舍。他们在半路上随便找些小摊喝喝茶吃吃便餐。不管客人还是店家都鲜少有清闲的时候,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很赶吧。

正当伊米纳想着这些的时候——

「早茶这种东西完全不好卖呢。尤其是因为那些贵族会在宿舍里喝上等的茶。所以会点茶的只有我们这样的平民,而平民没那么挑剔,就算淡一点也肯凑合着喝」

一位学生突然插嘴,加入到伊米纳他们的话题中。

他站爱餐桌前,对两人投了个笑容。

「嗨,昨天辛苦了」

他是一名少年。翘起的头发十分显眼,一副轻飘飘的态度。

他是昨天跟公主在一起的两名随从中的一个。

记得名字叫——

「萨什塔尔,是么?」

「对,你记得我啊」

「喂,萨什塔尔!你怎么突然找人搭腔……」

一个大个子男人从他身后跑了过来。

他应该十八、九岁,尽管因为体格的关系很显年龄,但实际上可能还要年轻一些。虽然面容粗犷,但似乎性格中庸,一看就知道他现在很慌张。

「这没什么吧。那些在远处偷偷议论的家伙才更没礼貌吧」

个头小的萨什塔尔反而更有胆量,感觉他们这对组合不太协调。

「或许话是这么说……不对,突然打扰你们,真抱歉。我叫弗利姆,他是我同学」

「我叫伊米纳,她是艾莉丝」

伊米纳也很有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

「又请你关照了」

不过老实说,他主动来找伊米纳说话,也是帮了大忙。这样伊米纳就能毫无顾忌地问了。

「话说,是因为我昨天撂倒了你们的同伴,所以才弄成这样的么?」

伊米纳简单地用眼神示意那些围观群众。

「哎,差不多吧」

萨什塔尔带着笑点点头,然后——

「不过你可别误会,他们没恶意的」

他举起手,张开手掌挥了挥。

弗利姆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昨天给你们添麻烦的……缠上这位小姐的家伙叫卡斯凯斯,在学校里是个出了名的万人嫌。他总是仗着吉利西亚海姆侯爵家的名头肆意妄为,大伙都对他一肚子气,但表面上却无法违抗他」

「原来如此」

大财主仗着有钱有势作威作福,大家早就看不下去了,然后伊米纳帮所有人出了口恶气……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不过说实在的,伊米纳对那个叫做卡斯凯斯的男人没什么印象。对于伊米纳来说,那种人根本无关紧要,只是觉得麻烦所以才打晕了。当然,如果他要加害艾莉丝的话,那应该就不会这么随随便便了。

「哎呀,真是抱歉,说来实在惭愧。照理说,我们同为约萨拉的教练生,应该有人出面阻止的」

弗利姆非常诚恳地道了歉。

「这没关系」

但伊米纳只是耸耸肩。

伊米纳那么做本就不是为了他们,以自己的角度来讲,只是把摊到身上的麻烦事给处理掉罢了,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而且,那种货色可不能把艾莉丝怎么样,她可没有弱到那个地步。

「话说回来,伊米纳」

萨什塔尔对伊米纳叫了声。

「什么事?」

伊米纳不禁暗自戒备起来。

因为他现在跟昨天想要套话的时候是同一个表情。

「我想问问,你是佣兵么?」

提问的内容不出所料。

他的视线投向了伊米纳挂在腰后的剑。

「那是魔剑吧。你有从军经验么?」

萨什塔尔单刀直入,这让伊米纳苦笑起来。

——这家伙昨天才拐弯抹角地搞了一次诱导讯问,今天竟然问得毫无忌惮。

弗利姆可能是从那抹苦笑中感受到了伊米纳的困惑,呵斥了萨什塔尔

「喂,这样很没礼貌吧」

「有什么关系。咱们的公主殿下对你的强大很感兴趣。……实际上,你昨天撂倒卡斯凯斯的那一击,真的很出色」

——原来这个人当时也在场么?

算了,无所谓,完全不感兴趣,就简单应付一下吧。

「那么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打了他个出其不意」

「哦,说起来」

弗利姆就像突然想起似的,右手拳头轻轻砸在水平摊开的左手手掌上。

「还有总代表。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么……」

他应该是想问掌掴的那件事。

可是这个提问——

「我怎么了?」

被伊米纳背后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总、总代表!?」

「哎呀,真是说谁谁到」

弗利姆惊慌失措,萨什塔尔耸了耸肩。

伊米纳歪起脑袋,然后仰像后方,只见一位金发少女正挂着浅浅的笑容站在那里。那张脸酷似姐姐乌尔哈,却散发着乌尔哈所没有的高贵气质。

「嗨,公主殿下」

伊米纳挑起半边眉毛,打了声招呼,随后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苦笑起来。

「能不能别用这个『公主殿下』喊我?我在这里只是一介教练生」

「我又不是学生,身为国民,我难道不该对公主殿下表示敬意么?」

「完全看不出你有什么敬意就是了……」

米莉霏卡一脸吃惊,但又不知怎地有些开心。她的表情稍稍放松下来。

「那个跟班……叫做温特是吧?他不在么?不过另一个人正缠着我就是了」

「……你究竟在做什么,萨什塔尔」

米莉霏卡一脸木讷地叹了口气。

「我碰巧遇见他们,所以打了声招呼,对吧?」

萨什塔尔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米莉霏卡颦蹙起来,但还是将目光移回到伊米纳身上,说道

「他们是执行部的成员,本就不是我的跟班」

——那么,后面的那些人就是跟班了吧。

那些女学生加起来大概有五、六个。

她们在米莉霏卡身后,很感兴趣地不时偷瞄伊米纳他们。

大概是注意到了伊米纳的视线,米莉霏卡在被问之前作了说明

「她们是我同期的朋友」

「是么」

米多戈尔兹并不乏女士兵。在卫生兵中,尤其是在看护兵中女性数量很多,在兵站相关的——负责辎重的部队中,在煮饭和配给等方面占据着一定的名额。虽然比例不是很大,但还是有携剑上前线的女兵,还有种说法,称女将校更能鼓舞军队士气。这位公主大人应该就是这种类型。她有朝一日肯定会成为统领三军的将军。

不过作为王室来说,那还真是骁勇。

米莉霏卡的视线接着又移向了艾莉丝。

「早上好,住的还好么?」

「啊,那个,早上好!托您的福,睡的很香」

艾莉丝突然被搭话,慌了起来,小脸绯红地低下头。

「饭菜还合口味么?」

「是,非常可口」

「我可以坐你身边么?我对你很好奇」

「啊、咦?啊、好的……」

不知怎么回事,她对艾莉丝产生了兴趣。

「昨天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不过早上还有课,所以现在也没什么时间呢」

「啊、呃,那个……」

艾莉丝开始自乱阵脚。

可能是因为对方跟乌尔哈一模一样,而且还是王室。

话虽如此,艾莉丝其实也是公主,气势上根本不需要输给她。当然,艾莉丝的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艾莉丝一脸困惑地偷看伊米纳,伊米纳点点头。

「公主殿下直接指名,别搞砸了哦」

伊米纳心想,她上学绕了路,想来充其量只能呆上个十分钟左右。如果要问过于深入的问题,自己插嘴回答也能应付。而且这是一次好机会。艾莉丝因为害怕自己是妖精的事情被发现,所以很不愿跟人说话。可是伊米纳看到她为这件事担惊受怕的样子,心里总有些不好受。

因为真正的艾莉丝,其实是个漂亮、爱笑、开朗的女孩。

「你们一直两人结伴旅行么?」

「是的」

「一定很辛苦吧」

「不,那个……不是那么辛苦。因为伊米纳会保护我」

伊米纳倾听着两人对话,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肩膀。

他看了过去,只见米莉霏卡的那些女同学正兴致盎然地看着伊米纳。

「怎么了?」

其中一个人双眼闪耀着光辉,毫不顾虑地问了出来

「说一说说一说,你是不是那女孩的男朋友?」

「……啥」

同时,其他少女也同时发出娇声。

「呀,一上来就问这个!?」

「可是,大家不是都想知道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喂,这种事可不能大声讨论,真不像话」

「哎呀,装模作样。你不也感兴趣?」

「我、我才没……」

「说中了呢,都红到耳根子了」

「啊哈哈,真可爱!」

看到少女们唧唧喳喳地笑起来,伊米纳不禁颦蹙起来。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简直太闹腾了。

伊米纳在同龄孩子很少的乡下长大,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所以愣住了。虽然乌尔哈净爱说那些轻浮的话,艾莉丝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也很喜欢说话,但不曾想聚集到一定数量之后竟然会这么吵。

可能因为她们都很有教养,聊这种闲话的时候态度也十分高雅,这样的落差也让伊米纳背脊发寒。

「你们快别这样,没看人家正在困扰么」

将伊米纳拉出火坑的是米莉霏卡。那些女孩都是同一幅无辜的表情,丝毫没有要道歉或者反省的迹象。

「呐、呐,你叫艾莉丝是吧?多大了?」

目标突然转变成了艾莉丝。

「咦?呃,那个……十八」

「跟米莉霏卡大人同龄呢」

「你真漂亮。皮肤又白,发色也很漂亮,真让人羡慕」

「十八,很漂亮吧。就像妖精一样」

就像妖精一样,这句话让艾莉丝嘴唇绷紧。她游移的视线转向了伊米纳,寻求依靠。可是,这个状态也仅仅只维持了片刻。

「要称赞最好也别用这种话吧」

米莉霏卡严厉地劝谏同学们。

「虽然这是传统的惯用语,但毕竟当下跟妖精族之间正值战时」

当然,她并不是知道艾莉丝并非人类才这么说的。她应该是记住了伊米纳他们昨天说过的话,顾忌他们是赛莱德出身。艾莉丝既然来自那个被妖精毁灭的村子,被这样比喻两人肯定会不开心,所以米莉霏卡才献上了这份关怀。

「也对……我太粗枝大叶了。对不起,艾莉丝小姐」

「没、没有,不用道歉」

「可是,你真的好漂亮啊」

「是呀!我禁不住想要抱上去了」

唧唧喳喳的,场面一下子又吵闹起来。

「……哎呀哎呀,闹得还真是华丽呢」

弗利姆再一次来到了被排除在外的伊米纳身旁。

他敌不过女孩们的阵仗,是被赶到这里来的。

「哎,这也难怪。我们这些爷们是有很多事情想问个明白,但也敌不过那些爱八卦的大小姐呢」

萨什塔尔也跟着说道。

他指向米莉霏卡,笑了起来。

「我们的公主殿下人亡相当高哦」

「看来是的呢」

感觉确实会有很多人敬仰她。凛然的风貌加上端正的容貌,剑法一流,而且还是王室之女。想必只要待在她的身边,肯定不论是男是女,会有不少人豁出命来去战斗。当她屹立于战场之时,必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司令官。

「说起来,刚才那个问题没问成……你真的在做佣兵的营生么?」

「不,那算不上营生」

伊米纳对提问的弗利姆摇摇头。

「我是从军志愿者,正在赶赴亚斯特赛仑的路上」

亚斯特赛仑大要塞。

它倚险而筑,位于距此两百公里的米-诺山脉之麓,放眼便是米-雷大平原,是一座面积堪比城镇的巨大军事据点。

冠以王族姓氏足见对其的重视程度,被称为人类的第一道防卫线。那里一旦失守,前线将后退至后方四百公里的佛比尼奥慕斯断崖城。

在亚斯特赛仑,与妖精军团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近半年。由于长期人员不足,只要志愿参军,应该就能得到相应的岗位。

「唔……你上过战场?」

「小战役打过几次,大战役还没参加过」

隔阂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消除了。

伊米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便诚实地作出了回答。

「是跟妖精作战么?」

「没错。妖精之中有一些不参加大规模作战,而喜欢在边境肆意妄为。我有时候就是去对付那种家伙。就像消灭山贼一样」

也包括讨伐魔兽跟鬼在内,到处都有聚落需要那样的帮助。

「你的剑术在哪儿学的?」

「一半是自己学的,一半是跟隐居深山的古怪女剑士学的」

虽然不知道她教的东西能不能称作剑术,但确确实实让伊米纳变得很强。

「原来是这样」

弗利姆露出感慨颇深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就直说了吧,其实你这样千锤百炼的战士正是我向往的目标。练就一身好本领,身怀荣耀捍卫祖国……这正是我小时候梦想的战士」

伊米纳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梦。

但是,弗利姆接下来的话却令伊米纳内心激荡起来。

「我梦想着成为保卫国家的士兵而参加教练学校,参加是参加了,但是说实在的,在这里都只是在一味地认清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有很多贵族是为了打响名声,而我们平民则要一边侧眼看着那帮家伙摆臭架子,一边踏踏实实地练剑。我们希望好歹在武艺上超越他们,可那些贵族真的很强啊。他们出于兴趣之类的原因,从小就一直在练,我们不管练得多认真,在花的时间上也完全敌不过」

「是么」

伊米纳即便意识到了令自己内心躁动的源头,却还是附和了对方。

「我还有不到两年就毕业了。萨什塔尔,总代表,还有那些小姐们也都一样……这里所有人都是同一学年的。不过,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上战场。成绩好的人将能成为王立骑士团的一员,光荣地在王都当差。贵族们将加入家族或亲属的私人军队,逍遥自在地当空头将军。到头来,真正想要战斗的人却寥寥无几啊」

而这股躁动,正是到达这个教练都市之后一直扎根在头脑一隅的东西。

伊米纳一直在想,这帮家伙为什么能够这么悠闲。

眼下正值战时,咫尺之隔便是战事最前线的亚斯特赛仑大要塞,人类军队正与妖精军队在那里相互厮杀。而且,这里是为将来培育士兵的教练都市,而他们是应该担负国家未来的士官候补生。

然而,这座城市的气氛非常祥和,那帮教练生也都是那种心态,毫无紧迫感。他们的剑技感觉确实很高超,而且所有人都配有魔剑,然而实战中究竟怎否派上用场却不得而知。

从战况来看,人类方处于压倒性的不利。侵略赛莱德村后的四年里,米多戈尔兹皇国失去了约两成的国土,而且目前没有收复失地的方法。这样下去,未来只有灭亡。然而,他们为什么能这么悠闲。

他们危机意识淡薄,完全没有觉悟。

到头来,想必对于大半的国民来说,战场还很遥远吧。

虽说是两成的国土,但被夺走的都是边境,是人口较少的地区。由于妖精侵略之后便会将当地的人们变成鬼和森林的养分重新利用,所以很少会有幸存者。所以,很少有机会听到那些流离失所之人的声音,难民甚至不会涌入大都市。

另一方面,承担着主要产业的都市现在平安无事,毋宁因为战事所需而景气正好。身处那些安全地区的人们,生活应该都很滋润。

但是,亚斯特萨伦一旦失守,恐怕国民一下子就会变得穷困。

一旦翻过米-诺山脉,直到佛比尼奥慕斯断崖城之间四百公里的区域大部分均为一马平川的平原,除了横跨大陆的大河——白铃江勉强能算天堑,完全无险可守。

平原中有小麦的重要产地纳哈塔,以养马著称的比利吉纳,学术都市艾丽娜米耶。不论失去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国内经济都将遭受沉重的打击。小麦价格将会飞涨,军马不足,进一步导致运输费用和通讯费用突然猛增,学术研究将会停滞,其影响和余波势必还会波及其他所有产业。

他们肯定不会觉得,其实很可能一觉醒来就会演变成那个样子。大概不仅仅是这所学校的教练生,绝大多数的国民都是这样的。

要问为什么,因为——

那些妖精究竟是怎么杀人,怎么残害人的;

是怎么毁灭人类的村庄的;

是怎么把人类的土地变成妖精乡的……

这一切,他们都没亲眼目睹过。

「话说,伊米纳」

弗利姆说完一个话题,视线再次放回到伊米纳身上。

他说,伊米纳是他向往的存在,是千锤百炼的战士,执行着保家卫国的光荣使命,而他从小就梦想着成为那样的战士。

简直太讽刺了。

伊米纳以前也怀揣过这样的梦想。他立志成为为国效力的士兵,成为捍卫国家,捍卫家乡的战士。但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是弗利姆眼中那样,不是弗利姆憧憬的那种人。

弗利姆问了。

没想到那是对于伊米纳来说最根本的问题。

「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要成为佣兵呢?」

伊米纳的嘴唇弯了起来。

弗利姆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敬意与亲切,转变为困惑,接着又变成了畏惧。

伊米纳知道自己控制不住露出了浅笑,但还是作出了回答。

「我要报仇」

到头来,只有这个。

我的心里,只有这个。

「我要把剑刺进那些妖精的心脏」

 2

时间将近中午。

教练学校正进行着上午的讲习。尽管充斥着大量的气息,附近却十分沉静,进行实技练习的喊声与刀剑之声远远传来,也为寂静添色。

卡斯凯斯·吉利西亚海姆一个人从这样的气氛中被分离出来。

他在校舍角落的惩罚室里,也能感受到学生们的气息。只要他有意,甚至可以跟被软禁的那些跟班交谈。

可是,卡斯凯斯没有余力去关心外面。

而且情况不仅仅是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身体发生异变的呢。昨天还很健康,早上醒来后,昨天送来的难吃食物从喉咙里逆流上来的时候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等注意到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四肢微微发麻,身体滚烫却又冷得不行。当他发现身体状况发生变化的时候,意识所能感到的已经只剩痛苦了。

脑袋的沉重感化作了没有片刻停歇的可怕头痛。四肢的感觉已经超越了麻痹,就好像一直在被针扎,剧烈地抽动着。此刻能够明确的感觉到,逐渐在腹腔弥漫开的类似呕吐感的不适感觉已经随着心跳覆盖全身。这样的症状,他从来都没体验过。

他最开始放声大叫:「我身体出问题了,有没有人啊,我好难受」。他用尽一切言语来求救,但不管怎样叫都没人敲响他的门,唯一得到的回答的,就是墙另一头跟班们的声音。他们大喊:「我也不舒服,快叫医生来」。卡斯凯斯这才知道身体出问题的不止自己一个。

他怀疑是集体食物中毒,可能是某个人对自己这帮人怀恨在心的家伙投了毒。他想着想着,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说起来,将昨天晚上送来的那些蛋糕和葡萄酒咽下去之后,舌头上好像残留着一股怪味。

可是,如果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唔、啊啊啊啊啊!」

他在床上按着肚子,大声叫喊以求缓解痛苦。被关进隔壁两侧的狐朋狗友们如今是什么情况呢?现在根本没有闲情仔细去听外面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过来?我已经被教练学校抛弃了么?还是说真被投毒了?那投毒的是谁?实行犯虽然是西西里教官,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该死的畜生,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儿来的家伙,但觉饶不了他。

卡斯凯斯为了缓解痛苦,在脑子里拼命地咒骂。

因为他缩成一团不停呻吟,所以没注意到门锁打开的声音。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知道有人进来了。

「……情况怎么样」

卡斯凯斯的视线向声音转过去。那是一张令人讨厌的脸。

「西西里,你这混、账……」

西西里教官正挂着平静的笑容,就跟昨晚送来慰问品时的表情一样。

——这个呆四眼,对我做了什么。

卡斯凯斯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取而代之,从喉咙里漏出了野兽一般的低吼。

西西里教官把瘦骨嶙峋的手放在下巴上,枯瘦的背脊略微后仰,态度就像在历史学的讲习上看着地图时一样,说

「唔……还不错呢」

他说还不错?他是那只眼睛看出来的。

「虽然增加迟效性后造成了不稳定,不过还算合格吧」

「啊、嗷、啊噶……」

——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尸始种哦,就像你这样的东西」

「咦咦唔?」

——尸始种?他说了个莫名其妙的词。

「首先植入种子,在体内萌芽之后便会将胚芽中积攒的灵气释放出来,对成为宿主的有机体施加生体降灵术。本来植入之后十多分钟就会出现效果,但这次植入同时也是一次实验,尝试将发动延时调节到了半天」

「注唔?注唔?」

——种子?植入?

「意识……自我还残留着呢。不过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来了呢」

「咦、咦?注唔?啊、啊、啊啊」

——意识?自我?你说什么……

「西西里教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话多了?」

戴眼镜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咦、唔唔」

——你、是……

那个人,卡斯凯斯认识。

卡斯凯斯几乎不跟他说话,因为他很招人讨厌。他比卡斯凯斯低一年级,成绩优秀,而且性格也很好,容貌也很俊俏,拥有着卡斯凯斯所没有的人望,最关键的是,他是这个学校里少数有身份能当面跟卡斯凯斯提意见的人。

能够提意见的身份——身份,那是什么。

感觉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自豪。

「非常抱歉,身为一位卑微的学术人士,实在难以控制心中的激动」

「库库……西西里教官专攻的应该是历史学才对吧」

「哎呀,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对灵术学也十分精通。就先当是这样吧。比起只有无聊的东西不断堆砌而成的人类历史学……我觉得妖精的生体降灵术要有意思的多」

「是么。不过说实在的,身为人类的我觉得很可怕呢」

「确实如你所言,那是很可怕的东西。他现在是怎样的感觉呢」

——这帮家伙都在说什么?

感觉?我是怎样的感觉?

问得好。我现在身体好烫,力量不断地涌上来,脑袋晕晕乎乎的好舒服,啊啊——肚子饿了。该吃什么好呢。

好想吃肉。

「嗯,怕是很危险」

西西里拦住另一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要是过分悠闲地观赏,你搞不好会被吃掉的」

「其他惩罚室什么情况?」

「跟这东西一样,应该已经完成了」

「原来如此,那就把他们放出来吧」

「有劳了。可是……这可真是突然呢。竟然比预定计划提早了两个月」

「哈哈」

人影笑了。那是肯定从未在他人面前露出过的,残酷扭曲的表情。

那个人接着说道

「这叫顺水推舟。我一直盯着机会,这回正巧把他们给抓过来了。而且,我的心情也想这么做」

「……心情?」

「就是,想要破坏的心情」

「总之就是心血来潮对吧。……哎,毕竟答应过在方法和时间上要迎合你,我是没有意见的。我想要的就是戳个口子,破坏那个大要塞的胶着状态就够了。不过,扮成人类真的很有意思」

「你肯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扮下去了呢」

「嗯,说的没错」

西西里教官——之前在约萨拉教练学校里冒用这个名字的男人,那细致而谦虚的口吻突然变得狂妄而充满威慑力。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容貌转眼间发生了变化。

瘦骨嶙峋的脸增添了肉感,皮肤变得水润,枯瘦的四肢丰盈地膨胀起来,外表年龄一下子年轻了十五岁。他头发散乱着,从花白的群青色变成了透着水蓝色的银色。

然后,两只耳朵变得像针叶一样尖。

「哎,这情景不论看多少次都教人难以置信呢」

人影发出交杂于感叹与畏惧之间的叹息。

之前还是西西里的那家伙,高傲地点点头。

「嗯,同族之中也没有人能如我这般自由自在地改变相貌。所以我的灵术得到了光荣的唯名……『幻化者之吼』」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岁左右。

「诚惶诚恐,西西里教官。不,还是用真名来称呼比较好吧」

「喊什么都无所谓」

那名妖精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

「不过就算喊西西里,也没人会回应了呢」

「是啊。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科赞·黛米恩德维尔阁下」

人影回了个笑容,换了个名字称呼他,转过身去。

「尸始种姑且有九只,接下来还要继续多种一些。这座城市恐怕半天都保不住吧」

人影伴着一声冷笑,呢喃起来。

「啥?这种小小的城市对我来讲根本就不够。不过……这也是为我等氏族和氏族长大人,当间谍也是出于无奈」

他的眼睛向远方望去。

人影和妖精同时走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曾是卡斯凯斯·吉利西亚海姆的人,缓缓地钻过了房门。

「噢……啊。啊、噢噢啊」

那位以出身侯爵家为荣作恶多端的少年,曾经的面影荡然无存。

他个头超过七尺,黑黝黝的皮肤就像被泥土弄脏的岩石,全身都是异常发达的肌肉。

尖细上挑的双眼,裂到耳根的嘴,长长的锯齿状牙齿,就像倒竖的钢丝一样从头一直盖到后背的鬃毛。

那是一只凶鬼。

被叫做食人魔的,凶猛残暴的种类。

又说不定,是原本为人时的扭曲根性让他变成了食人魔。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

食人魔一声大叫。

以前那些跟班也整齐划一地离开了惩罚室。

三只兽人,五只巨怪,总共八只。再加上卡斯凯斯变成的食人魔,总共九只。

他们依赖着体内残存的还是人类时的记忆,一边眨着难以抑制食欲与肉欲的双眼,一边前往学生们——不,是饵食所在的教室。

 †

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如今没办法把心思放在课堂上,这让她觉得自己羞愧。

再过十几分钟,午休就开始了。

她本该很喜欢军事学才对,可唯独今天老师讲的课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虽然目光落在教练书上,然而一行行文字只是在眼睛上滑过,随后便不知去向。

不,其实并非『唯独今天』。她昨夜难以入眠,作业也没有好好做。她回学生宿舍的时候心情还是平静不下来,周围人跟她说话她也是随口回应,让温特和萨什塔尔非常担心。

她知道问题所在。原因就是昨天遇到的那对旅行者。

特别是那位少年——伊米纳。

米莉霏卡当时听到有学生闹出了乱子,于是走向大道那边,却不料被漩涡中心的他突然抓住了脸,受到了无礼对待。后来她觉得需要询问详情,于是将他带到了校舍,但她又想见识见识一击将卡斯凯斯撂倒的实力,于是便打起了坏主意。逮到口实与他进行了比试,最后获得完胜,然而却怎么都无法释怀。离开之后听萨什塔尔说,他可能一开始就不想战斗。

米莉霏卡产生了兴趣,但也注意到有种静不下来的心情聚在心里。

早上碰巧遇到了他们,试着找他们说了话,却不知怎的没有跟少年,反而只跟少女——艾莉丝聊了起来。米莉霏卡有种古怪的感觉,总觉得很难去找伊米纳说话。

她想……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在比试的时候放了水,所以生气了?还是怀着期待,想要见识他拿出真本事的样子?米莉霏卡确实渴望遇到好对手。在剑术方面,校内无人能够胜过米莉霏卡,现在就连讲师也甘拜下风。

那种坐立不安的心情,可能源自对那神秘气场所涌现出来的求知欲。他的出身地是赛莱德。那是四年前最先受到妖精侵略的村庄。而且他说他去世的姐姐和米莉霏卡很像,这也让米莉霏卡很好奇。他看着米莉霏卡的脸,做出了那么忘我的行为,想必长得一模一样吧。

说起来——那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被男人触碰肌肤。

米莉霏卡生于王室,因此在社交场上有时被男性亲吻过手背。跳舞(虽然不擅长)的时候手会跟对方握在一起,剑技对练的时候也会有刀锷相抵的时候。但是,她迄今为止还从未被那样触碰过。

肌肤被人触碰,原来是那样的感觉啊。

即便了解了苦衷,想起来还是感到心烦气躁。而同时,又觉得很害羞,脸颊发热,整个人坐立不安。

那种男人,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

生来即是王室的米莉霏卡,向来被人们尊敬着、畏惧着。有人巴结献媚窥伺着她的心情,有人出于顾虑而保持距离,有人举手投足间都表现出过剩的喜悦。米莉霏卡在生活中,会理所当然地被这些人伺候着。

米莉霏卡很早以前就觉得王室的生活非常拘束,因此她在进入教练学校的时候让别人以普通教练生的身份来对待她。从结果上来说,状况多少得到了一些改善,但本质上并没有多大变化。经过一些事情,被推到总代表的位置上,代替叔父肩负都市的名号后,又迫不得已地过上了憋屈的生活。

可是伊米纳不一样。他不畏惧,不尊敬,不会在远处用尊敬的目光偷偷地看着米莉霏卡。米莉霏卡跟她说话,他也没有丝毫经张,反而会用非常失礼的态度对答。

要说到失礼,萨什塔尔也很接近,不过他终归是刻意做出来的。他领会米莉霏卡希望别人把她当做普通的教练生,所以他才硬是用轻浮的态度来对待米莉霏卡。可是伊米纳则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顾虑,想必没怎么把米莉霏卡当成特别的人。就好像不同别人那种——只是远远看着一样。

那种感觉很新鲜,同时又觉得不甘心。

米莉霏卡感觉,她一直追求的东西,就在伊米纳所注视的方向。

米莉霏卡非常渴望。她从小衣食无忧,并不会缺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是,她总有种『不够』的感受。

她觉得有什么不够,渴望着某种东西。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但她知道那是在王宫中被人伺候着就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她觉得王室的生活很憋屈。即便试着向不适合女孩子的剑技之中寻求救赎,也仍未能弭平内心深处的空缺。同妖精之间的战争打响了,她想要奔赴前线,而且实际上也冲出了王都,在叔父的帮助下进入了教练学校——即便如此,她还是未能满足。

说不定,伊米纳就知道她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米莉霏卡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寻求的东西,那一定是能王族的身份所完全不能比拟的重要东西。

而就在此时,一个怪声传进了耳朵,近似幻想的思考被抹消了。

声音是从教室门口打出来的。

木制的门符合以朴素为宗旨的校风,装饰非常单调,但构造十分坚固,开闭时会发出沉重而独特的倾轧声。在讲习开始前这类时候,那个声音便意味着讲师要进来了,所以素来被当做收敛的讯号。

可是,现在正在讲习之中,门没理由会打开。正在对装配魔剑的百人队的阵型进行讲解的讲师露出诧异的表情,动作停了下来。

走进教室的是米莉霏卡的好朋友,温特·裘利亚斯。

他是裘利亚斯侯爵家长男,也是米莉霏卡在执行部里的伙伴。裘利亚斯侯爵家素来与约萨拉公爵家交往甚密,米莉霏卡和他就像青梅竹马一样。不过,裘利亚斯家对王室约萨拉家忠心耿耿,温特也不例外。他跟着米莉霏卡进入教练学校,但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同期,而是当做了臣子,不管米莉霏卡劝过多少次,他还是改不了毛病总叫米莉霏卡『公主殿下』。

温特样子慌张,气息紊乱,好像这一路是飞奔过来的。

整个教室陷入沉默,只能听到吞咽唾液的声音。

于是,米莉霏卡站了起来。

「温特,究竟出什么事了」

遇到这种情况率先做出行动的风格也是由于出身高贵,当然本人并未发觉。

「脸色如此大变会有失品味哦」

不论是作为执行部的一员还是作为侯爵家的长男,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保持沉着冷静。乱了方寸的人是没办法正常执行事务的。

即便受到责备,温特的脸色依旧惨白。

他短暂地把教室扫视了一番,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说道

「对不起,公主殿下。可是……事关重大」

「这是应该现在传达的事情么?」

米莉霏卡静静发问,问他是否有必要在众人面前讲出来。米莉霏卡自然信赖着温特。他很聪明,做出这样的决断肯定不会有错。

「……是,我认为应该立即通知全体学生」

「很好,那你讲吧」

清秀的外貌和诚实的态度相辅相成,温特本人在学生们之中也颇受欢迎。他拥有让人追随的领导力,所以不会让学生们造成混乱。

「是,请容我禀报」

温特重新端正了站姿,然后将左手伸出手指,将手背对着前方至于脸旁,与地面垂直——这是约萨拉教练学校的敬礼方式。

同时,他严正地告知道

「就在刚才,西西里教官……的尸体被发现了」

听到内容,教室里的空气立刻僵住了。

他的话听上去很不现实,所有人都没有理解其中含义。

就连米莉霏卡也十分困惑。

「这是……」

西西里·菲亚斯雷德是负责历史学的中年男性教官。

或许是因为他身材很瘦,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缺乏围岩,单为人平易和蔼,学生们都很亲近他。

米莉霏卡还记得三天前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时候跟他打过招呼,现在想起了他当时回礼时的笑容。感觉那时没有什么怪事,既然如此,怎么会这样。

「尸体是本人发现的。推断已经死了一天了」

温特就像回答她无言的疑问一般,点点头,看着米莉霏卡。

「……是他杀」

此言一出,感觉教室里的气温瞬间降低了一样。

同学们许久的沉默,最终被打破了。

「怎么回事……?」

「西西里老师死了?骗人的吧?」

「他杀……是被杀是的?为什么?」

可以听到大伙偷偷开始议论。这也难怪,因为这是一场事件。

可是,正当教室里逐渐吵起来的时候——

「等等」

站在讲坛上的艾拉·莫伊普军事教官制止了温特。

「温特·裘利亚斯君,我深知你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但我今天早上还见到过西西里教官,然而你说发现他的遗体时,死后已经经过了一天,这会不会有些蹊跷?」

艾拉·莫伊普是名壮年男子,那张严肃的脸如今颦蹙起来,表情介于困惑与愤怒之间。

报告中的矛盾被指出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你可能只是错判了死亡后经过的时间……然而你知道么,光凭这一点,你在我心中『认真而诚实的学生』的评价都很可能大打折扣」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这是个性质恶劣的玩笑,绝饶不了你。

可是另一方面,米莉霏卡心中涌上的是不同的感情。

这是对温特本人感到的异样。

这跟死亡经过的时间、恶作剧之类的事情没有关系。那种事情,若非从小便经常与他在一起的米莉霏卡,便无法注意到。

西西里·菲亚斯雷德是参与裘利亚斯家出资开办的历史学研究的学者。他撇开了裘利亚斯家的照顾,选择奉陪温特以教官的身份来此赴任。温特应该从小就很仰慕他。

然而,相处甚久的知交,而且还是亲近之人被人杀死了,温特为什么还能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呢。

他冲进教室的时候样子很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可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纵然被艾拉教官那张严肃的脸怒目以对,他也不以为意。

回想之后感觉,感觉他当时方寸大乱的态度可能才是演技。

「原来如此,您的疑问非常在理」

温特首先对艾拉教官微微一笑,随后一边环视神经紧绷的众人,一边说道

「可是我也如你所说,不是会开无聊玩笑的人。另外,我没有错判死亡经过的时间。西西里教官被杀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他去世的事件是一天前,地点在主楼西南角落的空仓库里。……当然,您说的非常正确,您今天早上确实见过西西里教官」

他的表情,就像在炫耀胜利一样。

「你究竟……」

「我究竟知道什么?妖精的生体降灵术能够改变容貌。他们可以自身的肉体法身变化,跟其他人变得一模一样。不过,改变骨骼、体格乃至全身,甚至伪装年龄的人……在妖精族中,大概也只有我朋友能做到了呢」

米莉霏卡顿时叫了起来。

「温特!」

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了,所以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发现自己在决定性的部分上,看错了身为部下、朋友,又是青梅竹马的温特·裘利亚斯存有。而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从不曾认清过真相。

「你……难道……」

「艾拉教官,然后还有诸位」

温特高声宣告。

「就让我告诉大家,西西里教官是怎么死的吧。就像这样!」

然后,米莉霏卡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他以流畅的动作握住插在腰间的爱剑,瞬息之间拔了出来,朝眼前艾拉教官的脖子挥了出去。

首先只闻咚的一声,脑袋掉在地上。紧接着噗唰一声,血液向上方喷射而出。然后轰隆一声,身体颓然倒下。飞溅的血在教室的墙壁以及温特的脸上勾勒出鲜红的涂鸦,隔了几秒,学生们的惨叫声震彻整间教室。

「公主殿下……啊啊,美丽可爱的米莉霏卡公主殿下!」

温特夸张地摊开双臂。

他一边像台上的演员接受欢呼声一般品味着同学们的惨叫,一边朝座位的中心——大约相隔六米的位置上呆呆站着的米莉霏卡,投去充满执着的火热目光,说道

「我……温特·裘利亚斯,接下来要细细品尝你的绝望!」

不只是教室里面,外面也开始传来惨叫——没错,从外面也有。

那并非恐惧带来的哭喊,而是就像将绝望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的嘶吼,是拒绝一切为了逃进自身驱壳之中所发出的恸哭,是面对无法理解的东西时发出的号叫,是将疼痛直接以声音的形式释放出来的尖叫,是生命将要终结时声带奏响的临死惨叫。而这些惨叫声中,还混进了完全不像人类,简直就像魔兽和鬼那样的低吼声。

米莉霏卡还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状况让她不得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开始了。

 3

萨什塔尔·迪伊想起了以前从头栽进下水桶里的时候。

那是他儿时的讨厌记忆。

那个时候父亲猎到一头很大的野猪。在家里,这种事在平日里非常正常,父亲也经常让年幼的萨什塔尔帮忙处理杀好的猪,而那天也是同样的情况。把血放干后,一边用开水烫,一边剃毛、剥皮、开膛,同时把里面清洗干净,将肉分割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会把毛和味苦的内脏以及吃了会遭山神惩罚的脑髓等用不上的部位取出来,在事后会装进大木桶里埋在山里当做贡品。而那个桶就是下水桶。

当时正在处理,年幼的萨什塔尔突然猛摔了一跤,栽向后方,从头嵌进了桶子里。那个桶只够成年人伸进两只手,但正好可以嵌进小孩子的身体。萨什塔尔嵌进乱七八糟塞满兽毛、内脏、骨头的血浴桶里,当时强烈的恶臭令他将胃里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几乎昏死过去。过了超过十年的现在,大段经理仍作为人生中最讨厌的记忆深深地烙印在头脑的角落。

但是,这次的情形搞不好要比那个下水桶还要糟糕。

不管怎么说,散乱在周围的内脏可比一头猪的要多得多,而且关键在于那些不是猪内脏,而是人的。不过今天没有从头栽进内在那个里面,所以身体并没有被弄脏,可能唯独这一点比起那天稍微强上一点。

不过,要是淋到了人的内脏,肯定立刻就会疯掉。

教室里一片惨状,满是尸体。

有的被撕碎,有的不留原形,有的保留着半吊子的原型,有的乍看之下漂漂亮亮但仔细看却找不到下半身,总共有十人左右。这个数量也只是大概,因为根本就不想去数这种东西。

没有从那些尸体中发现朋友,算是些许的安慰……至少光看脸的话。

这里不是萨什塔尔的学级,是隔了一届的三期生——第四学年的教室。要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他是逃过来的。要说他为什么留在这里,因为他在这里藏了起来。

萨什塔尔他们的学级遭到了鬼和魔兽的袭击,短短几分钟便崩溃了。虽然也有勇敢出战的人,然而却被食人魔轻易地打死了。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丧失了战意,各自逃命……那真是谁逃晚谁没命。

萨什塔尔也不是没想过设法解决这种状况。既然身为执行部的一员,就应该履行职责,在校内将人员集中起来。可是让陷入恐慌状态的同伴冷静下来,却比打倒强大的敌人更加困难,因此他认定自己没有能力同时进行这两项事情。

逃是逃了,可目前魔兽和鬼在校内各到处横行,而且将这里选作临时避难所,也是因为这里的惨剧已经结束,怪物已经离去。可是从结果上来说,他还是被迫忍受着人类内脏的味道,缩在了这个地方。

教室里不止萨什塔尔一个人。出于同样考虑躲在这里的,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三个,他们全都屏气慑息。

「我受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其中一个女生抱着脑袋,牙齿直打哆嗦。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充满惧色。记得她名字叫莱米·赛蕾娅-修缇梅丽尔。她是个书虫,比萨什塔尔低一个学年,在二年级很有名。她成绩很差,却整日窝在图书室里,连积满灰尘的书都拿出来潜心阅读,所以被戏称为『扫灰的莱米』。

「……萨什塔尔,你真冷静啊,真让人羡慕」

另一个面如黄土的人说道。

他叫弗利姆·艾伊滋,是跟萨什塔尔同年级的同学,也是知交。平时看上去十分可靠的高大体格,现在就像彻底疲软一般缩成一团。

「也不是啊」

萨什塔尔回以浅笑。贸然发出声音会很危险,但一声不吭却又很压抑。萨什塔尔觉得小声偷偷地说上一两句应该不成问题。

「脑袋完全跟不上,真惭愧」

「即便如此,你还是很有胆量啊。比我还勇敢」

弗利姆的自我评价可没高到能够自我肯定,所以苦笑着作出回答。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弗利姆的口吻半是自言自语,感觉他已经走投无路。

萨什塔尔带着自嘲的感觉叹了口气

「我也完全搞不懂啊。只是……」

「只是?」

「战争离我们,似乎远比想象中的要近得多呢」

「嗯……你说得对」

从教练学校毕业之后就会上战场,感觉再快也就是明年的事情……然而『上战场』这个想法本身就搞错了。

现在,人类正在受到妖精的侵略,这是侵略方与被侵略方之间的战争。

既然如此,上战场就是只属于侵略方的特权。被侵略的人只能被上战场。也就是说,生活的地方会被变成战场。

亚斯特赛仑大要塞是当前的防卫线,在大要塞里头的这里就安全了?这是天大的误会,只是幻想。实际上,鬼和魔兽现在就在这里横行。

这是少数——搞不好是独个妖精所率的游击部队。

他们通过潜伏消灭教练学校,杀死将来会成为士官的人才,从长远的角度来削弱我方战斗力。这样的战略简直太合理了,甚至之前没有实行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至今没想到过这种战术的人类,简直蠢透了。

「没有开玩笑呢,是真的」

「哎,完全没有开玩笑。我们真是太傻了」

「说得太对了……」

萨什塔尔和弗利姆两人自嘲地笑了起来。

「嗯……?喂,稍微安静下」

萨什塔尔的耳朵捕捉到了外面响起的脚步声。

「怎么了?」

「有人走过来了」

那不是鬼跟魔兽。鬼走路非常重,声音很大,魔兽走路很快,声音很阴森。萨什塔尔竖起耳朵,集中精力。那果然是人类,数量是——两个。

但是感觉有些奇怪。

通常来讲,在这种状况下走在走廊上,脚步应该非常慌张才对。然而那两人的脚步声稳健有力,形同在大路上阔步,反倒像是炫耀自己就在那里似的,最后停在了这间教室门前。

过了片刻,随着沉重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莱米吓了一跳,弗利姆屏气慑息,萨什塔尔警戒着单膝跪地,缓缓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兵器。

进来的人,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虽然昨天才刚刚见到,但那两张脸给萨什塔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们……」

是志愿去当佣兵的旅行者——伊米纳和艾莉丝。

「是萨什塔尔么?还有弗利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萨什塔尔认出那位红发少年是熟人,尽管释放出来的气息依旧险峻,但还是浅浅一笑。

「那个女孩要不要紧?」

「嗯,我们三个都没受伤。……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在街上买东西,结果看到学生们从山上慌慌张张地往下冲,于是我逮到一个问了问,得知有鬼和怪物出现,所以就来了」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

——『所以就来了』是闹哪样?

说得那么轻松,内容却无比惊人。

正常来讲,肯定会像学生们那样逃跑。街上的居民们肯定也已经避难了。然而他们竟然两个人主动跑到这种连有多少怪物都搞不清的地方来。

「说你没有受伤是吧,能站起来么?」

伊米纳快步走了过来,从他的脚步中果真看不出丝毫偷偷摸摸或者害怕的迹象。到处倒着凄惨的尸体,发出阵阵恶臭,可他的表情却纹丝不变。

不光是伊米纳,就连艾莉丝也一样处变不惊。虽然她就像在哀悼一样表情忧伤,但完全看不出退怯和厌恶。

萨什塔尔发自内心地颤抖起来。

他重新认识到,这些家伙跟自己不一样。

他们跟自己,有着不可逆转的,决定性的不同。

「噫……」

被搭腔的少女——莱米抬头看了眼伊米纳,发出微弱的尖叫。

「艾莉丝,拜托了」

「嗯」

听到请求,艾莉丝代伊米纳来到少女跟前,蹲了下去。

「没受伤吧?已经没事了」

她轻轻抚摸少女的头,少女点点头。看到那张让人禁不住放松下来的可爱笑容,连萨什塔尔和弗利姆也感觉紧张感缓解了。艾莉丝就好一轮像盛开在血池中的花朵。

「噫……不、不是……」

可是莱米还是微微摇头。

她还是很害怕,脸色依旧铁青。不,她反而症状更严重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朝着艾莉丝背后的教室门口指了过去——

「不、不是。那个……那个!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她最终还是声嘶力竭地叫了出来。

「……!」

萨什塔尔看了过去,不禁咬牙切齿。

大意了。本来充分想象到了,可不知为什么放松了警惕。如果绷紧神经,至少就能知道有东西靠近了。

那些东西缓慢地从敞开的门进入教室……是怪物。

豚鬼——兽人〈Oak〉一只,然后还有小鬼——地精一只,总共两只。

它们在周围徘徊,肯定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跑过来的。

「可恶……!」

萨什塔尔不禁咒骂起来,焦躁感涌遍全身。

没有感到过大的恐惧算是万幸。可能是因为出生在猎户家,也可能是家乡山里熊很多,也有些习惯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了。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感官完全麻痹了。

他拼命地转动脑筋——下面该怎么办。

萨什塔尔身体动了起来。先不管有没有赢的可能,总之得战斗。

弗利姆怎么样?他的眼睛没有丧失光辉。他能不能握住背在背后的魔枪站起来,就要看他自己的气魄了。那个女生就没办法了吧。然后,把伊米纳和艾莉丝算上,能够战斗的人至少有三个,在数量上占优势。

只要一边牵制一边撤退,不是完全没可能彻底逃脱。

萨什塔尔一边做着乐观的推测,一边把手放在魔剑的刀柄上。

插在腰间的短刀,是仿制故乡叫做『库库力』的柴刀制作的反刃弯刀。巨大的对手相性太差,要打只能跟地精来么……

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

他发现艾莉丝和伊米纳的态度更加沉着了。

面对两只鬼,他们没有焦躁,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感到紧张。

艾莉丝应该也注意到了那些怪物的气息,然而却没有回头。她没把背后蠢蠢欲动的危机放在心上,抱住瑟瑟发抖的莱米的脑袋,一边轻拍莱米的背……

一边笑着……说道

「别担心。不是说过了么?……已经没事了」

同时。

伊米纳上前一步。

他反手握住在背后插在要上的剑,一把用于决斗的单手剑脱鞘而出。那是柄宽而厚实的双刃剑,应该叫做宽剑。萨什塔尔看到那柄剑,禁不住屏气慑息。

那应该是魔剑吧……可是比跟自己知道的『魔剑』构造差太多了。

首先是连接刀柄和刀身的护手部分。

大部分魔剑的那个地方会安装机关部。那是由刻有发动物体降灵术所需的灵术刻印的运行器,用来装填封入高浓度灵气的灵气管所用的管仓,以及发动灵术所用的扳机组合而成的机械。

对所用灵术的种类几乎没有限制的朱拉米尔式的较为夸张,对灵术种类有限制的艾弗塔尔式的有差别,但只是比较小。可是伊米纳手中的剑上根本就看不出类似机关部的东西。护手部分为自古以来的传统设计,小而朴实,感觉不到在用机械部件。

然而刀刃却十分异样。

剑身为半透明的深红色——红脸。它红似火焰,又宛如鲜血。

那材质自然不是锻铁和青铜,都不知道这个世上究竟有没有那种颜色的金属。即便常用于魔剑的焰铁和太阳矿也不可能释放出如此鲜艳深邃的绯色。那已经不像金属了,感觉更接近红珊瑚之类的宝石。当然,宝石一类的素材不适合用于魔剑的刀身,顶多只会在一部分刀匠手里用在核心部分。

那深红的刀身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

那东西总觉得很像灵术刻印,实际上却是似是非是的东西。灵术刻印是为创造一定的指向性,让灵气沿刻印循环的脉络,为了循环,路径必定会是环装,也就是花纹的形式。而他的剑上所刻的图案则不像花纹,更偏向于文字——南方蛮族刺在身上的刺青。就算让灵气流动,也只能流向单一的方向。

总而言之,那把剑完完全全地脱离了萨什塔尔所知的『魔剑』的定义。

可是,如果说那不是魔剑,而是普通武器,却也不对。普通的武器不可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异常气息。这样的外观一定有着其必然性。似血的深红材质跟刀身表面的古怪文字……这样的外观一定有它们存在的意义。

伊米纳架起了剑。

那个姿势跟他昨天同米莉霏卡比试时用的一样。他左脚微微上前,压低身体,剑在右手中垂下,成自然放松的架势。这原本应该是配合宽剑的架势,比拿木刀的时候像样多了。

萨什塔尔发觉自己看入了神,连忙站了起来。他拔出库库力摆起了起来。不管伊米纳再怎么泰然自若,不管他的武器拥有怎样的力量,他应该也没办法独力应付两只怪物。总之一边进行辅助,一边吸引伊米纳应付不来的另一只怪物吧——想到这里,萨什塔尔的身体……

「……咦?」

面对抢先下手的敌人,没能做出反应。

地精弯起丑陋的嘴角,突然扑了过来。

它瞄准的不是站在前面的伊米纳,而是在后面发呆的人——也就是萨什塔尔。它丑陋的蓝色皮肤皱了起来,露出尖锐的牙齿,一跃而起。

他的敏捷程度超过了猴子,而且预读不出能够当做预兆的杀气。萨什塔尔现在终于认清了,尽管自己从小在森林里以打猎为生,面对的终归只是生活在人类常识中的野兽,不是鬼。

——啊啊,要死了啊。

猎人的经验这时候也发挥了很讽刺的同坐,让萨什塔尔确信自己绝对躲不开。

然而,伊米纳打破了他的预测。

他预读出了地精的杀气和起跳的时间。他若无其事地侧滑一步,举起剑,将剑身置于地精扑来的轨道上。只是,他对着地精的并非刀刃,而是将刀身放在左臂之上,就像盾牌一样。

地精的身体与红莲刀身发生强烈的碰撞。地精虽然敏捷,但身体很轻,在力量的碰撞中败下阵来。地精发出刺耳的惨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

伊米纳在刹那间发动反击,动作堪称电光火石。

他屈身蹴地,向地精予以追击。宽剑自斜摆的状态微微收起。这个时候,萨什塔尔注意到伊米纳的剑不知不觉间开始发光了。

没错——是光。宽剑正焕发着朦胧的光。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反射窗户射进来的光,而是刀身本身就像萤火虫一样发着光。

发出淡红色磷光的刀刃自下而上猛然一挥,砍中了地精的胴体。

哗啦——

小鬼被轻易地一刀两断,上半身和下半身斜向分离,随着发出不堪入耳的惨叫声在地上弹了两三下,最后在痉挛中毙命。

「什……」

萨什塔尔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就算身体小,但那毕竟是鬼,肌肉强韧,皮肤很硬,应该比栖息于人类世界的动物要结实得多。不,就算不谈结实程度也很奇怪。伊米纳动作神速,感觉根本没怎么使力。

话说回来,当他挥出斩击的瞬间,看到剑上的光消失了。

原来机关是那个么?

「唔、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兽人因为同伴被杀而被激怒了,大声嚎叫。

这东西是被称作豚鬼的怪物。它的身体丑陋而臃肿,酷似猪的大鼻子向外突出,而且性情贪婪,喜欢对食物进行交配行为。绿色的皮肤之下囤积着厚厚的皮下脂肪,不够锋利的刀锋根本砍不进去。它虽然笨重,但力量很强,论力量,在鬼之中恐怕不逊于食人魔。而且它的手非常巨大,人类的手臂在它面前显得就像铅笔一样。

它毫无顾虑迈着粗暴的脚步走向伊米纳,就像扇巴掌一样扬起手,朝着伊米纳的身体水平挥去。

「……快躲开!」

萨什塔尔下意识喊了出来。

可是伊米纳没有躲。他像刚才一样,将剑身当成盾牌至于左臂之上,打算承受兽人的一击。手与剑发生激烈的碰撞,他根本不可能接得住这一击。

他的身体就像枯树枝一样被轰飞出去,撞上讲桌,笔直扎进呈圆形摆放的那些桌子里,听到木头折断破坏的巨大轰鸣。萨什塔尔感到焦躁不堪。那个冲击恐怕超过了受身的承受范畴。

但是,伊米纳却踩着坏掉的桌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骗人、的吧」

而且他的表情就像没事一样。

一道鲜血从他额头上滴下来,手肘和膝盖均有擦伤,然而并未受到致命的外伤。难道他在撞击的瞬间翻身,用剑缓释了冲击么?神乎其技。

「……哼,一般般吧」

他随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浅浅一笑。

然后,他笑着瞥了眼手中的短剑。

「多亏这一下,蓄了不少」

那刀身积聚着远比刚才斩杀地精时更加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之强烈,甚至令视网膜感到微微刺痛。他仅仅只是振臂一挥,剑的残光便化作一道轨迹。萨什塔尔明白了,这就是那把魔剑的特性。

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其中都有着必要性。地精的突进也好,兽人的挥掌也好,顺带被轰飞后抵挡的猛烈撞击也好,他应该都是刻意用剑来承受的,并藉此将剑所承受的攻击积蓄在刀身中。

真有这样的灵术么,真有这样的魔剑么。

伊米纳抿紧嘴唇。兽人不开心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向他走进,与他正面相对。而他则是单手架起了绽放着红莲光辉的剑。

萨什塔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来了。

——啊,对了。我昨天自己不就说过么?不是一本正经地对比完之后的米莉霏卡说过么?

伊米纳跟萨什塔尔故乡里恶名昭彰的疯狂大熊『黑背』一模一样。

他会预测对方放出的第一次攻击是否构成致命伤,不构成致命伤就不躲不闪,但在平稳下来之后便会发动反击。

他所用的,正是这种战斗方式。

伊米纳压低姿势向前突进,在擦身而过的同时朝着兽人的身体横剑一斩。

这一剑将缭绕其上的红光置于刀身打入的位置,那光芒直接化为纯粹的破坏力,将兽人的胴体一刀两断。坚韧的皮肤也好,厚实的皮下脂肪也好,致密紧凑的内脏也好,粗大强韧的骨头也好,在那光芒面前都形同无物。

被砍成两截的鬼,没多久便倒在了地上。

 †

伊米纳断定兽人完全毙命后,收剑回鞘。

在充斥着内脏的恶臭令人窒息的教室里,他粗略地四下扫视了一番,最后确认一遍是否还有其他人生还。除了萨什塔尔他们之外,果然感觉不到其他的气息,于是伊米纳叹了口气,转向了他们三个。

「怎么样,站得起来么?」

闯入学舍后大概经过了二十分钟,一遍将沿途看到的鬼一只不剩全部斩杀,一边前进,这已经是第四次解救到生还者了。

不过,这次认识的人很多。

执行部的萨什塔尔·迪伊,还有早上说过话的弗利姆,最后那名少女虽然叫不出名字,总之好在所有人平安无事。

「我的命让你救了,欠你个大人情啊」

「这没什么」

伊米纳摇摇头。对于伊米纳和艾莉丝而言,认识的人活了下来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伊米纳也不想看到对方的尸体。这是他相当讨厌的事情。

他向三人瞥了一眼。

萨什塔尔欲言又止。弗利姆表情复杂陷入沉思。然后是那名少女,她被艾莉丝抱在怀中,但还是哽咽个不停。

她们各自的眼眸深处都映出了一样东西,而伊米纳注意到了。

「我会继续向前进」

他朝背后教室的门口看去,说道。

「说不定还有幸存的人,而且……释放怪物的人应该也在」

「妖精……么?在这所学校里?」

「嗯,应该是」

伊米纳无意识地咬紧嘴唇。

没错,就是妖精。

鬼和魔兽最终只是他们的爪牙罢了。

恐怕不将元凶斩断,这场悲剧便不会收场。

伊米纳再一次挨个看了看三人的脸,问道

「你们准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在问我们这些一直吓得哆嗦的人么?」

萨什塔尔挠挠头。伊米纳对他笑道

「换个说法吧。萨什塔尔·迪伊,别到了这种时候还继续装傻」

「哎呀」

萨什塔尔露出尴尬的表情。看来说中了。

所以,伊米纳继续追问

「我之前救下的人,全都是因为害怕得无法逃走。不过,至少你不一样。你要是想逃应该能够逃到校外。这种时候,害怕得一步也动不了也没什么可丢人的,可你没有那样。你没有逃跑,选择留在了校内。这也就表示……你在这里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我说的没错吧」

萨什塔尔举双手投降。

「哎,我还琢磨着把事情全交给你,好图个轻松呢」

「交给我也无妨,只要你觉得没问题」

「你肯答应我很开心,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也有我的坚持」

「你们准备怎么办?」

伊米纳向弗利姆,然后还有少女问道。

经过一段沉默,弗利姆最先开口了

「……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帮,只会碍手碍脚」

他的口吻很压抑,声音在颤抖,跟他的体格毫不搭调。

但是,他的拳头攥得紧紧。伊米纳也知道,他在目睹刚才那场战斗的时候,眼睛里并未失去光芒。

他抬起脸,不知是不是死撑面子,将胸膛满满地挺了起来。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么?」

「没关系么?弗利姆?」

「嗯」

他对萨什塔尔的提问点点头。

他的双眸中已经没有迷茫,态度中也没有了愁苦,就连言语也不再颤抖。

「这里已经化为战场,而我们是展示。我们不久前还是见习的教练生……可即便是教练生,被扔上战场也已经算是战士了吧。哪儿有战士会抛下选择战斗的战友自己逃跑的?」

被当成战友的萨什塔尔有些害羞,无言地拍了拍弗利姆的肩膀。

那名少女侧眼看着他们两个……

「我……我的名字叫做莱米·赛蕾娅-修缇梅丽尔」

她已经没有哭了,结结巴巴地张开嘴

「我、那个,喜欢读书……不擅长跟人说话,实技方面也一塌糊涂……所以身边的大伙,都笑话我是,『扫灰的莱米』」

看到她毫无预兆地开始自我介绍,萨什塔尔和弗利姆目瞪口呆。

伊米纳没有吃惊。

艾莉丝也好像在鼓励她似的,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但是,但是……」

少女——莱米说了出来

「只是米莉霏卡大人……只有总代表,没有笑话我。她还夸奖我,鼓励我,说喜欢看书是难能可贵的爱好,让我用更多的书本来武装自己,有朝一日在战场上指挥全局,拯救祖国。所以,我……我!」

「抱歉,莱米」

萨什塔尔对着再一次快要哭出的她低下了头。

「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扫灰的莱米』。对此,我由衷地向你道歉,然后,请允许我订正错误」

萨什塔尔跟弗利姆也总算明白过来了。

「你是个勇敢的学生。我……我们向你表示敬意」

因为她即便害怕得又哭又叫,却仍旧没有选择逃跑。

她可能确实是因为身体动不了,可能是被绝望压得只能颤抖,即便如此,她也并非不能逃走。

她是没有选择逃走。

而且,她没有逃走的理由就是——

「这可真难办。因为我们的总代表一定会留下来的呢」

「大将正在奋战,士兵岂能逃走」

「我,不想一直光被人笑话。而且米莉霏卡大人夸奖过我!」

所有人似乎都是一样的。

以萨什塔尔为代表,三人站在了伊米纳面前。

「不好意思,大概要给你添麻烦了。不过……」

「没关系。如果我真要觉得会添麻烦,我也就不会那么问了」

正如他所说,他从未指望过他们能够充当战斗力,然而此情此景与他回忆中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那时四年前的赛莱德村。

当时就如同现在的这里,被妖精率领率领的鬼和魔兽袭击。伊米纳当时什么也没做到。他是那么想要挽救村民和家人,还有重要的人……但终究没能实现。

他们现在如果惜命逃走,将来等待他们的一定是无尽的后悔。他们将会像伊米纳一样,心中怀着无法抹消的伤痕,一直经受着痛苦的折磨。

所以,他们如果想去,伊米纳想要带上他们。

哪怕帮不上忙也好,哪怕会碍手碍脚也好。

「好」

伊米纳吸了口气,细细回味被充分灌入鼻腔的内脏臭味所勾起的四年前的记忆。

然后,他跟艾莉丝相互对视——艾莉丝向他点点头。

「那么出发吧」

伊米纳向表情各不相同的萨什塔尔他们催促了一声,转向教室的门。

——他们不会像当时的我一样,我不会容忍那种事发生。

他们……还有他们珍爱的人,由我来守护。

然后,我还要跟我应该完成的事情做个了断。

——第五章 艾莉丝之血——

 1

温特·裘利亚斯一直钦慕着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

相传六百年前内战时,裘利亚斯家的祖先在战场上救过约萨拉公爵家族长的性命,以此为契机蒙赐爵位。此后,裘利亚斯侯爵家便作为约萨拉公爵忠实的臣下,直至当今一直维系着牢固的关系。

温特遇到米莉霏卡的时候,是在记事之前。

裘利亚斯家教育温特,让他将米莉霏卡当做主君,舍命保护她。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温特也立志成为公主殿下的剑与盾,将此视为自己生来的使命。

米莉霏卡虽是一介女流,但后来开始对舞刀弄剑情有独钟。原因在于六百年前裘利亚斯家始祖的一桩轶事。据说内战之时,约萨拉家的族长是一位身披甲胄的美丽女骑士。

温特的父亲非常开心,半开玩笑地说这是「历史的再现」,温特本人也梦想放飞,将自己与米莉霏卡代入到那个存在于遥远过去的故事中。

如果两家生下的都是男孩或者男女相反的话,应该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吧。实际上,温特的父亲与米莉霏卡的父亲之间的关系比主君和臣下,更像挚友。

不过,温特·裘利亚斯如同崇拜一般,爱过米莉霏卡公主殿下。他曾为能够侍奉米莉霏卡左右感到开心至极,曾将与她在一起的这件事视为骄傲,曾将她的身姿深深铭刻在脑海中而感到喜悦。他就是被这样培养长大的,他自己这么去想也是非常正常的。

米莉霏卡是个美丽的女孩。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都是。

她曾是个爱笑的孩子。她的笑容呢,她在大屋的庭院跟卫兵们的屯所到处乱跑的身影,至今究竟见过多少次呢。温特每天都跟在她的背后。她还摔倒哭过,温特也曾向那双泛着泪光的碧眼递过手帕。她后来热衷于剑术,每天一边挥舞木刀一边流汗,而温特也总是陪着她比试。她的父亲还吼她不成体统的时候,她因此闹着别扭离家出走,跑到了裘利亚斯家的大宅。即便这样,她仍旧凭着顽强的意志没有放弃剑术,她说服她父亲的时候,也有温特陪着她。她渐渐长大,开始表现得沉稳,温特对她的这变化感觉是又开心又寂寞。米莉霏卡没过多久便拥有了高贵与威严并居的气质,温特非常感动,很庆幸自己侍奉的主君是这个人。听闻妖精开始侵略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像愤怒不像悲伤,然而双眸中充满着货真价实的意志的光辉。然后她进入了教练学校,她身穿制服的样子也是那么威风凛凛。

然后,她在担任教练学校总代表的日子里天天面对杂务,对过不惯的宿舍生活感到困惑,了解到居于人上的辛苦,打破隔阂接触下层的人,放下公主的身份,享受以普通学生的身份生活的释放感。温特自恃看清了她做着那些事时的一切感情、一切表情、一切神情……他有一天察觉到了。

他终于察觉到了。

——我还没见过米莉霏卡因绝望而哭喊的表情。

这太奇怪了。我必须把她所有的一切全都深深地烙印在双眼之中,怎么还会有我不知道感情、表情、神情?

唯独没见过她因绝望而哭喊的表情。而且,还不知道她被痛打之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不知道衣服被扒掉遭到侵犯时会流露怎样的感情,不知道脖子被勒住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被剑插进子宫里来回乱搅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惨叫。

温特绝不容许米莉霏卡存有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要是不能全部搞明白,他就不会甘心。

米莉霏卡说他疯了。问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是,温特不觉得自己疯了。如果真的疯了,那么肯定从一开始就已经疯掉了。没错,从一开始——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

要问为什么……因为亲眼看到米莉霏卡的一切,即是温特天生的职责。

而且,将自己的一切展示给温特看,也是米莉霏卡身为主君的义务。

 †

米莉霏卡面无血色,茫然地望着热切讲述的温特·裘利亚斯。

她感受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丧失。

他曾是个举止知礼态度沉稳的少年,从小便和米莉霏卡在一起,对米莉霏卡忠心耿耿,所以米莉霏卡也真心实意地信赖着他。他把自己当成臣下的行为就像是刻意保持距离一样,让米莉霏卡有些不满。米莉霏卡希望他们也能像父亲们那样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期待着在这所学校里都以普通教练生的身份相互尊重,在毕业的时候缩进彼此间的距离。

——然而……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

「从一开始啊」

这难道是说,温特从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么……

他知礼稳重的言谈举止,对我的忠诚心,一切都源自那扭曲的疯狂么?我所萌发的信赖的亲爱,从一开始就是徒劳么?就像童话里将吃人的怪物错当成朋友上去搭话的,那个瞎眼的少女一样……

教室笼罩在寂静之中。

米莉霏卡被逼着站到了讲桌前。她的喉咙被温特的细剑剑尖紧紧抵住,动弹不得。目光所及之处尸横累累,他们是头被砍下的艾拉教官跟惨死的同学们。

一半左右的人逃到了外面。这样的行为也就是将身为总代表同时还是王室的米莉霏卡弃之不顾自行逃跑,但米莉霏卡完全不想责怪他们,反倒对挺身而出与温特对抗的十几名同学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杀死那些同学的是温特,以及……

「哼呵、呵」

那个正在教室角落里神神经兮兮地笑着的高挑男人。透着水蓝色的银色长发撒乱地披在脖子上,身体虽然很瘦但四肢充满肌肉,有着雪白的皮肤和端正的容貌,还有一对尖耳朵……这意味着他是妖精。而且还有一只食人魔跟着这个妖精。

只在教科书的插画上看到过的凶鬼就跟惟妙惟肖的插画一样可怕、巨大,而且远远要比注解给人的感觉还要凶残、强悍。尽管它现在正乖乖地在那个妖精的身旁守候着,但只要妖精一声令下,它肯定就会毫不留情地袭击米莉霏卡。

剑早已被迫扔掉,已经没有抵抗的办法。

可即便如此,米莉霏卡仍旧刚毅不屈,紧紧地瞪着温特,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如果你是问我的目的,那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想看到您……」

「不对。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勾结敌人」

米莉霏卡目光撞向妖精,尖锐地瞥了一眼。

「你要是想看我痛苦的表情,完全可以对我下迷药,偷偷潜入我的寝室,将我绑起来。只为了那种事,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可是你放大了行为,已经超出了目的。你不惜私通妖精,背叛皇国……背叛人类,究竟是为什么」

妖精,应该是叫科赞这个名字,他听到米莉霏卡的指正,仍旧一脸无动于衷。米莉霏卡投去的敌意,对他就如同凉风拂过。接着,他轻蔑地笑了起来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很有胆色,投错人类的胎实在太可惜了」

「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意味深长地耸耸肩。

「你认为,眼下仅仅只是妖精与人类之间的战争么?」

听到他暗示般的言语,米莉霏卡眯起眼睛。

「归根究底就是政治上的效果啊,公主殿下」

温特代为回答。

他的话语之中夹杂着低劣的窃笑,但背脊依旧像贵族那样挺得笔直。

「对这个国家的事情,您应该不知道吧。不,您应该是相信着……皇国上下是众志成城地迎战妖精,人类是齐心协力阻止妖精侵略的呢」

「这是……什么意思」

温特回了个笑脸,那笑脸仿佛在践踏米莉霏卡的信念。

「皇国里私通妖精的人可是相当多的哦。您也想一想吧……妖精正在进攻的是哪里?他们并非执着于人类社会跟皇国这些东西。他们侵略的城市和聚落全都被毁灭了,这印证了他们的意图根本不是支配,只是一味的掠夺。那么,他们在掠夺什么?」

掠夺……也就是——

「……国土?」

看到米莉霏卡露出理解的表情,温特点点头。

「没错,他们不过是在掠夺土地,扩张版图罢了。而且,皇国的土地并非全部属于皇国,伯爵或者更大的贵族都拥有自己的领土。就算有人跟敌人暗中交易提供情报以保全自己的领土,或者为了将他人的领土据为己有而协助敌人,这也不足为奇吧」

「开什么玩笑……」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眼前变得赤红一片,脑袋瞬间沸腾了。

她作为米多戈尔兹皇国的公主,作为统领一国的皇室,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

「你们真以为这种鼠目寸光的行为能够保护国土么!这不是皇国的贵族该有的行为……恬不知耻,愚蠢至极!」

妖精到底给了温特什么样的好处?

他的父亲,裘利亚斯侯爵公知道此事么?莫非那位公爵不仅知道,而且还是幕后主使?

可是对于温特来说,米莉霏卡的疑问根本不重要。他所注视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矜持、利益、安稳,而仅仅只有一样东西。

「啊啊,真棒。这张脸太棒了!我还是头一次拜见到您如此愤怒的样子。这真叫人欲罢不能,简直太美丽了……震撼了我的灵魂」

「……!」

面对温特恍惚的表情,米莉霏卡心惊胆战。

他剑尖依旧压在她的喉咙上,把脸靠得非常近,左手伸向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从她的下巴滑到脸颊,又滑过嘴唇。那手法仿佛就像对待一碰就碎的枯叶玛瑙般温柔,洋溢着敬意与亲爱。因此,米莉霏卡觉得非常恶心。

温特抚摸着米莉霏卡的眼睛周围,突然啧了下舌。

「其实按原来的安排呢,还要晚一些日子才会袭击这所学校的。本来决定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月后,公主殿下参加皇尊殿下的生日典礼暂时返回王都的时候。我想看看,当你回到这里发现可爱的同学和学舍全都沉沦在妖精乡的深邃森林之中,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可是!」

温特抓住米莉霏卡的脖子,拉向自己,鼻子都快要相互碰到。

唾沫溅到脸上他也毫不在意,疯狂地喊起来

「可是、可是、可是!都是那个旅行者!都是昨天进城的那对肮脏的男女……不,都是那个男人!你对那个男人露出的表情,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用我从没都没见过的眼神谈论那个男人,用从来都没对我露出过的表情想着那个男人!这不可以,绝不可以,怎么可能可以!」

「就因为、这样……?」

「就?什么叫就因为这样!?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

「……」

米莉霏卡感到可怕。从小就十分熟悉的那张脸,淘气的时候好几次教导过自己的那声音,十岁之前经常牵着一起走的那双手……米莉霏卡有时还觉得,或许相随跟这个人相伴一生或许也不赖……然而如今就连那个人呼吸都变得无比可怕。

「我一直在犹豫该如何选择」

温特的口吻突然变得平静,就像猫在观察人的心情那般亲昵,最后以压抑不住兴奋的态度……说出了可怕的话

「我一直在犹豫……你被从小信赖有加的我糟蹋时的表情,还有被丑陋凶恶的怪物糟蹋掉的表情,我究竟该看那一种,究竟该品尝哪种痛苦和绝望」

「噫……」

米莉霏卡终于崩溃了。

她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刚毅、平静、威严的举止。她从小便受到那样的教育,而她自己也认为必须如此,总是坚强地控制着自己……但现在崩溃了。

「不要。不要……住手」

「啊啊,太棒了!就像不更事的小丫头一样!」

「不要,不要……」

「果然还得让食人魔来啊!我来的话太没意思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

温特讲米莉霏卡奋力地推了出去。换做平时,米莉霏卡或许能够找出那瞬息之间的破绽,但恐惧与绝望令她无法动弹,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科赞阁下,能有劳你么?」

靠在墙上景观事态发展的妖精,笑着点点头。

「你的兴趣真不错啊……满足你也没问题,毕竟答应过呢。尽管对方是蛮族,卓越的妖精族也不会违反约定过的事」

妖精无言地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而且,我也不讨厌这种低级趣味呢」

守候在角落的庞然大物一边发出低吼,一边迈着毫不顾忌的脚步踩在教室的地板上,朝米莉霏卡走去。

「公主殿下,放心好了。别看它那个样子,以前也是贵族,跟我一样是侯爵,不是会玷污王族的下贱血脉」

「不要、不要……」

米莉霏卡根本没余力去想以前是贵族、侯爵之类的事情。她不停地摇头,瘫坐着在地上向后爬。可是,她的脚使不上力,支撑着地板的手不停地发抖,打滑。

食人魔已近在眼前。

「噫……噫!」

她胸口反射性地涌上一阵呕吐感,又背对着食人魔向后爬。

「噢噢,公主殿下想要从后面上么?」

米莉霏卡没有理会说着污言秽语的温特,盯着掉在地上的爱剑打算爬过去。她苦苦挣扎着伸出手,目测距离只有短短三米。只要拿到它,就还没有——

米莉霏卡在到达之前,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便抓住了她的右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被连着硬生生地提了起来,脚都快要离开地面。

米莉霏卡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可怕的握力所造成的疼痛也好,整个人被抓着一只手吊起来的痛苦也好,都不及逼近眼前的那张食人魔的脸可怕。充满腐臭的吐息喷到脸上,巨大的舌头从裂到耳根的嘴里伸出来,像蛞蝓一样蠕动,下流地舔舐她的脸颊。那感觉,就像一把湿润的锯子。

剑柄那么粗壮的手指入侵她的胸口,直接扯了下来。

尖锐的指甲将制服的前面连同内衣一起,一直撕到腰部。如玉的美肌,双峰间的沟谷,还有下腹部的平滑曲线,都从破碎的布料缝隙间露了出来。

无法抗拒的恐惧与绝望远远压过了羞耻,米莉霏卡只觉得一切都已经完了。

她为了诉诸最后的手段,拼命地克制住抖个不停的牙齿。

就这样咬断舌头就能死去,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希望。

她用门牙夹住舌头。

——要用多大的力量呢?不,根本不用去想。一口气全力咬下去就行了。

她下定决定,就在她正要实行的时候。

只闻咚的一声。

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米莉霏卡的身体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

本来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随后惊讶地瞪大。

只见一把鲜红如血的剑浅浅地插在了食人魔的背上。

 †

加上了萨什塔尔他们三个,总共五个人前往了推定米莉霏卡所在的教室。

一路上打倒了三只魔兽和两只鬼,让藏起来的四名学生逃到外面,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差不多十分钟。他们在十米的前方看到了目标教室,加快脚步,几乎同时听到了从敞开的门内传出的惨叫。

所有人脸色大变,全速冲刺。而伊米纳不等其他人跟上,一马当先到达了现场。

当他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丧失了神智。

鬼的背影。

巨大的身躯,壮硕的肌肉,黝黑的皮肤,铁丝一样的鬃毛。

是只食人魔。

而这只食人魔正吊着一名女性。

它抓着女性的一只手,拉到自己面前。

衣服前面被撕开,雪白柔嫩的肌肤扎眼地裸露出来。

恶心地长舌头肆无忌惮地舔着她的脸……而被舔的那张脸,跟他的姐姐一模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跟四年前重叠在了一起。准备做出兽行的食人魔,即将被侵犯的女人,充满绝望的家人的脸,这一切再次将伊米纳的心拉回到了四年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是不是真的发了出来,连伊米纳自己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有什么突然绷断了,随即声音彻底消失。

他喉咙瞬间变得干渴无比,就像快要吐出来一样,隔膜自行蠕动起来,然而愤怒与憎恨又将呕吐感彻底盖过,在胸口沸腾起来。手和脚的末梢阵阵刺痛,握剑的手感充满热度,化为实感,蹴地而起的触感化为震动,推动背脊。

伊米纳一跃而起,将剑插进了食人魔的肩头。

「伊米纳,不行!还……」

艾莉丝从身后制止伊米纳。

在这无声之中,唯独她的声音无比响亮。

——没错,艾莉丝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关心我。所以,我绝对不会听漏艾莉丝的声音。

伊米纳知道她想说什么,就是刀身里面没有蓄力吧。剑确实吃得不深,这样就算撕破了食人魔的皮肤,也无法砍断它的肌肉和骨头。伊米纳知道,他全都知道,可他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食人魔随随便便地朝伊米纳的身体横手一挥。

这也跟四年前一样。强烈的冲击无法抗拒,他的身体被轰飞出去。

四年前,他撞破了家中的墙板摔倒在地,内脏受损大口吐血,无法正常地站起来,最后永远的丧失了家人。那么,现在又要重蹈覆辙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一样。

不同的,是后面。

在撞到墙壁的身体掉下来之前,伊米纳把握了自身的状况。

骨头——肋骨算了两根。内脏——没有致命损伤。剑——在手里。刀身——在发光。那一瞬间,他用刀身承受了食人魔的攻击。他几乎想都没想就那么做了,但那毫无疑问是这四年间不要命的锻炼及执念的成果。

剑之前没刺很深算是侥幸,这样就不至于从手上脱落了。

「噢,啊?」

食人魔转过身来,看到伊米纳的脸,不知怎的纳闷起来,发出呻吟。

随后——

「……呀、呀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它疯狂地咆哮起来,将米莉霏卡随手一扔,冲向了伊米纳。

「嘁……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还残留着么!」

食人魔身旁的温特·裘利亚斯厌恶地咒骂起来。他的这句话让伊米纳明白这里还有他这个人,而且也了解到食人魔原来的身份是什么。伊米纳的脑子现在很清醒,完全有余力思考这些事情。

他确认刀身焕发的光,认定积蓄的力量不足以将食人魔的身体一刀两断。

是再承受一击?还是一边攻击一边蓄力?因为身体有伤,伊米纳选择后者。他单手举剑,可就在这时,他发觉身旁有个气息。

他目光一扫,皱紧眉头没有。

「……弗利姆」

大个头的男人正举着磨枪。

他的手正在颤抖,但仍旧用坚定的眼神死死瞪着食人魔,脚下发力——

「上了!看招!」

他用力握住安装在枪柄上的把手,向前突进。

经过压缩的灵气从装填在魔枪中的灵气管流入枪头与柄之间的机关部,灵术刻印感知到灵气的属性,显现出相应的力量。

从枪头喷射出出来的是青色火焰——焰系灵术。

真是凑巧,四年前拉克修斯的弯刀里装填的也是相同的属性。当时伊米纳能力不足,无法切开食人魔的皮肤,火焰也仅以烧焦表皮作结。

可是这次不一样,因为弗利姆人高马大,拥有足够的力量,而且他充分地学习过长枪和灵术的用法。

他的目标,是食人魔的脸。准确的说是眼睛。

枪的攻击范围大,突刺能以最短距离对目标施以攻击。不需要强行造成伤害,只要用缭绕在枪头上的火焰——

「唔、唔嗷嗷嗷嗷嗷!」

就算暂时的也没关系,夺去目标的视野。

火焰转移到食人魔的脸上,燃烧起来。不是用热量进行烧灼式的斩击,而是将火焰置于想要烧灼的地方,这才是焰系灵术本来的使用方法。

「总、总总总总总代表!你没事吧!?」

莱米一边结结巴巴地大喊,一边趁此破绽冲过了食人魔的防线,以几乎摔倒的势头跑向被扔出去的米莉霏卡。莱米脱去自己的上衣披在米莉霏卡的胸口上,将她抱了起来。

「有没有受伤……啊,请振作一点!」

「莱、米?你,为什么」

「啊,手……怎么办……!」

被食人魔抓过的右手似乎折断了,莱米惊慌失措。

这时一个人影,站在了两人的背后。

「你能不能别来碍事?」

是温特。他表情愤怒杀气腾腾,举着细剑拉开阵仗。

「公主殿下困惑的表情还是安心的表情都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对下贱的女人露出来!」

剑锋朝着莱米的脖子削去,莱米大吃一惊,无法做出反应。

可是细剑没有碰到她,而是飞向了空中。

是萨什塔尔救了她。他从旁切入,用短刀弹开了细剑。

始料未及的奇袭令温特动作停止。这对主动出击的萨什塔尔来说正是等待已久的好时机。

「真的太遗憾了……同僚」

他的态度虽然十分轻浮,眼睛里却交杂着悲伤之色。他转了个大圈将短剑往回挥,没用刀锋,而是用刀背敲打温特的头部。

「唔」

温特毫无招架之力,一下子晕了过去。

萨什塔尔一边俯视着他缓缓到底的身体,一边呢喃。

「我以前还是很看好你的啊」

然后,用余光看到这些,伊米纳飞奔起来。

单手剑中寄宿的光芒虽不足以将食人魔的身体一刀两断,但完全能把脑袋砍下来。而现在,食人魔视野被夺走,痛苦地跪在地上,就像死刑犯一样垂着头。

他一边举剑,短促地瞥了眼那些教练生,心中感叹。

伊米纳本以为他们只会当观战者。实际上这一路上几次冒出来的鬼和魔兽也全都是伊米纳打倒的。萨什塔尔他们只是很佩服似的在一旁看着。

可是,他们并不仅仅是在看戏。那是在观察,预习,为了在救出米莉霏卡的关键时刻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伊米纳曾轻视他们,认为他们只是一群在和平中过傻了的家伙,不过现在必须得重新审视他们了。说起来,米莉霏卡的剑术也很高超,那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天赋。这里的学生全都训练有素,只是未曾实际与怪物们战斗过,临时被迫投入实战而感到困惑,无法将所学的东西发挥出来罢了。

原来只要能鼓起勇气行动起来,这种简单的配合还是很轻松的么……

「谢了」

伊米纳口中轻轻地道了声谢。这是对萨什塔尔他们,对这把剑——还有对艾莉丝和自己。

这场噩梦与四年前一样,但一切却又与四年前不同。

米莉霏卡没有被杀,伊米纳拥有将敌人斩尽杀绝的力量,拥有心怀相同目的的帮手。

挥下的剑,将食人魔的脖子一刀两断。

 2

紧紧抱住米莉霏卡的莱米,在食人魔的尸体前瘫软在地的弗利姆,还有俯视着温特的萨什塔尔——伊米纳在心中对他们表达敬意后,目光投向了之前一直靠在教室角落的墙壁上静观事态发展的男人。

伊米纳是在同食人魔战斗的时候注意到他的。伊米纳仅仅瞥了一眼,确认他没有扑过来的迹象,于是暂时没有去管。所以现在,伊米纳总算看了那个人的脸。

他体格过瘦,高个子,透着水蓝色的银色头将后颈完全盖住,皮肤雪白如同印证他长年住在森林里,容貌异常端正,而且还有一对针叶状的尖耳朵。自不用说,他是妖精。伊米纳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妖精了。他肯定就是操纵鬼和魔兽的幕后黑手。

但是,问题是那张脸。

那神经兮兮的五官和充满嗜虐印象的微笑,和四年前一样。

然后,还有他的态度。

他可恶至极地将人头踩在脚下翻滚玩弄,这也和四年前一样。

当时是领居家罗芬婶婶的脑袋。而现在是叫不出名字的女生的脑袋。

「你、是……」

认识。

自己认识这个人——认识这个男人。

「嗯?」

妖精感受到伊米纳的视线,挑起半边眉头。

「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么?」

听到这个问题,伊米纳禁不住漏出满含杀意的笑声。

「……是这样啊。你把我这张脸忘掉了啊」

某种漆黑的东西瞬间令伊米纳的内心沸腾起来。近似痛楚的憎恶在全身的血管和神经中奔腾。可是,他的头脑却十分冷静。幸亏刚才对食人魔释放了一番激情,以致现在没有贸然行事。他一旦松开冲动的缰绳,立刻就会朝他冲去,他虽然觉得这很讽刺,但还是觉得非常侥幸。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尽管四年前只见过一次,这四年间对方也有一定的成长……即便如此,伊米纳也不可能认不出来,他们的名字,现在也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时,有个气息从身后向伊米纳走去。

是艾莉丝。她看到这个男人的脸,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嗯?」

妖精男子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艾莉丝。

艾莉丝停在伊米纳身旁,摘下戴在头上的兜帽,把外套脱下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解开了盘起的头发,露出了隐藏的双耳。

「什……!?」

萨什塔尔在背后倒抽一口凉气,这伊米纳不用看也知道。

艾莉丝·恩德维尔——妖精少女双眼注视妖精男子,静静地说道

「好久不见,科赞先生」

「这是……怎么」

男人的表情转为惊愕。

他捂着嘴,吃惊地眨着眼睛,用一副难以置信的口吻问了过去

「艾莉丝大人……公主大人,是您么?」

「公主……大人?」

萨什塔尔在后面呢喃起来。

「那女孩是……」

紧接着,惊呆了的莱米也呢喃起来。

「是妖精的王族……为什么?」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出。

妖精男子——科赞,还有人类——萨什塔尔等人的困惑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紧紧地抿着嘴,摇摇头。

「不」

她眼睛睁开,紧紧地握住伊米纳的手,同时用充满强烈意志的声音做出宣告

「我已经不是什么恩德维尔氏族长家的女儿了。我是伊米纳的家人,我只是一个跟他共同战斗的普通女孩……是妖精的心腹之患,是妖精的敌人」

「是么……原来是这样」

科赞带着几分佩服笑了起来,然而笑声之中立刻又掺入了嘲弄的音色。

「公主大人从四年前开始侵略起去向不明……问氏族长大人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也只有『就当她已经死了』,所以没谁再问。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竟然偏偏迷恋上了人类男人,私奔了!」

他的嘴里喷泄出侮辱艾莉丝的话语。

「话说,那男人就是那时候的小鬼么!哎呀,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可怜巴巴地与食人魔对峙的小毛孩啊……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其他的『六花』和氏族长大人知道这件事么?」

艾莉丝狠狠地瞪着科赞。

「怎么都好……没错,怎么都好,这种事」

她的语调中充满热度,握着伊米纳手的手指特别用力,都疼了起来。

然后,她将那股无法分辨究竟是愤怒还是决意的强烈感情释放出来

「因为,我现在是你们的敌人」

「……哼,还能这样的,那我就不管了」

科赞的笑声中充满恶意。

特的脸上充满了神经质的嗜虐欲,表情极具特征。

「将那些人类赶尽杀绝之后,要怎么处理你呢」

他身上突然腾起杀气。

那是让人感受到沉静而深不可测的强大,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场。

伊米纳松开了艾莉丝的手,在让艾莉丝退下的同时自己走上前去。

熊熊烈火已经充满他的心头。那团火在认出他的脸时燃了起来,在艾莉丝取下兜帽解开头发时汹涌奔腾,当科赞想起伊米纳时燃得更加猛烈。

「看样子你想起我了啊」

他心里甚至觉得感激。他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怎么也没想到机会居然送上门来。

「恩德维尔氏族……科赞·黛米恩德维尔」

那天烧毁家乡的那群家中的其中一个,就在眼前。

村民们的、拉克修斯的、家人的、妈妈和姐姐的仇人,就在眼前。

那家伙——希尔吉斯的手下,就在眼前。

那满腔的火焰,名为憎恨。

滚滚的热涛,名为怨嗟。

灼炽身体的感情,终究是狂喜。

「正是」

科赞对伊米纳的气魄全然视为无物,毋宁洋洋自得地作出回答。

「吾之名乃科赞·黛米恩德维尔。恩德维尔十足之枝叶迪米家的长子,且属为氏族增光的高傲之花『六花』之一瓣」

「是啊,我知道。能再次见到你,我真开心」

这四年间,伊米纳一直如饥似渴地期盼着与他们再度相见的那一刻。

被艾莉丝救下后一直蛰居山中不断锤炼,全都是为了此时此刻。

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就是为了诛灭他们那群家伙。

伊米纳架起剑,压低重心,膝盖下沉。

「能再次见到你实在幸运,这比杀死普通妖精要有价值多了。我要让你回想四年前的所作所为……让你在后悔中被我杀死」

伊米纳一边凝炼杀气,一边大喊

「首先,别用你那肮脏的臭脚玩弄别人的遗体!」

伊米纳一跃而起。

他嘴上挂着笑容。

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残忍、难过,还有痛心吧。

 †

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在来米的怀抱中咬住嘴唇。

被食人魔捏碎的右臂非常痛。肉被拉断,骨头被捏碎,搞不好可能再也无法复原了。然而受伤所造成的痛苦现在还是其次,眼前展开的战斗更让米莉霏卡瞠目结舌。这场战斗令心脏不住地雷动,无比痛彻。

她从昨天起一直在思考,伊米纳眼中所注视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米莉霏卡生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之中,而这名少年生活在这个世界外面。米莉霏卡觉得,他有一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的东西更加遥远。

米莉霏卡因为生作王族的不自由,无法心满意足的挥剑,总是怀着难以名状的渴望。她感觉到,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就在他所注视着的地方。

她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一定是光辉闪耀无比美妙的某种东西。

那真的是,一厢情愿的认定。

「唔噢噢噢噢噢!」

伊米纳猛力挥剑,向科赞砸去。

「哈!」

科赞露出一抹笑容,以一线之隔的空隙将其躲开,以重拳反击。

拳头毫不留情地陷入伊米纳的侧腹,将伊米纳猛烈轰飞。那个妖精已经对自己施展了生体降灵术,臂力与速度大大超越了人类常识。

「唔……啊!」

伊米纳撞上了圆桌,桌椅发出可怕的声音,应声破坏。还没等腾起的尘埃散去,伊米纳已经站了起来,再次突击。这一次他以很低的姿势横剑一扫。

科赞以踢腿迎击,直指头部锐利一闪。

伊米纳顷刻间扬起剑身准备防御,然而——

「嗨哟不好」

科赞好像想到了什么,踢出的腿在空中停了下来,向后方跳出距离之外。

「那把剑似乎附有古怪的灵术……我看到你用刀身吸收冲击并转化为破坏力释放出来,是不是那样呢?」

「随你怎么猜!」

伊米纳短促地一叫,进行追击。

「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贸然接触为好」

他随手将脚下的尸体抓起来,扔了出去,同时利用飞行的尸体的阴影制造死角再次上前。

伊米纳决定挥开尸体,结果连同尸体一起被完全撞飞。

「……唔!」

这一次,他重重地撞在了讲桌旁边的黑板上,跟尸体一块掉了下去。

伊米纳重重地咳了几下,鲜血从嘴里滴下来。然而,他一边流着血,嘴角一边弯了起来——弯成了笑的形状。

他手中握着的剑正绽放着淡淡的光辉。

「唔,这么点冲击都能蓄积起来么」

「嗷啊啊啊!」

伊米纳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则是不厌其烦的突进。科赞展开拳法的架势严阵以待。

「你也真不嫌烦啊」

科赞的动态视力想必也通过生体降灵术得到了强化,直劈天门的斩击被轻易地闪过,而且瞄准出剑的空隙放出了拳头。

伊米纳用左手应下这一击。骨头碎掉的沉闷声音响彻教室。

但是——这一下跟刚才不同,他并未被轰飞。

他在受到攻击的这一瞬间一边沉下身体,一边将仅有手受到的冲击卸掉。作为代价,完全中招的左手被斜线弹开。

伊米纳的上半身在弹开的手臂的牵引下反仰过去,然而眼中却充满了执念。他进一步利用反仰的势头,后旋挥剑从背后向科赞横扫。

「唔!」

科赞终于变了脸色。由于拳头从侧面斜向完全挥出,无法重新调整姿势。寄宿着光辉的魔剑朝着他门户大开的侧腹剑光一闪。

即便如此,藉由降灵术强化过的反应速度仍然凌驾于伊米纳使尽解数的攻击之上。

在刀刃即将接触到的前一刻,科赞向后一跃避开攻击。他完全无视崩溃的姿势,强行驱策强化过的双腿肌肉做出了超乎常理的反应,成功脱险。

而伊米纳则将多余的力量传到下方一脚踏实,单膝跪地。

「好险好险」

科赞发出安心的叹息。

「……哈!」

可伊米纳大笑起来。

「嗯?怎么了?明白自己毫无胜算,终于发疯了么?」

「才怪……正好相反」

伊米纳笑着指向科赞的侧腹。

「唔」

那里的衣服被割开,下面勾勒出一道红线——那是一道割伤。

「原来擦到了啊。可这又怎样?」

「我的剑砍得到你,而那便是证据」

「……你在说什么?」

科赞露出诧异的表情。

米莉霏卡看着两人交战,心脏完全缩紧了。

当然,这并不是对科赞,而是对伊米纳。

他这样说道

「砍得到一次就砍得到第二次,第二次还会更深。然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不断重复下去……我总能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是吧?」

他很开心——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他是发自肺腑地感到开心。

他嘴上沾满鲜血,内脏自当不论,骨头应该都断了好几根。他右手耷拉下去,已经不是能够握剑的状态了。米莉霏卡知道,那条左臂的伤一定比自己的右臂更加严重。仅从一条手来比,他的伤都显得太严重了,可他却笑得无比开心。

对他来说,砍到敌人的喜悦胜过了自己所受的伤痛。

米莉霏卡痛彻地感觉到,自己之前是多么的肤浅,多么的天真。

她虽然追求着公主身份身份所完全不能比拟的某种东西,感觉自己追求的某种东西就在他所注视的方向上,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一定是光辉闪耀无比美妙的某种东西。

完全没有说笑——这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东西。

光辉换成了黑暗,充满内心的乃是破坏冲动,眼睛凝视的……则是死亡。

他所身处的地方充满着远远超乎想象的痛楚,是难以想象的凄惨。

那是不能憧憬的东西,憧憬对他的觉悟是一种亵渎。

啊,可是……

即便如此……

米莉霏卡对他至今所走过的这一路,对那充满鲜血洒满诅咒,悲痛、黑暗、凄惨的一路,仍旧无比尊敬。

伊米纳向守候在身后观察事态发展的艾莉丝送了个眼神。

她不是人类,是妖精,好像还是妖精的公主。而且,她还舍弃了地位,选择追随伊米纳。

米莉霏卡并未对她隐瞒身份这件事感到愤怒。光看情况就觉得她不是敌人。因此,米莉霏卡对她萌生出纯粹的嫉妒。

艾莉丝是公主,恰巧跟自己有着相同的境遇,然而她抛弃了一切,选择与伊米纳并肩偕行。她在伊米纳身上发现了能让她完全抛下了公主身份的某种东西。假使立场转换,让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自己是否也能做出相同的选择呢?将国家、身份、职责统统抛弃,踏上自己所相信的道路,这自己做得到么?而且已经认识到那是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道路,即便这样还是能迈出脚步踏上去么?

这场对决不知鹿死谁手。照现在的情形发展,要么是伊米纳落败,要么就等伊米纳绝地逆转。但不论结果如何,米莉霏卡都将在今天彻底告别自己的少女时代。伊米纳的狂喜,便是她的重生之礼。

 †

科赞·黛米恩德维尔正如他姓氏所示,出身恩德维尔氏族。

恩德维尔是妖精族十六氏族中的一枝。上一代的氏族长埃伊斯荣登乡王的王位,也就是妖精族的王。

他和往任乡王一样,高举与人类共存的政治主张,让妖精族平静地偏安于大陆东北方尽头的妖精森林——妖精乡内。人类无法踏入妖精乡,妖精也不会随便踏入人类的村落。尽管双方之间有着些微的交流,但基本上互不侵犯。因此,事情基本上还算顺利,世界大致还算和平。

但是,也有人对这样的现状感到无聊。

科赞其实觉得,那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要不然,在埃伊斯去世后,莉莉丝古雷布氏族的拉提雅塔氏族长登上乡王的王座,表明要侵略米多戈尔兹的时候,反对之声也不会那么稀稀落落了。

当然,拉提雅塔确确实实也在暗中进行了政治肃清,反对意见悉数遭到封杀,已经没人再敢开口。对于这些情况,科赞的观点非常简单:「他们心底里还是赞成的」。要不然,他们最后怎么都参加战争了?

成为新任氏族长的希尔吉斯率先表明了参加侵略的主张,这让科赞非常吃惊。因为科赞认为,他的观点和他父亲一样,一心只想着与人类共存……但是,结果却截然相反。他带着科赞他们『六花』一马当先,攻入了邻村赛莱德。

『六花』乃是恩德维尔氏族七人六组架构的精锐。尽管所有人性格都有毛病,但实力均属一流,在其他氏族中能与他们比肩的战士也屈指可数。而科赞即是这『六花』的一枚花瓣。

不管怎样,希尔吉斯的果断决定让科赞感叹不已。说是侵略赛莱德其实有点小题大做,那实际上只是一个偏远的小村落,但恩德维尔氏族通过拿下第一战的荣誉,得以在莉莉丝古雷布时代获得无可动摇的地位。而现在,恩德维尔借助这项军功,得到了攻略最前线亚斯特赛仑大要塞的光荣任务。

将功勋按这个步调继续累积下去,待将来拉提雅塔死后,希尔吉斯将很有可能率领恩德维尔氏族重返乡王之位。这应该是他的慧眼。

话虽如此,光鲜的军功背后却已经留下了污秽的残渣。

其中之一,便是现在正在对抗科赞少年,以及守望着那名少年的少女。

特别是艾莉丝·恩德维尔。

哥哥希尔吉斯做出卓越的判断打下了侵略战争的头阵,引导氏族走向繁荣,而妹妹却恰好相反,选择了与人类共存。她为了只身背负起了父亲的意志,甚至不惜抛弃了自己出生的故乡跟同胞们。

科赞无意指责她的决断。她之所以这么决定,想必是因为她打从心底里不愿支持侵略战争。许多人在开战前口口声声喊着反对反对,可战事一旦打响都一副若无其事的嘴脸参与进去,而且还对战斗还洋溢着热情……可艾莉丝不一样,她要比那帮家伙纯洁多了。

——还是吐露几句真心吧。

科赞不仅不想谴责她,她的背叛甚至让科赞感到欢喜。

准确的说,是对失踪的艾莉丝·恩德维尔再次现身。

更准确的说,是对她哥哥希尔吉斯氏族长亲自宣布『就当她已经死了』这件事。

另外,科赞前往此地是类似独断独行的隐秘行动。亚斯特赛仑大要塞的攻略战呈现出胶着状态,这令他非常心急,于是他想到从背后建造一块飞地藉此进攻,便答应了温特·裘利亚斯的要求。换而言之,城里的妖精只有自己一个,知道艾莉丝依然健在的人,也只有自己。

所以,自己现在就算将艾莉丝逼入绝境,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

在把她逼入绝境之后,说不定就能亲眼确认她的灵术了。

「话说公主大人,您不帮忙么?」

科赞朝站在人类少年——伊米纳身后的公主装模作样地问道。

「战况对他相当不利……不,岂止是不利,他根本就没可能战胜我。他要是无法与我对抗,那么这里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然后,这座城市将被森林吞没,变成妖精乡的一片飞地呢」

这是挑衅,也是诱惑。

「可是,您要是帮忙的话,胜算就会变大。即便离开了故乡,您仍然是恩德维尔氏族长家的女儿,肯定拥有着强大的『唯技』!」

妖精的生体降灵术跟人类的物体降灵术不一样,并没有没有什么体系。

虽然妖精所用的方式是让灵气与自己的身体合而为一,但所用的终归是大地之中流淌的灵气。硬是要分体系,顶多只能按身体能力强化的各个种类,然后就是制造尸始种所用的『种子』的生成方法之间的差异了。人类基本上认定生体降灵术就是身体强化,但妖精看来,那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就跟用双腿直立行走一样。

生体降灵术的精髓要更加深邃,将各有千秋的灵术特性灵活运用的技术就是『唯技』。

灵术特性即指对某方面灵术应用特别擅长,是妖精身上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而唯技则是灵活运用那种特性的,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灵术。

比方说,有的体现在擅长肉体操纵方面,有的体现在提高灵术中灵气的功率,有的体现在操纵尸始种方面。还有的能通过这些特性的复合应用,完成别人所办不到的事情。

但是在妖精社会中,自身的灵术特性跟倾向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因为唯技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性,就相当于自己的灵魂原貌,这岂能暴露在众目之下。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将这种事当成秘密。非比寻常的强大力量跟宝贵的特性在唯技之中非常稀少,这些灵术会得到长老众赐予的『唯名』,而拥有唯名则是妖精的荣誉。

而艾莉丝·恩德维尔应该拥有唯名。

氏族长家之所作为氏族的本家分立出来,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这个。氏族长家的人基本无一例外都拥有着足以得到『唯名』的才能。

知道他们唯技的人少之又少。随口提及那种事有失品味,不顾后果的窥探则又非常无礼。

可现在正逢战事,要是纠结于陈旧的风俗,能赢的战斗也会变得赢不了。更何况还要站在人类那边。

「我……不对,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您的唯技。可是,那肯定不是颓废的东西,肯定不会用不出来,所以您就用出来吧。让我见识见识您的固有灵术吧!」

想看,想看艾莉丝的灵术。

想看看那个从小性格天真,与战争无缘的小丫头究竟有着怎样的本性。

这是兴趣至上的追求,是对知识的欲求,也是普普通通的欲望。

当自己展现唯技的时候,还有目睹别人的唯技是,妖精会感到某种羞耻心。而归根结底,那种羞耻心其实与炫耀和窥视的快感表里一体。科赞对这方面的趣向要比其他人要更加强烈。

公主的唯技,或许更胜三百年窖藏的一等美酒。

「你不用就要输!你根本没工夫功夫去犹豫!根本没工夫去害臊!」

科赞用嘲弄的态度掩饰欲望,不断挑衅。

但是,艾莉丝仍旧不为所动。

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伊米纳的背影,对科赞不置一瞥。

「嘁……」

科赞将她的态度理解为傲慢,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他心烦气躁,甚至感觉尊敬收到了伤害。因为,他也是得到『唯名』的人。

——这小丫头觉得我的唯技不足为惧么?我的唯技那么出色,甚至还有唯名,而且我其实恨不得立刻展示出来……可她竟然是那种态度。

她的『唯技』会不会不怎么样呢?

难道她没有继承氏族长家的光辉,懦弱得没有任何特性,根本没有唯名?会不会并不是不用,而是用了也毫无意义?——要是那样,可真叫人失望。

「我知道的。就让我令你为你那态度后悔吧」

科赞选择放弃,露出残酷的微笑。

他全身放松,令感觉像灵魂的最底层集中。感知流淌在大地中的灵气,感知飘荡在大气中的灵气,感知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灵气,然后将一切连接起来,合而为一。灵气汇成一股奔流,化为巨大的螺旋。这个螺旋与人类的灵术刻印拥有相似的效果,能对生成的灵力创造出指向性。而拥有指向性的灵力流经身体的每个角落,然后——

「我的唯技——『幻化者之吼』。睁眼瞧着吧,畏惧吧,战栗吧,然后去死吧」

将只有自己才能的灵术,编织出来。

「……!」

与科赞对峙的伊米纳倒抽一口凉气。

「什……」「喂」「说笑的吧」「骗人……」

在伊米纳身后注视着战斗走向的那些人类,无不露出惊叹与畏惧的表情。

科赞感到欲罢不能,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的灵术,投向了自己的唯技『幻化者之吼』,投向了自己的肉体。

没错,肉体。

换而言之,科赞的肉体发生了改变。

科赞在对自身肉体的灵气的控制力上出类拔萃,具备灵活而随意的特性。肉体即是灵气的容器。用实际的容器来打比方,人类的身体则是脆弱易碎的陶瓷,妖精的身体则是坚固强韧的木器。

而科赞的身体,则如同皮囊。因此他能够自由自在的操纵自己的骨骼和外表年龄。其他人充其量只能对胳膊和腿部位进行想象得到的特定变化,而不擅长肉体变化的人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要变化的样子。

变装则是它的一种方便用法。科赞从昨天到今天都用这种方法幻化成了叫做西西里的人类。他能够变化成与任意对象一模一样的姿态。

但是,这终归只是应用,这个力量的本质要更加迥异。

「唔……啊、啊、啊、啊」

他的个头突然变大,随之喉咙里漏出声音。胸围变成原来的三倍大,肺活量也大幅增强,而胸肌也随之重新排列得更加粗壮强力。

紧接着,他的双脚逐渐发生改变。大腿膨胀变强,小腿弯曲,变成类似马后腿的适合奔跑跳跃的形状。

双臂变参考蛇的样子,骨头完全打散后重新构成十二节关节的结构。比鞭子更加灵活的肌肉上,附着着具有伸缩性的皮肤,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如同刀锋一般尖锐。

脸则变成了鸟类的形状,嘴变尖,双眼分别配置与脸部左右,获得带状的宽阔视野。而另一个终点在与包括眼球在内的视神经系统。她令视觉细胞增殖强化视力,映入视野的风景更加透彻鲜明,就连每一颗腾起的尘埃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各部位变化完成后,身体整体又进行微调。

改变手脚长度与粗细以方便活动,提高腰部骨密度以降低重心增强稳定性,让背脊形成蜷缩弯曲以更便于攻击。

这个外表乃是科赞长年累月不断实验最终得到的最为理想的战斗形态。其原型是一种名为狮鹫的魔兽,但他要比狮鹫更加强韧,更加灵敏,更加可怕,更加美丽。当然,他的变形与原型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魔兽和鬼原本是野兽和人,是野兽和人的身体得到过剩的灵气,作为容器的肉体无法承受而遭到破坏最终形成的东西。而科赞的幻化则只是改变了容器的面貌,容器自身丝毫没有损坏。灵气充沛地到达了他全身上下每个角落。而且精神也未受到影响,没有丧失理智。

「这是……开玩笑吧……」

在后面观望的一个人类茫然地呢喃起来。

科赞笑了。

「库、嘅嘅,这当让不可能是开玩笑吧」

他们的恐惧即是对科赞的赞扬,即是科赞的快乐。他们看着科赞的目光越是害怕,科赞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愉悦和陶醉就愈发强烈。

他双脚施力,沉下身体,转瞬间蹴地而起,朝伊米纳跃去。

「……!!」

伊米纳能够做出反应实属侥幸。或许是出于多年培养出来的条件反射,他将单手剑像盾牌一样高举起来,打算防御科赞的攻击。科赞想起那把剑能够吸收冲击转化为破坏之光,刚才都小小翼翼地避免触碰那把剑,但他现在已经不把它放在眼里。不管剑上蓄积多大的力量,最关键的使用者毕竟是脆弱的人类,只要把使用者破坏掉,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他缩短距离,将鞭子一样右臂甩了出去。

「噶、啊……!」

「用剑直击来防御么?……那又怎样」

想必他根本没听到科赞的嘲笑。

伊米纳的身体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呼啸着重重地撞在墙上,甚至还撞破墙壁飞进了隔壁教室。

 3

伊米纳冲破墙壁倒在了另一头,化为异形的科赞·黛米恩德维尔悠然地朝他走去。

伊米纳没有要动的迹象,可能是伤得无法动弹,可能是晕了过去,也可能是装作满目疮痍严阵以待,还可能是已经在那一击之下丧命了。

科赞说了,让艾莉丝使用灵术,让她展现固有灵术——唯技。

艾莉丝之所以没照做,并不是不想给别人看。她根本不在乎什么羞耻心,而是因为没有得到使用许可。

「……伊米纳」

她双手握在胸前,就像祈祷一般呢喃着。

「拜托了」

她祈祷的对象不是什么神明。在妖精族中广为崇尚的十六柱圣教,她早已不再信奉。不管宗教、故乡、家族还是过去,她全都抛弃了。并且,她将自己所剩的一切奉献给了他。所以她祈祷的对象是他,是伊米纳,是那个心爱之人。所以,她祈祷着,希望他能再次站在自己面前,一边对自己微笑,一边抚摸自己的脑袋。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

艾莉丝犯下了两条罪孽,以致深深地伤害了他。

其一,就是一无所知的罪。

成为新乡王的拉提雅塔准备开始侵略人类国家的事,哥哥决定参加侵略作战,并且担当先锋毁灭赛莱德的事,她全都一无所知。在她为父亲戴孝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告知,哥哥决定抛下她,并且实行自己的决定。

她察觉到哥哥和『六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对妖精乡的怪异情况感到诧异,然后她发觉事情不妙,立刻感到了赛莱德村。可是等她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哥哥他们从其它路线反悔了妖精乡,村子被森林所吞没,一所所房子全都烧毁倒塌……一切都太迟了。她痛彻地感到自己的无知和无力,懊悔不已。

「伊米纳……」

随着心中的急迫情绪,呼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科赞钻过了墙上的洞。

他的目标,是被埋在墙壁碎片之下的伊米纳的身体。

像蛇一样长的手臂将参开分开,将伊米纳挖掘出来。他随意地抓住了伊米纳的头,提了起来。伊米纳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去,而那柄剑居然没有掉下去……这不知是奇迹还是执念。

「噢?还有气」

科赞嘲弄地一笑,有将伊米纳随手扔了出去。

这次的威力并没有刚才大,大概是让一个人飘在半空然后落下的冲击。伊米纳没有受身,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哎呀,竟然还有意识」

科赞的感叹过后——

「可、恶……」

伊米纳抬起了脸,抬起了那张破破烂烂沾满鲜血的脸。

他左臂骨折,肿得非常厉害,已经不是能够使用的状态。他大概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了,内脏应该也有一些损伤。

即便这样,他的右手仍用最大力气握着剑柄,没有松手。他的双腿虽然抖个不停,但还在跺着地板。他虽已生命垂危,却仍旧站了起来。

科赞停止了追击,静静地俯视着他。他没有做出最后一击,硬是悠然地进行着诱惑,诱惑艾莉丝使用灵术。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怪物!换我们来当你对手!」

艾莉丝转过身去,只见与乌尔哈有着相同容貌的米莉霏卡正狠狠地瞪着科赞。

她正举着剑。毫不在意已经折断的右手,在萨什塔尔搀扶下单手举着剑,同时让弗利姆和莱米守候左右。

他们所有人当然都无法完全隐藏内心的恐惧。

弗利姆的枪头晃个不停,萨什塔尔摆着决死的表情,莱米则已经哭了起来。米莉霏卡咬紧嘴唇,虽然身体完全使不上力,却还是拼命地忍耐着。

可是,她们的眼睛里都充满着强烈的意志光辉。

「我们是光荣的米多戈尔兹士兵。就算是教练生,只要这双脚踏上战场,挥剑便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责任和义务。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们选择光荣战死!」

「哎呀呀,真勇敢」

化为异形的科赞一边转生,鹰嘴里一边发出下作的笑声。

「库、喀喀!这也不失为一场余兴节目呢……可你们明白么?渴望战死的心愿固然出色,但能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勇敢战斗过然后死去,那又得另当别论了。我只要有那个意思,能让你们所有人在一秒钟后肠穿肚烂哦」

「……」

他恐怕没有说谎。

对现在的科赞而言,杀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算她们鼓起了勇气,仍旧无法颠覆事实。

「住、手……」

「嗯?」

科赞转身面向米莉霏卡等人,这时却被伊米纳叫住。

「我叫你住手,你这肮脏的妖精。不许对他们出手」

他制止的不只是科赞,还有米莉霏卡她们。

「你们也是……不许对我的猎物出手!」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剑,额头上流下的血打湿了他的脸。

「这是我的战斗,是我和艾莉丝的战斗。所以……让我打到最后!」

他用狰狞的目光瞪向科赞。

「……伊米纳」

伊米纳向感动至极喉咙发颤的艾莉丝看去。

他就像拼命地忍耐着什么,露出有些虚弱的表情,说

「对不起……这样怕是不行了」

「……嗯」

「可恶……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的懊悔——

「还不够。我还不够。仇人近在眼前……我却落得这幅德行」

即是感慨自己能力不足。

「没有那种事」

艾莉丝摇摇头。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渐渐变多。

「不用在意我哦,因为……」

「对不起,艾莉丝」

「没关系,没关系的」

——好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他说「这是我和艾莉丝的战斗」了。

他担心我,对我说对不起了。

还肯拜托我了。

于是,艾莉丝怀着万千感情和爱,笑了出来。

「我的一切全都属于你,所以你什么时候想用了,就尽情使用吧」

这一连串的对话,意义即在于确认与恳求。

我可以用你么?——这是确认。

请用我吧——这是恳求。

——啊,对呀。

伊米纳一个人赢不了的时候,也用上艾莉丝的力量就好了。

把艾莉丝的力量当做伊米纳的力量来用就可以了。

艾莉丝朝着满目疮痍的伊米纳缓缓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伸出左臂。

「……什么?」

科赞用无比期待的口吻问道

「难道说,终于……终于要展现了么?」

「没错」

艾莉丝点点头。她对背后的敌人不置一瞥,只与伊米纳浓情相视。

「如你所愿」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

艾莉丝犯下了两条罪孽,以致深深地伤害了他。

其一,就是一无所知的罪。

而这便是另一条罪。

那一天,一座座房子熊熊燃烧,长出了妖精乡的树木。她在已然面目全非的村子里到处奔跑,最后终于发现而来倒下的伊米纳。

可是,那时真的已经太晚了。他的右臂和左腿被砍断,肩头到腹部被劈开,心脏被刺穿,人已经死了。他没有心跳,大量失血,连灵魂也即将消散在灵脉之中。

所以艾莉丝令那具遗体——令最爱的人,复活了。

用她自己的灵术。

艾莉丝对醒来的伊米纳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句又一句,不停地道歉。她能找到的言语,只有这一句。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

没办法阻止哥哥,对不起。

把你弄成了这样的身体,对不起。

从那一天开始,艾莉丝的赎罪便开始了。

从那一天直至现在,艾莉丝的一切全都为了他而存在。从头发到脚趾,笑容泪水愤怒喜悦,痛苦受伤快乐,灵气的波动、灵魂的光辉,乃至身体里流淌的每一滴血,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奉献给他而存在的。

她轻轻地触碰伊米纳的手臂。

伊米纳的右臂从那件在战斗中弄得破破烂烂的外套中伸出来,那条手臂的前臂中间有一道伤痕。那就像曾经被切断过一次又强行接回去一样——不,实际上那就是接合的痕迹。

当然不仅只有这里。他身体表面看似完好,可左脚膝下也有着右臂之上相同的断伤痕迹。从肩头到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左胸的心脏部位有一处巨大的伤痕,形状就如同捏烂果实后喷溅而成的痕迹。

不管那一道疤都颜色鲜红。浅浅挖开的皮肤之上,就像淋了鲜血一样——鲜红。

「……那伤怎么回事?」

科赞注视着那道伤疤。

「这不是和我战斗的时候弄出来的。要说是老伤,看起来也太新了」

「这是灵术」

艾莉丝回答

「这是我的唯技……固有灵术。唯名为『红染睡莲』」

在妖精乡,睡莲比喻的是妖精这一种族本身。泥——生于森林的黑暗之中,花——美丽傲放,其中蕴含着自尊之意。

而那睡莲染成了红色。

长老众赐予的唯名绝非赞誉,毋宁是极端的不祥。

这也难怪。不论让谁知道了艾莉丝的灵力特性,毫无例外都会感到战栗、恐惧、厌恶。那个力量如果不加区分地使用,毫无疑问将对妖精乡与妖精族带来灾难。那是足以反咬同胞的术。因此,使用起来要慎之又慎。而这个唯名,便是对她的限制。

「顺便告诉你吧」

在艾莉丝身旁,伊米纳浅浅一笑,接着举起了右手所握的那柄,刀身深红的宽剑,说道

「这柄剑也是用艾莉丝的灵术铸造的。其名为……『艾莉丝之血〈ExElice〉』」

「竟然是……艾莉丝铸造的东西〈ExElice〉?」

没错。

伊米纳的剑酷似人类使用的『魔剑』,但本质上却是截然不同得东西。

它甚至用来使用物体降灵术的术器,素材也并非金属。

那是……血。

其刀身乃是将名为艾莉丝·恩德维尔的妖精的血液压缩固定而成。

「我的灵术特性,就在血里」

血液即是通过循环将生命力输送到全身的组织。生命力即为氧气和营养素,然后还有最关键的灵气。因此用灵术学的角度来讲,血液具备汲取灵气,存储汲取的灵气,输送存储的灵气这三个功能。

艾莉丝的血液在其中的功能上有着其他妖精所没有的才能——即是,其灵气的吸收力与贮藏容量要比普通妖精高出几十倍。

利用这项特性的灵术,即是『红染睡莲』。

首先是伊米纳的治愈。艾莉丝通过将自己的血作为媒介供给灵气来治愈伤势,令他的心脏重新跳动,唤醒他的生命。通常来讲,人的身体无法承受住大量的灵气,但伊米纳已经死亡,而且艾莉丝的血液作为灵气供应源拥有直接调整灵气的功能,而这二者相结合,得以在保住伊米纳的人类身形与灵魂的情况下通过灵术来让伊米纳接受治疗。

然后是剑。

它外形虽然是剑,但实际上却是血液的凝缩体。将艾莉丝每天一点点放出的血液集聚起来,用其他的灵术进行超高浓度压缩,稳定在固体的形态,由此成型。如果恢复液态,血量恐怕能装满三四个浴桶,因此它原比金属更加坚固。然而,它的坚固终归只是副产物,它的真正精髓在于能够吞噬并储存大量灵气。

储存的灵气能够通过刻在剑表面的灵术刻印转化为深红的光,也就是纯粹的破坏力。这在原理上也加入了魔剑的机制。刀身兼具装填灵气的灵气管之功能,表面的纹理兼具转换灵气的机关部之功效。

然后是控制——再次与与艾莉丝进行连接灵路的方法。

血液经由心脏,将灵力输送到身体各部。心脏则是身体产生灵气的源头,生体降灵术则是以心脏为起点对灵气的流动进行操纵的技术。

「伊米纳,可以哦」

艾莉丝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回到我……身上吧」

伊米纳点点头,用骨头碎掉的左手抚摸艾莉丝的脑袋,将她搂进怀中。

嗖——地

将她的嘴唇与自己的嘴唇重合在一起。

滋——地

用红莲之剑『艾莉丝之血』刺穿了艾莉丝的腹部。

 †

「什……!?」

科赞还有米莉霏卡他们,全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你们在……做什么?」

伊米纳没有回答。他的嘴正堵着艾莉丝的嘴,也正被艾莉丝的嘴堵住。

嘴唇和牙齿一张一合,舌头向内深入。

甘甜的,好似铁锈的血的味道渐渐弥漫。艾莉丝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伊米纳也同样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两人的舌头相互顶在一起,伤口相互重合。

艾莉丝的血液与伊米纳的血液逐渐融合在一起,艾莉丝通过血液,连通了自己与伊米纳的身体间输送灵气的经络。

插进肚子里的剑也是一样。

艾莉丝体内的血液如侵入体内的刀身相互接触。血液湿润表面,流入纹路的沟槽中——这就表示,艾莉丝通过血液,连通了自己与剑之间输送灵气的经络。

嘴唇离开,剑拔了出来。

「艾莉丝……」

「我……没事」

艾莉丝擦着嘴角的血,面色铁青,但还是坚强地笑了起来。

她的伤口自然已经用治愈灵术堵住了。口内的伤自当不论,就连被剑贯穿腹部也没留下丝毫伤痕。但是,他和伊米纳之间连接灵术回路这项工序,再加上不断维持那个回路的行为,令她的体力急剧消耗。直言不讳的说,她正持续将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到伊米纳的身体和剑中。

「马上就结束了,在等我一会儿」

伊米纳平静的只有态度,心中却非常牵挂着艾莉丝。

「嗯,谢谢。我等你」

艾莉丝点点头,同时笑逐颜开。

她明明就很痛苦,很难过。

但她并不是硬逼这自己去忍耐,她大概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伊米纳关心她,光这一点便让她感到幸福。

那纯粹的献身是发自纯真的爱还是源自罪恶感,伊米纳并不知道。但是,他觉得非常痛苦悲伤,而且非常温暖。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伊米纳转过身去与科赞对峙,科赞立刻就像喜不自胜似的叫着问了过来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从没见过那样的灵术!血……竟然是血?她的血拥有怎样的特性?你们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你们光是站在前面我都能体会到,就算不说我也能感觉到……那无与伦比的灵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那么好心的告诉你么?」

没有义务跟他解释,也没有那个时间。

即便眼下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艾莉丝的身体和生命都在消耗中经受着折磨。

必须赶在她丧失意识之前将一切结束掉。

「上了」

伊米纳宣告之后,沉下脚一跃而起。

「……!?」

科赞那张鸟脸在惊愕与焦躁之下扭曲起来。这也难怪,因为伊米纳的速度与刚才完全不在一个水准,甚至通过灵术令肉体变化过的妖精都难以应付。

伊米纳自下而上的一击犹如蛇头扬起一般,一边留下残光,一边直袭科赞像蛇一样长的左臂。科赞的皮用生体降灵术硬化过,通过固有灵术将构造本身转换成了鳞片一样的东西。因此,科赞没有躲闪,选择格挡。

伊米纳心中嘲笑,嘴角弯了起来。

刚才承受手的那一击所蓄积的光依然残留在剑中。剑光化为破坏之力,将刀刃接触到的组织像黄油一样截断。

随即,科赞的左臂从中段被毫不留情地砍飞出去。

「混……账!」

到了这一步,科赞这才头一次露出激昂的表情。

他用马腿向伊米纳放出前踢,伊米纳高举左臂。

不久前还骨肉破碎惨不忍睹的左臂,在刚才他与艾莉丝连接灵路的时候得到了彻底的治愈,现已完好如初。

岂止是治愈了,甚至还得到了强化。

他用左臂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接下了科赞的前踢。

「唔……!?」

冲击力无与伦比,伊米纳全身下沉,教室地板轧轧作响。可即便这样,伊米纳仍未被击飞,仅仅后退了十余公分。

那张鹰嘴惊愕地扭曲起来,那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现在的伊米纳,反应力、视力、力量、动态视力、治愈力及其他一切身体能力全都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远远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话虽如此,他自然还是不及令身体本身发生改变的科赞,但他再加上自身剑技与经验,便能够与科赞旗鼓相当。

这一切都归功于艾莉丝的血。

四年前,艾莉丝将自己的血液当做接合剂,修复了伊米纳的全身各部位。因为那部分的血已经脱离了艾莉丝的身体,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不会对伊米纳带来影响。

但现在伊米纳与她之间的灵路连在了一起,连接的灵脉再次开始活动,『红染睡莲』的特性得到发挥。艾莉丝的血溶入伊米纳的血管内,与伊米纳自身的血液相互融合,将大气中吸收到的灵气输送到四肢,对伊米纳施加了相仿性质的生体降灵术。

而且这个灵术还具备着一个视觉上的变化——

在承受攻击的瞬间。

嗙叽。

伴随着爆炸一般的声音,伊米纳的体表迸射火花。

好似红黑色电光的花火乃是混着血电离后的灵气。体内奔腾的艾莉丝的灵力产生过剩蠕动,从体表泄漏出来。四年前的伤痕——心脏和胴体、右臂和左腿,这些地方如同间歇泉一般喷出火花,缭绕在伊米纳全身。

「什么啊这是!?」

火花终归只是肉体运动之时的余波,就像瀑布流泻时腾起的水沫,并不具备灵术上的攻击力。但科赞对此仍旧保持着警惕。

伊米纳无畏地笑了起来。

他只要戒备,定当产生破绽。另一方面,本是必杀的攻击被接了下来,对方因此僵住。这个机会不容放过。

由于刚才挥过剑的关系,刀身并未发光,因此这个机会要为蓄积而用。伊米纳将停在上挥姿势的『艾莉丝之血』以燕归来的要领向科赞斜肩挥下。

「唔……!」

尽管姿态化作了超越人类常识的怪物,但科赞以现在的姿势无法回避。他高举右臂进行防御,刀刃没有贯通进去。只不过,随着这阵冲击,剑身再次开始发出红光。

「嘁!」

挡住攻击后,科赞这才总算跃向后方,大幅拉开距离。

「怎么回事」

他那张鹰脸惊愕而痛苦地扭曲起来。

尽管交锋仅在刹那之间,他的气息已被打乱。

「伤势治愈,而且还有超越人类的动作,甚至还有神秘的灵光……简直就像生体降灵术……这不是我们妖精的特技么!」

「你说的没错」

伊米纳一边目测距离,一边点头。

「这是艾莉丝的固有灵术……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唯技吧」

不愧是妖精,一下子就看穿了伊米纳身体里发出的火花其实是灵光。不过,他似乎还有更加无法理解的事情。伊米纳自然不会为他讲解。

「你就尽情睁大你那双怪物的眼睛,乱挥你那怪物的手臂,用你那怪物的腿到处乱跳,用你那怪物的喉咙喘息吧。现在的我这些全都能跟上。而且……」

伊米纳再次压低重心——

「我迟早会超越你!」

一跃而起,在空中双手握剑,直劈科赞天门。

「库……嘅!」

焦躁的科赞发出鸟叫一样的叫喊。

——是准备向后逃脱还是接住?来吧,你要如何应付来自正上方的攻击。

科赞的行动出超乎了伊米纳的预想。

他朝着前方,进一步蜷缩身体,蹴地而起发起突进。

目标从内侧脱离了攻击范围,剑无法命中。取而代之,强烈的身体撞击直袭腹部。

「唔……!」

随着激烈的碰撞,红黑色的火花四散飞洒。漏出的灵气在空气中爆裂。

伊米纳岂会再三被砸到墙壁上,这次做出了反应。当科赞摆出突进姿势的瞬间,伊米纳当即回旋剑柄,换为反手握持。在突进即将发动之前,他奋力地将剑尖刺入了科赞的肩膀。剑刃上的光灌入体内,血沫爆散飞溅。

「呀……!」

最终,科赞的右臂自肩膀被大面积撕开,无力地垂了下去。而伊米纳没有完全抵消突进的威力,内脏手上,一边吐血一边向下落。然而,伊米纳并非落向科赞所料想的后方,而是将科赞的背当做滑梯,摔向前方。

这种情况,双方自然没有休息也没有拉开距离。

在伊米纳着地的瞬间,科赞的后旋踢从侧旁袭来。伊米纳以流畅的动作举起剑,用剑身接住了这一击。随着强烈的冲击,力量充入剑中。因此,伊米一边通过向前跳跃调节距离一边转身,当即回刃水平一斩。像大猴一样隆起的胸肌被刀锋割开。

见状,科赞发出尖锐的叫声。这叫声已经分不出究竟是和重感情。是多次受伤而愤怒么?是终于对伊米纳萌生憎恨了么?还是对被人类压制感到狼狈?抑或是目睹到了艾莉丝的灵术而欢喜?

然而他攻击却更加凌厉。

他像鞭子一样将断了一半的胳膊甩了出去,伊米纳闪过去的同时,嘴啄即刻袭来,这次又将攻击接住,但他不加理会,又使劲全力冲撞上来,这次又格挡放空,但紧接着他又向后一踢。他不给伊米纳反击的余地,蹬空之后又机敏地找准空隙,将伊米纳摔了出去。

科赞在攻击的同时,身上的伤纷纷堵住。从中间砍断的左臂又从末端长出骨头,就像是变短的代替品,让末端变得跟刀刃一样尖。被刚才那一击砍得只连着一层皮的右肩部,新生的肉也膨胀起来,逐渐掩埋伤口。胸口的伤别说出血的,就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伊米纳是又吃惊又佩服。

他觉得这家伙的身体确实非同寻常。

舍弃妖精的姿态,将肉体本身重组替换,藉此得到强大的身体能力与攻击力。而且他注入了足以变身异形的灵气,得以发挥高超的再生能力。不论满足哪一点,都只能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拥有此等灵术,『唯名』确实受之无愧。

他很厉害,确实很厉害,但是——

伊米纳以一线之隔躲开前踢,一边将刀刃置于肩上蓄积冲击力,一边脱离。同时,科赞又刺出左臂补上一击,伊米纳与逼近的尖骨交错而过,向前一刺。骨之刃擦过脸颊,而作为交换,伊米纳再次砍下了他的手臂末端。与此同时伊米纳屈身前跃,从胯下钻至科赞背后,早已料定的后踢不出所料地杀来,于是又用剑接住再次填充光芒。

时间越是紧迫,战斗就越趋近于伊米纳的意向。攻防上演得越多,施加的痛击也就越多,损伤就越少。

科赞是否能够推测出个中原因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科赞·黛米恩德维尔」

伊米纳用剑横扫,一边牵制一边笑起来

「我的剑砍得到你」

「闭嘴,你这渺小的人类!」

科赞从容的态度已荡然无存,放出夹杂着懊悔的谩骂。

「这样就结束了!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科赞自上方将左臂重重地砸向伊米纳。

从他的气魄与表情看得出这一击中倾尽了他的全部力量。既然如此——岂有躲闪之理!

伊米纳横剑举起,着着实实地承受了这一击。

「唔……!」

冲击无比沉重。伊米纳身体下沉,手臂发麻,全身轧轧作响,膝盖开要断掉。反作用力使他身体里喷发出灵气火花,吧啦吧啦响个不停。

但伊米纳挺住了,没有垮下。

他没有昏迷,没有受伤,从剑的下方仰视科赞,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

鸟的眼珠睁得滚圆。

那是大惑不解的表情。他惊奇伊米纳为什么还能站着,为什么骨头没有断掉,为什么连脚下的地面——铺着木板的地板都没裂开。

没错。

这并非奇迹也并非巧合,其中存在着实实在在的理由。

伊米纳粗暴地挥开科赞的左臂。

科赞没能站稳,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推便让他向后趔趄。

「我应该说过,可你藐视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吧」

能够承受的原因,并不仅仅在于伊米纳的身体得到了强化。

他一边压低重心弯下膝盖,一边重新架好红莲之剑——『艾莉丝之血』。

那刀身闪耀着强烈的光辉,令科赞无法完全睁开眼睛。

「砍得到一次就砍得到第二次,第二次还会更深。然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不断重复下去……我总能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伊米纳说出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另外……你的一切我都能跟上,并迟早能够超越」

伊米纳向科赞送去一抹浅笑,使了个眼色。

科赞循着他的视线,向自己的左臂看去。

「这、是怎、么……」

他心中充满困惑,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

这也难怪……因为他本来变成异形的左臂,现在已经变回到妖精原本的雪白手臂。

而且这个现象不仅存在于左臂。

科赞的膝盖无力地跪了下去。他丧失平衡,险些摔倒。

他的右脚已经不再是模拟马后腿的样子,只备人属动物的特征。双脚形状不一,这也难怪他无法站立。

「不……不可能……!」

恢复原状的部位,其实是伊米纳在用剑蓄力之际击打出去的部位。

「同样都是用触手轰击,你觉得你变成那个形态之后放出的一击跟你刚才的那一击为什么会如此不同?艾莉丝的灵术正在我的身体里奔腾……你能想到的不同点只有这个么?」

「那么,这是……」

科赞恍然大悟。

他总算看到了自己眼前所呈现的形态。

变化解除,也就是灵术不能发动了。

灵术不能发动的时候,便是动力源的枯竭的时候。

也就是——

「我的灵力,耗尽了……?」

「这是我『红染睡莲』的效果」

艾莉丝从身后静静地说道

「长老众告诫过我,决不可随意使用。他们将我的灵术视为禁忌,唯恐我不加区分地使用,对妖精乡与妖精族带来灾难。因为……」

她吸气紊乱,面色苍白。疲劳压得她恨不得立刻倒下,但她还是坚强地支撑着自己。因为她知道,她的示威能让科赞畏惧。因为她知道,自己越显得高傲,科赞的战意就会越发萎靡。

艾莉丝的唇勾勒出一道毫不辱氏族长家女儿身份的高深优美的曲线。

「……我的血拥有能够大量贮存灵力的性质,也就表示能够大量吸收,同样意味着能够大量的夺取。你能明白么?我的灵术……在杀死妖精的时候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那、那么,那柄剑……」

伊米纳对着愕然颤抖的科赞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他一直误会了这把剑的特性,当然这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伊米纳进行了误导。然而,他的误解成为了他致命性的败因。

「『艾莉之血丝』并非将承受的冲击转化为破坏力的剑,而是能够夺取对方的灵力并以破坏之力的形式贮藏起来的剑」

当然,对刀身的冲击并非毫无意义。对刀身进行冲击,能暂时性地让艾莉丝的血液觉醒,这是发动『红染睡莲』的条件。简单的说,这个机制与魔剑的扳机相同。发动后的灵术将夺取接触对象的灵气,贮存于刀身内。积蓄力量的刀身将缭绕着红光,而那股红光通过刻在表面的灵术刻印转化为破坏之力。

那么,这把剑跟艾莉丝之间接通灵脉之后,究竟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呢?答案可想而知。

它不再需要冲击作为诱因,只须接触便能夺取灵气,而伴有冲击的话更能让夺取灵力的量得到飞跃性的增长。

不管科赞从大地中汲取再多的灵气,终归根本敌不过艾莉丝的血吸取灵气的速度。正因无人能敌,所以才叫唯技唯才。随着切断接合的次数增加,科赞自身体内的贮藏的灵气逐渐丧失。灵气一旦丧失,灵术的精度也会跟着下降。而被直接吸收的部位,运行灵气的经脉则彻底废掉,灵术最终失效。

而且效果自然并非仅仅停留于解除灵术效果,通过灵术强化的肉体也会因为灵气的丧失而弱化。骨密度下降,肌肉纤维变细,反应速度跟着降低……最终,他全身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

「做好觉悟了么?科赞·黛米恩德维尔」

「等……等等。等一下」

那双鸟眼彻底惊呆,触手状的手臂无力地耷拉下去。

他一只手一只脚恢复原状,变化半吊子地解除,这更加突显出他的丑陋。

『艾莉丝之血』将灵气从他体内统统抽干。

如果只是没意识到那倒还好,只要斗志昂扬就能掩饰,强烈的感情受到刺激便更是如此。如果他一直维持着忘我的状态,或许还能战得更久。

但是,他一旦发觉情况不利,力量便会丧失,倦怠感便会弥漫开来,最终令他身体动弹不得。灵气即是生命力的根本,寄宿于万事万物根干的力场。灵气被夺取,也就意味着体力、生命力、活力、意志被夺取。

不仅手臂、腿和肩部以及其他部位的轮廓也开始一点点地崩溃。

变化的解除乃是灵力过度丧失造成的。马腿的形状渐渐改变,触手开始变短,鸟头渐渐变回到端正的妖精容貌。

「我、我的确毁灭了你们的村子,可实际动手的是那些鬼和魔兽!而且我不过是服从命令罢了。所有责任应该都由下达命令的大将来负,怎么能怪罪士兵么?这次也是……对了,我投降!按战场上的惯例,我投降!我认输!这样就没必要要我命了吧!?」

他以丑陋的姿态叫唤乞求,已然不顾妖精族的矜持。

所以,伊米纳笑了。

他放纵内心的嘲弄、悲叹、欢喜、愤怒,以及杀意,狂笑起来

「你竟然在我面前求饶……竟然对着家乡被你们毁灭家人被你们杀绝的我求饶,你真觉得有用?」

「这、这……」

「你就是第一个对象。今天便是我真正的起点。我要拿你开一刀,将那些花瓣一枚一枚地撕碎。等我将六枚花瓣全部切碎之后,再用这把剑刺穿那家伙的心脏。就像那家伙对待姐姐那样,对待我那样!」

伊米纳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感慨还是诅咒。

他视野渐渐模糊,妈妈的脸,姐姐的脸,村里大伙的脸纷纷在脑中浮现。

而最后——是希尔吉斯的脸。

「不、不要……」

「已经够了吧。不要再让我的复仇继续苦等下去了」

伊米纳用尽全力双手握住剑柄,双臂将刀身高高挥起。『艾莉丝之血』绽放出刺眼的光辉,令红莲闪光向刀刃集聚,彰显破坏之力。

「饶了我!求你了——」

「闭嘴!」

伊米纳随着无意识的一声绝喊,释放杀意。

当挥下的刀身接触到异形头部的瞬间,红光化作了破坏的奔流。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强烈闪光迸发而出,令所有守候着的人都禁不住遮挡双眼。

不久,当光芒收敛,寂静降临之后——

科赞·黛米恩德维尔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现场留下的,仅有朝地板呈放射状绽开的类似焦痕的一片东西。

 4

寂静持续了许久。

伊米纳的剑身释放出无法直视的光芒,妖精在光芒中消失无踪。仿佛将血、热以及冲击波掺杂在一起的煤灰烧灼在地板上,诠释出这股力量的可怕。

在无声之中微微作响的,是俯视着这一切的少年从喉咙中泄出的紊乱呼吸。

不久,在众人茫然的注目之下,伊米纳的膝盖缓缓地弯了下去,现场倒下。

「伊米……那」

紧接着,银发少女拖着颤抖的脚迈了出去,东倒西歪地跑到他跟前。

少女同样面色苍白,呼吸紊乱。尽管她说她拥有着吞噬灵气的力量,体力也藉此得到回复,但似乎无法填补使用灵术所造成的疲劳。

即便如此,妖精少女——艾莉丝的唇,仍然挂着笑容。

她不仅在微笑,她眉毛外塌,肩膀颤抖,呼吸震荡,眼角挂着泪……一边让喜悦渗透全身,一边来到少年身旁。

「伊米纳……伊米纳!」

她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将他的脑袋抱在怀中。

「……赢了哦」

「嗯」

少年在艾莉丝的胸口,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那声音,正在颤抖。

红莲刀身——用少女的血构造而成的剑,他终于撒开了手,放在了地上。他被艾莉丝抱着,将两条无力垂下的手环过艾莉丝的腰际。

「可是……还不够」

伊米纳细声呢喃。这应该不是对艾莉丝说的话,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人说的话。

「还不够,光干掉这家伙还不够。如果不能继续前进,我便无法慰藉大家……妈妈,姐姐,还有村里的大伙的在天之灵」

「没关系,没关系的」

艾莉丝潸然落泪,更用力地抱紧了伊米纳的身体。

「可以的……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

米莉霏卡凝视那样的两个人,一动也不能动。

她无法明确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这股感情究竟是什么。

——是恐惧么?

实话实说,他们非常扭曲。

一味追求复仇的少年渴望着力量,用心爱之人的血铸成剑,甚至不惜用那把剑刺穿心爱之人的腹部。他一方面憎恨着妖精,另一方面却又将妖精少女留在自己身边,一边大笑一边杀死她的亲族。

而妖精少女则露出圣母一般的表情支撑着少年,献出自己的血,被他刺穿腹部也在所不惜,牺牲自己帮他复仇。她身为妖精却与妖精为敌,甚至于帮助别人杀死自己的亲族。

他们两人充满着矛盾,连扭曲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都显得半温不火。

刺激他们两个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光是想象一下,一股感情便令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令人颤抖的感情,想必是恐惧吧。

——可是。

米莉霏卡心中所怀的,并不仅仅只有那种感情。

她深知他们的扭曲。他们说不定已经疯了。任凭复仇灼烧身体,炙烤心灵,摧残灵魂,最后究竟又能够换来什么?他们的对手强大无比,路途遥遥不见尽头,他们自己虽然浑然不知,但他们沾满痛楚、苦厄与绝望的样子,旁观者眼里看全都得清清楚楚。

他们所决定去做的事情,就是如此空虚,就是如此可怕。

——可是。

在场所有其他人——萨什塔尔也好,莱米也好,弗雷姆也好,还有米莉霏卡自己也好,全都挂着相同的表情。虽然恐惧战栗,但还有更加激荡的东西。

面对沾染血污的两人相拥的这一幕,米莉霏卡他们心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动。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看上去,是这么的美丽呢——

可能察觉到了大伙的目光,艾莉丝抬头看到米莉霏卡们,然后害羞起来。

就像幽会被撞见而脸红的普通少女一样……

所以,米莉霏卡也对她回以微笑。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艾莉丝怀中那个少年的背影——她心中萌生的,是向往与渴望。

——幕间 黎明于夕暮十分到来——

 1

夕阳洒落之时,约萨拉教练学校的学舍披上了名为石灰、酸与毒的丧服。

下令者是总代表——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

温特·裘利亚斯勾结外敌,令妖精入侵,直接导致鬼与魔兽的袭击。这给教练学校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无法弭平的创伤。

全校学生二百零七人,讲师三十人,内部职员十二人,合计二百四十九人,其中死亡八十五人,失踪三十八人,重伤十八人,轻伤二十五人。鉴于学生中有七成为贵族子弟,全校师生半数以上人员死亡或失踪的重大惨剧,绝对算是皇国的一大事件。

虽然建筑物外观的损坏十分轻微,但内部俨然变成了噩梦。散乱在教室各处的尸体大半受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损伤,最惨的是根本不知哪些才是一个人,哪些才是令一个人。

所有的尸体都通过特殊方法处理过。

那就是石灰、酸与毒。

妖精的手段极其残忍。他们首先用生体降灵术将人变成鬼,将野兽变成魔兽,然后让那些鬼和魔兽去袭击人,引导危害连锁式扩大。最终,生产出来的尸体自动地为妖精乡植物充当苗床,生出妖树。妖树一旦茂盛起来,就会将扎根之地变成『妖精森林』。妖精森林会飘散出高浓度灵气,制造人类无法涉足的禁区。因此,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人类将回天乏术。

为了将情况扼杀在可控范围内,于是就用到了石灰、酸和毒。

换而言之,在鬼和魔兽乃至从人的尸体上生出的妖精植物萌芽之前,用石灰封住种子,用酸将其烧毁,用毒令其腐化。当然,这样一来就绝对无法正式地凭弔尸体了。不论是做出决断还是付诸实施,都需要相当高的觉悟。虽然这个方法在三年前就发现了,然而还是有些村落即便有幸得到机会,却还是不愿意继续摧残亲爱之人的遗体,最终导致村落被『妖精森林』吞噬。

但是,米莉霏卡做出了决定,并付诸了实施。

这里一旦变成『妖精森林』,米多戈尔兹皇国的领土内将出现一块飞地。近在咫尺的亚斯特赛仑大要塞正与敌人进行着拉锯战,约萨拉这种地方一旦被对方筑起据点,事情将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地步,这一点一定要坚决杜绝。

因此,米莉霏卡——以及众教练生在同窗的遗体之上撒上了石灰,泼上了强酸,播下了剧毒。这是一项悲痛而残酷的工作。血和内脏的臭味与酸的刺激性味道笼罩在周围,因剧毒而变色的肉片逐渐融入地板。历经几个小时的处置结束后,几乎没有学生还能维持正常的表情,几乎所有人的内心都深深刻上了终生无法弭平的创伤。

可是,米莉霏卡一直保持着凛然的态度,亲临现场监督工作完成。

她的那种态度,或许正体现了她『无法回头』的觉悟。

 †

于是——一切结束之后,日暮之前,斜阳染红天际之时。

总代表在存活下来的一百二十六名教练生面前,宣布约萨拉教练学校闭校。

没有任何人反对或疑惑。谁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管怎么说,眼下出现了上百名的死伤者,将这里暂时关闭之后转移到别的土地上,想必属理所当然。生活在小山之下的居民们基本上是为了供应学校的人及他们家人的生活而聚集起来的商人,应该也不会对这个决定提出异议。学校一旦闭校,他们也就失去了住在这里的理由。何况这里一度成为过妖精的侵略对象,肯定没人愿意继续住下去。

但是,米莉霏卡在宣布闭校之后紧接着提出来的意见,却让众教练生不禁屏息。

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表情极为严肃的说道

「我要从本校学生中招募义勇兵,然后我将与志愿者一同前往亚斯特赛仑大要塞,以士兵的身份加入战线」

她是王室,就算排位不高,但也是拥有着王位继承权的公主殿下。而且她自身也在这次的袭击中右臂负伤。她虽然身负教练学校总代表的职位,但是说穿了,那也不过是流于形式给她安上的头衔罢了。光从这次的事件来看,善后处理和实地调查等事宜都将交给王立特务队来办,她本人根本没必要亲临现场。正常来讲,她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火速返回王都报平安。

然而,她竟然非但没有回去,反而要选择前进。

她竟然要以一个义勇兵的身份奔赴最前线。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都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换在平时,当公主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总会有人制止,而那正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担当侍从的温特·裘利亚斯的工作。然而,他并未出现在她身边。他被判以叛国的重罪,以重罪犯的身份被绑了起来,在王立骑士团到达之前将被幽禁在城市的地牢中。

学生们全都一副目瞪口呆,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也情有可原。现在站在这里幸存者,基本都没有在袭击之际参加战斗。他们有的是抢在最前头逃出了学舍,有的是害怕得蜷缩着藏了起来,有的是有心一战却见力有不逮而选择了撤退,正因如此才免于一死。勇敢的人和血气方刚的人,全都成了鬼和魔兽的爪下亡魂。

「明日一早,我将从此地出发。志愿者请追随我来到这里。当然,这并不勉强。这是我的……作为一名战士的任性」

只要她运用自己的人望和美丽极力地来场感人肺腑的演说,或许有些人面对眼前的惨剧还是能够怀起决心。但米莉霏卡并未说出振奋人心的话,甚至根本没想去鼓舞或煽动众人的意志。

直到宣言结束,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大声呼喊。

因此,米莉霏卡只是静静地举起手,宣布解散。

 2

一夜过后,第二天一大早便是晴空万里,米-诺山脉的逦迤曲线清晰可见。

亚斯特赛仑大要塞在山脉的另一侧,与此地相距两百公里。

乘马车大致需要五天,但步行搞不好要花上十天。首先要穿过眼前这片无名平原,接着便要走上山路。这条路走起来恐怕相当困难,而且历经昨日一战身心俱疲,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艾莉丝·恩德维尔的脚步却异常轻盈。

这肯定没搞错,并不是她因为失血而摇摇晃晃。轻盈的,是她的心。她对眼下这个状况感到很开心。

「要不要紧?累不累?」

艾莉丝启程之后,这已是不知是第几次向走在身后的少女提问了。

「换我来也没关系哦。别看我这样,其实力气大着呢」

「没、没关系!」

少女拼命摇头,那副圆框眼镜随着脑袋摆动微微滑脱。

「是、是我非得带上带上她们的,我会好好搬的」

莱米·赛蕾娅-修缇梅丽尔背后背着的架子上,堆得像山一样书摇摇欲坠地倾斜着,但她还是有说有笑。

「要是太大太重拿不动的话就交给我好了啊」

大个头男人——弗利姆·艾伊滋指着自己的胸脯耸耸肩。

「让这么小个的女孩被这么大的包袱,看着实在在让人于心不安啊。累了就赶紧说,我随时可以帮你背」

「你这行头,不是骑马更好么?」

萨什塔尔·迪伊一边在嘴里摆弄着女妖薄荷的秆子,一边敲了敲缰绳连着的马的鼻尖。这只正低声嘶叫的马儿背上,驮着几个人的行李还有食物跟水。

「用绳子捆在一起挂在马鞍上面吧,我觉得行得通」

「那、那样会伤到书的!」

莱米面红耳赤,一副极力反对的表情。

「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书!是魔导书!把她们捆起来在马上颠簸,万一装订线松了可怎么办」

魔导书即是为了使用物体降灵术所而制作的一种奇特的书。是用加入灵气的墨水在特殊的纸张上画上灵术刻印,然后装订成书本性质的东西——似乎是这样的。通过将特定的书页撕下,以此发动灵术。它的优势在于每页都可以写入不同的灵术,但基本上是一次性的用法,而且寻找想要的灵术很花时间,缺点也不容忽视。因为缺乏实用性,所以没有普及,莱米背着的那些书也是在学校图书室里藏而不用的参阅资料。

「哎,话是这么说,也犯不着这样吧」

「好不容易从图书室里搬了出来……要是到达大要塞之前就报废的话,我到底该用什么来战斗?」

「知道啦知道啦,是我不好」

莱米一遇到书的事情就会变得非常能说,就连牙尖嘴利的萨什塔尔也招架不住。

「话说,你那女妖薄荷在哪儿摘的?」

弗利姆使了个眼色,示意萨什塔尔嘴里叼着的东西。

「这是前面路边长的」

「倒是当时就告诉我一声啊,我也想摘个」

女妖薄荷是一种茎细长,酷似芒草的植物,咬下去会散发清凉的香味,同时会带来轻微的麻痹效果。主要当做无火香烟来使用。

「马上又会找到的,反正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也是」

「魔女薄荷在校规上是禁止的哦」

莱米一脸木讷。

「你说禁止?在我老家大伙嚼这个就像吃水果,再说我们也不是学生了,没必要遵守校规啦」

萨什塔尔装模作样地耸耸肩,笑了起来。然后,他开玩笑似的朝走在最前头的女性喊了过去

「……是吧,公主殿下」

米莉霏卡·约萨拉·亚斯特赛仑转过身去,皱紧眉头。

「萨什塔尔,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别叫我公主」

「那我该怎么叫?还是叫总代表?」

「米莉霏卡就行了」

这样的回答后,米莉霏卡的眉头放松下来,坏心眼地笑了。

她不只是对萨什塔尔,也对弗利姆和莱米笑着说道

「你们也是。对我来说,你们就是同志,就是家人,所以直接喊我的名字吧。这是命令,没问题吧」

「可、可是……那个,用米莉霏卡大人……不行么?」

「直呼其名实在考验胆量啊……」

两人都慌了起来。

走在艾莉丝身边的少年用余光看了眼他们,吃惊似的笑了

「都用了同志这个词,还跟我们谈命令」

米莉霏卡对身后的少年——伊米纳,开开心心地予以回敬

「哎呀呀,对我没有丝毫敬畏的人还真敢说啊」

伊米纳向她投去伤脑经的眼神。

「不……别用那种坏心眼的脸对着我。都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居然说我长得坏心眼,好没礼貌。这可是我原模原样的脸」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说,你原来是这种性格么?」

「没错。我小时候是王室中最淘气的一个,总是把侍从们弄得晕头转向哦」

「……还有这种事」

艾莉丝不禁失笑。

她很了解伊米纳的困惑。因为调皮又坏心眼的米莉霏卡,跟以前那个总喜欢捉弄弟弟的某位少女非常相像。

「艾莉丝,你现在用不着藏住耳朵啦」

「啊,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艾莉丝吃了一惊。

艾莉丝扎起头发,遮住了侧脑,上面罩着外套的兜帽。她在旅行途中素来如此,也是为了生活在人类之中所必须的,平时都有的习惯。

「反正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没关系的」

「可是……」

虽说没有人,但毕在大路之上,很可能会跟其他旅行者擦身而过。

就在艾莉丝感到困惑的时候,米莉霏卡放慢脚步,走在了艾莉丝的身旁。

她一边轻轻触摸艾莉丝那透着蓝色的银色发丝,一边说

「我不会再强迫自己去做什么了。公主,总代表,教练生……自己的职责,理想的姿态,信誓旦旦地要背负这一切,最后失去自己的初衷,到头来却落得这幅德行」

她轻轻扬起固定夹板打着绷带的右臂,自嘲地笑了起来。

「所以,我今后只做米莉霏卡,只做回我自己。当然,遇到不能如愿的情况还得照旧,但至少在你们面前——在愿意陪我任性的你们面前,我想只做米莉霏卡」

她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而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的。

所以,艾莉丝——

「嗯……米莉霏卡」

抛下了繁琐的称谓,直接喊出她的名字,腼腆地点点头。

「路上我帮你把这只手治好吧。使用轻度的生体降灵术,能够不对人类身体造成太大负担就把伤治好。身为妖精的我很擅长这个」

「好的,那就有劳了」

艾莉丝顺着看看米莉霏卡、莱米和弗利姆,然后就像要把后面的答案全都托付出去似的,看了看走在身旁的伊米纳。

伊米纳点点头。

他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开心。

艾莉丝心中应该充满着坚信。因为,她从小便是一直跟伊米纳一起度过的。伊米纳想说什么,在想什么,她光看表情就能知道。

她认识他的这个表情。

那跟他在艾莉丝和希尔吉斯到村子里来玩的时候露出来的表情是一样的。

那是迎接朋友时,对今后的快乐时光充满期待的表情。

「风,好舒服啊!」

所以艾莉丝一边解开头发,一边轻轻甩头。尽管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们的将是充满血与哀怨的战斗,但她此时此刻感觉到——暂且把它忘掉也好。

顶端略尖的,好像水滴一样的耳朵露了出来,透着蓝色的银色发丝反射着旭日的光芒,焕发着蓝玉一般的复杂色泽。

淡淡的灵气乘着凉爽的风飞去,大地散发出的青草芬芳是那么的甜美。

 3

伊米纳一行和米莉霏卡一行结伴从约萨拉启程的三天后。

在他们行进的相反方向,通往王都的驿道上,有一辆马车在途中遭到袭击。

那是一辆戒备森严的护送车辆。铁制的轿厢从外侧上锁,没有设置窗户。围在周围的十多名步兵都是步哨,遑论车夫,就连马身上都披盔戴甲。当然,全体卫兵都配有魔剑。

他们是王室直辖的特务兵,在与南方蛮夷的战斗中立下军功并存活下来,个个身手了得。他们当中不管哪一位要是下了在野的私人军队,想必都能得到千人长的厚遇。

就是这样一群厉害角色,现在全都变成了尸体,横死路边。

有人的颈动脉被割断,有人的脑袋被残忍地压扁,有人心脏被穿出窟窿,有人的躯干被拧了个正反对调。

连着车皮带断掉,马已脱缰,正兴奋地不停踏着脚。这并不是因为它看到了主人们的尸体。它是一匹军马,早已习惯了血的气味。

它的害怕出于本能,害怕的对象则是眼前那位散发着阴沉气息的少女。

少女抚摸着马的面额,而背后又有一个声音向少女喊去。

「喂,不可以把马杀掉哦,米克忒」

那也是一名少女。她一边好玩似的将车夫的头颅一脚踢飞,一边桥揉造作地说道。

「我不会杀掉哦。可这是为什么呢?诺克忒」

少女——被叫做米克忒的少女问道。

「我要植入种子做成尸始种,然后把它放回附近的村子里」

少女——别叫做诺克忒的少女阴沉地笑起来。

两人的容貌如出一辙,面庞都宛如草原上盛开的莲华一般楚楚可怜,然而却被大量的负面元素彻底糟蹋。她们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阴郁之气,双眼下方挂着浓浓的黑眼圈,那两片唇好似扭曲枯萎腐烂之后的牵牛花,白色的肌肤感觉不到一丝血色,银色的头发如同烟熏火燎……然后,还有一对细长的尖耳朵。

「啊,这主意不错。在被消灭之前,会死多少人类呢」

「会有多少年轻女性会被侵犯呢,真让人期待啊。库、嘻嘻」

妖精双胞胎阴冷地畅谈着残酷的话题。

忽然,两人背后传来怪异的金属声。

那是车轮已经脱离滚落的轿厢,门上的锁被拧断的声音。

「啊,总算弄完了啊」

「是啊,似乎结束了」

米克忒和诺克忒一起跑了过去。有个稳稳坐在地上摆弄着锁头的人影向他们转过身去。

「完成了」

「一眼就知道」

「嗯,一眼就知道」

两位少女推开人影,将门打开。

「喂,还活着么?」

「你还活着吗?」

「……」

在两人呼喊的同时,一名少年从里头走了出来。妖精双胞胎对他戏谑地笑起来

「我们来救你咯,毕竟命令难违呢」

「没办法。不过解救人类这种事真有够麻烦」

「你们是……」

少年——温特·裘利亚斯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

「是这样啊,你们的……」

其中一位少女走上前去,拈起裙子的两端,向温特行了一礼。

「是。我是诺克忒,她是米克忒。恩德维尔氏族的高冷之花『六花』的一枚……专程前来迎接。库呵,嘻嘻!」

她们面容可爱,着更加突显出她们气息阴冷,笑法阴森可怖。就像烂泥变成了小猫的样子缠着人嬉戏。

温特对得救十分开心,但对方显然不是正经货色。

他就像刚才的军马一样,发自本能地感到战栗。

但随后,温特受到了无比强烈的冲击,以致那股恐惧都从脑袋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视线下意识的从她们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她们身后的一个人影。

当他认出那张脸的瞬间,他呆住了,然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接着又大叫起来。

这一切都在无意识之中。

「公主殿下……!」

他几乎是把双胞胎推开跑了上去。在那里,是温特朝思暮想渴望至极的脸。那是令他心灵错乱的原因,是令他背叛皇国的原因,是令他沦为罪人的原因——温特·裘利亚斯一切行动的理由,就是她的脸。

那眼角,那鼻梁,那嘴唇……

还有,那头发——

「头发……」

温特大吃一惊。那本应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发,可眼前这个人——这名女性的头发,却是更胜骄阳的红发。

「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女人开口了。对,是女人。她比米莉霏卡要年长一些,有二十岁左右。

虽然想要如出一辙难以分辩,但显然并非本人。

「可是,我并不是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异常平坦,看不出丝毫感情。再仔细瞧瞧,从她的表情中感觉不到任何喜怒哀乐,就像人造物。

即便如此,温特还是嘶哑地发出了声音。

面对酷似心爱之人的他,温特的心悸动不已。

「你叫……什么名字?」

提问从他颤抖的双唇间漏了出来。

她作出了回答……如同齿轮轧轧作响一般。

「我是伺候诺克忒大人与米克忒大人的人偶。名字叫做,乌尔哈」

接着,她行了一礼……如同齿轮运转一般。

从大开襟的长裙中露出的胸口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痕。

伤痕位于左胸——疑似心脏被贯穿的位置,是有一个穿刺状的伤痕。

在那里,绷紧的皮肤呈现出浑浊凝重的红。

其色,宛如枯萎的毒花。

待续

——后记——

幸会,或者好久不见,我是藤原佑,在此为大家呈上《鲜血妖精》。

我身为一名作者打算从正面挑战一下正统的奇幻作品然而回头重新读一遍才发现内容里面血呀内脏呀这类的成分还是微妙的多而且标题本来就加入了『鲜血』这个词怎么看都是黑暗奇幻系的节奏真不知道大伙会怎么看待前半辈子里就没有写过轻松欢乐的恋爱喜剧的我这真是令我甚为不安然而我要对此道歉因为我撒了一个小谎其实我写的并不是轻松欢乐的恋爱喜剧。

对光明啦黑暗啦这种分类的好恶取决于个人的主观意识,但让我说这个故事有没有意思,我会说我觉得很有意思!……试了下自卖自夸。

参与本书制作出版的各方人士,承蒙大家照顾。

负责插画的kona老师,感谢您为伊米纳、艾莉丝、米莉霏卡等角色们赋予了生命。自从在书店里看到了您的插画之后,我就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能与您共事,这次得偿所愿真的无比开心。

责任编辑佐藤老师以及平井老师,总之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只能对两位说声对不起,不过我借这个地方想要呈上的谢辞是感谢的谢。非常感谢。

校阅、设计师以及出版社各部门的各位,感谢大家让将这本书制作成一本不错的书。

最后是各位读者朋友,具体来说是现在正在阅读本书的您。如果本书能为您的人生增光添彩,那将是我无上的幸福。

系列第二卷——也就是故事的后续,我自然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当中……不过在这实际能否出版得看销量的残酷社会里,如果您喜欢本作,还请向朋友熟人网友推荐一下。卖得好自然会继续出。还请多多关照。

就写到这里,愿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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