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与宿命的相遇

重生。并非转生

——睁开眼睛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

失去意识后究竟过了多久呢。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重了。全身蔓延的疼痛。勉强忍受着,试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大概是看到我昏过去就满意地回去了吧。

放学路上,突然被同班同学围住了。是平时总欺负我的那伙人。他们强行把不情愿的我带到了校舍后面学院内的树林里,像往常一样开始欺负我。从不知哪里打来的泥水,从泼遍全身开始,最后被强行按住,连嘴里都被灌了进去。

如果像往常一样忍耐的话,或许就那样结束了。但是,唯独今天,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忍受这种不讲理的欺凌了。我推开了按住我的男学生,向周围的学生挥拳打去。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反击,欺负人的家伙们虽然畏缩了,但我的抵抗也就到此为止。面对用魔法强化了身体的霸凌者,我毫无办法,立刻就变成了单方面挨打的局面。寡不敌众之前,无法使用强化魔法的我根本没有对抗的手段。

之所以被欺负,就是因为不会用魔法这件事。

从前年开始,学校开设了魔法课。随着课程推进,周围的同学们都学会了魔法,变得越来越强,而只有我,连被称为生活魔法的初级魔法都无法使用。

面对这意外事态而焦急的学院方面,请皇国的魔道士调查了原因,结果发现的事实是——绝对的魔力不足。我没有足以发动生活魔法以上魔法的魔力。

这个事实一经查明,人生就改变了。

虽然对自己的腕力有自信,但一旦对方使用魔法,力量的差距就显而易见。连以前瞧不起的同班同学都完全敌不过了。同情的目光逐渐变成了轻蔑,然后,欺凌开始了。

不仅仅是学院。在贵族家庭出生却有个不会魔法的孙子,为此叹息的外祖父。那叹息不久就变成了对我的愤怒,每天都要对我怒吼。舅父伯母和堂兄弟们,看着那样的外祖父,也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完全被当作累赘。

现在连主宅都不让我进了,每天往返于偏房和学校。实际上这样反而更感激。如果在学校和家里都受欺负,恐怕很难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虽然也曾这么想,但看来极限已经到了。

“干脆杀了我算了。”

仰望着夜空,这样的低语从口中漏出。

活着很痛苦。想着长大些魔力会不会增加,就能使用魔法了?就算魔法不行,剑术能不能变强呢?怀着这样的想法,自认为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但看来那都是白费力气。

不会魔法的我,今后的人生也注定有限。也曾想过干脆离家出走,作为一个平民活下去,但以我的年纪,那是不可能的。

还要这样忍耐多少年呢——想到这里,眼泪自然地流了下来。

果然还是死了算了,那样的话,或许还能见到已经去世的父母。

这样想着,开始考虑死的方法。

但是,还没等我想出来,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势头从空中坠落下来。我忍着身体的疼痛,慌忙地翻滚着离开了原地。

撞击地面的剧烈冲击声响起。

“啊,你躲什么啊”

我明明是想死的,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有些羞愧。结果,我连自杀的胆量都没有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向落下来的东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诶!?啊,你没事吧?”

“别过来!”

制止了慌忙想要靠近的我的声音。倒在地上的人只转过脸,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可是……你伤得很重。”

转向我的脸满是鲜血。不仅如此,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裂了一样伤痕累累。

“小孩子吗……”

“不快点处理伤口的话……”

“给我处理伤口?看来你好像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把苍白的脸转向我,那个人脸上浮现出冷笑。

“呃,你是什么人呢?”

“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我是魔族。”

“……魔族,是那个魔族吗?”

“我不明白你说的‘那个魔族’是什么意思。对人族来说,魔族有那么多种含义吗?”

“……不知道其他的。”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你不怕我吗?”

“……不怎么怕。”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说到魔族,是冷酷残忍的生物。被教导说,只要看到人族就会不问缘由地扑上来的凶恶存在。明明眼前就有一个魔族,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产生想要逃跑的念头。

“哈!你,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也许吧。”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呢。必须在追兵到来之前逃走。”

“追兵吗?”

“皇都出现魔族的话,通常会有追兵吧?”

“那倒也是。”

连自己都觉得回答得很蠢。听到这个回答的魔族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他苦笑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里很危险。如果不想死,就快点回家吧。”

“那个……”

“什么事?”

“我想死来着……”

“……你说什么?”

“反正都要走,能不能先杀了我再逃?”

“你……在说什么啊?”

“不,正好我正想死呢。结果你掉下来,我没死成。”

稍微撒了个谎。因为怕死而躲开了这种事说不出口。不知为何,我觉得如果说出来,这个人就不会杀我了。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活着已经太痛苦了。但看来我连自己寻死的勇气都没有。”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你就是在开玩笑。想死?你以为这世上有多少想活却活不下去的人?”

魔族说的话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世界只靠正确道理就能运转,我就不会受欺负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火冒三丈。虽然心里某个角落明白这是强词夺理。

“你不懂我的心情!既然是魔族,应该很强吧!?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我这种弱者的心情!”

一直忍耐着的话语,借着气势脱口而出。与此同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确实,我或许很强。但是,从魔族整体来看,我们也是你所说的弱者。”

看着哭泣的我,魔族用劝诫般的口吻说道。

“那是?”

“小孩子不知道吗。魔族,正被人族迫害。是被猎杀的一方。即使个体强大,数量也和人族不同。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可能就有同伴失去了生命。”

“是这样吗?”

“嗯。即便如此,我们魔族也拼命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即使与全世界为敌。”

“……那就不叫弱者了。那种内心的坚强,我也没有。求你了。还是杀了我吧。”

“……你”

“有什么关系嘛。就用那把剑,刺一下就好。对你来说,杀了我这种事很简单吧?”

“这把剑是……”

“什么方法都行。求你了!”

“但是……”

“你不做的话,我就自己来。如果你对我还有哪怕一点点同情,就请用你的手,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去吧!”

“……明白了。”

与其说是愿望被接受了,不如说可能只是觉得麻烦。总之,魔族同意杀我了。

“那么,拜托了。”

虽然说了杀了我,但并非没有恐惧。我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魔族动手。

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

“什……!”

就在我觉得快要结束的时候,听到了魔族惊讶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我轻轻睁开眼睛,看到魔族手中握着的剑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魔族看着那把剑,似乎很惊讶。

“那个?”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花太多时间……”

“……这是要我按你的愿望行事吗?好吧。就用这把剑杀了你。你感到荣幸吧。”

“哈啊”

为什么必须感到荣幸,虽然不明白,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问清楚了。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动手了。”

魔族将手中握着的剑刺向我的胸口。大概会这样刺进去吧。这样想着,我又闭上了眼睛。

“…………”

“能快点吗?”

迟迟没有到来的痛楚让我无法忍受,向魔族催促道。等待死亡比想象中还要痛苦。

“已经刺进去了。”

“别开这种玩笑了。”

“所以说,剑已经刺进你身体了!”

“诶?这是什么!?”

睁开眼睛,眼前看到了握着剑的魔族的手。而且,正如魔族所说,剑尖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胸口。

“什么!?”

瞪大眼睛惊讶的魔族。惊讶的我也一样。在没有痛楚的情况下,剑就像被吸进去一样,深深地沉入我的胸口。

不久,它完全消失在了我的胸膛里。

“呜啊啊啊啊啊!!”

突然,全身仿佛从体内被火焰灼烧般的剧痛袭来。无法忍受的剧痛让我在地上翻滚挣扎,但这并不能让疼痛消失。

“难道,这种事!?”

“呜咕,嘎啊啊啊啊啊!!”

“喂!你是什么人!?喂!!”

“咕,呜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不停地呼唤着,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回应。仿佛从身体深处被灼烧的剧痛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喂!从那边传来惨叫声!”

远处传来某个人的声音。

“啧,是追兵吗。……小子,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再见吧。在那之前,剑就先寄放在你这里了。”

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还活着。一边因剧痛而痛苦翻滚,不知为何,脑海的一角却浮现出这样冷静的想法。

远处传来夹杂着金属声的脚步声。本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感觉逐渐变小,最终,我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

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

袭击我的灼烧般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虚脱感笼罩了全身。

只用视线环顾四周,旁边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性,正背对着我在做什么。

“这里是?”

一出声,女性肩膀猛地一抖,立刻转向我这边。

“你醒过来了!?”

“嗯。这里是哪里?”

“是皇立医院哦。”

“医院……。这样啊。”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医生。”

说完,女性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还活着……”

明明以为肯定能死成了,看来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那时的疼痛再次苏醒。

难道,那个魔族是想让我体验死亡的痛苦吗?如果是那样,还真是个亲切的魔族。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今后我该怎么办。死亡这个选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是,也想不出其他选项。与其说没有选项,不如说脑子转不动。感觉好像蒙着一层雾。

不久,走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以为是护士,也就是那位女性把医生叫来了,于是将视线投向房间入口,但最先出现的,却是一位与医院格格不入、身穿铠甲的骑士。

“哦,醒着呢。能说话吗?”

“……可以。”

“那么,马上告诉我情况。我是近卫骑士团的亨利。”

“那个,医生呢?”

“这边优先。等我说完话,会去叫的。”

“……这样啊。”

比治疗优先的话题。内容暂且不论,我明白了这位骑士认为我的身体不如其他事情重要。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骑士的语气从一开始就是盘问式的。

“放学路上顺路去的。”

“那个时间?”

“嗯。”

“这很奇怪吧?那个时间,学生早就该放学了。”

“但这是事实。”

“说实话怎么样?”

“实话吗?”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骑士的眼神,并不是在担心我。怎么看都是怀疑的眼神。看到这个,我想他可能认为我是那个魔族的同伙吧。

心中焦躁不断累积,但我注意不表现出来,回答了骑士的问题。

“我被同班同学欺负了。”

“哈?”

“所以,是欺凌。被泼泥水,被灌下去。被很多人拳打脚踢施暴。虽然想着说出来的话他们会被问罪,所以一直沉默,但既然被问到这份上,也没法隐瞒了。”

“不,不是那种事……”

“那种事?啊,你是说欺凌什么的都无所谓对吧?”

“不,不是那个意思。”

骑士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想要补救,但也只是半吊子。他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了。

“那是什么事?”

“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对我施暴的同班同学倒是在一起。不过在我昏过去的时候,他们好像回去了。”

“其他人呢?”

“没有人在照顾痛苦的我。啊,不对,应该有人把我带到这里来吧?”

“那是我的同事。”

“这样啊。那么请转告他,我很感谢他。”

“嗯。还有,有没有看到什么?”

“你问看到什么……”

“比如说魔族之类的。”

大概是觉得含糊其辞没完没了,骑士换成了直接的提问。

“魔族……。魔族是指,冷酷残忍的生物吗?”

“啊,是的。”

“那种生物我没看到。话说回来,如果遇到那种生物,我早就没命了吧?”

我遇到的是拼命阻止我死亡的、温柔的异种族。才不是什么冷酷残忍的生物。

“也是啊……。其他还有什么吗?”

“我一直昏迷着。”

“听说你大声惨叫了。”

“因为忍受不了疼痛。或许是内心的疼痛吧?”

“是吗。”

“他们会受到惩罚吗?”

“嗯?不,那不归我管。”

“这样啊……”

“那个,我说,首先跟学院商量一下不是比较好吗?”

看到我沮丧的表情,骑士大概终于感到了尴尬,给出了建议,但这种事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就是因为做不到才痛苦。

班主任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却装作没看见。

“……嗯,我会考虑的。”

“啊,对了,欺凌的事这边也稍微调查一下吧。能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吗?”

我立刻明白了,他并不是想追究欺凌的事,而是为了核实我的话。

“不用我说,问问同班同学就知道了。或者,去问老师也可以。”

“是吗?不,但是……”

“对不起,我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像在告密。而且想到如果暴露了的话……”

“这样啊……。好,明白了。那这边去确认吧。”

“请便。”

“这边的提问到此为止。抱歉了。我马上去叫医生。”

“拜托了。”

看着离去的骑士背影,我呼地叹了口气。

应该没有说谎。但是,隐瞒了魔族的事。这件事如果暴露了,我会怎么样呢?不安一闪而过,但立刻又觉得无所谓了,甩开了这个念头。

这个国家对我并不温柔。岂止不温柔,甚至感觉充满了恶意。

那个魔族想要给这个国家带来灾祸,也与我无关。

不知为何能这样想开。

或许,我真的死过一次。所以才会浮现出与以前不同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如果死过一次重生了,就应该选择与以往不同的活法。

这件事,就留待以后思考吧。

新人生的开始

恢复意识两天后,我出院了。

被同班同学施暴的伤痛已经完全消失,倦怠感也在老老实实卧床一天后消散了。

向照顾我的医生和护士道谢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知为何心情很舒畅。也许是因为住院期间得到了医生和护士的善待,久违地感受到了他人的好意。虽然那是他们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但我仍然感到高兴。

到家后,避开正门绕到后门。从后门到偏房很近。这样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地回到房间。

我是不想破坏难得的好心情才选择了这条路,但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您回来了。老爷说有事找您。请立刻去主宅一趟。”

在偏房入口,佣人等在那里,传达了外祖父的传唤。

“我刚出院啊?”

“这是老爷的命令。”

措辞虽然恭敬,但从佣人的态度中,完全感觉不到对我的敬畏。

“知道是什么事吗?”

“哎呀,不知道。我只是确实传达到了而已。”

说完,佣人就快步回主宅去了。

没办法,我决定只进房间换衣服。身上穿的衣服在医院已经大致清洗过了,但有些地方有破损的痕迹。

外祖父对服装也很严格。没必要特意制造惹他生气的理由。即使不这样,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从恢复意识到现在两天,再加上住院的两天,期间没有任何家人来医院探望。

高涨的心情已经完全冷却,带着仿佛倦怠感复苏的身体,我走向主宅。

穿过离偏房近的后门,前往外祖父应该正在等待的会客室。途中遇到了几个佣人,但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是卡穆伊。听说您叫我。”

轻轻敲了敲会客室的门,告知自己到了。

“进来。”

里面传来外祖父一如往常、听起来不高兴的声音。

推开门进去,那里不仅有外祖父,连本该成为下任当家的舅父也在场。

上次见到舅父是什么时候来着?看来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坐吧。”

坐在外祖父对面的舅父站起身,移到外祖父旁边。我在空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听说了。”

没有任何慰问身体的话语,外祖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光这样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事,但我知道如果反问,接下来就会是怒吼。

“是。”

“听说你在学院被欺负了?”

“您从哪里听说的?”

“什么哪里不哪里!近卫骑士团不是在学院做了问询吗!事情不仅传遍了学院,连王宫都知道了!”

也就是说,不是问我“没事吧”,而是叫我“别丢人现眼”吧。

“对不起。”

“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听着,我们霍恩弗里特家,追溯祖先的话,可是与皇家相连的名门中的名门!霍恩弗里特家的人,居然在学院被欺负什么的。我都没脸去宫里了!”

外祖父虽然这么说,但大多数有权势的贵族家,都以某种形式与皇家相连。正因如此才拥有高爵位。这并非值得特意夸耀的事。但无论如何,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老实听着。

“本来你身为贵族却不会像样地使用魔法,就已经让我们家蒙羞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对不起。”

“所以说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说到底,当初承认你这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家伙为霍恩弗里特家的一员就是个错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被称为光之圣女转世的我的女儿的儿子,为什么会这么无能!?肯定是父亲血统的错!你继承的不是霍恩弗里特的血液,而是继承了无能父亲的血液才出生的!”

然后,又是那套老生常谈。父亲是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母亲从未打算透露。

我所知道的,只有母亲正如外祖父所说,是被称为光之圣女转世般的光属性魔法——也被称为神圣魔法——的优秀使用者。

她的能力受到赏识,与勇者一同前往讨伐魔王后便下落不明。

以及,母亲某天突然回到娘家时,已经怀上了我。

虽然外祖父现在说什么“哪来的野种”,但我听说最初他曾认为可能是勇者的孩子,还非常高兴。

但一发现我无法像样地使用魔法,他就立刻翻脸,开始批判父亲。母亲毫无疑问是外祖父的女儿。他绝不想承认,自己、霍恩弗里特家的血统生出了像我这样的废物。

“好了好了,父亲大人,光说这些事也谈不下去。”

舅父对不停抱怨我和父亲的外祖父开了口。我知道这并非出于好意。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也是。总之,不能再承认你继续作为霍恩弗里特家的人了。”

“……也就是说”

“断绝关系!今后绝不允许你再使用霍恩弗里特之名!”

“……当然,也要我离开这个家对吧?”

“那是当然。为什么我必须照顾外人?”

事情发展完全如我所料,别说动摇,我甚至感到愕然。总之能保持冷静是件好事。

“母亲的遗物可以给我吗?”

“那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东西。不能交给你。”

这也同样,如我所料。是我期望的答案。

“反过来说,父亲的遗物就是我的东西了对吧?”

“有那种东西吗?”

“是的。母亲去世时交给我的。那是父亲的东西,我可以带走吧?”

“啊,那种程度的东西无所谓。”

“父亲大人,请稍等!”

舅父慌忙阻止了表示同意的外祖父。

“怎么了?”

“先确认一下吧。那个所谓的父亲的遗物。如果那是‘那个’的持有物的话……”

“那个”,舅父大概是在考虑可能是勇者的持有物吧。如果是勇者的物品,肯定相当有价值。对外祖父说话的舅父眼中,完全是充满贪欲的丑陋眼神。

“哦,说得对。”

“我的父亲不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吧?为什么必须检查父亲的遗物?”

老老实实接受舅父的说法并非上策。我不能被身无分文地赶出去。

“那不一定是你父亲的东西吧?你有可能是在撒谎,想骗取霍恩弗里特的财产。”

“那么,您那边不说谎的保证在哪里呢?如果那真的是父亲的遗物,您那边也有可能撒谎说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东西,对吧?”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是在侮辱我吗!?”

外祖父一边用拳头咚咚地敲着桌子,一边怒吼道。

“不,我只是在说可能性。如果您不想被侮辱,请告诉我,您如何证明那种可能性不存在?”

“什……!?”

对于至今为止都会因此畏缩的我,现在竟然正常地反驳了,他似乎很惊讶。

“请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

这里是绝对不能退让的地方。我将视线直直地对上外祖父的眼睛,用力说道。

“那是……喂。”

想不出任何说法的外祖父,催促舅父说话。

“……不,这个……”

舅父也不可能立刻想出什么办法。

“那么这样吧。霍恩弗里特家有财产目录对吧?和那个对照一下如何?如果财产目录上有记载,就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东西,没有的话,就是我父亲的东西。”

“嗯,原来如此。不,但是……”

我父亲的遗物不可能写在财产目录上。虽然或许能防止我撒谎带走霍恩弗里特的财产,但也没法夺走父亲的遗物。

“……那么,就这么办吧。你离开的时候让我们确认一下。”

舅父考虑了一下同意了。但是,他的眼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放弃了。到底有多贪婪啊。

“那么,请立刻把财产目录拿来。”

“哈?”

“不,既然断绝关系,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对吧?我们马上开始确认吧。”

“不,不用那么急吧?”

果然是想拖延时间。大概是打算趁此机会找出我持有的父亲遗物,然后添加到财产目录里吧。这种心思我早就看穿了。

“不,没有时间了。”

“时间?”

“嗯,把目录和家里所有的东西一一对照,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目录上写的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是我父亲的东西。必须把目录上没有的东西全部找出来。”

“这太胡来了!?”

财产目录之类的东西,不可能整理得那么细致。上面记载的顶多是真正的家宝或与之相当的高价值物品。连我自己都知道这话很离谱。这只是作为谈判筹码,在虚张声势而已。

“但刚才我们是这样约定的。”

“你这蠢货!什么啊,这种欺诈师一样的手段!你这家伙居然还……”

外祖父的怒吼声到此为止。

“我已经不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了。也不是贵族了。这不算什么该被指责的事吧。”

“……算了。”

“嗯?您刚才说什么?”

“目录对照什么的没必要了。你父亲的遗物什么的随便你带走!”

“不,还是对照一下吧。”

“你说什么……”

“我们是这么约定的。贵族要食言吗?那才是有损贵族身份吧?来,请快点把目录拿来。”

“你这家伙……”

外祖父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这里是我的决胜点,关系到今后的生活。如果以为我会这么轻易退让,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要多少?”

“您在说什么?”

“我问你要多少钱!”

所谓贵族的骄傲,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东西了。为了维护那种东西,不惜付出代价的外祖父,在我眼中显得如此愚蠢。

“……您那边可以接受吗?”

即使外祖父同意,舅父也可能再次推翻。我觉得还是先看看他们的底牌比较好,于是转向舅父问道。

“……看金额而定。”

“也就是说可以支付对吧?”

“啊。”

“那么。这样吧。我并不是想要钱。我想要的只是父亲和母亲的遗物。我们达成协议,偏房里的东西我可以自由带走,如何?不用担心,我不会把家具全都搬走的。”

说实话,考虑到今后的生活,并非没有想敲一笔钱的想法。但是。用霍恩弗里特家的钱度过余生,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结果,或许我也被无聊的骄傲束缚着。

“这样就行了吗?”

“另外,我们约定今后互不干涉。我的条件就这些。”

“好吧。那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那么就这样。至少你们提供了睡觉的地方和食物。我表示感谢。一直以来谢谢了。然后,到此为止。”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出口。

打开门外,曾经的舅母,还有表兄弟们站在那里。

他们的态度各异。有人憎恶地瞪着我,有人有些畏惧地反而移开视线。其中没有轻蔑的神色。看来他们在外面听到了我和外祖父交锋的对话。

无视那些视线,我走向偏房自己的房间。

总觉得,事情转眼间就发生了剧变。比预想中更早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想总有一天要离开的家。想到今后的生活,虽然有点头疼,不过算了。

必须换一种活法——就在前几天,我才这样发过誓。

◇◇◇

皇都有教会经营的孤儿院。

这种设施在其他城镇也有,但皇都的规模毕竟不同。这并非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正说明皇都有那么多失去父母、生活困苦的孩子。

而且,知道的人都知道,教会并非完全出于善意才做这些事。

其一是为了博取人气。是为了向人们展示教会慈悲之心的表演。

而作为提供睡觉场所和粗陋食物的代价,孤儿院几乎夺走了孩子们去世父母的财产。

至于没有那种财产的孤儿,则无法进入孤儿院,要么在街头饿死,要么在贫民窟靠捡拾残羹剩饭生活。

孤儿的待遇也取决于金钱。

有这样一对夫妇来到了这样的孤儿院。两人穿着虽不奢华,但整洁得体,不像是平民。

两人将目光投向在孤儿院中庭广场上玩耍的孩子们。

“喂!不许擅自使用魔法!”

“可是”

“我知道你学会了很高兴,但魔法也是危险的东西。而且要是被司教发现了,可是要没饭吃,甚至关禁闭的哦。”

“不要啊——”

“那就别在我允许之前用。”

“好——的”

“卡穆伊大哥!来比划比划!”

“哦,好啊。稍微练过了吗?”

“嗯,按你教的练习了。”

“好,那来吧。”

拿着木棍的男孩走向被称为卡穆伊的男孩。

男孩的动作,对于孩子来说相当凌厉,但轻易就被对方男孩躲开,随即被绕到了身后。后脑勺被轻轻一拍,胜负已分。

“嚯,这个……”

看到这一幕,男子赞叹道。

“哎呀,能让您赞叹到这种程度吗?”

“是啊。作为孩子来说,动作相当不错。不过,是在哪里学到那种动作的呢?”

“是啊。那个女孩子刚才还用了魔法呢。”

“啊,看到了。从他说‘不许擅自’来看,恐怕是那个叫卡穆伊的孩子教的吧。”

“应该是吧。好像也在教剑术。”

“是啊。也就是说那个男孩是中心人物吗……”

“您感兴趣吗?”

“怎么可能不感兴趣。虽然本以为是白跑一趟……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和他谈谈看。”

“是啊。就这么办吧。”

两人高兴地离开那里,向里面走去。目的地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司教的房间。请求与司教会面后,立刻被带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司教穿着与孤儿院格格不入的奢华服装。看到这个,两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既然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回去。他们在引导下坐了下来。

“那么,突然来访,请问有何贵干?”

“是。我是受皇国委任治理边境领的克洛伊茨。”

“哦,是边境伯爵大人吗?”

“不,爵位是子爵。”

“子爵吗……却受命治理边境领?”

所谓边境领,原本是被皇国吞并的国家的领地。通常,边境领是由被灭国的王族,接受皇国授予的边境伯爵爵位进行统治。很少听说子爵统治边境领这种事。

“我的领地有些特殊。没有能接受边境伯爵爵位的人。”

“啊,是这样啊。”

没有王族幸存的边境领,或者在吞并时抵抗激烈、无法交由原王族统治的边境领,有时会由其他爵位的贵族治理。即便如此,子爵也很罕见,司教理解为那大概是相当贫瘠的土地。

“那么,今天是什么事呢?”

“其实,我们在寻找养子。”

“嗯?”

“我和妻子没有孩子,所以想收养一个。”

“情况我了解了,但您是要在这里寻找养子吗?”

司教感到惊讶也是理所当然。贵族家的养子通常是从其他家族寻求。如果是无法继承家业的次子、三子等,应该有很多人愿意成为养子。本家也会因为家族联系得以扩展而乐于送出养子。

来几乎都是平民出身的孤儿院,寻找子爵家的继承人,可以说是非常识之举。

“还是再多说明一下比较好。其实我治理的领地,是旧魔王领。”

“那是……”

“您能理解我领地的特殊性了吗?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来这里的。我们试着找过有没有其他家族的孩子愿意来做养子,但没有人接受。”

“果然,是个条件艰苦的地方吗?”

“是的。原本就是贫瘠的土地,又因战乱更加荒芜。能复兴它的领民也很少。虽说是贵族家,生活也很艰难。请求别人继承这样麻烦的领地,很难找到愿意接受的人。”

“恕我冒昧,夫人,您也可以考虑纳妾这个选项。”

为了延续家名,纳妾是理所当然的事。教会当然也认可。

“那是我无法接受的。”

“这样啊……。但是,这里的孩子里,有能继承子爵家的人吗?”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看到了一个在意的孩子。”

“哦,是吗。是什么样的孩子?”

“其他孩子叫他卡穆伊。我想和他谈谈。”

“卡穆伊吗……”

听到卡穆伊的名字,司教脸上浮现出既像是理解,又像是困惑的复杂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卡穆伊来这里还没多久。”

“但看起来和周围的孩子很亲近啊?”

“嗯,那大概是人品使然吧。很快就成了孩子们的领袖。而且卡穆伊原本出身贵族。您知道霍恩弗里特家吗?”

“是名门呢。但是,为什么在这里?他应该不是孤儿吧?”

“听说是被断绝关系了。现在的卡穆伊,是与霍恩弗里特家毫无关系的普通平民。”

“……为什么会被断绝关系?”

以孩子的身份被断绝关系,绝非小事。根据原因,可能必须重新考虑收养的事。

“那就是卡穆伊的问题了。他无法使用魔法。”

“怎么可能?可是他让其他孩子,啊,不……”

克洛伊茨子爵想起孩子们偷偷使用魔法的事,慌忙住口。但这是多余的顾虑。

“我知道。是在偷偷教魔法吧?不管我说得多严厉,他们都不听。”

“您反对孩子们使用魔法吗?”

“过度的力量会毁灭自身。他们是孤儿。必须只身一人走完今后的人生。这么说或许更好,他们没有可以依靠的伙伴。”

“您是担心他们被利用力量吗?”

“是的。如果力量被认可、被珍视,那当然好。但是,会那样提拔孤儿的家伙并不多见。最终多半会被巧妙地利用然后抛弃。与其背负那样的风险,我希望他们能度过平淡但安稳的人生。我是这么想的。”

“哎呀呀……”

虽然对奢华的服装感到不快,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极其在理。克洛伊茨子爵不由得将这份惊讶表露了出来。

“我说出这样的话,让您意外了吗?”

“不,没那回事……”

“没关系。您会这么想,说明您是位正直的人。”

“这话怎么说?”

“这身衣服是故意的。孤儿院的院长穿着奢侈。看到这个感到不快的人,就是正经人。”

“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还有其他原因。如果我被认为过着简朴的生活,交给教会的钱就会增加。”

“不是反过来吗?”

“可悲的是,正是如此。如果我被认为奢侈,把募捐来的钱揣进自己腰包,那么即使申报金额稍微少一点,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孤儿院募捐的剩余款项要上交给教会。这本身就很奇怪。

本来应该是教会支援孤儿院才是正确的做法。但由于民众信仰心淡薄,捐款更多地流向了实际帮助困难民众的孤儿院等救助设施,而不是教会。不知不觉间,资金的流向就改变了。

而且,从救助设施上交的捐款,经过几个部门,最终会汇集到教皇厅,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不少人中饱私囊。

自己做的事,无法指责别人。司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竟然是这样……”

“腐败不仅在国政,在教会也在蔓延。”

“…………”

司教看似不经意地,不仅批判了教会,甚至批判了皇国。以子爵的立场,很难对此表示赞同。

“话题扯远了。关于卡穆伊,他因为无法使用魔法而被剥夺了贵族身份。仅仅因为魔力不足,似乎就吃了不少苦头。这样的卡穆伊,真的能成为同样是贵族的你们的养子吗?”

“那是……”

“我认为没问题。”

代替困惑的克洛伊茨子爵,一直默默听着对话的夫人开口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或许不是没有魔力,而是发动魔法的方式与常人有些不同吧?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能帮到他。”

“您懂魔法吗?”

“我想还算擅长。不过,在我们的领地上,有比我更精通魔法的人。如果是她,应该能教他魔法。”

“这样啊。”

“能让我们和他谈谈吗?谈过之后,或许能更了解一些。”

“明白了。我叫卡穆伊来。请稍等。”

司教摇响唤人铃,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性推门进来。

“您叫我吗?”

“能把卡穆伊叫到这里来吗?”

“明白了。我立刻带他来。”

接到司教的指示,女性立刻出去了。

“他应该马上就到。那么我先失陪了。等你们谈完,请再叫我。”

“可以吗?让我们单独和他谈。”

“我想这样比较好。卡穆伊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以我的立场必须斥责他。那样就看不到卡穆伊真实的样子了。”

“……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目送司教离开房间的背影,克洛伊茨子爵感到一丝紧张。

仅仅听了司教的话,就明白卡穆伊这个少年非同一般。该如何与他相处,克洛伊茨子爵毫无头绪。

与宿命的相遇

司教离开后,只剩下两人的房间。克洛伊茨子爵夫妇没有开口,各自陷入了沉思。

打破房间沉默的是敲门声。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的,是夫妻在中庭看到的少年——卡穆伊。

“啊,搞错了。失礼了。”

注意到司教不在房间,卡穆伊慌忙想退出去。

“不,想和你谈话的是我们。”

克洛伊茨子爵急忙叫住了卡穆伊。

“……司教大人呢?”

“他说让我们三个人单独谈,所以回避了。”

“这样啊……。明白了。”

虽然对司教不在感到有些不解,卡穆伊还是在克洛伊茨子爵夫妇面前的座位坐了下来。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不,和你见面是第一次。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凯奥斯·克洛伊茨子爵,治理边境领。旁边是我的妻子弗洛里亚。”

“初次见面。卡穆伊君。”

“……初次见面。”

一知道眼前的两人是贵族,卡穆伊的表情就微微扭曲了。对卡穆伊来说,贵族就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以及学院的学生们。不可能有什么好印象。

“我可以直接进入正题吗?”

“请吧。反正也没有其他话题。”

面对态度冷淡的卡穆伊,克洛伊茨子爵苦笑着切入话题。

“其实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养子。”

“养子……。你们是贵族吧?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啊,当然。在你来之前,我们也和司教大人谈过了。”

“这样啊。贵族的养子呢。”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我能想到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卢茨。喜欢剑术,也很擅长团结人。另一个是伊格纳茨。他擅长魔法。不过也不是说能正式使用。但据我观察,他掌握的速度比学院里正经上课的学生们要快得多。团结人的能力也和卢茨差不多。”

对于克洛伊茨子爵的提问,卡穆伊一口气给出了回答。但这当然不是克洛伊茨子爵想听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是养子,是希望要男性继承人吧?那样的话我只能想到刚才说的两个人。要叫他们来吗?”

卡穆伊无视了克洛伊茨子爵的困惑。也就是说,他是故意给出不同的答案。

“请好好听我说。我们希望你能来做我们的养子。”

“我拒绝。”

卡穆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克洛伊茨子爵的邀请。

“能告诉我理由吗?”

“我不想成为什么贵族。您应该明白吧?我讨厌贵族。”

“从你的态度看出来了。但为什么那么讨厌贵族?”

“司教大人什么都没告诉您吗?”

“听说你曾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也听说你无法使用魔法。”

“是的。就因为这无法使用魔法,我吃尽了苦头。被欺负了哦。每天每天,被欺负人的家伙们围着,被泼水,被灌泥水。做这些事的,都是在学院上学的贵族子弟。在霍恩弗里特家也一样。从住在霍恩弗里特家宅邸的时候起,我就没被当作那个家的一员认可过。好不容易才从那种境遇中摆脱出来?为什么非要再回到那种地方去?”

那可是曾经让我想一死了之的时期。不可能想回到那种环境。

“我们不会让你有那种感受的。”

“就算你们是这样,周围呢?总不会说让我一直关在宅邸里吧?”

“也就是说,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吗?”

“还有其他原因,但那是主要的。”

“如果成为我们的养子,就有可能变得能使用魔法呢?”

“哈!?”

克洛伊茨子爵的话让卡穆伊大吃一惊。

“我妻子说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的领地上,有擅长魔法的人。如果向他请教,你或许就能使用魔法了。”

“……那不做养子也能做到吧?”

对于克洛伊茨子爵的提议,卡穆伊的心微微动摇了,但他并非因此就会同意成为养子的人。对已成为平民的卡穆伊来说,魔法并没有那么重要。比起那个,对接近贵族的抗拒感更强烈。

“不,那个人如果不是我们的请求,恐怕不会接受的。”

“那就找其他人吧。跟谁学都一样。”

“为什么如此抗拒?”

“所以说过了吧。我讨厌贵族。”

“但是,即使保持平民身份,也不可能完全与贵族无关。在这个国家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不仅这个国家。这片大陆上,没有贵族制度的国家是不存在的。

“但那可以控制在最小限度。一旦成为贵族,就不可能那样了。更何况你们是想让我继承家业吧?”

“话是这么说……”

“所以我不行。我觉得刚才说的两个人更好。”

“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吗?”

“什么?”

突然插话的是弗洛里亚。这句挑衅的话,让卡穆伊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

“听你刚才的话,你听起来只是在逃避贵族而已。这样的生活方式,你真的觉得好吗?”

“……那和成为贵族是两回事。”

“也许吧。但是成为贵族,你就能获得再次面对的机会。”

“就算面对了,又凭什么说克服了呢?总不能把欺负我的家伙一个个都打倒吧?那样做的话,困扰的是你们那边。”

“战胜对方并不一定要打倒对方哦。活出自我。那样也算是战胜了对方。”

“就凭那样?”

“哎呀,你还不明白活出自我是多么困难的事吧?想想看。不自我毁灭,与人相处,是多么艰难的事。如果是你的话,稍微想想应该就能明白。”

坐在旁边的克洛伊茨子爵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对弗洛里亚突然对孩子说起这么深奥的话感到惊讶。

但是,弗洛里亚用眼神回应他“没关系”。

虽然一直默默听着对话,但弗洛里亚内心相当惊讶。卡穆伊应该才十岁左右。这样的卡穆伊,却与虽然是边境但毕竟是领主的丈夫平等地对话。

“……也许确实如此。”

果然,卡穆伊稍微思考后,说出了认同的话。

“怎么样,不挑战一下吗?我们能帮助那样的你。”

“是指魔法吗?”

“剑术也可以哦。别看我丈夫这样,他可是很强的。所以才能被委以现在的领地。”

“现在的领地……。那是哪里?”

对于弗洛里亚的话,卡穆伊似乎有了一丝考虑的余地,对领地表现出了兴趣。

“说了地点你也不知道吧。旧魔王领,这么说你明白是什么地方了吗?”

“魔王领……,也就是魔族的国家吗?”

“是的。魔王被打倒后,魔族舍弃国家,散落各地。我们受命治理那里。”

“这样啊,魔族的国家消失了吗。”

卡穆伊想起魔族曾说过的话——魔族在世界上遭受迫害,在这样的环境中拼命求生存。

看来,那是事实。魔族国家被灭,失去归宿,散落各地。那样的魔族,恐怕没有安息之地吧。此刻,卡穆伊似乎稍微理解了那时遇到的魔族的悲伤。

“怎么样?能再考虑一下吗?”

“……还是拒绝。”

稍微思考后,从卡穆伊口中说出的,依然是拒绝的话语。

“为什么!?”

“因为很强,所以被委以治理那个领地,也就是说现在还在和魔族战斗吧?”

“你害怕吗?”

“不。如果我成为养子,就必须杀死魔族吧?我不想仅仅因为种族不同就杀死对方。”

“什……!?”

克洛伊茨夫妇对卡穆伊的发言瞪大了眼睛。看到他们的反应,卡穆伊的心情是:啊,又说出来了。

以前卡穆伊也说过类似的话,被司教狠狠训斥过。甚至被关过禁闭。轻易说出那种话,总有一天会招致周围人的伤害。司教是出于这种考虑才对卡穆伊施以严厉惩罚的,但这种微妙之处,还是孩子的卡穆伊不可能理解。

“我们……必须感谢命运呢?”

“啊,是啊。”

“那个……”

夫妻的话,卡穆伊无法理解。他歪着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们。弗洛里亚微笑着,说出了卡穆伊意想不到的话。

“你必须成为我们的养子。”

从弗洛里亚口中说出的,不是“请成为”,而是“必须成为”。

“为什么?”

“如果你来我们的领地,就会明白,你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不,你正是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才应该成为我们的养子。”

“我不明白。”

“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但请相信这一点。你和我们的相遇,一定是命运引导的。”

对于说出“命运”这种夸张话语的弗洛里亚,卡穆伊目瞪口呆,但弗洛里亚看着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卡穆伊的心再次动摇了。

『卡穆伊,你总有一天可能会被卷入痛苦的命运。但那正是你与生俱来的宿命。所以,千万不要逃避。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拜托了,卡穆伊。坚强地、坚强地活下去……』

早已忘却的母亲临终话语,在心中扩散开来。

“命运吗……”

卡穆伊仿佛咀嚼般,低声念着“命运”这个词。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滑过他的脸颊。

“怎么了?”

“……想起了母亲的话。一直忘记的话。明明是母亲最后的话,我却一直把它忘记了。”

“这样啊……”

“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诶,也就是说?”

提出条件。这意味着如果条件满足,就会接受。

“是的。我同意成为养子。”

“啊,太好了。是什么条件?”

“我可以带这里的几个同伴一起去吗?当然,仅限于愿意的人。”

“那倒无妨,但不能所有人都作为养子。”

卡穆伊的提问由克洛伊茨子爵回答。因为能许可此事的,只有身为领主的克洛伊茨子爵。

“当然。养子只有我一个,其他同伴嘛,嗯,如果能得到各种帮助就感激不尽了。”

这半是真心,半是借口。能找到收养家庭的人是有限的。大多数孤儿会被毫无门路地抛向社会。即使不是养子,如果能在贵族家工作,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是作为臣下吗?”

“形式上是的。不过,如果这样都没人愿意去,我就丢脸了。”

“这个嘛,不问问看怎么知道呢。”

“嗯,那我马上去和他们谈谈?”

“啊,去吧。”

“啊,出发是什么时候?”

“准备妥当后想立刻出发。领地不能长时间无人管理。话虽如此,说实话不知道办理收养手续需要多久。”

虽然和卡穆伊谈妥了,但收养手续并未完成。这是贵族家的养子。需要向国家申报并获得批准。

“明白了。我几乎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所以就看手续进度了,对吧?”

“那由我们来推进。首先得和司教大人谈谈。”

“好的,是啊。”

“……喂。”

卡穆伊正要离开房间去同伴那里,被克洛伊茨子爵叫住了。

“什么事?”

“刚才那种说话方式更让我高兴……”

“哈?那种不高兴的说话方式吗?”

对于克洛伊茨子爵的话,卡穆伊露出惊讶的表情。连照顾孤儿的司教都会提醒卡穆伊的措辞。这不该是注重礼仪的贵族会说的话。

“那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吧?”

“这有点微妙呢。原本是这种说话方式哦。但是和那些家伙说话的过程中,嘴巴越来越坏了。嗯,是啊。现在这样更轻松吧。”

司教生气,是因为卡穆伊原本能好好说话,却故意改变。这一点卡穆伊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那么,就用那种方式说话吧。我也不用客套的措辞了。”

“知道了。啊,不过别突然让我叫‘父亲大人’哦?那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太羞耻了。”

“……不行吗?”

“你想让我叫吗?嗯,就算要叫,也是先叫夫人吧?”

“哎呀?”“喂,为什么?”

对于卡穆伊的话,夫人感到高兴,子爵则显得不满。

“和去世的母亲有点像。一开始完全没这么觉得。但说着说着,总觉得重叠起来了。啊,所以我才想起了母亲的话吗。”

“真让人高兴呢。”

“啊,我觉得可以高兴。母亲大人是美人,也相当有名。好像被称为光之圣女的转世呢。”

““什么!?””

这次轮到克洛伊茨子爵夫妇惊讶了。不过,这份惊讶与卡穆伊的不可同日而语。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僵住了。

“那个……。这个您没听说吗?”

“光之圣女的转世,母亲是索菲亚大人吗?”

“是的。”

克洛伊茨子爵知道卡穆伊母亲的名字。卡穆伊再次认识到,自己的母亲是多么有名的人物。

“……霍恩弗里特家在想什么?把索菲亚大人的儿子赶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母亲大人已经去世了。”

“不,即便如此。霍恩弗里特家是什么样的家族……不用问也知道。毕竟你在那里待过。”

“啊。现任当家是个只会夸耀祖先功绩、无可救药的男人。下一代也是个贪得无厌的笨蛋。他的孩子们……我连印象都没有。”

“说得真狠啊。不过,实际上周围的评价也差不多。”

霍恩弗里特家虽是名门,但这几十年来没立下什么像样的功绩。只是个历史悠久的无用家族。偏偏还位居名门之列,周围的评价自然苛刻。

“果然。”

也就是说,辱骂卡穆伊的外祖父,也没立下任何功绩。想起那个明明如此却还摆架子的外祖父,卡穆伊感到有些恶心。

“暂时拯救了这样的霍恩弗里特家的,正是索菲亚大人。被誉为光之圣女转世的实力和名声,而且最终还被选为勇者的同行者。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但即便如此,诞生了索菲亚大人的霍恩弗里特家曾一度备受赞誉。将这样的功臣索菲亚大人的儿子断绝关系?只能说愚蠢。”

“反正我也没为霍恩弗里特家争光。”

“话是这么说……”

“那种事无所谓。现在我很感谢他们把我赶出来。而且,如果因此霍恩弗里特家被称为蠢货,那也算完成了小小的复仇。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也是。”

“那么,我去同伴那里了。”

“啊,我们也去司教大人那里吧。”

最终,离开帝都前需要两周时间。

子爵家的收养手续。因为是即将成为治理领地的贵族家继承人的人物,需要相应的手续。

不过,在克洛伊茨子爵看来,进展算是相当顺利了。

收养对象是孤儿院的卡穆伊。本以为将他纳入贵族家需要相当大的努力,但卡穆伊的出身使事情变得容易了。

毕竟卡穆伊是索菲亚·霍恩弗里特的儿子。

认识索菲亚的人们,对卡穆伊抱有相当的期待,也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结果令人失望,但霍恩弗里特家因此将卡穆伊赶出家门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另一方面,克洛伊茨子爵试图让卡穆伊重回贵族行列的行动,则被视为善意之举,曾在孤儿院的事实完全不被视为问题。

幸运的是,霍恩弗里特家的人几乎断绝了与其他家族的往来。

因为卡穆伊遭受欺凌的事,霍恩弗里特家不愿被其他家族以轻蔑的目光看待,暂时从公开场合消失了。因此,他们并未意识到,正是他们将卡穆伊断绝关系的行为,正被人以轻蔑的目光看待。

所以,当官员来询问是否确实已除名时,他们也没多想就回答“毫无关系”。官员没有提及收养事宜,而是以这种方式询问,其中包含了针对霍恩弗里特家的恶意和对克洛伊茨家的善意。

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能阻碍卡穆伊与克洛伊茨家的收养关系了。两周时间的一半,是文件流转和审批所需的时间。

相比之下,困难反而在孤儿院这边。

对于卡穆伊“我要成为子爵家的养子,要不要一起走”的邀请,关系好的同伴们大多都表示希望同行。对此,司教喊了停。

他与每一个希望同行的孤儿交谈,时而怒吼,时而温柔,开始劝说他们放弃同行。实际上,在司教的劝说下,有几个人改变了主意,放弃了同行。

这样持续了一周后,司教终于同意了那些仍未改变主意的孤儿的同行请求。

对孤儿们来说,这感觉像是刁难,但司教是出于父母心,想阻止孩子们以半吊子的心态前往边境,而且是旧魔王领那种危险的地方。

与卡穆伊同行的有四个人。

卢茨——被遗弃在孤儿院前,被司教捡到的男孩。实际年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大约和卡穆伊同岁。

伊格纳茨——父母被强盗杀害而成为孤儿的男孩。亲戚谁也不愿收养,就这样被送到了孤儿院。比卡穆伊大一岁。

关于这两个人,司教的劝说也没那么激烈。两人都理所当然地要跟着去,根本不听司教的话。司教也早就知道这两人绝不会改变主意。

一直争执到最后的是剩下的两个人。

玛丽亚——母亲是妓女的女孩。连母亲也不知道父亲是谁。因为无法抚养,带着一点钱被托付给了孤儿院。之后母亲再未露面。比卡穆伊小三岁,七岁。因为年龄小,司教最热心地想阻止她同行,但她坚决不肯点头。最终司教败下阵来,同意了她的同行。

然后是阿尔特——为了保护他免受父亲暴力,被母亲托付给孤儿院的男孩。总是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卡穆伊他们的阿尔特提出希望同行时,所有人都很惊讶。与哭喊着希望同行的玛丽亚形成鲜明对比,他只是默默听着司教的劝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要跟着卡穆伊。从阿尔特说这话时的眼神中,司教感受到了他平时绝不会显露的热情,于是放弃了劝说。

他们四人在未来,将驰骋恶名与勇名,终其一生作为忠臣支持卡穆伊。卡穆伊在孤儿院只待了半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四位天才同时存在于孤儿院的事实,后来被列为卡穆伊·克洛伊茨命运奇迹之一。

卡穆伊·克洛伊茨与被称为四柱臣的五人的命运,从此刻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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