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草...不对,店长--。有客人哦---”

店铺那儿传来菖蒲的声音。坐在矮脚桌边上的草介收回支着下巴的手,缓慢地朝电视机伸过去。老式显像管上正在播放之后几天梅雨前线的走向,据说这许久未见的蓝天也会在明天被阴沉沉的乌云遮盖。

“啊,真讨厌啊。下雨倒也不坏,但是最近天气异常,明明没台风沙尘却很厉害。真是破坏雨天的情趣”

不过那么热的天,就算是沙尘雨也让人念想吧。

草介一边对人类的自私心态报以苦笑一边关掉电视机站了起来。走出这间和室穿过短小的走廊,便看到菖蒲单腿跪在通往店铺的拉门门框那儿,往里面探出身子。清秀的五官,纤细却不失活力的身体。经常一上一下的马尾辫真是就像是马尾巴一样,展现出她活泼的性格。

草介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菖蒲酱,看店辛苦了。帮了我大忙哦”

菖蒲不太高兴地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太慢了啦。有功夫在这里笑嘻嘻还不赶紧过来。本来这家店的营业额就已经低到不行了。就算只是丢掉一个客人也是巨大的损失哦!”

菖蒲边说边站起来,她身上套着一件非常朴素简洁的围裙。胸口草草印着店名的LOGO---[花音]。

被戳到痛处的草介哭丧着脸说到。

“确实营业额是不太能看,不过这社会如今做什么都不景气啦。你看我们要是把门外的布谷鸟们全抓起来一定能开烧烤店咯”

“这才不是原因吧?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了,贴在店外的那张纸才是问题啊。只要没那张纸我们的销售状况绝对能改善,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能接待客人---我说你在听吗草介!?”

草介预见到菖蒲的说教会持续很久,便穿上凉拖从菖蒲身旁溜了出去,来到店铺里。巴掌大的店面虽然小但很整洁,正当季的铃兰和蜀葵盛开着,浓郁的花香芬芳了整个屋子。

(诶,没见过的客人呢)

草介环顾四周看到一位身穿米黄色长连衣裙和黑色打底裤的女性。吊梢眉显得十分好强,她很稀奇地在花朵中频频观察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正在挑选美味花蜜的蜜蜂。

草介带着微笑招呼到“欢迎光临”,这位女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本以为她会立刻回礼,但她脸上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抛出一个疑问句。

“...你是这里的店长吗?”

“嗯,是的。确实经常被别人说,不过真的有那么不像经营者吗?”

“那肯定啊。看起来挺年轻的,为什么穿的那么...”

女士话说到一半,用手指对着草介上上下下指了几下,

“嗯,像是在模仿电视上那个金田一耕助的打扮,但又不太到位。这是你的兴趣?”

草介听到这话就对着店里的镜子查看起自己的服装。头上的郁金香帽子(一种宽边帽)倒不是为了映衬花店才戴,直接套在身上的和服外套说好听点是颜色沉稳其实更像是褪了颜色。现在的季节不可能披斗篷,但只要穿上裙裤,把凉拖换成木屐,真的就很像金田一耕助了。

草介轻轻地耸耸肩。

“倒是没有刻意去模仿稀世的名侦探啦。一直就喜欢这种打扮”

“诶,您还真奇怪”

女士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到,看草介的眼神也像是在评估物品一样。过了会她朝草介走去,伸出手把郁金香帽子拿了起来。

“嗯,果然是个好男人。虽然有点奇怪。好不容易长了一副好样貌稍微注意下穿着打扮怎么样?”

草介一下子词穷了,这时背后传来菖蒲的干咳声。草介转过头就看到非常冷淡的眼神。

女士也跟着草介的视线往菖蒲那儿瞟了瞟,很快又回身把郁金香帽子戴回草介头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敲了敲手。

“对了对了,不是聊天的时候。说到奇怪,你们门口贴的纸也相当奇怪啊。那是真的嘛?在这里‘是由店长决定卖什么花给客人’”

“嗯,虽然很冒昧但确实是由我来挑选适合客人的花”

草介边调整帽子的位置边回答到,女士惊讶的瞪大了眼。

“哇,真有这种事啊。亏你们这样都能做生意。不会是根据客人的荷包大小把花卖的超级昂贵吧?”

“怎么会,能用那种投机取巧的方法那我们的店面也该整得再漂亮些吧。我能做的只有倾听花朵的声音,挑选出跟客人合得来的花而已哦”

“嗯哼。虽然不太明白听起来挺有趣的。那么就给我选一个吧。其实我本来是要去再远点的一家店买的,被你们贴的纸给吸引了才进来的哦”

“哦?门口的贴纸吗。那真是”

怎么样,这不是吸引了客人吗。

草介意味深长地看向菖蒲,菖蒲气呼呼地板着脸。在客人面前自然不好说什么,但这样好奇心旺盛的人实在太少了所以我们才一直开门停业啊,菖蒲的眼神仿佛这样说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草介在心中念到,然后马上在店内找起花来。女士则兴致盎然地望着他的后背。不一会儿草介脸上就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哦呀。不好伺候的孩子这次难得那么起劲啊)

草介迈出轻快的步子,拿起一株盆栽递给女士。

“看来这孩子很喜欢客人您哦。是正当季的紫阳花。虽然脾气有点反复无常,但渐变的花色非常漂亮。怎么样?和您的心意吗?”

“嗯---看价格吧”

“...客人,您真是很直接那。啊不过太好了,您不是讨厌紫阳花吧?那么就算便宜些,这个数怎么样?”

草介伸出两只手指。“这花还真值钱啊”女士提高了嗓门,一边嘟囔一边掏出钱包。看来成交了。

为了方便拎取草介把花盆放进网袋里,然后像在跟花惜别似的,悄然对紫阳花说到。

“地方有些小稍微忍耐一下哦?...呀,别说那么无情的话嘛。我才没有觉得送走了大麻烦呢。说实话真舍不得,你看我这不是万分悲痛地在为你送行嘛”

看到草介嘀嘀咕咕的样子,女士皱起眉头问到。

“店长,莫非你一直都像这样跟花说话吗?”

“是啊,算是一种职业病吧”

“职业病什么的,就算是花店也太...”

说了一半女士还是惊讶地叹了口气。

“店长真的是个怪人啊”

草介微微苦笑了一下把紫阳花递给女士。然后一直陪她来到店门口并深深地鞠躬,目送紫阳花和客人离开。直到女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草介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店里。刚好就对上菖蒲的眼神,菖蒲有些飘飘然地说。

“店刚开门就有生意,这是吉兆诶。这下子其他的孩子们...也很快就能找到养父母...”

菖蒲说不下去了。草介垂着肩的样子就好像今天是世界末日一样,还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自己,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到。

“菖蒲酱,紫阳花被买走了哦。虽然有些傲慢但也是个不让人讨厌,非常可爱的孩子哟”

又来了,菖蒲听到草介的哀叹马上皱起了脸。

“我说草介,你也差不多可以不要一有花卖出去就露出副快要死掉的表情了吧。那么伤心的话还开什么花店呢”

“别说的那么冷淡嘛。这可是我的天职,或者说生存的意义。我只是,担心被买走的孩子们能不能健康的成长啦。作为父母肯定会操心的嘛”

“那就尽早让孩子独立啊笨蛋父亲!而且啊,再过几年你也就三十岁的人了,还在说什么‘我听得懂花的语言---’这让人看着都觉得凄惨啊!都跟刚才那个客人一样觉得有趣倒还好,但一般人都不会感兴趣的哦!?这样顾客都不会来了哦!啊啊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在这种地方打工啊!要是没有我的专业笑容这种店早就倒闭了!?”

根本没把菖蒲的抱怨听进去的草介突然啊地大叫一声。菖蒲吓了一跳声音都颤抖了,

“干,干嘛?你有什么怨言么?”

“...糟了。刚才只顾着跟紫阳花斗嘴,忘记把照料她的方法告诉客人了啊。那孩子将来可是会长的很大啊,那个花盆对她来说太小了,必须把移植和剪枝的方法告诉客人才行”

“哈?”

菖蒲的表情好像在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而草介只是“糟了糟了”地一边念叨一边从菖蒲身边跑过。他来到店铺内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胶底鞋子,然后坐在门框上把凉拖脱掉。菖蒲惊异地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开口说。

“喂。虽然我是看习惯不觉得怪了,你就不能像刚才那客人说的那样,稍微用点心在着装上么?郁金香帽子加上和服上衣还有胶底鞋,这到底是怎么个搭配啊。真不知道你想干嘛。”

“不是挺好的吗。衣服穿在我身上我喜欢就行啦。而且功能性也很优秀哦。这个时间阳光很猛所以需要戴帽子,闷热的日子里一件便服也更舒适。穿着胶底鞋就算下地工作弄脏了也没事,而且跑步也没关系。凉拖或者是金田一耕助那种木屐的话跑几步脚都得断了。”

“木屐确实是不能跑...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菖蒲的两弯柳叶眉也轻轻皱了起来。草介把胶底布鞋穿好再次从菖蒲身边经过来到店门口。一边踏着步一边转过头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到。

“我去告诉刚才的客人怎么照顾紫阳花。菖蒲酱,拜托你看店了”

“什...等下你在开玩笑吧!?因为门口那张纸你应该知道我一个人看不了店吧!?”

草介把手抵在额头上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然后用滑稽的语调叹到。

“啊啊布谷鸟在叫了,很哀伤地在说客人不会来的不用担心哦”

“那---那倒是非常有可能”

刚才还很激动的菖蒲一下子就表示认同这让草介有点受伤,但他还是为了自己可爱的孩子飞奔了出去。身后立刻传来菖蒲的骂声。

“诶,骗人吧!草介这个大笨蛋!没出息---!!”

(...诶呀,说的那么过分。虽然不能否认但总有个限度吧)

草介一边想一边往刚才那位客人转弯的地方拐了过去。但是眼前一个人影都没有,往前跑了一会儿草介就气喘吁吁地把手撑在街边的树上。

“这真是,麻烦啊。我对,运动,真是非常,不在行...”

草介喘着气调整呼吸,这时街边一棵榉树的树荫底下出现一个人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人正抽着烟管靠在树干上。他咯咯地笑到。

“怎么了草介先生。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是啊,我正在找人。不久前有没有一位拎着紫阳花盆的女性从这里走过?”

“非常生气勃勃的紫阳花啊,果然是先生那儿的孩子么。确实从这儿走过了哦。就是刚才那会儿的事,再问问大家的话马上就能追上了”

“是吗。帮了大忙哦。谢谢了”

草介简短地表达了谢意然后吐出一口气,再次跑了出去。身后的榉树下面,老人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草介沿着树木旁的篱笆一边打听一边前进,终于看到了女士的身影。就在草介想叫住她的时候,女士已经走进了这块地区设备最完善的一家综合医院中,草介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会这样。这下糟了”

这儿附近应该有别的花店。草介凭着记忆找到了店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因为是建在医院旁边,店里有许多适合探病的鲜花。草介从里面挑了一束包装得十分可爱的粉红色太阳花。包装纸里装有吸水海绵,不用花瓶就能自己站住,草介急急忙忙地付了钱,就追着那位女士进了医院,但再次跟丢了。

(这可麻烦了。名字也没问怎么找都不知道)

草介焦急地在铺着亚麻油地毡的走廊上快步走过,看到对面走来一位熟识的中年护士。对方似乎也认出了草介,“阿拉”地轻叫了一声。草介摘下郁金香帽子点头行礼。

“今井女士,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啊渡野先生。自从菖蒲出院之后,差不多快一年了吧?”

“那时候真多亏您照顾了”

又行了一礼的草介草草结束了寒暄向护士问到。

“您来得正好。其实我正在找人,您看见一位拎着跟医院不太相称的盆栽的女性了吗?”

“我看见她进了这前面的103号病房哦。她不会拿着那个去探病吧,我也觉得好奇怪所以应该不会看错的”

“哦哦,谢谢你告诉我!今井女士,虽然还有很多想聊的,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今井看得出草介现在非常着急,便点点头。

“好的。我现在也还在工作中,下次有时间了我会去店里拜访的。也想跟菖蒲打个招呼”

“今井女士能来的话菖蒲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会备好美味的茶点,请随时过来吧”

草介微笑着邀请到,随后便向103号病房走去。但是,今井突然叫住了他。草介疑惑地转过头,只见今井的视线停留在自己手中的花束上。

“渡野先生,关于这个花束。其实这家医院刚好从上个月开始...”

今井说到这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了。稍微纠结了一会儿她摇摇头。

“...没什么。你这么急我还把你叫住真对不起”

“没关系。那我就先过去了”

草介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急着往前走,终于找到了103号病房。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姓名板上写着[高峰薰],草介不禁小声抱怨。

(是来探望这个人啊。真是的。早点告诉我我也不会把种在花盆里的紫阳花卖给她啊)

不过话说回来,是草介自己说由店长来挑选鲜花的。以后也必须把这种情况考虑在内,草介边想着边敲起门。

“请进---”

病房里传来轻快的声音,正是买下紫阳花的女客人。草介松了口气打开房门。病床旁的女性玩过头看是谁来了,一看到是草介就瞪大了眼睛。嘛,只说过两三句话的花店老板像个跟踪狂一样跟着自己来了。惊讶也是正常的。

草介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的紫阳花花盆。看来自己担心的没错,这就是买来探病的。半靠在病床上微微皱着眉的应该就是[高峰薰]了吧。草介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大大方方地解释起来。

“让你们受惊了呀。那个,看到您朝医院的方向走去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所以才追过来了。不过这种时候的第六感还真是准。由于我的失误,挑了不适合探病的孩子给您。现在已经带来了替代品,请您原谅。”

草介把太阳花束递给似乎还没理清状况的女性,然后把若无其事端坐在窗台上的紫阳花捧起来。

“没想到那么快又见面了呢。...哎呀,我又没说你卖不出去。别板着脸嘛”

草介对着花盆好声好气地说着。

想要就这么离开病房,果然还是被叫住了。草介尽量平静地问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当然有了。当然有不明白的地方了啊。那盆紫阳花是我买下来的吧?为什么现在要换成其他花呀?店门口虽然写着店长来挑花,但关于退换商品可是一个字都没写哦?”

女士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信号。被一路跟踪当然很不高兴,但她现在正死死盯住草介手里的紫阳花。

(哎呀。才相处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舍不得分开了么。比我想象中还要要好呢)

草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朝女士招招手。女士皱着眉头走到他身边。“耳朵借一下”草介凑上去在她耳边悄声说到。

“果然您不知道啊。探病的时候送有根的花朵,不太吉利哦。您看‘生根’和‘久病’的发音是一样的吧”

“诶,有这种事!?啊呀我很少来医院探望病人所以不知道啊。怪不得薰一看到花盆脸色就不太好。那么店长,你并不是跟踪狂而是真的担心才追来的吧?”

“跟踪狂...不过其实是因为我忘记把照料紫阳花的方法告诉您才急着跑来了。然后就看到您拎着花盆进了医院。心想这下糟了于是就准备了替代的花过来”

“私人经营的花店会做到这种地步吗?果然你是个怪人。相当奇怪的人”

女士认真的发言让草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一直在床上静静看着他们两人耳语的薰打破了沉默。

“...妈妈。那个人就是你刚才说想介绍给我的吗”

草介不禁诶地轻叫一声,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薰看。年纪大概是二十岁出头吧。也许因为是病中所以皮肤略显苍白身体也很消瘦,但眉眼确实跟女客人很相像。

“哦呀,两位是母女吗?”

“是啊。我觉得还是挺像的,看不出来吗?”

“不不,没那回事。母亲太年轻了我还以为是姐妹呢”

听到这句话,女士忽地转过去看向薰。眼睛里闪着灿烂的光辉,仿佛高兴地在说“听见了吗!?”

对草介的警戒心和不信任感因为刚才那句话一下都消失了。女士一边捶着草介的背一边说到。

“真是的店长!不但是个好男人嘴巴还很甜嘛!女人缘也不错吧!?”

“咳咳。没有啦,我才没那种本事呢。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抱歉打扰你休息”

草介对着薰低头行礼。女客人好像还想继续聊下去,不过她突然想起似乎还没回答女儿刚才的疑问。

“那个,我想介绍的不是这个人...”两人又开始了被草介打断的对话。

草介在门口又一次行礼后便走出了病房。这时候,一路跑来的疲劳感哗地一下子朝他袭来。

“哈,一大早就过度消耗体力。虽然有点对不起菖蒲酱,我还是休息会再回店里去吧”

大厅角落里有个休息区,旁边有自动贩卖机和小卖部。草介兴冲冲地走过去,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真可耻啊。明明店铺离这儿也不远。菖蒲一个人也看不了店才对,赶紧给我回去啊”

“说得轻松,人类啊稍微跑一跑就会口渴,手脚也会酸痛,是不管哪方面都很麻烦的生物哦。而且菖蒲酱不也很努力嘛。别这么说她啦”

草介刚说完,背后突然有一双小手伸到前面在他胸口交叉在一起。好像不知什么时候有人趴在了他背上,但完全感觉不到重量。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不服输的声音。

“什么嘛,对我有意见?连草介都那么自大”

如此盛气凌人的话语让草介只能发出一声叹息。他哭丧着脸用训诫的口气说到。

“‘紫阳花’。以前我就一直想说但还是藏在心里,我可是抚养你长大的父亲哦,用那种口气对我讲话可不好。只要你能健康茁壮地成长当然好了,不过似乎太溺爱你了点”

背上的人松了手站到地上,迈着轻快的脚步绕到草介面前。这名少女看起来天真可爱,而光泽亮丽的黑发和端庄的容貌就像是一尊精致的日本人偶。身上穿着的浴衣染着淡淡的蓝色,让人联想到草介手中抱着的紫阳花朵,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这名少女是拥有特殊体质的草介才能看到的,紫阳花精灵。

紫阳花跟着草介的脚步背着身子往前走,她蛮横地指着草介说到。

“想要强调自己是父亲的话,就好好担起父亲的责任呀!”

“你这话让我很伤心哦。我可是一次都没让你生病,亲手把你养大的哦”

“我不是说这个!草介只要向客人问一句,是为什么买花,就不会发生刚才这种事啊!我一现身,薰就用失望的表情看着我,草介怎么会知道我有多伤心呢!”

被戳中了痛处草介只能沉默了。虽然脑子里各种借口像碳酸气泡一样不停浮现,但紫阳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想听自己解释,草介只能不高兴地转回头去。

(...哈。看来是真闹别扭了。有这种年纪的女儿,做父亲的是不是都会遇到这种麻烦呢)

不管怎么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了。草介走到离休息区不远的地方温柔地对紫阳花说到。

“这次的事确实是我不对啦。那边有饮水机,让你饱饱地喝点凉水,别生气了”

而紫阳花转都没转过来就说。

“我不要一股漂白粉味的自来水,还是矿泉水好”

“矿泉水?是自动贩卖机里那个吗?这个有点...”

草介把手伸进和服袖子里翻找。因为急着跑出门根本没带钱包,袖子里只有刚才女客人买紫阳花付的钱。而且这钱还拿来买了太阳花,剩下的只有那么一点点。草介把零钱放在手心摊开,哈地叹了口气。

“果然只够买一瓶果汁了哦。可以的话我想买汽水呢。紫阳花你也知道我比起三顿饭我更喜欢喝汽水吧...”

“不是矿泉水不要”

紫阳花似乎也是怎么都不肯让步。草介有些颓丧地朝自动贩卖机走去,在强烈的自制力之下把手指从柠檬汽水的按钮上移到旁边,花了一百日元买了瓶昂贵的矿泉水。草介坐到休息区的长椅上,把花盆夹在膝盖中间然后打开了矿泉水瓶盖。

“别小气哦?草介喝饮水机的水就够了”

紫阳花坐在旁边说到。草介顿时在心中感慨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他把矿泉水先倒了点在手心里,然后微微动动手指,仿佛是大颗的雨滴洒落到紫阳花的花朵上。

紫阳花闭上眼睛缩起了脖子,好像很舒服地轻颤着身体。草介看着她的样子扑哧一笑,接着把水缓缓倒在根茎处,让液体充分浸入土壤。紫阳花像要陷到椅子里去似的身体往前倾倒,不一会儿就像无法忍耐了一样双脚啪嗒啪嗒地乱动然后忽地抬起了头。

“够,够了。剩下的水就给草介吧,要心存感激地喝哦”

“诶,还有一半哦?”

“烦死了!浇太多水根会烂掉的!?”

“啊,这可不行。那好不容易买来的我就喝掉吧”

草介一边说一边咯咯地偷笑。紫阳花是很嗜水的花卉。这么点水根不可能会腐烂。大概是因为满足了心情也变好了,所以想给草介也喝点吧,用这种让人讨厌的语气劝说真是十分可爱。

草介让矿泉水流过自己干渴的喉咙。虽然不是植物不能明显地感觉出水质的不同,但细胞被一个个滋润的感觉非常舒服。草介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开始慢慢地把矿泉水喝光。就在这时,结束了探病从病房走出来的女性看见了草介,小声叫了出来。

她朝草介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坐到了紫阳花另一边,愉悦地说到。

“刚才真是谢谢了。我叫做高峰笃子。高峰两个字你应该在病房的姓名板上看到了吧?然后是竹字头一个马,孩子的子,写成笃子。能告诉我店长的名字吗?”

“虽然不值得一提,我叫做渡野草介。渡鸟的渡,野原的野。草花的草,还有...”

草介不能很好的解释‘介’这个字,就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笃子突然露出兴奋的表情。

“草介!店长经常跟花朵讲话,这名字真适合!应该有很多人这么说吧?!”

“这个嘛。就算我报了姓名还是都叫我‘店长’呢...”

笃子似乎没听到草介的独白,自顾自在那里感慨到。

“刚才真的太谢谢了。明明是有要紧事来谈,差点就被误会了”

“...要紧事,果然是要和女儿谈再婚的事情吧。恭喜您了”

草介的一句话让笃子目瞪口呆。

“诶,不是吧!?你怎么会知道!?...店长你真的真的不是跟踪狂吧?”

再度的怀疑让草介拼命摇头,他慌忙解释到。

“您误会了!薰小姐刚才在病房里不是问‘要介绍给我的就是这个人吗’。所以我就猜大概是这么回事。绝不是跟踪狂!”

笃子似乎很快接受了草介的解释,她微微吐了下舌头表示歉意。如此可爱的动作让人想不到她已经有个那么大的女儿。

“啊啊,说起来她是这么说过呢。对不起对不起。让你那么费心结果还遭了薰的白眼。明明跟店长毫无关系”

“白眼,吗”

草介回想起病房里薰投来的眼神。比起是在打量新父亲,感觉更多的是疑惑。薰对笃子的再婚并不高兴吧,

笃子仿佛看穿了草介的想法,她忽然露出抱歉又无力的笑容。

“正如店长所想的。薰好像反对我再婚”

话题似乎牵扯到了笃子的家事。虽然没有自觉,但这附近的人都知道草介其实很善于倾听。经常会有些家庭主妇一开始只是在店门口打个招呼,不经意间就跟草介讲了半天对丈夫的怨言和孩子进路的问题。因为从小就跟植物们交谈,草介的言谈举止能让对方放下警惕,对谈话中停顿的时机也掌握的很好,不知不觉他就成了个和年龄不符,经验十分老道的人了。

草介想着自己只是个路过的花店老板,随便问几句也无妨,于是选择了无伤大雅的说法。

“这个嘛,您女儿也长大了,只是对新父亲的到来感到有些困惑吧”

“不。比起困惑应该是警戒才对”

“诶。您为什么那么想呢?”

“别看我这样已经再婚三次了。说到底就是男人运不好。因为这个给薰也带去了不少麻烦呢”

草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了,笃子看着他扬起了嘴角,好像在说这只是玩笑而已。然后她又像小孩子的秘密被揭穿了似的,用淘气的口吻说到。

“---我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哦”

草介吃了一惊,他不禁把视线移到手中的紫阳花上。轻轻地自言自语到。

“一直都当是单纯的脾气焦躁,没想到竟那么有缘...”

“嗯?怎么了店长,又和植物讲话了。什么有缘啊?”

笃子听到了草介的呢喃,把身子凑过去问到。草介稍微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说,不过也是笃子自己先讲出来的所以应该不会破坏气氛吧。

“那个,听到您刚才的话我似乎终于明白这孩子被您吸引的原因了。您知道吗?相传,因为紫阳花的花色是缓慢变化过渡的,所以紫阳花的花语就是‘见异思迁’哦”

“诶,是这样吗?那确实是有缘啊。跟我很合得来的样子”

笃子热诚地观察着紫阳花,不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望着草介问到。

“说起来你拿到病房的花,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为了告诉我紫阳花的栽培方法才追来的,根本没时间准备才对吧?”

“啊啊,那是来医院途中在一家花店买的”

“诶!花店老板在其他花店买东西!?那么店长好不容易赚的钱不都打水漂了吗?”

“嘛紫阳花也回到手上了,找钱也够买。所以不是完全没剩余哦”

草介摇了摇手中的空瓶如此说到,但其实心里在叹息。前面还说什么刚开店就有生意是吉兆,结果把紫阳花带回去了,要是连销售款都用光的话,不难想象菖蒲会气成什么样子。

那么。怎么说才能让她原谅呢。

嗯。怎么说都不会原谅吧

就在草介忧郁地在心里自问自答的时候,笃子突然啊哈一声站起来笑到。

“店长,是不会说谎的人吧?你脸上可写着要回来的家伙才是损失哦”

“草介你是那么想的吗!?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像我这么可爱的孩子出嫁了所以才担心的!哼,反正我是见异思迁的坏孩子!让你损失了真对不起!”

把笃子的话完全当真的紫阳花怒气冲冲地大喊到。草介狼狈地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向两人解释。

“不不不,我才没觉得损失呢。刚好在想其他事情。紫阳花也要理解我啊。我只是想到又要被菖蒲说教了,一点都没觉得把你要回来是损失哦”

大概是草介认真向植物道歉的样子太有趣了吧,笃子顾虑这儿是医院,只能拼命压低声音大笑。

过了一会,紫阳花的心情虽然还没变好,笃子的笑点好像是被完全戳中了。啊~太好笑了~笃子一边说一边拭去眼角笑出的泪珠,然后她又灵光一闪似的敲了敲手。

“对了,就这么办吧。虽然费了很多工夫,我就再把紫阳花买下来吧”

“诶?但是探病用的花我已经买了吧?”

“虽然是这样,但我很喜欢那盆紫阳花哦。薰出院之后如果看到房间里有花朵,心情一定会很好吧”

“也就是说薰小姐很快就要出院了吗。真是太好了”

在病房里看到薰的脸色不太好,草介还担心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笃子听他一说不禁咯咯地笑到。

“不是的,我一开始也吓了跳。薰在这里工作所以她现在一个人租房生活。那天突然就接到公司的电话说薰晕倒被送进医院了。我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最后医生说似乎是压力太大导致身体不适。以防万一就让她住院了,不过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哦。我也正好休个假,就住在薰租的房子里,每天过来照顾她,顺便在附近走走”

“啊啊原来如此。那就能理解了。我们店刚好在住宅区,所以不太有新客人来。薰小姐的房子是在店附近吧”

“是啊。虽然没那么近但也不远。...嗯?难道你很在意薰吗?也许是做母亲的偏爱,但那孩子真的很可爱吧?从我给她打扫房间的情况来看,她现在是单身,如果是店长的话我会支持的哦?”

真不愧是自称经常见异思迁的人,在这种话题上兴趣满满。笃子像个已经有十几年交情的朋友一样,用手肘在草介身上戳了戳。草介只能报以苦笑。

“哎,我可是被在店里帮忙的女孩叫成‘没出息!’的男人啊”

“说了那种话啊。既然还能雇的到人,那就算贴了那张纸生意也应该不错吧?啊,别告诉我你是和妻子一起开的店啊?还是未婚吧?”

“嗯,也不能说是未婚---”

草介有些迟疑,虽说都是笃子主动说出来的,草介也听了她不少家事。也许是对此有点歉疚,草介点点头说了下去,这样就算扯平了吧。

“其实,我的妻子已经过世了”

草介为了不破坏气氛,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到。但笃子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她立刻用轻如蚊鸣的声音道歉。

“对不起。店长那么年轻,没想到竟经历了这种事...”

这下草介觉得对不住了,他赶忙说到。

“啊我真是的。请别那么忧伤。本来就是我自己讲出来的,您不必在意”

“别骗人了。店长的眼神明明那么悲伤”

“没那回事---”

就在草介感到有些狼狈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双小手从旁边伸过来,在草介头上温柔地安抚。转过去一看,刚才还一直在闹别扭的紫阳花正用慈爱满溢的眼光望着草介。

(...真是的。这孩子还真是会变啊)

鼻子里涌上一阵酸楚。笃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拿出一块手绢递过去。看来她把草介转头看紫阳花的动作当成是为了隐藏泪水而别过头去了。

感受到了这份温情,草介在心中下定了决心。他接过手绢但没有用,然后慢慢地说到。

“刚才那件事,请一定要拜托您了”

“诶?刚才的事?”

“就是,要再次买下紫阳花的事啦。跟这孩子分别说实话很舍不得,但她果然跟笃子小姐非常合得来。能被笃子小姐养育也是这孩子的愿望吧”

---没错吧,紫阳花? 草介微微朝紫阳花那儿看了看,用眼神问到。紫阳花把视线落在草介手中的手绢上,然后别过脸说到。

“我无所谓哦。草介你也差不多应该让我独立了”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气,她明显对跟自己一样想要安慰草介的笃子抱有好感。紫阳花不坦诚的言行让草介不禁偷笑,他转过身对着笃子说。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怎么样?虽然性格有些别扭,您愿意收下她吗?”

笃子当然看不见紫阳花的精灵。草介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凳的样子虽然让笃子觉得不可思议,但草介悲伤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笃子终于放下了心。她也露出笑脸,点点头。

“嗯,那当然了。要是等薰出院回到家里紫阳花能开花的话,她郁闷的心情也能纾解了吧。虽然是我个人的想法,也许再婚的事情也能好好商量了。”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呢。不,一定会的。房子里只要有一朵花,都能让人心变得柔软,这可不是因为我是花店老板才说的哦”

草介把紫阳花的栽培方法和店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笃子,以防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直接联系。随后两人就告别了。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草介哈地叹了一大口气。

“...啊,这下是真的和紫阳花分开了。这种时候听不到那孩子闹别扭的话,实在太寂寞了啊”

都说疾病是受精神影响的。如此郁闷的状态下继续留在医院的话,没准就要大病一场了。就在草介站起身准备乖乖回店里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是悲鸣”

草介惊叫一声,然后立刻朝着不知什么东西飞奔而去。他无视了护士的斥责,拼命循着声音往角落跑去。终于在走廊前面看到手里拿着垃圾袋和抹布的扫地阿姨。草介赶紧叫她。

“那位大姐,稍等一下!”

阿姨似乎没想到是在叫自己,还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脸色大变朝自己跑来的草介。

“我说你,医院的走廊里可不能跑啊。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吗?”

今天还真是跑了很多路啊,草介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到。

“是这样,我不小心把很重要的东西给丢了,可能就在垃圾袋里面,可以让我看看吗?”

“就算你这么说。灰尘会满天飞,自己扔掉的垃圾被捡走,有的人也会不乐意啊”

“拜托您了。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帮帮我吧,大姐”

似乎是被叫成大姐感觉不错。阿姨沉默了一会还是把垃圾袋撑开了。

“我会记住您的恩情的。”

草介把袖子卷起来,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垃圾袋里面。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捞出了太阳花花束。

“诶?你要找的就是这个?”

“那个...啊不是,看来不在这里面呢。不过这个我可以拿回去吗?”

“本来就是别人丢掉的你要就拿走吧。但是,别拿到病房里去哦。不太卫生”

花束上沾满了垃圾。确实这种东西是不能拿去病房里。草介点点头又对阿姨表示了谢意后便走了出去。

在垃圾袋里面也被折腾得够呛吧。手中的太阳花,花茎已经弯折,花瓣也散落了,非常凄惨的模样。草介像在安慰花儿一样把花抱在手里。他心里很确定。

“...果然。你就是刚才那家花店里的孩子吧?”

那时候太着急没能说上话,但也许是职业病,草介总是无意中在观察花的健康状况和个性。不会错。这束太阳花就是自己买去代替紫阳花的。

(也就是说,薰小姐把母亲送来的花束,立刻就扔掉了)

看不出她们的关系有那么糟糕,不过那两个人是没有什么言语上的交流。没准薰虽然没表现出来,其实内心对母亲积攒了不少怨气。而且笃子自己也说了,男人运太差让女儿受了不少苦,不能完全确定但这可能就是起因吧。

不要送盆栽给住院的病人。因为有根和长眠读音是一样的。

可是,看到这束花的惨状,可见那对母子的关系---

(...根是没有了,心结还是存在,吗)

“看起来今天也不会跟我说话那。难得的客人结果却那么令人遗憾。我还想一边喝茶一边听你讲讲其他店里的故事呢”

草介发出了一声叹息,在他面前的,是前几天从垃圾袋里救出来的太阳花。因为受了伤也不能再给它再找个好人家,草介就把太阳花放在角落里,一有空就跟它说说话。可是太阳花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再也不愿意开口了。一开始是担心它因为受了精神刺激而无法讲话,但只要草介到店后面去,太阳花还是会和其他孩子们说上几句。也就是说,它已经对人类极端不信任了吧。

(嘛,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不但被人匆忙买下,还被收到花的人无情地丢弃,变成那种凄惨的模样。对太阳花来说,把它带出店里的自己才是灾难的元凶吧)

没有比花店老板被花儿讨厌更让人悲伤的事情了。草介带着哭腔说到。

“原谅我吧。我也没想到会变成那个样子。绝不会再让你受苦了哦,好好休息吧。哦对了。要不要再换下水呢。虽然一小时前才刚换过”

就在草介殷勤地照料着太阳花的时候,一个扫兴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这个样子跟花讲话,真有点恶心”

说话的是在店里帮忙的菖蒲。草介忧郁地垂下了眉。

“别这么说啦。交流可是很重要的诶。菖蒲酱用心听的话也能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吧?”

“我可没有超能力。话说,你真没有打着花店的名字种一些毒花毒草来制药吧?我有时候真的好担心啊”

“菖蒲酱,这话就太过分了!”

就在草介深深叹息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草介对新鲜事物不太在行,用的还是复古的黑色电话。

“你好。这里是花音”

拿起听筒,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啊,店长?是我哦。听出来了吗?”

“哎呀哎呀,是笃子女士啊。您还在女儿这边吗?”

“是啊。好不容易请了长假,可以早早地享受暑假咯”

“那有空的时候就来店里坐坐吧。那孩子...额,也想问问紫阳花的情况呢。怎么样?有健康地成长吗?”

“啊,其实就是为了紫阳花才打的电话。其实---”

听到笃子的话草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咬着牙问到。

“笃子女士,您女儿的房子是离这儿不远吧。可以的话我现在想过去打扰一下,可以吗?!”

“诶?虽然能过来是最好的了,但还是不想麻烦你啊。在医院就受了店长不少照顾,只要把处理方法告诉我就好了哦”

“请完全不要顾虑!一想到那孩子身上有什么问题,我就会一晚上睡不着的!只要不让您觉得困扰,一定!一定要让我过去拜访!!”

也许是被草介的气势压倒了,笃子把公寓的地址告诉了他。确实离花店很近,标志性建筑物也知道。草介告诉笃子自己不会迷路,马上就过去。

草介转过身就看到菖蒲。似乎是一直在听他打电话吧,菖蒲青筋暴起双脚叉开地站在那里。她绷着脸说到。

“我是不是听错了啊?你现在要放着店不管到什么地方去?”

“不是啦,这次是紧急事件哦。紫阳花出事了”

“是已经卖掉的紫阳花吧!?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主人的责任才对吧!”

“别说那么让人难过的话嘛。不管去了哪里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只想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为了不激怒菖蒲,草介一边小心翼翼地酌字斟句一边背着手偷偷地把需要的物品放进自己爱用的布口袋里。

菖蒲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纠结着到底该不该说,最后她还是换了个角度嘀咕到。

“...真的是为了紫阳花才去的吗?”

“嗯?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呢。其他还会有什么事呀。啊啊,这一小会儿我好像已经听到紫阳花的哀鸣了”

“那个,就是...买紫阳花的人,是个成熟有魅力的美人嘛。草介这种花宅,又没节操的,不过本来草介要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啦,只是,利用紫阳花去跟女性约会什么的,还是...有点讨厌...”

菖蒲用跟平时不一样,非常含糊的语言小声说着,而草介已经一点一点向出口移动,忽地就出了店门。蹑手蹑脚走了两步后又回进来,双手合十表达谢意。

(抱歉菖蒲酱。说教的话之后会听的,现在就先去紫阳花那里了)

在心中道歉的草介用手压住郁金香帽以免被风吹跑,穿着那双胶底鞋踏上了门外的柏油马路---

目的地的公寓很快就找到了。这也多亏了笃子准确的说明。这是一栋感觉建成还不到三年,崭新的五层建筑,白色基调的外墙给人清爽洁净的印象。从外面看阳台也确保了宽敞的空间,花盆也放得下呢,草介的职业病又发作了。

草介敲了敲有些酸痛的膝盖,吃力地爬上楼梯。按下门铃后他紧张地等待屋里的应答。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头来的不是笃子而是薰。草介一时没有防备,立刻就打起了招呼。

“这个这个。已经出院了啊。恭喜了。还记得我吗,前些天去病房打扰的花店老板”

“嗯,当然记得。妈妈大致都跟我讲了。请进吧”

被请进房的草介在玄关脱掉了胶底鞋。薰的眼神好像在问“为什么穿着这个”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你妈妈怎么了?不在房间里吗?”

“她刚出去买东西了。说店长特地过来却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太失礼了。很少见哦,妈妈那么在意这种事。你们关系很亲密吧”

和菖蒲一样话中有话的样子。草介虽然意识到了,但并不深究。现在可有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悬案在啊。

“真的不用那么破费那。要是比那孩子吃得好她一定会生气的”

“那孩子是谁?”

“当然就是紫阳花了哦。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费了些时间终于把鞋子脱下来,草介焦急地问到。“在这里”薰对着把紫阳花拟人化的草介皱起眉,带他进了起居室。

起居室中间的玻璃桌子上放着紫阳花的花盆。紫阳花则伸着腿坐在桌子上,草介看见她就露出了笑脸说到。

“啊啊,紫阳花。过得好吗?听不到你的毒舌我可是很寂寞哦”

紫阳花一瞬间有点兴奋地想站起来,但立刻又回到原来的姿势。摆出一张淡定的脸,哼了一声。

“什么嘛,好不容易能独立了还特地来看我么?草介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父亲啊”

“呵呵,还是那么严厉那。哦?颜色变了不少嘛。这个颜色也很适合你很可爱哦”

紫阳花是由最初带着微绿的白色慢慢变成淡青,淡红,最后变成蓝色。紫阳花身上的浴衣也会跟着一起变色吧。现在刚好是蓝色,跟以前比起来有一种沉静的气氛。

紫阳花脸上微微泛红,她故意大声说到。

“被草介表扬了一点都不高兴!再说我穿什么颜色都很适合都很可爱!”

“是啊。那可不用说”

草介咯咯笑个不停,与之相反的是在一边僵着脸的薰,她惊讶地说到。

“...真的是平时都会和植物讲话啊”

“诶?啊啊,抱歉,能再见面太开心了。两个人不小心就说太多啦”

听到这话的薰,还是僵着脸用坚决的语气说到。

“不。请两位继续吧。不用管我”

薰把紫阳花有问题的地方告诉草介后,就去厨房泡茶了。草介开始仔细地检查起紫阳花来。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粉状的斑点。

“啊,原来是霉病啊”

“什么啊,这么难听的病,你肯定能治好的吧?”

“放心。这是因为霉菌滋生引起的病症,一直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掉叶子,像这种轻微的就完全没问题了。不过居然那么快就能发现,这可是你被爱着的证据哦”

草介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喹恶啉水和剂之类的杀菌剂。根据电话里听到的症状拿了很多东西过来,看来是足够了。

开始治疗的草介用温柔的声音问到。

“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应该跟我那儿有着不一样的乐趣吧?”

“是啊。有很多在店里体会不到的的新鲜事物让我很感兴趣。草介和菖蒲在里间看的电视在这里也能看。笃子喝酒的话,酒味会飘到这儿来连我都感觉醉了一样”

“我们店里是把电视机放在里面的居住区域的嘛,而且我也不会喝酒。这种乐趣确实是只有来了这边才能体会呢。话说,女儿出院了笃子女士还是留在这儿。果然是放不下心吧?”

跟我一样是个溺爱孩子的人啊,草介在心里说到,然后微微瞟了瞟旁边的紫阳花。紫阳花则气势昂扬地回到

“关心可爱的女儿可是父母的义务!”

“哎呀,真是不懂父母辛苦的孩子。我很伤心哦”

“为孩子操劳是父母的工作!”

紫阳花虽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多半是在害羞吧。多么惹人怜爱的孩子啊,草介在心里笑到。紫阳花却突然低下头嘟囔到。

“...但是,笃子还留在这儿的理由,不只是担心薰而已”

草介一下就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有些忧虑地问到。

“还是再婚的事情吗?”

“嗯。薰好不容易出院了,一讲到这个话题就立刻会吵起来。是不是又被坏男人骗了什么的,薰会用非常凶恶的话语。而笃子也会勃然大怒,露出从没见过的可怕表情...”

垃圾袋里太阳花的可怜身影在草介脑中闪过。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紫阳花也受到同样遭遇的情景。草介为了不让紫阳花感到害怕,和缓地说到。

“那真令人伤心那。我也没想太干预别人的家事,但是你跟薰小姐相处的还好吗?像这次发现病症后就立刻打电话给我,看得出笃子真的很溺爱你,不过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哦。笃子疼爱你,所以薰小姐会不会故意疏远你讨厌你呢?”

“什么嘛。薰才不会做这种事。是不是店里没什么客人草介就看晨间剧看多了啊”

“哦?这孩子什么时候连肉麻的晨间爱情剧都知道了。难道在这里每天都光顾着看这些了吗。紫阳花还太小了啦。看这些不好不好哦”

“草介才是保护过度。本来你的说教就太自大了”

草介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思绪突然像断了线一样。他把话咽了回去,很哀怨地瘪瘪嘴。

“我只是,真的很担心你。真的吗?真的没有感到危险吗?”

“真烦。当然了。再说了,薰可是比笃子还要关心我哦?”

“诶,是这样吗?”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草介又追问薰做了些什么。紫阳花奇怪地看着喋喋不休的草介,最后轻声说到。

“她说,...那盆紫阳花去哪儿了”

“嗯?”

“笃子觉得我晒晒太阳会比较好就把花盆拿去阳台了。然后出去买东西回来的薰一进房间就问‘那盆紫阳花去哪儿了’。她是在担心我”

似乎是在重温当时的喜悦,紫阳花停下来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说到。

“而且哦,她有意无意地都会来看看泥土有没有干,检查笃子是不是忘记浇水了。插在土里的营养剂看到了吧?那也是薰买给我的哦。”

紫阳花低头看着膝盖。她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害羞的事一样,两手的食指对着戳啊戳。

“草介关心我,嗯,我也很感激啦。她们两人的关系也许是有些问题。但是,只要看着我,就会缓和不少,还能开心地交谈。以前都是一开口就吵架的,现在有了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转的”

紫阳花用慈爱满溢的表情继续说到。

“所以哦。即使感到危险了,我也会待在这里。容易变化见异思迁的花朵,就算只是多一天也要在这里继续开放。只要这样笃子和薰变成亲密母女的时间也能多一些...”

紫阳花的独白让草介感到了巨大的冲击。

没错,就是这样。

为什么自己对花草有着无止境的热爱。理由就是,触碰到他们纯真的心灵让草介觉得简直就像奇迹在眼前发生一样。再次强烈地认识到这一点的草介,露出了笑容。

“真的...非常,非常美好啊”

“是吧!?很不错的想法吧!?”

紫阳花的双眼闪耀着光辉,她得意洋洋地往后仰着身子。像在自夸只有自己才能想得到这些。

(美好的是你的本性哦。带着根的花不是也不坏吗。长成那么好的孩子了)

花儿开会占坑 在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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