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马なにがし]與奔馳於極彩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台/繁]
與奔馳於極彩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台/繁]
———————————————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志馬なにがし
插画:藤実なんな
译者:蔡曉天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一位帮忙发书的黑奴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禁止转载至各类未授权站点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CONTENTS
1 夜櫻
2 戒指的尺寸
3 家人
4 海響之城
5 漂浮在銀河中的橋
6 空野香子
7 冬月陽華
8 空野小春
the dark night of blindness shone with the glory of stars unseen.
即使是失明的黑夜,也能因看不見的美麗星辰光輝而閃耀。
──海倫•凱勒
♬
不知道為什麼。
每當健康狀況變差時,我都會想聽聽阿驅朗誦的《安妮日記》。
我用手摸索著找到那臺錄音機,戴上耳機後播放聲音。
相識還沒多久的驅同學青澀的話音流進耳中。
一聽到那種努力唸出文章的聲音,我的心情就平靜下來。
♪
驅同學的呼吸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他正「哈、哈、哈」地喘著氣。
我的體內則怦通怦通地響著心臟的跳動聲。
驅同學讓我抓住他的手肘,兩個人一同奔跑著。
他引導眼睛看不見的我,踏在好走的路面上。
我感覺是這樣的。
他讓人體會到了那份貼心。
「午安~」驅同學如此說道。
我「嗯?」地愣了一下。不了解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隨即明白了。他一定是在對路上的行人打招呼。
大概是不要讓人覺得正在奔跑的我很奇怪。
帶著失明的人跑步,想必是相當稀奇的事吧。
不過,他並沒有躲躲藏藏地跑在道路邊緣。
而是讓我正大光明地跑在路中央。
我覺得他那種溫柔真的很棒。
四月夜晚的空氣還很冰冷。涼風從臉頰拂過脖頸,同時帶來淡淡的海潮氣味。每一次踏出步伐,體重都會沉沉地壓在腳後跟上。身體好重。不過才走一點路,我就已經喘了起來,吸進體內的空氣彷彿要凍僵整個肺部。
「差不多該用走的了。」
或許是我的疲憊表現在臉上了。驅同學放慢了速度,配合我的步伐。
「我還能跑。」
「不能勉強自己喔。」
驅同學這麼說著,慢慢停了下來。我撐著膝蓋,調勻剛才紊亂的呼吸。嘴裡似乎滲出了一點鐵鏽味。
「體力果然變差了呢。」
「那是當然的啦。妳一直都在住院嘛。」
我在三年前差點因為疾病而喪命。
但是,驅同學給了我希望。
在那之後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把命救了回來。
去年我從北海道回到了大學,然而體力嚴重下降,便開始與驅同學在晚上散步。
然後今天隱約感覺自己可以跑步了,於是對他說:「我們來跑步看看吧!」
雖然驅同學擔心地表示:「別太勉強比較好喔。」我真想測試一下自己有多少體力。
「我們跑了多遠?」
「嗯~差不多五十公尺吧。」
「才五十公尺嗎?」
「體力慢慢培養就好啦。要不要先坐到椅子上?」
「那就坐吧。」
「坐這邊喔。右手摸得到嗎?」
驅同學這麼說著,引導我走到長椅旁邊。
我輕輕地摸到長椅,接著坐了下來。
「謝謝。唉,好累喔。」
「慢慢來。慢慢來就好了。」
「謝謝」這句話,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
對於已經能自然地引導我怎麼走的驅同學,再多的感謝都不夠。
啊啊,真高興他願意和我在一起。這樣的念頭讓我的內心充滿了暖意。
兩人吹著晚風。
感受著這份寂靜。
「會冷嗎?」
「咦?」
「沒有啦,看妳一直在搓手。」
「還好喔。」
「手給我握一下吧。」
驅同學握住我的手,手掌的溫度從指尖傳了過來。
「好溫暖喔~」
「別把人說得像熱飲啦。」
我自然地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啊。」
「怎麼了?」
驅同學先說一句:「沒有啦~」接著又說:
「椅子後面有櫻花樹,花瓣正在翩翩飛舞。」
「美不美?」
「嗯,很美。」
「我喜歡櫻花喔。」
「春天時的櫻花很美嘛。」
「與其說春天,我是一整年都很喜歡。」
我這麼說著,腦中浮現出記憶中的櫻花。
我的背後此時一定種著燦爛盛放的櫻花,每當有風吹過,粉紅色的花瓣便會翩翩飛舞。坐在長椅上的我們就像置身於櫻花雪之中。
我想像著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
「真棒呢。」
當我如此喃喃自語時──
「別動,花瓣掉到妳的頭上了。」
他這麼說著,摸了摸我的頭,似乎是要撣去櫻花的花瓣。
被心愛的人摸頭,讓我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一隻貓咪。喵~
「小春,妳真的很愛笑耶。」
「因為你每天晚上都會陪我散步啊。以男朋友來說可以拿滿分了。」
驅同學只能發出「咦、啊、喔」短暫的音節。
那種聲音的變化讓我好開心。
輕柔的海風再次吹起。身後傳來樹木搖曳的聲音。
這裡一定是從我所住的公寓出發,沿著健行步道走一段路後遇到的路邊長椅。
也就是月島沿岸的健行步道。
我的眼睛還看得見時,曾經走過這條路。但那時候的景象當然不可能還留存在記憶中。
所以,我打算向驅同學請教。
驅同學會把每一件事都敘述給我聽,拓展我的世界。
「前面是海吧。」
與海水混合的隅田川流過我們的面前。那是一條寬闊的大河。我是如此想像的。
「妳看得見嗎?」
「怎麼可能看見嘛。」
看到我笑出聲,驅同學就說:「沒必要笑成那樣吧。」
「你可以像平時那樣,把景色說給我聽嗎?」
當我如此詢問,驅同學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情願,為看不見景色的我敘述了那些畫面。
水面比夜空還要漆黑。上面沒有倒映任何星星,只蕩漾著街燈與公寓的燈光。聽到那樣的景象,我就想起以前在水族館看到的,那漂浮著水母的水槽。
「水面是什麼樣子呢?」
「有亮光在緩緩地搖曳喔。」
「緩緩搖曳的亮光,聽起來有點像水母呢。」
當我這麼一說,驅同學便表示:「我剛才也這麼想喔。」
有時候,當我想像著驅同學對我述說的世界時,就會感覺自己所處的地方變成了只剩我們兩人的世界。該怎麼說呢,這讓我好開心。
我覺得能遇見驅同學真是太好了。
「差不多該走了吧?」
驅同學這麼說著。
「不~再坐一下。」
我拉住驅同學的手。
驅同學則強而有力地握住我的那隻手。
讓我感覺整個身體彷彿都被他抱住。
「再休息一下後,可以繼續跑步嗎?」
「咦,妳還要跑嗎?」
「有什麼關係嘛。」
「那麼接下來就是今天最後一次嘍。」
若是你閉上眼睛,有辦法和別人一起跑步嗎?
如果是和驅同學以外的人跑,我想應該是很困難的事。
我能如此放心地跑步,最主要應該是因為有驅同學陪著吧。
「欸,驅同學。」
「嗯?」
「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咦,摸臉?」
驅同學發出驚訝的聲音。
很抱歉讓你吃驚了。
但是──
但是我想多摸摸驅同學。
♪
「那麼,就由我來宣布舉杯吧。」優子的聲音響起。
「隨便啦,快點讓我喝啦。」鳴海同學的聲音響起。
喧鬧的餐廳充滿伍斯特醬的氣味。
我被帶到大家常去的文字燒餐廳。驅同學說:「要乾杯嘍。」然後將一個細長的玻璃杯遞給我。即將到來的歡樂氣氛讓我雀躍不已。
「別害羞嘛。」
當優子開玩笑地這麼一說,鳴海同學就笑著回答:「我才沒害羞!」
「那麼~」優子頓了一拍。
接著大聲地深吸了一口氣。
「慶祝鳴海同學獲得內定!」
乾杯!
室內響起大家碰杯的聲音。
我也大喊:「乾杯~」往前推出玻璃杯,大家也「匡噹匡噹」地將杯子碰了過來。
「恭喜!」優子和驅同學都齊聲祝賀。
「我要也恭喜你!」我如此說道。
光是聽到大家舉杯慶賀、互道恭喜,就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恭喜!
向世界上所有人致上恭喜!
心中洋溢著這樣的喜意。
店裡一直喧喧鬧鬧的,四處不時傳來響亮的笑聲。
聚餐原來是這麼開心的事!我的內心一直雀躍不已。
「呃~那麼,現在我們就請漂亮地拿到第一志願公司內定的鳴海選手說句話吧。」
優子壓著嗓子對鳴海同學如此表示。
鳴海同學害羞地說著:「什麼啦~」接著從他那邊傳來拉椅子的聲音。
「呃~啊~啊~麥克風測試,麥克風測試。」
鳴海同學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他應該是站起來了吧。
什麼麥克風測試嘛,真的好好笑。
「我那時差點就要放棄了。晚上還自己躲起來哭。但我之所以能像這樣站在這裡……」
就在鳴海正要發表感人肺腑的心路歷程時。
驅同學突然插了句:「喂,這文字燒要多久才能吃啊?」像這樣打斷他的話。
「欸~~!」鳴海同學可憐兮兮地喊了一聲。
這段互動實在太滑稽,逗得我笑到肚子痛。
「喂,冬月小姐,妳笑過頭嘍。」
「抱、抱歉,對不起。哈哈哈。」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一想到他八成露出一副困擾的表情,就讓我不禁又笑了出來。
「這不是很好嗎,小春很吃這套呢。」
驅同學如此說道。
「真是的,小春,不可以笑啦。否則妳會害鳴海同學得意忘形喔~」
「我哪有得意忘形。」
「關西人啊,不是動不動就說要當搞笑藝人嗎?」
「喂,這句話偏見很重喔!」
「順便問一下,鳴海同學是當裝傻的還是吐槽的?」
「這個嘛~我一直都是當吐槽的啦。」
「看吧。只要被問到這種問題,這傢伙還不是能隨口答出來。」
「這個陷阱未免太高明了!」
在我的腦中,優子擺出傻眼的表情,鳴海同學則吃驚地後仰,兩人歡樂地耍著寶。一想到鳴海同學與優子總是如此充滿默契、和和樂樂的,我也跟著開心起來。
我拉了拉驅同學的衣服,請他把耳朵湊過來。
「(他們兩人的感情真好呢。)」
聽到我這麼說後,驅同學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嗯,不過那兩個人的關係有點複雜啦。)」
咦?
怎麼會?當我想這樣問下去的時候──
「再煎三分鐘就可以用小鏟子鏟起來啦~!我的文字燒力好像每年都在提升呢。」
鳴海同學如此宣布,讓我錯失了詢問的時機。
「文字燒力是什麼啦。」驅同學說道。
「當然是引出文字燒最大限度魅力的戰力嘍。我的文字燒力已經超過四千二了。」
「請教一下那個數值的基準是什麼?」
「空野只有二。」
「就問你基準是什麼啦!」
我已經笑到臉頰痠痛了。
每次有人耍寶,話題就會朝那個方向歪去。話題拉回來後,另一個人又會耍起寶來。
我們的話題總是跳來跳去,聊得十分開心。
「話說回來,關西人會吃文字燒嗎?」
當我對鳴海同學提出疑問,旁邊就傳來一句:「欸,等等,小春……」
「妳這問題問得非常好!」鳴海同學回答。
他的聲音聽起來得意洋洋的。
我興奮地等了一下。
「我媽是群馬出身,所以我是關西和關東的混血兒喔。」
就聽到鳴海同學用一副喜孜孜的語氣這樣說道。
這時,驅同學以無奈的語氣開口:
「小春,這是鳴海的老哏了。妳不必──」
「咦,你是關西和關東的混血兒嗎!」
我不禁因這個新奇的想法而雀躍起來。
「那麼,那麼,關於大阪燒,你比較喜歡關西風還是廣島風呢?」
「這個嘛……跟關不關東沒關係,兩種都是西邊吧。」
這次似乎是因為我打斷了話題,只聽到鳴海同學發出了失落的聲音。
雖然看不見,我腦中浮現出一隻失望小狗的畫面。
「啊,對不起。」
優子說了一句:「真是的。」
「都是鳴海同學說了那種無聊的話啦。」
「什麼叫無聊啊。這招在面試的時候可是效果驚人喔。最後的主管面試時,他們可是笑得前俯後仰呢。」
「那一定是因為面試的交接事項上寫著:『這個人會一臉自信滿滿地說出自己是關東和關西的混血兒這種哏,但是不好笑。』然後當鳴海同學真的這麼說的時候,他們會想著:『他真的說了!』才會不禁笑出來啦。」
「早瀨小姐……您今天的嘴可真是毒。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喔。」
「不好意思~!麻煩再給我一杯啤酒!」
「別無視我啊!」
他們又開始那種像夫妻相聲似的對話。
我由衷地覺得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真的,能夠出院真是太好了。我在心中細細品味這份感受。
「是啊,優子。今天是為鳴海同學慶祝,我們應該要陪著笑才對。」
「『應該要陪著笑』──小春,妳的嘴也挺毒的嘛。」
被驅同學這麼一說,我又不禁「啊」了一聲。
「對、對不起。」
「差不多該吃了喔……」鳴海同學那邊傳來了有氣無力的聲音。
「來吧,小春。」
「什麼事?」
「文字燒,我已經放到盤子裡嘍。妳的正前方有盤子和免洗筷。」
「謝謝你。」
我抬起手臂,剛好碰到桌子的邊緣,然後從那裡開始觸摸桌面。筆直順著桌面摸過去,就拿到了筷子和盤子。接著稍微碰了碰盤子裡面,確認文字燒的位置,最後張口咬了一下。
「我是第一次被帶來這種地方,真的很好吃呢!」
高麗菜的甜與醬汁的酸,裡頭還能感受到櫻花蝦和魷魚的鮮美。灑在上面的泡麵有些地方已經變得溼軟,有些地方還保持著酥脆,真的很好吃。和媽媽在家裡做的文字燒不一樣。這就是所謂餐廳的味道吧,令人十分驚豔。沒想到竟然這麼好吃!
「看到冬月也那麼喜歡,真是太好了~」鳴海同學說道。
「好好吃喔~」
我以前不喜歡在外面吃飯。
會覺得如果弄髒了臉,被人看到就太丟臉了。
但是認識了驅同學,認識了大家之後,我開始覺得那種想法很可惜。
如果因為害羞而錯過這麼愉快的時光,那才可惜呢!
我就是懷抱這樣的想法進行特訓的。
「用湯匙會不會比較好?」
我聽到驅同學小聲地說著。
「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在想,用筷子的話會不會灑出來呀?」
「用筷子有夾起來的手感,反而比用湯匙更容易吃喔。」
我將盤子端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吃著,避免弄髒衣服。
「你看,不用擔心我。啊,可以再來一份嗎?」
「好的。」
「驅同學,你也在吃了嗎?」
「我吃了很多喔。」
總覺得他在說謊。
因為從剛才開始,我就沒有感覺到坐在旁邊的驅同學的手有什麼動作。
我想他大概在擔心我吧。這樣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我又想著,這種時候我更應該堅強起來。
如果能變得更堅強,他就不用如此費心照顧我了。
「鳴海同學是去渡輪公司吧?」
「是啊~那間是第一志願,讓我鬆了一口氣呢~今天能有這樣的聚會,真的很感謝你們。」
「不要把頭低成那樣啦。整個人跪在地上就太誇張了……」驅同學說道。
「咦、咦?跪在地上?」
正當我表示驚訝時──
「我哪有跪在地上!別騙冬月啦。」
「啊,是驅同學在開玩笑!」
我鼓起了臉頰,驅同學隨即發出「嘿嘿」的笑聲。
「不過,我確實很感謝大家。早瀨、空野,等你們找到工作再來開慶祝會吧。」
鳴海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等我找到工作,就去吃燒肉吧。」優子說道。
「那我就選壽司吧。」驅同學說道。
「……文字燒就夠了吧。」鳴海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不行。又要笑出來了。
「那麼,等我找到工作的時候,就去吃天婦羅吧!」
我試著這麼說。
雖然這麼說了,我並不認為能輕易找到工作。我嚮往獨立的生活,自己住,自己維持生計,但是我也明白這樣不容易。在那之前應該還有很多事要得到別人的理解,需要去克服。
儘管這麼想著,鳴海同學馬上吐槽:「文字燒就夠了啦!」讓我感到……心中暖洋洋的。
能成為大家的一分子,竟然是如此暖心的事。
感覺無論說再多聲謝謝也不夠。
「這麼一說,空野,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呃,看你都四年級了,每天都還待在學校,是不是學分不夠啊?」
「學分的話我幾乎都修完了。主要是小春要去學校,我就陪著她。」
鳴海同學說著:「你也保護過度了吧~」
「就是啊!驅同學真的保護過了頭呢。」
我也順著鳴海同學的話這麼說。
的確如此。驅同學經常會因為顧著我而忽略了自己。
這點讓我有些擔心。
「保護過度嗎……」
「你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應該還沒怎麼開始吧?」
「嗯……首先,我連想去什麼地方工作都還沒決定呢。早瀨,妳呢?」
「我去應徵了各種新創公司之類的地方。有些公司已經進入最後面試階段,不過要去哪裡工作,我打算之後再考慮。」
「不愧是早瀨……真厲害。」
優子真是積極主動呢。
驅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
你現在不該有說這種話的閒情逸致喔。正當我準備像這樣吐槽他的時候──
「如果空野同學找到工作的話,你跟小春的關係要怎麼辦?」
優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連我也無法理解優子講這句話的用意,整個人瞬間愣住。
驅同學應該也是同樣的狀況吧,感覺他頓時說不出話。
一時之間,店裡的吵鬧雜音彷彿突然變大起來。
「什麼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驅同學終於開口。
「小春還有大學要讀啊。」
「你怎麼不說『我們正在考慮結婚或同居』呢?對吧~小春?」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這才聽懂了。
結婚。同居。這些想也沒想過的詞彙讓我心跳加速。現在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已經非常幸福了,如果真的走到那步,我會怎麼樣呢?
我知道了。優子一定是喝醉了。
「真是的,優子,妳是不是醉啦?」
「就是啊,早瀨。這樣很麻煩耶~」
「咦?驅同學,那些事會很麻煩嗎?」
如果他是指我的事情,那就太讓人震驚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早瀨這種糾纏別人的樣子很麻煩。不是指小春。」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不對,被說很麻煩的優子太可憐了吧。
結果優子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在意「麻煩」這個詞。
「麻煩……反正我就是個麻煩的人啦……」
接著優子大喊:「不好意思~再來一杯啤酒!」
「妳、妳怎麼了,優子?」
「她之前好像被甩了。」
鳴海同學小聲地這麼一說,優子就「嗚哇~」地哭了出來。
「聯絡太冷淡不行,太殷勤也不行,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優子開始哭了起來。
因為看不見畫面,我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時候,驅同學說:「沒事的。」
「戀愛這東西真的很難呢……」
優子說了這麼一句話。
不知為何,那句話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在那之後,恭喜鳴海同學找到工作的慶祝會就變成了優子的安慰大會。
♪
五月結束,時間來到六月,日落時分的風也逐漸暖和起來。
走進大學的草坪廣場時,可以隔著鞋子體會到踩在草地上的觸感。
聞著青草的清香,讓人隱約有種初夏的感覺。
走在右邊的驅同學讓我抓著他的手臂。
驅同學正在向我描述日落的景象。
夕陽染紅的天空漸漸被深藍色覆蓋,慢慢地變暗。
深藍色和暗紅色的漸層美麗無比。
他告訴我那些景色,又一次拓展了我的世界。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優子透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
「好了,今年校慶的壓軸活動依然是慣例的煙火表演!活動最後將會施放花樣由孩子們構思的煙火,還請大家欣賞到最後喔!」
是的。今天是大學校慶。
三年前,我們大一時企劃的「兒童煙火節」已經成為大學祭的傳統活動。
從大學的碼頭施放約八十發煙火,加上十發根據孩子們繪製的圖片所製作的特殊煙火,總共九十發。包括介紹圖片在內,這場為時十五分鐘的活動已經成為吸引大批人潮的盛事。
草坪廣場上充滿了熱鬧的氣氛。
可以聽到許多人的笑聲和腳步聲。小吃攤位那邊還飄來醬汁的香氣和烤肉味。真沒想到會變成吸引這麼多人的活動。完全就是「大學校慶」的感覺。
「那麼,我們去琴麥學長那裡吧。」
驅同學牽起我的手,一起朝碼頭走去。
「啊,琴麥學長!」驅同學喊道。
煙火研究會的會長琴麥學長因為留級和讀研究所的關係,現在還在學校就讀。
據驅同學所說,正是因為有這位學長,「兒童煙火節」才能成為固定活動。他和煙火公司的關係似乎就是這麼好。
「兒童煙火節」原本開始於我住院的時候,是一個將院裡的住院兒童所畫的圖以煙火呈現於天空中的企畫。
那是三年前的那一天,驅同學他們為了鼓勵我而特地施放的,意義非凡的煙火。
「哦~!空野同學。」
一個悠悠哉哉的聲音傳來。是琴麥學長。
「差不多該開始施放嘍。」
「知道了。那就開始施放吧。」
琴麥學長朝各個方向大聲吆喝:「麻煩各位了。」
接著──
煙火「咻」的一聲升上天空。
幾秒鐘後,傳來了「咚」的一聲。
從草坪廣場那邊傳來了「哦~!」的歡呼聲,我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煙火表演開始了。
「咚、咚、咚!」煙火的聲音像這樣連續不斷地傳來。
它們是什麼顏色呢?
又是什麼形狀呢?
當我思索著這些問題時,內心也跟著興奮起來。
「小春?」
「怎麼了?」
「沒有啦,只是看到妳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一想到自己不知道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就讓我感到有點害羞。
「這個煙火在我住院時每年都有辦嗎?」
「嗯。每年都有另一批人接手,醫院的學生志工活動也一直持續下去。」
「總覺得有點開心呢。」
「開心?開心什麼?」
「就是在我不在的時候,大學還是這麼熱鬧,這麼有趣。能夠回來真的太好了。現在我對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期待呢。」
一聲特別巨大的轟鳴響起,「咚」地震撼著全身。
觀眾的歡呼音量也從「哦~!」升高成「哦哦哦哦!」。
「驅同學。」
拜託你。
「牽我的手。」
好啊──一道溫柔的聲音傳來,我的右手被握住。
驅同學溫暖的手慢慢地與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從掌心傳來。
驅同學的體溫給了我安心感。
「欸,驅同學。」
「嗯?」
「可以描述煙火給我聽嗎?」
好啊。
又是那溫柔的聲音。
「黃色的煙火開成了圓形。」
「是錦菊先嗎?啊,剛剛連續聽到砰砰砰的聲音,應該是連發煙火吧。」
「小春已經澈底受到琴麥學長的薰陶了呢。」
「畢竟都聽了那麼多次煙火的解說嘛。」
我們兩個一起笑了起來,這時煙火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從碼頭吹來了溫暖的海風,帶著淡淡的海水味與濃濃的火藥味。
「已經結束了嗎?」
「不,接下來要施放的是孩子們設計的煙火喔。」
仔細傾聽,可以聽到優子的聲音。
她正在解說孩子們在煙火中寄託了什麼願望。
然後,煙火「咻」的一聲升上天空。
「砰」的一聲,煙火綻放,接著四周響起掌聲。
這是所謂的造型煙火,在夜空中畫出圖案的煙火。
是什麼形狀呢?
有笑臉啦,愛心之類的。
驅同學以輕柔的低語告訴我。
那耳邊的細語讓我的耳朵變得滾燙。
「雖然──」
驅同學說道。
「煙火沒辦法消除生病的痛苦,只要能讓心中亮起一盞光明,那就夠了。」
我非常認同那句話。
我也是因為那天的煙火,才有了現在的生活。
所以,我對於將那種充滿希望的煙火變成慣例活動的所有人,懷抱說不盡的感謝。
「那麼,最後一發是空野驅同學的煙火。」
優子的聲音傳來。
「他為了努力對抗疾病的女朋友,製作了這枚煙火。」
優子說完,就聽到琴麥學長「哦哦~」的聲音調侃驅同學。
「咦,是驅同學的煙火嗎?」
「這枚煙火是我填充的喔。」
我記得填充是指將火藥填入煙火彈的工序。
咦~!原來你還做了這種事啊!
「他們讓你做嗎?」
「很辛苦喔。要穿著工作服,反覆貼上牛皮紙直到整隻手都在發痛。」
「謝謝你。」
「這是為了慶祝小春復學。」
煙火「咻」的一聲升上天空,接著發出「砰」的聲音。
「是什麼樣的煙火呢?」
「是叫做『紅乃赤』的紅色煙火喔。」
「一定是很漂亮的煙火吧。」
「煙火的顏色是有含意的喔。」
「是這樣嗎?」
「紅色代表『締結緣分』的意思。」
驅同學這麼說著,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想他一定是指我們之間的緣分吧。希望如此。
他如此珍惜我,甚至為我製作了煙火,我該如何回報呢?
我不禁這樣想著。
我的生命能夠延續至今,可以說都是多虧了驅同學。
對於帶給我如此奇蹟的人,我能用什麼樣的奇蹟來回報嗎?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這種無法創造奇蹟的凡人不但無法報恩,反而只會尋求他的關愛,事事依賴著他。
嗯~
真是傷腦筋。
「怎麼了?」
「咦?」
「剛剛聽到妳發出『嗯~』的聲音。」
我說了句:「沒事啦~」笑著搪塞過去。
聽說我的病幾乎不可能完全治癒。
醫生說,這是一種只能與病魔和平共處,盡可能延長壽命的疾病。
所以,我的生命肯定有時間限制。
所以,在時限到來之前,我必須回報驅同學。
是不是應該一直對他說謝謝呢?
還是應該一直表達我的愛意呢?
不,一定不是這樣。不該只是用言語表達。
真是難想呢。
或許尋找這個答案,就是我之所以獲得奇蹟的意義吧。
也許這就是我這條命的用處。
「我想跟妳一直在一起。」
驅同學輕聲說道。
我也正好在想著同樣的事。
內心高興不已,臉頰開始發燙。
我想著自己如果臉紅了該多尷尬啊,於是低下了頭。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住與驅同學牽在一起的手。
♪
七月到來,驅同學開始認真找工作。
與其說是開始認真找工作,不如說是優子看不下去驅同學遲遲沒有動作,硬把他拉去參加聯合說明會,這才讓他總算展開行動。
這些事是我從優子那裡聽來的。
「呵呵,希望驅同學能加油呢。」
我這麼笑著說。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啊~」
優子的語氣中則充滿無奈。
最近在大學裡遇到驅同學的機會變少了。
自從我復學以來,驅同學一直盡可能陪在我身邊,幾乎每天都在一起。現在突然遇不到他,多少讓我感到有點寂寞。
其實我原本就可以自己上學。
現在我已經很習慣學校的環境了,能夠輕鬆地找到前往下一堂課教室的捷徑,也知道哪裡有臺階,可以自己順利地行動,甚至可以自己去自動販賣機買奶茶。最近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草坪廣場的長椅上曬太陽。
「冬月同學,早啊~」
班上同學的聲音傳了過來。那是偶爾會和我打招呼的綾川同學。
我覺得綾川同學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的意志。
「早安~」
「下一堂課換教室了喔。」
「咦?啊,是這樣嗎?」
對我來說,教室的變更或是上課時間異動之類的狀況一直都很棘手。這類通知通常會張貼在學生布告欄上,而我無法閱讀那些公告。有些好心的教授會在前一天寄信通知我,但這完全取決於教授個人的善意,並不是每位教授都會主動聯絡。
之前我還曾經發生過走進教室後感覺特別安靜,或者應該說好像沒人,等等,連教授也沒來。當時只能苦笑著心想,被擺一道啦~但是心裡還是有點難過。所以,有人像這樣主動告訴我消息,真的讓我非常感激。
「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走?」
「當然好啊,謝謝。」
「需要我借妳手臂嗎?」
「不用。別看我這樣,我可以自己輕鬆地走喔。」
我用白手杖一邊確認地面的狀況一邊走著。今天的陽光很舒服。
「冬月同學啊……」
「嗯?」
「老實說,妳幾歲了?」
因為休學的關係,我比所有同班同學的年紀都大。這樣啊,因為沒有機會說明我休學了多久,我的年齡成了個謎嗎?
「雖然看起來不像,我已經二十二歲了。」
「冬月同學怎麼看都像個大姊姊,所以我倒是不太驚訝啦。」
「咦,我看起來像大姊姊嗎?」
「而且常常和男朋友學長?一起走。那個人是妳男朋友嗎?」
「是男朋友沒錯。自己說出『是男朋友』這種話,會讓人很害羞呢。」
綾川同學笑著說:「放什麼閃啦~」接著又說:
「這種話當著本人的面說有點奇怪,不過冬月同學原來很好聊天呢。」
「咦,我會給人不好搭話的感覺嗎?」
「啊~」綾川同學先這樣開頭,然後說:
「直接說出來可能很失禮,但是與其說是妳的問題,或許比較像是我們的問題吧。」
「那就不要客氣,儘量和我聊天吧。」
當我笑出來時,綾川同學也笑了。
雖然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笑起來是什麼表情,我覺得她一定是個很棒的人。在我的想像中,她給人一種略帶男孩子氣的印象。
「那麼,我可以再問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嗎?」
綾川同學的語氣有些遲疑。
「怎麼了嗎?」
「妳真的看不到布告欄嗎?」
「很遺憾,我沒辦法閱讀印在紙上的東西。要是有念視超能力就好了。」
「沒想到冬月同學會開玩笑呢。」
綾川同學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那麼,若是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交換聯絡方式?如果布告欄上多了什麼公告,我可以通知妳。話說回來,妳能用智慧型手機嗎?」
「呵呵,就算閉著眼睛我也能用智慧型手機喔。啊,這當然也是玩笑話。玩笑是指閉著眼睛那部分,我確實能用智慧型手機。」
「哈哈哈,冬月同學真是個聊起天會覺得很好笑的人呢~」
身旁的綾川同學笑了起來。
「什麼叫很好笑的人啊~」
除了驅同學他們之外,我又認識了一個對自己很好的人。
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可以自己做到大部分的事。
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在扶持著我。
有很多人向我伸出援手。
我就是如此握著那些手在生活的。
我就是這樣活著的。
偶爾,我也會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與其感到過意不去,我覺得表達感謝會更好。
「真的非常感謝妳,綾川同學。」
綾川同學回答:「沒什麼啦~」
那句話讓我心中充滿了喜悅。
就在此時。
我聽到一個男性的聲音說:「啊,露天座的天使小姐。今天沒跟男朋友在一起啊。」
「冬月同學,男生們都叫妳天使呢,發生什麼事了嗎?」綾川同學問道。
我不禁捂住了臉。
「我也想知道啊~」
真希望他們別再提這件事了……我這麼想著。
♪
「小春~我把衣服放在這裡喔。」
媽媽拿了運動服給我,提醒我差不多快到驅同學過來的時間。
驅同學每天晚上都會來我住的公寓。
然後我們兩個會一起出去散步。
在出門之前我會先換衣服,媽媽每次都會把衣服送到我的房間。
「謝謝妳,媽媽。」
「不用客氣~路上小心喔。」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在驅同學來我家的日子,媽媽的聲音總是聽起來很開心。想必媽媽也很喜歡驅同學吧。
我抓起放在床上的運動服。媽媽總是把衣服放在我容易拿到的地方。運動服散發著柔軟精的香味,摺得整整齊齊。
仔細想想,無論是洗衣服還是曬衣服,我都沒做過。
這些事每天都是媽媽在做。對了,不只是洗衣服。
連煮飯、洗碗、打掃,還有準備洗澡水。
全部全部,都是媽媽在做。
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還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讓人有點失落。
就在這時,門鈴發出「叮咚」的一聲響了起來。
「空野同學來嘍~」
我回答:「好~」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好開心。
雖然夜晚很涼爽,走了一段路之後還是會冒出黏膩的汗水。
蟬還沒開始鳴叫,不過已經可以聽到蟲鳴聲了。迎面吹來的是像繞了夜晚東京灣一圈似的溫暖海風。驅同學告訴我,櫻花樹已經變成一片青綠。
驅同學最近在鳴海同學工作的餐廳開始打工,他說昨晚優子去了他打工的地方。
「那麼優子待到了幾點?」
「她最後待到晚上十一點打烊,一直在跟其他客人喝酒。」
「對方是認識的人嗎?」
「好像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早瀨還醉醺醺地說:『我們剛剛認識!』讓人很困擾啊。」
「唉呀唉呀。」
我聽說驅同學工作的店白天是咖啡廳,到了晚上就變成酒吧。
也就是說到了晚上就會供應酒類。
據驅同學所言,一旦發生優子加上酒精的化學反應,事情通常會變得很麻煩。
不過以驅同學說這些話時的語氣,聽起來他並不覺得這是件麻煩事。
我甚至感覺他還挺樂在其中的。真不愧是驅同學。
「然後她跟鳴海坐計程車從東京站到清澄白河,再從清澄到宿舍,整整繞了一大圈。」
「也辛苦驅同學了。」
「那傢伙……總有一天會因為酒出事。」
「到時候請你幫幫她喔。」
「嗯。」驅同學先這麼說,接著又說:
「如果我在場的話,當然會幫忙啦。」
他溫柔地說著。
不知怎麼的,那句話讓我聽了很開心,忍不住抱住驅同學的手臂。
從他的肩膀處飄來一絲味道。那是和我不同的汗水味。是我喜歡的氣味。
「怎麼了,小春?這樣不會很難走路嗎?」
「你都會幫優子了,難道就不肯幫我嗎?」
「咦?妳現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請好好引導我啦。」
驅同學笑著說:「什麼跟什麼啦~」
「啊,那邊有草喔。」接著這樣引導我。
我們常走的月島健行步道上飄著淡淡的海水味,同時還夾雜了青草香。
夏天開始後,這種綠意的氣味也變得更濃厚了。
我覺得夏天是一個能感受到生命力量的季節。
不知怎麼的,我也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
「今天看得到星星嗎?」
「啊~看不太見呢~」
驅同學這麼告訴我。
看不見夏季大三角。他說偶爾能看到閃爍著紅燈的飛機,像是流星一樣慢慢地飛過。我想像著那樣的景色。
「我希望早瀨的酒品能趕快改善!」
驅同學突然大喊起來。我吐槽道:「那又不是流星。」驅同學笑著說:「謝謝妳接了這個哏。」
能這樣和他互相開玩笑的時光,讓我感到非常幸福。
「明天是難得一次的約會呢。我們要去哪裡?」
「銀座可以嗎?」
「當然可以。」
「那我明天早上去接妳。」
「謝謝。」
不過……我突然想到。
「你一整天都沒有打工,這樣沒問題嗎?」
「什麼問題?」
「沒有啦。就是在想你會不會要忙著找工作或做其他事情。」
「不用在意啦。我都有好好地進行,也漸漸開始面試了。」
「順利嗎?」
「老實說,有點進三步退兩步的感覺。雖然有在前進啦。」
「加油喔。」
「找工作考驗的是體力,我得和小春一起增強體力才行。」
那我們來跑步吧。
我這麼說著,和驅同學輕快地跑了起來。
從春天開始,我們反覆地跑步、走路、跑步、走路,能跑的距離漸漸拉長了。
驅同學說我現在能跑個兩百公尺左右了。
「抱歉。」
遠處的國道傳來喇叭聲,讓我一時之間沒聽清驅同學的聲音。
但我隱約感覺他在道歉。
「抱歉什麼?」
「沒有啦……最近因為打工和找工作很忙,沒什麼時間見面。」
「沒關係啦。你不是總是在睡前聯絡我嗎?」
「但妳都睡著了不是嗎?」
「因為我十點就睡了。不過早上醒來看到驅同學的訊息後,會讓我很開心喔。」
「謝謝。」驅同學這麼回答,然後又說:
「大學那邊還好嗎?」
「別擔心。大家都會幫我。」
「大家?如果有男生的話,我會覺得不舒服呢。」
「難道你吃醋了?」
我把身體靠向驅同學。
「吃醋……不能說不是沒有啦。」
「不能說、不是、沒有,所以是有還是沒有呀?」
得知驅同學吃醋讓我覺得很開心,臉上不禁露出笑意。
「話說回來,你那麼努力打工,到底在計劃什麼呢?」
「沒什麼特別的啦。只是覺得以後會需要錢。」
「真的嗎?」
「妳在懷疑妳的男朋友嗎?」
「呣。」
我鼓起臉頰。
這是我用來表示「如果不說實話,我可是會生氣喔」的最大威嚇。
結果這個威嚇──
「好可愛~可以拍起來嗎?」
反而被他拿來調侃一番。
♪
隔天,驅同學來接我,然後我們一起去銀座約會。
「再走兩層樓梯就到了喔。」
驅同學熟練地帶著我步上樓梯。
從地下鐵銀座站回到地面上時,驅同學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回事,銀座是不是有什麼服裝規定啊?」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
「因為到處都是穿得很時髦的人。有披著夏季針織衫的小姐、穿和服的貴婦,還有穿著一看就是義大利風格西裝的帥氣大叔。感覺像是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每個人的打扮都很時髦,好像在拚命追求時尚。簡直就是時尚怪獸嘛。」
「什麼時尚怪獸啊。」
「小春就沒問題啦。今天伯母幫妳挑的衣服也很適合喔。」
「這得先跟你說清楚,我可是很認真地在煩惱要穿什麼衣服喔。我會請媽媽告訴我顏色和質地,然後花很多時間想哪一套驅同學會說可愛。」
「啊、咦、嗯。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知道妳很用心啦。」
驅同學語無倫次的樣子真可愛。
雖然很可愛,看他這麼可憐,我決定幫他一把。
「這套衣服適合我嗎?」
「當然啦,很可愛……喔?」
「謝謝你。」
我緊緊抱住驅同學的左臂。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會忍不住想要和驅同學靠得更近,盡可能地觸碰他。
想要在一起,成為一體,和他緊緊相依。我不禁會這樣想。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這種想要與對方同化的情感,似乎比戀愛還要更上一層樓。
「這裡人很多,會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呢。」
「沒關係啦,反正我又看不見。」
「呃,那種說法太狡猾了吧。」
「真沒辦法。如果你答應回去時在公寓前抱我一下,我就放開你。」
「那樣被伯母看到的話會很尷尬啊……」
真是的~你也太會害羞了吧──我放開驅同學。
「那我們牽手吧。」
驅同學這麼說,於是我便纏住他的手指。和驅同學手牽手,讓我感覺我們彷彿融為了一體。
他告訴我,今天的銀座是行人徒步區。
「你說這裡是行人徒步區,是不是代表我們現在正走在馬路正中央?」
「妳的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麼興奮啊。」
「因為走起來很舒服啊。」
不知怎麼的,空氣似乎特別清新。陽光普照大地,水泥反射的光線很強烈。
在我的想像中,我們現在正走在銀座大街的正中央。
兩側都是高樓大廈,很多人走在路上。
我們正大步地走在平常汽車行駛,人不能行走的馬路上。
有種像是在做壞事的感覺,又像是一種解放感。對了,應該說是解放感吧。
總之,光是走在這裡就讓人心情愉悅。
「該怎麼說呢,這種解放感有點像我老家。」
「下關也有行人徒步區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
驅同學說這種氣氛讓他想起了在關門海峽附近散步時的解放感。
「我也好想去走走啊~」
「那等我找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後,我們就去下關吧。」
「咦?真的可以嗎?」
「嗯,順便也要讓妳見一見我的母親就是了。」
「我可是非常期待呢。」
「既然這樣的話,我就更要好好找工作啦~」
「加油喔。」
我們正聊著這些事的時候。
「不好意思~」
突然聽到一個女性的聲音。我聽到驅同學回答:「啊,您好!」這才明白有人在跟我們說話。
「我是做這個的。」
驅同學聽那位女士說明了一下。簡單來說,那個人好像是專門在銀座地區發行的免費雜誌的記者,正在路上拍攝街拍照片。她問我們要不要也來拍一張。
「小春,妳覺得呢?」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我想試試看。」
我這麼說後,就聽到對方說:「謝謝你們。」
「那麼,請站到那邊好嗎?」她這麼說道,引導我站到定位。
正當我想著「要和驅同學一起拍照啊~」的時候,就聽到驅同學被婉轉地拒絕:「小姐的男朋友就不用了~」也就是說,這是我的獨照。
我突然感到非常害羞,想把臉遮起來。
「啊,我幫你拿白手杖吧。」
驅同學這麼說完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那麼,這位小姐麻煩請擺個姿勢。」另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說道。
我想負責攝影的與女記者應該是不同人吧。
擺姿勢?
我害羞得不得了,感覺臉都要燒起來了。
最後豁出去的我使出渾身解數擺了個姿勢。
手放在腰上,腳斜向一邊,腳尖翹起。
然後──
「小春……妳的姿勢……太老土啦。」
驅同學居然笑我。
「咦?咦?咦?」
可是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偶像不就是這樣擺姿勢的嗎?
你也沒必要笑吧~我差點要哭出來了。
接著──
「小春?」
驅同學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對不起,我不該笑的。也是呢,畢竟妳看不到近年的時尚雜誌嘛。」
他馬上就理解了我的處境。
這讓我情不自禁地感到無比開心。
他真的很能體諒我,讓我覺得他好厲害又好溫柔。
「只要站直就可以了。因為妳很可愛,沒問題的。」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摸了摸我的頭。
被摸頭,還有「妳很可愛」這句話,讓我的臉瞬間變得滾燙。
我的臉一定紅透了!
算了,隨它去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撐過接下來的拍攝。
拍攝期間,我聽到女記者和驅同學的談話。
「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呢。」
「不只是可愛而已喔。她的個性也超棒的。」
聽到驅同學自豪的語氣,我害羞地心想夠了啦……夠了啦!剛才到底是哪位說因為太害羞要我放開手的啊~驅同學做的事明明更讓人害羞!
「您的女朋友眼睛看不見嗎?」
女記者問道。
「她看不見喔。」
「這樣啊。」
「但是即使眼睛看不見,她也很注重打扮,其實還滿普通的。」
驅同學這樣說道,聽了讓我感覺心裡癢癢的。
我忍不住想把身體扭來扭去。
「請問兩位已經結婚了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差點讓我笑出來。
「咦?還沒啦!我們還是大學生呢。」
「是這樣啊。因為你們的相處看起來太自然了。」
「我們交往很久了嘛。」
「那是在炫耀嗎?」
「當然是炫耀啦。」
驅同學放閃放得有點過頭,讓我非常、非常地害羞。但是不知怎麼的,我也感受到自己是多麼深受他的珍惜。
拍攝結束後,我們繼續約會。這時,驅同學在某個地方停下腳步。
「欸,我們啊……」
「嗯?」
「雖然交往兩年多了,還沒買過情侶對戒呢。」
「咦?你要買給我嗎?」
「太快了、太快了。小春,先冷靜一下。」
我聽到驅同學笑了出來。
「畢竟以後可能會買情侶對戒,所以我想先量一下戒指尺寸,可以嗎?」
哇~好開心!
這怎麼讓人不開心呢!
「可以、可以!」
之後我們兩個一起進入某間類似珠寶店的地方,店內飄著香水般的甜甜香氣。一位談吐沉穩,像是接待員的人來幫我測量手指的尺寸。
那名接待員是位女性,聲音非常溫柔。
「請問要量哪根手指的尺寸呢?」
聽到她這麼問,驅同學回答:「無名指。」
接著──
「是右手還是左手呢?」
她又這麼問道。
我不小心用沙啞的嗓音說出:「妳、妳說左手?」結果被接待員和驅同學笑了。
「請、請幫我量右手……」
我一邊遮著臉,一邊伸出右手。感覺有涼涼的東西從無名指上滑過好幾次。
「是六號呢。」
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好像偏細。
「順便問問,右手和左手的戒指尺寸會不一樣嗎?」
驅同學這麼問道。
「很多人會不一樣喔。小姐的左手借我量一下。」
接待員拿起我的左手,幫我的無名指戴上戒指。
「這位小姐兩隻手指的尺寸是一樣的呢。」
「那我的呢?」驅同學這麼說,似乎也給對方量了尺寸。
「小春的手指真細耶~比我的一半還細呢。」
量完我們倆的戒指尺寸後,接待員小姐說:
「要不要拿幾個戒指來給你們看看?」
驅同學說:「可以讓我們看看情侶對戒嗎?」於是我們試戴了幾個戒指。
「啊,這裡摸起來有點粗糙,是不是有鑲寶石?」
「是的,這邊鑲了小鑽石。」
我把戴著戒指的右手舉到眼前,不禁說道:「一定很可愛吧。」
「要買這個嗎?」
我大膽地向驅同學撒嬌,結果他說:
「太快了、太快了。今天只是來量尺寸的喔。」
看來失敗了。
「呿~」
「以後我會買個十克拉的鑽戒給妳啦。」
驅同學用哄小孩的語氣說道。
「以後是什麼時候啊~」
「大概一百年後?」
聽到他開這種玩笑。
「那我就活到一百二十二歲吧!」
讓我在珠寶店裡作出了長命百歲的宣示。
在那之後,我們離開珠寶店,開始挑選吃午餐的地方。
驅同學找到一家有露天座位的麵包店,我們被帶到露天座的一角。
他告訴我,這個露天座在四樓,前面可以看到銀座矮矮的建築物。座位是圓桌,客人不多。
「驅同學真擅長這種護送行程呢。」
「妳怎麼鼓起臉頰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啊,原來如此。」
「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那麼開心?」
「我在想小春原來也會吃醋啊~」
「當然會啊……這很正常吧。」
聽到我這麼說。
「真可愛。」
驅同學就如此回答。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又燙又熱。真希望他別在公共場合說這麼讓人害羞的話。
「剛才也是,在外面的時候……拜託不要這樣。」
「我只會對小春做這些事啦。」
「真的嗎?」
「咦?難道我看起來會對別人那麼做嗎?」
「我又看不見。」
驅同學哈哈笑了笑。
如果不是我們已經熟識彼此,肯定就不會這樣笑吧。
我明明只是想逗他發笑,如果他太在意我的感受,反而會讓我過意不去。
所以他這樣哈哈地笑,才是正確的反應。
他能夠對這種玩笑話笑出來,讓我感到安心。
讓我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獲得了他的接納。
「你的耳朵可以借我一下嗎?」
「好啊,借妳了。」
我摸索著找到驅同學的耳朵,確認位置後小聲地說:
「我最喜歡你了。」
「啊,嗯……我也是。」
驅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害羞,連說出這句話的我也覺得臉快要燒起來了。
之後我們一起看菜單,驅同學把菜單從頭到尾都讀給我聽。
我點了蛋沙拉三明治,驅同學則選了裝滿肉的肉類三明治。
點餐時,驅同學說:「蛋沙拉三明治可以請你們切成一口大小嗎?」輕描淡寫地展現出他的貼心。這番表現簡直可以獲頒特級貼心證書。
突然間,背後傳來嬰兒的哭聲。
驅同學似乎也注意到了,便告訴我:
「有對情侶正在安撫坐在嬰兒車裡的寶寶。」
他接著表示,與其說是情侶,不如說是夫妻。但因為他們看起來太年輕了,不太有夫妻的感覺。
驅同學說:「幸好這種露天座位不會有室內回音,待起來比較舒服。」
「感覺小孩很有活力呢。」
「那對夫妻看起來比我們大一點。」
「那就是婚結得很早呢。」
正當我想著「嬰兒可以自由自在啼哭的場面感覺很溫馨呢~」的時候。
「話說回來,剛才在街頭拍照時,記者小姐問我們:『你們結婚了嗎?』」
驅同學突然這麼說,讓我不由得發出「哦、哦~」的奇怪聲音。
「唉呀,我也嚇了一跳呢。」驅同學的聲音有點激動。
然後──
「小春,妳對早點結婚這種事怎麼看?」
這個問題讓我恍然大悟。
諸如找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後去下關啦,或是戒指的事啦,這些話題串在一起,讓我突然意識到會不會是那麼回事。也許是想太多,但我覺得……驅同學搞不好正在考慮那種事情。
咦?好開心。
我老實地這麼想著。
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腦中閃過許多念頭。
我還有很多事做不到。
在學校需要別人幫忙,也一直依賴著媽媽,依賴著驅同學。
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應該先變得更獨立一些。
一直依賴驅同學可能不太健康。
所以我領悟到一點──對啊,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因此──
「這個嘛~」我這樣起頭,接著表示:
「驅同學今年就要大學畢業了,但是我還得再讀三年。」
我試著擠出微笑。
「所以我得先確實畢業才行。」
我逃避了。
♪
趁著暑假,我向媽媽商量了一下,告訴她我希望能多幫忙做家事。媽媽高興地說:「好啊,就當是小春的新娘修行吧。」
真正開始動手之後,我才發現光是洗衣服這項工作就有很多要學。
洗衣機按鈕的位置、洗衣精投放口的位置、該放多少洗衣精等,全都要記住才能操作。
「可以烘乾的衣物就用洗衣烘乾模式,精緻衣物則用乾洗模式洗。」
媽媽這樣教導我。
「摸摸這件。」
「好的。」
「這件可以放進烘衣機。」
「好的。」
「接下來是這件。」
「好的。」
「這件要乾洗。」
她用觸摸的方式教我。
正當我覺得要記的東西好多時。
「不過嘛,反正有洗就行了,就算出點差錯也沒關係啦。洗衣精則差不多放一杯就可以了。」
媽媽笑著表示,記個大概就行了。
洗完衣服後,就在我用拖把拖地時──
「小春~」
「來了~」
「下次要不要由小春來做菜,請空野同學來吃呢?」
「咦,可以嗎?」
「有個目標比較好嘛。」
媽媽摟住我的肩膀。
「太好了!」
「空野同學喜歡吃什麼?」
「他喜歡咖哩喔~」
「呵呵,真有空野同學的風格。」
OK,那我們來練習吧。媽媽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樣表示。
在那之後,我就展開了魔鬼特訓。
按下右上角的按鈕開啟電源。電源鍵左邊從上數來第二個按鈕是洗衣烘乾模式。
至於洗衣精投入口,中間的是洗衣精,右邊是柔軟精。總之各倒一杯蓋的量就可以了。我把手指伸進洗衣精的蓋子,用觸感確認倒了多少。
「媽媽~洗衣服的準備好嘍~!」
媽媽說著:「來了、來了~」一邊走過來。
「我來檢查一下。」
「還請嚴格審查!」
今天我決定自己挑戰洗衣服。雖說是挑戰,因為用的是滾筒式洗衣烘乾機,只要按一個按鈕就能洗到烘乾為止。不過還是有很多步驟要做,像是把內衣放進洗衣網,把衣服分類,決定按哪個按鈕,還有洗衣精要放在哪裡與放多少等。
「洗衣精放好了,也沒有放進不能烘乾的衣物,很完美喔。小春做得真好。」
媽媽這麼說著,握住我的手。
「太好了。這下這臺洗衣機就是我的專屬洗衣機了。」
「什麼叫妳的專屬洗衣機啊?」
我聽到媽媽笑了。
「有了這臺洗衣機,就算我閉著眼睛也能洗衣服了。」
「好厲害、好厲害。原來小春有這麼驚人的才能啊~」
「接下來就來把洗碗學到精通吧。」
「那我們去廚房吧。可以拜託妳幫忙嗎?」
「我想變得更加能幹,練到可以挑戰自己一個人住的程度~」
「我會一直陪著妳,不用那麼勉強自己喔。」
媽媽呵呵笑著。
我心想讓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變多,是很開心的事呢。
♪
「今天我和媽媽一起做了漢堡排。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咦?這樣不好意思吧?」
「沒關係啦。我們覺得驅同學也會來吃,所以做了三人份喔。」
「是這樣嗎?那麼散步完後,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媽媽~驅同學說他要吃喔~!」我朝客廳大喊,就聽到對面回答:「OK!」
晚上出門散步前,我們倆在玄關噴上防蚊噴霧。
在夏天的晚上散步時,若是稍不留神就會被蚊子叮。
特別是隅田川的健行步道旁邊有很多植栽,蚊子特別多。
驅同學「咻咻咻」地幫我噴著防蚊液,我則用手掌輕輕把他噴的地方抹開。
「對了,今天的檢查結果如何?」
「沒有問題,不用擔心喔。」
「真的嗎?」
「你在懷疑我嗎?」
「因為妳有前科嘛~」
真是的。我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這麼表示。
雖然我已經戰勝癌症了,還是得每半年做一次檢查。
確認有沒有復發或轉移。
這就是檢查的目的。
如果問我害不害怕,由於我曾經復發過,說不怕是騙人的。
一想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得再次過著住院的生活,就會覺得心情沉重。
但是。
但是,但是。
就算讓自己情緒低落,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生重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意外。
重要的是盡全力地活著。
我已經不會再輸了。
驅同學教會我,要像那天的煙火一樣笑著活下去。
「我要噴後面了,轉過去吧。」
「謝謝。」
我轉過身去,把頭髮撥到前面,好讓他方便噴到脖子。
「咻」的一聲,冰涼的噴霧噴在脖子上,讓我不禁發出「呀啊」的聲音。
就在這時。
驅同學從後面緊緊抱住我。
「怎、怎麼了嗎?」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心跳加速。
「沒什麼……」驅同學先是遲疑地這麼說。
「只是覺得已經習慣聽到檢查結果是『沒有問題』,讓我有點害怕。」
驅同學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
我心想驅同學原來也懷抱著不安呢。
如果習慣了聽到「沒有問題」這句話。
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被告知有問題的話。
那確實很可怕。
驅同學替我分擔了一半的不安。想到這裡,我的眼眶不禁熱了起來。
「謝謝你。」
我一再地這麼道謝,同時摸向驅同學環抱著我的手。
「我真的很高興。不過,如果媽媽來了,會不會很尷尬啊?」
驅同學大概是突然回過神來,迅速鬆開了手。
我聽到他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們走吧。」
不知怎麼的,驅同學剛才觸碰過的地方一直覺得好燙。
我們牽著手,一起走出房間。
今晚簡直是個熱帶夜。
汗水不停冒出,讓人擔心剛剛塗的防蚊液會不會被沖掉。可能是因為太熱的緣故,連蟬鳴聲聽起來都沒什麼精神。
「好熱啊。」
「一下子就冒汗了呢。」
「要回去嗎?」
「咦,為什麼?」
經過我的詢問,驅同學表示他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會不會受到影響。
「真是的,難得出來散步耶。」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說起來──」
「嗯?」
我想起之前驅同學說過,一直讓我很在意的事,就試著詢問:
「你不是說過優子和鳴海同學的關係很複雜嗎?」
「啊,那件事喔?」
「對,就是那件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兩個人在小春住院的時候交往過喔。」
「咦!」
「很難相信吧。」
據驅同學所說,那兩人在大學三年級時突然開始交往。
然後不到三個月又突然分手了。
驅同學似乎不太清楚他們為什麼開始交往,又為什麼分手。
「畢竟朋友的戀愛狀況不該問得太詳細嘛。」
「嗯,也是呢。」
路上只聽到我們兩人的腳步聲。今天大概沒有其他人在散步吧。
「鳴海只跟我說過:『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所以我們決定回到朋友關係。是和平分手,所以不用在意。』也不知道那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前陣子吃文字燒的時候,他們的互動感覺完全不像曾經是男女朋友呢。」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他們看起來還挺要好的。」
「那應該是朋友與朋友之間的要好吧~」我如此說道後陷入沉思,接著又說:
「唉呀~真是個令人震驚的事實耶~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我本來想說,但他們很快就分手,讓我錯過了時機。」
驅同學這樣說道。
唉呀~沒想到那兩個人竟然交往過。
不過他們分手之後還能保持友好關係,我覺得這樣很好,接著馬上又意識到這種想法非常自私。我只是慶幸我們四個人的友好關係沒有被破壞而已,完全是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的想法。
可能是因為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吧,驅同學突然用認真的語氣開口:
「抱歉,最近只能在晚上見面。」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你經常來看我。找工作還順利嗎?」
「那方面沒問題啦。船到橋頭自然就直了。應該說再不想辦法讓船直就會很不妙……」
「你怎麼說得這麼含糊啊?」
聽到驅同學那種半開玩笑的語氣,我又忍不住笑了。
「到巴黎廣場了喔。要休息一下嗎?」
「沒關係,繼續走吧。」
我們平常散步的路線是從公寓出來後先過一個紅綠燈,然後直走。驅同學說用地圖來看的話,是往北方走。在新月形狀的月島最頂端有個叫「巴黎廣場」的廣場,我們常常在那裡稍作休息。從巴黎廣場沿著路走會到一座叫中央大橋的橋,過橋後還有個叫佃公園的公園。我們通常會走到佃公園後折返回公寓,這就是我們每次走的散步路線。
「為什麼叫巴黎廣場呢?」
「不知道耶。」
驅同學告訴我,從這個巴黎廣場往淺草方向看,可以看到被藍色燈光照亮的永代橋,而在更遠處還能看到同樣被藍色燈光照亮的晴空塔。
黑暗的水面上倒映著藍色的橋和藍色的塔。
黑和藍。我想那一定是令人著迷的夢幻景象。
如此的畫面在我腦海中拓展開來。
「這種景色,是不是就像巴黎一樣呢?」
「如果法國也有這樣的景色就好了。」
「是啊。」
廣場之所以取這個名字,一定另有緣由。
但我覺得,有這樣的景色已經足夠了。
我想如果法國也有這種倒映在河面上的美景,一定很棒吧。
「你明天有面試吧?」
「是啊。我已經準備好志願動機之類的,早瀨也陪我練習過了。」
「那麼,等驅同學的面試告一段落後,我來為你做頓飯吧?」
「咦?可以嗎?」
「我也是為了驅同學在努力學習做家事呢。」
話一出口,就讓我有些害羞。這種講法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請娶我」一樣。
「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啊。竟然讓妳請我吃全套大餐,準備起來一定很辛苦吧。」
驅同學馬上就開起玩笑。
「真是的~」我笑著回了一句,然後開口:
「菜色是咖哩喔。」
「辣的嗎?」
「折衷一下,做成中辣的如何?」
「這樣啊,那我得加油了~」身邊傳來聲音這麼說。
「面試要加油喔。」
「我會為了小春好好努力。」
聽到驅同學那麼說,我立刻回答:
「不是為了我,你應該為自己努力。」
說出這句話時,我感到有些怪怪的。
想了想之後,這才恍然大悟。
我之所以學習做家事,其實也是為了自己。
我才是那個不該只為了驅同學,而是應該好好為了自己努力的人。
♪
「我可能已經差不多精通洗衣服和打掃了。」
在另一天的散步行程中,我們坐在長椅上,我向驅同學說明每天的成果。
驅同學握著我的手仔細傾聽。
他用他的口頭禪「哦~」來溫柔地回應我。
他回應別人說話的技巧實在太好了,我甚至有點擔心他是不是也用這種方式聽其他女孩子說話。不過,嗯,我想驅同學應該不會做這種事。總覺得不會。
「能夠訂下目標,然後努力達成。這就是小春厲害的地方呢~」
驅同學很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讓我不禁開心地「嘿嘿嘿」幾聲。我甚至希望他能摸摸我的頭。
「欸,妳覺得我的優點是什麼?」
突然間,驅同學換上認真的語氣如此問我。
我問他為何這麼問,他說在找工作的面試中,幾乎每次都會被問到「你的強項是什麼」這個問題。驅同學說他每次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上次的面試因此失敗了。
「咦?」
我這麼吃了一驚。
而驅同學也是。
「咦?」
這麼發出驚訝的聲音。
驅同學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擔憂。
「……沒有嗎?」
「不是啦。」
我趕緊訂正。
「與其問有沒有強項,我覺得你明明就有很多優點,讓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哦~那妳能說出我的十個優點嗎?」
他都這麼問了,我就開始掰著手指數起來。
「你很溫柔、會幫助人、聲音好聽、手很溫暖、會引導我,而且又很帥氣。」
「等一下,等一下。」
似乎有些害羞的驅同學阻止我繼續數下去。
「不是,妳說得未免太順口了,害我覺得很不好意思。而且妳怎麼知道我帥不帥?」
「因為驅同學就是很帥氣啊。」
驅同學慌亂的樣子真可愛。
「順便問一下,驅同學能說出我的十個優點嗎?」
「是說得出來,但是在這裡說太讓人害羞了。」
「前陣子在銀座,你明明隨口就說出一堆讓人害羞的話耶?」
「下次我再好好說給妳聽。」
我不滿地說:「小氣鬼~」然後又接著說:
「找工作面試時,要說出『自己的優點』吧?」
「對啊。」
「驅同學能夠平等地對待每個人,我覺得那種特質應該就是比其他人強的優點。」
「這樣啊……」
「沒錯。」
蟬發出「唧唧唧唧」的鳴叫聲。想到牠們連晚上都在叫,就覺得這些生物真是勤勞。
「謝謝。」
驅同學輕聲地說道。
「小春總是能馬上說出這種話呢。老實說,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得到他的感謝,或是該說他願意找我商量事情,讓我莫名地感到開心。
想到自己也能幫上忙,我的心裡便充滿了喜悅。
「啊~明天就要面試了啊~」
驅同學這麼說著。
雖然我看不見,能想像他說這句話時,一定是帶著一半的期待與一半的不安抬頭仰望著天空。
♪
我隔天從大學回家後,就躺在床上給驅同學打了電話。驅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與其說是低沉,不如說有點帶刺的感覺。
「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了嗎?」
『咦?為什麼這麼問?』
今天應該是驅同學重要的面試日。我很在意結果如何,所以打了電話,但聽他這樣的語氣,結果可能不太好。
「因為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沒有啦,我超有精神的。等一下還要投身於我心愛的工作勞動喔。』
「除了我以外,請不要說你還喜歡別的東西。」
『咦?連喜歡工作都不行嗎?』
「除了喜歡我以外,其他都不行。」
好啦──耳邊響起他的笑聲。
雖然他在笑,聽起來有些沒精神。
聽到那種語氣,我開始有些不安。
「面試怎麼樣了?」
我儘量用開朗的語氣問了一下。
結果驅同學陷入了沉默。
我暗叫不妙,然後慌張地意識到自己神經太大條了。
「對不起。是……不太順利嗎?」
聽到我這麼說,驅同學也有些慌張地回答:
『不,不是那樣,面試很順利喔。多虧了小春,我在面試表現得很好。』
「那……是怎麼了?」
『當時起了一點爭執……我就放棄面試了。』
「爭、爭執?為什麼會那樣?」
由於驅同學再次陷入沉默,我要求他把整件事老實地說給我聽。我告訴他,我想成為他的力量。
『在面試時,我們談到我有個盲眼女朋友的事。』
「咦?你們聊到我嗎?」
『對。我說妳非常可愛和開朗,是我尊敬的人。』
這、這樣啊……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拜託不要那麼直接地稱讚我啦。
接著,驅同學說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話。
『然後面試官就說:「真虧你有辦法和那種女朋友交往呢。」』
「咦?」
「所以我忍不住頂了他一句:『你不該講這種話吧?』」
「對不起。」
『為什麼是小春道歉啊。有錯的是對方。我無法接受他的態度,就表示:「我要放棄這次的機會。」』
──他竟然就這麼說出口了。
聽到那些話後,我不禁愣住不動。
霎時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深處變得很乾澀,一股冰冷液體流入血管的感覺傳遍了全身。
驅同學問道:「小春?」
我知道自己得說些什麼才行,努力擠出聲音。
「都是因為驅同學太愛放閃了~好可惜啊~明明進展得那麼順利。你不用在意我,當作沒聽到也沒關係啦。」
『我不能那麼做。』
驅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件事,為我生起氣來。
我感到胸口一陣痛苦,彷彿心臟停止跳動。
『打工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晚上再聊吧。』
說完這句,驅同學便掛斷了電話。
電話一掛斷,我就再也忍不住,壓抑的情緒宛如潰堤似的泉湧而出。
我是不是成了驅同學的累贅?
胸中惴惴不安。
「我不要……變成那種東西。」
眼角滲出溫熱的水滴,掉落在掌心。
我心想在這裡哭會讓媽媽擔心,於是決定出門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我靠在斜坡的扶手上吹著晚風。不過與其說是晚風,應該說是傍晚的風吧。這個時間的天空應該還是橘色的。
馬路上傳來了車聲。似乎沒什麼人在走動,還能聽到自行車輪子轉動的聲音。從隅田川那邊傳來像是渡輪的聲音。
如果獨自在這裡哭泣,會不會被當成怪人呢?
我突然想著,能盡情哭泣的地方原來這麼少啊。
要是有個可以不在意周圍的人,放聲哭泣的地方就好了。
正當我忍著快要溢出的淚水吸著鼻子時,聽到有個人說:「小春?」接著對方說:
「妳怎麼了?」
那是優子的聲音。
「咦?優子?」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正好經過這裡就遇到小春。」
竟然是優子。
她說有些在找工作時認識的人拜託她帶他們去月島吃文字燒,一群人從中午開始就在喝酒。現在則是邊走路邊等酒醒,準備要回家。然後就正好路過我的公寓前,看到我在這裡。
「怎麼回事?跟媽媽吵架了?」
「不是、不是,沒有那種事。」
我愣了一會兒,吞吞吐吐地回答。
「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我也休息一下吧~」
然後優子就這麼說著,靠在我身邊,近得都快碰到肩膀了。
我們兩個一句話也沒說,就這樣默默地站著。
「欸,小春。」
「怎麼了?」
「現在還只是傍晚,卻已經能看到月亮了呢。」
我感覺優子正抬頭看著天空。我也跟著抬頭,想像月亮的樣子,腦海中浮現一輪大大的明月。
「有雲嗎?」
「沒有雲喔。」
「是什麼形狀的?」
「這應該叫上弦月吧。只有半個~」
半個月亮掛在天空中。
「月亮啊,不是只有明亮的一面。也有一半在陰影中呢。」
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啊~
或許是因為喝醉了,優子說出一番富有哲理的話。
「難得在找工作時認識了人,本來想說就算進了不同的公司,大家也要繼續聯絡感情。結果成為社會人士之後,他們就會開始想邀人去聯誼呢~」
而且還有些傢伙打著趁機把人灌醉帶走的主意。
優子這麼說著。
雖然看不到優子的表情,我想她一定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咦~!妳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漂亮地閃了過去,在第一攤時就溜走了。」
「真不愧是優子。」
「有我在,安啦!」
聽到優子得意的語氣,我不禁笑了出來,結果優子那邊也傳來了笑聲。不知怎麼的,在這個半月高掛的夜晚,我覺得就算說些喪氣話也沒關係。
「剛才啊。」
「嗯。」
「我和驅同學通了電話。」
「嗯。」
「他說在第一志願公司的面試上,談到女朋友的事。」
「什麼?空野同學在面試時放閃喔?」
「沒有啦,不是那樣。好像是面試官說了我的壞話,然後他就放棄這次的機會了。」
優子頓了一下,然後發出「啥~?」的聲音。
「不對,雖然空野同學沒做錯,有必要告訴妳這件事嗎?而且妳知道我幫他做了多少面試練習嗎?他竟然就這樣放棄了。」
優子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怒。
「好,小春。我們走吧。」
「去哪裡?」
「去空野打工的地方。」
「咦,現在嗎?」
「剛好有計程車經過,我去攔一下。」
優子一旦作出決定,就完全攔不住。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進計程車裡,我們就這樣前往驅同學打工的地方。
我知道驅同學打工的地方是在東京車站地下街的一家店。那是晚上會供應酒的咖啡廳。當我聊到自己其實從來沒去過時,優子就開心地笑著說因為可以喝酒,自己常常光顧。我不禁暗自心想,優子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愛喝酒的?
「到嘍。」
將手臂借給我扶的優子停下腳步。
「直接這樣過來好嗎?驅同學不是還在工作?」
「沒關係啦,快打烊時他看起來都很閒。」
優子說話的口吻讓人覺得她不愧是老顧客。
那我們進去吧。
這麼說著的優子帶我走進店裡。
這時,我聽到驅同學的聲音:
「歡迎光臨。請隨便找個空位坐。」
店裡嘈雜的聲音讓人覺得他很忙碌。
「呃,早瀨和小春?」
驅同學發出驚訝的聲音。
「怎麼了?」
「怎麼了個頭啦!空野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該對我說?」
「咦、咦?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聽到憤怒的優子和驅同學困惑的聲音。驅同學大概正在受到優子的逼問吧。
「面試明明進行得很順利,你卻說要放棄?我聽小春說了!你得好好解釋清楚!我就坐在那裡等你!」
小春,我們走!
優子這麼說著,帶我到一張桌子前面。
「驅同學,對不起!」
我這麼剛說完,就聽到驅同學回答:「算了,妳們慢慢來吧~」
「啊,空野同學!」
「這位客人,在店裡請保持安靜。」
「總之先來杯威士忌蘇打調酒!」
優子以撂下狠話一般的口氣這樣說完,便帶我到位子上。
「驅同學是不是很困擾的樣子啊?」
我問優子,聽到她「哈哈哈」地笑了笑。
「他當然會很困擾啦~不過話說回來,妳要吃點什麼嗎?這裡的食物挺好吃的喔。廚房是鳴海負責的,他的廚藝很不錯。」
優子為我唸出菜單,我點了蛋沙拉三明治和奶茶。
「喂──空野──!」
「幹什麼啦?」
驅同學帶著非常無奈的語氣走了過來。
「態度不能再好一點嗎?你做的可是服務業耶~」
「如果我被開除的話,那就是早瀨的錯。」
「嗯~我要蛋沙拉三明治、奶茶,還有一份這個番茄義大利麵。」
「不理我喔!」
「這麼突然跑來打擾,真的很抱歉。」
我朝著驅同學的聲音方向低頭道歉。
「既然來了就慢慢坐吧。我會把蛋沙拉三明治切成一口大小的。」
「謝謝你。」
點完餐後,驅同學就離開了。
「話說回來,妳說鳴海同學也在這裡工作吧?」
「對啊、對啊。當時空野同學說想打工,剛好鳴海同學那邊正在招人。」
「欸,優子。」
「怎麼了?」
「可以問妳一個有點難開口的問題嗎?」
「可以啊。」
「妳跟鳴海同學分手後,來這裡不會覺得尷尬嗎?妳是不是太顧慮我了?」
「沒事、沒事。小春,妳想太多了啦。」
優子哈哈大笑。
「這是兩位點的威士忌蘇打調酒和奶茶。」就在這時,驅同學送來飲料。
「妳們在笑什麼?怎麼笑得那麼大聲啊?」
「沒什麼啦~對了,等一下要開個關於你這次找工作過程的檢討會喔。」
「啊,好。」
驅同學發出沮喪的聲音,接著就馬上離開了。
優子說了聲「乾杯」後,就發出咕嘟咕嘟的豪爽灌酒聲。
「優子,妳該不會一口就喝光了吧?」
「沒有、沒有,還剩四分之一喔。」
空野同學~再來一杯!──優子大聲喊道。
那種反應讓我覺得莫名地好笑。
「欸,優子。」
「什麼事?」
「妳為什麼要和鳴海同學分手?」
優子稍微沉默了一下後說:「啊~我們之前沒有好好聊過這件事呢。」接著又說:
「當然不是因為我討厭他喔。」
優子的聲音很溫柔。
「我很喜歡他這個人,以朋友來說也很合得來,待在一起時也覺得很自在。」
只是,我覺得他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優子如此表示。
「命中注定?」
「對,命中注定。小春,妳能想像和驅同學分手後的樣子嗎?」
「分手?和驅同學?」
這麼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分手的事。
「完全沒有想過。」
「我呢,交往一個月後就開始害怕了。如果分手了,我們大概就不能再當朋友了吧。」
明明喜歡對方。明明個性很合得來。聽起來很奇怪吧?
優子用有些悲傷的聲音這樣說著。
「一旦開始有這樣的念頭,就完蛋了。」
聽到優子有些難過的笑聲──
「對不起。」
我如此回答。
就在這時。
「啊,這不是早瀨跟冬月嗎?」
鳴海同學的聲音傳了過來。
「來,番茄義大利麵和三明治。」
我聽到餐盤放在桌上的聲音。
「謝謝。」優子說道。
「妳們在聊什麼?」
「聊我和鳴海交往的事喲~」
優子身上飄來了一點酒味。
「喂,別說啦。」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從語氣聽起來,他們倆的感情似乎仍然很好。
這時,我聽到驅同學邊走過來邊說:「喂,鳴海,你別站在那裡聊天啦。」
「來,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威士忌蘇打調酒。」
「有調得濃一點嗎?」優子如此詢問。
「小弟已經在不會被開除的範圍內盡可能幫大姊調濃了。」
驅同學這種幫派小弟般的說話方式又讓我忍不住想笑出來。
鳴海同學那邊說:
「反正客人也快走光了,應該沒關係吧。」
「哦,那要不要一起喝?我請客喔?」優子詢問。
「不必了。」「不用了。」
鳴海同學和驅同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人覺得很好笑。
「你們是嫌棄我請的酒嗎~」優子這麼說著,又開始咕嘟咕嘟地喝起酒來。
「喂,別喝太多啊。要是又回不了家,我可不管喔。」
「美問梯啦、美問梯啦。」
優子說話已經變得口齒不清了。
「所以,妳們剛才在聊什麼?」驅同學問道。
已經爛醉如泥的優子這時拋出爆炸性的發言。
「因為小春好像很在意,就聊了我和鳴海交往的事啦~我也曾經想過,能不能像小春和空野那樣,所以才跟鳴海交往了。但是我們發現彼此都不是命中注定的人,就分手了。」
這番話說得太過直白,連我都嚇了一跳。
「鳴海,這樣好嗎?」驅同學說著。
「既然都到這個地步,也沒辦法了。」鳴海同學說道。
你們可能已經猜到了……鳴海同學接著這樣說下去。
「雖然我們交往了差不多三個月,感覺心境跟當朋友時完全沒有差別。就算牽手也不會心跳加速。」
「你們聽聽看,過不過分?這傢伙竟然牽著我的手說『根本不會心動』耶。」
「妳不是也笑著說『我也不會』嗎?」
聽到這裡,驅同學笑著說:「什麼跟什麼啊。」
然後──
「說到底,我們不是命中注定的一對啦。」
優子接著這麼說。
「我真的很羨慕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命中注定的兩個人。」
我想她大概在說我和驅同學吧。
「什麼命中注定啦。」驅同學說。
「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啊。」
總之呢!──優子提高聲音。
「要幸福喔。」
這句話大概是對驅同學說的。
我能感受到她真心在為我們加油,感覺有優子這樣的朋友真好。
「謝謝。」
驅同學這麼說完後──
「讓小春幸福可是你的義務喔!在那之前先找到工作!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優子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等一下,我剛收到求職網站寄來的信。」
「准你查閱。」
「謝大姊恩准。」
「你們在玩什麼啦。」
鳴海同學吐槽道。
這段對話讓我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大家聚在一起時總是這麼好玩。
突然,驅同學發出「咦!」的一聲驚呼。
「怎麼了?」
「我放棄面試的那家公司寄信來說想跟我道歉,問我能不能找個地方見面。」
♪
我從早上就開始製作咖哩。
沒有找媽媽幫忙,自己去超市買食材,從頭到尾都是獨力完成。
準備工作從早上十點開始,現在已是傍晚時分。
雖然時間花得比別人還多,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一大進步。
「小春?妳有煮飯嗎?」
「啊。」
直到最後的最後,看不下去的媽媽給了我建議。
我用手的觸感來量米。媽媽為我選了免洗米,所以只需要加水就可以煮了。把米放進電鍋,摸索最右邊的按鈕。大多數電器的開始或啟動按鈕上都有一個凸點,我找到那個凸點按下煮飯鍵。按下煮飯鍵後,電鍋會播放起節奏加快的〈小星星〉。我突然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是這首歌呢?
「空野同學幾點來?」媽媽這麼問道。
「預計七點喔~」
「那媽媽可以做個沙拉當配菜嗎?」
「不行啦。我已經決定今天要全部都由我自己做了。」
「小氣~」媽媽這麼說。
今天我要招待驅同學,請他吃我做的料理。
「我開動了!」
「啪」的一聲,驅同學發出雙手合十的聲音。
然後是湯匙碰到盤子的喀嚓聲。
吃飯前,媽媽幫我把頭髮綁了起來。
「要是能合空野同學的口味就好了。」媽媽這麼說道。
「真是的~媽媽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啦。」
兩人發出哈哈笑聲。
「這些都是小春一個人做的嗎?」
「是啊。從買菜到煮飯,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哦~很厲害嘛。」
我很在意驅同學會有什麼反應。
我已經試過很多次味道,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
然而,因為看不到他的表情,這種時候反而讓我更加緊張。
驅同學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一直好在意,沒辦法不去想。
「好吃。」
驅同學一開口就這麼表示,讓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安心。
「真的好吃嗎?」
「嗯。蔬菜切的大小剛剛好,咖哩的味道也充分入味。」
「哇~我好高興啊。」
「該高興的是我才對。妳都特地為我調配了香料。」
「咦?」
「沒想到妳還特地跑到阿美橫町買香料啊。」
媽媽「呵呵呵」地笑了出來。我這才發現驅同學在開玩笑。
「我沒有去阿美橫町啦!用的是市售的咖哩塊!下次我要做得超級辣來對付說那種話的人喔。」
「我沒問題,不如說非常歡迎喔。倒是小春,妳能吃辣嗎?」
「這種中辣對我來說已經很勉強了。」
「原來還只是很勉強啊。」
「是勉強不行了。」
我的舌頭從剛才開始就辣得好燙。
結果驅同學笑著說:「哈哈哈,根本不行嘛。」
「我們家一直以來都配合小春做成偏甜口味。」
「下次不用勉強配合我,做甜味的就好了。」
「我一定會慢慢習慣,沒問題啦~」
「真的很謝謝妳。」
光是聽到驅同學這麼說,我的胸口就充滿了暖意。
我伸出腿,勾住坐在對面的驅同學的腳。
「怎麼了?」
被這麼一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只是因為太過開心,想碰一碰驅同學而已。真希望他能多了解一下女人心。
「好吃嗎?」
「好吃喔。」
「請說一百萬遍。」
驅同學埋怨了一聲:「真是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我想他一定正用溫柔的表情看著我。
「對了,我有件事要報告。」
驅同學換上一副認真的語氣。
「唉呀唉呀。怎麼了嗎?」媽媽問道。
「我順利找到工作了。」
驅同學這麼說著。
「那麼,之前那件事順利解決了吧。」
驅同學說自己後來和他放棄面試的那家公司的人在門前仲町的咖啡廳見了面。似乎是主管親自到場。對方先是道歉,然後說希望能聘用像驅同學這樣勇於指出錯誤的人。驅同學和那位主管聊了一下,認為那是一間連面對區區學生也能拿出真誠態度的公司,於是決定進入該公司。
「不好意思讓小春擔心了。」
「哎呀!那真是可喜可賀!」
「那麼今天應該來辦場慶祝會才對。與其吃咖哩,不如吃壽喜燒之類的。」
「只要是小春做的,不管是什麼料理,我都會很開心喔。」
我當下就想撲過去抱住驅同學,但是有媽媽在場,所以忍住了。
這時,媽媽突然說:
「空野同學畢業後要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嗎?」
「咦!」
媽媽呵呵呵笑著,似乎在逗驅同學玩。
「唉喲,媽媽真是的。」
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點。
不禁想像起和驅同學一起生活的畫面。
這樣啊。
既然驅同學找到工作了,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嘛。
最近我也漸漸能做洗衣服、洗碗,還有做飯這些事了。
如果就這樣和驅同學在一起生活,我應該能應付得來吧。
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渾身發燙。一定是因為咖哩太辣的緣故。
「小春?」
我聽到驅同學叫我。
「什、什麼事?」
「怎麼了?妳好像在發呆。」
「沒事沒事~」我這麼說,對驅同學笑了笑。
真希望那樣的未來能夠到來。
我要更加認真努力。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啊,煙火。」
媽媽突然說道。
「說起來,今天是隅田川的煙火大會呢。」
「從這裡能看見嗎?」驅同學問道。
「煙火前面剛好有公寓擋住,只能看到一小角就是了。」
媽媽這麼說完就安靜下來。驅同學也不說話了,他們兩人大概正專注地看著窗外吧。
「能看到煙火嗎?」
「啊,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那邊的公寓果然還是很擋視線。」驅同學說道。
「如果從永代橋那邊看的話,視野應該會更好吧。」媽媽這麼說著。
「那麼應該可以從巴黎廣場看到吧。」
驅同學低聲這麼說完,媽媽就表示:「不用收拾了,你們去看吧。」
「我回來後會收拾的。」「沒關係啦、沒關係啦。」「不行啦。」「路上小心喔。」「妳要放著別動喔!」
和媽媽這樣推來推去後,我們兩個人就出門了。
步下公寓,走在平常散步的路上。
驅同學的左邊已經完全變成了我的固定位置。發現他很自然地走在我的右邊,讓我不禁感到開心。
或許是離煙火會場有點遠,周圍沒有什麼人。可以聽到遠處傳來些微的煙火聲。
「希望能看到煙火呢。」
「如果能看到的話,那裡就是個祕密景點了。」
我扶著驅同學的手臂一起走著。七月底的夜晚悶熱潮溼,驅同學的手也微微冒著汗。
「快到巴黎廣場了。」
驅同學停下腳步,我緊緊抱住他的手臂。從驅同學的肩膀傳來他的氣味。該怎麼說呢,心上人的體味裡該不會有能讓女孩失去理智的味道吧。讓我更想緊緊抱住他,更想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
「要坐下嗎?」
驅同學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站著也沒關係喔。」
我開口問他:「能看到煙火嗎?」
巴黎廣場上似乎有人,能聽到談話聲和「看得到、看得到!」的聲音。
「嗯,看得到。」
「說給我聽吧。」
於是驅同學開始為我描述煙火的樣子。
「永代橋上射出了一枚大型煙火。煙火炸成圓形,閃爍著銀色的光芒。下一枚好像是在晴空塔前方綻放。那是叫做三重芯的煙火,從中心向外呈現紅、藍、黃三種顏色。」
煙火的聲音很小。應該是因為距離遠,只能看到小小的煙火吧。
我的腦海中卻綻放著巨大無比的煙火。
在閃耀著藍光的永代橋和同樣閃耀著藍光的晴空塔之間,一朵朵巨大的煙火不斷地升上天空。
我甚至能看到五彩繽紛的煙火倒映在隅田川上,還聽到「砰砰」的巨大聲響。
「連發煙火開始了。黃色的煙火『砰砰砰砰砰』地連續升上天空。」
聽到這段描述,我的腦海中充滿了黃色的光芒。
即使看不見,只要和驅同學在一起,我也能享受煙火的樂趣。
我心中浮現一股由衷的感謝,感謝驅同學能陪在我身邊。
真希望能一直待在為我拓展世界想像的驅同學身邊……我這麼想著。
要是能就這樣一直和驅同學在一起就好了。
眼前閃耀著五彩繽紛的煙火。
我抱著驅同學的右手,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好喜歡你。
我輕聲說道,驅同學問我:「妳說什麼?」
「沒什麼。」
我對他露出微笑。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我希望驅同學能看到我最好的一面。
「謝謝你帶我來。」
「不用客氣。反正我也想看煙火。」
這裡是沒多少人知道的祕密景點呢。我們明年再來吧。
正當我們這樣聊著的時候。
我的智慧型手機發出「嗶嗶嗶」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喔。」
我點開智慧型手機,發現是媽媽打來的。
正當我心想是怎麼回事,接起電話後,媽媽一開口就說:「小春,不好了!」
「怎麼了?」
我覺得情況不對勁,於是問了一句,結果媽媽說出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住新潟的奶奶過世了。」
♪
過世的奶奶是爸爸的母親嘉子奶奶。我們原本還在討論要不要大家一起慶祝她今年的八十八歲大壽,沒想到她竟然因為感冒惡化過世了。
我們隔天便前往奶奶家。
爸爸說他會從工作地點直接過去,所以我和媽媽兩個人搭新幹線去奶奶家。
先是守靈,然後是葬禮。
老實說,我幾乎沒什麼對奶奶的回憶。
畢竟爸爸不常回老家,而且自從我生病以後就幾乎沒機會和她見到面。
所以,與其說對奶奶過世感到悲傷,不如說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懊惱。因為在守靈和葬禮時,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爸爸是喪主,所以媽媽也忙得不可開交,要安排場地及聯絡親戚和相關人士。明明從收到噩耗開始就一直忙個不停,媽媽還特地幫我準備了喪服。到了奶奶家以後,她還要安排守靈時的餐點和接待來訪的客人,似乎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最悲傷的人反而最忙碌,讓我也覺得自己應該幫點忙。
然而想歸想,我在這種時候能做的就只有安靜地跪坐在房間角落。
明明已經是大人了,為什麼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呢?
我好懊惱、好懊惱,只能咬緊牙關。我這時由衷地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夠看見。
「唉,活到八十七歲,也算是得享天年了吧。」
我聽到某個親戚這麼說。奶奶的葬禮上並沒有太多悲傷的氣氛,大家都帶著感恩的心情送她最後一程。這大概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吧。
守靈、葬禮和火化都結束後,大家在奶奶家舉行了名為「解穢酒」的餐會。
充滿香火味的大廳裡聚集了許多人。
「小春,妳就待在這裡好嗎?」
媽媽說她要去給來訪的人倒酒。我聽到爸爸似乎在遠處和親戚在一起。
「小春,妳有吃東西吧?」
有個親戚來關心我。我記得見面時,對方介紹自己是爸爸的表兄弟。
「有的,我有吃喔。餐點很好吃呢。」
「因為這裡的米都是當地種的嘛。」
這位伯叔表示,南魚沼的米可是日本第一。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儘管開口。別客氣喔。」
他這樣對我說道。
我想他一定是擔心我的眼睛才特地過來吧。
知道還有像驅同學那樣善良的人,讓我感到很安心。另一方面,我又再次因為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而感到愧疚。
這時,我突然好奇現場到底有多少人。
聽說爸爸……應該說冬月家本來就親戚眾多,而且奶奶一直在務農,認識了很多人。
我面向前方試著仔細聆聽,便聽到各式各樣的聲音。
大人的談話聲和笑聲、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聲音、送餐的腳步聲、「不要用手吃」的責備孩子的聲音、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聲音。
突然,我想起和奶奶的一段對話。
那是在我失明前一年夏天,我們全家人來奶奶家過夜時的事。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奶奶的樣子。
雖然奶奶有糖尿病,她還是會偷偷和我一起坐在緣廊上吃西瓜。
『小春?』
『什麼事?』
『妳可能也會像我一樣生一場大病。』
我當時不解地想著,為什麼奶奶要說那種話。
可是奶奶的話有種奇特的說服力。
『這就是命運。命運會給予有能力克服困難的人考驗。』
所以我就算生病也會沒問題的。
奶奶一邊這麼說,一邊切著西瓜。
『這塊給小春吃。』
她這麼說,然後遞給了我。
『欸,小春。』
『什麼事?』
『要好好努力喔。』
『努力?』
『只要努力的話,就會有人來支持妳。畢竟沒人會理睬懶惰的人。』
奶奶一邊唏哩呼嚕地吃著西瓜,一邊笑著說:「真甜呢。」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還有就是要笑。只要保持微笑,周圍的人就會來幫妳。善良的人也會聚集到妳身邊。因為沒有人會願意接近愁眉苦臉的人。』
奶奶一邊吐西瓜籽一邊這麼說。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這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對,奶奶總是面帶微笑。
我回想起這些事,感到豁然開朗。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奶奶的身邊有這麼多人的陪伴。
即使看不見,我也明白有很多人聚集在這裡。而且感覺得出來,誰也沒有過度地悲傷。
「這樣很好呢。」
我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什麼很好?」媽媽問道。
「啊,咦?妳回來啦?」
「我早就回來嘍~啊,小春,妳要吃豆皮壽司嗎?我已經擺在盤子上了。就在妳的正前方。」
「辛苦妳了,媽媽。」
當我這麼說時,媽媽大概是靠了過來,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但是爸爸更辛苦喔。我感覺他幾乎沒怎麼睡。」
「希望他不要累倒……」
「等事情都結束後,我們全家一起去泡溫泉,好好放鬆一下吧。」
「呵呵,那樣很不錯呢~」
「不知道空野同學會不會來耶?」
「突然要他和爸爸坦誠相見,會不會尷尬啊?」
「也是呢~」媽媽說著大笑起來。
「媽媽真是的~」
這時我想去上個廁所,於是站起身來。媽媽說:「我陪妳去吧。」
我拿著包包和智慧型手機往後退,這時聽到附近有陣急促的腳步聲。正當我聽到有人說:「不要跑!」這時有個人突然撞到了我。
「小春!」媽媽喊道。
我就這樣跌坐在地上。
很多人立刻出聲關心我。我還聽到有人對媽媽道歉:「對不起,我家孩子太調皮了。」
原來是有個小孩跑過來撞到我了。
「大姊姊,對不起。」
我聽到小孩子的聲音,然而我無法查看那個孩子有沒有受傷。
「沒事的。你有沒有受傷?」
聽到對方說沒事,我鬆了一口氣。
「小春,妳還好吧?」我聽到媽媽的聲音,她輕輕地扶著我。
「我沒事。小孩子真是精力充沛呢。」
「妳摔倒的時候,智慧型手機似乎掉到地上了。」
媽媽把智慧型手機遞給我。
我摸了摸螢幕,感覺有些不對勁。
「螢幕好像有點裂開了呢。」
媽媽這麼說著。
我用手指摸索了一下,在螢幕右上角感覺到一點粗糙的觸感。
「這種程度還好喲。操作上感覺也沒問題。」
「不用修理嗎?」
「如果再摔一次,或是壞到不能用,再拿去修理吧。」
「要小心喔。」媽媽又笑了起來。
解穢酒結束,大家正在收拾的時候。
我聽到親戚們在談論我的事。
他們大概以為我不在場吧。
所以我儘量不讓他們發現我,屏住呼吸。
──竟然連小孩都避不開。
──看那個樣子,要養小孩應該很辛苦吧。
──就算結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如果連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難結婚吧。
他們的語氣中並沒有惡意。
就像在談論天氣預報說是晴天,天氣狀況卻像是快要下雨那樣,以很平常的態度談論著我。
我壓抑著存在感,假裝自己不在現場。
回到東京後,媽媽罵了爸爸一頓。
「老公,小春都被說成那樣了,你為什麼還不幫她說話?」
媽媽這麼說著。
爸爸用非常疲憊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可是那都是事實,我也沒辦法反駁啊。」
那句話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心裡。
這比親戚們的話更讓我心痛。
連避開到處亂跑的小孩都做不到。
也沒辦法幫忙做事。
我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
冷冰冰的現實彷彿在訴說,我這一生都必須依靠別人的幫助才能活下去。
♪
「既然已經找到工作了,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小春要不要一起來?」
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驅同學出生長大的家鄉。
我想親身感受一下據說水流湍急的關門海峽是什麼樣子。
所以當驅同學邀請我一起回老家時,我當然很開心。
我高興到都要跳起來了。
然而,我不只有開心。
我還擔心旅行過程會不會有問題。
我不喜歡搭飛機。
連搭乘因為老舊而搖搖晃晃的電梯時,那種感覺都能讓我害怕。乘坐飛機時更是幾乎會讓我尖叫出來。
去北海道的醫院住院時,因為身體狀況不好,讓我沒有精神在意那種事。
出院後要搭飛機回家時,我就真的哭了。
如此一來只能搭新幹線了,但搭新幹線也有困擾的地方。
那就是得憋尿。
東京到新潟兩小時的車程還好。
但是從東京坐到北九州的小倉站大約需要四個半小時。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得住。
不過,如果總是顧忌這類問題,我永遠都無法出遠門,況且這也是遲早要克服的問題,所以我只能下定決心豁出去。
覺得這段長途旅行應該總有辦法撐過去吧。
嗯。
這不是令我不安的原因。
最讓我不安的,是要見驅同學的媽媽。
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
親戚們的話在我腦海中不斷迴響。
爸爸的話再次讓我心頭一緊。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沒問題嗎?
眼睛看不見,真的沒問題嗎?
我害怕被拒絕。
自己不禁這麼想著。
不過驅同學說不會有問題。既然驅同學這麼說,那應該就真的沒問題吧。
反過來說,如果對方接受我了呢?
如果被接受了,又該怎麼辦?
我覺得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假若只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還好。
但如果更進一步呢?
最近……我常有這樣的不安。
親戚和爸爸說的話一直在我的腦中縈繞。
等到驅同學就業,我也大學畢業,這段戀愛關係更往前進一步之後呢?
我想驅同學一定在考慮我們的未來。
我能感受到這一點。
他找到了工作,還要帶我見他的媽媽,也說想見我的爸爸。
但是。
但是呢。
自從那天起,我就忍不住一直在思考。
我真的可以和驅同學在一起嗎?
我的身體不好,又看不見。連奔跑的孩子都躲不開。
家事做得很慢,會做的料理也不多。
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他一定會很辛苦吧。
我一定得經常依賴他。
這樣……會不會毀掉驅同學的人生?
諸如此類的不安一直盤踞在我的內心。
想要在一起的想法,會不會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選擇我真的好嗎?
如果會有這樣的想法,當初是不是就不該交往?
即使我生病了,驅同學仍然相信著我,創造了奇蹟。
經歷那段奇蹟之後,我竟然還有這樣的想法。
我這個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這麼想著。
不斷地想著。
「小春?差不多該醒來嘍。快到小倉了。」
我聽到驅同學的聲音。那是個溫柔的聲音。
我在搭乘新幹線時,恍恍惚惚之間想著不愉快的事情,結果就睡著了。
「對不起。我打瞌睡了。」
「打瞌睡?妳根本就睡得很熟吧?」
驅同學笑出聲來。我感覺自己在煩惱時,驅同學都會刻意用開朗的態度對待我,讓我心想他真的好溫柔。
「晚上可能會睡不著呢。」
驅同學會不會覺得這趟路很無聊啊。
我的心裡充滿了歉疚。
「沒關係。反正我也睡著了。」
溫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的右手從剛才就一直有股溫暖的觸感。
我緊緊握回去,這才意識到這股溫暖是驅同學的手。
啊啊。
從手上傳來的暖意擴散到我的腦中,讓我感覺自己好幸福。
剛才的煩惱一下子煙消雲散。
果然,我還是想……
一直一直和驅同學在一起。
我忍不住心生這樣的想法。
我真是太卑鄙了。
♪
從小倉站換乘在來線後前往下關。
我們坐的是一列發出巨大的匡噹匡噹聲,晃動相當劇烈的電車。完全如同「被電車搖晃」這種敘述一樣,感覺很有趣。快抵達下關站時,驅同學的智慧型手機收到了他媽媽發來的LINE訊息。
「媽媽說她可能會加班,要我們先在外面打發時間。」
「她明明這麼忙,真是太感謝她了。」
「妳有什麼打算?」
「我想去驅同學說的關門海峽那邊看看。」
「好啊。」驅同學這麼說,牽起我的手。
然後我們兩人一起搭上公車。
公車上很空,所以我們兩人能並肩坐在一起。
經過一排排低矮的建築物後,視野豁然開朗,可以看到大海。
這些都是驅同學告訴我的。我們搭乘的是藍色的公車,在藍色的海和藍色的天空旁邊前進。如此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們在名為海響館前站的公車站下了車。
「海響館是什麼地方?」
驅同學說那是水族館。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要過馬路了,好好牽住我的手。」
「真是的,老是把我當小孩。」
「妳不喜歡這樣嗎?」
「也不是不喜歡啦。」
過馬路時,驅同學為我介紹了環境。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關門海峽。在鄰近關門海峽的區域,左邊有個叫唐戶市場的市場,正前方是水族館,水族館的右側有個設有摩天輪的小型遊樂園。這一帶是觀光客聚集的地方。
遊樂園前面有間咖啡店,他外帶了一杯咖啡。
「小春想喝什麼?」
「有奶茶嗎?」
店員回答說有。
於是驅同學幫我買了一杯冰奶茶。
然後我們在遊樂園後方找到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坐下。
聽他說,從那裡可以一覽關門海峽。這裡的海潮味比平時在月島附近聞到的更濃郁,風勢相當強勁。
因為是在遊樂園後面,能聽到背後傳來雲霄飛車的聲音。還能聽到乘坐雲霄飛車的人們開心的叫聲。
「前面是海嗎?」
「妳看得到?」
「我怎麼可能看得到嘛。」
「又開那種玩笑了。」當我這麼說時,驅同學笑了出來。
「我想要你像平時那樣,介紹景色給我聽。」
驅同學像往常一樣,用溫柔的聲音拓展我的世界。
藍色。海水、天空、對岸的城市與山巒全都是藍色的世界。鏡子般的水面反射著陽光,形成一片令人眼花撩亂的耀眼世界。海水從右向左緩緩流動,在宛如時間靜止的景色中,彷彿唯有那片海在不斷前進──驅同學這樣告訴我。
我閉上眼睛想像。
感覺自己宛如融入這片景色。彷彿逐漸成為整個藍色景致的一分子,不禁喃喃地說:「好舒服喔。」
「喜歡嗎?」
「是個很棒的地方呢。」
帶著溼氣的海風吹拂而來,令人通體舒暢。
「前面的海可以游泳嗎?」
「不行、不行,下去游泳會溺水喔。」
驅同學補充:「八成連十秒鐘都撐不到吧。」
「水流的速度有多快?」
「嗯~」
驅同學思考了一下。
「就像桃太郎的桃子從上游漂下來的感覺?」
「什麼意思啦。」
「唉呀,我一直在想,如果遠處的桃子一下子就漂到可以撈到的位置,那不就代表水流速度超快的?那麼去撈桃子的老婆婆一定很危險吧。」
「哈哈哈~這想法也太奇特了~」我這麼說,大聲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像細小河川的流速那樣快吧。」
「對對對,我就是那個意思。」
原來有那麼快呀~我又轉向前方。
然後聽到一陣響亮的汽笛聲。
似乎是有一艘大型貨櫃船正從面前經過。
「對了,我在搭新幹線前買了三明治,要吃嗎?」
「要吃、要吃。肚子已經餓扁了。」
「我應該在新幹線上就叫醒妳的。」
「沒關係、沒關係。是我自己睡著了嘛。」
「妳累了嗎?」
「剛剛才睡過,現在很有精神喔!反而會擔心晚上睡不著呢。」
「真抱歉得讓妳住在我家。」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我在想,第一次到陌生環境就住在我家,會不會讓妳很不自在。」
「沒什麼問題啦。」
「只不過──」我先這樣開頭。
「希望你能詳細說明一下廁所和浴室的配置。」
這是我必須請他確實說明的事情。
因為是很現實的問題,這時候不能害羞。
老實說,雖然我確實有點害羞,在這方面不能客氣。
於是──
「妳說得對。如果得閉著眼睛洗澡或上廁所的話,一定會希望屋主詳細說明每樣東西的位置吧。」
驅同學這樣對我說。我很開心他努力理解我的每一點需求,不禁抓住他的衣服。
「啊,媽媽說她想和妳一起洗澡。」
「那倒是不用了!」
我馬上拒絕。要克服那種心理障礙的難度終究還是太高了。
「媽媽她呀──」驅同學用溫柔的聲音說。
「聽到我說要帶妳回家,她還誤會是準備提結婚的事呢。」
明明只是要講我們在交往而已。
聽到這番話,我頓時語塞。
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此時正好吹來一陣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急忙按住頭髮。
待這陣風停歇,我開口說:
「你──就等到我大學畢業後,再提那件事吧。」
我這樣搪塞過去。心中感覺好痛。
其實我想問的是:「你真的願意選擇我嗎?」
我想確實地說出自己的不安,詢問他的想法。
想到萬一被這個問題破壞了我們的關係該怎麼辦,我就害怕得問不出口。
這時,我突然聽到「呀啊!」的一陣愉快驚呼,接著是「撲通」的水花聲。
「這是什麼聲音?」
「喔,大概是水族館在表演海豚秀吧。」
「海豚嗎?」
「想去看看嗎?媽媽那邊好像還要一段時間。」
驅同學隨意的一句話讓我很驚訝。
有時候我會想:
驅同學是不是忘記我看不見?
每當他以這種方式對待我,就讓我覺得自己非他不可。
現在想到這些,我的心就隱隱作痛。雖然很開心,又有種心如針扎的感覺。
「竟然邀我去水族館,驅同學真的很溫柔耶。」
「因為妳不是一直都很享受這類活動嗎?即使看不見,也想看煙火、彈鋼琴、坐水上巴士之類的。」
「真傷腦筋耶……」
我由衷地感受到,驅同學對我是獨一無二的。意識到這點後,我就變得不知如何是好。
「傷什麼腦筋?」
「我是開心到傷腦筋啦。」
「妳有沒有在勉強自己?該不會其實對水族館沒興趣吧?」
驅同學溫柔的語氣讓我的心暖得快要受不了。
「我們去水族館吧。」
這是我時隔十年的水族館之行。
在櫃檯出示身心障礙手冊時,我說:「運氣真好,有折扣能用耶。」驅同學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應該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正在思考怎麼回應吧。我心想他根本不用那麼在意,同時又覺得會考慮到這些地方就是驅同學的優點,所以我告訴他以後不必在意這點小事。
水族館內的冷氣很強。
我們乘著電扶梯往上移動後,就逐漸聽到了水聲。
聽起來像是水在循環的聲音。
我摸了摸水槽,感覺很冰涼。
「妳不冷嗎?」
「沒事。這是什麼的水槽?」
「裡面應該是生活在關門海峽的魚吧。有鯛魚、鯖魚、魟魚,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魚。」
驅同學就這樣一一為我解說每個水槽。
他會說「裡面有條大魚」、「裡面有條大鯊魚」,或是「啊,這裡寫著平政魚」之類的,試圖把所有細節都告訴我。
「話說回來啊……」
「怎麼了?」
「水槽上有貼標籤,寫著每種魚怎麼吃最好吃。」
「噗。真的嗎?」
「真的、真的。平政魚這邊就寫著『適合做生魚片』。」
「聽起來很像驅同學編出來的。」
水族館的水槽一下子讓我聯想到日式餐廳的魚池。
「哦,正前方有虎河豚喔。下關是河豚之鄉,所以水族館也很愛幫河豚打知名度呢。」
「牠們有在水裡鼓起來嗎?」
「河豚只有遇到危險時才會鼓起來喔。」
「咦,是這樣嗎?」
「會無緣無故鼓起來的大概只有小春了。」
什麼叫無緣無故啊!我鼓起臉頰表示抗議。
「哦,我可以拍下這個表情嗎?」
快門聲響起。
「真是的~」
我這樣埋怨一聲,驅同學隨即說道:「說不定啊──」
「將來有可能會發明讓眼睛看不見的人也能看到照片或影片的技術。」
──所以我想先多拍一些照片。
他這麼說著。
我差點忍不住流下眼淚。
那不僅僅是體貼我的話,驅同學自然而然地把和我在一起當成了彼此對話的大前提。這點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我的內心充滿感動,幾乎要哭出來。
但驅同學似乎沒注意到我的情緒。
「妳吃過河豚嗎?」
他轉頭又悠悠哉哉地聊起其他話題。
「在水族館問有沒有吃過河豚,這問題還真是新穎呢。」
「是沒錯啦。我們也不會在動物園問『吃過成吉思汗烤肉嗎?』這種問題吧。」
「真是的,你又開那種玩笑。」
我們邊笑邊走,這時驅同學突然說:「啊,水母。」
「有一群水母在黑暗的水槽裡被藍光照亮,看起來很夢幻呢。」
「月島公寓的燈光……」
聽到水母,我腦中浮現出平時散步的那條健行步道。
「驅同學曾經說過,月島公寓倒映在水面上的燈光很像水母呢。」
「小春也說過『那種燈光聽起來像水母』呢。」
「我有說過嗎?」
「說過喔~」
「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牠們輕柔且緩慢地漂在水裡,讓人精神很放鬆呢。」
驅同學說道。
「感覺啊,要是能過著這種悠哉的生活,該有多好。」
「你有那種想法喔?」
「咦,不行嗎?」
「很有驅同學的風格呢。」
我把頭靠在驅同學的肩膀上。
「聽到驅同學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
「啊,抱歉。我只顧著自己享受。」
「不會、不會,我也很開心喔。你就盡情享受吧。」
「那我就當作是為了留下一生的回憶,好好享受今天的行程吧。」
「要是你帶著那麼誇張的覺悟,我可就傷腦筋了。」
我們兩人又笑了起來。「走吧。」驅同學這麼說,牽起我的手。
「哦,右手邊有翻車魚。」
據驅同學所說,翻車魚的體型似乎比想像中大得多。應該說超級大隻的!差不多有三公尺?驅同學的反應也十分誇張。雖然他說翻車魚給人身體扁平的印象,實際上比想像的更厚。而眼前的水槽裡只有一條翻車魚。
我在腦海中想像著悠哉地游來游去的翻車魚。
「聽說翻車魚是河豚的親戚。因為會用身體磨蹭水槽導致受傷,水槽內側貼了塑膠膜,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呢。」
「我記得那是一旦獨處就會死掉的魚對吧?」
「啊,那好像是假的喔。準確來說,是同伴死亡的壓力會害死自己的那種說法吧。但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翻車魚即使只有自己也能堅強地活下去。」
「驅同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很博學呢。」
「厲害吧?」
「……總覺得,該不會是這裡有什麼解說牌之類的吧?」
「咦,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語氣很生硬嘛。」
被發現了啊~驅同學滑稽地耍了個寶。真是喔~我撞了他一下。
不知為何──
得知水槽裡只有一條的翻車魚能夠獨自堅強生活之後,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畢竟要是真的有因為其他個體死亡的打擊而跟著死去的動物,我會隱隱感到一絲愧疚。大概是因為我潛意識裡認為自己會比驅同學短命吧。
「知道翻車魚能堅強地活下去,讓我有點放心呢。」
聽到我這麼說。
「妳是不是在想什麼負面的事啊~」
驅同學就摟著我的肩膀,把我抱過去。
「咦?咦?」我嚇了一跳,不禁這樣叫出聲。
「怎、怎麼了?」
我問道,他則是回答:「不會有事的。」
「只要笑一笑,就可以把壞東西趕走。」
他這麼對我說。
「那邊可以摸海星喔。往左手邊走。」
之後,我們去了一個叫觸摸池的地方體驗摸海星。
海星比我想像得更加粗糙,表面凹凹凸凸,摸起來像顆星星。
多虧驅同學,我才能得到這些知識。
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感謝。
摸完海星後,我們還去看了海豚表演。海豚會發出尖銳的嘰嘰聲。這些知識也都是多虧了驅同學,我才能知道。
我們開心地逛完一圈水族館後,驅同學收到了他媽媽的聯絡。
♪
驅同學的母親香子女士……該怎麼說呢,是個非常有活力的人。
因為我才剛聽到驅同學說:「我們來嘍。」下一秒就聽到聲音說:「小春~」然後就被抱住了。
她說著:「妳就是小春呀~」
還有說:「我從阿驅那裡聽說過妳喔~」
以及說:「哇~真的好漂亮~好像洋娃娃~!」
我還來不及回答,香子阿姨就一個勁地抱著我。
「媽,小春很困擾耶。」
「啊,對不起喔~因為阿驅第一次帶女孩子回來,我不小心就太高興了。」
「這是第一次嗎?」
我問驅同學──
「媽,不要亂說話啦!」
他就慌張地拉高音調。
原來這是第一次啊。我不禁開心起來。
之後,我們坐香子阿姨的車去了驅同學家。
驅同學家是一間三房兩廳的公寓,玄關附近有兩個房間,裡面是客廳。客廳旁邊有和室房。他們仔細地向我說明了廁所和浴室的位置。這間房子的臺階很少,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香子阿姨問道:「猜猜今天晚餐吃什麼?」
「幹嘛問那種刁難的問題……」
驅同學無奈地說道。
「我沒在問阿驅喔~是在問小春~」
「問我嗎?」
「對。隨便猜猜看。」
「嗯~是咖哩飯嗎?」
「哎呀~小春真是個好孩子~」
我又被香子阿姨抱住了。她說不定把我當成抱枕了。
「媽,妳抱太多次了。什麼好孩子啊。」驅同學說。
「因為她避開壽司和壽喜燒之類的昂貴料理,又避開做起來很麻煩的料理,選擇了『咖哩』嘛。這個回答實在太完美了,簡直是女子力的化身!」
我只是回答了驅同學喜歡的食物而已,卻被說成是很會看場合的人,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媽,你看小春都一臉困擾的樣子了。」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對不起喔,小春。」
香子阿姨向我道歉,我連忙擺手緩頰。
「今天準備的是下關的鄉土料理『瓦片蕎麥麵』喔。」
瓦片蕎麥麵?
正當我想著那是什麼時,香子阿姨已經開始準備了。
我聽到「滋滋」的煎炒聲,聞到油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什麼樣的料理呢?」
驅同學告訴我,現在正在一片燒熱的板子上煎著抹茶蕎麥麵。
綠色的抹茶蕎麥麵在瓦片上煎烤,上面撒上蛋絲、炒過的牛肉和碎海苔,再淋上溫熱的甜醬汁食用。他還說可以加檸檬片或蘿蔔泥來變化口味。
「聽說以前每戶人家都一定會準備一塊瓦片呢~」
驅同學接著說明,瓦片的熱傳導率正好適合做料理。
我心想,哦~原來還有這種料理啊。
「那是把房子的瓦片拆下來用嗎~下雨時會不會漏水啊?」
如果房子少了一片瓦,我想下雨時應該會漏水吧。
還是特地另外買一片瓦呢?
正當我這麼思考時,就聽到「哈哈哈」的笑聲。
「這是阿驅開的玩笑啦~」香子阿姨說。
「咦?咦?」
「抱歉、抱歉。」驅同學道了個歉。
呣。
「我把食物放在妳的正前方了。筷子就在妳的手邊。」
「謝謝。」
那我們就來吃吧──大家一起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
這時──
「欸,小春。」
香子阿姨叫了我一聲。
「什麼事?」
「妳不把頭髮綁起來嗎?」
「啊,對喔!」
「有髮圈嗎?」
「抱歉,我沒想到要帶。」
「小春,這個可以嗎?」
「謝謝!」
香子阿姨遞給我的是一個大腸髮圈。我把頭髮在後頭綁成一束。
「原來如此。頭髮會跑進嘴裡嘛。」驅同學說。
「看起來怎麼樣?有綁好嗎?」
我這麼問驅同學,他答道:「很完美!」
然後我們再次雙手合十說了一次:「我開動了。」
我用筷子夾起麵條,然後嘗了一口。
「好吃。」
煎過的麵條香氣中帶著淡淡的綠茶香。甜甜的蛋絲與比沾麵醬油甜一點的醬汁連同麵條的油脂融合在一起,變成一股鮮美的味道。再加上檸檬的清爽,感覺可以一直吃下去。
「甜甜的醬汁配上檸檬真不錯呢~」
「妳喜歡就好。只是不知道在東京能不能湊齊材料耶。」驅同學說。
「東京沒有賣瓦片蕎麥麵的麵條嗎?」香子阿姨問道。
「沒有喔」「哦~!」兩人這麼聊著。
驅同學一邊幫我夾菜一邊說:「妳多吃點。」
「驅同學,你好像鄉下的老婆婆喔。」
「誰是老婆婆啊。」
今天他吐槽的速度特別快,讓我感覺驅同學很開心能回到老家。
「我問妳,小春。這個問題有點突然,但是妳真的覺得跟阿驅交往好嗎?」
聽到這個確實很突然的問題,驅同學大喊:「喂,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其實我反倒想問:「驅同學真的覺得跟我交往好嗎?」
然而──
「不敢當、不敢當。是我配不上他才對。」
我只能用這種話敷衍過去。
「小春的笑容真的看起來很療癒呢~每個家庭都應該準備一個~」
「什麼跟什麼啊。」「妳不知道什麼叫人類清洗機嗎?」他們母子倆這樣聊著。
香子阿姨一直稱讚我好可愛。
讓我害羞得不得了,內心癢癢的。
用完晚餐後,大家各自去洗澡。
香子阿姨問我:「要一起洗澡嗎?」我終究還是鄭重婉拒了。
「小春,要用化妝水嗎?」
「啊,可以借用一下嗎~」
「儘量用沒關係!可以多倒一點喔~」香子阿姨說道。
「我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香子阿姨非常體貼我。
驅同學也問我:「要幫妳吹頭髮嗎?」母子倆都盡心盡力地招待我。「不用了。」「不,我來幫妳吹。」「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我想從驅同學手中搶過吹風機,但是因為看不見,搶不過來。
就在這時。
「對了,你們今天睡和室房吧。」
香子阿姨如此提議。
「不會吧。」
我聽到驅同學這麼說。好像還聽到他吞口水的聲音。
其實我從來沒有和驅同學一起睡過。
也是第一次跟他一起過夜。
我們完全沒有做過那種……成年人之間的事。我想也許等我大學畢業,變得更加獨立的時候,可能才會做那樣的事情。雖然有過那種想法,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看過自己的裸體了,所以有點不安。這種不安甚至讓我連和驅同學的媽媽坦承相見都不願意,更別說驅同學了。再說光是想到那種事情,就讓我害羞得彷彿臉都要燒起來了。
「感覺好害羞呢。」
我試著對驅同學這麼說。
「啊,嗯。」
驅同學如此回答。
我以為他會開個玩笑,不知道驅同學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你可別偷襲我喔~」
我想逗他笑,開了個小玩笑。
「那、那種事我會照順序來啦。」
他卻非常認真地回答,反而讓我覺得很害羞。
「小春會喝酒嗎?」
我正要回答香子阿姨的問題時,驅同學就搶先回答:「小春還沒喝過酒。」
「那你來喝吧。」香子阿姨說道。
之後我們繼續在客廳聊天。
香子阿姨告訴我驅同學小時候的事。
驅同學則是喝著酒。或者應該說是被香子阿姨灌著酒。漸漸地,他說話越來越口齒不清了。
「小春就算不化妝也很可愛呢~」
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他醉了。
「驅同學?沒事吧?你醉了嗎?」
「我沒醉喔~」
「你的聲音都變了耶。」
「啊~小春穿睡衣的樣子好可愛喔。側坐在墊子上的小春好可愛~」
這根本就是醉了嘛~我不禁感到好笑。
「小春就交給我,你去睡吧。」
「我沒事啦~」
「我沒問題的。你先去睡吧。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嗯~?」驅同學發出這樣的聲音。
「既然小春都那麼說了,那我就乖乖聽話吧。」
我聽到驅同學站起來的衣服摩擦聲。
拉門發出打開的聲音,然後「砰」的一聲關上。
接著驅同學像是直接倒在被褥上,發出「啪」的一聲。
「抱歉喔。阿驅也真是的,竟然就這麼睡了。」
「今天他幫了我很多忙嘛。」
「沒關係啦。妳就儘量使喚他吧。」
「使喚嗎?」
我不禁笑了出來。
沒想到一天之內就能和香子阿姨變得這麼親近。
我正想著她真是個容易相處的人時,就聽到她用平靜的聲音說:「可以問妳一個嚴肅的問題嗎?」
「我問妳,小春,妳真的願意和阿驅交往嗎?」
她這麼問道。
我當然願意和驅同學交往啦。
但是跟我交往真的好嗎?真的願意和如此不完整的我交往嗎?
如此的不安占據了我的心。
若是繼續隱藏內心想法,用笑容來敷衍,對香子阿姨是不是太不誠實了呢?
「我反倒想問──」
我這麼說,下定決心開口:
「您願意接受我嗎?」
然後,香子阿姨用之前那種輕鬆的語氣回答:
「當然啦、當然啦。我還覺得阿驅配不上妳呢。」
「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見,身上還有病。」
「反正每個人遲早都會生病,所以不用在意啦。」
「我還不太會做家事。也不太會曬衣服。」
「現在已經不是只有女人做家事的時代了,讓阿驅去做吧。」
「我的料理也不太行……最近才剛學會做咖哩而已。」
「雖然咖哩常被說是隨便做做就可以的東西,真的要做起來也是很麻煩的喔~!小春能做咖哩已經很厲害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裸體,所以也不喜歡被別人看到。」
「比起貞操觀念很薄弱,那樣子反而讓人心動呢!」
我覺得自己的內心想法好像沒有順利傳達給她。
「但是,我的媽媽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想自己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每天為我做飯,陪我去不熟悉的地方,還經常帶我去醫院。每次我身體不舒服,都會讓她擔心。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你們真的願意接受我嗎?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比想像中得給驅同學添更多更多的麻煩。驅同學很溫柔,所以我想他會花很多精力幫助我。但這樣一來,驅同學會很辛苦。」
說了這些話,不知道香子阿姨會作何感想。
聽到兒子的女朋友說出這麼沉重的話,大概沒有人會有好臉色吧。
因為看不到她的表情,讓我感到不安。所以我儘量讓語氣開朗一點。
「欸,我可以問小春一個問題嗎?」
「啊,好、好的!」
「為什麼妳能用這種笑容說出那麼痛苦的話呢?」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抬著嘴角。
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太沉重。
為了表示我不是帶著哀傷的情緒。
為了讓她知道我只是在擔心驅同學。
我察覺到自己想要表達這些想法,於是裝出了笑臉。
「對不起。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吧。」
因為香子阿姨這麼說道。
我便繼續說下去:
「當我因為生病而痛苦難過時,媽媽哭了,爸爸也哭了。他們這樣讓我知道:『啊,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在痛苦。』所以我決定要笑。只要露出笑容,大家不就會有『既然小春看起來很開心,那就無所謂了』這樣的想法嗎?」
──他們應該會這麼想吧。
當我這麼說完──
「小春。」
香子就叫了我一聲。
「什麼事?」
「我要摸摸妳的頭喔。」
「啊,好的。」
「妳會排斥我摸妳嗎?」
「不會喔。」
「真是個好孩子呢~」
香子阿姨一邊撫摸著我的頭,一邊說:「好孩子、好孩子。」
感覺內心有點癢癢的,然後還聞到一股和驅同學同樣的味道,讓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
「聽我說,小春。」香子阿姨接著說。
「不必勉強自己喔。」
「不不不,我沒有勉強自己。」
「原來妳一直在煩惱這些事啊。阿驅一定都沒注意到吧。」
「不,這不是驅同學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我覺得抱著『對方願意接受我嗎?』這種否定自己的想法是很痛苦的事情。」
「我才沒有痛苦……」
「不。如果是我的話,就一定會很痛苦。正常來說應該要有那種反應。竟然在最開心的時候因為那種事而煩惱,想再多也不會有答案吧。」
「但是呢,小春──」香子阿姨接著說下去,繼續說給我聽。
「我完全接受妳喔。」
她如此說道。
聽到那句話,我的眼眶瞬間熱了起來。
接受……我?
我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那種答案,胸中不禁充滿了暖意。
「但是…………我……」
糟糕。
快要哭出來了。
「對不起。我不是想害妳哭。」
香子阿姨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但是──」
「沒關係的。」
「我只是想讓您放心啊。」
「沒關係的。」
我感覺到臉頰上有熱熱的液體滑過。
本來想用手擦拭,香子阿姨就遞衛生紙給我。
我努力地想要止住眼淚。
「冷靜下來了嗎?」
「是的。對不起。」
「我在想啊……」
香子阿姨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啊~阿驅真的遇到了一個善良的人呢。我覺得妳很開朗、可愛,而且又堅強。我一直都想要個女兒,所以盼望著像妳這樣的人來當媳婦。」
這下子我真的忍不住了。
終於──
「我真的被接受了啊。」
說著,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心中想著她真的好溫柔啊。
「接受……接受我這樣的人……」
對於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她回答:「別那麼說自己。」
「我就是接受小春。我相信阿驅也一定是真心愛著小春。」
「我以後會讓您擔心喔。」
「是啊。如果你們結婚了,我就會成為小春的第二個媽媽。我希望將妳連同那份擔憂一起納為我家的媳婦。就是因為對象是小春,我才會這麼想喔。」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眼睛又熱又燙,淚水不斷湧出。衛生紙已經不夠用,我的兩隻手都被淚水沾溼。肚子的抽搐傳到全身,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發出嗚咽。
我也知道自己哭得太過頭了。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謝謝您。」
我這麼說完──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喔。」
香子阿姨說著,用雙手緊緊抱住了我。
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
我由衷覺得,能遇到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半夜,我醒了過來。
哭累的我冷靜下來後,直接睡在了驅同學的身旁。
醒來後,我突然發現感覺不到驅同學的氣息。摸了摸被褥,他果然不在。
我暗想著他去哪裡了,就走到客廳那邊。
然後,我聽到了驅同學和香子阿姨的對話。他們在哪裡呢?感覺是在玄關附近的另一個房間。
『你買求婚戒指了嗎?』
那應該不是我可以聽到的對話。
心中想著不該偷聽的我準備回到和室房。
就在這時。
『戒指?我已經買了喔。』
聽到驅同學這麼說,我愣住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我聽到香子阿姨說:「讓我看看。」然後傳來一陣大笑聲。
『喂!小春會被吵醒啦。』
『竟然買這種名牌貨,太逞強了吧~錢夠嗎?』
『囉嗦啦~我有打工嘛。』
當初和驅同學一起量戒指尺寸時,我只是想著也許有一天我們能互贈對戒之類的。
不過並不是那樣。
事實比我想像得更加要美好。
我一直覺得他突然開始打工很奇怪。
如今每件事串在一起,讓我恍然大悟。
沒想到……他竟然是為了幫我準備戒指。
明明剛剛才哭過,眼眶又再次熱了起來。
我不想被看到自己在哭,於是回到了被窩。
被兩位如此深愛的我該如何回報呢?
就算用盡一生的時間告訴驅同學自己有多愛他,我覺得也回報不完。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話。
對啊。
我能做到的,一定就是為了周圍的人而努力,然後保持笑容。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那麼做。
對了,我忘了設早上的鬧鐘。
我喃喃自語著,找尋包包裡的智慧型手機。
找到智慧型手機後,在滑動螢幕時,指尖感受到一絲粗糙的觸感。
我疑惑地撫摸著智慧型手機。
原來是智慧型手機螢幕上的裂痕。
那是之前在奶奶家不小心把智慧型手機摔到地上造成的裂痕。
我撫摸著裂痕,一股不愉快的情緒湧上心頭。
──竟然連小孩都避不開。
──看那個樣子,要養小孩應該很辛苦吧。
──就算結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如果連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難結婚吧。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那些話。
──可是那些都是事實,我也沒辦法反駁啊。
爸爸所說的話也浮現在腦海中。
喉嚨好像被看不見的手緊緊掐住。
心臟似乎也被握住,幾乎要被捏碎。
好痛苦,好難過。
與喜極而泣的眼淚不同,冰冷的淚水從眼中溢出。
明明得到如此深厚的愛……
為什麼我還會被那些話影響呢?
為什麼我還會猶豫不決呢?
加油啊。
我這樣鼓勵自己。
加油啊。
我用握緊的右手搥著大腿,為自己打氣。
加油啊。
一次又一次地搥著大腿。
加油啊!
♪
從下關回到東京後,我開始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
為了不再心生動搖,我想要讓自己什麼事都能獨力做到,便更頻繁地向媽媽請教各種事情。
九月時,由於大學即將舉行期中考,驅同學為了畢業論文,變得每天都待在學校。
我和驅同學坐在大學草坪廣場的長椅上。日照很強烈,能溫暖被冷氣吹冷的身體。
「我在考慮要不要一個人住。」
驅同學發出「咦?」的一聲。
「怎麼突然這麼說?」
「沒有啦。一個人住的話,不就能強迫自己什麼事都親自動手嗎?」
「是那樣沒錯啦。」
「我想讓自己在那種環境下努力一次看看。」
我緊握住他的手,驅同學說:「我也會幫忙,妳不用那麼逼自己。」
「不行喔。」
「為什麼?」
「真的要搬出去的時候,媽媽一定會反對喔。她會說:『現在還太早了~』」
要是她那麼說,我會很喪氣吧……我這麼說。
「原來伯母會說那種話啊。」
「不,也許只是我的想像而已。說不定她會要我加油呢。」
一定是我還有很多事情做不到,心中才會有愧吧。
所以,我想要做到任何事都能自己處理,至少讓自己可以獨力生活。
「我去和媽媽商量看看吧。」
「一個人住啊……」驅同學若有所思地說。
「我會支持妳的。」
「謝謝。」
「還有就是,我也想找個機會和小春的爸爸打招呼。」
「你要說『請把女兒嫁給我』嗎?」
我這樣害羞地問道,驅同學就打趣地回答:「妳希望我說那種話嗎?」
我確實希望他那麼說呢。
驅同學表示:「我會加油。」接著握住了我的手。
♪
當我向媽媽提起驅同學想見爸爸的事時,她告訴我其實她也時常向爸爸提議要不要見見小春的男朋友,然而爸爸似乎總是用曖昧的態度敷衍過去。
所以,我打算在爸爸回家時跟他談談。
只不過我一直沒能找到和爸爸見面的機會,不知不覺就到了十月。
星期日的早晨,爸爸難得在家。我們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餐具和筷子相碰的聲音、煎蛋捲的香味、味噌湯的香味、茶壺注入熱水的聲音。
感覺時間的流逝似乎莫名地緩慢。
我喜歡這種星期日的早晨時光。
爸爸不是個話多的人,很少說話。氣氛和只有媽媽在的時候差不多,主要是我和媽媽聊天。不過,因為有爸爸在,從早上開始就會開著新聞節目,所以還是能感受到爸爸在場。
「老公,你還要嗎?」
媽媽問道,爸爸只是應了一聲:「嗯。」
欸,爸爸。
可以見見我的男朋友嗎?
我遲遲說不出口。
爸爸之前那冷淡的話語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感覺他可能會毫不留情地說出「交什麼男朋友啊」之類的話。
但是。
我已經決定要努力了。
「欸,爸爸。」
「怎麼了?」
「我已經可以自己洗衣服了。」
「這樣啊。」
「而且我現在也會做料理了,像是咖哩之類的。」
爸爸又回答了一次:「這樣啊。」
我不太能確定他的反應,所以有些害怕開口。
但我最後還是把心一橫,試著說了出來。
「我交到男朋友了。」
我以為他會順口說出「這樣啊」,但是他沒有。
爸爸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他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因為看不見,讓我有點害怕他是不是生氣了。
這時媽媽出來打圓場。
「老公,你在驚訝什麼呀。小春也到了那個年紀,有個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嗎?」
「我沒有驚訝!只是有點嗆到而已。」
爸爸這麼說著,從他那邊傳來吸食東西的聲音。
「我的男朋友叫空野驅。我們已經交往兩年多了,你可以見他一面嗎?」
我的手在發抖。為了不被看到,我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為什麼我要見他?」
爸爸冷哼了一聲,我心想這樣啊……差點就要灰心放棄了。
但我決定再堅持一下。
「因為我也想向爸爸炫耀啊!」
「炫耀?小春妳啊──」
爸爸聽起來很傻眼的樣子。我正想著「失敗了嗎~」的時候。
「哎呀,有什麼關係呢。」媽媽說道。
「妳別插嘴。」
「啊,老公你是怕了吧。害怕心愛的小春被搶走~」
媽媽開始煽風點火。
「反正小春難得堅持到這種程度,你就答應吧?」
或許是因為媽媽這句話,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吧。但我有一個條件。」
♪
「伯父願意見我的條件是『一對一單獨見面』嗎?」
驅同學再問了一次,媽媽回答:「是啊。」
「本來希望可以儘快讓你們見面,但是行程要到十一月才能對上,真抱歉耶。」
爸爸指定的日期是我提出要求的一個月後。而且開始時間還定在晚上八點這種很晚的時間。我想爸爸也是在百忙中特地排出時間吧。
「不會,能請他撥出時間,我就很開心了。不過,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啊?」
我正和驅同學與媽媽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乘坐的位置依序是媽媽、驅同學,然後是我。計程車不斷左彎右拐,每轉一次,我的身體就會靠向驅同學,而驅同學也會靠向我。我的身體右側被驅同學的體溫貼得暖暖的。
「我建議妳爸爸在飯店的咖啡廳和空野同學見面,他就說:『難得見到小春的男朋友,不如叫他陪我吃頓飯吧!』還要我負責預約,所以我就預約了一家很推薦的餐廳喔。」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所以,接下來就是我跟伯父單獨共進晚餐對吧。」
驅同學的聲音聽起來畏畏縮縮的。
「別擔心啦。既然是媽媽推薦的餐廳,東西一定很好吃。」
「希望我緊張的時候還吃得出味道……」
「加油喔!」
我這麼說完,媽媽也跟著笑說:「對呀、對呀,空野同學,加油!」
我感覺媽媽一定是舉起拳頭為他打氣。
我也伸出左手喊了聲:「加油~!」
「妳們兩個真有精神耶……」
驅同學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你有那麼怕爸爸嗎?」
「當然怕啦~在北海道的醫院裡擦肩而過時,他看起來長相超凶的耶。」
「咦~是這樣嗎?」
「是啊!我還以為他是黑道電影的演員呢。」
「是這樣嗎~」
媽媽那邊傳來輕笑聲。
我對爸爸並沒有長相很凶的印象。但對驅同學來說,他可能真的就像個魔王般的存在。
「要是他說:『我不會把小春交給你!』該怎麼辦?」
「應該不會變成那樣吧?」
「如果他說:『想要小春的話,就打倒我吧!』該怎麼辦?」
「我爸爸是魔王嗎?」
「要是他說:『其實我是你的父親……做得很好,你終於超越我了……』該怎麼辦?」
「我和驅同學竟然變成姊弟了。」
媽媽大聲笑著說:「空野同學真愛說笑~」連計程車司機那邊都傳來笑聲。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反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靠酒的力量吧。」媽媽說。
「那我到時候就喝點酒來舒緩緊張吧。」驅同學說道。
「不是那個意思……」就在媽媽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我們到了。」
司機這麼說。
我和驅同學下車後,媽媽大概也下了車。她對司機說:「請稍等一下。」讓計程車在原地等候。
驅同學下車後的第一句話充滿了驚訝。
「是這裡嗎!」
「怎麼了嗎?」
我急忙問道。
「這裡是一棟非常氣派的日式宅邸,是這裡沒錯嗎?看起來像是達官貴人住的地方耶。」
「你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驅同學的說法誇張得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點都不誇張喔~!周圍都是辦公大樓,我原本還以為是大樓裡的餐廳,結果在大樓和大樓之間竟然跑出一棟巨大的日式宅邸。」
根據驅同學的描述,我們面前是一塊被圍牆環繞的廣大土地,隔著圍牆可以看到瓦片屋頂和松樹之類的樹木。還有一座日式房屋常見的大門,門上覆蓋著藤蔓。
「伯母,是這裡沒錯吧?」
驅同學小心翼翼地詢問後──
「就是這裡喔~我訂了一間超級好吃的宴席料理餐廳,請盡情享受喔。」
我想媽媽一定豎起大拇指比了個讚。
「高級日本料理餐廳……這是真正的高級日本料理餐廳呀……」
「你怎麼突然說起關西腔啦?」
那麼,你就進去吧。
我對驅同學露出微笑,他說:「總之,我會努力的。」
在媽媽告訴我驅同學已經進門之前,我一直對著驅同學揮手說:「要加油喔~」
然後,我們坐上剛才搭乘的計程車回到公寓。
我和媽媽回到客廳。
「不知道空野同學能不能應付得來。」
「我覺得驅同學應該沒問題。」
「反正我們在這裡擔心也沒用,不如來煮晚餐吧。」
然後兩人就這樣聊了一下。
我們一起站在廚房裡,媽媽拜託我:「可以幫我洗這個嗎?」於是我洗了萵苣。
此時此刻,驅同學搞不好真的在說「請把您的女兒嫁給我」之類的話。
反過來說,我能對媽媽提出要求嗎?
「怎麼了?妳在發呆喔。」
媽媽關緊了水龍頭。原本嘩啦嘩啦的水聲突然停了下來。
我聽到媽媽用菜刀切東西的聲音。媽媽做菜的手藝果然比我俐落多了,讓她來做明顯會更快。
我突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我會一直陪著妳,不用那麼勉強自己喔。
就算驅同學和爸爸的相處很順利。
就算我以後想要和他過著兩個人的生活。
我仍然害怕媽媽會說:「現在還不行喔。」
媽媽一直以來在每件事上都給了我很多幫助,我現在卻還有這些念頭,或許我真的是個很不孝的女兒吧。但即使有如此的自知之明,我還是十分害怕。害怕媽媽會認為我無法從她身邊獨立。
──妳會給空野同學添麻煩,所以就讓我一起來陪妳吧。
要是她那麼說,我可能就再也沒辦法努力下去了。
驅同學已經鼓起了勇氣,我卻什麼都不敢對媽媽說。
「做好啦~我把菜端到桌上吧。」
「嗯。」
「那麼,小春,可以請妳來擺筷子嗎?」
我希望能更加獨立,事事都親力而為。
但我最清楚這到底有多麼困難。
我總是依賴媽媽,自己只能做些簡單的事情。
我最害怕聽到「這對妳會不會太困難了?」之類的話。
料理擺上桌後,我們坐了下來。
然後,正當我們雙手合十,準備開動的時候。
「對了,來幫小春綁頭髮吧。」
媽媽這麼說著,她的椅子發出聲音。
「謝謝。」
媽媽站在我身後,我把手腕上的大腸髮圈遞給她。
「原來妳有這種髮圈啊。」
「嗯。是驅同學的媽媽給我的。」
「哎呀呀。」
媽媽一邊這麼說,一邊幫我綁頭髮。
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總是在吃飯前幫我綁頭髮。在驅同學家時,我就曾經因為忘了綁頭髮而被問到:「妳不綁頭髮嗎?」
或許就是如此。
因為一直都是媽媽幫我綁的。
不知怎麼的。
我感覺胸口突然變得非常冰冷。
我這個樣子真的可以嗎?某種近似於焦慮的情緒占據了我的內心。
我是不是應該澈底改變自己呢?
為了驅同學,也為了我自己。
「欸,媽媽。」
我面向坐回對面座位的媽媽。
即使看不見,我也能想像媽媽正看著哪裡。
因為我們是母女啊。
我確信我們正在互相注視著彼此。
我下定決心,對媽媽開口:
「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我走在木質地板的走廊上,感到自己格格不入。
哇~好誇張啊~
雖然心裡這麼想著,一想到即將和伯父見面,我就突然緊張起來。
只要能讓他認可我們的交往,能稍微留下一點好印象就算賺到了。
正當我這麼想著時,一位穿著和服的女侍者告訴我:「桔梗之間在這裡。」把我帶到了包廂門口。
「可以麻煩稍等一下嗎?」
女侍者看起來有點困惑,但我顧不了那麼多。如今的我即將面對那位伯父,就像在遊戲中面對最終魔王前要先回復所有狀態一樣,我深呼吸了好幾次,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我踏入最終魔王所在的房間。
「打擾了。」
感覺空氣緊繃得不得了。榻榻米房間的中央有張桌子,從入口往桌子的方向看,桌子的後方有個壁龕,伯父就坐在上座。氣氛之所以如此緊繃,恐怕是伯父散發出的殺氣吧。
「你就是空野同學嗎?」
好恐怖~伯父真的好恐怖……為什麼現在明明是晚上,他還戴著淺色的墨鏡……
伯父身材修長,臉上有深深的皺紋,彷彿訴說著他的人生經歷。一身筆挺的西裝搭配往後梳的髮型,再加上那副墨鏡給人的印象,讓他看起來完全就像黑道電影的演員。
「這、這次,謝、謝謝您願意撥冗見面。」
我因為緊張而結結巴巴的。如果小春在旁邊的話一定會笑我。不,她應該不會笑我吧。
「好了,你坐吧。」伯父說道。
我端正地跪坐在他的對面,深深地低頭行禮。
「我是正在與小春小姐交往的空野驅。」
「我是冬月總一郎。謝謝你和我的女兒往來。」
他簡短地這麼說完,便將目光移向菜單。
然後──
「…………」
「…………」
我們之間就沒有對話了。
桌上放著一張「本日餐點」的紙,上面寫著比目魚、石榴、生海膽……與其說是菜單,倒不如說只是列出食材的名稱,我完全不知道會端上什麼樣的料理。
為什麼會這麼沉默呢?話說回來,我剛才應該有說明我們在交往吧。那麼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嗎?接下來只需要默默吃掉這些食材型料理就好了嗎?這到底是什麼啊?食物品評會嗎?
不對、不對。空野驅,快回想起今天的目的!
我這樣激勵自己,然後向伯父搭話:
「您手上的是菜單本嗎?」
「是啊,是飲品列表。你會喝酒嗎?」
「啊,會的。會喝一點。」
伯父把菜單本遞給我。
「你喜歡喝什麼就點吧。」
他這麼說道。
「伯父,您要喝什麼嗎?」
「伯父?」
當我驚覺失言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見伯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對不起。」
「算了。」
「冬月先生,您要喝什麼嗎?」
「等一下應該會先上餐前酒,之後再點吧。」
「好的!」
好,對話結束。
唉呀~渾身都在冒冷汗啊~
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庭園。被燈光照亮的樹木已經轉紅,池塘如鏡子般倒映著樹木的影子。竟然能在這樣的都市中打造出這種庭園,實在是無比奢華。池塘裡的錦鯉則悠悠哉哉地游著。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明明有如此美麗的景色,我的腦中卻浮現了「砧板上的鯉魚」這個詞。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正當我這麼想著時,女侍者們魚貫而入,然後開始上菜。
「為兩位送上開胃菜,這是比目魚、石榴、生海膽……」
侍者一一說明了每道菜色。我仍然只能聽懂食材名稱,卻看不懂是什麼樣的料理。眼前擺放了約五道只有一口量的小菜。接著女侍者們便退出了房間。
咦,就這樣?
餐廳的高級程度和料理的量是成反比的嗎?今天是吃五口這種每一口都得拚上性命製作的料理就結束了嗎?真是誇張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了眼「本日菜單」,發現在這所謂的開胃菜之後,還列了前菜、湯品、生魚片、燉物、烤物……有眾多菜色。莫非是每吃完一道菜才會送上下一道嗎?
這種無微不至的服務也太誇張了吧?我不禁感到有些膽怯。
「別客氣,吃吧。」
伯父這麼說完,我便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
這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料理。不愧是高級餐廳,不知道是食材優秀還是調味好,可能兩者都很厲害吧,總之是我不曾嘗過的美味。
伯父面無表情地默默用餐,我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緒。
「好吃嗎?」
他瞪著我,語氣中彷彿帶著些許威脅。
「是的,謝謝您。我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料理!」
這是真心話。我確實是第一次嘗到這麼美味的料理。
然後伯父──
「這就是真正的料理。」
輕聲說道。
「…………」
「…………」
沉默莫名其妙地再次降臨。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說了聲:「是啊。」
小春~伯母~我不禁仰天求助。
彷彿受到上天的啟示,我想起伯母說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靠酒的力量吧」這句話。
「冬月先生,我可以點些酒嗎?」
「隨便你。」
「吃日式餐點應該就是要配日本酒吧。」
由於伯父沒有回答,我叫來女侍者,決定點些日本酒。
「請給我一瓶日本酒。」
我向女侍者說完──
「您要幾個酒杯?」
「要幾個?」
這麼問道,然後望向伯父,他便回答:「兩個吧。」
伯父一直默默地用餐。
沒錯,就是給人一種他在「獨自用餐」的感覺。
然而,酒水上桌後情況稍微有了變化。
「總之先來喝一杯吧!」
伯父將我斟的酒一飲而盡,臉色漸漸變紅。
然後,他開始向我搭話。
「空野同學,我們該不會見過面吧?」
「啊,是的。我們曾經在北海道的醫院擦身而過。」
「這樣啊、這樣啊。不好意思,辛苦你特地跑到北海道去。」
「不會、不會,這是應該的。」
「雖然不能說是補償,今天你就盡情享用這些美味的料理吧。」
伯父將煮金目鯛剝開,把一大塊魚肉浸在醬汁中,然後一口吞下。
接著又喝了一大口酒。我也吃了魚,感覺這是自己吃過最好吃的燉魚料理。
「好吃嗎?」
「是的,非常好吃!」
「來,空野同學也多吃點肉。」
這餐應該是所謂的宴席料理吧。我們吃了許多小菜、生魚片、燉魚,還有燉菜。結果等到肉類料理上桌時,肚子已經飽了。聽說後面還有從迷你天婦羅蓋飯、迷你海鮮蓋飯、雜炊飯之中三選一的飯類料理,最後還有甜點。我不禁心想,他們是不是想把我們養肥了再吃掉,整餐的分量就是如此豐盛。
不過神奇的是,眼前這盤咬下去就會爆汁的牛排,感覺像喝飲料似的讓人可以一直吃下去。尤其是在鹽和山葵的搭配下,和牛肉簡直是絕品,讓腦中只有「好吃」這兩個字,鼻子還能聞到山葵辛辣的香氣。真希望明天和後天都能吃到這樣的牛排。
「空野同學,你進了什麼樣的公司?」
「啊,是的。是物流公司的……」
當我談到就職的公司時──
「物流是企業的實力所在啊。在那種地方學東西很好。我和那家公司也有業務往來。」
「咦,是這樣嗎?」
「那是間給人不錯印象的公司。」
「哦~這樣啊。」
「嗯,你看起來也是個不錯的人。」
伯父笑著這麼說。
咦~!他在笑耶~!我忍不住多瞧了幾眼。以黑道電影的說法,他看起來就像正在為成功陷害敵對組織而開心似的。哇啊~這個人連笑容都那麼有沉穩的韻味。
「伯父,您也別笑成那個樣子嘛。」
我感覺氣氛已經變好了,似乎有機會讓他放下心防。
可是伯父似乎怎麼也無法接受「伯父」這個稱呼──
「你沒資格叫我伯父!」
只見伯父大聲喊道。
說溜嘴了……就在我後悔的同時,又赫然想到,這不就是有女兒的父親會說的經典臺詞嗎?這讓我心中感嘆地「哦哦……」了一聲。
伯父明顯已經喝醉了,臉上紅通通的。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我。
「仔細聽好了,空野同學!」
「是、是的!」
「退一百步,退一萬步講!我可以勉強承認你們的交往!但你沒有考慮要結婚吧!」
「不!我非常非常認真在考慮!」
「騙人的吧!」伯父如此表示。
「我沒有騙人!」
「為什麼選擇小春!」
「當然是因為她這個人很棒啊!」
「夠了!」伯父大喊一聲。
「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啊!我是不會同意你們結婚的!」
就在這時,幾位女侍者說著:「打擾了~」魚貫而入。看到站起身的伯父,她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伯父有些尷尬地翻了個白眼,默默地坐了下來。我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後來才想起來,這樣就像在卡拉OK唱到一半時,服務生進來的尷尬感。讓我心想……在這樣的高級餐廳體會到那種羞恥的遭遇,應該很難受吧。
伯父羞愧地坐了下來,接著趴在桌上睡著了。
伯父中間雖然起來上了幾次廁所,還是睡了一個小時。
這段期間,女侍者進來收拾餐具。我很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對方則是表示請冬月先生慢慢休息,待久一點也沒關係。
「我……我睡著了嗎?」
「啊,您醒啦。料理都吃完了喔。」
「我睡覺的時候,有沒有做什麼失禮的事?」
我接著說:「失禮的事嗎?」
「雖然不算什麼大事,您在廁所吐得很厲害。」
「這、這樣啊。」
「還有我不注意時,您就躺在走廊上睡著了。」
「哦……哦。」
「最誇張的是,您說要去捉中庭的錦鯉來做菜,差點跳進池子裡。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攔住您。」
聽到我這麼說後,伯父抱著頭沉默下來。
然後──
「真的嗎?」
他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我騙您做什麼。」
伯父緊握著原本放在額頭上的溼毛巾。
「你沒理由照顧我到這種地步吧?」
「那是因為──」
我決定說出真心話。
「我喜歡小春小姐啊。我當然會希望能得到您的認同,這點算計我還是有的。」
原本坐姿端正的伯父盤起雙腿。他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鈕釦。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接著他又說:「你就這麼喜歡小春啊?」
「是的。嗯。」
「你真的要選擇小春嗎?」
雖然還有些醉意,伯父的眼神十分銳利。
「是的。我就是要和小春小姐結婚。」
「小春的眼睛看不見喔。」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就算他現在指出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我感覺自己也只能做出「是沒錯」這樣的回答。
不過,我很快就修改了想法,把那句話理解為他在質問我的決心。
「我知道。我已經習慣了。」
「選個健康的女性不是更好嗎?」
「伯父說的話和小春一模一樣呢。三年前她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就說別叫我伯父了!」
伯父嗆得咳了起來。
我遞給他已經涼掉的茶,只見他一口喝下。
「叫您伯父有什麼關係嘛。」
他冷哼一聲。
「這會比你想像得要辛苦得多喔。沒有人知道她的病什麼時候會復發。」
「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生什麼病呀。」
「我的意思是她得病的風險比一般人還高。」
伯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讓我有些惱怒。我受夠他只會舉出缺點了。
「您從剛才開始就怎麼回事?小春有很多優點吧?她一直都笑口常開,會配合我開玩笑,不會放棄自己做不到的事,還有努力克服困難的堅強。請不要說她的壞話。她可是您的女兒啊!」
我不小心激動起來,於是立刻道歉:「啊,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伯父望著我睜大眼睛。
「你能為小春生氣呢。」
他低喃著:「我就做不到。」
「小春……小春小姐拯救了我。讓一直只會看別人臉色,什麼都做不了的我,慢慢有所改善。能遇到這樣的人,我不就只能認定是命中注定了嗎?所以,我想和小春小姐結婚。」
聽到我這麼說,伯父便「哇哈哈」笑了起來。
「命中注定嗎……」
他如此喃喃自語。
「這樣啊。說起來,我遇到陽華的時候,也是那麼想的呢。」
陽華應該是指伯母吧。
伯父的眼角皺了起來,開心地笑了。
「好吧,既然是小春的選擇,我也只能支持了。」
這麼說完,他又說要再喝一杯。
「您還是別再喝了……」
「你應該懂得男人之間交杯的意義吧?」
伯父拿起留在桌上的酒壺,往兩個酒杯中倒入日本酒。
「你要讓小春幸福喔。」
他這麼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我對媽媽說有話要說,卻遲遲說不出口。
在腦中反覆斟酌怎麼開口,又因看不見對方的反應而感到焦急,覺得必須趕快說出來。
「小春?妳怎麼了?」
聽到媽媽帶著擔心的語氣,我立刻脫口而出。
「我啊──」
然後,我慢慢把心中反覆思考的話說出來。
「我以後希望和驅同學結婚。」
媽媽聽了之後,高興地發出「哎呀呀」的聲音。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了,所以沒什麼好反對的。不如說我其實很歡迎呢。」
我能感受到媽媽也很歡迎驅同學。
沒想到自己的選擇能這麼快就得到認同,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感受到媽媽對我的信任,讓我的胸口暖洋洋的。
正當我想著驅同學這個人真是討喜的時候。
「如果妳要和空野同學住在一起的話,我也得一起住才行呢。」
媽媽突然這麼說。
「之前我問過空野同學『要不要住這間公寓?』,但這裡終究還是太小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大的房子。」
媽媽愉快地說著。
她果然會那麼說。
摸了摸媽媽幫我綁的髮圈。為了不讓我過得辛苦,不讓我跌倒,媽媽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
但是。
我覺得這樣不行。
「媽媽。」
我要明確地說出來。
「我想試試看自己一個人住。」
媽媽沒有回答。
「雖然妳一直幫了我很多忙,給了我很多幫助,而且我還有很多事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做到。儘管如此,我覺得總有一天必須要克服那些困難。」
「所以──」我接著說。
「所以,我希望妳能支持我。」
過了一會兒。
媽媽輕聲說了句:「小春……」
我自己也知道剛才說的話缺乏條理。
原本能言善道的我,此時想說出口的話就像糖果一樣在嘴裡融化。
一定是因為害怕吧。
一定是因為我也害怕離開父母。
但是。
「我啊──」
我覺得這些話必須表達出來,於是繼續說:
「如果以後同樣有了孩子,我想要能照顧那個孩子,也想要把所有家事都做好。如果孩子亂跑,我希望自己拉住孩子告誡他:『別跑啊~』也想在親戚的聚會中主動幫忙。我希望自己能做到那些事。」
說到這裡,我猶豫了一下。
我害怕她會否定我,要我放棄,說她會照顧我。
我害怕她會這麼說:
妳可知道媽媽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隨時陪在妳旁邊?
這讓我感到很恐懼,就好像被告知我這輩子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我不自覺地說了聲:「對不起。」
啊,這句「對不起」可能才是我對媽媽的真心話吧。
「妳明明幫了我這麼多,如今我卻說想要靠自己。這些話或許會讓妳傷心,但是我希望盡可能做到不靠媽媽的幫助也能生活下去。」
說到這裡,媽媽變得沉默不語,只是握住我的手。
媽媽將自己的手覆蓋在我的手掌上,用拇指輕撫我的手背。我聽到媽媽吸鼻子的聲音。雖然看不見,我感覺她一定紅了眼眶,讓我的眼眶也泛出淚水。
「媽媽,我給妳添了那麼多麻煩,一定讓妳很辛苦吧?我會努力的。」
聽到我這麼說,媽媽她──
「不會。」
如此回答。
接著──
「我從來都不覺得辛苦。」
她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可是我給妳添了那麼多麻煩。」
「其實也還好喔。畢竟小春是個不會讓人操心的孩子嘛。」
我的眼眶慢慢發熱。
不會讓人操心的孩子?
不可能。
沒有比我更讓人操心的孩子了。
「我明明生了那麼多病,眼睛也看不見了,害妳得為我做很多事耶?」
「就算是如此,我也從來都沒有覺得妳給我添麻煩。」
「但是!妳陪我去了那麼多次醫院。我能學會點字也是靠媽媽的幫助,智慧型手機的螢幕閱讀器用法也是妳花時間從頭到尾教我的啊!一定讓妳很辛苦吧……」
媽媽她──
「不會。」
再次如此回答。
接著──
「我從來沒有覺得辛苦過。」
她用平時那種如羽毛般輕柔的語氣,溫柔地對我說。
媽媽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從來都沒有覺得妳很麻煩喔。」
小春一直都是那麼想的嗎?
她在我耳邊細語。
同時輕撫著我的背,就像哄我一樣說:
「有孩子很幸福。這種幸福是無可取代的。早上叫妳起床、為妳做飯、一起吃飯、送妳出門,然後聽妳回家後講述一天發生的事,這樣的時光非常幸福。和妳在一起的時間是媽媽的寶物。所以,不要說妳給我添了什麼麻煩。」
聽到這樣的話。
聽到這樣的話之後,我除了哭,什麼也做不了。
明明給她添了那麼多麻煩!
她卻依然抱著我,溫柔地安慰我。
我想自己也許一直對媽媽有種愧疚感,一直很想聽到她說這樣的話。
我不斷像腹部痙攣似的抽泣,喉嚨深處發出怪聲。淚水不停地流出,不管怎麼用手背擦都擦不完。
「小春,能成為妳的媽媽,媽媽覺得非常幸福喔。」
「所以──」媽媽繼續說道。
「如果小春想更加努力,我當然會支持妳。」
媽媽摟住我的肩膀這麼說道。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但是,媽媽不是說『我們一起住』嗎?」
「傻瓜。」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我不是因為不信任小春才那麼說。是因為擔心小春才那麼說喔。」
媽媽!
我再也忍不住了。在媽媽懷裡放聲哭出來。
「小春一定做得到。既然做得到,就要好好努力喔!」
媽媽一邊這麼說,一邊撫摸我的頭。
「但是呢,小春。」
「嗯?」
「我其實有點寂寞喔。」
「所以──」她哽咽地說道。
「雖然我相信小春做得到,妳隨時都可以向我求助喔。」
她這麼說著,為我加油。
我要好好努力。
努力變得什麼都做得到,努力成為出色的大人。
努力到有一天,即使眼睛看不見,也能聽到別人說:「妳真是無所不能呢。」
不過今天就讓我盡情對媽媽撒嬌吧。
我這麼想著。
♪
之後和媽媽吃完晚飯時,驅同學就剛好打了電話過來。
他說自己跟爸爸要離開餐廳了,問我能不能去接他們。
我和媽媽便搭乘計程車去接驅同學他們。抵達現場時,驅同學和爸爸似乎正要好地勾肩搭背。媽媽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音,笑著告訴我兩人的模樣。
「空野同學,我們去銀座吧,銀座!讓我來教教你大人都玩些什麼~!」
「好了、好了。老公,你酒量那麼差,即使去那種地方應酬也馬上就會倒頭大睡吧。」
「我的酒量才不差!以前可是能喝一升呢!」
「是是是。以前是吧。想必你前世的酒量應該很好吧。」
我聽到媽媽制止爸爸的聲音。
「小春,讓妳久等了。」
「對不起。陪爸爸吃飯應該很累吧?」
「完全不會。反而是我害他喝太多了,真抱歉。」
驅同學溫柔地說道。
「老公,要上計程車嘍。」
媽媽發出無奈的聲音。
「老公!不要躺在後座上!」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生氣。
「看來沒辦法坐計程車了。」驅同學說。
接著我聽到媽媽的聲音靠了過來。
「對不起,妳爸爸躺在計程車後座上睡著了。我馬上再叫一輛計程車喔。」
「啊,不用了。我們就當作平時晚上的散步,走路回去吧。」驅同學這麼回答。
媽媽詢問我的意見,我說:「當然好啊。」
「那你們路上小心喔。」
於是媽媽坐上計程車回家了。
而我們則一起走夜路回家。
驅同學和爸爸吃飯的地方在新富町。
他說我們將沿著隅田川的健行步道穿過佃大橋,然後從平常散步的路回去。
十一月的夜晚有些寒冷,海風中混雜著一絲冬天的味道。就是宛如刺骨的寒冰,讓鼻子發酸的那種冬天味道。
「地上掉了很多櫻花樹的葉子,要小心別滑倒喔。」
驅同學這麼說著,引導我走到比較容易行走的路上。
「哇~步道旁的那些櫻花樹啊,葉子變成黃色和胭脂紅了。秋天真的到了呢~」
不用我開口,他就主動告訴我周圍的景色。
多虧如此,我能想像自己正走在被紅葉妝點的步道上。
在我的腦海中,右手邊是隅田川的漆黑水面,眼前則是一排染紅的櫻花樹。街燈照亮了色彩繽紛的樹葉,而驅同學就在我的右手邊。
驅同學為了和爸爸見面,特地穿了西裝。
「我果然還是喜歡櫻花呢~」
驅同學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
「妳可別說什麼以後要和朋友一起種櫻花樹喔。」
「咦?為什麼?」
「因為妳之前不是有說過『要一起放煙火』嗎?下次搞不好又要說什麼『一起來種櫻花樹吧!』之類的。」
聽到他那麼說後,我不禁笑著回答:「我不會說那種話啦~」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櫻花樹。
「我覺得櫻花是一種會陪伴人的樹。」
「哦?」
「它會開滿花朵來慶祝春天的到來,夏天時長出強健的葉子來抵抗炎熱;秋天時變紅來點綴寧靜的季節;冬天時感覺它會和我們一起忍受嚴寒。而這樣的樹到處都能看到喔。」
我抬起頭仰望天空,用看不見的眼睛望著櫻花樹。春夏秋冬的櫻花樹景色出現在我的眼前。
「所以,我很喜歡櫻花喔。」
「而且東京還是櫻花樹特別多的城市呢。」
驅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像是河邊之類的地方,春天的東京會開滿一整片的櫻花。」
驅同學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陪伴某人,一直在某人的身邊這種事,似乎很簡單,但其實並不容易吧。」
──那是需要特地努力才能做到的事呢。
我如此說道。
想著這大概就代表驅同學是在特地關心我。
我一直接受著驅同學的扶持。
注意到這一點時,我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驅同學就是我的櫻花樹呢。
和我一起度過四季的櫻花樹。一棵盛開的櫻花樹浮現在腦海中。
我抱緊靠在我右手上的驅同學左手。
可能是因為我突然抱住他,讓驅同學驚訝地「哇」了一聲。
夜晚的道路很安靜。
除了偶有汽車的行駛聲,就沒有其他聲音了。
在這平時充滿聲音的城市中,如此安靜的環境,讓我感覺彷彿走進只有我們倆的世界。
「欸,小春,我們停一下。」
驅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這景象很厲害喔。現在大樓和公寓的燈光都關掉了,所以夜空沒有那層透明的膜。可以看到星星。」
什麼?透明的?膜?
「什麼透明的膜?」
驅同學說:「果然會被笑啊。」
然後,他解釋什麼是「透明的膜」。
他說仰望東京的夜空時,總覺得城市的光芒形成一層膜,遮住了星星。那樣的夜空會讓人感覺逃不出這個夜晚。
「可是像這樣錯開時間就會發現,原來還是有星光閃耀的時刻。」
驅同學這麼說道。
「欸,驅同學。」
「什麼事?」
「你和爸爸聊了些什麼?」
「嗯~」驅同學發出沉吟,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說。
「我將來打算和驅同學結婚,所以拜託媽媽讓我自己一個人住。」
會不會有點操之過急了呢?
我這麼微笑著問,他便回答:「不,我很高興。」
「我向伯父說了。請他同意我和小春結婚。」
「咦?是這樣嗎?」
「是啊。」
「爸爸說了什麼?」
「他最後同意了。」
這樣啊。爸爸同意了啊。
「媽媽也同意了,要我好好加油。」
「哦,那太好了。」
「不過我在想喔,驅同學,這個順序是不是反了?」
「嗯?」
「拜託,別在那邊『嗯?』啦。」
一般來說,不應該是我們先決定結婚,再尋求對方父母的同意嗎?
「下次請找個機會好好向我求婚喔。」
我一邊暗自吐槽別讓我講得那麼明啦,一邊說:「我們走吧。」
然後驅同學──
「不用等下次,就趁現在吧。」
這麼說著,停下了腳步。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心跳加速。
他說現在?
「小春,準備好了嗎?」
「咦,現在嗎?」
「對,就是現在。」
他的聲音好溫柔,是我最喜歡的聲音。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驅同學摟住我的肩膀,感覺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請妳想像一下。」
「好的。」
驅同學像平常一樣拓展我的世界。
他一直陪伴著再也看不見東西的我,成為我的眼睛,讓我見識各式各樣的世界。
我閉上眼睛開始想像。
「夜已經深了。這裡是佃大橋。橋上除了我們兩個,沒有其他人。天空中布滿星斗,掛著滿月,橋下的隅田川倒映著星星,整座橋彷彿漂浮在銀河中。我們就站在這座漂浮在銀河中的橋的最高點,我在妳的面前單膝下跪。」
他這麼說著,牽起了我的手。
我們彷彿真的置身於銀河之中,驅同學宛如王子般牽起了我的手。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戴在小春的手指上。」
一股冰涼的感覺傳到我的無名指上。
「該不會是戒指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無名指確認。
然後,我不禁「咦?」了一聲。
「怎麼了?」
「沒有啦。只是上面好像有一顆……超大的寶石。」
「沒錯。現在小春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十克拉的巨大鑽石戒指。」
「十克拉未免太誇張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十克拉這個數字太誇張了,戒指上確實有一顆大到我能摸出來的寶石。他到底是從哪裡找來的?一想到這是為我準備的,胸中就暖洋洋的。
「妳再想像喔。鑽石在小春的手指上反射銀河的光芒,閃閃地發亮。」
我將左手舉到眼前想像。我的無名指上有一枚如萬花筒般反射銀河光芒的鑽石戒指。
「哇,好漂亮啊。」
即使看不見,我也知道這枚戒指此刻正閃耀著世界上最璀璨的光輝。
「為了隨時可以求婚,只要和小春在一起,我就會隨身攜帶它。」
我不由自主地說:「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我的眼眶發熱,胸中充滿了感動。
「欸,小春。」
「嗯。」
驅同學就像對待公主一般向我開口:
「我們結婚吧。」
他這麼對我說。
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但是我無法立即給出答覆。
「你真的願意娶我嗎?」
「我就是要娶小春。」
「我的眼睛看不見喔?」
「都這個時候了還說什麼呢。」
「我很容易吃醋喔。」
「有什麼關係,不是很可愛嗎?」
「而且,我比你想像得更不懂世事。」
「那可就傷腦筋了……」
接著,驅同學說:「我記得曾經保證過要好好說給妳聽的。」
他用清澈的聲音流暢地說:
「妳很努力,而且常常保持著笑容。」
「還有很多優點喔──」他繼續說。
「對待人很溫柔,聲音好聽,溫和的氣質讓人感覺很療癒,不過是個積極進取的人。從不忘記感恩,做事細心,內心堅強,笑點和我一樣,以及喜歡著我。這些就是我喜歡小春的地方。」
他這麼說完後──
「啊,說了十一個呢。」
順便開了個玩笑。
「和小春在一起時,我就會想要跟著努力,也會想露出笑容。」
「所以──」他繼續說。
「這些全部都是我選擇小春的原因。」
我感覺內心似乎被他緊緊抱住。
甚至讓我湧出「我可以這麼幸福嗎?」的想法。
所以。
「驅同學。」
「嗯?」
「抱住我。」
我希望不只是內心,要連身體都被他抱住。
驅同學將我緊緊摟在他的懷中。真希望我們倆就這樣融為一體,合而為一。多到雙手捧不住的幸福填滿了我的心。溢出的幸福彷彿化成淚水,從眼中潸然淚下。
「謝謝你,這是最棒的求婚。」
謝謝你給予我這麼多的幸福,謝謝你遇到我。
諸如此類的想法充滿我的心中。
「請跟我作個約定。」
「什麼約定?」
「無論我這個人有多麼麻煩,無論再怎麼辛苦,也不要對我有任何一絲的討厭。請你一直一直喜歡我。」
否則,我一定會崩潰。
這是我最真切的真心話。
「小春?」
驅同學溫柔地開口。
「這個要求很簡單喔。」
他對我這麼說道。
「所以放心吧。」
再次抱住了我。
「約好了喔。就這麼說定了喔──」我一邊說,一邊哭了。
在滿天星斗的銀河中,我被驅同學的體溫融化了。
†
教堂的大門打開後,穿著婚紗的小春向她的父親鞠了一躬。在管風琴莊嚴的音樂中,他們緩緩走上鮮豔的紅毯。
穿著婚紗的小春看起來就像一位披著仙女羽衣的天使。
自從我離婚後,阿驅就開始變得會假笑了。
他成了一個會察言觀色、與人保持距離,而且不肯表露真心的孩子。
身為他的母親,我當然很心痛。我責怪自己,認為會這樣都是我的錯。我儘量以開放的態度與阿驅相處。然而,阿驅始終沒有敞開心扉。
當阿驅說想去東京的大學時,我這個母親無法理解他的真正用意。我只能大概猜到他可能想離開這個城市,但沒想到這樣會讓我感到如此寂寞。
「我不會讓媽有負擔。」他的這番貼心話,反而更讓我心痛。
前往東京的那一天,在送他去北九州機場的車上,我們談到了未來的規畫。當阿驅說:「我大概會在東京就業。」這時我才意識到他真的要離開我了。那股寂寞感沉重到讓我只能無奈地想,阿驅已經是個大人了,應該讓他自由發展。
看著阿驅穿過機場的登機門時,我向他揮著手,感覺像是永別一樣。
我的心好痛,覺得自己沒有對他盡到母親的責任。
至少要讓他不會為金錢煩惱。
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就在某一天。
阿驅打了電話問候我,順便想找我作個諮詢。
從阿驅口中含糊不清的零碎訊息當中,我拼湊出他似乎喜歡上了一個身體狀況不好的女孩。與其說他想向母親尋求諮詢,不如說他已經無法自己應付,所以想向經驗豐富的大人徵求建議。不過,聽到許久沒有好好談一談的阿驅想向我諮詢事情,我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向我報告自己交到了女朋友。看來他最終還是和那個諮詢話題中的女主角交往了。
我很驚訝他會報告這種事。同時阿驅還告訴我,他的女朋友是一位眼睛看不見的人。我想阿驅一定是希望得到我的認同。
從交往之初就對我明說,代表阿驅有多麼認真。
說實話,當第一次聽到「盲眼的女朋友」時,我很驚訝。在兒子面前我表現得很坦然,畢竟那是阿驅所選擇的女性,但是我的內心其實很不安。
這樣沒問題嗎?為什麼你要選她呢?難道沒有和普通人交往的選擇嗎?
雖說我還不認識對方,心中自然而然產生諸如此類的失禮想法。
可是和那個女生交往後的阿驅明顯變了。
電話那頭聽到他沮喪的聲音頻率減少了。他開始經常會笑,開始談論自己。
改變阿驅的那個叫「小春」的女孩。
我想見見她。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當我想見她的時候,已經不在乎她的眼睛看不見這件事了。
小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阿驅要結婚的話,我希望對方是個能讓阿驅安心的人。
我覺得這點最重要。
然後,當阿驅帶小春來見我時,我由衷地感受到──啊,阿驅真的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對象呢。
我想小春一定是個吃過許多苦的人。
正因為吃過苦,才能成為一位如此體貼他人,常保笑容的人。
就像鑽石在深邃險惡的環境中努力閃耀,小春的笑容也給人某種無比的高貴感──我隱約有股這樣的感覺。
和小春在一起的話,阿驅一定能建立幸福的家庭。
有她在,我就可以放心了。
如此的安心感充滿了我的內心,讓我感到十分欣慰。
當阿驅帶小春來下關時,他跟我商量說想和小春結婚。
我二話不說就決定支持阿驅。
我堅信可以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託付給小春。
同時,我也想著有什麼是我能做的。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婆婆給我的鑽石。
『你買婚戒了嗎?』
當我這麼問時,驅回答他買了。他說自己打工買了某個品牌的時尚戒指。那是一枚鑲有幾顆碎鑽的時尚戒指。
『妳想想看,小春不是看不見嗎?我本來想準備一摸就知道有顆大鑽石的戒指。』
反正我就努力工作,等十週年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再送給她吧。
阿驅笑著這樣說道。
如果是上大學之前的阿驅,一定不會對我說那種話。他應該會一個人埋頭煩惱,然後自作主張地放棄吧。
想到這裡我就更加確信,與小春的相遇對阿驅來說是一件無比的寶物。
『傻瓜,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呢?』
我記得自己當時這麼說。
把那東西從衣櫥深處拿出來給阿驅看。
『項鍊?』
『這是已經過世的婆婆,也就是你奶奶送給我的結婚禮物。』
『妳還留著啊。離婚的時候沒被要回去嗎?』
『我和婆婆關係很好,她說這個就留給我。』
我記得離婚時,婆婆看起來很落寞。我清楚記得她含淚拜託我好好照顧阿驅。
『這條項鍊上的鑽石好大啊。』
當阿驅拿起項鍊對著光觀賞鑽石時,我說:
『給你吧。』
『咦?怎麼突然──』
『把這顆鑽石拿下來,重新做成戒指送給小春吧。』
『可以嗎?』
『可以呀。我要把第二重要的東西也託付給小春。』
阿驅問我:「那麼第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說那是祕密,沒有告訴他。
這麼一提,我都忘記婆婆拜託我照顧阿驅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要把這條項鍊送給阿驅妻子的事情。當阿驅說想送一個摸起來就知道有大鑽石的戒指,讓我見識到他對小春自然流露出的體貼時,我就突然想起了這條項鍊。
後來阿驅告訴我,他把項鍊重新做成戒指,向小春求婚了。聽到阿驅高興地說:「小春很開心。」當時我的心裡充滿了無限的欣慰。
在彩繪玻璃前,神父說出結婚誓詞:
「無論是生病、健康、富有、貧窮,妳都願意發誓以妻子的身份鍾愛、敬愛、憐愛妳的丈夫嗎?」神父對小春如此詢問。那是我做不到的誓言。
小春以愉快開朗的聲音回答:「是的,我當然願意!」
接下來神父也如此詢問阿驅。他說:「是的,我願意。」
「那麼請兩位交換戒指。」神父說道。
在這場互相將戒指戴到對方無名指的交換戒指儀式中,小春決定使用那枚戒指。
戒指的臺座上鑲著一顆碩大的鑽石。鑽石耀眼的光芒連從我這個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願他們兩人擁有光輝璀璨的未來。
但願他們能過著連從遠方都能目睹其光輝的美麗人生。
這樣我就能安心地待在下關了。
一想到這裡,我的內心就充滿了暖意。
鑽戒穿過小春的無名指。
小春笑了,阿驅也笑了。
阿驅臉上的笑容並不是以前那種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見到那副笑容,我的淚腺就彷彿決堤,淚水一波又一波地溢了出來。
小春罹患癌症時,我很自責。
當被告知她有失明的可能性時,我的心幾乎要碎了。
可是小春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我就必須盡自己的責任,拚命做好所有能做的事情。
只要聽說有對癌症有療效的中藥,我就帶她去看專門的醫生。無論是哪裡有賣對眼睛好的保健食品,我都會找來訂購。
儘管我很努力,病魔仍舊奪走了小春眼中的光明。
當小春失明時,我決定將餘生全部奉獻給她。
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補償。
對不起──我一直對女兒抱持這樣的想法。
對不起,沒能把妳生得身體健康。或許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著「開朗的媽媽」角色,就是為了掩飾那種罪惡感。
可是今天看到小春的婚宴,感覺稍微卸下了一點肩上的重擔。
婚宴約有五十人參加,大家都祝福著這對新人。雖然小春看不見,在切蛋糕和新人互相餵食蛋糕等環節都顯得非常開心。光是看到她的笑容,就讓我感到十分欣慰。
站在婚宴會場中央的小春穿著粉紅色的婚紗,成為聚光燈的焦點。
對不起,妳明明長得那麼可愛,卻被奪走了光明。
我又忍不住這樣想著。
「給媽媽。」
小春開始讀出寫給母親的信。
我和孩子的爸站在一起,聆聽小春的話語。
小春無法讀信,但她記住了所有內容。
「我一直都覺得媽媽很辛苦。
我曾經為此道歉過。因為自己的眼睛看不見,需要媽媽的許多幫助,我卻希望儘量什麼事都自己來,要求您讓我獨自生活。您一直以來給了我那麼多幫助,我卻說出那樣的話,真的很抱歉。
而媽媽以能包容一切的聲音,要我不用放在心上。
媽媽鼓勵我和阿驅一起獲得幸福。
我也想成為那樣的母親。
我想和阿驅一起為人父母。」
孩子的爸在身旁哭著大喊:「小春啊~」
因為他是現場的人之中哭得最慘的,反而讓我哭不出來。
他的反應誇張到我傻眼地唸了幾句。
小春真的要離開我們了呢。
想到這裡,就有種半個自己被抽走的空虛感。
這時小春開口說:「媽媽?」呼喚了我一聲。
「您過去已經給我許多的幫助。
從今以後,請媽媽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
我已經拿得夠多了。
從現在開始,該輪到我把從媽媽那裡得到的東西交付給孩子了。
真的很謝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接下來,就輪到我給予媽媽賜予我的那種幸福了。
想到這裡,我就興奮得不得了。
我終於明白,原來世上還有如此令人興奮激動的事。
媽媽。
謝謝您給了我這樣的幸福。
謝謝您把我生成這樣的我,我真的很幸福。
我獲得了許許多多的支持。
有許許多多的人給予我溫暖。
還有,我遇到了阿驅。
再說一次。
謝謝您生下我。
謝謝您成為我的媽媽。
我也想成為像媽媽一樣的人。」
聽到這些話,我再也忍不住了。
沒想到她竟然會對給予自己那種艱難人生的我說:「謝謝您生下我。」淚水不斷湧出。我摀住了嘴,忍住啜泣聲。
司儀宣布:「請新娘的媽媽說句話。」接著將麥克風遞給了我。
我都已經哭到說不出話了,為什麼還要把麥克風拿過來啦,真的很傷腦筋耶。
「小春。」
我才應該謝謝妳讓我把妳生下來。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
不知道為什麼。
每當健康狀況變差時,我都會想聽聽阿驅朗誦的《安妮日記》。
我用手摸索著找到那臺錄音機,然後戴上耳機播放聲音。
相識還沒多久的驅同學的青澀話音流進耳中。
一聽到那種努力唸出文章的聲音,我的心情就平靜了下來。
這次的狀況不太樂觀。
雖然和阿驅結婚後生下咲良,過著一帆風順的生活,去年檢查時發現了乳癌。儘管努力接受治療,最後仍舊無計可施,只能轉為安寧照護。
既然要接受安寧照護,我就選擇在家進行。
不可思議的是,我既不覺得痛苦,也不覺得難受,反而是想要全力治好病的時候更為辛苦。
現在的我能和阿驅,偶爾還有咲良一起過著悠閒的日子。
雖然時日無多,我仍然希望能和家人一起歡笑生活。
趁著阿驅外出買晚餐的時候,我靠在床上沐浴著陽光。在溫暖的光芒籠罩下,聽著阿驅的聲音回想起往事。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想要留給賜予自己那麼多幸福的阿驅一些東西。
想了又想之後,我想到了。
等《安妮日記》的朗讀錄音結束後,我按下錄音機的錄音鍵。
「給阿驅。首先,請原諒我先你而去。」
我儘量用堅定的聲音,表達我希望他今後也能過著快樂的人生。
「對不起。這次可能很難撐過去了。」
真的很抱歉。儘管我心裡這麼想,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特別悲傷。
當然,我很遺憾得留下阿驅他們,獨自離開人世,可是我已經得到許多美好的事物了。
想到這裡,我就感到非常、非常地幸福。
阿驅向我求婚後,我們訂婚了,然後開始過著住在彼此附近的獨居生活。像通勤婚姻般互相往來對方家裡一段時間後,我竟然懷孕了。
雖然我得再次休學,還被爸爸罵了一頓,經歷了許多困難,我一點也不後悔。沒想到我真的有成為人母的一天。
我們開始同居,然後登記結婚了。
接著,趁著肚子還沒有變大,我們舉行了婚禮。
我選擇了那枚戒指用在婚禮上的交換戒指儀式。阿驅說想準備一枚我摸得出有顆大鑽石的戒指,香子婆婆說希望我能繼承她的嫁妝。得知他們兩人的心意,讓我感到無比的欣喜。
在婚宴上,阿驅一邊吐槽聚光燈很刺眼一邊作了致詞。優子和鳴海同學也來了,很多人都到場祝福我們。我也讀了寫給媽媽的信,而爸爸哭得最厲害。
然後我還經歷了生產。
無法看到即將出世的孩子長什麼樣子,讓我感到不安與遺憾。但是當我把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抱在懷裡時,所有的擔憂都消失了。
啊啊,謝謝妳讓我把妳生下來。
她摸起來軟軟的~如此的幸福占據了我的胸口。
我們給女兒取名「咲良」。
希望她能成為一個為他人帶來笑容的人。我們帶著如此的願望給她取了這樣的名字。
在阿驅的協助下,我們一起努力養育孩子。
雖然這段生活忙碌得時間彷彿一眨眼就過去,我感到非常幸福。
啊啊,爸爸和媽媽以前也是懷著這種心情吧。
當上母親後,我更加感謝他們把我拉拔長大。
復學之後,我把咲良交給媽媽照顧,然後去上大學。雖然每天在育兒和大學之間忙得不可開交,我感到非常充實。因為回家後有咲良和阿驅在等著我。
咲良三歲後,就在我們終於適應了忙碌生活的那年暑假。
我和阿驅回到下關探親。
雖然香子婆婆儘量抽空來了東京幾次,我們還沒帶咲良去過下關。
而且,我想去阿驅說「人很多喔~」的關門海峽煙火大會看看。
『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我們在阿驅推薦的壇之浦,也就是關門大橋的下面等待煙火發射。
咲良說:
『媽媽,媽媽。』
『對不起,小春。她比較想給媽媽抱。』
『沒關係。我來抱她。』
我從阿驅手中接過咲良,將她抱在胸前。
我感受到了咲良的體溫。當我聞著咲良身上牛奶般的香氣時,聽到「砰」的一聲炸響。
『她在笑喔。剛才明明還那麼害怕。』
咲良不停地笑著。煙火炸開的聲音也不斷傳來。
我的腦海浮現出布滿一整片煙火的夜空。
但願咲良也能有一段如綻放煙火般多采多姿的人生。
我這麼期盼的同時心想,能擁有思考這種事的人生,真是幸福呢~
在錄音時,我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天的煙火。
「阿驅,
你該不會以為我有什麼遺憾吧?
如果說丟下阿驅和咲良離開這個世界算是遺憾,那確實是個遺憾。
但是,十九歲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想到這點,我還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自從我向死纏爛打的阿驅投降,決定不再放棄你的那天起。
自從決定不放棄人生的那天起。
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
每一個瞬間,都像煙火一樣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是啊。
阿驅與我相遇,選擇和我在一起。
你給予我的這些日子,在我心中散發著光芒。
「啊啊,我好幸福。我的人生好幸福呢!
謝謝你,阿驅。
感謝你與我相遇。感謝你選擇了我。」
我由衷地從心底說出這些話。
有時我會思考。
幸福到底是什麼?
我想應該就是能遇到願意陪伴自己的人吧。
在無數的可能性中,我們奇蹟般相遇。
世上有這麼多人,你卻選擇了我。
這個不就是幸福嗎?
閉上眼睛,和阿驅一起度過的五彩繽紛的日子就浮現在腦海中。
能遇見阿驅,真是太好了。
後記
讓各位久等了。
剛開始時,本作是以空野驅的視角撰寫的。
等到寫完之後,我對責任編輯說了這樣的話: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全部重新改寫成冬月小春的視角嗎?」
在與責任編輯討論內容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極彩」其實是小春的故事,因此非常想重寫。儘管說出這樣的話,我也做好了因為必須重新規劃時程表而被罵的準備。畢竟我認為作出導致書籍延後出版日期的行為,在商業往來上是不對的。可是編輯竟然說:「我很想讀讀看那個版本。」然後還說:「我願意等,請您寫出來吧。」
這些話讓我非常開心。
那或許只是他隨口說說的。
但是我覺得對作家來說,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話了。
正因為有編輯的這番話,本作才能以現在的樣貌出版。
我有時候覺得,說到底一切都是緣分的安排吧。我投稿GA文庫大賞,遇到這位責任編輯也是如此。驅與小春的相遇,對他們來說更是無上的幸福。
因為前作《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我建立了許多緣分。向我問候的書店店員、為我舉辦簽名會的animate池袋本店的各位員工、接受我取材的東京海洋大學的各位職員、負責漫畫改編相關工作的各位人士、在「這本輕小說真厲害!」中支持我的各位讀者、在社群網站上支持我的大家、前輩作家們、編輯部的各位編輯,以及raemz老師。我很感謝這些緣分,也非常期待未來與更多人的相遇。
如果您能從本作中獲得這樣的感受,那麼我就覺得值得了。
本作之所以能送到各位手中,得感謝許多人的協助。
將本作的文字完美地化為圖片的raemz老師。
看到小春由衷地露出笑容,我真的很開心。
中村責任編輯、寫下感想評論的各位讀者,以及從印刷到銷售的所有相關人員。透過這麼多人的支持,才能將本作送到您的手中。我由衷、深深地感謝大家。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此外,我的新作《夜晚過後將迎來早晨(暫譯)》也會與本作在同一天於書店上架(註:本文所指皆為日本當地的販售狀況)。如果不嫌棄的話,也請您參考一下。那是我用心撰寫的作品,但願它能在您的心中留下一些感觸。
那麼,我會繼續努力下去,希望能得到各位的支持。
志馬なにがし
引用文獻:
《Midstream:My Later Life》 Helen, Keller
日文翻譯版:《わたしの生涯》岩橋武夫譯(角川文庫)
中文翻譯版:《永不放棄的海倫凱勒:我的後半生》郭庭瑄譯(愛米粒出版)
參考文獻:
《いっしょに走ろう》道下美里著(芸術新聞社)
《ヘレン•ケラー光の中へ》島田惠譯/高橋和夫監修(めるくまーる)
取材協助:
國立大學法人 東京海洋大學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