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莲痛彻地体会到迪雷的深深悲伤。萨妮娅好远，伸手也够不到。二人之间所相隔的距离如同永恒，令人绝望。这是如此令人不甘，如此令人难受，如此令人悲伤。连怀着恨不得把心脏吐出来的心情，大喊

「告诉我，萨妮娅！『那家伙』是谁！我要杀了他！我绝对要杀了他！」

「……不要，我不说」

「为什、么」

「说出来哥哥会被盯上的，所以我不说」

萨妮娅把手指束在嘴唇前面，作怪地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此时萨妮娅似乎发觉到了一件事，不解地脑袋一歪。

她抬头看向正抱着自己走的『安妮』。

「再不把我扔下就要爆炸了」

「不，我和你一起」

「咦」

萨妮娅诧异地张大了双眼。这话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整张脸都僵住了。『安妮』面对前方，笑起来。这是她头一次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

「我在海边小镇上交到了朋友……那就是你」

「……啊」

美人鱼倒在海岸边。

有人发现并救助了她，那就是萨妮娅。

莲顿时回想起三个人一起走在海边的时光。在呼呼的海风中，听着两个少女的欢声笑语。萨妮娅和『安妮』一起往前走，二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明明，打算杀掉你」

萨妮娅茫然地说道。她对『安妮』诉诸过杀意，周妈说一切都是『安妮』害的。但就算这样，『安妮』却像全都没发生过一样，脑袋一歪，说

「所以，那又怎样？」

「你……」

「我一直都希望这样」

『安妮』说道。她说，她好希望带上你一起逃掉。

一定是，在那个海边小镇上做出错误的选择之前。

因为，就连毁掉那个小镇的理由都是

那里让自己珍爱的朋友们痛哭流泪了。

的的确确，很早很早之前

他们就该选择逃跑。

从前有两个孩子。

莲，还有萨妮娅。

美人鱼来到了那里。

那个时候，稚嫩的小手

一定是牵在一起。

「……谢、谢……那、个」

「嗯」

「我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喊你姐姐吗？」

「我很乐意」

『安妮』说道。萨妮娅笑起来。

莲拼命往前爬，肉快被撕断。

安妮紧紧抱住莲，哭着死不松手。她就像个小孩子不停哭诉——不能走，不要走。

血流出来——莲，不要走。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所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听到这一声哀求，莲感觉到力量从身体里散去。而他又发觉，自己已经赶不上了。海边那情景，最后将在眼前重现。蓝蓝的波涛，少女们的笑容。

「安妮姐姐」

「嗯，萨妮娅」

仿佛过去那样

二人欢快的声音。

「我们不是孤身一人呢」

「……是的，没错」

就这样，孤独的一个人和一个人

终于合成了两个人。

安妮和萨妮娅手指交扣在一起。

然后，下一刻

爆炸，发生了。

• 　

有人

有人在喊叫。

声嘶力竭，稀里哗啦，哭喊个不停。

莲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

同时，他听到了话语。

活下去，你要活下去，莲。

再难过也要活下去。

是你的话，一定能改变世界。

视野突然聚焦于现实。她被弄得浑身是血，这肯定是因为莲乱动造成的。然而，她的表情没有透出痛楚。她深深地凝视着莲的眼睛，断定地说

「你一定能让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里不复存在」

莲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只有名字从嘴里零落。

「……………………『安妮』……………………萨妮娅」

莲一个劲哭。

如咆哮一般哭个不停。

安妮没有再多说，紧紧把莲抱住。

拖着快割碎的脚，继续支撑着他。

莲在怀里，一颗颗泪珠不住地掉下去。

嘴里喊着，已经再也回不来的，珍视之人的名字。

• 　

柱子似乎在萨妮娅死去的同时停止了运作。

噗呲一声，结界断开了。

将内外隔离开来的障壁随之消失。

学园总算得到解放。

此前藏身某处的鸦群腾飞而起。

飘落的漆黑羽毛，仿佛告诉大家已经落下帷幕。

夜色消散。

漫长而惨烈的魔导战争，宣告结束。

许许多多的人被杀。

许许多多的人死掉。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学园再次重回正轨。

魔导书学园对败者严厉，对胜者宽容，从不回头看一眼死去的学生。要说有什么变化，顶多就是阿玛基斯被学生们刮目相看了吧。他如今在『小鸠』班上大受欢迎。被平安保护住的『小鸠』班学生一个不少，全都活力四射。

平静的日常继续下去，仿佛在说此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莲和安妮

没有回到他们当中。

• 　

「……差不多了呢」

「嗯」

莲回应安妮。

森林里，二人正在等待尤古洛·蕾丽雅派来接他们的马车。

二人一路隐秘移动。这是因为，他们持有异能和禁书的事情已经暴露给了将萨妮娅和『安妮』当作棋子驱使的那两个大魔法师。

也许是在情报方面占了领先优势，那两个大魔法师尚未行动。但显而易见，莲和安妮，到时候必然会成为他们新的棋子。莲想到这里，便向尤古洛·蕾丽雅求助。

得到的回应非常简单。

『立刻给我回来』

『把女朋友带上』

才不是女朋友——莲并没有这样顶嘴。

他们离开学园的事情，连『小鸠』的同学们都没告诉。

但是，他们向自己特别的朋友们——贝涅、阿玛莉莉莎、迪雷好好地告了别。

贝涅拼命地挺住快要耷拉下去的耳朵，说

「一定，决定还要再见面啊」

阿玛莉莉莎把手紧紧按在胸口，坚强地说

「哪怕分离，我也是您的妻子。我们一定会再续前缘」

迪雷深深地点点头，立下誓约

「莲氏遭遇危机的时候，我一定会赶过去」

一切都是美好的回忆，

都是对未来的坚实希望。

• 　

「好想再见面啊」

「会重逢的，一定会」

莲和安妮彼此说道。

沉默为迟疑了一阵。马车还有段时间才到。

莲清了清嗓子，下定决心，问了过去

「……距离你焚书的期限，还剩多久」

「因为将『另一个我』所持有的禁书全部回收了，所以其实就快……不，撒谎不太好呢。该说，现在就可以了吧」

安妮悲伤地说道。莲有种感觉，已经用魔法治好的脚发出刺痛。他向安妮瞪过去。人所能承受的丧失终究有着极限，她不能在继续失去了。

他严肃地，将感情道了出来。

「我决不允许那种事发生。我岂能不止失去萨妮娅，连你都要失去……你有本事就死一下看看，这次我一定随你而去」

「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现在还活着。我不能把你牵连进来呢。少年啊，你的仇人……其实就是你自己，不过事情已经做了个了断」

安妮平静地讲道。那是已经把许许多多的东西放下，心灰意冷的口吻。

她细细品味着事实，讲

「我们之间就是那样的约定。我们的搭档关系已经可以解除……」

「我说啊，我才不是想说那种事。啊啊，真是把我急死了」

说完，莲把安妮拉向自己。

她没有抵抗，所以他没有停下来，做到了最后。

嘴唇与嘴唇重合一起。

莲轻轻一贴吻过之后便把身体离开，像表白一样对安妮说

「这就是我的回答」

莲感觉脸颊发热，同时窥视安妮的反应。只见安妮愣着，眼睛瞪得滚圆。

然后，那对眼睛里落下泪水。

你就那么不愿意吗？莲慌张起来。但安妮激烈地摇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少年，果然我要是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过去，身穿禁书使长裙的她曾舔着莲的血，这样轻声说道。她或许是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边哭着，一边讲出这么说的原因

「这不是让我想要继续活下去了吗」

她先是嘤嘤抽泣，没过多久变成嚎啕大哭。莲用手指替她擦掉泪水，就像曾经安妮那么做过的一样，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她。

「活下去」

莲，诚挚地说道。

「你讲过，是我的话就能改变世界。我首先就要改变你的命运。然后，我还要和你一起打倒萨妮娅的仇人，然后改变这个世界」

为了不再有任何人需要哭泣。

为了不再有任何人需要悲伤。

「所以，你就在我身旁展露笑颜吧」

「就像让我当你的伴侣一样呢」

「不是像，你就是我的伴侣。你不够说过了吗」

「是啊」

你，成为我的伴侣吧。

莲和安妮，由此开始。

而在最后，抵达此处。

「安妮，你做我真正的伴侣吧」

「莲，我早就是你的伴侣了啊」

不久，迎接的马车抵达了。

抵达超越搭档关系的二人身边。

悲伤没有散尽，绝望还会继续，今后一定还会遭遇噩梦。

即便如此，莲和安妮也心怀决心与希望，迈出脚步。

莲的脖子上挂着萨妮娅的钥匙。

安妮胸前藏着『安妮』的钥匙。

两只钥匙闪耀着点点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