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或者是序章

  終章,或者是序章

  序章,或者是終章

  我一直到最近才聽說「在宅善終」這個名詞。

  生命所剩無幾的罹癌患者,拒絕在醫院接受治療或者在安寧病房進行臨終醫療,選擇在自己已經住習慣的家中和家人一起度過人生最後的時光。聽到和我同住的兒子媳婦說出這個選項,讓我覺得好幸福。

  雖然對兒子媳婦和孫女造成困擾也令人於心不忍,但我很開心而且也馬上就相信大家想陪我一起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我以不使用抗癌藥物、不接受維生醫療這兩件事為條件,選擇了在宅善終。

  我今年七十三歲。死亡可能來得有點早,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絲毫恐懼或不滿。晚年在偌大的家裡,有愛妻、可靠的兒子、溫柔的媳婦、可愛的孫女作伴。即使明天就要在痛苦中停止心跳,只要身邊有家人,就可以笑著離開了。我這一生過得很幸福。

  只是,接下來這三天,我無論如何還不能死。

  對著戴在左手腕上的穿戴裝置,用語音輸入三天後的日期,就會跳出行事曆功能中的預定行程:「八月十七日,上午十點,昭和路十字路口,穿緊身衣的女人。」

  昭和路的十字路口是這個城裡最大的十字路口,距離我家只有徒步二十分鐘路程。穿緊身衣的女人則是立在路口旁的銅像名稱。

  三天後的早上十點,昭和路十字路口,穿緊身衣的女人。

  任憑我再怎麼回想,就是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行程。

  我使用的裝置,每到月底就會自動提醒下個月的行程。我因為這項功能才得知這個行程,但是,這究竟是和誰的約定呢?又是在什麼時候輸入這個行程的呢?我想破頭也想不起來。

  會不會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偷偷用我的裝置輸入呢?

  然而,裝置採用聲紋辨識,照理說其他人應該無法操作。話雖如此,無論是什麼功能應該都有一些破解技巧才是。我心想既然如此就問問家人,結果大家都說不知道。孫女還很過分地說:「應該是爺爺忘記自己輸入過吧?」我實在不想承認自己有這麼老糊塗。

  不過,我也想不出家人有什麼理由要對我說謊。我最近開始覺得……照這樣看來,說不定真的是我忘了自己曾經輸入過。

  其實,不管是誰輸入都無所謂。

  三天後的上午十點,只要去昭和路的十字路口看看就知道了。那裡會有什麼等著我呢?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最令人期待的一件事。

  所以──接下來這三天我還不能死。

  我關掉枕邊的燈,躺在床上準備就寢。醒來之後就剩下二天。幸運的是我最近身體狀況很好,甚至樂觀地認為二天後稍微外出應該不成問題。好久沒有去那個十字路口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很興奮,閉上眼睛感覺自己今晚應該可以做個好夢。

  不過,聽到敲門聲後,我馬上又睜開眼睛了。

  「請進,門沒關喔!」

  我沒有起身,只開燈迎接來訪的人。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的是小學五年級的孫女──小愛。

  「爺爺,你睡了嗎?」

  「還沒,我才剛躺下來而已。」

  「身體怎麼樣?」

  「不錯啊!」

  「我可以和爺爺聊一下嗎?」

  「當然啊!進來吧!」

  小愛靜靜關上背後的門,好像在猶豫什麼,遲遲無法開口,怎麼看都覺得很不對勁。平常的小愛不會這麼溫吞,她一向是有話直說的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怎麼了?跟爺爺說說看。」

  我坐起身子,盡量用溫柔的語調向小愛搭話。

  就算是家人,好像還是會對同性比較嚴厲,對異性比較寵溺。比起嚴厲的奶奶,孫女還是比較黏我這個比較寵她的爺爺。當然,奶奶也很喜歡小愛,正因為奶奶會嚴格鞭策,我才能放心寵她。

  小愛低著頭,就這樣靠過來,把臉埋在我的胸口,開始緩緩地哭了起來。

  仔細想想,小愛每天放學回家就會馬上來我房間說「我回來了」,今天卻沒有來。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嗎?但是,我刻意不問,只是默默地輕撫小愛的頭。

  小愛哭了一陣子,才開始抽抽噎噎地說話。

  把小愛斷斷續續的話語連接起來之後,就知道這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大事。

  簡單來說,小愛今天跟同班的男生告白,但是被甩了。

  對小學生來說可能有點太早,但我也不會因此輕視小愛的眼淚。我反倒覺得可愛的孫女是因為這點事情而哭泣,真的是太好了。

  「早知道……不要……告白……就好了!」

  就算我覺得理由很可愛,但是她本人現在比全世界任何一個人都還要悲傷。我輕拍小愛的背,想盡我所能給她一點安慰。

  「小愛,給爺爺看看妳的IP。」

  我拉起小愛的手,指著她手上的穿戴裝置。眼睛紅腫的小愛,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然後開始操作裝置。

  全像投影放大顯示的畫面中,IEPP這幾個字母下方顯示六位數的數位數字。整數為三位數,中間夾著小數點,而小數也是三位數。小數的三位數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不停變動,而整數的三位數則顯示著明確的數字。剛好這組數字是「000」。

  小愛現在小學五年級。既然如此,學校應該已經有教過基礎常識了。

  「小愛啊!妳剛才說,要是沒告白就好了,但是爺爺不這麼認為喔!我覺得小愛鼓起勇氣告白真是太好了。」

  「為什麼?」

  「妳在學校已經學過平行世界了吧?」

  「嗯。」

  「因為小愛告白了,所以在其他世界會產生不同可能啊!雖然在0世界的小愛被拒絕,但是在其他世界一定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喔!」

  「……就算其他世界的我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但是這個世界的我還是被甩了,這樣根本沒意義啊!」

  「才沒這回事。無論哪個世界的小愛,都是小愛喔!小愛曾經去過2和3的世界吧?」

  「有去過幾次。」

  「那妳會討厭那個世界的爺爺嗎?」

  「當然不會!」

  「謝謝妳。爺爺也一樣喜歡從其他世界來的小愛喔!」

  「嗯……」

  「平行世界會呈現這個世界未實現的可能性,所以小愛的勇氣一定會在某個世界獲得回報。在不同世界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個小愛一樣也是小愛啊!也就是說,小愛的告白並沒有白費。」

  「……我不太懂耶。」

  果然,對小學五年級的孩子說這些還是太早了吧?每個人對平行世界的想法本來就各有不同。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因此十分苦惱。不過,嘟著嘴巴說自己搞不懂的可愛孫女,現在已經不哭了。讓她思考別的事情,轉移悲傷的情緒,這種虛應故事的方法還真是只有大人才想得出來。

  「這樣吧,我用小愛也聽得懂的方式說好了。小愛雖然被甩了,但也因為這樣獲得之後可以和世界上的某個人在一起的機會啊!小愛一定會遇到更棒的男生,到那個時候,再開始談戀愛吧!」

  「更棒是多棒?」

  「嗯……像爺爺一樣?」

  「不行!小愛喜歡更年輕一點的人!」

  我被自己的孫女甩了,其實還滿受打擊的。

  無論如何,小愛看起來暫時恢復活力了。是因為年輕,所以才這麼快就走出情傷嗎?還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又會再度落淚呢?

  我目送小愛走出房間的背影,再度躺回床上關掉房裡的燈,閉上雙眼準備迎接明天。

  或許以後的某一天,小愛會在早上醒來時,移動到今天告白成功的平行世界,然後對那短暫的幸福感到困惑。如果是這樣,她可能會不想回來,也有可能覺得還好沒有告白成功。

  如果有那一天,我要問問取而代之從那個平行世界來的小愛:

  在那個世界的我,說了什麼話祝福告白成功的妳?

  我想,應該和現在心裡想的相差不遠吧!


  當天很不巧,身體狀況從早上就不太好。

  但是我仍然瞞著家人,只帶著藥和錢包就出門了。

  「我出去一下。」

  「好,路上小心。」

  可能是相處太久了,總覺得妻子早就看穿一切。或許也是因為相處久了,所以她什麼也沒問就讓我出門。

  八月十七日,早上九點半。我前往昭和路的十字路口。

  自己走過去太吃力,所以我坐上平常使用的電動輪椅。如果想加速的話其實時速可以達十公里以上,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急的了。我看著過去曾經昂首闊步的街道,慢慢地以時速四公里前進。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年輕的時候。以前沒有那種建築物、那座雕像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這間店怎麼一直沒倒……我一一將回憶與這個城鎮的樣貌重疊,把這些光景烙印在腦海裡。因為,以後大概沒有機會可以像這樣外出了。

  速度好像有點太慢了。我本來預計提早十分鐘到,結果一看時鐘,發現已經快要十點了。

  昭和路的十字路口把這個地方都市的市中心分成四等分,是此地的最大十字路口。

  當然,交通量也很大,採用人車分離式的號誌。據說以前有座橫跨所有道路的巨大天橋,不過因為橋墩會遮蔽視線,實在太危險而被拆除。我很喜歡在舊照片上看到的天橋,經常在這裡停下腳步,想像自己往上走然後穿越天橋的樣子。

  這個十字路口雖然有著這樣的回憶──

  但是我到達現場之後,仍然想不起任何有關今天這個約定的事。

  今天早上十點,昭和路的十字路口──這個謎樣的行程,不知道什麼時候輸入穿戴裝置。我本來抱著些許期待,或許真的是我忘記自己輸入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實際到了約定的時間或許就會想起來……結果還是一無所知。

  十字路口西南方的角落旁,有一小片不算寬廣也稱不上是公園的區域種植著綠色植物,穿緊身衣的女人就在那裡。羞澀地用手遮住胸口的豐滿少女銅像是從我出生以來就一直有的東西。雖然我已經看慣了這座銅像,卻完全不知道這是以誰為藍本製作、建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約定的地點應該就是這裡,但是除了等紅綠燈的人以外,看不出來有誰在等我。我停下輪椅,茫然地看著銅像,突然感覺到好像有人在看我,於是急忙移開視線。

  行人號誌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綠燈,原本在等紅綠燈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斑馬線另一頭有很多人朝我的方向走過來。這裡本來就是地方都市,和那些在電視上看到的大都會相比,人潮算是少很多了。

  我不由自主地看著人們過馬路。

  幾乎所有人都過了馬路,但紅綠燈仍然沒有閃爍。這是為了讓行人有更長的時間穿越馬路,所以號誌變換速度才會較慢。

  在人群之中,有名女孩一直站在斑馬線上。

  明明只差幾步就能過來這一側,但是她既不往這裡走也不往回跑,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就算行人穿越馬路的時間再怎麼長,一直站在那裡未免也太過危險了。我推動輪椅靠近斑馬線,對那個女孩說:

  「妳好!妳怎麼一直站在那裡呢?很危險喔!」

  女孩聽到我的聲音便回過頭來。應該是國中生吧!她穿著白色的洋裝,留著一頭又長又直的漂亮黑髮,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那孩子一看到我,就微微歪著頭天真無邪地說:

  「你來接我了嗎?」

  迎接這個說法是有點誇張,不過就行為來說其實也沒錯。就在這個時候號誌開始閃爍,所以我便順著那孩子的話回應:

  「嗯,我來接妳了。所以妳過來,我們一起走吧!」

  我說完伸出手,女孩看起來很開心地笑了。

  接著,她竟然當場消失了。

  我伸出的手還沒收回來,就這樣僵在那裡。

  號誌不久就切換了,車輛開始在眼前駛過,所以我只好先把輪椅往後移並回到銅像前。我再次望向斑馬線,但少女果然已經不在那裡了。

  原本就在我眼前的少女,突然平空消失了。雖然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突然遇上,果然還是會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簡而言之,我現在應該是平行跳躍──跳到平行世界裡了。

  所謂的平行跳躍是一種現象,意指與同時間內某個平行世界的自己交換意識。地點沒有改變的話,表示這個世界的我也在同一個地方。既然如此,應該是相對而言比較接近的世界,但是少女整個人消失的話,就代表不是2或3這麼鄰近的世界,大概是跳到10左右的平行世界吧!我已經很久沒有跳這麼遠了,如此看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0世界的少女可能已經被車撞到了。

  不對,話說回來今天我還沒確認過IP。也就是說,有可能在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就已經在某個別的世界,而現在則是回到0世界。

  我為了確認IP,用語音操作手腕上的裝置,叫出IEPP畫面顯示六位數的數位數字。如果數值為0的話就是0世界,但是……

  但是畫面顯示的不是數字,而是「ERROR」。

  「壞掉了嗎……?」

  怎麼會這樣?這下我連自己在哪個世界都不知道了啊!

  如果現在是0世界,而少女在斑馬線上是某個平行世界,那我也無計可施。但是如果反過來,現在是平行世界,而少女在斑馬線上則是0世界的話……真是令人擔心。前往0世界的我,有沒有救到那個孩子呢?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馬上確認自己在哪個世界呢?我本來想問問路上的行人,但是發現看了其他的人IP也無濟於事。雖然去市公所就可以拿到替代用的裝置,但是需要多重審查,所以也不能馬上取得。

  有沒有什麼方法呢?就在我想方設法的時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話說回來,「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個世界」這在以前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某個科學家證實平行世界的存在,發現其實人類在不自覺的狀態下,經常移動到平行世界。從那之後經過數十年,現在這已經變成小學都會教的一般常識,但過去平行世界這種概念只存在虛構小說之中。我現在的狀態,應該只是回到那個時候而已吧?

  當時,平行世界就這樣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第一次意識到平行世界,剛好是在我滿十歲的時候。

  第一章 幼年期

  七歲的我已經了解離婚這個詞的意義,被問到想跟父親還是母親一起生活的時候,也毫不慌亂地說出答案。

  父親是學界知名的學者,而母親娘家是大財主。無論跟著誰,金錢上感覺都不會有問題。既然如此,只要隨自己的情感決定即可,而我最後選擇跟著母親。但這並不是因為比起父親我更喜歡母親,而是我認為跟著父親會妨礙他的研究工作。

  父母離婚的原因,似乎是因為話不投機。父親經常留宿研究所,偶爾回家時會告訴母親研究的內容,但是母親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父親總是抱著「自己了解的事情對方理所當然也要了解」的想法說話,所以和母親之間的日常對話才會搭不上線。當時,我經常看到母親自己一個人苦惱的背影。

  因為父親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判斷自己不要待在他身邊比較好。不,那時候的我應該沒有想得這麼深。

  有趣的是,父母離婚之後關係反而變好了。畢竟是曾經結婚還生下孩子的夫妻,彼此之間仍然有愛。小時候無論我在不在,父母每個月至少都會見一次面,保持密切往來。一定是因為這樣的距離對他們兩人來說最剛好吧!我很高興父母關係融洽,也安心於自己不是父母不想要的孩子。

  父母離婚後,我在母親娘家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幾個月時,父親買了空氣槍給我,那是孩提時代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回憶。

  某個假日,我和母親一起去公園和父親見面。如果以前每天見面,突然變成每個月只見一次的話應該會覺得更寂寞,但是仔細想想,父親的工作時間和假日都不固定,所以原本就沒有那麼常見面。應該說現在至少每個月全家人會一起出門,彼此接觸的機會說不定反而比以前還多。

  「小曆。」

  時隔一個月,父親叫了我的名字。一起生活的時候,父親多久叫一次我的名字呢?我不太記得了。如此一想,光是父親叫我的名字就會覺得開心,這表示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壞。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就在前幾天,我過了八歲生日。父親應該是在說生日禮物吧!父母離婚前,都是母親買禮物給我,所以光是父親買禮物這件事,就讓我有點高興。

  而且,當時我剛好有很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空氣槍!」

  「空氣槍?」

  「嗯,現在學校很流行喔!」

  「這樣啊,哪裡有賣呢?」

  我知道某個百貨公司的玩具賣場有賣。因為那個擁有空氣槍的同學,一直吹噓他是在那裡買的。

  父母就這樣帶我前往百貨公司的玩具賣場,在賣場的角落找到堆成一疊的空氣槍。我完全不懂槍的種類,只是想要大家都有的東西。我毫不猶豫地拿起其中一把空氣槍遞給父親。

  「我喜歡這個!」

  「沒想到這麼便宜,不到兩千日圓啊!好,那就……」

  父親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疑惑地望向父親的臉,發現父親一直盯著空氣槍的外盒。

  「適合年齡是十歲以上啊!」

  糟了,我心想。

  當時我才剛滿八歲,自豪地吹噓自己擁有空氣槍的同學,當然也都只有八歲或七歲,想必一定有很多父母沒那麼嚴格吧!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不是屬於這一派。順帶一提,母親對這方面的事情就非常謹慎。不過,這次是父親買給我,所以應該跟母親沒關係吧!小孩子就是這樣,總是會癡心妄想明明不可能的事。

  我原本想說如果父親以適合年齡為理由說:「不能買!」那我就要主張同學都有、八歲和十歲差不多、保證絕對不會用危險的方式玩空氣槍……用各式各樣的理由說服父親。

  但是,這些都是我杞人憂天的想法。

  「其實,八歲和十歲也沒差多少嘛!」

  我在心裡握拳拉弓擺出勝利的姿勢,父親似乎是屬於不拘小節的類型。

  母親聽到父親的說法,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是可能因為剛離婚對我有點內疚,所以沒有對年齡這件事多說什麼,而我就這樣獲得適合更高年齡層的空氣槍。

  再回到公園的時候,我馬上拿出空氣槍玩了一會兒。過不久我肚子餓了,於是三人一起去吃飯,約好一個月後再見就和父親分開,剩下我和母親二人踏上歸途。

  一回到家,體型壯碩的黃金獵犬就湊過來玩鬧。

  「優諾,我回來了!」

  優諾搖著尾巴,讓我撫摸牠的耳後。優諾很喜歡我這樣摸牠。

  爺爺從我出生的時候就開始養優諾,以前偶爾來爺爺家的時候我都會和牠一起玩。現在是每天都可以膩在一起。在母親娘家生活,能和優諾一起玩也是令人開心的事情之一。

  「爸爸買了這個給我,很棒吧!」

  我把空氣槍拿給優諾看。優諾歪著頭。優諾會不會像電視上那樣,學會說砰就裝死的特技呢?

  「空氣槍不能對著優諾喔!」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母親用稍微嚴厲的聲音從後面告誡我。「知道了──」我乖乖地回答。回家的路上母親才嘮叨過:不可以對著人喔!我當時就心想,好囉嗦、知道了啦!

  我摸了優諾一陣子之後,洗手走進家裡,很有朝氣地向坐在茶間的爺爺問好。

  「爺爺,我回來了!」

  「喔,小曆回來了啊!好玩嗎?」

  爺爺以柔和的笑容迎接我。雖然平時沉默寡言,卻是經常給我糖吃、非常溫厚的爺爺。

  「好玩,爺爺給我糖果!」

  「今天已經吃過了吧!一天只能吃一顆。」

  不過,一天絕對只會給我一顆糖,這件事讓我覺得爺爺很小氣。我很喜歡那種糖果,所以想要吃很多顆,但是爺爺把糖果收在我搆不到的衣櫃最上層抽屜,讓我沒辦法隨意拿。

  爺爺都會給我糖吃,但是因為多吃不好,所以一天只會給我一顆。我此時還沒發現爺爺對細節的嚴苛,想都沒想就在爺爺面前炫耀父親買給我的空氣槍。

  「算了。糖果不重要啦!爺爺,你看這個!」

  「喔,是空氣槍啊!男生還是會想要這種玩具呢!爺爺小的時候也……」

  爺爺原本溫和地笑著,眼神卻突然變得十分銳利。

  「小曆,空氣槍借我看一下。」

  「咦?好……」

  在爺爺非比尋常的氣勢下,我乖乖地連同外盒一起交出空氣槍。

  接過空氣槍的爺爺,指著外盒的某個地方以嚴厲的口吻說:

  「適合年齡是十歲以上啊!給你玩這個還太早了!」

  爺爺說完便站起來走出房間。我的空氣槍就這樣一去不回。我想應該是被丟掉了。

  我大聲哭泣,從那天開始就超討厭爺爺,也擅自認定爺爺一定很討厭我。結果我開始和安慰我的溫柔奶奶親近,變得不太和爺爺說話。

  一直到兩年後爺爺過世,我才發現爺爺其實還是很疼愛我。

  爺爺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留下一道謎題給我。


  「小曆。」

  我聽到爺爺在紙門的另一頭呼喚我的名字。空氣槍被丟掉已經過了兩年,我還是很討厭爺爺。連到爺爺房裡拿糖果都作罷,所以我本來想假裝沒有聽到,直接跑出去玩算了。可是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時,我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爺爺一定發現我已經聽到了。

  我放棄裝傻,拉開爺爺房間的紙門。如果聽到爺爺叫我還裝作不知道,直接跑出去玩,一定會被罵。

  「爺爺,什麼事?」

  我假裝冷靜走進房間,爺爺躺在洋式的高腳床上。我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爺爺都是在榻榻米上鋪棉被睡覺的,住院幾次回家之後,爺爺就改睡這種用按鈕控制的床了。

  「過來這裡。」

  爺爺用虛弱的聲音叫我。他現在好像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大聲說話了。

  我聽媽媽說,爺爺生病了。我一邊在心裡想著爺爺趕快死一死好了,一邊靠近病床旁邊。

  「要吃糖果嗎?」

  「……不要,不用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吃糖果了。即便如此,我現在也能輕而易舉地想起那種糖果的甘甜滋味。其實我很想吃,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說不出口。

  「這樣啊!」

  低聲說了這句話的爺爺,不知道在想什麼。

  爺爺沒有繼續說糖果的事,而是拿起放在病床旁桌子上的盒子遞給我。

  「小曆,這個給你。」

  「這個盒子是什麼?」

  那是一個和學校用的筆記本差不多大的盒子。重量不重,搖晃也沒有聲音,所以可能是空的。不過,外觀像是藏寶盒一樣,所以讓我覺得很興奮。

  我想打開盒子,卻怎麼也打不開。

  「爺爺,這個盒子打不開耶!」

  「啊,這個盒子有上鎖。」

  「那鑰匙呢?」

  「藏在只有爺爺知道的地方。」

  「為什麼要藏起來?給我鑰匙啦!」

  「爺爺死之前會把鑰匙給你。」

  爺爺這麼說,讓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我很討厭爺爺。

  自從爺爺丟掉空氣槍的那天起,我好幾次都在心裡想著「爺爺怎麼不趕快去死一死」。

  爺爺該不會發現了吧……?

  「之後你就……」

  爺爺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我實在太害怕,只好帶著盒子逃出爺爺的房間。


  過了幾個月後的某個假日。

  我為了和同學一起玩,吃完中餐馬上就準備要出門。

  「小曆,你要出去嗎?」

  我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媽媽這樣問我。好奇怪,我昨天晚上明明就已經說要出去玩了。

  「嗯,要和朋友一起玩。」

  「……今天爺爺狀況不好,你別出去玩了,乖乖待在家裡。」

  媽媽用很嚴肅的表情這樣說。但是我頂嘴說:

  「……我才不管爺爺。我要出門了。」

  我就這樣穿上鞋,然後打開玄關的大門。

  「至少要早一點回來!」

  母親對我大聲喊,但是我沒有回答就跑走了。平常很乖的優諾,只有那天在我背後吠了一聲。

  儘管如此,我還是像平常一樣出去玩,然後像平常一樣玩到傍晚。

  我還是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到家了。

  不過,仍然為時已晚。

  「我回來了!」

  「小曆,你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我不是叫你早點回家嗎?」

  出來迎接我的媽媽,無論表情和聲音都告訴我她真的動怒了。

  「對、對不起……但是,為什麼啊?」

  媽媽不只是生氣,她還哭了。

  「爺爺他……爺爺他……」

  過世了。這個詞的意思,我也明白。

  但是,這種時候該有什麼感想?該說什麼好呢?我真的不知道。

  「爺爺一直問、一直問小曆在哪裡……我很想讓你見爺爺最後一面……」

  媽媽馬上就不生氣了,只是又開始哭了起來。奶奶也在哭。

  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只想到爺爺那麼討厭我,應該不想見我才對。

  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那個,媽媽。」

  「……怎麼了?」

  「那個……爺爺沒有留什麼話給我嗎?譬如說要給我什麼東西之類的。」

  「你和爺爺有什麼約定嗎?」

  「嗯,爺爺說會給我鑰匙。」

  「鑰匙?什麼鑰匙?」

  爺爺給我盒子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雖然討厭爺爺,但是偷偷藏著藏寶盒讓我覺得很刺激。

  當我正在煩惱要不要把盒子的事情告訴媽媽時,媽媽說:「爺爺突然病情惡化,叫了小曆好幾次。說不定就是要把鑰匙給你。可是,爺爺就這樣……」

  說完媽媽又開始哭了。

  對我來說,比起爺爺去世,以後可能再也無法打開藏寶盒更讓我在意。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要出去玩,一直待在家裡了。如此一來,或許就能從爺爺手上拿到那把鑰匙。

  鑰匙到底在哪裡?盒子裡頭究竟有什麼?該不會以後都不得而知了吧?

  我真的非常後悔。真的無法拿到那把鑰匙了嗎?

  我很認真地想,想再見爺爺一面。

  就算是幽靈也沒關係。我想再見爺爺一面,把鑰匙……


  ──下一個瞬間,我出現在一個不知名的盒子裡。

  「……咦?」

  我在盒子裡,躺在像是床的東西上。眼前的透明玻璃,微微映著我的臉。看起來應該是這個盒子的蓋子。我用手推了推,但是好像沒辦法從裡面打開。我心想該不會就這樣永遠都出不去,於是變得越來越恐慌。

  怎麼回事?我應該在家裡才對。爺爺過世了,媽媽和奶奶都在哭……但是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我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快打開、放我出去!就在我差點放聲大喊的時候……

  玻璃蓋的另一側出現人影。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和我年紀相仿,但我從沒見過的女孩。

  我不由自主地敲了敲玻璃。女孩聽到聲音嚇了一跳,身體縮了一下。糟了,如果嚇跑她,我就麻煩了。我決定盡量用沉穩的聲音向她搭話。

  「那個,請問妳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我想請妳幫我打開這個蓋子。從裡面打不開。」

  所幸女孩好像聽得到我的聲音。她開始在盒子周邊到處摸索,花了一番工夫幫我打開盒子。

  我從盒子裡走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先環視周遭。

  這是一個又白又寬廣的房間。房間裡有很多機械,還有好幾條繩索連著剛才關住我的盒子。雖然說是盒子,但是它並非四角形,感覺比較像機器人動畫裡面的駕駛艙。

  然後,還有眼前這個幫我打開盒子的女孩。

  我和女孩無言相對。她穿著白色的洋裝,留著一頭又長又直的漂亮黑髮,是個很可愛的女孩,但是我真的不記得自己見過她。

  總而言之,她在這裡就表示應該知道一點什麼,所以我決定要問問看這個女孩。

  「那個……妳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應該是說,這裡是哪裡?」

  「……啊!」

  我一開口問,女孩就往後跑走了。

  「啊!等等!」

  我立刻追在她後面。女孩在雜亂的建築物中,毫不猶疑地迅速逃走。看她的腳步,應該對這棟建築物非常熟悉。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最後那女孩從像是後門的出口衝到建築物外。

  我雖然慢了幾秒鐘,但也跑出建築物,狹窄的巷弄裡並沒有女孩的蹤影。

  已經是傍晚了。我對這個被夕陽染紅的城鎮沒有印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應該先往比較寬敞的馬路移動,所以繞到建築物的另一側。

  結果,在一個像是正面玄關的入口旁,發現寫著建築物名稱的看板。

  虛質科學研究所

  雖然我不知道虛質是什麼,但是我知道科學和研究是什麼意思。簡而言之,這裡應該是像爸爸那樣的學者工作的地方。

  看板下方貼著寫有町名和番地的牌子。這上面的地名我還算是有聽過。如果是我知道的那個地方,距離我家大概是步行一小時的距離。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媽媽呢?奶奶呢?我既害怕又搞不清楚狀況,差點就要哭出來。

  此時,馬路對面有一位看起來人很好的阿姨朝這裡走過來。我一跑過去,阿姨就一臉驚訝地停下腳步。

  「抱歉!請問這裡是哪裡?」

  「咦?什麼哪裡?」

  「這裡是什麼縣、什麼市、什麼町?」

  「這裡是大分縣大分市的某某町喔!」

  我聽到阿姨的回答,終於有點安心。果然是我知道的某某町。既然如此,只要知道路就可以走回家了。

  「那個,請問您知道××町嗎?」

  「嗯,我知道喔!」

  「從這裡要怎麼過去呢?」

  「怎麼去?你該不會是要用走的吧?大概要一個小時喔!爸爸媽媽不能來接你嗎?」

  「因為我沒有帶電話。」

  「阿姨借你用吧!不要客氣。」

  這位阿姨說完就把手機借給我了。遇到親切的人真是太好了。我至少記得家裡的電話,所以就順著阿姨的好意打了電話回家。

  「您好,這裡是高崎家。」

  「啊,媽媽。」

  「哎呀,是小曆啊?怎麼了?」

  雖然媽媽有點驚訝,但是……這和我想像中的反應不太一樣。

  「小曆,爸爸買手機給你是嗎?」

  「不是,是路過的阿姨借我手機。」

  「咦?」

  「我還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媽媽現在可以來接我嗎?」

  「接你?爸爸不在嗎?」

  「爸爸?爸爸不在啊!」

  「這樣啊?怎麼回事,你跟爸爸吵架了嗎?」

  「咦?」

  ……我覺得和媽媽之間的對話有點搭不上線。

  「先不說這個,那我要去哪裡接你呢?」

  「某某町的虛質科學研究所。」

  「啊,你果然跟爸爸在一起啊!我馬上就過去,到時候在車上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吧!」

  「咦?嗯……」

  雖然我很疑惑,但還是先掛斷電話。我把手機還給那位阿姨,回到研究所前等媽媽來接我。

  媽媽為什麼會一直提爸爸呢?今天我明明就沒有和爸爸見面啊!而且她剛才明明哭得那麼傷心。

  既然我人在這裡,不就表示我突然從媽媽的眼前消失嗎?不對,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既然如此,媽媽應該會更擔心我才對。

  那麼難道是我已經跟媽媽說過,自己走來這裡的?只是我全部都忘記了?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是瞬間移動應該更不可能吧……?

  就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人煙稀少的道路上汽車引擎聲漸漸靠近。但是,那不是媽媽的車。我還是先站起來,往旁邊靠以免擋到路。

  結果,那輛車不知道為什麼速度慢了下來,往這裡靠近並且停在我眼前。

  「咦?」

  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媽媽。

  好奇怪。媽媽開的應該是剛買不久的輕型汽車。但是,媽媽現在開的是陳舊的老爺車。

  不過仔細瞧就會發現,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輛車。

  「……啊!」

  我想起來了。這輛車是爺爺以前開的車。

  這幾年明明都一直停在車庫啊!因為爺爺過世才開出門嗎?汽油之類的沒問題嗎?

  我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媽媽笑著迎接我。

  「你來啦,爸爸呢?」

  「就說他不在啊!」

  「是嗎?那接下來呢?直接回家嗎?」

  我沒有要買東西或辦其他的事情。今天好想先回到已經待習慣的家裡冷靜一下,於是我叫媽媽直接開回家。

  媽媽邊開車邊問我:

  「所以今天怎麼了?和爸爸之間發生什麼事嗎?」

  又提到爸爸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都沒有啊!而且我今天根本就沒有見到爸爸啊!」

  「那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研究所嗎?這和爸爸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那是爸爸工作的地方啊!」

  我嚇了一跳。爸爸的確是一名學者,也在類似的地方工作,但沒想到會是在那裡……

  「原來如此……」

  「你忘記了嗎?最近沒有去嗎?」

  「最近?應該是說我一次都沒有去過吧!」

  「咦?爸爸說他有帶你去過啊!」

  「和爸爸一起嗎?有去過嗎……」

  「小曆小時候去過幾次,可能是你忘記了。」

  原來如此,我完全不記得。應該是我很小的時候吧!

  可是……怎麼說呢,從剛才開始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好像有哪裡、哪裡不太對勁。

  我們持續有點搭不上線的對話,一路開車回到家裡。平常停在院子的輕型汽車不在位置上,這是怎麼回事啊?

  媽媽讓我在玄關前下車,再把車開到後面的車庫。

  我想先摸摸優諾冷靜一下,但是庭院裡沒看到牠的身影。可能已經在狗屋裡睡覺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把牠吵醒就太可憐了。

  我聞到晚餐的味道。說到晚餐,我肚子就餓了。我打開玄關門走進屋內。

  「我回來了!」

  「哎呀、哎呀,是小曆來了!」

  原本站在廚房的奶奶,笑著喊我的名字。為什麼奶奶心情這麼好啊?爺爺不是才剛去世嗎?

  「等你好久了。來,來這裡坐吧!肚子餓了嗎?馬上就可以開飯了喔!」

  ……該不會是爺爺去世,奶奶因為太過震驚才變得有點奇怪?剛才還哭喪著臉,現在卻令人不可置信地心情愉悅,我一邊覺得不安,一邊按照奶奶說的話拉開茶間的紙門。

  這下我完全停止思考了。

  因為,有個人在四角桌前盤腿坐著。

  「喔,是小曆啊!好久不見了。來,坐吧!來爺爺旁邊坐。」應該已經去世的爺爺,正在對我招手。


  我想到好幾種可能。

  首先是做夢。如果是做夢的話就太好了。但是這個夢無論我怎麼捏臉頰、賞自己巴掌都沒有醒來。

  第二種情況是幽靈。剛才還想著就算是幽靈也好,拜託讓我見爺爺一面。不過我鼓起勇氣摸了爺爺,發現爺爺的確有觸感也有體溫。

  還有另一種可能是我瘋了。但我相信自己沒有瘋。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不過我還是盡量冷靜地慢慢從媽媽、爺爺、奶奶身上問出一點資訊。

  結果,我只得到一個結論。

  這裡不是我原本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三年前父母離婚時,我沒選擇媽媽而是選擇跟著爸爸的世界。就像我在某個動畫裡看到的平行世界那樣。

  這個世界的我不住在這裡,而是和爸爸住在一起。所以媽媽才會一直問我:「爸爸呢?」奶奶也是因為這樣,看到我才會那麼高興。

  為什麼這種時候我會毫無抵抗地接受眼前的事實呢?我甚至一點也不擔心回不回得去原本的世界。比起這些小事,歸納出結論的我只想著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爺爺還活著。

  這不就表示,我可以從爺爺手上拿到藏寶盒的鑰匙了嗎?


  跟爺爺說話需要鼓起勇氣。在原本的世界裡,我幾乎沒有和爺爺說過話。

  不過,我在意藏寶盒的程度早就超越一切,只好硬著頭皮走向睽違兩年的爺爺的房間。

  「那個……爺爺。」

  「喔,是小曆嗎?」

  「我可以和爺爺聊聊嗎?」

  「當然可以啊!快進來,快進來。」

  爺爺出乎意料地溫和。在原本的世界裡,爺爺應該很討厭我才對,所以他現在這樣反而令我害怕。

  不過,我也回想起,爺爺除了丟掉空氣槍之外,在原本的世界也很溫和。

  空氣槍事件過了兩年之後,我仍然一直躲著爺爺。結果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對話,爺爺也就這樣走了。直到現在,我才開始後悔,當初應該好好和爺爺聊一聊,或許這樣一來,我們爺孫意外地可以輕鬆地和好如初。

  想到這裡,我就更在意藏寶盒的事情了。如果爺爺和這個世界的爺爺一樣溫柔,那他究竟留給我什麼呢?

  「爺爺有藏寶盒嗎?」

  「藏寶盒?沒有啊!爺爺沒有藏寶盒喔!」

  看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這個世界的爺爺本來就沒有藏寶盒。如果那個藏寶盒是為了我而買,那麼這個世界的爺爺和我本來就分開住,沒有藏寶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需要盒子是嗎?如果是餅乾盒的話爺爺有很多喔!」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很明顯地露出失望的表情,爺爺急忙這麼說。但是我想要的並不是餅乾盒。

  「對了,說到餅乾,小曆要吃糖嗎?」

  爺爺說完便站起來,從衣櫃最上層的抽屜拿出我最愛吃的糖果。

  好懷念啊!這是爺爺以前經常給我的糖果。這個世界的爺爺也把糖果放在一樣的地方。如今我已經長高了,兩年前搆不到的抽屜感覺好像能打開了。

  我把爺爺給的糖果放進嘴裡,曾經最喜愛的甘甜滋味久違地在口中化開。此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雖然這個平行世界和我原本的世界有很多不同,但是相同之處也不少。爺爺存放糖果的位置就是一個例子。

  既然如此,爺爺的想法基本上應該會是一樣的吧?

  「那個……爺爺。」

  「怎麼了?」

  「這個嘛,藏寶盒其實是爸爸給我的。可是鑰匙被爸爸藏起來了。爸爸叫我自己去找找看。如果是爺爺的話會藏在哪裡呢?」

  這個世界的我和爸爸一起生活,所以我才想到編造故事的方法。如果爺爺的想法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的話,或許我就可以把這個世界的爺爺心中的答案當作線索,回到原本的世界找出鑰匙。

  「原來你爸爸也會做這種有趣的事情啊!」

  爺爺笑了笑,開始認真思考。

  「藏東西有兩種目的。一種是絕對不想被找到,另一種則是其實想被找到,根據目的不同,藏東西的方式也會不一樣。藏寶遊戲通常都是以被找到為目的,爸爸是屬於哪一種呢?」

  「我想應該是想被找到吧!如果不想被找到的話,一開始就不會給我藏寶盒才對吧?」

  「嗯,說得也是。小曆真聰明。既然如此,如果是爺爺給小曆藏寶盒,然後要你找出鑰匙的話……」

  爺爺認真思考後,告訴我一個答案。

  「我會藏在一個小曆現在不會注意,但是有朝一日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如此一來就能妥善地藏好寶物了。」

  「那是什麼地方呢?」

  「爺爺不知道爸爸家是什麼樣子,所以沒辦法回答耶。」

  「這個家裡呢?如果是藏在這個家裡的話,爺爺會藏在哪裡呢?」

  「這個家裡嗎?嗯……哪裡好呢……」

  結果爺爺沒有想到最重要的答案。明明家裡很寬敞,能藏東西的地方很多。

  「……說到藏東西,優諾以前也經常把鞋子之類的東西藏起來呢!」

  爺爺的聲調突然沉了下來。

  我聽到這件事有點驚訝。因為據我所知,優諾完全不會惡作劇。

  因此我才想起來,對了,這裡是平行世界。這個世界的優諾和我認識的優諾是不一樣的。

  這個世界的我不住在這個家裡。也就是說,我應該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優諾了,總之,我應該先假裝是這樣比較好。

  「優諾過得好嗎?」

  爺爺瞇起眼睛,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嘛……優諾在天堂一定過得很好。」

  我差點情不自禁地大喊出聲。

  在天堂過得很好,也就是說……

  這個世界的優諾,已經死了。

  「優諾啊,是從小曆出生那時候開始養的喔!」

  這件事我至今聽過好幾回了。還有一首標題是〈孩子出生之後請養一隻狗〉的詩,聽到我都會背了。

  孩子出生之後請養一隻狗。

  在孩子的嬰兒時期,狗狗會是孩子的守護者。

  在孩子的幼兒時期,狗狗會是孩子的好玩伴。

  在孩子的少年時期,狗狗會是孩子的知心夥伴。

  最後,在孩子成為青年時,狗狗會以自己的死亡教導孩子生命的寶貴。

  ……小曆啊,你一定要成為堅強、溫柔的人。連優諾的份一起活下去。

  爺爺為了偶爾來玩的我,特地養了優諾。這一點和原本世界的爺爺一樣。

  「……優諾以前會把鞋子藏起來是真的嗎?」

  「是啊!小時候很調皮搗蛋喔!」

  「但是後來就不會亂藏東西了吧?」

  「那是因為爺爺有罵牠,也有好好教牠規矩啊!否則不小心咬傷小曆,那小曆和優諾都會很可憐。」

  我聽到爺爺這麼說,才終於懂了。

  做錯事就要罵,這並不是因為討厭對方。

  八歲的我擁有十歲才能玩的空氣槍。這是不對的,所以才會被爺爺沒收。爺爺是為了不讓我去傷害別人,同時也不傷到自己。

  如果爸爸在這裡也買了空氣槍給我,大概一樣會被這個世界的爺爺丟掉吧!然而,我卻一心把爺爺想成魔鬼,以為爺爺討厭我,所以我也一廂情願地討厭爺爺。

  爺爺其實還是對我很好。

  「我好想念優諾喔……」

  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我心裡出現這個想法。

  這個世界的爺爺還活著。但是,優諾已經不在了。

  「小曆還有一段時間見不到優諾,但是爺爺可能過不久就能見到牠了呢!」

  爺爺開玩笑地說,而我已經明白爺爺這句話的意思了。

  平行世界和我的世界幾乎相同。或許這個世界的爺爺和原本世界的爺爺一樣,都因為生病就快死了。

  當我回到原本的世界時,或許優諾也死期將至。

  爺爺和優諾在兩個世界都會死,不再存在了。

  我直到現在才開始對爺爺的死亡感到悲傷。我心中第一次萌生有別於沒拿到鑰匙的遺憾。

  「那個……爺爺。」

  「怎麼了?」

  「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啊,當然好啊!」

  這時候的爺爺咧嘴一笑,看起來一副很高興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更悲傷了。

  然而,我勉強自己忍住這份悲傷。

  「然後再給我一顆糖果!」

  「不行,糖果一天只能吃一顆。」

  我稍微安心地笑了出來。啊,爺爺果然還是爺爺啊!

  那天夜裡,我在爺爺身邊迷迷糊糊地入睡時,突然想到鑰匙會放在哪裡了。


  隔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和媽媽睡在一起。

  「哇啊?!」

  「嗯……小曆,你起床啦?」

  媽媽邊揉眼睛邊說。媽媽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和我睡在一起而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從兩年前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有一起睡過了。

  本來和我一起睡的爺爺,當然也不在這裡。

  也就是說,難道……

  「爺……爺爺呢?」

  我戰戰兢兢地問,媽媽瞬間睜大眼睛,然後摸摸我的頭,瞇著眼說:

  「已經請葬儀社整理好遺體,現在躺在佛祖的房間裡喔!」

  果然是這樣,看來我已經回到原本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的我,昨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跑來和媽媽一起睡了。

  ……我明明就到另一個世界了,這個世界竟然還有一個我?

  「啊,媽媽,昨天晚上……」

  「怎麼了,起床之後覺得很丟臉嗎?昨天的小曆很愛撒嬌呢!」啊,原來如此。我昨天去了和父親一起生活的世界,取而代之和母親分開的我,則來到這個世界。

  那個世界的我一定會對媽媽撒嬌吧!想到這裡,我有點後悔沒在那個世界見爸爸一面。那個世界的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一定比這裡的我和爸爸感情更好。

  那個世界的我得知這個世界的爺爺已經死了,不知道做何感想。

  「媽媽一直以為小曆討厭爺爺。但是,好像不是這樣呢!」

  因為媽媽的這句話,讓我覺得好像知道答案了。


  我來到已經許久未踏入的爺爺的房間。

  直到兩年前為止,我每天都會來這裡拿糖果,自從討厭爺爺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這個房間和那個世界的爺爺的房間幾乎一模一樣。收納糖果的衣櫃位置、大小、形狀都相同。

  即便我再也沒有來過,爺爺也會為我準備糖果吧?

  現在的我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了。

  衣櫃裡一定有糖果。

  畢竟爺爺給我藏寶盒的那天也曾問我:要吃糖嗎?我好後悔那時候回答「不要」。要是那時候坦誠地收下糖果就好了,那一定是我與爺爺和好的最佳機會。

  我靠近最大的衣櫃。兩年前我搆不到最上層的抽屜,現在我已經長高了,所以一個人也能打開。我已經快要十歲了。

  我打開爺爺平常拿出糖果的抽屜。

  裡面有我最愛吃的糖果。

  「爺爺,我要吃一顆喔!」

  我把一顆糖果放入嘴裡,最愛的甜味在口中化開。但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並不是這個。我把手伸進糖果袋裡翻找。

  一定,在這裡面──

  「……啊!」

  我的指尖觸碰到某種硬物。

  我把硬物拿出來一看,發現是鑰匙。

  「……果然在這裡。」

  我想起那個世界的爺爺說過的話。

  「我會藏在一個小曆現在不會注意,但是有朝一日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

  獲得藏寶盒的時候,我還很討厭爺爺,所以從不靠近爺爺的房間。儘管如此,爺爺還是相信我總有一天會去找他拿糖果。

  因為到那個時候就算自己死了,我一定也已經長高,可以獨自打開抽屜。

  所以爺爺才把藏寶盒的鑰匙藏在那裡。

  我拿出藏在自己房間裡的藏寶盒,帶著鑰匙一起走到爺爺沉睡的佛祖的房間。

  爺爺躺在棉被裡。我本來幻想爺爺會像幽靈一樣蒼白,但是實際看起來只是臉色偏黃而已。

  爺爺本來就很削瘦的臉,現在好像看起更瘦了。

  我只記得爺爺生氣的表情,但現在的爺爺看起好像另一個人。

  爺爺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生我的氣,也不會給我糖果了。

  我突然覺得很害怕。

  自從爺爺給我藏寶盒之後,我就幾乎沒有和爺爺說過話。

  「爺爺?」

  我叫喚沉睡的爺爺,突然覺得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爺爺,我要打開藏寶盒了喔!」

  在淚流滿面之前,我把鑰匙插進藏寶盒。

  喀嚓一聲,手上傳來輕微地震動。

  我打開藏寶盒的蓋子。

  「啊……」

  裡面放著外盒標註「適合年齡十歲以上」的空氣槍。

  「這是……那時候的……」

  八歲的時候爸爸買給我,但是爺爺說我玩這個還太早而沒收的空氣槍。這也是我討厭爺爺的契機,

  我一直以為空氣槍被爺爺丟掉了。原來爺爺沒有丟掉,一直保管著。

  盒子上有一張對折的小紙條。我把紙條打開來看。

  歪歪斜斜而顫抖的字跡,甚至比我寫的還醜。爺爺用這樣的字寫著:

  小曆,十歲生日快樂。不可以對著人射喔!

  優諾在屋外叫了一聲。

  中場休息

  這就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平行世界的事件。順帶一提,和我預期的相反,優諾在那之後繼續活了兩年,沒有遇到意外事故最後壽終正寢。

  現在想來,平行世界大概就是在這段時間迅速廣為社會大眾認知。日本的虛質科學研究所大張旗鼓地發表「已經證實平行世界的存在」。沒錯,就是我爸爸工作的研究機構。

  該研究所發表的內容如下:

  這個世界存在許多平行世界,人類在日常生活中也會不自覺地移動到平行世界。移動指的並非物理性的肉體移動,而是意識與平行世界的自己交換。此時,時間並不會移動。

  越接近的平行世界和原本世界的差異越小,用比較極端的說法比喻,相鄰的平行世界,差別只在早餐吃飯或吃麵包而已。

  另外,越接近的平行世界,不自覺移動的頻率越高,移動時間也很短。這就是人們不會發現已經移動到平行世界的原因。因此,才會發生「原本應該收在某處的東西不見了」、「在已經找過的地方出現要找的東西」、「弄錯約好的時間」等所謂的記憶錯誤、誤會、健忘等現象。

  據推測,鮮少有移動到遙遠平行世界的案例。越遠的平行世界與原本世界的差異越大,移動到遙遠平行世界的人類應該會覺得自己就像誤入異世界一樣。

  平行世界之間的移動,稱為「平行跳躍」。

  第一次的發表內容,大致就是如此。

  這項發表,剛開始在學會中理所當然地被一笑置之。然而,在發表者──虛質科學研究所所長佐藤絃子教授逐一提出詳細論文與實驗結果後,平行跳躍引起空前絕後的論戰。

  世界各地的學者與研究機構為了確認或者否定平行跳躍理論而團結合作,結果只花了短短三年,全世界的研究機構就一致認同平行世界的存在,而虛質科學也正式成為一門學問。

  我十五歲時,已經開始試做標示IP(標示個平行世界、如同指紋般的東西。日語譯為「虛質紋」)的機器,各業界的有志者以樣品的形式穿戴該機器以監測IP位置。這些機器演變成之後的「IEPP計數器」。

  現在這個時代,人一生下來就要戴上電子裝置。此時安裝的就是IEPP計數器。這是一種軟體,能將自己出生的世界登錄為0世界,隨時測定IP以確認自己現在處於哪個世界。因此,平行世界對大眾而言已經變成非常熟悉的概念。

  話雖如此,我十五歲時,還有很多人認為平行世界只是虛構的故事。就連知道虛質科學的人也很難認同,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一種邪教。

  十五歲。

  在這個思考如何與平行世界相處的動盪時代,我個人的世界裡也發生影響一生的重大事件。而這起事件仍然與平行世界有關。

  當然──這次的情況非常特殊。

  第二章 少年期

  我從來沒有為了準備考試而讀書。

  雖然我自己說不太公道,但是我和周圍的人比起來算是有點──不對,應該是相當聰明。

  因為已經了解上課的內容,所以不需要預習和複習,小學時總是考滿分。上國高中之後,考滿分的情形雖然有減少,但是也從來沒有低於九十分。

  中學時期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心裡暗自認為周遭的學生都是笨蛋,當時的我就是這樣年輕幼稚的傢伙。

  當然,我也付出相同的代價。雖然刻意隱藏「我和你們這些人不一樣」的驕傲想法,但同學們似乎還是隱隱察覺到了,中學時期的我,其實沒有半個朋友,不知道是我當時覺得無所謂還是自己鑽牛角尖,總之我讓自己陷入孤立狀態。

  不過,我似乎是一個天生怕寂寞的人。國中快畢業的時候,我對自己的學生生活感到非常後悔。下課休息的時間,我假裝認真讀書偷聽周圍的同學說話,發現他們都在聊畢業前要做些什麼事情當作紀念、畢業典禮之後一起去唱歌之類的事情,大家都聊得好開心。

  當然,沒有人會來約我。雖然我表現出一副不想和這種無聊事有牽扯的樣子,但其實心裡非常羨慕同學。

  到了畢業典禮當天,大家互相交換畢業紀念冊,在最後空白的頁面上寫下給對方的話。

  我斜眼看著這些同學,選擇一個人回家,寂寞地盯著空白的最後一頁,我默默下定決心。

  上高中之後,一定要交到朋友。

  我就讀的高中是縣內最難考的升學學校,至少我以前的同學沒有一個和我進入同一所高中。也就是說,可以在沒有任何人認識我的狀態下開始高中生活,而且大家的學習能力應該都差不多,所以我心想這次一定能不把同學當笨蛋,培養出一般學生的友情。

  入學考試在畢業典禮結束四天後。雖然是最難考的學校,但我只要認真讀書,也有自信可以每科都考滿分。不過,如此一來很可能又會因為這樣和同學產生隔閡,再度陷入孤立狀態。所以,我完全沒有為入學考試做準備。反正我有自信在沒準備的狀況下合格,更何況我真的考上了。

  高中入學前一週,即將就讀的學校和我聯絡。

  學校希望我在開學典禮上擔任新生代表。

  為什麼找我?一問之下,才知道答案非常簡單。儘管我完全沒有準備考試,但我仍然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該校。

  因為這件事並沒有強制性,所以我拒絕擔任新生代表。一旦我成為新生代表,大家馬上就知道我以第一名的成績入學,這樣可能對我交朋友的計畫產生負面影響。我當時真心認為,中學時期是因為成績好所以才交不到朋友。

  學校接受了我拒絕擔任新生代表這件事,而我則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參加開學典禮。當天在舞台上發表入學致詞的新生代表是一名戴著眼鏡的女同學,我後來聽說她是以第二名成績考上的學生。

  當時拒絕擔任新生代表這件事,對我的人生產生莫大影響。

  在某個平行世界裡,一定也有選擇擔任新生代表的我吧!那個我是否過得幸福呢?

  我有時會莫名地在意起這件事。


  上高中之後要交到朋友。我這小小的奢望,不到一個月就以失敗告終。

  剛開始我非常努力。積極和其他同學說話,也盡量避免太顯眼的行動。

  但是,成績仍然成為我的阻礙。

  因為是縣內第一的升學學校,所以一年級的班級都是按照成績編列。我是成績最好的A班,班上比起玩樂更注重認真讀書的氛圍非常強烈,大部分的學生關心成績多過關心其他人。剛開始我還想過,要是當初再偷工減料一點,進入等級低的班級就好了。

  A班的學生就算放假也大多都在補習班讀書,總感覺如果悠哉地說出「一起去玩吧!」這種話就會被當作異類,所以我也一直說不出口。看著專心讀書的同學,我心裡終究還是冒出「這些傢伙的成績比不讀書的我還差啊……」這種想法。

  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就回不去了。就和國中的時候一樣,在心裡把同學當成笨蛋。不但完全無心參與成績競賽,還故意在定期考試考出很爛的成績。97分、89分、83分、79分、73分……但這種成績竟然還屬於高分,讓我覺得更沮喪了。

  當然,這種情況下我更不可能交到朋友。班上雖然都是以讀書為優先的同學,但也不知不覺中出現感情較好的小團體,而我又再度被孤立了。

  就這樣,我和國中的時候一樣,成為休息時間一個人看書的傢伙,直到某個夏日放學後……

  故事突然開始了。


  「曆。」

  剛開始,我沒有發現對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上高中之後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上下學,在學校如果有什麼事要談,同學也一定會用姓氏「高崎」稱呼。放學後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突然被一個不怎麼熟的女學生用名字稱呼,而且還不加稱謂。這種事不可能出現在我的高中生活才對。

  所以就算聽到自己的名字,我也以為是和自己沒有關係的閒聊,拿起書包就打算走出教室。

  「等一下!」

  不過,聽到這句話再加上手臂被拉住,就無法當作沒看見了。我非常震驚地回頭。

  「曆,你為什麼要無視我啊!」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抓著我的手臂、以冰冷的眼神瞪著我的人,是班上的……瀧川和音嗎?這位戴著眼鏡的女學生把一頭長黑髮往後紮成一束。她在成績優秀的A班當中,仍是穩坐第一名寶座的才女,同時也是在我拒絕學校之後,代替我成為新生代表的學生。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但我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我們沒有一起參與過班上的工作或幹部會議,她也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更何況是只稱呼名字,連稱謂都沒有。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只是愣愣地看著她。我想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錯愕,她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是什麼表情……還是,你還在意那件事嗎?我已經不生氣了啊!」

  我不懂,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在意什麼?她又在氣什麼?我滿頭問號。

  「好了,一起回家吧!如果你想道歉的話,我願意聽你說。」

  說完,瀧川同學牽起我的手,打算離開教室。明明和女孩子牽著手,但我一點也不開心,甚至開始覺得恐怖。

  「那個,瀧川同學?」

  我沒那個勇氣甩開手,只能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背影說話。結果瀧川同學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這種稱呼方式是什麼意思啊?就算是在吵架,我也不喜歡你這種做法。」

  「吵架?我不會吵架啊……那我該怎麼稱呼妳?」

  「……你在生我的氣嗎?」

  不行。我們根本無法好好對話。這女孩該不會因為讀書讀過頭,整個人瘋了吧?

  我和瀧川同學之間謎樣的對話,引來留在教室裡的同學注意。我雖然已經放棄交朋友,但至少不想被同學討厭。

  「總之,妳先放開我……」

  瀧川同學意外地老老實實放開我的手。和表情相反的溫暖手掌放開的那一瞬間,我覺得很惋惜,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瀧川同學,妳怎麼了?」

  「我才想問你怎麼了。曆,你好奇怪。我們最近的確有點不同調,但這種做法不像你……」

  說到這裡,瀧川同學好像突然發現什麼似地睜大眼睛。

  她看著左手腕上的手錶,大吞一口氣才抬起頭。看起來好像想說什麼似地張著嘴,但是又持續沉默。

  「……對不起。」

  沉默五秒之後,瀧川同學只說了這句話就逃難似地離開教室。

  同學們投以好奇的眼光。看來大家也不是真的只對讀書有興趣。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到走廊上一看,發現瀧川同學已經不在了。


  孤傲的才女,我覺得她非常適合這樣的稱號。瀧川和音。紮成一束的黑髮長及腰部,高度數鏡片後的細長雙眼冷冷地拒絕外人入侵。高中生活開始之後約莫三個月,她在班上一直都維持第一名的成績。除此之外,我從來沒看過她和其他的學生玩在一起。

  瀧川同學昨天的詭異行徑,到底是怎麼了呢?

  回家之後我想了很久,但是我真的不記得和瀧川同學說過話。不僅如此,我們在同一間教室相處超過三個月,大概連視線都沒有交會過。當然也不是單用名字互相稱呼的關係,更何況是吵架了。

  本來以為是認錯人,但是瀧川同學正確地喊我「曆」。如此看來,昨天瀧川同學的確是在向我搭話。

  我朝坐在教室左前方的瀧川同學瞄了一眼。我的座位幾乎位在教室的正中間,所以我是從她的斜後方看過去。瀧川同學挺直腰桿面朝黑板,瞇著眼睛認真聽課。一直盯著她看才發現,瀧川同學幾乎沒有做筆記。好像偶爾會寫一些東西,但是基本上不會照抄黑板上的內容。她和我一樣。

  課程結束,中間休息十分鐘。我一邊準備下一堂課,一邊偷偷觀察瀧川同學的狀況。不過,瀧川同學完全沒有朝我這裡看過。她散發出不讓人靠近的氛圍,在課堂和課堂之間的短暫休息時間閱讀文庫本的樣子,讓我覺得昨天的事情或許是一場夢。

  同班同學有時會偷瞄我和瀧川同學。他們大概很好奇我和瀧川同學的關係吧?他們不直接問我,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如果我有朋友的話,現在早就被逼問了。雖然很諷刺,但現在我很感謝自己沒有朋友。畢竟,最好奇我們之間關係的人就是我自己。

  不過,說到可能的原因,我也不是沒有一個底。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整天都戰戰競兢地窺探瀧川同學的狀況,但是,無論中間下課還是放學後,瀧川同學都沒有再看過我一眼。本來在她回家前想打聲招呼,但是我也只能目送她走出教室的背影。

  如果我想得沒錯,應該不需要太在意──我邊想邊在出入口打開鞋櫃。我的鞋子上放了一張對折的紙條。

  是什麼呢?我當場打開看了內容。

  那是瀧川同學寫給我的信。


  「歡迎光臨!請問您一位嗎?」

  「啊,不是,我想我朋友應該已經到了。」

  「方便告訴我朋友的大名嗎?」

  「她姓瀧川。」

  「瀧川……好的,人已經到了。請您到三○一號包廂,電梯在那裡。」

  在店員的指引下,我搭上電梯並按了三樓的按鈕。

  這是距離車站約十五分鐘路程的卡拉OK店。因為有點遠而且比較貴,所以學生不太會來。媽媽說過這裡包廂很漂亮、食物也美味,所以很受社會人士歡迎。

  我抵達三樓,找到三○一號包廂的門。

  我將手搭在門把上,深吸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推開那扇門。

  然而,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椅子上放著學校的書包,看來人應該已經到了。難道是去上廁所了嗎?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沮喪。怎麼辦?要坐在這裡等她嗎?還是先到外面去──

  「高崎同學?」

  「哇啊!」

  她突然從背後叫我,我因為太震驚腳滑了一下,整個人跌進包廂裡。

  「你沒事吧?」

  瀧川同學用聽起來不像是真的擔心我的聲音這麼說,然後從上方俯瞰我。她手上拿著裝有飲料的玻璃杯。

  「沒、我沒事。」

  「我剛才去拿飲料了。這裡飲料免費,高崎同學也去拿吧!玻璃杯放在那裡。」

  我照她說的去拿了飲料。我在玻璃杯裡放三顆冰塊和薑汁汽水,利用走回包廂這段短暫的時間,再度讓心情冷靜下來。

  咦?話說回來,剛才瀧川同學叫我「高崎同學」。不對,這樣才正常,但是昨天她明明叫我「曆」。

  總之,瀧川同學特地約我出來。而且還約在學生不太會來的地方,應該是想向我說明什麼吧?

  我心裡懷著些許不安與期待,再度推開包廂的門。

  瀧川同學和上課時一樣挺直腰桿坐著,用吸管喝著紅茶之類的飲料。我在她的對面坐下,也喝了一口薑汁汽水。好尷尬。是否應該由我開口呢?不,我想應該是瀧川同學先開口才對。她應該不是真的叫我來唱歌的。不過,瀧川同學一直沉默。喇叭傳出降低音量的流行歌曲,艱辛地撐著場面。

  那首歌結束之後,整個包廂變得很安靜。

  「昨天,我很抱歉。」

  瀧川同學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就這樣對我低頭致歉。

  「啊,不,那個……其實也沒什麼。」

  「你嚇了一跳吧?」

  「嗯……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瀧川同學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她戴在手上的手錶給我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是……手錶嗎?」

  我雖然這樣回答,但是也已經猜到那是什麼東西了。

  小小液晶螢幕中的數位數字,如果是手錶的話應該顯示兩個二位數,但這個裝置只顯示一組三位數。

  「這不是手錶,是IP裝置。你知道這個嗎?」

  啊,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IP裝置是幾年前「虛質科學」開始急速發展時誕生的產物之一。這項裝置可將某個世界登錄為0世界,藉由觀察變動的數值了解自己位在距離0世界多遠的平行世界。現在還在試做階段,尚未在市面上流通,只有該研究的相關人士與其家人等極少數人,以監測員的身分將這項裝置佩戴在身上。我雖然沒有,但是爸爸曾經拿給我看過。瀧川同學的裝置就和這個一模一樣。

  「嗯,我大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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