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捡梳子

  不可以捡梳子

  一

  某天,我的朋友雇了一名扛行李的随从,出外旅行。四处旅游泡汤,将经历写成书出版,是我这位朋友的工作。平时都是我与他同行,但因为我在上次的旅行中吃足了苦头,所以从那之后一直都窝在家中,足不出户。因为这样,我那位朋友只好另外雇用别人。

  前不久,这位朋友从旅途归来,来到仍旧意志消沉的我面前。但他模样有异,显得神情抑郁。

  「怎么了?」

  经我询问后,他以僵硬的表情回答道:

  「也没什么啦,就只是在旅途中发生一些不可解的怪事。」

  「跟老师一起旅行,怎么可能没发生不可解的怪事呢。」

  我向来都称呼这位朋友为老师。

  「或许吧……」

  「那么,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他死了。」

  「谁啊?」

  「我雇来扛行李的随从……而且死法离奇……」

  这位朋友语毕,用手指梳弄他那头容易被误会是女人的长发。

  他雇用的男子是名肤色白净、身材清瘦的青年。我这位朋友之前在一家熟识的书店询问是否有人愿意和他一同旅行时,老板带来这名青年。据说青年充满干劲。而且他似乎从很早以前便看过我这位朋友的书,两人相谈甚欢。

  「我也很希望日后能和老师一样写书。」

  在旅行时,青年捧着行李,边走边这样说道。

  「哦,写什么样的书?」

  「我想写网罗各种恐怖故事的书。」

  「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喜欢。我已故的母亲常说恐怖故事给我听,我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每当天黑后我还不想睡,母亲看不下去,便会对我说『可怕的东西会来找你哦』。我反问她『什么是可怕的东西?』母亲便告诉我鬼魂和妖怪的故事。她其实是想让我怕黑,好早点睡觉。母亲常讲恐怖故事给我听,我很爱她。但前不久,她因感染风寒而过世,她的尸体很美。啊,对了,老师,我们来说百物语吧?您知道百物语吧?」

  「知道啊。人们依序讲怪谈,然后逐一熄去座灯灯芯上的火,对吧?」

  「听说讲完第一百个故事,熄去所有灯火时,就会有鬼魂出现。等我们抵达宿场町,在那里找到旅店后,就来试试看吧。」

  「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这表示我们得各说五十个故事。而且我知道的怪谈也不到五十个。」

  「自己编故事也行。讲您从旅途上认识的人那里听来的恐怖古老传说,也没关系。」

  「要讲一百个故事,那不就得讲到天亮?这样会影响旅行。」

  「那就不要一次讲一百个故事,改为在旅途中讲完一百个故事,您觉得如何?」

  「那倒是无妨,况且也没有座灯。要准备一百根灯芯可不容易啊。」

  为了加深彼此的交流,我这位朋友接受了青年的提议。之后每天晚上,两人轮流说自己所知道的怪谈。在旅店投宿时,铺好两人的棉被后,便开始讲鬼魂和妖怪的故事。一个晚上轮流说完五个左右的故事后,便就寝睡觉。

  那名青年确实知道很多怪谈。都是我那位朋友以前从没听过、令人头皮发麻的故事。当中可能有青年自己编造的故事,肯定也有小时候他母亲告诉他的故事。至于我那位朋友则不知道那么多怪谈。不过,他从旅店老板和在茶屋认识的老人那里,听过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全都记在他的日记本里。入夜后,轮到他讲故事时,他就会拿出来讲,让青年听得胆战心惊。

  不久,两人终于抵达温泉目的地。那里风光明媚,气候宜人。山坡到处霭气蒸腾,朝天空冉冉而升。四周弥漫着硫磺味,还有人用竹篮装着用温泉水煮好的鸡蛋叫卖。

  他们在温泉旅馆遇见那位老妇人。老妇人为了舒缓腰痛而前来泡汤疗养。他们常在温泉旅馆的走廊上擦身而过,就此变得熟稔,而开始交谈。

  「听说那位老妇人在温泉旅馆遗失了一把心爱的发梳。」

  青年在露天温泉里泡汤时,提起此事。听说是傍晚时分,我那位朋友出外散步时,青年百无聊赖,便与老妇人喝茶聊天。当时听她提起发梳的事。

  「听说是她母亲也用过的一把心爱的发梳。老妇人说,一定是掉落在旅馆内的某处。」

  我那位朋友头发像女人一样长,整个在水面上扩散开来。如果头发会影响到别人,他会先梳成发髻后再泡汤,但当时只有他与青年两人,所以他没留意头发的事。

  「你要是发现掉地上的发梳,不可以马上捡起来哦。」

  我那位朋友对青年说。

  「咦,为什么?」

  「发梳这个称呼源自于『奇』字。因为它是头上的装饰品,所以人们认为主人的灵魂会栖宿其中。发梳自古便被做为咒术用的道具。而且发梳音同『苦死』①。据说要是捡拾掉落的发梳,就如同是捡拾了苦和死。以前的人发梳不借人,也不向人借。」

  「可是,那遗失发梳时怎么办?如果不能捡的话,那不就满地发梳了。」

  「如果没办法,非捡不可的话,要先踩过之后再捡。」

  「哦……原来发梳有『苦死』的意思啊……」

  青年如此喃喃低语,凝望着雇主漂浮在水面上的长发。

  二

  他们在那趟旅行中造访了几座温泉旅馆。和泉蜡庵打算逐一确认这些温泉旅馆的素质好坏,好在日后写进旅游书中。对于烦恼该住哪家旅馆好的人们来说,这样的记载颇有助益。

  他们在第一家旅馆住了两晚,第二家旅馆也住了两晚,正准备前住第三家旅馆时,那名青年在旅馆门口说道:

  「老师,从今天晚上起,请让我单独睡一间房。」

  「可是,这样得付两个房间的住宿费。」

  「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除。我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老师您身旁。」

  「无法忍受?为什么?」

  我这位朋友实在想不出原因。但他发现青年从不久前开始便举止有异。一早醒来,青年便沉着一张脸,用餐时也都少言寡语。尽管两人待在同一间房,青年也都坐得远远的,绝不与他目光交会。和青年说话时,他便皱着眉头瞪向我那位朋友,有时甚至还会暗啐一声。就寝前也不再说百物语了。我这位朋友还很认真地搜集恐怖故事,但还没来得及说,青年便已背对着他入睡。

  「原因就在于你的掉发!」

  真是出人意表的回答。

  「我、我一直深受你的掉发所困扰。所以我再也受不了和你共处一室了!」

  我那位朋友按着长发,困惑不解。他没想到自己掉发的情形有严重到令青年如此愤怒的程度。不,话说回来,青年无法忍受他的掉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掉发都飞到我这边来,教人受不了!」

  我那位朋友开始听青年抱怨掉发对他的骚扰。例如青年回客房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黏在脚掌上,一看之下发现是黑色长发。青年的头发没那么长,所以他一看就知道是雇主的长发。起初他不以为意,但后来益发觉得不舒服。掉发似乎是随风吹来,不知不觉间,黏满了青年所盖的棉被。泡汤时,长发漂浮在水面,缠向青年的肌肤。就连冲澡时也是,他明明避开掉发,用水桶在澡池里汲水,但冲完澡后,不知为何,耳朵、肩膀都沾满长发,垂挂在他身上。这种情形接二连三发生,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

  「但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呢。我掉发的情况有那么严重吗……你说的头发,真的是我的吗?」

  我那位朋友握住自己的头发,向青年询问。他不愿承认自己会严重掉发。

  「当然是啊。如果不是你的头发,又会是谁的?喏,你看这个。你掉的头发像这样飞过来,挂在我身上。」

  不知何时,有一根头发缠住青年的手指。青年一脸不悦地将它甩开。那细长的头发,不像男人的头发,反而比较像女人的头发。但这里不应该有女人的头发。两人睡觉时,总是关紧房门。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怎么可能会有女人的掉发呢。会是在泡男汤时,女人的头发漂在水面上吗?与其这么想,倒不如想作是我这留着一头长发的朋友所掉的头发还比较合乎逻辑。

  「这、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也没办法。」

  青年紧咬着嘴唇,狠狠瞪视着我那位朋友。再这样一起同住下去,也许会被青年拿刀刺杀。我那位朋友答应他的请求,在第三间旅馆吩咐老板安排两个房间。

  我那位朋友被带往单人房,将行李卸向榻榻米上后,他伸展双脚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吃晚餐,泡温泉,顺便从刚认识的老人那里打听恐怖故事。不知不觉间,我这位朋友也开始觉得,记录各地流传的奇妙故事和传说,也是件很有趣的事。类似的故事会随着场所不同而有微妙差异。他很认真地思考是否能在旅游书中对此做一番介绍。

  睡了一晚,天亮后,他一面散步,一面审查温泉旅馆的住宿品质。夹带硫磺味的徐风吹向温泉地。温泉的水气从山脚冉冉而升,消散于空中。此时适逢绿意盎然的时节。

  当他回到旅馆,享用客房里备好的早餐时,拉门缓缓开敔,那名青年从门外走进。

  「老师!」

  青年大叫道。霎时间,我那位朋友心想,该不会是我的掉发远远地吹向他房间,他怒不可抑,要来杀找吧?不过青年的神情古怪,面如白蜡。

  「那头发……那头发到底是……」

  青年跪在榻榻米上,已不是先前那瞪人的凶狠眼神。

  「也许那不是老师您的头发……」

  「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师,昨天晚上我为了不让您的头发吹进房里,我对纸门和拉门的缝隙牢牢地贴上封条,然后才就寝。」

  「你也太会瞎操心了吧……」

  「这是为了谨慎起见。我向旅馆老板要来纸门的贴纸,从房内用饭粒黏上。」

  青年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说明昨晚到刚才发生的事。在旅馆里住单人房的他,将纸门和拉门的缝隙都贴密后:心想,这么一来,雇主的掉发就不会来碍事了吧,就此以愉快的心情钻入被窝。

  「可是,我早上醒来一看……」

  青年在不舒服的触感下醒来。他从棉被里抽出手,正准备揉眼时,发现指缝间缠满了黑色长发。他尖叫一声,掀开棉被一看,棉被里满是凌乱的长发。

  「我原本还怀疑是老师所为,以为是您半夜潜入房内,将头发撒在我四周。但封条完全没有剥落的痕迹。倘若真有人潜入房里,那封条应该会剥落才对。因为是贴在房内,所以也不可能是离开房门后又重新贴上。如果没人进出房间的话,那这个头发就不是老师您的。」

  「太好了!那我就没掉发喽!」

  我这位朋友得知自己没掉发,比得知自己洗刷冤屈还要高兴。

  「我还很担心自己日后会成为光头达摩呢。」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如果那些头发不是老师您的,那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从被窝里醒来后,青年继续被头发纠缠着。想换衣服时,长发不知不觉黏满了衣服。仔细一看,榻榻米的缝隙处就像长杂草似的,布满了头发。就算一把扯下,丢往房外,一样只是白费力气。明明已经将房里的头发全部收在一起丢了,但定睛细看后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掉了几根。明明已经彻底打扫过,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今天早上我吃早餐时,才一不注意,头发就缠住了筷子。不管再怎么把头发甩向一旁,它一样很快又跑回来。就像待在女人房间里似的。宛如房里有个女人,一直黏着我不放……对了,老师的房间不会冒出头发来吗?」

  「一点都不会。不过,这很像你最爱的怪谈呢。」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我虽然喜欢恐怖故事,但我可不想要遭遇恐怖的经历啊!」

  青年满脸怒容说道。

  「看来只有我被缠上。不知从哪儿飞来头发,紧缠着我不放。」

  「你可有什么线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那位朋友如此询问,青年猛然一惊。

  「难道是……」

  「你想到了什么对吧?」

  「不……」

  我那位朋友极力安抚青年,建议他一起去泡个温泉,化解两人原先的误会。

  「我明白了。那我去准备一下。」

  青年站起身,走出房外。我那位朋友吁了口气,望向刚才青年坐的位置。榻榻米上有掉发。他战战兢兢地拿起头发仔细检查。和他的头发长得很像,但有个明显不同的特征。我这位朋友的头发乌黑亮丽,美得连女人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但掉落在榻榻米上的头发,却像死人的头发般,黯淡无光。

  青年泡在温泉里,一样深受头发所苦,他看手指间缠绕着头发,觉得很恶心,忙着将它们取下,弃置一旁。傍晚时弥漫水气的温泉地,笼罩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下。我那位朋友带着情绪低落的青年外出散步,在一家知名的丸子店内打发时间。望着一名孩童和野狗嬉戏,青年的心情似乎好转许多,开始说起久违的恐怖故事。就在这时……

  「啊……」

  青年紧按着脸。

  「怎么了?」

  我那位朋友伸手搭在青年肩上,感到担心。

  「不,好像是灰尘跑进眼睛里了……」

  青年开始揉起眼睛。在一旁游玩的孩童抛出手中的木棒,野狗边吠边往木棒奔去。在昏黄夕阳的另一侧,形成一道长长的黑影。

  「喂,你那是……」

  我那位朋友发现从青年眼眶边冒出一条黑线。

  「你别动。」

  他捏住黑线,用力一拉,从青年的眼球与眼窝问的空隙处拉出一条又细又长的头发。这么长的头发竟然能跑进眼睛里,朋友大为惊叹。那根从眼眶里冒出的黑发,在夕阳的照耀下,于青年的脸颊上形成一条黑影。已完全拔出的头发,略为濡湿,直直地垂落。青年惊恐地望着它,接着站起身走到店门旁,将刚才吃进肚里的东西呕个精光。

  三

  「我捡到一把老旧的发梳。」

  待回到旅馆,在我那位朋友的房间休息时,青年才谈起此事。旅馆的女佣替他们准备好了晚餐,但青年没半点食欲。昏暗的户外传来阵阵虫鸣。

  「发梳?」

  「是的。在前一个旅馆,不是有位老妇人一直嚷着说她的发梳遗失了吗?」

  「哦,你说过这件事。」

  「当时我走在走廊上,发现那把掉落的发梳。它呈半圆形,外型很老旧,但上头的装饰很美。」

  「可是之前你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啊。」

  「我捡起来一看,上头的梳齿缠满头发。」

  「你没先踩一脚,就捡起来吗?」

  发梳音同「苦死」。

  捡拾掉落的发梳,就如同捡拾苦与死。

  以前的人在捡拾发梳时,会先踩一脚后再捡起。

  「因为发梳上头的装饰很漂亮,所以我忍不住据为已有,才会一直忍着没说。」

  我那位朋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那些头发和我偷来的发梳一定有关联。这是在责怪我吗?」

  似乎起风了,面向缘廊的纸门微微颤动,发出声响。

  我那位朋友暗自思索着该如何处理。明天得回老妇人住的那家旅馆,向她说明原委,并归还发梳。要是她还住在那里就好了……

  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拉开纸门走出房外。我那位朋友猜他是要去上茅房,所以也没叫住他。但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他返回。难道是回自己房间去了?虽然化解了误会,但两人还是分住两间房。

  咔啦、咔啦,传来纸门的颤动声,他竖起耳朵细听。

  不久,走廊感觉有人在奔跑的动静。

  「客官,请您别这样!」

  传来女佣的声音。

  我那位朋友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温泉旅馆的庭院有东西在燃烧。有人正在那里生火,焚烧集中的落叶。在艳红的火光照耀下,青年伫立一旁,流露出茫然的陶醉眼神。青年将那半圆形的发梳投进火焰中。一把老旧的发梳。梳齿上缠满了黑发。黑发在火焰的熏炙下冒出白烟,就此卷曲蜷缩。发梳表面发黑,火舌逐渐往它身上舔舐。

  旅馆老板和女佣怕火会烧向建筑,急忙用水桶汲水赶来。但他们发现青年那怪异的模样后,顿时不敢动弹。青年眼中映照着火焰,嘴角泛起冷笑。

  「老师,我喜欢恐怖故事。每次我不睡觉,我已故的母亲看不下去,就会在我耳边说恐怖故事。她脸紧贴在我耳畔,呼气时痒极了。啊!我日后要是能搜集众多恐怖故事,集结成书就好了。我母亲最疼爱我了。为了让我安心,她总是在枕边轻拍我胸口。母亲的长发垂落,不时会掠过我鼻端。」

  青年烧完火后,坐在缘廊上,望着幽暗的前方说道。

  他挨了旅馆老板一顿骂,隔天早上便会被赶出这里。

  从房里取来的座灯,以微弱的灯光照亮四周。

  缘廊外宛如贴上黑布般幽暗。

  飞蚁飞来,在两人身边盘旋后,复又回到黑暗中。

  「老师,这个故事,请您一定要说给别人听。」

  「这个故事?」

  「头发纠缠我的故事。这会是很出色的怪谈吧?」

  「嗯,确实是怪谈。」

  青年嘴角轻扬,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我那位朋友也回到自己房间,熄去座灯的灯火。

  发梳已完全化为焦炭,无法归还老妇人,但这么一来,青年应该就能高枕无忧。倘若从明天起能过得安稳,那就好了。我那位朋友如此思忖,就此入睡。

  翌晨,我那位朋友醒来后,马上着手整理行囊。昨天就说好了,今天旅馆不提供早餐,直接请他们走人。青年是否已经醒了呢?要是太晚走,那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他决定去青年的房间查看。

  来到青年的房门前,他朝紧闭的纸门内叫唤。

  「喂——」

  没有回应。他叫了几次,结果全都一样。打开纸门一看,映入眼中的是鼓起的棉被。青年以棉被蒙住脸,还没睡醒。

  「喂,该起床了吧。」

  我这位朋友走向前掀起棉被。他是个很冷静的男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禁因震惊而无法动弹。那名青年在被窝里两眼翻白,双手抬至脖子一带,一副痛苦挣扎的模样。他早已断气,全身僵硬。长发从他唇际垂落。不光只有一、两根。而是无数长发从口里往外涌出。青年口中塞满大量长发。一路从舌根处往外缠绕,缠向他的齿缝。我这位朋友急忙找旅馆的人来,在大批围观者面前拉出青年口中的长发,结果绵绵不绝地从他体内拉出大量头发来。

  四

  「……就是这么回事。」

  我这位朋友说完后,轻抚着头发。我定睛望向榻榻米上。仔细找的话或许找得到,但目前没看到他掉发。

  「后来怎样呢?」

  「还能怎样。我又不能带尸体回来,只好在那座市町将他埋葬。原本我一直在想该怎样向他亲人解释。不过就结果来说,他早就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盘起双臂。

  「老师,真有这么一回事吗?」

  「你怀疑是我捏造的?」

  「你该不会是为了吓我,而刻意编造这个怪谈吧?」

  「在之前那趟旅程中,我确实是四处搜集恐怖故事,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只要去调查一下就会明白。到那座温泉地问那家旅馆老板,他一定还记得。因为他看到尸体后,吓得脸色发白。话说回来,我吓你有什么好处?这样未免太低俗了。」

  「这样是很低俗,不过看别人那害怕的模样也挺有趣的。而且精采的恐怖故事,会借由人们的口耳相传,而一直流传下去。自己编造的故事若能这样流传,也很有意思。你很期待我到酒馆向众人宣传这个故事吧?」

  「就算你没宣传,那处温泉地的人也会互相流传。到那里泡汤的人,应该会把那名青年遭头发杀害的故事带回来才对。」

  「如果这是真的,那实在太遗憾了,终于出人命了。话说回来,之前我和老师你一起旅行时,都没闹出人命,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我和这位朋友一起旅行时,多次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此刻我在家里疗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对了,这次你没迷路吗?」

  老师是个严重的路痴。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的情况少之又少。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走错路,前往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一次本以为是在山路上迷路,没想到竟然来到无人岛,更有一次拨开草丛,竟然走进别人屋里的土间。对了,有一次因为迷路而随意乱走时,竟然只花了半天的时间,便走完十天的路程。

  「当然有,回程时迷路了。」

  「请不要讲得这么理直气壮。你应该反省一下吧。」

  「真把我折腾死了。一天之内好几次走错路。改天再告诉你这件事。不过,自己一个人迷路还真是落寞啊。旅行果然还是需要有伴同行。迷路时,看随从那慌乱的模样,会让人感到莫名镇静。」

  「请你也设身处地站在同行者的立场想一想好不好?」

  「说到刚才那个头发的故事……其实还有后续发展。我把青年下葬后,前往先前那第一家温泉旅馆,找那位老妇人。」

  「那把发梳原本的主人是吗?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很古怪。我们两人鸡同鸭讲。我本想就发梳的事向她道歉,但她却不懂我在说些什么。」

  「和老人鸡同鸭讲是常有的事。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

  「不,不对。那位老妇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发梳。和她一起来泡汤的孙女也这么说。对了,之前我漏提了,那位老妇人有位孙女与她同行。她的孙女也不知道发梳的事。」

  我这位朋友抚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对了,那名老妇人遗失发梳,为此发愁的事,我朋友并未亲眼目睹。是他与那名同行的青年一起泡露天温泉时,从青年口中听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猜想,老妇人找寻发梳的事,是青年自己编造的。」

  「咦?」

  「他在说谎。他先来这么一段前戏,好跟他遭头发袭击的故事串连在一起。」

  「那么,那把烧毁的发梳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亲眼看他烧了那把半圆形的老旧发梳吗……」

  「那不是老妇人的发梳。一定是他自己的。肯定是在出门旅行时,事先放在他的行李中。和从他母亲尸体上扯下的大量头发放在一起。对了,那些头发好像是他母亲的。我调查过这件事。听说那家伙在母亲死后,从尸体头上扯下头发。这是他邻居们说的,有人亲眼目睹。所以他在出发旅行前,才会在行李中塞满头发。房里散落一地的头发,也是他自己撒的。他先把头发藏在手中,一会儿塞进自己眼里,一会儿让它漂浮在温泉上。所以我怀疑他是自杀。是自己把他母亲的头发塞进嘴里。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不,隐约猜得出来。不,我还是搞不懂。就当作不知道吧。日后有一天,他的死被当作精采的怪谈广为流传,那应该就是他所期望的吧。」

  我这位朋友如此说道,从怀中取出一本略嫌肮脏的日记本。他旅行时总是随身携带。

  「我想,这或许能供你打发时间。」

  他搁下日记本,就此起身离去。那长发披肩的背影犹如女子。像马尾般绑成一束的长发,左右摆荡。

  他离开后,我翻阅起那本日记本,上头写满他在旅途中听闻的恐怖故事。虽然不到一百篇,但已累积不少数量。采记录式的简洁文章,更加营造出冰冷的气氛。

  看了一会儿后,我发现页面间夹着一根长发。不带半点光泽,就像从尸体头上拔下的头发。看了教人心底发毛,于是我以手指捏起它,想往外丢。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头发的一端就此扬起,犹如一尾昂首吐信的蛇。像黑线般的头发,仿佛有生命似的,紧黏在我手背上。那既痒又可怕的触感,令我急着想将它甩开,但偏偏它紧黏着不放。就像女人一样。一个摇着头,百般不愿,紧缠着我不放的女人。那根头发做出要爬向我手臂,朝我脸部而来的动作。在它钻进我衣袖前,我的另一只手已抓住它,将它扯离我的肌肤。这时,它就像死了心一样,无力地垂落,顺着风飞往他处。那到底是什么?我告诉自己,一定是风的缘故,让它刚好看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如此而已。

  ①译注:发梳日文汉字为「栉(くし)」,音同「奇し」(くし)」,原意为神秘、不可思议。日文读音与「苦死」同。

  「来,我们走吧」 少年说

  一

  我在十五岁那年嫁进这户人家。丈夫是村里地主的长男,听说是某次巡视田地时,对我一见钟情。不同于我们这种佃农,他的住家是只有地主才住得起的大宅院。有不少间以纸门作区隔的房间,大宅院后方甚至有白墙砌成的仓库。原本与父母同住,只吃得起稗与小米的我,能嫁进这种大户人家,父母甚是欢喜。

  我夫家原本一家六口。有我丈夫,以及他的父母、弟弟、妹妹、卧病在床的祖父。起初他们待我很和善,但过没多久,我便受到冷落。

  我夫家出租田地供佃农耕种,收稻田、小麦,以及其他农作物当田租。他们身分特殊,就算不用工作也不愁没饭吃。白天时,我的公公、丈夫、小叔都会一起出门,受邀到权贵家作客,与人应酬。因此我常在家与婆婆及小姑相处。自从我嫁入门后,她们便再也不碰家事,只坐在缘廊上闲聊。一见我休息,就对我百般责备。

  我公公和小叔对我也很刻薄。常把我做的菜肴丢在一旁,命我把掉地上的饭菜吃下去。不过,有掉地上的饭菜可吃还算庆幸了。我夫家的人在用餐时,我都得忙着喂稀饭给卧病在床的祖父吃。等喂完后,好不容易可以吃点东西,但这时锅里大多已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只好搜刮锅底的残汤,并将黏在锅边的米饭刮下,拌在一起凑合一餐。

  我丈夫也早已失去当初的温柔,动不动就虐待我。总是为了一些芝麻小事生气,例如把碗摆错位置,或是衣服收错地方,最后甚至连我站在一旁他都嫌碍眼,而对我破口大骂。「像你这种佃农之女,我娶你进门,你真该心存感激。」这是我丈夫的口头禅。如果我敢顶嘴,他便会赏我耳光,打到我两颊红肿为止。

  他不准我擅自外出,连我父母病倒,也不准我回去探望。后来先是我爹过世,隔年我娘也跟着撒手人寰。当邻人通知我父母病危时,我要是能马上赶回家,或许还能见他们最后一面。但我婆婆却说:「你要是离开,谁来照顾你祖父啊?」于是我始终无法踏出家门半步。

  替父母吊唁后,我在整理娘家留下的少许家当时,发现一条我娘珍藏的腰带。那是我娘在特别场合时才会系上的腰带,她说过日后要送我。我将腰带置于掌上轻抚,想起慈祥的父母,不禁济然泪下。

  但我回家后,婆婆看见我小心捧在怀里的东西,便问:「那是什么?」一把将它拿走。小姑也走来,望了那条腰带一眼后说道:「给你太可惜了。我收下吧!」就此据为已有。我哭着找丈夫商量,结果他突然一拳朝我挥来。我挨了两、三拳后,被他撞向墙壁。他对我说:「你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娘和妹妹顶嘴。」

  无法踏出家门半步的我,没人可以说话。有名女子是我的儿时玩伴,就住这附近,当初曾隔着树篱和我交谈,但后来我公公和小叔发现,骂我偷懒没做家事,甚至开始说我朋友坏话,所以我们就此没再往来。我那位朋友也是佃农家的孩子,她说:「要是我被地主家的人埋怨,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就此与我疏远。接下来的日子,都没人和我交谈。在家中没有立足之地的我,每次只要一有空档,就会独自跑到屋后的仓库喘口气。

  那栋仓库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建筑都来得大。之前我和爹娘住的那间小屋,可以整个塞进这栋仓库里。墙壁用的是雪白的灰泥,那坚固的模样,让人觉得就算宅邸失火,仓库可能也不会被烧毁。里头光线昏暗,衣柜和木箱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以包巾包好的衣服层层堆叠,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我以整理东西的名义进入里头,坐在角落发呆。婆婆和小姑几乎都不会来这里,所以我能得到片刻心灵的放松。

  我嫁入夫家已经是第五年了。至今膝下犹虚,所以他们待我无比苛刻。某天我打开仓库的门锁,走进仓库内,感觉到里头有人,而且对方似乎受到惊吓。

  「是谁?」

  难道有小偷躲在里头?我战战兢兢地定睛细看,这时,一名少年从衣柜后面探头。

  「对不起,我这就走。」

  少年约莫九、十岁的年纪,脸蛋细长,乍看就像女孩一样。身上穿的衣服并非破衣,而是上好的棉布。我朝少年走近。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刚好路过这里,发现这里有书,就看了起来。」

  墙上高处开着一扇窗,从窗外射进的阳光照向少年脚下。用书绳串成的书叠成一叠。当中有几本敞开着。我不识字,所以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不过少年说他「路过这里」,这句话有点奇怪。这里明明是仓库里啊。

  「这本书上写些什么?」

  我拿起摆在最上面的书,加以询问。

  「是旅游书。里头有专为出门游山玩水的人所写的旅游心得。」

  「哦,旅游吗。」

  对足不出户的我来说,旅游根本与我无缘。

  「那我要走了。擅自闯进这里,请您见谅。」

  「你是从哪儿来的?哪里有洞吗?」

  这里只有一处入口。而且大门还上锁,在我开锁之前一直都紧闭着。

  「我也不清楚。我是从那边走来的……」

  少年一脸困惑地指着仓库深处。

  「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左弯右绕,穿过不少地方,恰巧路过这里。说来还真是伤脑筋,我都这么大了,却还是老迷路。」

  「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算了,你想看书的话,随时都能到这里来。」

  能遇见夫家以外的人,我心里很是开心,所以我如此提议。

  「谢谢您!……但问题是我能否再次找到这里。我会先调查一下路线。」

  少年双目炯炯地说道,就此朝仓库深处走去。他娇小的身躯硬往排成整列的衣柜缝隙里挤,拨开众多堆叠的杂物,消失在窗口射进的阳光照不到的暗处前方。好一阵子一直传出拨开物体的声音,但一切旋即归于无声,再也戚觉不到少年的气息。我拨开堆放的物品,在仓库内搜寻,但始终遍寻不着少年的身影。我来到仓库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都没看到可通行的破洞或裂缝。难道他是从窗户离开?仓库的窗户是双开式的土门,只有特殊情况时才会关闭,平时完全敞开。从那里确实可以进出,但窗户设在平坦的墙壁高处,没用梯子根本上不去。我正侧头纳闷时,家中传来婆婆的叫唤,我虽然很在意少年的事,但还是决定先离开仓库。

  二

  之后少年似乎仍不时会潜入仓库看书。我虽然没见到他,但仓库里留有他造访过的痕迹。例如书本堆叠的顺序变动。地上留有孩童大小的草屐脚印。木箱上的灰尘被擦除,应该是因为他坐在上头的缘故。少年闯进仓库的事,没人目睹过。我丈夫和公婆都没提过此事,那就表示他们没人发现这名仓库的入侵者。我也没告诉任何人关于少年的事。要是我丈夫他们得知少年的事,一定会对他私闯民宅的事大发雷霆,将他扭送官府。这样少年就太可怜了。

  某天,我在后院打扫,刚好从仓库旁路过,准备返回厨房时,突然传来一声咳嗽。灰泥墙虽然厚实,但声音还是从敞开的窗户传来。那咳嗽声不同于我夫家的人,我马上明白此人是谁。

  我取来钥匙,尽可能轻声解开门锁,悄悄往内窥望。发现少年正盘腿坐在地上,摊开书本阅读。

  「小兄弟。」

  我出声叫唤后,他这才发现我,站起身。

  「啊,是之前那位姐姐。我又跑来了,不好意思……!」

  他把书放回原处,正准备迈步朝仓库里的暗处走去。

  「等一下。请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这里的村民吗?」

  「应该不是。我住的村子里没有这么气派的仓库。我家的仓库比这个还小一些。」

  「看来,你家应该也不小吧。」

  我将敞开的大门关好。我丈夫他们虽已外出,但婆婆和小姑还在家中,不能让她们看见我和少年谈话。

  「你住的村庄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在这里的北边吧。」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这个季节,我住的村庄比这里冷多了。但待在这个仓库里却很暖和。一定是我迷路时,不小心往南走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你真博学。我从没离开过这个村庄,也不识字,所以什么都不懂。连我丈夫也常说我是蠢蛋。」

  我感到难为情,这时,少年摇头说道:

  「把别人的学识不足,说得好像什么坏事似的,你先生不是好人。」

  我闻言后,大为惊诧。

  「啊,对不起……」

  少年露出歉疚的表情。

  「没关系的。不过,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先生如果是好人,在说这种话之前,应该先教你读书识字才对,而不是让你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他没这么做,却只是一味地瞧不起你,所以不算是好人。」

  「话虽如此,读书写字可不是人人都会呀。」

  「咦,大姐姐你不知道吗?读书写字人人都能办到的。你们村里没有教人识字的老师吗?」

  「寺院里的和尚好像会教人读书写字,但我有许多家事要忙,无法求学。」

  「嗯……这样的话,我来教你吧?」

  我为之踌躇。因为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识字读书的一天。书对我而言,就像神秘的箱子。那些以书绳串成的纸张,里头暗藏什么知识,我也一概不知。就算打开书,也只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根本不懂它有什么含义,甚至觉得有点可怕。

  「大姐姐,在你学会看书之前,我会常到这里来。那些私塾常用的书,刚好这里都有。」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算没能学会读书识字也无妨,我想多和这名少年聊天。我夫家的人只会对我感到不耐烦,但这名少年和他们不同。和他交谈,我浑身感觉到一股暖意。

  「我希望你能教我读书。」

  我抱定决心,向他如此说道,少年很满意地颔首。

  我拧好抹布,在走廊上擦拭时,小姑故意来到我面前,炫耀她系在腰间的腰带。

  「你看这条腰带怎样啊?虽然我不是那么喜欢啦。」

  系在小姑腰间的,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但我无法提出抗议。在我丈夫和他家人面前,我总是戒慎恐惧。正当我不知如何回答时,小姑一脚朝蹲在地上擦地的我踢来,击中我腰间,再次对我说「我在问你,我戴这条腰带好不好看」。其他日子,则是我婆婆、公公,或是丈夫这样待我。唯一能令我心灵放松的,就只有请少年教我读书识字的时刻。

  于天明前钻出被窝,在漆黑中走向仓库,这已成了我的例行公事。虽然我和丈夫睡同一间房,但可能是他睡得太沉,就算我稍微发出声音,他也不会醒来。

  我在仓库里点亮座灯后,衣柜和木箱全浮现在黑暗中。少年坐在灯火旁教我读书识字。并用手指沾取从水井汲来的水,在干木板上写字。

  少年打开一本名为《千字文》的书做为参考书。那本书写有教导孩子认汉字的诗文,整本书看完后,就能学会一千个汉字。少年自行判断,从中挑选较常用的汉字,教我这些文字有什么含义。

  在仓库里念完书后,我没回被窝,而是直接着手准备早餐。白天要是有空闲时间,我就会从我用来藏那本《千字文》的抽屉里拿出书来,复习少年教我的字,不让自己忘记。我原本认为,我天生就不是会读书识字的料。但是见少年那开心的表情,我也变得热中起来。

  学会几个汉字后,少年开始改用《庭训往来》①这本书教我。据说作者是一位和尚,但详情为何,我不清楚。书中写有人称「往来书信」的书信文。

  「像这种采书信格式写成的书,称作『往来物』。除此之外,像《商卖往来》、《百姓往来》这些书也很有名。这本《庭训往来》中有二十五封信,里头谈到赏花的准备、司法制度相关的杂谈、该如何预防疾病等各种大小事,全都以书信往返的方式呈现。在閲读的过程中会学会许多知识。例如这国家是在什么样的结构下运作,看过之后就会明白。因为能学到许多单字和文例,所以私塾里也常读这本书。这个版本特别附上插图,非常有趣哦。」

  少年打开书指给我看。在座灯亮光的照耀下,我望向纸张,发现文字空白处有小小的插图。似乎是用来呈现文字内容的图画,确实很有意思。

  我在少年的指导下开始阅读《庭训往来》。起初不太习惯。看起来一样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一头雾水。但当中夹杂着几个我曾见过的汉字,我发现那正是我在《千字文》中学过的字。以前我目不识丁,每个字看在眼中都是一个样,但现在觉得我认识的汉字仿佛会发光一般。就像认识的友人面孔零星出现在纸上。多亏插图的帮忙,文章变得更容易理解。我一面向少年询问,一面以生硬的速度依着文字逐一往下看。

  「我看得懂……!」

  《庭训往来》一开始写的是拜年的问候。这篇算是正月时写信给别人所用的文章。只要明白这点,便会感觉到脑中像是传来作者向人拜年问候的声音。接下来的文章,推测应该是新春游宴的邀约,以及谈到在游宴中举办的游戏。

  「我看得懂!我正在看书!」

  以前我只看得出书里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此刻就像一片烟霭由浓转淡似的,我发觉自己似乎已能看出书本彼端的景致。

  从那天之后,我便从仓库里取出《庭训往来》,趁家事的空档偷偷翻阅。有看不懂的文章,便等下一次和少年见面时向他请教。一开始虽然是为了要少年陪我聊天才开始看书,但现在我愈来愈能体会阅读文字的乐趣。

  我在家中没有立足之地,没人可以说话,也不能自由外出。

  丈夫当我是无知的女人,瞧不起我,夫家的人也对我很苛刻。

  然而,书本却始终温柔地对待我。

  三

  当我躲在房间里念书,只要听见脚步声靠近,我便急忙把书本藏好。要是让家人知道我擅自从仓库里拿走书,肯定会招来一顿骂。我在少年的指导下,持续阅读《庭训往来》。不过我与少年的交谈,并非只限于读书写字。在天明前的昏暗仓库里,我曾在座灯的蒙胧灯火照耀下,询问少年的来历。

  「我从没见过我爹娘。我是和外公外婆同住。」

  少年语带踌躇地告诉我此事。

  少年的家里也是地主,家境富裕,但听说母亲在生他时过世。我觉得少年很可怜,想紧紧拥抱他。我渴望有自己的孩子,但始终无法如愿,所以才会有这个念头吧。

  「你爹也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吗?」

  「不。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因为没人知道我爹是谁。」

  据说他母亲是未婚生子。一般会认为他父亲肯定就是村里的某个男人,但似乎不是这么单纯。

  「在我出生前,我娘曾经神隐。」

  「神隐?」

  「没错。也有人说是被天狗掳走。」

  「我没听过。」

  「听说天狗会把孩童抓走,等过了数月或数年后,再把人放回村里。孩子被掳走时,会和天狗一起在空中飞翔,被带往各个地方。那些孩子回来后,清楚知道许多唯有真的去过某个地方才会知道的事。我娘当初神隐时,听说还只是个小孩。在庆典当天,和朋友一起手牵手到种社去。但就在来到岔路时,我娘的朋友这才发现她不见了。不知何时,我娘从她朋友紧握她的手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她手中紧握之物变成了树果、石头,以及鸟的羽毛。」

  当时村民全员出动到附近一带搜寻。由于是庆典当天,有许多人在外头行走。不管她从消失的地点走往哪个方向,应该都会与人擦身而过才对。但是却没人看到她。

  少女三年后返家。不知何时,她就这样坐在纸门紧闭的房间里,嘤嘤哭泣。没人看到少女走进房内。

  「听说我娘回来时,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后来她逐渐忆起原本的语言,开始能和众人交谈。但是她神隐的那三年,她完全没有记忆。随着她逐渐忆起原本的语言,之前说的那没人听得懂的语言则是就此忘却,连之前的经历也一并遗忘。我猜她应该没受到不人道的对待。因为我娘回来时,哭得就像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少女重拾往日生活,起初众人以为事情就此平静落幕。但少女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似乎怀了身孕。周遭人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少女完全没有头绪。不久,孩子出世,少女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从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起,就是外公外婆将我养大的。但我有个很会迷路的毛病。当我还是个小婴儿时,原本光着身子躺在棉被上,接着却会陷入棉被的绉折里,消失了踪影,然后突然出现在房间角落,放声大哭,这种事时常发生。而且那还是发生在我还不会翻身的时期。」

  「这样算是迷路吗……?」

  「我娘曾经神隐,也许我这是遗传了她的血脉。或者掳走我娘的天狗,也就是我爹。虽然我敢吃青花鱼。」

  「青花鱼?这有什么关联吗?」

  「天狗讨厌青花鱼。所以小孩子走夜路时,只要边走边说『我吃过青花鱼哦』,就不会神隐。」

  「那么,这表示你不是天狗的孩子喽?」

  「我既没有红脸,也没有长鼻子。我一定是不小心闯入我娘的肚子里。因为老爱迷路的毛病,而不知不觉问走进我娘的肚子里。」

  少年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实性,我无从判断。

  「我很感谢你迷路的毛病。要不是你迷路闯进这里,我将永远无法学会读书写字。一辈子都无法领略书本的内容。话说回来,我作梦也没想过自己看得懂书。所以我要谢谢你。」

  我说完后,少年显得有点难为情。

  「我在村里没半个朋友。大家都很怕我,不敢和我说话。所以能到这里和大姐姐见面,我很开心。」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交到朋友的。例如和你一起迷路的朋友。」

  「会吗?」

  「一定会的。」

  黎明时分将至,我们停止交谈,少年消失在仓库深处。

  我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我与少年的交流,某天突然结束。

  一直卧病在床的祖父,似乎在被窝里发现我时常很早便起身外出。见我外出后迟迟没返回屋内,他觉得可疑。后来我才知道,他告诉我丈夫这件事,我夫丈马上便怀疑我红杏出墙。他和小叔一起查探我的行径,最后查出我每天早上在天明前,都会走进仓库里。

  事情发生在某天清晨。正当我借着座灯的亮光跟少年学习读书写字时,仓库的大门突然打开,我丈夫和小叔冲了进来。我丈夫将惊讶莫名的我揍了一顿,小叔则是抓住想要逃离的少年。他们似乎满心以为我是光着身子和男人交缠在一起,但这时发现对方竟然还只是个孩子,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少年遭我小叔殴打,被他从背后架住。少年似乎嘴唇破裂,鲜血滴落。我公公婆婆听闻骚动赶来,小姑也从房里走出,将那名被押住的少年团团包围。丈夫问我:「这家伙是谁?发生什么事了?」我始终坚称自己「只是请他教我读书写字」,少年也在一旁附和:「没错!」

  「小鬼,你一定是想偷东西!」

  我丈夫使劲踢了少年肚子一脚。少年弓身倒向仓库地面,痛苦呻吟。我丈夫又补上好几脚,使劲踩踏,发出骨头断折的声响,最后少年瘫倒在地,无法动弹。我被带出仓库外,少年则独自被留在仓库里,锁上门锁。

  我接受夫家全员的审问。我一再解释自己只是向少年学习读书写字,但仍旧无法取信于他们。我夫家的人一口咬定少年是窃贼,一再说「是你替他做内应」,不肯听我解释。不管我再怎么说真话,他们也只会说:「胡说!快从实招来!」过没多久,我公公从房里拿来一本书,对我说道:「既然你在学读书写字,那你应该会念这本书。你读读看吧。」我生硬地读了开头的部分后,他却说:「你应该是原本就会认字,却一直假装不识字对吧?」我泪流满面,跪在地上一直摇头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但他们还是不断从四面八方对我又骂又踹,我脑袋逐渐变得模糊,开始觉得夫家的人说的话才是对的。否则我怎么会遭受这样的惩罚。我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打骂,一定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我心里逐渐这么想。就在这时……

  「可恶!让他给逃了!」

  小叔大叫着冲进屋里。我极力为自己辩解,没注意到小叔,他刚才似乎离开屋里,跑到仓库去查看。据他回报,那名原本躺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笨蛋,你可查仔细了?」

  「当然啊。我们回屋里时,仓库大门明明有上锁。我们是留那小子一个人在仓库里,才离开那里。入口就只有一个,他应该哪儿也去不了。况且他伤成那样,也不可能爬上窗户,从窗口逃离。我看地上的血迹,一路通往仓库深处。本以为他是躲在衣柜后面,而前往搜寻,但就是找不到人。点点血迹在衣柜间一路往前滴,途中从几个堆叠的物品缝隙间穿过,就此突然平空消失。」

  四

  关于少年的事,我全部如实以告。一开始我为了保护少年,一直不肯说,但他们对我动粗,打到我不省人事,再也无法承受。我丈夫认定少年就是窃贼,想把他找出来,狠狠教训一顿。我把少年的身世、很会迷路的毛病,全告诉了他们。还说少年只是凑巧从仓库里路过,但这种无法理解的事,我丈夫不相信,他直说我疯了,不断嘲笑我。

  我夫家的人讨论着是否要将我当作窃贼的共犯,扭送官府,但最后怕人说闲话,才就此作罢。不过我也遭受到更胜以往的不人道对待。他们对我说:「你是窃贼的同伙。反正你嫁进我们家,也只是为了钱吧?既然这样,我们就把你当罪人看待吧。」严苛地对待我,让我觉得之前的处境根本就如同置身天堂。我从早到晚不停工作,明明没犯错,却遭到斥责。拳打脚踢可说是家常便饭,如果我因疼痛而缩在地上,他们便会撂下一句「你要混到什么时候啊」,再多赏我一拳。他们不给我木柴用,我没热水澡可洗,只能以冷水冲澡。就只有客人来时,才没受这样的虐待。当有远方来的大人物到家里作客时,我婆婆和小姑会亲自端茶。一家人全都和颜悦色地走在走廊上。但客人离去后,便又露出恶鬼的面相,开始折磨我。

  入夜后,我被关进位于家中深处的一间小库房,被迫在连棉被也没有的地方睡觉。里头既没座灯,也没窗户,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当我睡不着觉时,便逐一回想少年教我的汉字,在脑中加以排列。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哭。当我得知那名受伤的少年逃离仓库时,因为放下心中悬宕的大石,而流下泪来,那是我最后一次哭。从那之后,不管他们再怎么虐待我,我也没流一滴眼泪。在遭受暴力对待时,理应会感到疼痛、难过才对,但我却像是站在离自己数步之遥的地方望着自己似的,感觉一切都无所谓。就算被打掉好几颗牙、鲜血直流、被小叔和公公剥去身上的衣服,我依旧能平静地凝望自己。

  「当初真不该娶佃农的女儿,家里臭气冲天。下次改娶个好人家的干金吧。到时候你留下来只会碍事,为了我好,干脆就当你是感染风寒而死,直接把你活埋算了。」

  我丈夫在我耳边如此说道,但我却只觉得那声音无比遥远。不过我的心灵还没死。每当想起仓库里的书,我就好想拿在手中阅读。仓库的钥匙被藏了起来,我无法进入仓库。《庭训往来》也只看了一半,硬生生被他们拿走。再这样下去,我好不容易学会的字,恐将就此忘却,我心里惶恐万分。

  在清洗东西时,我趁婆婆和小姑不注意,以指头沾水,在干的地方上写字。我想忆起之前学过的汉字。这时,我想起之前与少年的对话。当时我对他说:

  「可以不用做写字练习吧。只要会阅读就行了。我只要会看书就够了。我学会写字,又有什么用处呢?」

  少年回答我:

  「这样不行啊,大姐姐。要是日后你想写信给别人时,那不就伤脑筋了吗?写字是向人传达心中的想法。所以一定得学会写字才行。」

  向人传达心中的想法?

  可是我连可以传达心中想法的人也没有。

  应该向人传达想法的心灵,正逐渐消失。

  尽管如此,当夫家的人没注意时,我都会以手指练习写字。

  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被活活折磨死。但至少我不想忘却自己已学会的东西。这么做,我觉得似乎能将少年给我的那份温柔带往另一个世界。如果是这样,死将不再可怕。

  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明明还不到那个年纪,却已出现白发。几乎有一餐没一餐,饿成皮包骨。在饥饿与暴力带来的疼痛下,我难以入眠,在黑暗中想着学会的文字,就此缓缓睡着。不,与其说睡着,不如说是昏厥还比较贴切。我没作梦。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某个晚上。我感觉有人的动静,就此从梦中醒来。我所在的库房拉门被人打开。我感觉有人走进,躺着朝眼前的黑暗定睛细看,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姐,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你们家可真大。每次转过走廊,就会迷路,好几次都跑到远方去了。」

  虽然看不到人,但光凭声音我便知道是谁来了。我心中五味杂陈,为之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而且久久发不出声音,舌头无法动弹。不,这可能是梦。还是说,我终于要离开人世了?

  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是少年的手。

  「抱歉,我来晚了。之前受伤未愈,到不了这里。因为仓库的大门锁着。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仓库里的物品叠高,翻越窗户。」

  少年拉我坐起。

  「来,我们走吧。大姐姐,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你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虽然有点暗,但你不必怕。我的夜间视力比谁都来得好。」

  我站起身,在走廊上发出一阵嘎吱声,就此让少年牵着走。我很担心夫家的人会因为察觉到动静而起床查看。

  来,我们走吧。

  听少年这么说,我这才发现自己可以选择逃离这个家。我真傻。为什么不早点照自己的意思这么做呢?难道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依赖的念头,觉得我得靠这个家养我,才能活下去?还是说,在重重暴力下,我的内心就此屈服,害怕自己不照他们的话做,就会有苦头吃,所以从来没这么想过?

  「哎呀,迷路了。」

  在走廊上绕过几处转角后,透过少年的声音,我注意到周遭的变化。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但我明白自己此时已不在屋里。脚掌似乎踩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湿冷的寒风吹过,传来像是无数只老鼠发出的吱吱声。

  「这里好像是在洞窟里。这声音是蝙蝠吗?」

  不知何时,我们已来到外头。由于脚上没穿鞋,踩在突尖的石头上,感到一阵刺痛。这样还能继续走下去吗?正当我如此暗忖时,紧接着脚掌就传来犹如踩在枯叶上的柔软触感。四周一样昏暗,但看得到头顶闪烁的星辰。我们已不是在洞窟里,而是位在森林中。树林茂密,枝叶为夜空镶边。我虽然脑中一片混乱,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应该就是少年常迷路的毛病吧。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少年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但我一点都不会感到不安,反而还觉得很安心。虽然才走没多久,但我们应该已离那问屋子很远了,不是他们想追就追得到。

  「星空很美吧。」

  少年如此说道,我一面哭一面颔首。

  在明月和星辰的照亮下,我隐约看出少年的轮廓。

  「我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吧。这里一定是在深山里。也许有熊出没。」

  我们穿过密林,踩踏着枯叶,接着脚掌传来沙子的触感。每走一步,沙子便会包覆脚掌,奇痒难当。

  「喏,你看,天空愈来愈亮了。」

  耳畔传来沙沙的嘈杂声,起初我并未发现那就是浪潮声。我从没看过大海,所以也难怪会这样。我们走在海边的沙滩上。在幽暗中,我第一次目睹大海,那无边的辽阔,令我心生畏怯,双脚发软。

  不久,云层后方逐渐由暗转明,旭日从水平线上露脸,耀眼强光照亮我和少年的脸庞。大海、浪潮、沙滩,全都是只有听闻,不曾亲见的事物。如今这一切都在眼前无限延伸。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这世界真的很辽阔,一望无垠。独自一个人被丢在这种地方,真的有办法生存吗?我是否该回到夫家,向他们道歉认错呢?

  不,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我对自己因不安而畏缩的内心加以喝斥,激励自己。不会有事的,不管再怎么苦,也比待在那个家来得强。

  我们再次迈步前行,不久,闯进一座市町。那里到处都有神社寺院,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建筑。少年从某处拿来草屐,走起路来顿时轻松许多。少年继续迷路,时而来到火山口附近,时而徘徊在像是某种巨大动物体内的肉壁间。顺着道路转个弯,突然来到一座马厩,接着走过一座桥后,来到某座城堡的茅厕里。顺着市町外郊的楼梯而上,竟通往工匠刚做好的一只木箱。那天我遍览了一辈子都看不到的这么多的风景。感觉就像传说中被天狗掳走、在天际飞翔、被带往世界各地的神隐孩童。

  然而,我们不可能一直旅行下去,少年突然从我面前消失。

  那是我们走在河堤时发生的事。

  「啊,糟糕。我再不回去,会挨外公骂的。」

  话才刚说完,少年脚下一滑,就此从河堤的斜坡滑落。河堤下是整片芒草。蓬松犹如棉花的芒穗,被笼罩在夕阳下。少年叫了一声「哇!」滚落茂密的芒草中,失去踪影。我见他这个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待笑完后,四周一片悄静。我等候少年拨开芒草走出。日本钟蟋落寞地呜叫着。迟迟不见少年现身。任凭我再怎么呼叫,也没回应。他留下我一个人,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走下河堤,四处寻人,但始终感觉不到少年的气息,只有四周闪着金光的芒草随风摇曳。

  五

  我正以《庭训往来》教孩子读书写字时,我先生忙完木工,返回家中。

  一见到我丈夫归来,孩子笑容满面地飞奔向前。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

  我在长屋的厨房里张罗晚饭。

  当我淘米煮饭时,可以听见丈夫与孩子嬉戏的声音,我感到无比幸福。

  我现在的丈夫生性温柔,对木匠的工作很乐在其中。他不喝酒,所以拨下的钱都用来买书送我。像我们这种平民百姓,竟买得起书这种昂贵的东西,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当初他问我买什么书好,于是我选了《庭训往来》。在买书之前,我多次拜托私塾的老师让我读这本书,不过,拥有自己的书,这还是第一次。

  感觉如同置身梦中。我该不会还待在先前的丈夫家,躺在那问没有窗户的库房里睡觉吧?难道待会儿拉门会被粗鲁地打开,我夫家的人从门外探头,我将就此从梦中醒来?不过,来到这里已经十多年了,眼前的幸福不像会就此结束。

  我牵着孩子的手出外散步时,一定会在长满芒草的河堤上小憩片刻。我望着孩子东奔西跑,伫立在多年前那名少年消失的地方。我总觉得,只要在那里等候,少年便会突然冒出。

  当初少年滚落河堤,消失踪影后,眼见天色渐黑,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朝民宅灯火的方向走去。我几乎可说是累倒在路旁,是路过的村民救了我。好多人替我打气,亲切地待我。他们介绍我工作,帮我找地方住,那些照顾过我的人,现在我们仍旧保持联系。我佯装失去记忆,抛却自己以前的名字,变成全新的我。以前我的遭遇,以及曾经救过我的那名少年,我只告诉过一个人,那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他在得知我的一切后,成为我的家人。

  我聆听日本钟蟋的鸣唱,望着眼前的芒草,这时孩子朝我跑来,抱住我的腿,露出欢悦的笑脸。

  「娘,我们回去去吧。」

  孩子如此说道,我这才离开那个地方。

  如今我已能流畅地读书写字。我看过许多书,可以自由地钻研我感兴趣的事物。我在学习地理的过程中,得知自己现在住的地方,与昔日住处的地理关系。两地的距离绝非一天就能抵达。既然相隔如此遥远,我应该不会再和昔日夫家的人有任何瓜葛了。他们之后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都不感兴趣。说不怨他们是骗人的,但我已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随着年纪渐长,有关少年的回忆也逐渐模糊。当我阅读群书,具备世间一般的常识后,我反而开始怀疑起过去与他的邂逅是否真有其事。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于是我每年都不忘写信给少年。将自己的感谢之情写成文章。少年说得没错,很庆幸我学会文章的写法。然而,我不知道信该送往哪里。当初我询问少年的来历时,曾问过他所居住的村庄名称,但始终不知道那到底位在什么地区。到最后,我所写的信一直都存放在狭小的长屋里。而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某日。

  在人声鼎沸、朝气蓬勃的大路上,有一问租书店。接下来该看哪一本书好呢?正当我如此思索时,当中有一本书映入我眼中。书名为《道中旅镜》的旅游书。所谓的旅游书,是为出外游山玩水的旅客所写的旅游指南。正当我拿起书翻阅时,一名男子向我唤道:

  「这位太太,你要租这本书吗?」

  对方远比我年轻,有一对浑浊的双眼,看起来气色不佳。他满脸胡碴,满嘴酒臭。

  「不,我只是随手看看。」

  我正准备将旅游书放回原处时,男子一脸歉疚地向我行了一礼。

  「哎呀,不好意思。我因为太过在意,才不由自主地出声叫你。因为这本折叠书的问世,和我也有一点渊源。」

  「哦,这话怎么说?」

  「我是替这位作者扛行李的随从。这本书的作者经常实地前往各处温泉地,将温泉的功效、当地特产写进书里。至于我嘛,则是陪同他一起旅行。事实上,我们现在也正在旅途中,想说机会难得,特地来看看这地方的租书店是否也有蜡庵老师写的书。」

  我确认作者的姓名。

  「和泉蜡庵?」

  「那好像是假名,他另有真名。蜡庵老师这个人很难搞,没人愿意陪同他一起旅行。所以他才会找我。」

  作家对我来说,就像位在云端上一样尊贵。我很羡慕这名男子,可以认识这样的人。不过,他说作者很难搞,这对旅游书的作家而言,是很严重的批评。

  「不过,他这个人人品高洁,这点确实值得尊敬。但蜡庵老师有个老爱迷路的毛病,所以啊……」

  我听男子这么说,顿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确实提到老爱迷路的毛病。

  「老师真是位迷路的天才。明明看着地图,照上面指示的路线走,但走着走着,却被困在河川中间的沙洲。明明是走在笔直的道路上,却不知不觉地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在蜡庵老师的带领下,我误闯过各种地方。例如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像人脸的村庄、可以遇见死者的温泉地、据说有恶鬼出没的村庄。那里的樱花真美。还有,我还曾经走在火山口附近,也曾走过像是巨大动物体内的柔软肉壁……这位太太,你怎么了?」

  也许是别人。其他人可能也有迷路的毛病。虽然我也曾这么想过,但此时我很确定。我目光移向手中的旅游书,紧盯著作者的姓名。

  「我可以见这位作者一面吗?」

  「咦,为什么你想见他……?」

  「我写了一些信要给这位作者,想当面交给他。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信件。是这样的,他可能是我多年前的一位老朋友。」

  男子为之一愣。

  「拜托您了。」

  我向他深深一鞠躬。

  我心中涌现千言万语。

  我想向人传达心中的想法,这表示我的心灵尚未枯死。

  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才会有千言万语。

  我还活着。

  「既然这样,他现在人就在这儿,你很快就能见到他。因为我和蜡庵老师约好在这里碰头。」

  男子说完后,走出店外,朝向大路前方。

  「啊,说曹操曹操到。老师来了。就是那位留着一头长发的人。」

  我也走出店外,望向他指的方向。在行人如织的道路前方,有名长发男子迎面走来。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要不是男子这么说,我可能会把他误看成女性。他似乎正朝这里走来。

  「蜡庵老师!」

  男子挥着手。可能是听到他的叫唤,蜡庵老师停下脚步,转头面向我们,优雅地举起单手。

  阳光朝熙来攘往的人潮倾注。众人行走在整顿完善的干道上。当中有即将展开旅行的人、结束旅行返乡的人,当真是人山人海。

  市町的喧嚣从我耳畔远去,唯独那个人的轮廓显得无比鲜明。一定是那名少年没错。对我说「来,我们走吧」的那名少年。但就在这时,左右两旁走来的人,开始与他的身影重叠,擦身而过。

  「啊……」

  我身旁的男子发出一声惊呼。

  那位人称蜡庵老师的男子消失了踪影。

  宛如一阵轻烟,平空消失。

  男子长叹一声。

  「哎呀,又来了。看来,老师的坏毛病又犯了。现在他可能不是在深山里,就是在原野中……没办法,只好在这里等一阵子了。再过不久,他应该就会走出迷途,回到这里。事后再慢慢听他说,看他这次又去了什么地方吧。」

  我颔首。

  持续凝望他消失的方向。

  ①译注:室町时代的教科书。据说作者是玄惠。为初学者用的书简范本。以拟汉文体书写,书中网罗了武士、庶民生活所需的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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