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然後我就被打進牢中了

「立刻放我出去！！我要向世間宣揚我家可愛的魔劍啊！！」

「吵死了，別大叫！笨蛋兒子！」

　前來會面的養父看到我大叫，便不耐煩地踢了踢牢房的鐵欄杆。

「真受不了……有哪個傻子會對主君說『我無法效力於您』啊。你也多想想我的立場吧。」

「真的非常抱歉，福爾特・修塔特聖劍士長大人。」

「你根本完全沒在反省。」

　養父聽了我的謝罪，依然不滿地踢著牢房。好過份。

「算了。現在只有我和你兩人在場，就推心置腹地說出來吧。」

「啊，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當然。你以為我當你父親幾年了。」

　福爾特點了一根煙，吞雲吐霧了起來。

「你從小就是個很機靈的孩子，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順利化解。」

　得到父親如此的評價，我莫名感到難為情。

　其實說我「機靈」有些不對。

　我只是比較擅長配合他人而已。

　由於我在被收養之前曾是孤兒的關係。

　為了不給收養我的養父福爾特添麻煩，我一直都避免與他人處在對立立場，扮演成眾人所期望的人，以免對父親造成不利。

　所以得到他人龐大的信任，被選為聖劍士也只是一個結果罷了。

　這就是我――凱爾・修塔特。

　不過，至今的成果都在不久前崩毀了。

「凱爾，你為什麼要包庇魔劍姑娘？你應該理解在公共場合上退還聖劍士稱號、拒絕對主君獻上忠誠會被問罪吧？」

　福爾特繃緊表情，筆直地凝視著我。

　當然我也理解後果。

　然而即使如此――我辦不到。

「難不成你把她和過去的自己重疊在一起，所以同情她嗎？」

　福爾特不斷追問，推測我的真意。

　反正都會被看穿，就老實說出來吧。

「不是同情，我是迷上那個女孩了。」

「……你腦子沒壞吧？」

「當然沒有，理由只要這個就夠了。」

　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超級可愛的美少女。

　只是對上目光，便不禁倒吸一口氣，一瞬間就被她奪去心神。

　理由這樣就夠了。

　幫助她的理由只要有這點――就夠了。

「如果我沒有包庇她，她一定會被殺掉吧？」

「……不要說得好像我們是野蠻人啊。」

「意思是一樣的。我們人類不可能對魔劍置之不理。」

　魔劍是個非常異端的存在。

　它運用聖劍所擁有的變化之力變成了人。

　因此其力量遠遠超出聖劍，至今流傳了不少傳說及凶猛的軼事。

　如果在各個種族間烽火連天、魔獸等大自然的威脅跋扈的亂世，魔劍的力量會是個寶物。

　但是現在這個世界很和平。

　各國家及各種族間的紛爭落幕，魔獸被認定是共同的敵人後，牠們所造成的災害也日益減少。

　在這和平的世界中，不需要太過龐大的力量。

「假設決定要放棄她，她也會和其他聖劍一樣，再次變回『劍』回到石座上。並且等待我的魔力消散為止吧。」

　聖劍的能力會依據持有者的魔力進行改變，之後他人便無法使用了。

　因此除了持有者意外死亡，當聖劍士被解任時，其所持有的聖劍也會插回石座上。而為了解除前持有者的所有權，必須等待前持有者的魔力完全消散。

　平均需要花數十年左右。

　然而由於魔劍不只擁有自我，還擁有自己的魔力，因此可能要等數百年……甚至數千年魔力才會消散。

　若只是一把『劍』，就算會長年被插在石座上，也不會怎麼樣。

　但是她擁有自我意識。

「她今後數百年都將會在石座上度過。而痛苦結束後……她的自我意識會完全消失吧。」

　因為我的魔力，她才覺醒成為魔劍。

　要是魔力全都消失了，當然她的自我與意識也會消失。

　對於人類而言――就是死亡。

　甚至還是在承受近乎無限的痛苦後迎來死亡。

　這麼殘忍的決定――

「――身為聖劍士，這麼做是不對的吧？」

　我笑著說完後，福爾特面露難色，用手摩擦著下巴的鬍子。

「嘖……居然養了一個給自己找麻煩的兒子。」

「對於至今都乖乖當個模範生的兒子，這麼說也太過份了吧。」

「你也想想看，本來乖乖牌的兒子忽然發起瘋來，我的感受是什麼？」

「因為我一時之間想不到其他好方法嘛……」

　雖說是即興想到的，這方法應該還不錯吧。

　要讓聖劍回到石座上需要持有者的同意及魔力。

　但只要持有者被抓進牢裡，就不會導致要當場把劍插回去了。

　如此一來就能爭取到一點時間，我相信隱約察覺事態的養父就會四處奔波處理。

「總之魔劍姑娘現在在我那邊。關於要如何處置忽然吃錯藥的你，也幾乎有了定論。」

「咦，已經有定論了？」

「對。話說你對魔劍姑娘有何想法？」

「無比可愛。」

「所以你想救小姑娘。」

「那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你就發瘋了。」

「這是什麼結論！？」

「好了你先聽著。現在的你是管理魔劍最佳的人選。」

　以此為開頭，福爾特繼續說明：

「我們認為有威脅的是『魔劍』。也就是說只要魔劍處於人形……不能發揮力量的狀態下，就不構成威脅。」

　魔劍雖然擁有人的身體及自我意識，但擁有強大力量的是其本體――劍。

　換言之，要有人揮動魔劍，它才能發揮其真正價值。

「你有打算將那個姑娘當作魔劍使用嗎？」

「居然想讓那麼可愛的女孩戰鬥，腦子簡直燒壞了。」

「這就對了。你自己本身沒打算使用魔劍，即便有其他人想利用魔劍的力量，以你的能力也足以應付。」

　聖劍士身為國家的象徵，當然要有相當的實力。

　鍛鍊出能活用聖劍的劍術與肉體、學會如何操縱魔力以控制異能以及同時能學到的魔法知識等等，都是成為聖劍士必須要做的。

　當然那些我也有相當的程度，不會發生必須將魔劍交給第三人、我自己被抓到後被強迫使用魔劍的狀況。

「觀察期間有三年，如果這段時間內魔劍姑娘沒有被當作威脅的話，就會將姑娘當作『人』而非『劍』來對待。」

　如果魔劍不會構成威脅，就沒必要處理了。

　她既能以少女的樣貌活下去，也不用回到石座上。

　她也不會死了。

「凱爾・修塔特――我以聖劍士長的身份，命令你管理魔劍。」

　接著，福爾特終於咧起嘴角笑了：

「既然迷上了她，就要好好保護她喔。笨蛋兒子。」

　福爾特的話中充滿了父親的關心。他說完後便逕自離開了。

　雖然福爾特沒有明說，但想必他一定是用盡了方法，讓我得到這種處置的。

　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批准一個對國王不敬的大罪人管理魔劍。

　而且我不是親生的兒子。

　沒有血緣關係，只是運氣好被撿到的養子罷了。

　福爾特應該也能選擇拋棄我才對。

　即使如此，他還是把我當作兒子尊重了。

「……謝謝你，父親。」

　我朝著養父離去的方向低頭自言自語。

　然後……小小的腳步聲往我這裡接近。

「――――主人。」

　如同清水一般清澈的聲音傳進我耳中。

　來者是我在儀式之間遇到的魔劍少女。

　雖然光源只有從窗外照進來的微弱月光，然而她那閃耀的白金長髮卻彷彿照亮了自己。

　這種充滿神秘氛圍的身姿只有一個詞彙能表達：

「好可愛。」

「那個……主人不喜歡和我說話嗎？」

「不是，我只是得了看到你就只會說『好可愛』的病。」

「主人生病了嗎……？」

「那種純粹無邪的眼神……我好像快要升天了……！」

「還好能溝通。我以為主人您無法溝通。」

　少女鬆了一口氣後，在牢的前面坐下。

「主人的父親對我說過了，聽說主人您保護了我。」

「啊……沒什麼，那只是我自己想做的而已。」

「即使如此，主人您依然保護了我。」

　少女將手伸進鐵柵欄的縫隙中，握起了我的手。

「謝謝您――主人。」

　宛如天使的笑容。

　我從沒想過這句話拿來形容竟如此適合。

　看到她那笑容與感謝，我感覺一切都得到回報了。

「我是主人的劍……請您多多指教。」

「謝謝，我是凱爾・修塔特。」

「那麼，請容我稱呼您為凱爾大人。」

　魔劍少女開心地說著我的名字，嘴角微微勾起。

「唔……好可愛……！」

「難不成病狀又發作了嗎……？」

「對不起！？我也想用其他形容詞或者說是更好的形容方式但是想不出來而且要簡短地誇獎也只想得到那三個字而已啊啊啊！！」

「……我明白凱爾大人正在思考很複雜的問題了。」

　魔劍少女點了好幾次的頭，像是在吸收我脫口而出的話。

　另外既然提到了名字，我也順帶確認一下很在意的事情吧。

「話說你有名字嗎？」

「名字……嗎？」

「對對。一直不知道名字也很失禮。」

　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只能叫她『魔劍』了。這樣實在太過失禮，我不能接受。

　可是她卻好像很為難的樣子，視線四處游移。

「那個……劍本身有名字……用當時的語言取的……可是……」

「有什麼問題嗎？」

「凱爾大人可能會……覺得那個名字很奇怪……」

　她緊緊揪著裙子，靦腆地回答。

　總之，先把目前的魔劍少女的各部分做個統整：

　外表　→　金髪碧眼美少女。好可愛。

　性格　　→　沉著文靜。好可愛。

　舉止　　→　非常有女孩子氣。好可愛。

「我是……人生勝利組……！！」

「凱爾大人，疾病又發了嗎？」

「我現在興奮得被當作有病也沒關係啦！！」

　能和這種女孩一起生活，不論有何困難擋在眼前也無所畏懼。

　不論未來會發生什麼，為了她我能拚盡全力。

　我自信滿滿。

「我不會覺得奇怪，可以告訴我嗎？」

「那個……我叫『莉榭・布魯德』。」

「的確是我不認識的語言呢。有什麼意思嗎？」

「『莉榭』有『豐富的人生』的意思。」

「嘿……很好的名字呢。」

「謝謝您，請您以後稱呼我為莉榭。」

　莉榭輕輕低下頭，真的是個好女孩啊。

　再加上『名字也很可愛』的評論吧。

「那『布魯德』有什麼意思呢？」

「『血濺滿身』的意思。」

　………………。

　……………………。

　…………………嗯？

「對不起，再說一次？」

「難道凱爾的耳朵也生病了……？」

「我也希望我耳朵有問題。」

「那麼，這次我會說得清楚一點。」

　莉榭靠近鐵柵欄，用清脆的聲音回答：

「我的名字的意思是――『血濺滿身的豐富人生』。」

　她帶著宛如人造物的冰冷表情，緩緩說出自己的起源。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追求爭鬥、渴求鮮血以及收割生命。」

　那雙發出妖惑光芒的翠玉色眼睛凝視著我。

「凱爾大人，請您使用我吧。」

　她的口吻中帶著妖豔感，彷彿試圖將人邀請至瘋狂的世界――

「――然後，請讓這個世界染上鮮血的艷紅色吧。」

　她那天性的瘋狂感甚至讓人身體發寒。

　她身上散發出足以體現那句發言的詭異氛圍。

　然而――

　她的笑容卻依然可愛得像是天使下凡。

◇

　隔天，我從牢中被釋放了。

　但那並非無罪釋放。

「――那麼，就快點開始吧。」

　走在前頭的福爾特轉了個身。

　我們現在正在與王都相鄰的聖劍士訓練場之一。

　它建在陡峭的懸崖上，可以將大海盡收眼底。

　一無所知的人應該會不禁感嘆這般美景吧。

　但對於曾是訓練生的我來說，只有滿滿的討厭回憶。

　建在懸崖上是為了不讓訓練生逃離訓練，遠離王都是為了用滔滔的海浪聲蓋過訓練生接受殘酷訓練時發出的慘叫聲，避免損害聖劍士光鮮亮麗的形象。

　我也曾度過那種訓練生時期，不過今天的目的和過去不同。

「那個……真的沒問題嗎？」

「啊啊。我已經得到國家的許可了。因為政府也想掌握魔劍的能力、以及與聖劍的能力差距。」

　也就是說，今天要做的就是確認莉榭的能力。

　關於魔劍，還有很多未知的部分。

　雖然流傳至今的文獻和傳說都將其視為威脅，然而卻沒有掌握實際狀況，因此打算先徹底確認魔劍的能力。

「對我來說，這樣就結束的話最好。只要知道姑娘不是危險的存在，就能減少多餘的工作，把事情全扔給你就好了。」

　沒錯，只要魔劍不危險，就沒有問題了。

　魔劍異常的能力才是國家認為危險的部分，只要確定沒有危險，我和莉榭就能一起悠閒地度日了。

　但是――

「請交給我吧。我必定會回應凱爾大人的期待！」

　莉榭站在我身邊，信心滿滿的樣子，感覺很可靠。

　不過總覺得她平常平淡的表情好像正在閃閃發光。

『請讓這個世界染上鮮血的艷紅色吧。』

　莉榭說著那句話的表情在腦中縈繞不去。

　我現在也還記得她所顯露出來的超凡、異常的力量的冰山一角。

　可是即使如此――

「太可愛了啊……」

　興高采烈的莉榭真的好可愛。

　或許是想快點解放力量，整個人非常不安分。

　猶如貪玩的小狗被關在家裡一樣。

「話說回來，莉榭能依照自身的意志變回劍嗎？」

「是的。可以變回原本的樣子。」

　她說完之後――她的身體便被光芒包圍。

　變成了在陽光下閃閃發著白色光芒的劍。

　白金色的劍柄上點綴著精緻的裝飾。

　中心則鑲著翠玉色大寶石。

「外表……看起來不像魔劍啊。」

「倒不如說根本和聖劍一模一樣。」

　變回劍的莉榭全身散發著神聖莊嚴的氛圍。

　其他的人的看見應該會回答就是聖劍吧。

　不僅如此，小孩子看到應該會露出崇拜的目光，要是被當作紀念品擺在店裡肯定會大賣，甚至讓人有種它注定要被勇者從石座上拔起、一同踏上消滅災厄的旅程吧。

『……凱爾大人，您懷疑我嗎？』

　從劍柄上的寶石中傳來莉榭的聲音。

　可能是聽到我們剛才說的感想，因此聲音中略帶了些不滿。

「我沒有懷疑。只是覺得莉榭變成劍也很可愛。」

『感謝您的稱讚，但請容我訂正一點。』

「……咦，有哪裡不對？」

『劍並不需要「可愛」。而是撕裂一切的銳利度、貫穿敵人的尖銳度、不論在何種狀況下都不會缺損的堅硬度、以及不會給使用者帶來負擔的完美形狀，這些都是為了戰鬥所――』

「莉榭一提到劍就滔滔不絕呢。」

『當然，因為我是劍。』

　傳來了一些洋洋得意的聲音。

　如果現在的莉榭是人形的話，一定會露出沾沾自喜的可愛模樣吧，光是想像嘴角就勾起了。

『有必要讓凱爾大人正確地認知到我的力量。因此我就在這裡露個「兩手」吧。』

「嗯嗯，我很期待喔。」

　我感受著莉榭的迫不及待的心情，將劍尖指向大海的方向。

「使用方法和聖劍一樣嗎？」

『是的。只要凱爾將魔力送進劍中，我這邊會進行同步。』

　聖劍本來就是利用魔力的魔導兵器。

　它會依據使用者的魔力變化性質，而根據魔力量不同威力與能力也會改變。

　我本來有點擔心魔劍的用法會不會和聖劍不同，看來是不必要的擔憂了。

「那莉榭，先來適應一下吧。」

『明白了。』

　冷靜的回應傳進我耳中。我內心隱約理解了從劍中流進我體內的力量。

　隨後，將這股奔騰的力量往眼前揮去――

　下一瞬間，視野充滿了強烈光芒。

　白金色的閃光。

　這種純白彷彿能將這世上所有的顏色刷掉。

　甚至連聲響都被閃光所消滅。

　在這道光芒前，一切的存在都將被否定――

　…………嗯。

　算了，不要拐彎抹角地形容了。

　眼前的一切全都被轟飛了。

　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滔滔搖擺著的大海被挖掉一塊，本來不可能看見的海底露了出來。

　正如字面上所形容的『將海劃破』。

　不對，那種形容也還太弱了。

　應該說是『隨手把一切都轟掉了』才對。

　接著大海彷彿回想起原來的樣子，海水補上了失去的部分，繼續掀起大浪。

　………………。

　…………………………。

「莉榭，你先變回人形吧。」

『遵命。』

　莉榭乖乖服從，再度變回了人類的樣貌。

「凱爾大人，您覺得如何呢？」

「抱歉，我還搞不清楚東南西北……」

「那我詳細地說明吧。首先我壓縮了體內的魔力，使複數的魔力互相抵抗，得到加速度後，再瞄準前方釋放出去。」

「那簡單地說明呢？」

「稍微凝聚一些魔力後把它『轟』地噴出去了。」

「『轟』地噴出去嗎……」

　聽完這段說明後，我茫然地望著洶湧的大海。

　不太妙。

　我以前也有看過聖劍的力量，可是這股威力完全不能相比。

　如果朝著王都轟一發的話，國家肯定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我想剛剛的那一發應該讓海流流向改變了。

「剛才的只是其中一部份的力量。我還能做得更好！」

　可能是剛才用力轟了一砲，心情正好的樣子，莉榭興奮地揪著我的衣服下擺。

　可愛到爆了。

　雖然很可愛……但是已經無從掩飾了。

「――凱爾，你知道我下一個命令是什麼吧？」

　從頭到尾見證了這起意外的福爾特敲了敲我的肩膀。

　臉上浮現出至今從未見過的開朗笑容――

「現在立刻收拾家當滾出王都。」

　於是，我被正式趕出王都了。

◇

　在離開王都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先處理。

　首先我與養父一起去向艾爾斯汀王及其他有關人物謝罪。

　國王以溫柔的口吻表示「總是會有那種時候呢，我懂我懂」後，我正式受命進行『監視及管理魔劍』的任務。

　然而在大庭廣眾下對王家的不敬之罪無法消除。

　由於持有魔劍，所以還算是一名聖劍士，然而我無權在公共場合使用該身份，也沒有對外公開我這名聖劍士。

　也就是說，實際上我現在是無業遊民。。

　而且在任務結束前，我被禁止踏入王都了。

　前幾天的事件不僅證明了魔劍所擁有的強大能力，也使國家高層認為魔劍的存在本身便充滿了未知數，考量到能力可能會失控，給國家的中樞帶來災害，有必要謹慎處理。

　所謂的謹慎處理簡而言之就是流放處分。

　雖說行動不會受到限制，然而會有人來監視我和莉榭。

　當我私底下使用了魔劍，或是隱瞞了使用過的事實，監視者便會向上呈報。隨後莉榭就會被立刻送回石座，而我則必須回去吃牢飯。

　所以實際上就是罪人。

　再加上我的養父福爾特也不會再繼續給我支援。

　由於之前幫我得到減刑，還讓我擔任魔劍管理者，而因此用盡了一切手段。即便有聖劍士長的立場，也無法繼續替我說情了。

　雖說手頭上還有點錢，可是也沒有多到不工作能活得下去，要是成天無所事事的話盤纏很快就會用盡。

　所以說等於身無分文。

　不過――這些都只是些小事。

「――凱爾大人、凱爾大人！」

　搭乘馬車的途中，突然聽到有人呼喚我。

　坐在隔壁的莉榭拉了拉我的衣服袖子。

「莉榭你怎麼啦？」

「離開那座城市真的可以嗎？」

　莉榭哀傷地眺望著逐漸變小的王都，眉頭微微垂下。

　王都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我度過很長一段人生的地方。

　所以離開那裡讓我感到一抹的寂寞。

　莉榭應該是在關心我吧。

　她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女孩。

　能和這樣的女孩待在一起，我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不用擔心。雖然暫時得離開，不過只要努力讓自己能回去就好了。」

　為了讓莉榭放下心來，我努力擠出笑容。

　可是莉榭卻搖搖頭。

「但我們還沒有殺掉那個城市中的任何一個人。」

「不用擔心。雖然暫時得離開，不過只要努力讓自己能回去就好了。」

「為什麼要重複同一句話？」

「多多少少聊個天，好遠離王都啊。」

　莉榭滿臉疑惑地凝視著我。

　嗯，好可愛。

　很可愛但很不妙。

　追求爭鬥、渴求鮮血以及收割生命的魔劍。

　她就是國家視為威脅的魔劍。

　要是公開於世……莉榭絕對會立刻被插回石座上。

　可是只要離開王都就還有辦法。

　而且只要不讓莉榭變成魔劍來揮舞，便無法斷言她的危險性，應該不會發生被強硬抓回王都的狀況。

　為了守護她―我必須盡全力扮演一個瘋子。

「啊……那邊有一隻小鹿和牠的母親。」

　莉榭興奮地眺望著外頭，小腳不停擺動，沒有發覺我的想法。

　乍看之下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凱爾大人，要殺掉哪一隻呢？」

「安穩度日的鹿身上突然冒出了死氣……！！」

「只要使用我，這個距離也能解決掉。雖然沒能在城市中狩獵人類，但就用這裡的野獸來當作慰藉吧。」

　莉榭提出要殺死兩隻鹿，躍躍欲試的樣子。之前轟一發魔力砲時也是，這孩子好像遇到跟噴血或打打殺殺有關的事情，就會止不住情緒啊。

　總之為了拯救小鹿們，必須轉移話題。

「莉榭喜歡戰鬥嗎？」

「畢生之愛！」

「咕……如果這句話和這張笑容不是用在這裡的話……！！」

　莉榭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喜悅之情令我不禁摀臉。

　難度一口氣狂跳好幾級了。

　為了保護莉榭，我不能讓她變成魔劍戰鬥。

　可是她希望自己能以一把『劍』的身份戰鬥。

「我還記得至今身為劍的事情。在記憶之中，我屠殺了大量敵人，劍身沾滿了鮮血。」

　她好像記得成為魔劍、能化為人形之前……也就是過去身為聖劍、為人所用的記憶。

「然後過去的使用者們每當揮舞這把劍、討伐敵人後，就會發出歡喜的大吼，因此也有許多人感到開心。所以……戰鬥就是我所知道的『快樂』。」

　莉榭的臉頰染上一抹嫣紅，宛如陷入愛河的少女。

　這個……或許先問一下比較妥當啊。

「莉榭，假如我說你不能戰鬥，你會怎麼辦？」

「……………………咦？」

「抱歉，你的表情訴說了一切。」

　她露出彷彿世界末日的表情。

　說實話，不讓她戰鬥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只要我這個主人說不想戰鬥，不把她當作劍來用就好。

　但是……其中只有我的一相情願。

　她以後得壓抑自己的意志，否定自己的期望活下去。

　等同於沒有自我意志的奴隸。

　況且――

「啊，鹿又出現了！凱爾大人，這是個大好機會！我會一次砍掉牠們的頭！」

　莉榭指著鹿，臉上綻放出笑容。

　我不想奪去她的笑容。

「誰叫她那麼可愛啊……！！」

「凱爾大人，您還好嗎？」

「我得了一興奮就只會說『好可愛』的重病啊！！」

「不好了……希望您早日康復。」

　莉榭溫柔地撫摸我的背，關心著我的身體狀況。簡直天使。

　不過不能一直坐以待斃。

　即便得欺騙她，我也必須守護她的笑容與生命。

　我有辦法做到。

　因為……我是個喜歡她喜歡得無法自拔的瘋狂信徒。

「莉榭，還是別殺了鹿吧。」

「……為什麼呢？」

「因為殺鹿不是好事呢。」

　說完，莉榭略顯不滿地微微皺起了眉頭。

「……凱爾大人要否定我的存在意義嗎？」

「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你是魔劍啊。」

　我握著莉榭的手，筆直地凝視著她。

　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後――

「既然是魔劍――比起野獸的血，人類的血才更符合格調啊！！」

　總之我奮力敷衍過去了。

　我如此大喊的下一瞬間，莉榭用力抬起頭來。

「凱爾大人理解其中的差異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你是至高的存在，沾在身上的得是與你相應的血！所以我不能讓你染上野獸之輩的髒血！！」

「沒想到您如此理解我……」

　或許剛剛那句話觸動了莉榭的心弦，她帶著飽含熱意的眼神望著我。雖然我感覺不差，但話說莉榭你這樣就行了嗎？

「可是俗話說『獅子狩獵兔子也會拿出全力』。」

「莉榭好聰明！」

「謝謝誇獎！」

「但是一看到兔子就要拿出全力，難道不會累嗎！？我認為獅子也會有沒那種心情的日子，而且也會根據場合放跑獵物喔！！」

「那個……有點道理。」

　雖然似乎還感到有些詫異，莉榭依然點點頭。

　轉移話題就是要比大聲啦！

「也就是說，凱爾大人要在之後的落腳處大殺特殺對吧！」

「話題還沒完全轉過去……！！」

「凱爾大人，為什麼流這麼多汗呢？」

「我得了會突然大量流汗的疾病啊！」

「怎麼會……體弱多病真是辛苦呢……」

　莉榭對我那如瀑布般的汗水感到困惑，拿起手帕貼在我的額頭上。她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啊。

　可是該怎麼辦。

　我們現在正前往王都南方的都市。

　並不只是為了遠離王都，也是為了解決金錢方面的問題。

　這世界上會自然產生名為『魔獸』的異形生物。

　雖說牠們造成的災害已經正在減少了，但還不能說完全消失了。

　因此在各地會有名為『冒險者』的職業。

　工作內容是接受他人的委託，進入魔獸棲息的地區採取藥草或礦石，有時還要討伐魔獸，藉此從為雙方仲介的公會那裡收取報酬。

　從事冒險者不需要資格，只要對能力有信心誰都可以做。

　那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最適合的職業。

　首先，戰鬥部分由於我是聖劍士，擅長劍術及魔法，所以沒問題。

　我也有對付過魔獸的經驗。

　而且我現在的身份是半個犯人，所以難以從事其他職業。

　還有我身無分文，想立刻有收入。老實說身上只有馬車費用及幾天的住宿費而已，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但要是這樣下去――

「凱爾大人打算殺幾個人？十個？一百個？還是一整個城鎮都殺？」

「哈哈哈。莉榭，最後一個，單位錯了喔。」

「對不起。一想到久違能見到血，就不小心高興起來了。」

　莉榭用力握緊拳頭，似乎幹勁滿滿的（想殺人）。

　嗯，這樣不行。

　這樣下去我在抵達之後就會成為屠殺居民的殺人鬼了。

　為了今後著想，必須要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要是莉榭不時就來問我理由，而我每次都拒絕的話，她也會感到可疑吧。而且到時我又會全身冒汗。

　不使用魔劍的理由。

　身為主人的我，必須給出她能夠接受的理由――

「莉榭，我剛剛也說過，沾在你身上的血必須要與你的格調相符。」

「是，您確實說過了……」

「即便隨便找個人殺了，那個人的血與你相符嗎？」

「……凱爾大人並不接受嗎？」

「嗯。雖然我不想自誇，但我很強。非常強。」

「您非常強嗎？」

「大部分的人都不及最強的我的腳邊。另外聖劍士能得到他人的尊敬與羨慕，是個很高尚的職位。可不能欺負弱小，還以此為傲。打倒強者才叫做所謂的『武勳』對吧？」

「可是有句話說『殺了一千人即為英雄』。」

「那在現在並不適用。」

「……殺了一千人在這時代不算英雄嗎？」

　莉榭嘟起了嘴，看起來感到有些可惜。

　不過，她往好的方向解釋了。

「在現代，要殺掉強者才最有價值。也就是說，如果對手不比我強，殺了再多都沒有意義。」

　說完，我握住莉榭的手。

「我想成為配得上你的主人。我不想貶低你的價值。所以我不會隨意使用你的力量，而是當真正的強者出現時再借我力量。」

　我筆直地凝視著她回答：

「你――是我最重要的存在。」

　這份想法並非謊言。

　即便得用其他謊言繼續圓謊，也只有這點不會改變。

　我想傳達這股思念。

「……我知道了。」

　莉榭低著頭，輕輕對我微笑。

　接著臉上染上一抹淡紅。

「那個……謝謝您這麼重視我……」

「不不不，那不是當然的嗎！？我家可愛的莉榭才不可能被路人甲乙丙揶揄！！」

「凱爾大人又發病了……」

　莉榭的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她真的好可愛。

　雖然有一點暴力的部分，但她依然體現了名為『可愛』的世間真理。

「那約好了喔。」

　莉榭伸出白皙的小手，豎起小指。

「和強者戰鬥時，一定要使用我喔。」

　她靦腆地遮住嘴角，將小指伸到我眼前。

　…………啊。

　我的魔劍真的太可愛了。

　我打斷這種想法，也伸出了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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