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アオハルデビル
青春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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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池田明季哉
插畫:ゆ—FOU
圖源:Morgan
翻譯:我分不清
校對:我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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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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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 开坑并翻译至序章
10.25 更新至第一章
10.26 更新至第二章
10.29 更新至第三章
10.30 更新至第四章
11.01 修改了几处翻译错误
11.02 更新了半个第五章
11.07 更新完第五章下半
11.13 更新至第六章
11.15 更新至第七章
11.16 更新至第八章
11.17 更新至第九章
11.18 翻译完毕
PS:这本是边翻边校对的,所以后面就不校了。不过欢迎大家帮忙捉虫。
这坑到此基本结束了,下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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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青春——这是因愿望而焦躁,时而“中魔”的时期。
那夜,我的青春与火焰一同诞生了——
因忘拿手机而在夜中潜入学校的在原有叶,注意到了屋顶上闪耀的奇异光芒。因此他邂逅了于暗夜中燃烧的美少女——伊藤衣绪花。
“如果你不乖乖听话——就将你的人生破坏。”
有叶受这话所威胁,而被迫与衣绪花打交道。不久,他渐渐知晓了乍看之下完美的她背负着何等心绪。身为模特的重压,和对手之间的矛盾,跟踪狂的阴影,以及隐藏着的孤独与『愿望』。
“……我本应更相信衣绪花的。”
梦想也好、愿望也好、青春也好,都不是一两句漂亮话便能了事的。被『恶魔』所附身的青春,其所归所向究竟会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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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美,我心想——如同人偶般完美的身姿。
而且,这副身体正在燃烧。
简直如同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般。

罗莎蒙德·罗兰·六乡:啊,难道是因为在这里输给过萝兹,所以才来看看?
伊藤衣绪花:我什么时候输给过你?真想请你指教下啊。

“呐,还醒着么?”
“那个……有叶君,你为什么愿意陪我在一起?”
****


热情是最伟大的事物。
若失去热情的话,人到底还能残留下什么?
全力去爱某人什么的,无论多少次都能做得到吧。
但即使拥有热情、热忱四溢,却没有点燃的话,
便不能算是活着。
——戴安娜·弗里兰
序 章 屋顶上的生日蜡烛
那夜,火焰从她的身体中喷涌而出。
竟然把手机忘在了学校,连我都认为自己真是太马虎了。
假如白天就注意到的话,只要回去拿一下就行了,可察觉到时已是深夜。话虽如此,反正教室也空无一人,等到明早再拿也可以。毕竟就算没有手机也不会死。
但是,我想起了游戏的签到奖励还没有领。错过今天的话,连续签到奖励就中断了。其实我对这游戏也不太上心,视情况也会偷懒不肝。尽管如此,也觉得这样太可惜了。无论是谁都想避开能够避开的损失吧。
只是这种程度的理由而已。
便驱使我前往夜间的学校。
如今想来,这完全是错误的决断。
而错误的举动往往会招致恶果。
隐约感到做了错事的同时,我踏下自行车踏板前往学校。与前轮的转动联动在一起的车头灯,将熟悉的风景映照出陌生的阴影。
明明仍是初夏,空气却已带微暖。风与尘土的气息沁满全身。落落穆穆与熙熙攘攘两种感觉,无声地潜入肌肤。
到了砂土与钢铁建造的停车场。就在我將自行车停在其一角时,心生一股奇怪之感。
熟悉的学校屋顶。
那里好像有光亮在闪烁不定。
那青色的光芒化为逆光,衬托着黑暗中校舍的四角边缘,使其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啊。
脊梁不寒而栗,身体为之发抖。
但是,都特地来到这里了,实在不愿空手而归。
我决定按照计划偷偷潜入学校。
说到学校的警报系统,就是像地雷一样的东西。知道位置的话就不会踩到,不踩到的话便没有问题。
我越过背面的围墙,然后打开地理准备教室那锁已毁坏的窗户,并进入教室。虽然不愿,但也听说过‘到了二年级的话,其实有夜里也能进入学校的路线哦。’这一谣言。竟然趁此机会确认了真有其事,真是连想都没想过。
将脱下的鞋子轻轻放在地上,我穿着袜子来到走廊。
深夜的学校鸦雀无声,从窗户射入的街灯灯光,让一切都呈现青色。与平常的室内鞋不同,袜子不会发出声音。我屏息走向教室。一边因开门时发出的过大噪音而吓了一跳,一边偷偷潜入教室。然后在自己的桌子中翻找起来。
感到了冰冷的方块状触感后,我便松了口气。
为以防万一我点击了下屏幕,画面闪闪发光,我随之眯起眼睛。
好。目标达成,此地不宜久留。
但是。
我不可思议地在意着屋顶上的东西。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
自言自语之声响彻在空无一人的教室。
是看错了么?
理性思考的话,走为上计。
明明如此,我却不知为何,无可救药的被那光芒所吸引。
刚将手机放入口袋,我就无声地小跑过走廊,登上楼梯。装在台阶边缘的防滑硬块刺向我的双脚。
屋顶被锁上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只是场面话罢了。歪斜下松动的门把手就能开锁这件事,大部分学生都知道。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将门打开。
在那里的是,延伸开来的漆黑夜幕。
本应如此。
可位于那儿的,是她。
好美,我心想。
她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宛若彗星的尾巴。衬托身材轮廓的藏青色轻薄礼服于夜空中飘舞。长发随风招展,修长双脚上那鞋跟极高的高跟鞋刺在屋顶的地面上。刘海上小星星形状的发饰星光闪耀。
如同人偶般完美的身姿。
而且,这副身体正在燃烧。
橙色的火焰在带上青色的同时,溶入进夜空的藏青。
带有热量的光芒爬上肩膀、奔上脖颈、登上头发,从头顶伸展向天空。
简直如同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般。
飞来的一片树叶碰到了这个火焰。死去的簌簌落叶立刻变作真红燃尽,化为了灰灰。
不知为何,这火焰没有将她的身体、头发、衣服点燃。
然后,我看到了。
她敞露的胸口处。
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爬了出来。
又黑又小的那东西,移动着手脚,拖动着尾巴,顺畅地爬上了脖颈。
那副姿态,奇异地没有距离感,简直就像是影子一样。
然而它的轮廓却清晰可见。
“蜥、蜥蜴……?”
我的视线紧随其后。
而在视线前方,她的双眼虚左以待。
如同激光般笔直的瞳孔。
突然,这双瞳孔心旌摇曳。
她薄薄的嘴唇好像在轻轻张合。
我看到了这幕。
然后飞身跑下楼梯。
“怎、怎么办?!”
我边跑边思考。那是什么东西?什么玩意儿啊那东西?幽灵?不对,可以看到本体。但是在燃烧啊,确实是在燃烧。是女孩子来着。必须做些什么。弄响火灾报警器?
不行,那样做的话就成大事件了。那么,用桶去接水?清扫用具柜那里应该有水桶。但接水太花时间了不是么?现在可不能悠哉地做那种事。
就在这时,一个红色的东西进入了视线,我赶紧急刹车。袜子在滑溜的走廊上打滑,我慌慌张张地用手扶地。
在我眼前的是灭火器。
“就是这个!”
我提着黑色的手柄将其拿起。印着密密麻麻注意事项的瓶体沉甸甸的。可是已经没时间磨蹭了。我一边跑过走廊、爬上楼梯,一边回忆着使用方法。
必须救她。
上到楼梯的顶端,踹开半掩的门板。
然而,那儿空无一人。
“啊、嘞?”
无论火焰还是她,都形影不留的消失无踪了。
我环视四周,落在地上的某物映入眼帘。
是个大小可以手掌容纳的白色物体。
我把灭火器放下后,弯腰将其捡起。
写在青色标签上的白底文字告知我这商品是什么。
薄荷糖。
是她落下的东西吧?
摇了一下,里面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仿若心惊肉跳的声音。
这时,我还一无所知。
无论是她那痛切的愿望将其身心烧焦一事。
还是那个愿望会将我平稳的日常焚尽一事。
抬头望去,星星在闪闪发光。
这个光芒与她发出的火光重叠在一起。
于是我注意到了。终于注意到了。
这天,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做了错误的选择。
然后由于这个错误,我与她相遇了。
若是如此,没错。
这个相遇绝非吉兆。
相遇一事便是不详本身。
是被愿望呼唤而来的,扭曲了一切的天之重力。
在这繁星闪烁的夜空之下。
我的青春与火焰一起诞生了。
一颗流星闪耀夜空,然后焚烧燃尽。


第一章 这个学校中有霸王龙
『大家好,我是伊藤衣绪花。今天和大家说些拍摄上的事情。之前顺利拍完了杂志的专题报道。这次的穿搭是和造型师商量后挑选的。连衣裙的品牌感完全传达了出来,而且造型很漂亮,质地也很棒——』
今天早上,一如往常来到学校的我,出神地看着手机上的视频。
在这世上,每一天都以目不暇接的速度飞逝而过。
真好啊,流量、推荐、热点。我心不在焉地不断浏览着这类东西。就这样时而看看视频,时而玩两下热门游戏,时而量子阅读下人气漫画。如此周而复始。
与其说是满足,不如说已经溢出来了。就如同无法数清空中闪烁的繁星般,我只是一味地注视着这些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光芒。
无意间便将时间都花费在了这些东西上。每天都是顺着惯性登录这个世界。
——这样的自己就如同一颗小石子。
心灰意冷地仰望着星空的路边石子。
这便是我。
但是,在这世上也有与此相反的人。
位于闪烁繁星那边的人们。
我从口袋中取出薄荷糖盒,摇晃一下使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视线回到手机的视频上,她头发上的星星正好在闪闪发光。
对于理所当然的疑问,我还无法得出答案。
为什么她会在那种地方呢?
不对,从根本上来说,那到底真的是现实么?
“早上好—,有叶。”
“嗯,早上好。”
听到背后传来的招呼声,我头也不回地回应。
接着,突然“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我随之感到了非同一般的重量。
抬眼一看,塑料盒一层一层地堆叠而起,叠成塔状。
堆到了坐着看需要仰视的高度。
“这是什么?”
“CD。我之前说了要借给你吧?”
高塔的主人神气地说道。
宫村三雨,是坐在我邻座的班同学。
染成金色的头发透着晨光,耳朵上的耳环也在闪动。可与这花哨打扮不相配的是那双亲切的眼睛。明明已是初夏,却在制服外披了件黑色卫衣。加上她小巧的身材,不由让人联想到黑色的兔子。
这样一身摇滚爱好者打扮的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真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摇滚狂人。
由于她过于华丽的打扮,以及鲜明过头的爱好,班上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因此,我能像这样和她交谈,也是因为之前的偶然事件。
某天,在她本人不在的时候,靠在桌子上的吉他就要倾倒。我不假思索地发出怪叫并弯腰去救,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其救出。正好回来的三雨看到了这一幕,因此对我感激至极。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热情地向我进行摇滚传教。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我将手机放在桌角后,再次仰视三雨筑起的高塔。
“CD什么的我都没听过,更不用说这种高塔一般的东西了。”
“这些全是七十年代的,还算是低等级的哦?”
“不要说得像是游戏一样。话说,我根本就没法听CD啊。”
“欸?!”
“因为我没有播放器。”
“地、地球上会存在这种人类么?!”
“虽然我不了解摇滚星的常识,但在地球上这应该很正常。”
“那、那么,从现代往过去追溯吧!这样一来也有PV动画!我推荐你看『Inertia』这个日本乐队,他们最近终于正式出道了。主唱非常帅气,去了海外的吉他手也终于回来了,录音中有股英式风格……”
对她的传教,我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我觉得,拥有如此想推荐给别人的事物是令人艳羡的。
这一定就是我想和三雨当朋友的理由吧。
因为我在考虑着这种事,所以完全大意了。
我没有注意到,想要播放视频的三雨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拿了起来。
“哇啊,别擅自看啊!”
我慌慌张张地从她那抢回手机,可是为时已晚。
暂停的画面映入了三雨眼中。
“什么啊,是衣绪花酱吗?见有叶那么慌张,我还以为你在看下流的东西。”
“欸?三雨也知道她啊。”
“这当然了。说道伊藤衣绪花,可是我们学校的大明星啊。”
“我还以为你只对摇滚感兴趣。”
“没道理连有叶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吧。”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爱好那么极端,所以……”
“无爱好代表的有叶不配说这种话。”
我被怼得无话反驳。然而三雨貌似真的很了解这事,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解。
“因为她真的很厉害啊。你也看到视频的播放数了吧?虽然没上过电视,但在很多杂志或名牌的写真上都露过面。据说从中学时就在做模特了。真憧憬啊。我们刚入学那时就因为传闻说校内有大明星,而轰动一时。春天时想要告白的男生都排起了长队。”
“怎么听着像是在追捧网红拉面店……”
“但是,听说那些告白的男生被她痛批了一顿辛辣的锐评后,便无法振作了。因此衣绪花酱被起了个外号——”
听到这些后续发展令我大感意外。
而且还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逆卷高中的霸王龙。”
暴君蜥蜴。恐龙之王。霸王龙。
据说是生存于白垩纪的,史上最大的肉食恐龙。
那些被超乎想象的力量击碎了心中鬼胎的人们,充满仇恨与敬畏为她取了这个名字。
这种强而有力的感觉,与我心中的印象完全一致。
我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
她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身处屋顶上呢?
最重要的是,那个火焰究竟是什么?
不对。
我大概知道那个火焰的来历。
就在这时。
喧嚣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们因感到违和而抬起了头。
室内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窸窣声,又仿佛是牙齿咬磨的声音在作响。
“找到你了哦。在原有叶君。”
我与三雨的视线同时移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
伊藤衣绪花本人。
“请跟我来。”
这个冷淡指示给人的印象,与火焰正好相反。
流水般乌黑亮丽的长发。晴空般吹弹可破的肌肤。蝶翼般轻盈摇曳的睫毛。鲜花般艳丽绽放的双唇。
纤细的下巴处露出的脖颈,如瀑布般滑润的流至胸口上方。头型小巧玲珑,腰肢盈盈可握,手脚修长纤细。正因穿着千篇一律的制服,才更加凸显其身体的美丽。简直不敢相信和自己是同一种生物。
然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在那细长清秀的双眼深处,寂静但切实地寄宿着热量。令人联想到黑暗中闪烁的星星。比如说,北极星。
这个光芒与头发上闪耀的星星发饰交相辉映,甚至连空间都被其支配。
刚才还骚动着的班级全员,全都敛声屏气地向这边窥视。
只是现身此处,便改变了一切。
简直她就是世界的中心一般。
她那獠牙般尖锐的眼神向我刺来。
我感觉自己的脊背猛然哆嗦了一下。
有种被巨大捕食者发现了的草食动物的感觉。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却毫不客气地向我逼近。
她逼近到胸口都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瞪视着我。
“怎么不回话,没有听到么?”
“就、就算你这么说,可马上就要上课了。”
“所以那又如何?”
“那个,毕竟是历史课的小考……”
“这样的话就更应该跟我过来了。”
“什、什么意思?”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撩起头发。
“因为我可是注定会名留世界史的女人。”
我不由得呆若木鸡。
完全是蛮不讲理啊。
虽然不讲理,但却被她那敢于堂堂正正地断言的气势所压倒。
趁这个间隙,她一下子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
“别废话了!都说了跟我过来!”
被她猛地一拉,我失去平衡,脚踢在了桌子上。
放在桌上的CD随之飞向空中。
然后,正方形的塑料盒如雨般降落。
透明的盒子反射着从窗户射进的阳光而闪闪发光。
我摇晃的视线中,看到了其中一个盒子上写着的文字。
二十世纪少年。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我尚不知晓。
唯有一事可以确定。
巨大星星的重力将小石子捕获了。
■
市立逆卷高中是所校风自由的重点学校。
可这仅仅是特意突出学校优点的好听说法罢了,其实只是对学生放任自流而已。比如,虽说即使像三雨那种打扮也不会被说教,但学校在教导方面也相当淡漠。这所学校之所以这么疏于管理也能成为重点高中,是因为会对乐于求学的尖子生进行相应的支援。然而反过来说的话,一旦落后就会得不到援助。这到底该看作尊重自主性,还是该看作放置不管,就智者见智了。
于是,这种表里不一在设施管理上也体现了出来,表面上看起来崭新整洁的校舍打扫的非常细致,可细节的地方却放置不管。比如本应锁好的屋顶的门可以轻易打开一类的。
而无人经过的空教室可以如此简单地进入,也是这种情况之一。
“那么——”
我被硬拖到空教室,并在教室中与她对峙。
“——你应该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她背朝屋门将逃跑路线堵死,然后向我追问。
空教室的窗帘是拉上的,虽是早上却光线昏暗。可以略微听到学生们上课前的打闹声。教室中,她如同追赶猎物般瞪视着我。
“那个……是因为你强行把我拉过来。”
“强行这词传出去可不好听。”
“就是为了不被人听到,才把我带到这的吧。”
“既然都明白到这个地步,就不要再含糊其词了。”
对她这副压力拉满的态度,我叹了口气。
“……是屋顶上的事吧,那个,伊藤、同学。”
“请不要用那种随处可见的名字叫我。”
“这不是你本名么?”
“我不喜欢这个姓氏。”
“这种事我才不知道啊。那么、衣绪花?”
“虽然感觉缺少敬意,不过也行吧。”
她不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后,用修长的手指指着我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关于那件事,请你守口如瓶。”
果然,那个真的是伊藤衣绪花。
“我不会故意散布这事的。”
“你这话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
说到底,即使告诉别人,大人气时装模特在屋顶上着火了,也没人会信。可是她看起来不会仅凭这样就信服。
“嗯……,因为对我没什么好处?”
“并不是这样吧。你可是握住了我的把柄哦?”
“自己说了是把柄呢……”
“这、这事即使我不说,随便想下就能明白吧!总之,你还想度过正经的人生的话,就从脑海里把和我相关的记忆全部消除。立即就做。”
“就算是我,也不想没事找事啊。”
“明白了就好。那么,以后我们就毫无关系了。要是违反约定的话……”
“违反的话?”
“请给我做好人生终结的觉悟。”
扔下了可怕的威胁后,她轻轻转身。
真是够了,我想到。
这下就结束了。她和我的日常本就不该有所交际。
天壤之隔。云泥之别。星石之差。只是单纯的交通事故。
——但是。我同时还在思考着。
就这样放任不管,没问题么?
要说为何。
因为我知道那个火焰并不是一般的火焰。
正经的人生,她刚才这样说。很明显这只是威胁我的用词。
但是,衣绪花又如何呢?
她有在度过正经的人生么?
脑海里忽然闪过屋顶上的光景。
那时候,我为什么要去拿灭火器呢?
理由清晰明了。
因为我觉得,她的嘴唇是在这样开合。
——救救我。
“衣绪花。有两件事必须告诉你。”
“哎?什么事?”
她转过身来,不快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首先,给你这个。”
我从口袋中将薄荷糖掏出。
衣绪花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然后径直向我走近,以撕咬般的气势将白色糖果盒夺去。
“我可不会道谢。”
“没什么。还有另一件事——”
虽然有些害怕,但我还是告诉她。
“——我知道你的秘密。”
下一瞬间。
她的长发摇动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时,狩猎就已经结束了。
她前踏、伸手。我反射性后退,可避之不及。我被她抓住,平衡也随之崩坏。接着在比一瞬更短的时间之后。
世界颠倒了。
不对,是我在空中飞舞。
后背撞到了地上,无法呼吸了。没有撞到头算是万幸。不,是她为了不让我撞到头而拽了下么?
倒在地上的身体感受到了重量。
衣绪花跨坐在我身上。两手被她按在头上方,身子无法动弹。何等的怪力啊。
可能是表情出卖了我,她嘲笑般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毕竟是模特。对于人体方面可是非常了解的。”
“好痛……问题不在这儿吧……”
“还有,柔道也略知一二。操纵身体的方法可是很重要的。而且,与电击枪或特殊警棍不同,肉体可是合法的。”
“把武道作为凶器可不行哦。”
“不,这只是积极的防身术。”
“不要擅自给这种主动袭击下定义啊。”
“废话真多。如果不乖乖听话的话——”
衣绪花放开我的手后直起身子,然后解开了制服的缎带。接着用流畅的手法依次解开衬衫的扣子。白色的胸口令人目眩,我不禁挪开了视线。
“你、你在做什么?”
代替回答,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个四角形的钥匙圈,并把大拇指放在正中间的按钮上。
我虽然想起身,但她将另一只手拍在我的胸口上,按住了我。
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并浮现出邪恶的笑容后,说道。
“——破坏你的人生。”

那东西不是钥匙圈。
而是防狼警报器。
太荒谬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模特。
可也不得不认同这一招非常有效。衣绪花按下按钮的话,周围教室里的人就会蜂拥而来吧。她只要稍微施展下演技,就会变成是我在袭击她了。
“都说了等一下!”
“都是你的错哦。都怪你说些不该说的话。”
“等等!我知道你那个火焰的内情。”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谎话么?”
可是与她的腔调相反,剧烈的动摇从相触的肌肤处传递了过来。
我调整好呼吸,把她的身体往后推去。
“那个时候我不假思索地想把火扑灭……但仔细一想,明明自己的身体在燃烧,你却并不吃惊。也就是说,那应该不是第一次了。或许,平常就会发生那种事对么?”
“就算如此又怎样?”
“所以说。或许能消除你的火焰。”
“我才不会上当。反正是用什么花招来施恩于我,然后满足自己的欲望吧。真是下流。好了,你只要和我约定不会将这事告诉别人就行。不要再继续让我费工夫了。”
这么讲的话,让她直接相信我也确实有些难为人。
可是,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就在我游离着迟疑不决的视线时——我看到了。
从她衣襟敞开的胸口处,一道黑色的影子爬了出来。
“又是蜥蜴!”
它通过脖颈迅速地爬到背后。
“怎么了?”
衣绪花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没错。
这就是预兆。
接着我注意到了。
“身体、好烫……”
“你果然在想一些下流的事情!”
“这是不可抗力——不对!不是我的身体,而是你的身体很烫啊!”
“你在、说、什么……”
强装镇静的声音在中途便动摇了。呼吸的苦闷隐藏不住。从身体传来的温度早已超过了人类的等级。
我环视四周。
桌子,椅子,地板。全是木制。
即是说。
全部都可燃。
我回想起了屋顶上那时的光景。
如果喷涌出和那时一样的火焰的话,就会变成不得了的大事了。
就在这时。
叮咚、当咚。
上课铃声响了。
仅仅一瞬,她的视线错开了。
我没有放过这瞬间。我抓住她的手,防狼警报器咔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她倒了下去,我则随之起身。她刚才的力量已消失无踪了。抓住的手脖既纤细又滚烫,使我为之震惊。
“放、放手……!”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都说了给我放手……!”
她想要站起身来,可脚步不稳,踉跄欲倒。
我立即扶住了她。而从相触的肌肤处传来的温度每时每刻都在上升。
“住手……请放开我……!”
“不可能放开你吧!总之,必须先离开这里。”
“行了……我会、自己、去屋顶的……”
小小的火焰在她的肩膀处闪现。
大概已经没有时间了。
衣绪花那娇嫩下巴的顶端正在不断冒汗,身体也使不上劲。屋顶上确实没有可燃物,可以这个状态去爬楼梯实在是太莽撞了。
事已至此,只有赌在一个可能性上了。
同一楼层的话,可能有办法抵达。
“赶快站起来,要走了。”
我用肩膀将她撑起,她的脚步摇摇晃晃,体温也在不断上升,高到了长时间接触会令人难受的程度。
“这边!”
我拖着她着急地穿过走廊。
因为现在正在开早上的班会,所以可以避开众目这点属实幸运。即使有人追究,也有很多借口可找。
这是因为,现在去的地方就是如此的目的地。
她因痛苦而扭曲的嘴唇颤抖地张合着。
“为、什么……”
理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感觉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一般。
没错,打个比方的话。
如同被重力吸引而坠落的陨石。
我穿过一如往常开着班会的教室。
抱着她的肩膀跑去。
■
我们在无人的走廊奔跑了一会后,抵达了目的地并将门打开。白色的拉门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啪的一声撞在门挡上后反弹回来。
“佐伊!”
“呜哇!?”
坐在门对面的那人,弹射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我的脸后,抚着胸大大地松了口气。
“什么啊,有叶么?来保健室时给我敲门啊。要是我偷懒的事暴露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游戏机放进桌子的抽屉中,然后扶正了错位的眼镜。
染得颜色鲜明的头发随意地扎在头上,气氛轻松得简直像是刚出浴一般。凹凸有致的身材加上镜片上翘的眼镜,令人不禁联想到蜂类,而且是特大的马蜂。身材很高却有种平易近人的气质,穿上制服的话,可能会看起来像是学生。
她甩了甩刚才还抓着薯片的手,然后伸进了披着的白大褂的口袋中。
没错,白大褂。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儿是保健室。
这个要命的不良保健教师齐藤佐伊,竟在工作时间一边吃零食一边打游戏。本来这种事要视为问题事件的,可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我把怀抱着的衣绪花送到保健室里面。
“这孩子就是之前说过的那个!”
昨天,我目睹了屋顶上燃烧的衣绪花后,回到家中便给佐伊发了邮件。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佐伊是这类现象的研究者。
“之前的那个,难道说?”
“嗯!正在被附身!”
佐伊赶紧把窗帘拉上,然后跑过去锁上了门。外面的视线与光一起被遮住。屋内刚变得昏暗,衣绪花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而呻吟声毫无回音地被昏暗所吸收。
佐伊赶紧把手放在衣绪花头上,然后皱起了眉头。
“唔,好烫啊。症状是?”
“之前说了吧,是火!”
“火?!那为什么带到这里来?你想把保健室全烧了么?!”
“抱歉,因为来不及去其他地方了!”
佐伊熟练地检查着衣绪花的双眼,并挤起脸颊窥探口中。
“这是……有看到什么动物么?”
“看到了!”
“什么动物?”
“蜥蜴,应该是。”
“大小呢?”
“嗯……,这个大小!”
我一边回忆着它的外形,一边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尺寸。
“她有察觉到么?”
“不清楚,大概没有看到。”
“有呕吐、说胡话一类的么?”
“据我所见,没有。”
佐伊抱着胳膊开始不断地嘟嚷些什么。
“蜥蜴和火么……沙罗曼蛇……那么就不是菲尼克斯了……从视觉方面理解的话,是序列51号或52号?不,直接考虑的话……可是唯独被有叶君……这样一来……”(注:此处沙罗曼蛇应该是指火蝾螈造型的火元素精灵。)
“还在不断变热!想想办法啊!”
我焦急不已。
我本以为来到这里的话,佐伊就能立刻帮忙解决。太想当然了。
但是在佐伊沉思的时候,衣绪花的体温简直像火炉一般。不能这样,万一衣绪花的身体在这里喷出火焰的话,就变成大事件了。
“……没关系。我、我自己、能处理好……”
然而,回应我的话的并不是佐伊。
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衣绪花则将颤抖的手伸进了口袋中,从中取出的是薄荷糖盒。
“啊,那个……”
衣绪花没有回话,而是哗啦哗啦地将糖片倒进嘴里。在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大声咀嚼音后,滚动了喉咙。她本想合上盖子,却将糖果盒弄掉,白色的糖片撒落在床上。
“这下、就平息了、应该……!”
我注视了一会儿气喘吁吁的她。
可她周身的空气依然在摇晃。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起效?!”
“答案很简单。因为症状在恶化。哎呀,想要靠自己去处理呢。一知半解可是很危险的。”
佐伊把我推开,观察起衣绪花的样子。
“……不妙啊。没有时间了。有叶君!给我帮把手!”
“哎?你、你在说什么!?”
“好了,你就照我的指示做!首先按住她!”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空气摩擦般的声音。
花了点时间,才注意到这是衣绪花发出的呻吟声。
她的双眼正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秀气的鼻梁上出现了皱纹,紧咬的犬齿从薄薄的嘴唇间露出。
看到此状,我就明白了。
支配在不断变强。
“抱歉,衣绪花!忍耐下!”
在她即将暴走时,我从后面倒剪住她的双臂。虽然她不断挣扎的双脚令我随之晃动,但还是勉强把她控制在了原地。热量穿过衣服传到了密切接触的身体上。
“喂!这下该怎么办啊!?”
“你再撑一会!”
佐伊头也不回的回答。我正疑惑她在干什么,原来她在桌子的抽屉中不断翻找着。
每次乱翻时扒拉出来的东西都是零食。
“糖果以外的比较好。必须是能够尽快吃下去的东西……饼干,有太多粉末了……啊啊,真是的,是谁搞得那么乱啊!”
怎么想都是本人的责任吧,可如今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无法做到。
我用力按住暴走的衣绪花那火烫的身体。
赶快。
赶快想想办法。
“有了,就是这个!”
佐伊终于找到了目标,她手中握着的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魔法道具。然而并不是。
只是被印了层金箔的茶色纸卷起来的方形薄板。
这个眼熟的形状是——
“巧、巧克力?!”
佐伊无视了我的叫声,想要剥掉包装,可并不顺利。
“欸,接住!”
她不耐烦地用膝盖将巧克力分成两半,然后飞快地撕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扔给我。
“让她吃下去!”
“唔哇!”
我伸出双手,却没接稳。巧克力在手上弹跳了好几下。就在这时。
恢复自由的衣绪花猛扑过来。
我的身体以远超刚才的速度摔在了地板上。
那是真正的野兽的动作。
扑过来的衣绪花的手伸到了我的脖子上。热量立即传到了皮肤,抵达了肌肉。如同是在触碰熨斗。
“快点!塞进她嘴里!”
“别说得那么简单啊!”
衣绪花的肩头上,已隐约可见有火焰在闪烁。
她的手正用惊人的力气掐住我的脖子。
血液运输不到大脑,意识随之朦胧起来。
空气震荡着她的喉咙,就在这瞬间。
我模糊不清的视线捕捉到了她张开的嘴。
“吃……吃下去!”
我及时把巧克力塞了进去。并用手捂住了她不断咳嗽想要将其吐出的嘴。
“好了,就这样让她吞下去!”
“说起来简单……”
衣绪花的喉咙痛苦地滚动着。好烫。已经没法触碰了。她还在暴走着,我的手被一下子推开。巧克力还在她嘴中,可并没有吞咽。这样下去会吐出来的。
怎么办。
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我不假思索地将她抱在怀里。
我用双臂抱着她的头,将其摁在胸口上。穿过衣服传来的喘息简直像是吹风机一样。虽然衣绪花想要用手推开我的身体,但这个姿势下无疑是我的力量更强。我不顾一切地抱紧她。
“好热!已经可以了吧?!”
“不行!再忍一下!”
“已经撑不住了!”
“坚持住!”
我遵从佐伊的指示,拼命将她抱紧。
不久,胸口处传来了衣绪花的喉咙在咕噜噜滚动的触感。
“咽下去了……!?”
以此为契机,抵抗的力量一点点变弱了。就像是从炉子上拿下来的平底锅,热量逸散到了空气中。
很快,衣绪花的身体无力地耷拉下来。
她双眼紧闭的容颜枕在了横躺着的我的胸口上。
露出了刚才的一切仿若是虚假一般的安稳表情。
薄薄的双唇之间“嘶”的一声深吸了口气。
这之后便持续着沉稳、安静的呼吸。
“好了、好了。这下就不要紧了吧。”
“吓、吓死我了……”
我顿时四肢无力。并且开始意识到浑身都在疼痛。摔倒时撞到的头和背,扯到的胳膊和手。脖子和手掌火辣辣地疼,大概是烧伤吧。
“那个,能帮下忙么?”
听到她的话,我勉强撑起嘎吱作响的身体,抱着衣绪花站起身来。与佐伊合力把她平放在了床上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呀——,辛苦了。干得好。”
“什么干得好啊!我还以为要死了!”
“差不多得了,挺顺利的吧?保健室幸免于难,你也没有被烧成灰烬。万万岁不是么?”
“果然这种可能性,挺大啊……”
我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可一旦化为言语说出来,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然而对倾尽全力而发烫的身体来说,这股寒意反而令人舒适。
我俯视躺在床上的衣绪花。
她露出一副刚才的暴走如同是虚幻般的安稳表情。
修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阴影。舒缓的眉头描绘出美丽的弧线,令人不禁联想到除去了弓弦的长弓。
原来她那刻薄的印象大部分都是表情导致的,我察觉到了这点。
一旦像这样入睡,就简直是名匠制作出的人偶。
我从心底松了口气。
在此之前只要出现任何一个意外。就可能发展成佐伊所说的那种情况。
如同为了确认自己以及衣绪花仍然活着般。我深深地吸气。
但是,问题还什么都没有解决。
“现在开始才是正戏。”
“是啊。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单纯的应急处理、对症疗法、或者说紧急避险。不是灰烬,而是熄灭的木炭。也就是说,这之后才是——”
佐伊双手插着白大褂的衣兜,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真正的驱除恶魔。”

第二章 驱魔师要明日再会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衣绪花才终于苏醒。
在那之前,我一直坐在小凳子上静静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她。
视线不由得被那闭眼沉睡的身姿所吸引。但是这样看着她,便不禁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爬上脊背,让我想移开视线。
在她醒来之前,我几乎一直这样循环着。
“我……”
醒来的衣绪花起身环视四周。
“太好了,终于醒过来了。那个,你之前差点放出火焰……”
然而她伸出手掌止住了想要说明的我。
“我记得很清楚。被你强行碰触的事也全都记得。”
“这样说来,你也把我推倒了。”
“才、才没有推倒!说到底,都是因为你说了多余的话……”
她一边反驳,一边神经质般地整理着头发。接着,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啊、啊嘞,不见了。”
我看到她慌慌张张环视四周的样子,便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物。
“是这个吧。”
她那个星星形状的发饰。
刚才我在地板上看到这东西,就把它捡了起来。恐怕是暴走时弄掉的吧。
“太好了……”
她一看到这发饰平安无事,就立即安心了。
与薄荷糖那时完全不同。她接过发饰,将其卡回头发上,然后指尖扭扭捏捏地互相摩擦着。
“那个、就是……”
“什么?”
“非、非常感谢……”
我看着满脸通红的她,不禁哑然失笑。她的脸红得都快要喷火。
“嗯嗯,在保健室床上互诉心意的少年少女,真是青春呢。只要身心在健康成长的话,对异性抱有兴趣,不不,对同性感兴趣也没关系,这些都是极为自然的。不过,不能任凭欲望驱使,而是要了解相应的知识,尊重彼此的意志,取得对方的同意才行。”
回过神时,佐伊正站在身旁,并得意洋洋地说着一些荒唐话。
“你真是缺乏保健老师应有的体贴啊……”
“那个……齐藤老师。”
无视了傻眼的我,衣绪花向佐伊搭话。
“叫我佐伊就行了。万事做易、才色无双的佐伊,就这样记。”(注:此处同音梗。万事做易的原文『お茶の子さいさい』是小事一桩、轻而易举的意思,末尾与佐伊『さい』同音。)
“每次都这样说,很逊啊。”
“哎?是么?很容易记吧?弟弟君你这样说,我可是会玉玉的。”
“等下!”
我大声抗议道,实在不想当着衣绪花的面被她这样称呼。
“弟弟……?两位是姐弟么?”
我不情不愿地对困惑的衣绪花解释道。
“佐伊是我姐姐的朋友。”
“就是这样。我和有叶君的姐姐——在原夜见子是老朋友了。至交好友、灵魂伴侣,可谓是莫逆之交。大学时也在同一个研讨会。”
“哦……”
“成为保健教师后,发现任职地点竟是弟弟君的学校,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你看,姐姐的朋友是如此的美人而且还是保健老师,对男子高中生来说刺激强过头了吧?”
“我觉得姐姐非常没有交朋友的眼光。”
虽然总是对我胡乱干涉这点让人受不了,但我心里其实也明白这都是为了照顾我。在各种事情上都被佐伊关照着。因此即在她面前抬不起头,又感到很不甘心。
“真是不好意思,问了些私人的问题。”
衣绪花再次规规矩矩地道歉。可怎么想都不是她的错,但在我开口前,佐伊轻轻地把手放在了衣绪花的肩上。
“放轻松,衣绪花君。不用这么毕恭毕敬的。你在外面的话可能是位社会人士,但在这里只是一个来到保健室的学生。而且是个抱有烦恼的学生呢。”
一瞬间,衣绪花的眼睛稍许睁大了。简直就像是被占卜师说中了过去。
接着她稍作思考,然后紧紧地盯着佐伊询问道。
“佐伊老师。您应该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问题永远都在你心中。当然,答案也是。”
“请不要当谜语人!”
佐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然后用食指指向衣绪花,宣言道。
“那么,从结论说起吧。衣绪花君,你正在被恶魔附身。”
衣绪花眨了几下细长的眼睛后,再次问道。
“恶……刚才说了什么?”
“你没有听错,就是恶魔。你那从身体发出火焰的症状,毫无疑问就是恶魔搞的鬼。”
衣绪花沉默了片刻后,一言不发地掀开了盖着的毛毯,穿上鞋子站起身来。
“噢,衣绪花君,你要去哪儿?”
“太令人失望了。我可不奉陪这种鬼话。”
“呼,鬼话呢。那再出现症状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至今为止都是这样做的。”
“嘛啊,有自信就好。也帮我减少了多余的工作。那就再见了。”
可能本以为对方会挽留自己,所以衣绪花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转身欲走。
“说起来,那个薄荷糖——”
佐伊一边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镜片,一边故意说道。
“——下次要是能起效就好了呢。”
衣绪花纤弱的后背一动不动了。
然后她慢慢地回头。
看到这,佐伊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没错。恶魔与否并不是问题。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应对方法。对吧?衣绪花君。”
“……佐伊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衣绪花的疑问,佐伊带回眼镜并露出一副早就等你来问了的表情。
“问得好。保健教师只是兴趣与利益兼得的伪装。其实我是在大学里专门对恶魔进行研究。城北大学研究院综合文化研究科超域文化科学专攻文化人类学课程概念现象心理学研讨会,俗称恶魔研讨会。我便是属于此处的驱魔研究人员。也就是所谓的——”
她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驱魔师。”
“果然还是没法一口气说完呢。”
“你这头衔也太长了吧。”
佐伊耸了耸肩调整好呼吸。
“驱魔师?那个……听倒是听说过……”
看到困惑的衣绪花,佐伊撇了撇嘴角。
“哎呀,你看过电影么?就那个用拱桥姿势倒着下楼梯,还吐出绿色呕吐物什么的。不过,现实中的驱除恶魔可不是那样的。”(注:此处捏他1973年电影《驱魔人》。)
稍作考虑后,衣绪花再次坐回床上。
“我会好好听你说明的。不过……我还是难以置信。”
听到她的话,佐伊一下子眯起了眼。
“好孩子。那么,要从哪里说起呢?”
佐伊把放在后面的大白板擦干净后,边画图边说明。
“恶魔总是与人类共存,并借给人力量。他们将某些代价作为交换来实现人类的愿望。震撼人类历史的很多大事件背后都有恶魔参与,在我们研究者间已将此事认定为事实。虽说如此,恶魔几乎都是由引导着天与星的第五元素以太所构成,所以只有通过极其复杂的召唤仪式才能获得肉身。因此只要正常的生活着,就没机会亲眼目睹。”
“是、是这样么?那么,衣绪花为何?”
佐伊仿佛在说“问得好”般,用马克笔指向我。
“我说了是几乎吧?就是说其中也会有自然发生的附身事件。也就是所谓的中魔。这种情况,恶魔以肉体为媒介对本人的强烈愿望产生反应,并以四大元素将其实体化——即是擅自去实现愿望。不可思议的是,在现代日本,这种事例几乎都限定在十多岁的少年少女中。很有意思吧?从某个角度来讲,也可以这样说——”
佐伊停顿了一下,接着笑眯眯地说道。
“——吸引恶魔的是,你们那心有所愿的青春。”
“青春……”
我与衣绪花面面相觑。
“没错。渴望如此的愿望令人身心焦躁,不由得将手伸向天上那触不可及的星辰。哎呀,无疑正是青春啊。”
佐伊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后拿出了个棒棒糖,然后随意地撕开塑料包装将其衔在口中。
虽然话说的简单,可面对这种从未想象过的情况,还是要花些时间来理解。
犹如水彩颜料慢慢渗入纸张般,被告知的事实也渐渐侵染进我们心中。
没多久,事情刚在我们心中清晰成形,衣绪花就尖锐地回嘴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燃烧!”
听到这迫切的叫喊,佐伊嘴角上翘耸了耸肩。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自己注意到了的愿望的话,也不至于让恶魔来实现。那些家伙实现的是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并因此而极为迫切的愿望。”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佐伊笑眯眯地说道。
“那么,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我思考起来。
恶魔正在实现愿望。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我们自己把愿望实现就好了?”
佐伊这次则是用棒棒糖指向我。
“回答正确。查明愿望并用自己的双手将其实现。没有了要实现的愿望的话,恶魔也不得不老实下来。很简单的事情。”
这话本身确实并不复杂。
问题是,查明愿望这点实在是过于暧昧了。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薄荷糖能让其平息下来?我……还以为只要让心情冷静下来就行……所以……”
“肚子饿了就想吃东西,这是人类基本的欲望。像这样暂时得到满足,就能够让恶魔产生愿望实现了的错觉。薄荷糖的话,会带来清凉感而让心情舒适,也是这种情况之一。从理论上来说,让血糖值上升更好,所以巧克力很有效果。但是,这终归只是对症疗法。放着不管的话,恶魔会不断实现你的愿望,力量也会随之增强。”

“怎么会!”
“事实上,以前有效现在却无效了吧?正在恶化哦。”
衣绪花咬紧嘴唇陷入了沉默。
“但是,你很幸运。毕竟正好有青少年专业驱魔师的我在。稳如老狗,不对,应该到了稳如死狗的级别,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佐伊站起身来,砰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正好在这时响起了熟悉的铃声。
“噢,时间到了?那么就说到这吧。今天要关门谢客了。给我明天再来。”
“请等等,我还……”
然而佐伊无视了衣绪花,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对了对了,有叶君也要一起来哦。”
“为什么我也要来?”
“噫?你想让柔弱的保健老师当可怕的恶魔的对手么?”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吧?!”
“有叶君,这个啊,是你不得不做的事。”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如同受到了地震般的冲击。
一瞬间,过去的记忆一闪而过。
我曾以同样的方式目送某人。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这话中到底包含着什么意义,我仍不明白。
唯有一事可以确定,那人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一回忆起此事,无可言喻的情绪就从体内涌出,将我吞没。
“因此你要加油哦,弟弟君。”
说完后,佐伊向我抛了个媚眼。
真是莫名其妙。
话说。
这人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走吧!已经打烊了!囊萤映雪!”
“哎?等下,佐伊,等等!”
虽然因无法接受就这样一头雾水地被抛弃而反抗,但结果我和衣绪花还是真的被赶出了保健室。
两人之间不禁升起了一股尴尬的气氛。
垂头丧气地低着头的她,露出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手机视频中的完美身姿已消失无踪。
盛气凌人地让我闭嘴的自信也不见踪影。
看起来既无助又脆弱。
我感觉胸口如同被狠狠地揪住了。
看到她这样,想要守护她——我并没有这么傲慢的想法。
“那么,再见了。”
“请等下。”
我正准备离开,衣绪花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
“什么事?”
“明天,你会陪我一起来吧?”
“那个,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恶魔的事情也只是从姐姐和佐伊那里听说过,所以就怀疑是不是这么回事而已……”
“可是,佐伊老师说了你也要来。那么也和你有关吧。”
她紧紧盯着在找借口的我。
虽然不知道佐伊在打什么主意,但说实话,即使我在场也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这样。
毕竟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
我叹了口气后回答道。
“……我明白了,明天放学后见。”
“明白了啊,明白了就好。”
“真是高高在上啊……”
“这叫做言行举止合乎立场。希望你称其为优雅。”
“谦虚才叫优雅吧。”
“总之!请你不要逃跑!明天见!”
我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那副不安的样子已消失无踪,迈着飒爽有力的步伐离开了。
而“明天见”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第三章 寿司之后是巧克力冰淇凌
“啊啦?没听说么?齐藤老师要休假一段时间。”
“啊啊啊啊!?”
“哎哎哎哎!?”
第二天,来到保健室的我和衣绪花,一齐发出了悲鸣。
我看向衣绪花的脸,她两手捂着嘴巴,同时用眼神诉说“到底该怎么办啊?”,我则用眼神回复“到底该怎么做呢?”。
“因此由我来代替她。真是羡慕啊,听说是去海外长期旅行。”
代理老师是位气质稳重的年长老师,笑容温和。当然,老师对我们的事无从得知。
我们不再多说。一离开保健室,就赶紧给佐伊打电话。
“喂喂——,我就是保健室,是你亲爱的驱魔师,齐藤佐伊。”
手机扬声器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对方打开了摄像头,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脸见我——佐伊带着一如往常的面容向我挥手。
“因为你不在保健室才给你打电话!”
“刚才说过了吧?我所在之地就是保健室。”
“真是歪理……”
“理论是很重要的哦。毕竟所谓恶魔就是概念性的。”
我疑惑她到底在哪儿,便凝眸看向佐伊的背景。
鲜亮的木制内饰中,挂着写了鱼类名字的木板。
“怎么看你都是在寿司屋啊。”
“话说,我没告诉你么?我待会儿要去英国哦、英国。”
“连英国的英字都没听你说过!说起来,你不是让我们今天来么?”
“嗯——,这样来着?哎呀,因为牛津出现了与恶魔相关的新史料,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团队就把我叫过去了。而且正好不得不写论文了。所以我正在成田机场吃非回转式的寿司。啊—,鸡蛋真好吃。”
“做事挺成熟,味觉却和小孩一样……。话说,你真的有在写论文么?”
“弟弟君真失礼啊,明明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
“别提什么失礼了,衣绪花该怎么办啊!”
“别急,关于这件事呢。我身为研究者也认真考虑过。这次的事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达到最好呢?而由我这天才的大脑所推导出的结论就是——”
佐伊一边用修长的手指除去虾尾,一边如此说道。
“这件事,有叶君可以胜任。”
“你说胜任?难道……”
“别提什么难道了,就由你来驱魔哦。弟弟君。”
“你在说什么!肯定不行啊!”
“我说过了吧,总之,查明衣绪花的愿望并将其实现就行了。哎呀,你能够做到——不对,应该说不是你就不行。”
“完全意义不明啊!”
“吃完寿司后还必须接受行李检查。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佐伊完全不顾我的反应,在画面中竖起了三根手指。
“授予你三个锦囊。对驱魔师来说,这些是一切的基础。”
我只得听她讲话。
“第一——恶魔是概念性的。所以一旦发出火焰,便无法用物理手段熄灭。因此只能探究作为原因的愿望。提前做应对和预防是关键。懂了么?”
“……大概。”
“很好。那么第二——恶魔正在通过火焰来实现愿望。火焰与衣绪花君的愿望应该有着概念上的联系。要找到这个。”
“这我搞不懂啊。”
“嘛,这就要认真思考了。接着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正因是概念性的,所以恶魔的行为都合乎逻辑。找出的答案一定要正好满足所有的条件。”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佐伊看着满脸困惑的我,噗的一声笑了。
“什么啊,没问题的。毕竟你是那个夜见子的弟弟啊。那么就交给你了!”
然后她的身影从手机屏幕中消失了。
“挂断了……”
衣绪花带着不安的,不对,带着已称得上是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啊啊,真是的。竟然就这样把别人抛下不管!鬼!恶魔!保健教师!”
即使她乱发脾气,手机屏幕也依然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办啊……”
“呜呜……”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
说实话,心中充满了希望落空的感觉。
本以为只要带她去佐伊那里的话,就能船到桥头自然直。
“嘛、嘛啊,佐伊不久就会回来吧。”
“不久是指多长时间呢?”
“那个,一周后,或者一个月后,又或者……”
“完全不行啊!”
衣绪花突然大叫,我不禁当即吓了一跳。
逼近过来的她面无血色,使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更加白净。
“不行?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行。要立刻、尽早设法解决这火焰。”
虽然还是没说出理由,但她那悲壮的表情已充分表达出了情况的迫切。
像我这样的外行人不应该插手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但是另一方面,要是就这样半途而废任由她遭难,就算是我也会内疚不已。
到底哪种做法是不负责任的呢?我思考之后得出了结论。
“……我明白了。既然佐伊离开了,就说明她认为我也能够驱魔吧。查明愿望就行了。嗯,没问题。肯定总会有办法的。”
我为了掩饰不安和粉饰表面,而试着逞强。
尽管如此,衣绪花僵硬的表情也慢慢舒缓开来,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是。请多多关照。”
看到她不同于往常的坦率表情,我的体温甚至都为之上升。
“……来开作战会议吧。”
“作战会议?”
“有很多必须要商量的事情啊。可在学校说不太方便,该在哪里……比如边吃饭边……”
说到一半我突然注意到了。
这简直就是在。
“是邀请我去约会么?”
“不是啊!”
“太好了。要是回答‘嗯’的话,就把你扔飞。”
“希望你用物理之外的方法来抱怨。”
“人体破坏属于生物领域,所以没问题。”
“即使是我也有人身自由啊。”
“作为公民的么?”
“整体来说是思想品德上的。”
“呀,我记忆中没有学过这门课呢?”
“只有这个希望你能从小学开始重修。”
“总之,我已经了解了碰头会的必要性。具体时间回头再和你联络。到此为止,解散。”
刚才为止的坦率不知去了哪里。她再次盛气凌人地发出命令后,就转身离开了。
明明只是在步行,可那个背影却有着王者的威严。
真是的,我这下被卷入意料之外的侏罗纪公园了。
总之,要完成交给我的任务。
我应该只专心致志于这件事。
■
“你可让我好等啊。”
她站在我们约好的地点,一手叉腰,一手威风凛凛地指着我。
我们居住的逆卷市是靠海沿河的港湾都市。
在校歌中也唱到的逆卷河在城市的西北方流淌,而不远处就是和大型购物中心融为一体的逆卷车站。我们就是在此处的纪念碑前碰头。
据说这个纪念碑是为了纪念以前的歌手,这位歌手的照片和歌词也记载在了石碑上。有一天衣绪花也会像这样成为纪念碑么?我出神地想着。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我可是模特。而模特是很忙的。这点你也知道吧?”
“不知道啊,而且现在已经比集合时间提前30分钟了。”
“不是那么一回事。请试着想想,你觉得之前等你的时间都能够用来做些什么?”
“嗯——,登录游戏领签到奖励?”
“难不成你很闲……?”
“闲到会陪你驱除恶魔的程度。”
面对大吃一惊的她,我耸了耸肩。
可怕的是,即使在这种态度下,她依然洗练讲究到令人窒息。
露肩的雪白……是连衣裙么?裙子颈部是一字领样式并缝制着蕾丝花边。裙摆是斜边设计,即描绘出耳目一新的样式,又强调了比例的匀称。凝神看去,就会注意到上面有着用相同质地的丝线刺绣出的雪花花纹。脚下是红色高跟鞋。明明是随处可见的鞋子,但不可思议的是,红与白的对比反差看起来颇有格调。耳朵上戴着环形的耳饰,即使移开眼睛,也能感到它在视线的余光处摇动。
然后,将以上诸多风韵汇集于一身的主角便是衣绪花。她简直将服饰的美丽全部夺取,并化为了自身的东西。
“别说些没用的了。赶紧走吧。”
“明明是你自己在抱怨……”
她对我的感想听而不闻,迈步走去。
我追赶着她那足以在混凝土路上踩出凹陷脚印的强力步伐,不由得感觉自己是名调查野生动物的学者。我抱着这种心情跟着她。
“那个,要去哪儿来着?”
“有家常去的咖啡店。我想,在那里的话就可以安心谈话了。”
常去的咖啡店,对我来说真是句陌生的话。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同一个街道居住,但衣绪花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那么,有什么进展么?”
我不安的心情好像飘摇的气球。然而,衣绪花却紧紧抓住了绑着心情的气球线。
“虽然姑且进行了各种调查……”
我一边走着,一边晃了下手机示意。
既然被任命为驱魔师,就不能对恶魔一无所知。我靠着这个文明的利器,只是搜索一下就能找到很多关于恶魔的情报。
但内容大都差不多,净是写着请告诉我隐藏的真相啦,想消灭敌人啦,请让我变身成喜欢的异性啦,一类的东西。大多还会在旁边附上可怕奇异的怪物的图片。附身在衣绪花身上的也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么?这么一想,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有用的情报一个都没有。
虽然围绕恶魔进行了调查,但哪儿都没写驱魔的方法。不对,写倒是有写,可都是诵读圣经、摁上十字架一类,感觉毫无效果的方法。
找到概念上的联系。
这是佐伊所说的方法。
“……想要更了解衣绪花的事情啊。”
“下流。”
“饶了我吧。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问的。”
“你说什么?请给我更起劲一些。”
“你是让我左右为难啊……”
听到我的牢骚,衣绪花将挺拔的鼻梁朝向上方,端起了架子。
“嘛啊,这事确实不得不做。那么,你想问些什么?”
看到她愿意配合,我也因此稍微安心了。毕竟衣绪花的态度令我搞不懂她到底想不想解决问题。
“嗯……是啊。”
我一边步行一边思考。
“火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我记得应该是春夏季拍摄的那段时间。最初是和造型师讨论穿搭时出现的。身体变热,意识朦胧,火……稍微延烧到了灯牌上,造成了很大的骚动。大家都以为是灯过热导致的……”
我试着想象当时的情景。身体中发出火焰这种事,若不是亲眼看到的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
“那么,有什么烦恼么?”
“没有恶魔之外的烦恼,因为我是完美的。”
“唉,再怎么说也会有吧。比如和朋友吵架、和父母——”
“我没有朋友。”
真是意外。按说,成为了人气模特的话,就能够享受充实的人际关系了。
“请你不要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那么,你这是什么表情呢?”
“……抱歉,我确实感到意外。”
她敏锐得简直像是超能力者。不对,是我太不会隐藏表情了么?
“愿望会不会是想要朋友呢?”
“朋友是要自己选择的。而且,我没有玩朋友过家家的闲工夫。有这时间,不如多学些服装相关的知识。其实现在也……”
她两边的嘴角抿紧了。就算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对她刨根问底,但她所谓的忙碌,看起来也不是为了埋怨我而找的借口。
不过,朋友过家家,真是尖酸的措辞啊。
可能是读懂了我的想法,衣绪花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
“……不仅是我这样。大家都是火花四溅的。毕竟是个严苛的世界。”
“火花、呢……”
从这个词汇中果然会联想到火焰。会不会竞争关系就是原因所在呢?
“那个,不好意思。”
我正陷入沉思,突然有人朝我们——不对,是朝衣绪花搭话。我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是,有何贵干?”
然而衣绪花毫不动摇,立刻回应道。
搭话的是一名身材小巧的女性,从服装来看应该是社会人士。大概和佐伊年龄相仿。
注意到时衣绪花已停下了脚步,我便回头看去。感觉特意返回的话会有些奇怪,我就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那个……是衣绪花酱对吧?”
“是的。”
她莞尔一笑。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要温容。
“好厉害!我一直都在关注你!真人看起来更加可爱……时尚呢……”
“非常感谢。姐姐的衬衫也很漂亮呢。”
“这个是春季在叙诗买的,衣绪花酱在杂志上就是穿着这件……”
“你穿着太合适了,真羡慕啊。”
“哪、哪有。那个,能跟我合个影么?”
“当然可以。”
这样说后,衣绪花立即将脸靠过去并摆好POSS,那名女性则取出手机拍下了合影。虽然我没看到衣绪花是什么表情,但想必做出了完美的笑容。
“非、非常感谢!我能向朋友炫耀这个么?发在SNS上一类的……”
“虽然我不清楚值不值得炫耀,但你开心就好。”
“不,我会当做传家宝的!”
女性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瞧着她走远后,我才靠近衣绪花。
“哎呀,给你添麻烦了。可我也大吃一惊,你真的很有名啊。”
衣绪花继续前行,我则再次走到她身边。
“不是这么回事。很少有人向我搭话。”
她用鼻子轻哼一声,自嘲地笑了。
不知为何,她这副样子令我感到不舒服,便试着夸奖她。
“你完美地应对再次令我大吃一惊哦。”
“当然了。虽说稀少,但还是有可能被人搭话,也有可能正被人从旁注视着。”
“在比你年长很多的人群中也有粉丝呢。”
“是啊。经常被人说这种事很少见。虽然我觉得这是好事,但……还是希望同年代的粉丝也能多一些呢。”
衣绪花的说话方式简直就像是制作人。总觉得能够理解了。衣绪花即稳重又成熟,写真和视频上的样子更是如此。可能就是由于这份完美,才有点难以接近。
“请不要误解。”
“你指什么?”
“虽说没有朋友,但我并不孤独。有像这样应援我的人,也有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不过,也有些副作用。”
“副作用?比如?”
“跟踪狂一类的。”
我目瞪口呆了。
“那么大的烦恼一开始就要说出来啊!之前完全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烦恼。”
“才不是这样吧。”
“有次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我的行程,便在目的地埋伏着。个子很高,一直身穿黑色的大衣,戴着兜帽,而且带着黑色的面罩看不到脸。只是如此而已。”
“这种仿佛从画里跳出来的可疑打扮,反而很奇怪吧?”
“我也这么想,可是现实中真的出现了……”
这幅风貌不禁让人联想到在书中看过的黑魔术师。越是考虑就越觉得这事和恶魔有关。
“这样啊……很可怕呢。”
“并没有。主要是这件事证明了,我是个连这种人的心都能打动的模特。”
“积极过头了。”
虽然感觉以衣绪花的条件,会挑起男性的邪恶情欲也是当然的。但这个就别说出口了。
“而且,我可是很强的。”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不禁一本正经地提出忠告。
“虽然我亲身体会过,但和体格健壮的成年男性正面对打可是很危险的。被盯上的话,应该赶紧逃跑。”
衣绪花没有回话,而是停下脚步窥视着我的脸。
耳环在极近的距离摇晃着。
她的眼神快要将我射穿。
“难道说,你在担心我?”
“毕竟,人知魔恐怖,魔晓人心毒。”
“嗯……”
衣绪花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紧紧盯着困惑的我。
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后。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呀啊!跟踪狂!”
“在哪!?”
我凝神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大路对面有很多行人来来往往,但并没有发现类似跟踪狂的身影。
即使如此我也挺身而出护住受惊的她。
她纤细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躲在我身后。
还是没有看到黑影。到底在哪?如果袭击过来的话该怎么办?能打赢么?很难吧。总之要先离开这里。
我抓住衣绪花的手。温度正常,蜥蜴也没出现。应该暂时不用担心火焰。
“快走!”
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逃跑。
不对,是想要逃跑。
可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头一看,衣绪花正嘴角上扬地看着我。
“……难道……”
“对。骗你的。”
“饶了我吧……”
我浑身无力地松开了她的手。
“我的演技也很不错吧?”
“这种情况不可能表扬你吧!”
“但是跟踪狂让我很为难是真的哦。”
“你刚才不是还说并不烦恼么?”
“还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啊?”
我语气不快地回话。
“有叶君真的在担心我呢。”
怎么能用撒谎来确认这事。就算是我也想这样怒斥她。
但看到她恶作剧的笑容,言语全部卡在了胸口。
衣绪花满足地点了点头,接着“啪”地一声拍手。
“决定了。改变计划。”
然后开始走向与之前相反的方向。
“哎?等、等下,要去哪儿?”
她转过头来,黑发随风飘动。
“告诉你我的事情。”
■
衣绪花带我来的地方是,车站大楼内的某家服装店。
巨大的购物中心内,无数时尚相关的门店鳞次栉比。
她停在了其中一家门前,然后毫不犹豫地进去了。
“欢迎光临……啊,原来是衣绪花酱啊——”
“好久不见,要小姐。”
对着亲切搭话的店员,衣绪花端正地行了一礼。
这位店员,语调略显柔缓,刘海长到遮住了其中一只眼睛,后面的头发却又很短,发型令人印象深刻。她身上的衣服的恐怕就是这家店的商品,而且穿搭很有个性,感觉非常时尚。不愧是时装店的店员。
厚厚的塑料制名牌上写着“金子要”三字。
然而,无论刚才的应对,还是现在的态度,衣绪花在外面待人接物时确实有一套。
“怎么了?前段时间不是来过了么?”
“今天是带朋友过来。这是在原有叶君。”
“您好。”
我先打了声招呼。我实在是不习惯这种场合,令我感到不自在。
“朋友!?”
“不至于那么震惊吧!?”
“抱歉。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看到要小姐那夸张地向后仰身的反应,我不禁笑了。无论衣绪花多擅长待人接物,还是有没法蒙混过去的事。不过也许是因为和店员小姐关系好到了这种程度。
“那么,为什么带这位朋友来我这只有女性用品的门店?”
“还有造型手册么?”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春夏季的对吧?当然有了——”
要小姐笑眯眯地走进里面,然后拿着本很厚的书回来了。
封面上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微笑。红艳的嘴唇令人印象深刻。
“嗯——,这个是商品目录?”
“就是这样。嘛啊,你先看看。”
我听从衣绪花的催促将书翻开。
在那里摆好了POSS的仍然是封面上的那名女孩。
可以看出绿色的背景是想表现出森林的场景。到底是在哪里拍摄的呢?颜色深到不可能存在的绿叶有种奇妙的人工感。正中间放着玻璃制的箱装长椅,女孩就站在这上面。简直像征服者一样威风凛凛。她一手如贵族般优雅地捏着裙摆,一手握着外壳如苹果般鲜红的手机。
然后,我注意到了。
这个白色的连衣裙上有着与面料同色的雪花刺绣。
“是衣绪花!”
为什么刚才没有发觉呢?这件衣服和她现在穿着的完全相同——装点在封面与商品目录第一页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衣绪花。
“没错,就是我。”
她得意至极地昂首挺胸,要小姐则捉弄她道。
“衣绪花看起来非常开心啊——”
“才、才没有开心。只是因为有叶君说想要了解我的事情。”
“欸?你们是那种感觉?”
要小姐拿衣绪花的态度取笑。果然这两人既友好又亲密吧。
“不,我们不是。”
“有叶君为什么要立即否定啊?!别看衣绪花一脸厌烦,可她毕竟是高岭之花……请营造出那种微妙的感觉!”
“那种谣言,没有比较好吧。”
“这倒也是……但……!”
“不过,气氛不一样呢。我刚才都没有发觉。”
我这样一说,衣绪花那不满的表情便180度大转变。
“对吧对吧。请对我的表现力感到战栗吧。叙诗的春夏季以『白雪公主』为理念,所以在洋溢着高贵感的同时,还做出了令人感到朴素与献身的表情,体现连衣裙的美丽造型自不用说,为了使刺绣能让人印象深刻也花了很多工夫。”
“噫?欸?什么?”
我跟不上衣绪花的解说,不禁满头问号。
于是店员小姐用手指了指上方。
“啊……”
抬头一看,收银台上方挂着店名看板。
看板上用浮雕样式的英文字母这样写着。
NARRATIVE-TALE。
“叙事诗,简称叙诗。以『只属于自己的故事』为理念,乍看之下是便服,但其实是将童话故事的中心思想和充满趣味的细节相结合。品牌理念是配合现代的生活方式,让身穿这些服装的人们都作为主人公来出演故事。”
店员小姐用诙谐但流畅的口吻进行着说明。就像是介绍旅游景点的导游。
“欸!真厉害啊。”
“哎—?是么?”
“当然了!”
听到我含糊的赞叹,店员小姐懒洋洋的,衣绪花却反应强烈。
“乍看之下是普通的衣服,但其实只有穿着的人知道其中隐含的细节和文脉,这点可是在SNS上广受好评并因此爆红,不仅如此穿着衣服的话就连在日常里都能置身与故事中的世界,果然创造出这个世界观的手塚照汰先生是天才,真是从概念创作到服装类型的设计都可以称其为魔法师。”
看着如机关枪般妙语连珠的衣绪花,要小姐窃笑不止。
“出现了,平常的那个。谢谢你帮忙推荐。对店员来说,能被伊藤衣绪花这样推崇真是感到自豪。”
之前都不知道啊,我如此想道。
恐怕不存在住在这条街上,却没来这座车站大楼买过东西的人吧。我也不例外,应该已不知多少次从这家店前经过。
但这种店竟然就在这里——不对,应该说这里竟然会有这种店,我从未想过。
“衣绪花很喜欢这里啊。”
“是,非常喜欢。”
她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居住的这条街上,有她最喜欢的服装店,而店里有她的写真。
我再次将视线落到商品目录上。
这是衣绪花的作品。当然,摄影师、造型师、设计师,以及其他很多我不知道的人们也为此出力。但是,这是衣绪花与这些人一起,为了传达出品牌氛围而考虑,然后制作而出的作品。
我至今都以为,模特什么的只是让脸和身材好看的人随便拍几张写真罢了。但是我错了。衣绪花是职业的。这就是她的工作。
“大家都想变得和衣绪花一样呢。”
我钦佩地说道——本打算如此。
可她的表情蒙上了阴云。然而这就像只在一瞬间遮住了太阳的云朵,立即就飘走了,接着便恢复了原来的光辉。
“话说,别人不可能变成我吧。”
“哎?也许是这样没错。”
这预料之外的反应令我困惑不解。本以为她会说出『当然了,全人类都应该以我为榜样。』一类的话。
“该怎么说呢,是以你为目标呢,还是憧憬你呢……”
“那么请问一下,有叶君为什么穿着衣服?”
“哎……因为不能裸着上街?”
“没有法律规定不能裸着上街吧。”
“有啊,而且很规范。”
“我的意思是说,重要的是为何要穿着这身衣服。”
看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我,衣绪花继续说道。
“穿什么才好呢?这种事只有自己能决定。用一句话说就是,理想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理想中的、自己……”
“我所做的是建议。这件衣服有这种穿法。有这种美感。想要传达的只是如此。看到这些,有人觉得不错,自然也有人觉得不行。可以说各人的判断就是各人的生活方式。既然如此,有叶君为什么认为参考模特的打扮,是在意他人视线且图省事的东施效颦呢?”
“感觉你在拿无中生有的事责备我。”
“任何事都是如此。不经过货比三家、深思熟虑,并由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话就没有意义。真是太无聊了。就和那些向我告白的笨蛋男生一样。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我的事情……”
她不断地发着牢骚,毒舌的对象也已经不是对着我,而是八成都在乱发脾气。
尽管如此,我感觉自己能够理解衣绪花想表达的意思。
衣服中拥有能够改变自己的力量,她如此相信着。衣服的好坏,只能通过身穿的人是否能够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来评价。因此,自己亲手选择是十分重要的。
若是如此。
不存在理想中的自己的人,该穿什么才好呢?
在这家店买衣服的人,大家都有着理想中的自己么?
我在屈服于她气势的同时四处张望,突然,视线停留在了一个东西上。
之前只顾着衣绪花,才没注意到。但在非常显眼的地方有一个相当大的人形展示牌。比真人的尺寸还要大。也就是所谓的主视觉广告。
看到上面的写真,我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位于那里的是魔女。
宽帽沿的遮阳帽顶端尖翘,仿佛是魔女的三角帽。但是身上的衬衫略显透明,筐状的提包也给人一种清凉感。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尽管整体是暗色调,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沉闷之感。她单手拿着和衣绪花同款的红色外壳手机。
但是比起衣服,模特本身更令人印象深刻。
从裙摆伸出的双腿修长到令人吃惊。金发卷曲的波波头和青色瞳孔展现出欧洲血统,但容姿反而令人感觉亲近。
然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
她的双眼眺望着远方,同时舌头微微吐出。挑逗般的微笑着。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露出如此表情的模特。既显调皮,又带几分忧愁,既有嗔怒,又含一丝哀怨。
我无可救药的被其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副表情。
想象着她视线的前方到底有着什么。
她这震撼心身的魅力,已经不是小恶魔,而是大魔女的威严了。
“这个人很厉害啊。该说是散发着气场,还是什么呢。”
我一边看着写真,一边用我稀少的词汇量来描述。
在这瞬间,感觉气氛变化了少许。
“……那是、萝兹。”
看到说起这个话题的衣绪花,要小姐抬手扶额,好像深感无奈,这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罗莎蒙德·罗兰·六乡。包括本人在内,大家都叫她萝兹。”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她是在说那个模特的事情。
“朋……你们认识?”
本想问是不是朋友,但刚开口就赶紧换了个说法。因为以刚才的气氛来看,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在同一个事务所,并且还是同一个经纪人,算是挺熟的。身材高挑,手脚修长,很有个性……是现在势头最旺的模特之一,而且才初中二年级。”
“你管这叫初中生?!”
我再次观察起写真,可怎么看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衣绪花也很成熟,但她更夸张。
“真厉害啊……”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之声。
“没错,萝兹很厉害哦。你挺有眼光。”
听到这声音,我和衣绪花同时转头看去。
然后立即就明白了站在那里的是谁。
身穿的衣服与展示牌的那套完全不同。棒球帽反戴在卷发上。紧身背心凸显着胸部,可下摆很短露出了肚脐。肚脐往下是件肥大的短裤,脚上细小的凉鞋则让人错以为是裸足。而上翘的粗眉与慵懒下垂的眼角又描绘出了强烈的反差。
身为模特,这身打扮过于朴素了。
可是正因如此,她那与生俱来的存在感才如此震撼。
若说刚才的她是魔女的话,现在位于眼前的便是紧盯猎物的狰狞大灰狼。
萝兹径直走来,然后俯视着衣绪花。她本人的身高比我还高,而且因为脑袋小巧,所以更加凸显身材的高挑。
然而,这股强烈的威压感并不仅仅来自于身高。
刚才还过门不停的行人们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萝兹将视线集于一身。即使从远处也能感到她那股存在感,离近的话,就更令人为之目眩。
衣绪花与萝兹。
蜥蜴之王与狼王。
水火不容的两者狭路相逢时,只会发生一件事。
“衣绪花,刚才还在想最近都没见过你。原来在这里啊。”
“无所谓吧。反正和你毫无关系。”
“啊,难道是因为在这里输给过萝兹,所以来看看?”
“我什么时候输给过你?真想请你指教下啊。”
“哎——?可是萝兹的展示牌更显眼啊。”
“我的造型手册可是大量印刷了。”
“萝兹懂得哦,像这种就叫作粮产形对吧。”(注:由于萝兹是那种汉字不好的外国人人设,所以台词中有很多片假名。翻译时会视情况将其译为拼音、谐音、常见错字等。)
“谁是量产型啊!数量更多的那方才更强!”
“哈?反正衣绪花只是个言听计从的人偶!这种事谁都能做到。萝兹才是特别的!”
我为了从噼啪四溅的火花中明哲保身而后退一步。刚才没有一不留神说出朋友这个词真是万幸。要是说了,肯定会受到牵连吧。
“呐,要认为赢得是那边?”
“我不知道啊——。对我来说只要衣服畅销就行。”
“那么,那边的那个……啊嘞?你谁啊?”
态度随意的萝兹好像到现在才留意到我一般,看向了这边。
“我叫在原有叶,那个……”
我忍着对这种待遇的恼怒报上了名字,但却因不知如何说明是好而支支吾吾。
“啊,衣绪花的男朋友?”
“不是的。”
衣绪花代我否定道。
“不是,我们只是朋友,不过我认为他大概喜欢我哦?”
“请不要随便把人当做提升优越感的道具来用……”
虽然只是嘟嚷着小声抱怨,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萝兹则是嘲弄地笑道。
“什么鬼。萝兹才不需要别人拍马屁。”
“和朋友一起逛街是极其平常的事情吧?啊啊,不好意思。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你可能不会懂呢。毕竟你的性格就是那么差,虽然遗憾,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哈啊?性格差的是你才对吧。萝兹才不会对谁都摇尾巴。”
“请不要把自由和任性混为一谈。每次你在SNS被炎上时,事务所的名誉也会受到损害。”
“我没有错吧?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你才是,净是迎合周围的人,不觉得自己很可悲么?你看起来积累了超多的压力啊。最近就会爆发了吧。“轰”地一声。”
“才……才不会爆发!”
“呐,男朋友认为那边更好?”
“哎?”
萝兹突然从衣绪花身上移开视线,转而俯视向我的脸。
“你觉得衣绪花和萝兹那边更好?”
我正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这场舌战,却突然有流弹飞来,令我慌张失措。
“那个……”
真是个讨厌的质问。
这种东西根本无法比较,这样回答应该是模范答案吧。
但是。
在被询问的那一刻,我就进行思考。
进行比较。
我自己认为那边比较厉害呢?
为了防止真心被看穿,我一声不吭地对萝兹怒目而视。
“哼——”
萝兹毫无惧色,从正面盯着我的眼睛。
青色眼睛的虹膜闪耀着狰狞的光芒。
“嘛,算了。第一印象就由萝兹拿下了。绝对不会让给衣绪花。”(注:此处第一印象的原文是First Look(ファーストルック)是指时装秀中第一个登台的模特。我没找到这个术语的中文官译,就用了个意思差不多的词。)
“如我所愿。毕竟我会赢得。”
“哈?你这种无趣的更衣人偶做不到吧。”
“我、不是、人偶……!”
衣绪花的节奏突然紊乱了,我为之一惊。
她呼吸急促起来,感觉正在失去冷静。这单纯是因为争吵导致的么?这样的话就好。不对,这不是什么好事,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环视四周,却没有看到那东西的身影。可是,仍没法安心。她的肩膀看起来正在摇晃。
这下糟了。
火花四溅的萝兹和衣绪花正不断吸引着路过行人的注目,停下脚步的人越来越多。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出演造型手册和展示牌的两名当事人,正在互相瞪眼对峙。
“好像感觉有些热……”
要小姐喃喃地嘟嚷道。
确实感觉有些热。
我环视周围,有很多人在,还有着衣服。万一在这里喷出火焰,就变成大惨案了。
就在我为了对衣绪花说话而转向她那边时。
我看到了。
她那裸露的白皙肩膀上。
有只黑色的蜥蜴。
简直像是在等着被我发现一般,一动不动的呆在那里。
不妙。
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我拉起衣绪花的手。
“干什么!”
衣绪花回过头来对我大吼。
可是我没有松开她的手。
从相触的皮肤处传来了难以置信的热量。
我就这样用力握紧手和衣绪花对视,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要小姐。”
“嗯?叫我?”
“还是去别处吵架比较好吧。”
“也是呢。虽然引人瞩目是不错,但是会把客人吓走的——。”
虽然她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动摇,但我只需征得她的同意就行。能有从这里离开的借口就够了。
“要小姐都这么说了。走吧,衣绪花。”
衣绪花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嘴、咬紧牙关,无言地点了点头。
萝兹看到我们的样子,不出意料地挑衅过来。
“欸——,要让男朋友牵着手逃跑?!太不像样了!果然你一个人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
我把萝兹的笑声甩在身后,拉着衣绪花的手跑走了。
飞快跑下自动扶梯,然后穿过商店。跑下宽阔的楼梯后,在地下街找到了长椅。接着,暂且让衣绪花坐在上面。
“呜呜……”
如同为了将体内的某些东西抑制住一般,她蜷曲着身子发出呻吟。
“喂,张嘴!我有巧克力!”
她接过巧克力,颤抖着将一小片放进嘴中并吞下。我把手放在背上,观察着她的样子。
“不行,温度没有下降……”
没有平息的迹象。果然如佐伊所说,正在恶化么?
看起来马上就要喷出火焰了。
我张望四周,有很多正在逛街的人。虽然现在还没人注意这边,但喷出火焰的话绝对会被人看到。只有这个一定要避免。必须想想办法。什么办法?我能够做到什么?这附近有什么能够让她平息下来的东西么——
“等、你在这里等着!”
我把她留在这里后,开始行动。
■
“哎?不、不见了!?”
我回到刚才的长椅处,却没有看到衣绪花的身影。
“为什么……”
我环视四周,终于找到了她。
她正摇摇晃晃地走着,不知想要去哪儿。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让你等着么!”
“我……觉得不能待在这里……”
“这倒也没错!总、总之先回来!”
我把她推回刚才的长椅。
她再次筋疲力尽地坐在上面,急促地呼吸着。
“这个!吃下去!”
我跪在地上,将刚才买的青绿色的东西递出。粉色的包装纸上印刷着将31两个数字重叠在BR两个字母之间的商标。(注:此处指美国31冰淇淋。)
薄荷糖不起效果。巧克力也没用了。
那么,就两个一起。
既凉又甜,立刻就能吃的东西。
这正是——巧克力薄荷冰淇淋。
“为什么……”
“别废话了!”
衣绪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递出的冰淇淋。
很快,她就将其夺走,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由于她过高的体温,溶化的冰淇淋沾满了双手和脸颊,但她仍然忘我地猛吃。我刚将买来的两个中的另一个也递出,她就立刻将其吃了个干净。
“躺下来吧。”
“嗯……”
我扶着她躺下,然后握住她沾满了冰淇淋的手。
我就这样观察着她的样子。一边注视她痛苦起伏的胸口,一边打开了手表的秒表。
1、2、3、4——
呼吸的节奏渐渐正常,慢慢地对上了时间流逝的速度。
与此同时,我感到握着的手的温度也一点点地下降了。

然后,当秒表显示到了十分钟的时候。
衣绪花猛地一下,当场直起身来。
“太好了……”
她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就这样抱着双膝坐在长椅上。
“呜……”
听到这声呻吟,我以为恶魔的力量又增加了,便警惕起来。
然而,之后接着的却是抽鼻子和呜咽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为何而哭。尽管我能想出很多她想要哭泣的理由,却想不到自己说什么才好,一句话都想不到。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她身旁。
■
“抱歉让你看到了这副丢人的样子……”
衣绪花双眼通红地勉强挤出这句话。
用衣绪花带着的湿巾简单地擦了下她脏兮兮的脸和手。稍微冷静下来后,她说要洗下手,接着便去了洗手间。
当她再次以完美的状态回来。我才注意到其中包含着整理乱了的妆容和头发,以及恢复同样混乱的心情的意思。
虽然姑且逃过一劫,但不能回到叙诗。可也不能和刚才还差点燃烧的衣绪花分开回家。边走边寻找人烟稀少的场所,结果到了附近大楼的展望台处。
在电梯里度过了一段两人独处的尴尬时间后,我们来到地上25层,通过玻璃眺望着逆卷市的街道。
各家各户的四角形灰色房屋中,零星混杂着颜色鲜明的广告牌。公园和行道树看起来苍翠欲滴,本应是自然之物却反而有种异物感。看向远处的码头,大海正向前方延伸着。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风景。建造这个展望台的人到底希望人们展望什么呢?我浮现出这个疑问。不对,我们虽然居住在这条街上,但并不是为了取悦别人的眼睛而生活。希望景色美丽这个想法可能是种狭隘的观念。
然而,也有人是为此而活。
比如,我身边的她。
我觉得姑且要对默不作声的衣绪花说些什么,于是试着说道。
“必须再稍微做些事前准备啊……”
火焰随时都会出现,我本来知道这点的。但我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碰巧想到冰淇淋的话,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禁不寒而栗。
我瞥了眼她的样子,她低着头双唇紧闭。
“呐,衣绪花。看,是学校。”
我伸手指着,衣绪花则抬起头看向那里。确认了这些后,我继续说道。
“那夜的衣绪花,从这里也能看到吗?”
她仍然一语不发。我稍作思考,再次问道。
“那个时候,你正在学校干什么?”
衣绪花抬头瞥了我一眼后,再次低下头,然后就这样回答道。
“……在做台步的练习。”
“台步?”
“对。大致来说就是漂亮走姿的练习。家里没有空间,有人看着的话又无法集中,而且……”
“即使喷出火焰也不会烧到周边、么?”
她点了点头。
我回想起那天的光景。屋顶上确实既宽阔又空旷,地面也是混凝土制的。从情况上考虑,说合适倒也合适。
“但是,做到这地步都必须练习么?被发现的话可不得了。”
衣绪花移开视线轻轻喘了口气,然后抬起脸站到我身边。
“……我想要参加时装秀。”
“那个……就是穿着衣服走路的那种?”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询问。然而衣绪花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模特的职业寿命很短。我们都已经17岁了吧。”
“你说都已经……”
“若是成功的模特的话,这是即使参加过一流时装秀也毫不奇怪的年龄。虽然写真的工作也很重要,但为了职业生涯果然必须参加时装秀。尽管如此,我却还一场都没……”
她咬紧牙关,看起来打心眼儿里感到不甘。
“我已经落后了,必须想办法补上。”
“那是想参加就能参加的么?”
衣绪花瞥了我一眼后,以稍微恢复冷静的样子继续说道。
“接下来的秋冬季,叙诗将首次参加一场叫作绝对女孩的时装秀。我或许能够登台。而且还是作为第一印象初次登上T台。”
“刚才那个品牌啊。这很厉害吧?”
“不是的,因为我才只通过了最初的资料审核而已,必须在之后的选拔中全胜才行……如果得不到事务所的推荐的话,这点也难以做到。”
听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
“所以才要练习么?”
“这次,绝对、必须要赢得第一印象。”
我对她的说法稍微感到了违和感。这的确是难得的机会,但感觉她的话中还有着在此之上的微妙含义。
“叙诗的手塚照汰先生是天才,他打破了所有的常识。平常他都是配合时装展的形象来选择模特,但——这次却说会配合第一印象的模特,来制作所有秋冬季时装展的服装。”
“也就是说……”
“如果我成为第一印象的话,秋冬季的所有服装都会配合我的形象来制作。”
我回想起了那个造型手册以及上面刊载的大量服装。
“确实会想绝对要赢啊。”
突然,我想起了另一个说过第一印象这个词的人。
衣绪花好像读懂了我的想法,提起了那人的名字。
“萝兹也会参加同一场试镜。如果我能够进入最终选拔的话——”
“——就会和萝兹碰上了么?”
“对。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输。”
她充满迫切感的声音突然含糊不清。我因不知怎么回事而看向衣绪花,她则用双手捂住了脸。看到她这样子,我慌张地道。
“怎、怎么了?”
“明明如此……我还要在这事上花多长时间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被她随便说了那种话,却连满足地还嘴都不行,反而不得不离开那里。都怪脑子恍惚了……不然,绝对不会吵输的。一直都提心吊胆,不敢进入可能会燃烧的地方,连台步的练习都没法好好进行。如果在重要的试镜上放出火焰的话……恶魔到底是什么啊?我为什么不得不这么烦恼呢?”
是啊。
她有着想要实现的梦想,想要得到的东西。
这个光辉对我来说过于耀眼了。
“没关系的。”
“请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不,我可不能那么不负责任。”
“哎?”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
为了实现她的愿望,我能做的只有驱除恶魔。
她想要说些什么而张开嘴,但并没有说出口,就这样合上了双唇。她移开视线,低下了头,嘴唇有些歪曲,然后面色慌张的看向景色。蔚蓝的青空万里无云。
“天气真好啊。”
只听到一次抽鼻子的声音。
我知道衣绪花为何这样做,但什么都没有说。
就算是霸王龙,也有想仰望天空的时候吧。
我感觉稍微有点理解她了。
生存在不得不强大的世界中,希望自己变得强大。
但是,无论多么地逞强。
也无法一直强硬下去。
“应该还有些什么。虽然出场时装秀和衣绪花的愿望有关,但和火焰的出现并没有直接联系……所以,想要更了解衣绪花的事情。这样一来,肯定就能找到线索。”
“……我明白了。那么明天早上5点在逆卷河见面。”
“嗯。”
我无可奈何地回答。
之后,我们就从展望台下去了。电梯以坠落般的速度下降,楼层显示器的数字随之飞快变化。出了大楼出口后稍微走了几步,她便对我说道。
“……那个,有一件事想要问下。”
“什么?”
我一边回应一边转头。
“希望你能够说实话。”
“好。”
“有叶君,我和萝兹的写真,你认为那边更好?”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我回想起萝兹那生动的写真。情不自禁地回想了起来。
衣绪花盯着我的那双眼,如同镜子般澄澈。
不对,这个情况下,我才是镜子么?
镜子啊镜子,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
“——我认为衣绪花的更好。”
“是、么?”
我不知道衣绪花对我的话做何感想。
但至少她没有生气、没有哭闹、没有放出火焰。
我们就这样分别,然后踏上了归途。
独自一人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洗过澡后无所事事的看会儿手机,接着就这样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啊嘞,约好要在……不对,等等。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了可怕的事实。
约好的时间地点很奇怪不是么?
平日的早上五点,要在河边做什么?

第四章 在河畔呕吐
****
“那个。有叶,你真的没事……?”
“从结论上来说的话,完了,我已经是一条咸鱼了。”
第二天,清晨的教室里,我正趴倒在桌子上。
连起身都感觉麻烦,已经顾不上听课了。我有自信,之后传到我耳朵里的信息全都会左边进右边出。
“要去保健室么?”
“不用,毕竟不是生病,不好意思去那里。”
“虽然这么说,但你的状态很糟糕啊……”
三雨担心地看着我的脸。真是个不错的家伙。
但即使去了保健室,佐伊也不在。我有自信,躺在床上后,眼一闭一睁就到放学了。再怎么说这也算得上逃课了。
“话说,你被衣绪花酱带走后都发生了什么?只是几天就变成这个状态,很奇怪不是么?”
三雨感到可疑地皱起眉头。
“嘛啊,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那个,瑟瑟?嗑药?还是在摇滚时顺带做了些什么?”
“你思想也太不健康了。”
“但是,你和衣绪花酱确实发生了些什么吧。”
“嗯——,嘛啊,这倒也没错……”
虽然对担心我的三雨很抱歉,但实在是没法告诉她真相。
像是衣绪花被恶魔附身,而我是驱魔师一类的。
不过,毕竟我确确实实让她担心了。还是在不提这些事情的情况下给她说明下比较好。
为何会变成这样呢?说到原因,就要追溯到三小时前了。
■
“有叶君会帮我驱除恶魔对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为了驱除恶魔,情报是必须的。”
“是的。”
“这样的话,在日常生活中要尽可能陪我一起。”
“嘛啊,确实。”
“这样一来,有出现火焰的迹象时,也能够提前应对。”
“有道理。”
“那么走吧,有叶君。首先是十千米跑。”
“虽说如此,也没听说过一大早就要跑这么远啊!”
我睡眼朦胧的在早上五点来到碰头地点时,衣绪花已身穿运动服在那儿等着我了。
在清早的熹微晨光下,她外露的修长四肢熠熠生辉。尚在遥远地平线处微微露头的朝阳,照射着从荧光色运动背心和短裤中露出的肌肤,使其映出雪白的光芒。灵活跳跃的柔软身姿,彰显她早已对跑步炉火纯青。即使说她是长跑运动员,大概都会有人相信。
“没问题。我帮有叶君也准备了份自家制的口服补水液。毕竟市面上贩售的运动饮料,卡路里含量都相当高。”
“不,我担心的不是补充水分……”
“火焰的话也不必担心吧。没有人也没有可燃物,紧急情况下跳进河里就行了。”
“应对方法野蛮过头了。话说,那样的话我还有一起跑的必要么?”
“我都说了给我跑!少废话,赶紧跑!”
也不能就这样傻看着开始跑步的她,我无可奈何地追上去。
但是,我立马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除了体育课外就没有正经地运动过。突然跑起来的话就是会这样吧。无论怎么呼吸都感觉不够,头痛起来的话脚也痛了起来。要这样跑一个小时?做不到。放弃吧。这个念头出现了很多次。
但是,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衣绪花拼命跑步时的侧颜实在太过美丽。
流淌在路旁的河流的闪光,与她的汗水发出的光芒交相辉映。
我意识到,为了欣赏真正美丽的事物,人类可以意外地拼命。
……不过,这种想法只能坚持稍许时间。
我渐渐喘不过气,脚也不听使唤,脑袋朦胧起来,身体摇晃,吐意上涌,然后。
“呕、呕——”
我在6.5千米处可悲地呕吐了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虽然比平常要短,但今天就跑到这儿吧。”
“嗯、嗯……抱歉……”
我蹲在路边的草丛处,意识朦胧地点点头。不对,为什么我要为此道歉?
她递给我的叫做口服补水液的玩意儿,盐与砂糖在其中完美地演奏着不协和音。直截了当地说,很难喝。但即使如此也感觉好受了些。
“这种程度就筋疲力尽了,你运动不足啊。”
我之所以流出眼泪,并不是因为给我抚背的衣绪花的温容,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不对,每天早上都跑十千米才更奇怪吧……”
我眼泪汪汪地申诉。衣绪花思考了一会儿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面向我。
“……有叶君。告诉你我的秘密吧。”
“哎?”
她这样说后,明明四周空无一人,她却一下子把脸靠在我耳边。
“其实我……”
她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耳朵上。
“非常……容易胖。”
衣绪花将其当做惊天大事件一般告诉我。
“我小学的时候其实特别胖。所以不每天都跑那么远的话,很多地方,那个,就会长肉……”
她这满脸通红的样子,好像不是恶魔搞的鬼。
我不由得想象起发福的衣绪花。感觉那样子也有其可爱之处。
“你没有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没有。”
“虽然也有体型出众或身材自爱这些积极的思考方式,但是我,讨厌曾经的自己。只会听从父母的话去学习,没有任何爱好,一有压力就暴饮暴食……不过其实现在也喜欢吃东西……感觉一旦大意就会变回曾经的自己……”
她一边一圈一圈地卷着头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着。看起来就像是小动物一样。
“霸王龙也并非一生下来就是霸王龙呢。”
“谁是霸王龙啊?啃了你哦,从脑袋开始。”
“我可不好吃啊。”
“真是的!……本来想正经谈话。那个,都是因为有叶君说想了解我的事……说为了驱除恶魔这是必须的!”
“抱歉。我真的吓了一跳。不是故意嘲笑你。”
她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做了好觉悟后才告诉我的,我明白了这点,同时慌慌张张地解释。
以此为条件,思考下恶魔的事情吧。
“这样想如何?愿望有没有可能是不想变胖?”
“这倒是个挺现实的愿望。”
“比如以火焰的形式帮你燃烧卡路里?”
“这、这样的话,我愿意把灵魂卖给它!你也别驱魔了!”
“我觉得恶魔减肥法绝对有害于健康……”
虽然试着把灵机一动的想法说出了口,但冷静一想,有很多说不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已经靠着自己的力量成功减肥了。
衣绪花看了眼陷入沉思的我,然后假咳几声,用力锤了下背。
“那么,休息了这么久也恢复好了。”
“咳咳,没有,完全没有。”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接下来是伸展运动。”
“总觉得这也在预料之中……反正还有肌肉锻炼吧……”
“有啊,不过我不想要大块的肌肉,所以只轻松地锻炼下。”
“被强迫跑了10千米后,无法相信你所谓的“轻松”啊。”
“有叶君只跑了6.5千米。”
“话是这么说!”
这之后,我不得不和她一起努力做肌肉锻炼和伸展运动。我很快就瘫倒在地,僵硬的身体发出了悲鸣。而一旁的衣绪花继续流畅地运动着,俯卧撑、平板支撑、深蹲、屈伸运动、一字马,各种姿势都令我不知该看向哪里。但这种话没法对衣绪花说出口。她正在拼命的塑造身材,抱有奇怪的心情就对她太失礼了……我这样说给自己听。必须熬过这一关。
“因此,早上的运动就这么多。”
全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接下来我要回家冲个澡,然后吃早饭。学校再见吧。”
气定神闲——再怎么说也没有到这种地步,但她的样子还是相当从容。
“那个,真的每天都做那么多运动么?”
“当然了。而且今天还悲痛欲绝地暂停了柔道。”
“亏你能坚持下去啊。”
衣绪花抿紧嘴唇,用力握拳。
“我的身体是为了胜利而存在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都是如此。为了得到成果这是理所当然的。”
开始升起的太阳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而她的身姿以不输于此的程度熠熠生辉。
说实话,我有点震惊。
我本以为世界上所有美丽的事物,全是自诞生那刻起便如此美丽。
强大的东西生而强大,闪耀的东西生而闪耀。世事皆如此。
但是,至少衣绪花不同。
她并非天生便是强者。
而是有着想要如此的愿望,经过不断的努力,改变了自己。
如同通过死亡来寻求最优的遗传因子,又或是燃烧自身的恒星一般。
正是这份自信与自负,使她成为了强者。
衣绪花不是拥有者,而是争取者。
追逐梦想,这话说起来简单,甚至称得上陈腐。
想成为大明星,想出场时装秀,这种话谁都会说。
但是,她为了追逐梦想而在现实中奔跑。
衣绪花到底有没有可能赢取第一印象,我并不知晓。
虽不知晓。但在她以此为目标而努力的道路上,有恶魔挡住了去路,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我一无所有,喜欢的东西也好、想做的事情也好、梦想也好、希望也好,什么都没有。
正因如此,如果衣绪花勇往直前的话,我想要成为那股力量。
若将其称之为愿望的话,也实在太过渺小了。
她于阳光中飒爽而去,那挺拔的背影灿烂夺目,令我不禁眯起双眼。
■
“嘛啊,如上所述,因此瑟瑟、嗑药、摇滚一概没有。反而很健康。”
我把大致原委告诉了三雨,她却两眼睁得滚圆。
“有叶,这事很奇怪啊。”
“哎?哪里奇怪?”
“因为,那个……为什么会一大早和衣绪花酱一起跑步?”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脑袋已经完全宕机了。
从我的立场来看只是不知为何就被卷进了残酷的修行之中。但一大早就被叫出去,且陪她锻炼到呕吐的程度,一般来看,确实是非同寻常的关系。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们是在交往么?”
“不可能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诺尔和连恩本来也只是曼彻斯特的工人阶级,后来却成为了榜单榜首不是么?”(注:此处捏他英国绿洲乐队。)
“不要说这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啊……”
“我的意思是说这世上一切皆有可能!”
“交往或不交往什么的,老说这种肤浅的话可不好哦。”
“我想问的不是那种事啦。”
“那么是什么事?”
“有叶,你在隐瞒些什么吧。”
“呜。”
嘛啊,连我也承认自己很不擅长撒谎。
虽然不能告诉她实情,但让三雨继续担心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总之,只能说些不触及核心但还算符合事实的话了。
“嗯……佐伊把衣绪花的事委托给了我。因为是私人事情所以不能说太多,抱歉。”
“……佐伊酱老师的案件么?毕竟听说她在休假呢。”
三雨将其和佐伊的休假联系了起来,然后好像信服了。她本来就知道佐伊是我姐姐的朋友,但关于恶魔研究者的事情就无从得知了。
然而,佐伊竟然被学生用『佐伊酱老师』称呼并仰慕着,真是让人感到奇妙。大家都不知道,她其实是个把驱魔工作推给我,然而自己在机场吃寿司的人。
“总之,三雨想的那些事一点都没有。”
“嘛啊,这样的话就……”
虽然三雨嘴唇蠕动,依然有点难以信服的样子。但我已经没有继续解释的体力了。我再次趴倒在桌子上,无力地瘫软着。就在这时,教室里吵闹的气氛在一瞬间潜入了静谧之中。
我刚再次抬起沉重的脑袋,就看到衣绪花以仁王立的姿势站在那里。
“你没回消息,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哎、啊……抱歉。”
因为实在顾不上看手机,所以可能没注意到有信息。不过,我必须那么快就回复么?
“放学后去看看服装,顺路去下书店,然后去图书馆。”
“等下,你刚才说什么?”
“必须经常确认现场的最新情况,毕竟只靠上网的话,没法了解历史或评论。”
“你说的对,但……。”
“我说去就得去。”
“不行,你一个人去……”
我下意识的说出口后,突然注意到了。
衣绪花的眼中浮现出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神色。
对了,她没法独自一人前去。
“明、明白了。会去的,我会去的。”
“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回头再通知你汇合地点。”
冷淡的说完后,她便飒爽地离开了。
“呐,有叶。衣绪花酱平时都是那个样子?”
在看不到衣绪花的背影后,三雨如此说道。
“嘛啊,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有叶觉得那样好么?”
看到三雨一反常态的认真表情,我畏缩地回答。
“嗯。这是我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抱着胳膊思考了片刻,然后嘟嚷道。
“……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哦。”
真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心想。我对不能向她如实说出真相感到抱歉。
但是我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举起单手作为回应。
总之,和衣绪花一起行动,并找出她的愿望。
无论对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这都是必须立即去做的事情。
■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
之后的每一天都可以用残酷来形容。
早上五点在河畔集合,长跑10千米再去学校。放学后则是重复着逛服装店、在书店查看时装杂志、去图书馆的循环。
从高级时装店到连我都会去购物的大卖场,衣绪花广泛且频繁地去了各种地方。她热情的和店员谈话,即使是三十万円的外套也能平静的要求试穿并穿上。即使如此,也没有一个店员对此困扰,在我印象中反而有很多人看起来很高兴。
书店中,在时装杂志发售日时,她会将所有的,真的是如同字面意思上,将书架上所有的时装杂志都浏览一遍。虽然据说大部分杂志都有买,但她却主张在书店的货架看是有意义的。不在乎杂志面向的年龄层,也不问是男性向还是女性向,她将其全部翻看,并绕口令般将她印象深刻的地方讲给我听。老实说,她说的我基本完全听不懂,几乎像是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所以我努力地附和她,衣绪花看起来也对此感到满意。这样就好。
图书馆里,她将几乎都是我看不懂的专业的厚书堆垒起来,一边做笔记一边用心研读。竟然有那么严肃地写着服装知识的书籍,我之前从未想象过。
衣绪花就这样毫不紊乱的奔跑过每一天。
“为了得到成果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
我第一次知道,所谓努力指的是这种程度的事情。
与我的生活简直完全不同。拥有目标,并将所有事情都与之连接起来。衣绪花一直都光彩夺目,在近处亲眼看着她的我,总是会为之目眩。
所以我至少调查了下恶魔。
我在衣绪花旁边翻找书籍并在网上搜索,想要知道恶魔到底是什么。书籍过于晦涩让我为之头疼,还有一些书只是带了个恶魔的名字,实际上和恶魔完全无关。最初时,我认为找不到有用的情报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是打心底里毫无干劲。
虽然想向佐伊询问的事情已堆积如山,但她完全没有回信。有一次因束手无策而去了趟城北大学,但面对广阔的校园,实在不知道恶魔研讨会究竟在何处,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在笔记上写出衣绪花有可能的愿望。从高尚的到无聊的,不停地列出可能是她愿望的事情。愿望清单足足写了很多页,笔记都快要写满了。我每天都操劳到深夜,以至于趴在桌子上入睡。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都在想衣绪花和恶魔的事。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专心投入于某件事。
梦想也好、目标也好、想做的事情也好,我之前全都没有。
但是,如今不同了。
驱除恶魔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是我想要实现的愿望。
衣绪花想要改变自己的话,我也必须有所改变。
于是某一夜,一筹莫展的我出门散步,感觉夏夜的空气冷却了我思考过热的头脑。
突然,我意识到了。
至今为止我一直在考虑衣绪花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但是,我或许应该稍微思考下她放出火焰时的状况。
我在手机上记下笔记。
初次相遇的屋顶。
和我争吵的空教室。
与萝兹吵架的服装店。
在此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但这三者若有共同点的话,会是什么?
说到底,在这之后一次都没有放出火焰,又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衣绪花离愿望越来越近,所以恶魔的力量随之衰弱了么?
即使不知道火焰产生的理由,但只要自然地实现愿望,恶魔就会消失——可能会有这种事么?
就在这时,手机画面突然改变,显示出了衣绪花的名字。
“呜哇。”
我不由得大叫出声,过路人一脸奇怪地看向我。
我调整好呼吸,按下了通话键。
“怎么了?衣绪花。”
“第三次选拔通过了。”
“也就是说……”
我屏住了呼吸。
“对。接下来就是最终试镜了。”
终于来了么?
到此为止,即使万一放出火焰,只要我能立即察觉的话,就能带她躲到人烟稀少的地方。
但是,在试镜上的话就无法这么做。她被死死束缚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倘若放出火焰的话,在那瞬间就一切都完了。
“你想去吧?”
我姑且试着询问。得到的回答果然在预料之中。
“当然了。”
“打算怎么办?”
“你认真的?”
“因为担心啊。毕竟恶魔还附在你身上。”
“正因如此。”
“什么?”
“有叶君也一起来。”
“欸?”
“这还用说么。有叶君是我的什么来着?”
我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后面的行人撞到我,接着一脸不快地避开了我。
我一言不发地低头致歉,然后再次将手机放到耳边。
“办不到!无关人士不许入内啊!”
“所以要偷偷潜入。”
“我是驱魔师,不是忍者。”
“内部有Spy配合的话,就并非不可能的Mission。”
“你这也缝合太多B级电影用语了。”
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我还是感到了责任感。
衣绪花通过选拔的情况下,就必须去现场参加最终试镜,这点从一开始就很明显。就像她追求身为模特的成就,我作为驱魔师也应该取得和她相同水平的成果。取得查明愿望,驱除恶魔的成果。
正因至今都没有将其完成,才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明白了。重点在于,前往试镜的地点,然后如果衣绪花发出火焰的话,想办法解决就行。”
“正确的判断。”
“希望能再多点线索啊……”
“进入场内的方法由我来想。再见。”
话音刚落,电话就突然挂断了。真是的,不知该说她我行我素,还是该说她操之过急。
然而,虽然我嘴上说想办法解决就行,但心里却还在思考那个所谓的办法。
她是个不知何时就会喷出火焰,也不知喷出火焰后如何熄灭的女孩。要在外人禁止入内的地方,掩人耳目地守护她,真是难如登天。
但是正因如此,这才是驱魔师——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第五章 独具一格
当天早上,我被叫到了一个狭窄的走廊里并排着大量屋门的奇妙空间。这地方貌似叫做行李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场所存在,但据衣绪花所说,这里是用来保存和更换衣服的地方。
面对令人头晕眼花的景象,她毫不犹豫地前进,然后打开了某个门锁并进入其中。
房内放满了大量的衣架和衣箱,我们钻进其中的空隙之间。
“准备好了吗?就按剧本来吧。选拔会场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虽然只有相关者知道地点,但没人能记清所有人的长相。即使是无关人士的有叶君进去,也不会受到怀疑吧。”
“这种满是破绽的……”
“但是,这都是成功进去后的事了。我当然能进去,可是必须让有叶君突破接待处这关。”
“身为无关人士兼普通男子高中生的我不可能做得到啊。”
“我会让它变得可能……用这个的话!”
她得意洋洋地如此说道,然后拿出的东西是。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套西装。
“难不成,我现在就要换上这个?!”
“不用担心。我也经常在这里换衣服。”
“我不是指这个。”
“你穿不惯的话,我来帮你。”
“问题也不在这儿……”
我指的是不得不在这么近的距离,当着女孩子的面换衣服。但对身为模特的她来说,这点好像并不适用。
我彻底死心,老实地顺从了她。
先脱下衬衫和贴身的衣服,稍作犹豫后,把裤子也脱了。
两人处于几乎是在拥抱的距离。
我照她所说的去做,注意到时,已成了只剩下件内衣的状态。
再怎么说,这也太过羞耻了。
我祈祷自己的心跳声不会被她听到。
“呼……”
衣绪花抱着胳膊退后半步,然后毫不顾及地紧紧盯着我的身体。
“干、干什么?”
“有些火大呢。”
“为什么?!”
“明明没有好好运动过,肌肉却挺发达的。”
她忽然挠了下我的肚子。然后顺着肌肉的起伏来回抚摸。
我一边忍住快要发出的喘息声,一边勉强抗议。
“这、这是性骚扰吧。”
“没错。因为有些火大,所以才骚扰你。”
“咕……”
“再让你舒服下去也有些不爽,就这样饶了你吧。”
看到我的表情后,她立刻心满意足地拿开了手。
然后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手中拿着衬衫。
之后我接过袜子、裤子、腰带,并依次穿上。
“我来系领带。”
说完后,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就伸手将领带绕在我的脖子上,变成了拥抱般的姿势。我不由得阻止道。
“我、我自己能系!”
然而,听到我的主张,衣绪花皱起了眉头。
“哈?”
“毕竟,平常穿制服时就是我自己系。”
“那么请问一下,西装是英式的,衬衫的领子是温莎领,领带的宽度是这么宽,布料的厚度是这么厚。这种情况下,最合适的结扣是?”
“呜……原来领带的结扣方式不只有一种么……?”
“正确答案是半温莎结。我是专业的哦,请闭嘴让我来系。”
“是……”
看到衣绪花在我胸口系着领带的样子,我实在保持不住平常心。
不久她便抬起头来,最后让我穿上了外套,接着随意拍了拍我的胸膛。
“嗯,太棒了,有叶君!”
深灰色的西装触感不错,连我都明白布料很好。端正系着的紫色领带也完全传达出了职业感。不,系领带的虽是衣绪花,可穿着的人不过是我。

“看上去已经完全是我的经纪人了呢。”
衣绪花语气平静地说出了恐怖的台词。
“不行啊!真正的经纪人先生也会来吧!?”
“当然会来。”
“碰面的话就暴露了啊!”
“不会的,不会因此暴露。”
“不可能吧!?”
“刚才也说了吧。没人能记清所有相关人员的长相。在我的纪经人看来,有叶君也只是其他公司的某人罢了。”
“不能想办法说服经纪人,让我来参观学习么?”
“绝对不行。要是有叶君的存在暴露给那个人的话,就不得了了。”
听到这话,我不寒而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话说,这套西装是哪来的?这是男士用品吧?”
“那个……该怎么说……那个……之前就想让有叶君穿一下……”
“因为这理由就买了一整套西装?!”
“研、研究用的!作为参考资料!是必要的花费!”
“什么时候买的?话说怎么尺寸完全合身,感觉好恐怖。”
“这种事我一看便知。”
“得意洋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呢。”
“……因为,我觉得很适合你……”
“哎?”
“不是,那个,我是指毕竟男士西装是根据男性的骨骼制作的!我再怎么样也没法改变骨形!”
“就算你这么说……”
一旁试衣镜中映出的身影,简直不像是自己。
回想一下,我还从来没有穿过西装。葬礼时是穿制服,也没有举行结婚仪式的亲戚。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尽管样式上和制服相似,穿起来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厚重的布料贴身地覆盖着的触感宛若铠甲。站在衣绪花身边,感觉自己简直成了真正的经纪人。
不对,从心情上来讲的话,应该这样如实地描述。
感觉自己成为了她的骑士。
■
之后我们便坐电车前往会场。
我本以为人气模特的话会有汽车接送。但衣绪花听了后说,那其实只是极少数的一部分,令我大吃一惊。
电车中,坐在身旁的衣绪花非常紧张,明显到了连我都能看出的地步。她满脸迫切之色,神经质地摸着星星发饰。
“这东西,你一直都戴着呢。”
我想要尽量缓解下紧张气氛而试着询问,衣绪花则害羞地回答道。
“这是我在叙诗买的第一个东西。是激励我成为模特的契机……可以说让我回想起了当时的心情。就像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因为选拔时要穿指定的服装,所以到时候必须摘下来。”
听到这话后我便理解了。
护身符。这对如今的她来说是最为必要的东西吧。
会场和逆卷车站相隔两站。之前一直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但衣绪花所指向的是比预料中更普通的大楼,不禁有点扫兴。
“就在这里的三楼。”
乘自动扶梯上去后,到了四壁洁白的广阔会议室般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们繁忙地来来往往,有种独特的紧张感。一想到这就是衣绪花眼中的日常,便不由得再次感到她和我身处于不同的世界。拼命控制自己不去东张西望的同时,我们站在了接待处前。
“你们好。请问名字是?”
接待处的女性满脸笑容地向我们打招呼。虽然她端正却不死板的绝妙衣品好似令我相形见绌,但我昂首挺胸地表示今天的自己不逊于此。她的手边放着某些清单。
“我是试镜的参赛者伊藤衣绪花。”
“好。衣绪花小姐,还有这位是经纪人先生对吧?”
“嗯。”
我尽可能用低沉的嗓音回答。
“等候室是B号。经纪人先生不能入内,还请注意。”
“没问题。”
我再次捏着嗓音回答后,接待处人员便让我们通行了,比想象中还要简单。衣绪花看向我,眨了眨眼。
就在刚松了口气时——被叫住了。
“啊,请等下。”
我心惊胆跳地转身面向接待处。西装衬衫与后背的缝隙间冷汗直冒。
“什、什么事?”
“请给我您的名片。”
衣绪花与我视线相交。
“抱歉,我没有制作名片……”
“啊啊,有经纪人先生的就行了。”
接待处人员略感意外地如此说道。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模特一般是不带名片的。
这时候该怎么应对来着?好像是这样。
“……不巧,我的名片发完了。”
“啊,我带着哦。这下就行了吧。”
我明白她这明快的腔调是在演戏。
“好。是清水椎人先生对吧。请进。”
我们通过接待处,步行片刻,接着确认了四周没有别人的耳目后才如释重负。
我们同步地深深松了口气。
“呼……真险啊。”
“平常都不会这么做,看来这次有点严格啊。”
“说明这次的事就是这么重要?”
“可以这样理解吧。”
她没有看向这边,语速飞快地说道。她那不断四顾的视线,看起来非常急躁。
“……你在紧张么?”
“才没有紧张。试镜什么的不过是一日三餐。”
“你是指家常便饭吧……”
我不禁苦笑。话都说不清了,还在嘴硬。
“别担心。如果火焰出现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就算这样……我会不会被选中呢……”
“你不是都努力到这一步了么?真不像衣绪花啊。”
“有叶君……”
“嘘!”
我竖起食指止住她,衣绪花慌张地闭上了嘴。竟然犯下了这种失误,看来她相当紧张。
“……衣绪花是唯我独尊的霸王龙吧。没问题,会赢得。”
“这是在夸我么?”
她一脸不服地抱着胳膊,鼓起了脸颊。
“姑且是想夸你。”
听到这话,衣绪花莞尔一笑。感觉她紧绷的丝线终于稍微放松了点。
“真是的,真是个不会打气的人啊。……不过,非常感谢。总觉得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
“这样就好……么?”
“嗯,大概。估计清水先生也快要来了。我们别靠的太近比较好。在这里分开吧。”
“知道了。就这样做吧。”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放下了高抬的肩膀,然后她看向我嫣然一笑。
“我走了。”
“嗯。一路顺风。”
衣绪花一如往常挺直着后背前往等候室,我放心地松了口气。
然后,就在这瞬间。
“喂,你。”
被人拍了拍肩膀。
回头一看,一名高个子的男人站在那里。
身穿与我相同的西装,手提四方形的皮包。身材相当高大,沿修长的西裤向上看去,厚实的胸膛正严阵以待。相貌极为端正,甚至到了和健壮的体格形成反差的程度。润泽的头发整理的清爽洁净。这人是模特么?不对,叙诗应该是只面向女士的。
难道说,这该不会是。
“那个,请问您是哪位?”
“你说哪位?真有意思。脸皮也太厚了吧?”
低沉的嗓音和端正的相貌极不相称。然后他飞快地伸出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名片。
“我是清水椎人。”
■
“那么,有些事必须要问问你。”
我被这个人——清水经纪人,拉进了像是会议室的房间。然后他沉默着用手势催促我坐下。在压力之下,我只得顺从照做。
“那个,这是有隐情的。”
“少年,是我在问话,名字是?”
“在原有叶……”
“你伪造身份侵入这里的事已经暴露了。我在接待处查证过了。本来的话,是要报警的。”
他简直像是亲自调查取证的刑警一般,如此说道。
“我可是明察秋毫。从外表来看,你是高中生吧。是和衣绪花一个学校的学生吧。本怀疑你是跟踪狂,但从情况上来看,应该是衣绪花主动帮忙。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可看起来你和衣绪花很亲密啊?”
“不对,这是……”
清水先生坐在了我对面。他耀眼的目光令我眯起双眼。
“都说了是我在问话吧。你和衣绪花是什么关系?”
“哎?那个,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并不是压力导致的,而是真的不知道。
再怎样也不能说是恶魔附身者和驱魔师的关系——可若是没有这个的话,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清水经纪人可能以为我想蒙混过关,于是他向前挺身说道。
“我想问的终归只有一件事。”
恶魔的事情绝对不能暴露。这个人应该有着左右衣绪花工作的权力,万一被他知道衣绪花不知何时就会发出火焰的话,就会断送一切。但是,我不擅长撒谎。要是说些奇怪的话,就会立刻败露。该怎么办?
然而,他却抛出了我预料之外的问题。
“那孩子,还好么?”
“哎?”
“衣绪花有好好睡觉么?有正常吃饭么?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有什么烦恼么?那孩子的性格你也非常了解吧。虽然我向她本人问了无数次,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随着话语一句句吐出,他的声音也渐渐带上了哭腔。
在我看来他就像是只快死的金鱼,不断地张合着嘴巴。
“老、老妈子啊……”
“老妈?要是和监护人同居的话也会稍微没那么担心了……”
我甚至感觉有些扫兴。
这个人只是爱操心罢了。而且操心过度了。
终于理解了衣绪花之前说的,『要是有叶君的存在暴露给那个人的话,就不得了了』这句话——可其中的含义与我本以为的完全不同。
“那个,不好意思,毕竟由我说出衣绪花的事情有些不太好。”
“是么……这倒也是啊……”
尽管脸上毫无表情,却能明白他很失落。真是个奇妙的人。
在短暂的沉默后,清水先生开口道。
“……我觉得那孩子一直心怀某些烦恼。”
我那刚放下来的心,简直像被瞬间冷冻般彻底冻僵。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不知道。”
“看来你知道呢。”
“呜呜。”
“但是,不能说、么?那么,就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私人事情了。”
我无法回答。这人并非只是爱操心而已,他是个能见微知著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会自掘坟墓,不能告诉他任何信息。
万一他知道衣绪花处于不知何时就会发出火焰的状况的话,眼前这位爱操心的经纪人,肯定会以她的安全为最优先吧。这是正确的。虽然正确,但结果会让衣绪花错失机会。
清水先生深深叹了口气后,垂下了剑眉。
“总觉得最近衣绪花的样子很奇怪。……你看过造型手册么?”
他突然问道。我急忙从记忆中扯出那个单词。
“那个商品目录对吧?”
“本来决定了由衣绪花担任造型手册后,展示牌也预定是她。但是从那段时间起,她在正式拍摄中状态崩溃的情况越来越多。因此,便紧急起用萝兹来担任展示牌。本人好像也非常在意这事,所以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在勉强自己做些什么……毕竟那孩子总是虚张声势……”
话的内容不禁令我在意。竟然还有过这种事,衣绪花一句都没有提及过。假如那就是恶魔附身的时机的话——萝兹和这些有什么关系么?
“嘛啊,我稍微放心点了,少年。衣绪花身边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呢。不过,这反而在其他地方上令人担心么……八卦杂志一类的……嗯……”
“你、你很关心衣绪花呢!”
我打断他的思考,强行扯开了要往不妙的方向上发展的话题。
清水先生面色稍显惊讶,然后略微放缓了表情。
“……模特是个残酷的工作。经常被人通过外表来评估和筛选。即使努力也未必会有回报。仅有那昙花一现夺人眼球。然后没被选中的人便会被舍弃。谁也不会为此负责。”
清水先生盯着地板,眼神像是在看被蚂蚁搬运着的蝉一般。
“所以,为了不对自己的人生后悔,至少希望她们尽力做到最好。而将此实现便是我的工作。”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一言不发。
我仅仅想到了一件事。
衣绪花至少,幸运的有位很好的经纪人。
“因此,掌握衣绪花的交友关系也是我的工作。想要了解下你是什么样的人呢,少年。擅长运动么?学习呢?爱好是?喜欢的女生类型是?洗澡时从身体的哪里开始洗?”
“咦?!”
被逼问的我发出了悲鸣,接着清水先生突然结束质问,抬头看向空无一人之处。
“……嗯。看来到时间了啊。”
“哎?”
数秒后,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听到回应后,从打开的门处探头的是——衣绪花。
“清水先生,好像就快要开始了……哎!?”
她好像吓了一大跳,对照看着我和清水先生的脸。
“衣绪花,朋友来参观学习的话,给我说一声就好了。都怪你,吓我一跳。”
“哎、是、是的。那个……”
衣绪花困惑地看向我的眼睛。我领悟到她视线中的意思后,缓缓点了点头。
“比起那个,你没事么?衣绪花。看起来相当紧张啊。”
清水先生看到衣绪花的样子,面色担心地观察着她的情况。身穿白色T恤和牛仔热裤的衣绪花肉眼可见地失去了从容。
“放松。肚子饿么?这有饭团和三明治。而且空气有点干燥,先含颗润喉糖比较好,很有效的。要什么饮品?现在只带了常温的东西,想喝冷饮或热饮的话我就去买。”
“不、不用,没事的。”
他仿佛有四次元口袋般,不停掏出东西摆在桌子上。看到这些,衣绪花赶紧伸手制止了他。
“是么?那就好……萝兹在哪?还在等候室么?”
“她早就跑过去了。”
“很有那孩子的风格呢。我这就去,你先过去吧。”
衣绪花虽然在意我的情况,但还是转身前往会场。
留在原地的清水先生,将刚才摆出的各种东西收拾回包里后,用大拇指示意了下屋门。
“那么,我们也该走了,少年。”
“哎,去哪?”
“还用说么?会场啊。”
“可是、我是无关人员……”
我大吃一惊。本以为既然入侵暴露了,作战也就失败了。
“现在应该担心的是,衣绪花因紧张而发挥不出实力的情况。从刚才的样子来看,她看到你的脸会更安心吧。还是说——”
清水先生顿了一下,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我。
“——你不在她身边,才对她更好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我能决定的。
尽管如此,我应该做的事早已决定好了。
■
十分钟后,清水先生带我来到了试镜会场。
纯白的房间内放着许多桌子,全都是面向正中的空地摆放着。很多人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中的纸张。
我与清水先生一起站在后方的角落处。旁边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并排而立。不知道他们同为经纪人,还是其他相关人员。
试镜参赛者则坐在并排摆放的椅子上。共六人。全员都和刚才的衣绪花一样,身穿白色T恤和牛仔热裤。这套衣服将身材无情地揭露而出。我终于痛切地体会到,衣绪花每天早晨不得不跑步的理由。
即使相隔很远,也看得出衣绪花表情僵硬。她肩膀紧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攥紧。
在她身旁,萝兹盘腿而坐。与神色紧张的衣绪花相反,她正老神在在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估计她现在还在哼着鼻歌吧。
会场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空气中溢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这里是评价、判断人类的地方。将所学、所悟、所感展示在众多职业人士眼前,被看穿,然后被淘汰。
我切身感受到了,衣绪花想要赢下去的这个世界是何等恐怖。
换作是我的话,可能也会向恶魔许愿吧。
如此严苛且可怕的青春之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这样的话,我也要为了衣绪花尽我所能。
我再次环视会场。
衣绪花这些候选人是坐在房间的对角处。我若去救她,就绝对逃不过评委的法眼。虽说再怎样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恶魔附身,但在试镜中途退席的话,肯定会对选拔造成影响。不仅如此,恐怕会被当场淘汰。
我的包中叠放着篝火防燃用的罩布。本来计划,如果她着火的话就将其披在她身上,然后从紧急出口飞快逃到屋外。抱着即使无法灭火,也能够在火势蔓延前争取时间的打算。
为了在真变成这种情况时能顺利行动,我在脑海内做了很多次模拟。
真到万一之时,也只能弃卒保帅了吧。
我向天祈祷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没有多久,会场便安静下来,然后变得庄严起来。
“诸位,早上好。我是主设计师手塚照汰。”
最先站起身来自报姓名的,是一位平平无奇的男性。普普通通的发型,枯燥无味的服装。黑框眼镜、白色衬衫、以及灰色西裤。我想象中的本是一位更有个性的人,所以因过于出乎预料而大吃一惊。
“叙事诗——可能对大家来说,叙诗这个名字更为熟悉。我们是初次参加绝对女孩时装秀。如诸位所知,这次是选出担任第一印象的模特的最终试镜。身处于此的各位,全都经历了严苛的选拔并取胜。请你们对此充满信心。”
设计师环视着候选人们并继续说到。
“叙诗的理念是『只属于自己的故事』。不是衣服本身,而是身穿衣服之人的人生中存在着故事。我一直秉持着这个理念进行设计。期待各位展现出独属于自己的特别的故事。”
外表虽平平无奇,嗓音却声如洪钟。他以异常的存在感支配着此处。
“那个设计师,是个怪杰。”
清水先生小声和我搭话。
“看起来不像啊。”
“他那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吧。他是个不顾常理,为了表达出自己的思想,什么事都做得出的男人。若不是这般的人物,也没法在数年间就将一个新兴品牌发展到这个地步。衣绪花没问题么……萝兹……”
我不禁感到胸口刺痛。
清水先生同时是衣绪花和萝兹的经纪人,是真心担心着她们,并希望两人能顺利结束试镜。
可我不同。
我希望衣绪花获胜。必须如此。
不久,主持人叫起候选人的姓名。
第一个叫到的是。
“罗莎蒙德·罗兰·六乡。”
被叫到名字的她,如孩子般朝气蓬勃地回答道。
“到!是从萝兹开始呢!”
“那么,请先走秀。”
她按照指示堂堂正正地跃到了正中央,并于此处沉默地伫立片刻。
就在周围开始奇怪她到底在做什么时。
萝兹原地旋踵转身。
这意料之外的动作,超乎了所有人想象。
只凭此举,她便吸引了全部视线。
将视线如丝线般缠绕于身。
萝兹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下嘴唇后。
从原地踏出一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时装秀。
她一旦迈步,世界便为之转变。
此处已不是会议室而是T台,观众满席,她则身着华服。灯火辉煌,八音迭奏。
仅在她走秀的十几秒间。
我便真实地体验到了这些。
大家皆被其吞没,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连设计师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在这瞬间,唯有萝兹才是世界的中心。
不久,在她走秀结束的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到底是真实的掌声呢?还是由于过强的印象而造成的幻听呢?我已无法分清。
直到盯着此景的手塚照汰轻轻开口时,我都仍如醉如痴。
“罗莎蒙德·罗兰·六乡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场试镜可以说是选出下个故事的主人公的地方。你的故事中所持有的强大,必须在我所做的衣服之上。因此,我的问题是——”
无法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任何感情。即感受不到他对萝兹的走秀抱有何种想法,也感受不到他到底带着什么心情发问。
但是正因如此,反而使这个问题的内容以鲜明的轮廓摆在眼前。
“——你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这个问题被抛出的同时。
我在设计师的脚边看到了黑影。
虽然我祈祷事情并非如此,但还是凝眸看去。
在那里的果然是,黑色的蜥蜴。
蜥蜴在我眼皮底下麻利地穿过人群之间,它登上衣绪花的脚尖,爬上雪白的大腿,从热裤的下摆处钻入其中。
她抿紧嘴唇,绷紧双手,看起来在拼命忍耐。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滴下。其他的模特正四下张望,或许她们因温度的急剧变化而隐约感到违和吧。
“这也太理所当然了,想都不用想。萝兹就是萝兹。自己以外的人不可能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
如此回答的萝兹的声音,感觉有些遥远。
“原来如此。”
在设计师淡漠地反应之后。
主持人接着叫到的是——
“伊藤衣绪花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她,抬起脸来。
糟了。
必须立刻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即使断送了试镜也没有办法。必须防止她当场燃烧以及造成火灾的情况。毕竟,走错一步就会……。
有人死也说不定。
然而,我那想要飞奔过去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因为清水先生正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去,微微摇头。
恶魔的事情也好,火焰的事情也好,他都无从得知。只是单纯因我举止可疑才进行阻止吧。
他的眼睛在诉说,自己也同样担心着衣绪花。
……不行。我做不到。
我明白,衣绪花跨越了何等难关才站在此处。我不能将其夺走让她不战而败——将这个机会夺走,我做不到。即使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若是这样,跨越这个难关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停下动作,清水先生便松开了手。
视线回到衣绪花身上。她也静静地看向这边。
瞳孔中激荡着动摇与不安。
为了将她涣散的焦点聚集过来,我凝视着她。
衣绪花。
我仍未知晓你的愿望是什么。
但无论那是何物,你都是靠着自己跋涉至此。
请不要因火焰而葬送这些。
请不要输给恶魔这种玩意儿——
“……伊藤、衣绪花小姐?”
主持人因没得到回应而感到奇怪,便再次叫了声名字。
她“嘶”的一声吸了口气,接着清楚地回答道。
“到。”
我本以为她会喷出火焰。
可衣绪花笔直站起,主动走向众目睽睽之下。
从这副身姿中感觉不到丝毫犹豫。
衣绪花仅看向我一瞬。
露出了唯有我知晓的浅笑。
然后她便按照指示开始走秀。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如刀刃般磨砺至锋芒毕露的步伐。
是不断磨练同一个动作的人才能达到的千锤百炼。没有一丝多余的做派。
这个甚至可以称之为古板的步伐,展现出的并不是华美的表演。
而是我所见证的她的努力——不,是我所不知晓的她的人生。
这个步伐中蕴含了这一切。
所食之物。所见之景。所学之识。以及对身体的了解。
最重要的是,那股献上生命本身而燃烧的热情。
她日积月累的事物正寓于她自身之中。
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皆是为了获胜。
我认为衣绪花很美。
不是她的容姿。
而是她的生存方式。
我注意到了,蜥蜴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的额头上没有一滴汗水。
积累至今的努力。
绝对要赢的觉悟。
必不会输的自信。
若是这些在支撑着她的话。
或许,衣绪花她。
连恶魔也能够超越吧?
最后,她没有喷出火焰便完成了走秀。
衣绪花回到原位后,我才终于清醒过来。
会场依然鸦雀无声。
身旁的清水先生一言不发,用手捂嘴陷入沉思。
萝兹用力皱起眉头,正狠瞪着衣绪花。
然后,见证了全部经过的设计师,抛出了与之前相同的问题。
“伊藤衣绪花小姐。容我也对你一问。你有何特别之处?为何你认为自己应当被选中?”
幸运的是,仍然不见蜥蜴的身影。
我专心于衣绪花的回答上。
“我——”
然而,她的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陷入了冰冻般的沉默。
会场略有喧嚣。
我攥紧了双手。
若所谓的祈祷真的存在的话,那肯定就是我此刻的心情吧。
衣绪花稍作考虑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笔直地凝视设计师,再次开口道。
“——我想,自己也许并不特别。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全场都倾听着她的话。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变得特别——不是随处可见的某人,而是不可替代之人,我就是这样一直努力至今。所以,如今我身处于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仍不是主人公一类的人物,也尚未能成为特别的某人。我是,这样想的……”
她的声音逐渐减小,到最后的部分都变得听不见了。
“那个……不知道我有没有好好问答这个问题……”
会场鸦雀无声。
但是我看到了。
设计师淡淡一笑。
纵然没有任何证据,可我却确信试镜于此开始,接着随之结束。
然后,时间将我们推向了尚未知晓的结果。

第六章 大理石纹理是夜的水深
试镜结束后,我们在归程的电车中随车摇晃。
萝兹和衣绪花之后的候选者,全都体无完肤了。即使以我来看都显而易见的动摇并失去了自信。两人的走秀就是如此令人震撼吧。
衣绪花若是走错一步也会落到这个地步。不,不止如此,恶魔说不定会将一切都烧光。但是,没有变成那样。虽然仍不清楚愿望是什么,可也许是她的意志阻止了恶魔,我如此认为。
就连那么爱唠叨、爱操心的清水先生也只是慰劳了一句『干得好』,便不再多说。也许,这就是清水先生风格的温柔吧。
毕竟没有人知道结果究竟会怎样。
直到乘上电车,衣绪花都一直一语不发。我不知该如何搭话是好,便也保持沉默。然而,看到坐在身旁的衣绪花的脸后,我终于开口道。
“……没事么?”
被我搭话后,衣绪花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也是呢。再怎么说,之前还是有点紧张。”
“不过,顺利结束了就好。”
“算得上顺利么?”
衣绪花满脸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那个,毕竟走秀很棒,对答的也不错……我觉得。”
“但是,萝兹——”
“最重要的是,没有发出火焰真是太好了。说真的,我当时都以为要出事了。”
我情不自禁地打断了衣绪花的话。
对没有喷出火焰一事,我是打心眼儿里松了口气。恶魔没有将衣绪花点燃便算万事大吉了。而且还好好地完成了走秀。真是功德圆满了。应该是这样。
“是的。途中我本以为会发出火焰……可身体突然变轻松了……”
衣绪花将手放在纤细的下巴上,陷入沉思。
“恶魔正在实现衣绪花的愿望。或许是衣绪花想要靠自己实现愿望的强烈心意击退了恶魔。”
“你是说……”
“嗯。为什么是火焰呢——这点还不清楚。但这确实和衣绪花的梦想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驱除恶魔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是、这样么?”
“嘛啊。这种情况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啊。之前就觉得奇怪。我来做驱魔师什么的。真是的,佐伊为什么……”
“有叶君!”
衣绪花突然大叫,令我不知所措。她自己也一副吃惊的样子,赶紧放低了声音。
“那个……有叶君是……”
“衣绪花?”
电车因穿过轨道而不停震动。
然后她恢复正常,尬尴地重新开口道。
“那个,下周会公布结果。要是真的如刚才所说的话,结果公布的一瞬间是最为危险的。”
“确实没错……”
我陷入沉思。还没有弄清愿望具体是什么。如果衣绪花离梦想更远了的话,恶魔说不定会急剧变强。
“因此,结果公布的时候,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明白了。我也认为该这样做。”
我同意了下来,同时产生了一种预感。
说不定这会是我身为驱魔师的最后的工作。
■
这天转瞬即至。
考虑到万一之时,我们在沿河的广场处汇合。然而,衣绪花一副焦躁不安、如坐针灸的样子,在周围心神不定地踱步。我们就这样来到了大桥处。
我将身体靠在栏杆上,抬头望向天空。白昼渐短,余晖尽落。四周不见人烟,唯有闪烁的星辰在注视着我们。
星星发饰反射街灯灯光,闪耀着橘黄色的光芒。简直如同真正的星星。
“估计,很快就要打电话过来了……”
她好像无法忍受沉默般,如此说道。
结果会先传达给身为经纪人的清水先生,然后清水先生会在这个时间给衣绪花打电话。听了这个安排后,我们才在此汇合。
衣绪花身体绷紧、呼吸急促。当然了,毕竟努力至今的结果和从此以后的人生都会被一个电话所决定。
然后,我正好处在这个重要分歧点的现场。
“啊。”
衣绪花突然叫了一声,我因此吓得浑身一哆嗦。
“什么、怎么了?”
“我可能要发出火焰了。”
“欸?!”
我慌忙抓住她的手。
可是传来的却是冰凉的触感。
“体温好像没有上升啊……”
我环视四周,但没有看到蜥蜴的身影。难道是躲在黑暗之中了么?
虽然我因想要放手而松开力气,可她的手的触感却没有消失。
“衣绪花……”
“骗你的。”
“放过我吧!”
“但是,你果然在担心我呢。”
“毕竟都到这里了,逃是不可能逃的。”
她握着我的手,闭上眼微笑道。
“如果听到结果后,我着火了的话……就带你一起上路。”
“别说那么恐怖的话……”
虽然她这样插科打诨。
可我感觉得到,她的手在不断颤动。
“我是你的驱魔师。所以到那个时候,就是至今都驱魔失败的我的责任了。”
“有叶君,我……”
就在衣绪花想要说些什么时。
响起了震动声。
是从衣绪花的小包中发出的。她赶紧松开手,慌忙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线反射到她的脸上。
“是清水先生打来的。”
看得出她面无血色。
绝对是通知试镜结果的电话。
“没关系,有我在。”
听到我的话后,她点了点头。
衣绪花振作起来,接通电话。她将头发撩到耳后,并摇头避开碍事的发丝,然后将手机放在耳旁。
“喂,我是伊藤。是。……真的么?”
虽然听到了衣绪花的回话,但推测不出具体内容。
不久,她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几乎陷入沉默。
我带着如坠冰窖的心情注视着她的样子。
很快通话结束了,她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
在我看来,她的眼睛已失去了焦点。
喉咙发出了呜咽声。
视线游离,双手颤抖。
好像马上就要跌倒或喷出火焰,我伸出双手,做好随时都能接住她的准备。
“那个,我……”
不行么?
这也是难怪的。
毕竟萝兹的走秀就是那么具有压倒性。
“衣绪花,冷静下来。这也无可奈何,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有叶君!我!”
衣绪花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双眼睛如星辰般闪耀。
“我做到了。叙诗的第一印象!决定是我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使劲挥舞着双手,在原地蹦蹦跳跳。
“时装秀模特!我是时装秀模特!叙诗的!第一印象!”
衣绪花一边乱跳,一边不停地重复着。
“可、可喜可贺……!”
我不知为何说话卡壳了。
我搞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心情。
衣绪花赢了。这无疑是事实。那么,我不该纯粹的高兴么?
可是在我凝视自己的内心前,衣绪花撞在了我身上。
“唔哇。”
“多亏了有叶君!”
说完后,她就抱住我转起圈来。被她的重量牵引,我也一起旋转起来。
她的星星发饰反射着街灯灯光,熠熠生辉。
我们手牵着手,仿若恒星和行星般,转动不止。
“不,我什么都没……”
“结果好就一切都好!结果就是一切!”
她红光满面,我则被她的重力折腾,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
不久,我的心情也因此变好。
虽然我没起到任何作用,但她确实亲手赢得了自己所愿之物。
这样一来,说不定真的可以驱除恶魔。
我如此期待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果然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
因为她靠着自己的力量就能实现愿望。
驱魔师与恶魔附身者。
我们只是这样的关系罢了。
但是只有现在,我想要接住她的喜悦。
我用双臂环抱住她的身体。
但是——
我做错了。
下一瞬间。
白色的闪光,灼烧着我的双眼。
眼前白茫茫一片。大脑反应不及。
衣绪花也一边护着眼,一边微微睁开,环视着四周。
然后我注意到了。
在那里有道人影。
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大衣,带着兜帽和黑色面罩,看不到脸。
这家伙现身的时机比恶魔还要糟糕。
“衣绪花的……跟踪狂……?”
“有叶君!”
她躲到了我身后。
我伸手护住她。
没错。
刚才被拍照了。
我拼命思考着。
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为了守护衣绪花,必须做些什么?
然而,所有的模拟都被意料之外的声音击碎了。
“没错,就是跟踪狂哦。”
这非常轻挑又带些沙哑的声音。
个性过头,所以不会听错。
“怎么会,难道是……”
“你们真乱来啊,竟然大晚上在这种地方打情骂俏。都怪你们那么糊涂,才会被拍到这种照片。”
说完后,黑影将手机朝向我。
屏幕里确实是我和衣绪花……亲密的样子,被清楚地拍了下来。
“嘛,已经不用伪装也可以了。”
影子收好手机后,摘掉帽子并取下口罩。
“正确答案是!大家最喜欢的天才初中生模特,萝兹酱——!”
金发如同将周遭束缚般卷曲着,瞳孔闪烁着黑色的光芒。
“萝兹!你……你在跟踪我么?”
听到衣绪花的怒吼,萝兹毫不害怕,反而怡然自乐地挥着手。
“没错。毕竟在黑暗中很难看清黑色呢。明明一直跟在后面,却完全没发现。”

我咬牙切齿得吱吱作响。她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一直尾随着我们。
“话虽如此,竟然以为是超喜欢自己的跟踪狂,是不是有些太自恋了?到底是多有自信啊?像衣绪花这种量产型,谁都不会感兴趣。”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哈?你问为什么?别逗了。”
黑夜中,萝兹挥舞着发光的手机。
“你受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的吧。嗯……,这时候该怎么说来着。啊啊,想起来了!……活该。”
污泥般的恶意倾泻而来,双脚都快被其淹没。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在此后退。因为身后就是衣绪花。
“萝兹一直都讨厌衣绪花。衣绪花完全没有闪光点。尽管如此,好工作却净是衣绪花的。就连叙诗的形象牌,本来也是衣绪花的。这种残羹剩饭般的工作,肯定会让人火大啊!”
“我……”
我感到衣服被用力抓紧了。
“我一直都不能接受。为什么萝兹非得输给只会奉承的量产型?太狡猾了,用实力来一决胜负啊!”
“所以你就一直尾随?”
“是啊。衣绪花耍滑头的话,萝兹就也用其他手段来一决胜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机被拍到这样的照片吧?拍的很好哦,让大家都看看吧。萝兹在Instagram上有很多好友哦,把衣绪花真实的样子告诉大家比较好吧?”
她呲牙咧嘴般故意笑着说出这种话。
“不想这样的话,就把第一印象让给萝兹。”
“这也太奇怪了,完全是莫名其妙啊!”
“明明萝兹更有才华!可是却选了衣绪花,这才更奇怪吧!”
“这种事……”
想要吐出的话语,如石头般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
为什么我无法反驳?
反驳说,衣绪花更有才华。
说出如今最应该说的一句话。
为什么?
萝兹以可恨的敏锐度察觉到我的情况,得意地笑了。
“你看,果然是这样。男朋友也认为萝兹更有才华。说起来,你挺拼命啊。因为和模特关系变好而得意忘形了?好像还穿着西装假装经纪人来了现场?经常会有这种别有用心地接近过来的家伙。但是你没有眼光呢。非要这样的话,不如索性和萝兹交往吧。”
“谁要跟初中生……”
“哎?你再说一遍试试?”
萝兹稍微弯腰,用力拉住肥大大衣的胸口处,使其露出。
并不想看,尽管心里这么想,视线却无可奈何地被其吸引。
我看到丰满的山峰正在挤出深深的沟壑。
“你看,看过就明白了吧?萝兹是大人哦。比起衣绪花,我可是知道更多好事情哦。”
即使移开视线也为时已晚。那个光景已烙印在我的眼中。
“啊,脸红了。好可爱。果然萝兹更好吧?大家都这样想。”
萝兹想用修长的手指触摸我,就在这瞬间。
“……别碰他。”
平静却清晰的声音立即变成了怒吼。
“别碰……有叶君!”
我听到声音回头看去,映入我眼帘的是。
一团火焰。
她毫无前兆地燃烧起来。
不该这样。不对,蜥蜴怎么没有发出预兆?
是我看漏了么?可是,即使在黑暗中,只要它现身的话就一定能知道。本该如此……
“不行,衣绪花!”
无论怎么看,现在都不是思考的时候。必须阻止她——不对,必须阻止火焰。
“好烫!这、这是什么?为什么燃起来了?!”
萝兹一边用修长的手臂护着自己,一边后退。
然而,衣绪花并没有放过她。
“呀!?”
衣绪花扑向萝兹。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夹入两人之间,挡住了衣绪花的身体。
“好、好烫……唔哇!”
然后火焰在一瞬间就变成了控制不住的大小。热量灼烧着肌肤,火光在四周闪烁。
我被其吹飞,屁股着地摔倒。
“冷静下来!”
回答我的是,她口中喷出的火焰和吼声。
不行,已经是无法对话的状态了。
我环顾四周。萝兹倒在原地。火焰在黑暗中太过显眼。这样下去会被人目击到的。看来,现在没工夫考虑和我的亲热照片的事了。
我突然想起了衣绪花的话。
与她一起在河边跑步的日子。
追逐梦想的每一天。
——紧急情况下跳进河里就行了。
“衣绪花,抱歉!”
我撞向衣绪花。
被衣绪花扔飞的事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以栏杆为轴旋转身体。
一股呼啸般的触感传遍全身。
我抱紧衣绪花,将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
在恍如永远的坠落之后。
坚硬的水面向我猛击而来。
伴随着刺骨的冰冷,我们沉入了漆黑的河水中。
如同坠落进黑夜本身。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在燃烧。
水面上黑暗摇曳着,与衣绪花的火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青橙相间的大理石。
冷热相掺,水未沸腾便流向他处。
不久,火焰明显变小了。
一切听起来都如此的遥远。
在模糊了所有声音的水中,唯有抱着她的触感真实无伪。

第七章 垃圾、毛巾、床
“呜……咳、咳。”
“衣绪花!太好了……”
我把衣绪花拖到桥下后,没多久,她就一边不停咳嗽,一边睁开了眼。
“……啊。有叶君!对不起,我、我!”
“没事,没事的。”
其实应该说些更有眼力见的话,可我却什么都想不出。
感觉脑子都被泡烂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拼命抚摸着正在呜咽的她的后背。
不久,眼见她冷静下来后,我道歉道。
“抱歉,我太乱来了。当时只想到了这一个办法。”
“不对。是我把……恶魔……”
衣绪花用双臂环抱住自己。
那毫无疑问是至今为止最大的火焰。恶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点燃。虽说桥上没什么可燃物,可还是有延烧到其他地方而造成火灾的可能。而且,就那样留在原地的话,迟早会有人目击到并呼叫消防车。虽然萝兹因身心动摇而顾不上拍照,但聚集起人群的话,就会有人拍下照片,然后将其传播开来。必须考虑到这种情况。
因此才跳进了河里。
我不知道逆卷河有多深。可说不定会猛撞到河底而受重伤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但是,这由我来承受便好。
结果平安无事也只是运气好罢了。
“没受伤么?”
“我觉得没有。”
衣绪花一边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回应道。我随之松了口气。
“太好了……”
看样子暂且不会再喷出火焰了。
“啊。”
她叫了一声,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用手摸索着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
“发卡……!”
衣绪花说完后就环顾四周。我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带着的那个星星发饰,从她的头发上消失了。
“我来找!”
我看向周围,漆黑一片视野很差,一时半会找不到。我试着再次回到河中,水里乌漆麻黑,别说河底了,就连伸入水里的手都看不见。虽然身体已经湿透了,可我还是第一次感到河水的冰冷。
“有叶君,够了。”
“可是,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没有办法啊。比起那个……”
说完后,衣绪花看向自己的身体。我也随着她移动视线,便发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紧慌忙挪开视线。
我们的样子已经狼狈不堪了。不仅成了落汤鸡,还全身沾满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污泥。两人的手机都是防水的,这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什么?”
“那个,我家、就在附近。”
“呃……”
这副德行走在街上的话,一定会吓人一跳。说不定还会有人报警。她家确实是个理想的去处。
“但是,你要和我做个约定。”
“约定?”
“请你什么都别说。”
虽然我疑惑不解,可她已站起身来开始迈步,我便跟在她身后。
她要说什么都别做的话,我还能理解。毕竟从衣绪花的立场来看,对异性进入自己房间一事抱有警戒,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什么都别说』是什么意思?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使思考变得迟钝。
思绪随滴答的水滴一起流淌而出,已是覆水难收。
■
“就是这儿。”
跟着衣绪花走了大约五分钟后,来到了一幢相当高级的公寓楼前。前厅感觉就像是酒店大厅。衣绪花熟练地将钥匙插入自动锁并打开门。
这种情况下,我不禁紧张起来。身体不住地哆嗦,可并非因为寒冷。毕竟,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女孩子家。而且还是衣绪花家。
不过,现在可是紧急情况。应该不做任何多余的事,在玄关处借一下毛巾就回家。毕竟之前就让我什么都别说,毕竟现在已是深夜。
乘上并列的两部电梯中的一个后,衣绪花按下了10楼的按钮。
四方形的箱子平滑加速,然后我亲身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
衣绪花面露沉思之色,紧盯着层数显示器。水滴从湿润的发尖处有节奏地滴落。
橙色的灯光通知已到了10楼,然后我们走过静悄悄的楼道。接着衣绪花止步在1011号房间前,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门。
“……请进。”
“打、打扰了。”
一进入房内,自动打开的电灯就照亮了玄关。
“哦、哦哦……”
然后,展现在我眼前的光景令我不禁发出感叹。
此处内饰考究,精致时尚,是个极有情调的地方,与以时装秀为目标的模特正相称——然而并非如此。
这里净是封口扎紧的白色大型塑料袋。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司空见惯的东西。
也就是垃圾袋。
这些东西大量堆积在连接着起居室的走廊里。
衣绪花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发言的我。
“抱、抱歉。我闭嘴。”
“你在此处别动。”
她脱掉鞋子后,小跑进屋内。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踩着湿漉漉的脚步声,在屋内来来回回。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然后她打开走廊里的某扇门并指向里面。
“总之,你先去洗下澡吧。”
“哎……”
我不禁发出声。
“别担心,浴池很干净。因为想回家后就洗澡,所以事先设置好了定时烧水。”
“问、问题不在这里吧?”
“不能就这样一直湿着吧。之后我也会进去。”
“嗯。不对、哎?”
“下流。之后是指有叶君洗完之后。”
“所以说,问题不在这……”
“别废话了!快点!把鞋子脱掉!我稍后会把走廊擦干的。”
虽然还有很多想法,但已经没力气继续争论,便顺从了她。把湿漉漉地粘在脚上的鞋子脱掉,穿着潮湿的袜子走过走廊。
不知衣绪花是等不及了,还是不想让我做多余的事,她推着我的背将我塞进更衣室,然后关上了门。暖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门的另一侧透进。
真的要进去么……我这样想着的同时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这些湿透的衣服该怎么办……我刚想到这点,门就吱呀一声打开,然后衣绪花探出头来。
“什、什么?!”
“啊……”
“别移开视线啊,这样反而令人害羞。换穿西装时,你不是无动于衷么?”
衣绪花视线朝向别处,同时伸出双手。
“在家里时不一样……总、总之,毛巾在那边的收纳箱里。衣服的话,请你暂且穿着这身。这是我的衣服。”
“呃……”
“换下的衣服先放进洗衣机里。我稍后再洗。”
说完后,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听着屋内传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不知在做些什么的沙沙声,我不禁感到如坐针毡。毕竟突然把人带回家里,肯定要收拾一下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开后,决定进入浴室。
由于头发凌乱不堪,在稍作犹豫之后连洗发露也借用了,并用沐浴露清洗了身体。洗完之后,全身都散发着衣绪花的味道。
恶魔与火焰。衣绪花的愿望。萝兹与照片。时装秀的走向。
明明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堆积成山,可这一切似乎都随热气一起飘向换气扇之中。
总之,这下就清楚为什么衣绪花之前不让我接近她家了。不在家中,而是特意去学校屋顶练习走秀的理由也明白了。
不对,不得不考虑的并不是这种事。
而是衣绪花与恶魔的事情。
火焰正在实现她的愿望。
即是说,恶魔应该是通过喷出火焰来达成目的。
恶魔对——不,衣绪花对阻碍她出演时装秀的萝兹,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衣绪花的愿望,她本人并没有注意到,不对,应该说本人不愿承认。
我终于抵达了这个答案。
她的愿望是——
“有叶君。”
“唔哇。”
突然传来的搭话声,强行终止了我的思绪。
可以隐约看到在磨砂玻璃门的另一侧有一道人影。
“没事么?你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事,并没有溺水……”
“是么?那就好。”
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离开更衣室后,才走出浴室。
用毛巾擦干泡暖了的身体后,环视了下周围。虽然要找吹风机的话应该就能在某处找到,可我实在不好意思翻箱倒柜,便只用毛巾擦了下。毕竟头发并不算长,擦擦就差不多干了。
给我的居家服是夏装,上身是肥大的T恤,下身是热裤。我正对这露出大腿的短小尺寸感到无语,就看到了在它下面的四角短裤,我直接尬住了。这短裤当然是女性用品。那个,确实我的内衣也湿透了。虽然不能在泡完澡后还穿上那东西,但是……
做好觉悟后,我穿上了衣服。我窥探着起居室的情况,但没有任何动静。本想就这样打开门,可我转变想法,敲了敲门。
衣绪花立刻探出头来,面色紧张地将我招进屋内。
她已经换上了居家服,头发上搭着条毛巾,应该是暂且擦了擦水。一想便知,衣绪花正穿着和我几乎同样的衣服。但肥大的T恤耷拉下来,能看到一侧娇嫩的肩膀。从裸露的大腿直到足尖都令人为之目眩,我不得不有意识地抬起视线。
“那个,这里乱七八糟的,不过床上空着,请坐在这儿吧。”
衣绪花语带歉意地催促着我,她一副心乱如麻的样子,连我奇怪的视线都没注意到。
起居室的状态和走廊一样,堆积着大量的垃圾袋。即使这样,也是姑且收拾了下吧,因为床周围有少许空地。
“怎么了?”
“什么都……”
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我尽力忍住了。
“……我去洗澡。”
我点了点头,然后按她所说坐在床上。
然而,一想到衣绪花平时就睡在这里,就无法保持冷静。我一边听着远处的淋浴声,一边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房间内杂乱至极,垃圾袋堆的到处都是。透过袋身来看,里面装着的好像都是塑料。应该是在便利店买回来的食品的包装吧。房间的角落处摞着带有数字的青色箱子。如果从搬到这里起就一直这样的话,那这种状态就持续的有一年多了。
瞧了瞧厨房,已经被马克杯一类的待洗物品占领了。炉灶周围异常干净,似乎没有用它做过饭。万幸的是没有腐烂或怪味。
等了一会后,忽然想要去洗手间。
可实在不好意思和正在洗澡的衣绪花搭话。
我来到走廊,发现之前关着的一扇门打开了,我向里面看去……然后我看到了。
那里衣满为患。
只有这个房间与其他的地方截然不同。衣服整齐地摆放在透明的衣物收纳箱中,众多衣架像服装店般整然有序。许多从未见过的鞋子井井有条地成对摆放在架子上。
啊啊,是这样啊,我随之理解了。
这个家正如同她本人,牺牲了生命中的一切,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在服装上。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衣绪花的安身之处。
那么,我也可以做些什么。
我返回房间,下定决心后,拿起了垃圾袋。
■
“久等了……哎?”
过了一会儿后,衣绪花从浴室出来,她环视房间,然后吃惊地张开了嘴。
“抱歉,我稍微收拾了一下。”
“不用道歉。有叶君,为什么?”
“没什么。垃圾本来就被收拾在一起了。我只是把它们扔了,然后洗了下待洗的东西而已。重要的东西都没有扔。还有,刚才我借用了下放在玄关的钥匙。”
“我不是问这个……”
袋子里基本都是塑料所以很轻。万幸,公寓的垃圾场是24小时开放的类型。待洗物品大都是餐具和马克杯,没有做过饭所以并没有厨余垃圾。实际收拾起来比看起来要轻松的多。
“毕竟我什么都没说就收拾了,你不会抱怨吧?”
“真是坏心眼呢,有叶君。”
衣绪花闹别扭般撅起了嘴。看到这,我忍不住笑了。
“希望你将其称之为亲切。”
“……说得也是,对不起。非常感谢。”
她一副沮丧的样子,真的低下了头。
“顺便问下,有吸尘机么?”
“那个……大概有……”
“真含糊呢……”
衣绪花从床下面拉出来的吸尘机,看起来可以放心使用,便用它把垃圾袋下面的灰尘和其他一些东西清理干净。
打扫到这地步后,算是非常接近人类能生活的气息了。
衣绪花咬紧嘴唇,沉默地看着这副光景。
用吸尘机打扫过后,实在是有些累了。我喘了口气,然后坐到床上。
“我也是独居生活,所以清楚其中的辛苦。”
“呜……”
衣绪花呻吟了一声。可能是由于过于羞愧吧,她已经面红耳赤了。
我明白,自己之所以卖力打扫并非仅出于纯粹的热心。
“……发饰的事情很抱歉。”
“你还在在意那种事么?”
她坐在了床上,脸上轮流浮现出吃惊和无语之色,接着,她突然表情放松地说道。
“有叶君,过来。”
衣绪花说完后用手拍了拍旁边。我听话地坐在她身旁。
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开口道。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并不是有叶君的错,都怪着火了的我不好。因为我是坏孩子,因为我是被恶魔附身的人,所以才不行。”
“不对。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点驱除恶魔的话……这样一来,发饰不会丢失……和你在一时的场景也不会被拍到……”
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感觉到了温暖,我戛然而止。
衣绪花的手重叠在了我的手上。
她就这样垂着眼,寂寞地笑了。
“够了。也许,这就是命。”
“什么意思?”
衣绪花低头垂眼,然后缓缓诉说起来。
我本来住在秋田,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我这样认为。一直都没有自信,是个只会听从父母安排的孩子。别提时尚了,连讲究仪表都做不到,我一直都是透过刘海的间隙看着世界。
双亲只关心我的考试分数,甚至认为在意仪表和服装反而是件坏事。在考试中取得高分是理所当然的,要是做不到就会挨骂。吃东西是我缓解压力的唯一方法。
可是上了中学后,有很多追求时尚的孩子,周围的人看起来都闪闪发光……。但是,我觉得这些都与我无关。
正好在那时,全家一起去了东京旅游。我偶然路过了当时还是一家小店的叙诗。虽然我说不清那时的情况……但就连一无所知的我,也感觉到了里面传达出的与众不同。可是,如果买衣服的话不知会被怎么骂,便偷偷买了个发卡。
就是那个星星的发卡。
那时的我还一无所知。不过,我现在仍不知道那个发卡到底被赋予了什么故事。但是看起来非常闪耀,是我的宝物。
旅行归来的第二天,出了家门,我就偷偷把发卡带在了头发上,然后才去上学。之后,某个朋友夸奖了我。
『像模特一样。』
只是随意的客套话。但对我来说,其中的震撼足以改变世界。
所以我信以为真,高兴的忘乎所以、得意忘形……然后真的偷偷报名参加了模特试镜。
当天,现场净是比班里最时尚的人还要时尚100倍的孩子。我格格不入。就像是闪烁的繁星中混入了一颗小石子。
我还记得,那天我没有参加试镜,就这样回家了。
即使到了现在,也无法用言语表达清那时的心情。懊悔、悲伤、凄惨、嫉妒,我觉得这些全部都有。
但是,唯有一种心情我刻骨铭心。
想赢。
从那之后,我开始改造自己。
改变饮食,进行运动,开始柔道。还有就是逛服装店和书店……感觉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当然,我的成绩下降了。爸爸和妈妈也一直都很生气,说我变成了不良。很可笑吧,明明没做任何坏事。
即使如此,我也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欣喜。感觉越是改变就越是喜欢自己。我完全沉迷进去了。
一年后,我再次挑战试镜。
我已经不再是石子。
而是拥有了战斗到底的身与心。
我通过了试镜,开始做起模特。但是,在乡下能做的工作都不值一提。我知道,世上有很多孩子因父母的意愿,从出生以来就以模特为目标。我从一开始就绝望地慢人一步。
在那时,我已经定下了自己的目标。
假如没有买下星星发卡的话,我就不会想要去成就什么。
所以,我想成为有朝一日能为叙诗所用的模特。
在这一天来临之前,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就是我的想法。
我说出自己是真心想做模特后,双亲勃然大怒。我想,为了让他们认可就只能升学。于是我拼命学习,考上了逆卷高中。虽然父母现在也仍然反对模特工作,但他们还是看开了,让我升学并负担生活费。
进入事务所后,我也一直拼命努力。清水先生虽然爱操心,但非常有能力。
靠着这些力量,我才能够出演叙诗的造型手册。
梦想实现了。我如此认为。
“然后我知道了叙诗要参加绝对女孩时装秀……之后的事就如有叶君所知。”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话。
好几次感情都要泛滥而出,可我拼命忍住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带着何种心绪,以出演叙诗的时装秀为目标。
而且我之前也不知道,那个星星发饰对她到底有着何种意义。
“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好了。我之前说过吧,那是像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可是,现在——”
衣绪花把身体朝向我,重叠着的手上注入了力量。
接着,她突然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然后轻启朱唇。
“——因为有有叶君在。”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
结果,我至今都没能驱除恶魔。不仅如此,还净是拖她后腿。是一块小小的绊脚石。
但是,如果能成为护身符的话,我也心满意足了。
“……实在是累坏了。赶紧睡吧。”
衣绪花说完后,一下子倒在床上。
“你说睡吧……我也一起?”
她稍微抬起头看向我。
长发散落在床单上。
“别无选择哦。你忘了么?衣服还在洗涤中。”
“啊。”
“明天早上才能干。没法穿着这身衣服外出吧。”
“那个,有其他衣服么?就算是女式的也好。”
“不要。才不借你。”
“衣绪花,为什么?”
“我都说了要在一起……”
她在床上抱膝蜷成一团,撅起了嘴。
“……我不想独自一人,就那么不行么?”
看到这个举止,我的心好像要变得七零八碎。感觉体内百感交集,在各处横冲直撞。
“并不是不行,可是该怎么办?那个、我……”
“你打算干些什么?”
“不是这意思!”
“反过来说,你不觉得会被我做些什么吗?”
“哎……”
“关键时刻,可能是我更强哦。”
“哪种情况下,我也会全力……”
“抵抗么?”
“不是……那个……”
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衣绪花眼睛眯得像月牙一样。
“好了,准备睡吧。我家有新牙刷。”
我彻底死心,站起身跟着衣绪花前往洗漱间。她将护肤霜一类的东西涂在脸上,我则在她身旁用交给我的牙刷刷牙。看着镜子中并列而立的身影,感觉像进入了其他世界一般,毫无现实感。
不久,衣绪花做完了睡前准备,上床睡觉。
“那个,我睡在哪儿?”
“肯定是睡在这里啊。”
说完后,衣绪花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
“我在地板上睡吧。”
“那么硬没法睡的。你看这屋里像是有预备被褥的样子么?”
我无话可说了。连沙发都没有,更不用说那种东西了。我刚收拾过这个房间,不用找也知道。
“行了,过来吧。快点。”
“呜……”
虽然犹豫不决,但我也筋疲力尽了。
疲劳战胜了理智。
我沉默着钻到她身边。
床已经被她的体温暖热了。
我一进去,狭窄的床就被挤满了。她垂着眼的容颜近在咫尺。
衣绪花将手伸到枕边,然后按了下灯光的遥控器。随着“哔”的一声电子音,灯光一下子熄灭了。
“……那么,晚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可我却无法入睡。
我连翻个身都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每次呼吸,身体中都充满了她的香气。
就这样度过了一段仿若永恒的时间后,我听到了衣绪花的细语声。
“呐,还醒着么?”
“嗯。”
她听到回答后,蠕动着转向我这边。
“那个……”
“怎么了?”
“那个、该怎么说呢……”
“很担心照片的事吧。我明天会想法说服萝兹——”
“不是这个。不过,这事确实……”
衣绪花犹豫了一会儿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有叶君,你为什么愿意陪我在一起?”
我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毕竟,我……又是着火了,又是成了落汤鸡,连家里都是这个样子……还是别和这种被恶魔附身的女人扯上关系比较好,你没有这么想么?”
“这是——”
脑海中萦绕着各种各样的答案
瀑布般的长发就在眼前。
衣绪花的一切都位于触手可及之处。
从未想过,自己心中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欲望,我对自己惊讶不已。这股心情好像随时就要爆炸一般,带来的压力几乎要撕裂我的身体。
离得越近就越是想更加亲近、更加了解。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之下,我朝她坠落。简直像是坠落的陨石——流星一样。
但是正因如此,现在可供选择的答案唯有一个。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
“是、这样么?”
衣绪花稍作犹豫后,如此回答。
我无法直视这样的她,便转过身去。
衣绪花的愿望是什么?我已经有了答案。
我若是所谓的驱魔师的话,其实应该立即说清愿望,并确认它是否是正确答案。
恶魔是代为实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愿望。迫切却没有实现的愿望。佐伊曾说过,这正是青春。我也好,衣绪花也好,大概都被这漂亮话所骗。
恶魔所实现的愿望不可能是美好之物。
那是自己心中最肮脏,而且最丑陋的欲望。
但是,我无法将这话摆在如今的衣绪花面前。
是为了不继续伤害脆弱的她?
这也算是真心。
但是有一半,没错——是为了我自己。
我明白迟早有一天必须要驱魔。
但是驱魔之后的话,我就不再是驱魔师了。
变回了随处可见的路边石子。
如今,唯独渴望留住这一瞬间。我如此想到。
我将快要泄出的感情、欲望、愿望都塞进体内。
为了防止一不小心破裂,我仔细地封住身上的裂缝。
就这样僵硬了一会儿身体,不久,背后感到了柔软的触感。
一边拼命控制自己不吓得跳起,一边慢慢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抱着我闭眼轻鼾的衣绪花。
平时用的抱枕被挤到了一边。
虽然想要怒斥它不懂人心,但这不过是所谓的迁怒。
我告诉自己。
我只是身处于此。仅此而已。
因为被星辰的重力牵引靠近的小石子,注定会燃烧殆尽。
■
“哇。”
醒来之后,我花了些时间才理解自己身在何处。
看到睡在身旁的衣绪花,不禁发出悲鸣。
她还在睡觉。睡相差到一眼便知,盖着的被子掀了起来,下半身几乎从床上掉了下去。
“嗯——嗯……”
可能是感觉到我醒了,她皱起眉头,不快地呻吟着。然后保持着这个表情,歪着头微微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有叶君……”
刚说完就闭上了眼。
“你很困呢。”
“没关系,我碎好了……”
“今天有什么工作么?”
“木有。”
看到她这严重赖床的样子,我不禁笑了。今天是周日也不用去学校。模特那边没有工作的话,也不需要急着叫醒她了。
“那你就继续睡吧。”
“似……”
她像棉花糖般轻飘飘地回答后,“嘭”的一声沉下了头。
是太疲惫了呢?还是本来就赖床呢?不知为何,总觉得是后者。
尽管如此,却每天都早起跑步,真是不得了的自制力。
我去拿自己的衣服时,衣服已经完全干了。将其穿上后,终于感觉在各种意义上取回了自我。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轻轻打开冰箱查看,如我所料,几乎没有像样的食材。
“要去买些东西么?”
我拿起放在玄关的钥匙,走出家门。
在与平时不同的地方沐浴着朝阳,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不同的人物。用手机看了下地图,貌似附近就有超市。总之先去那里看看吧。
虽然时间不是很早,但休息日的早晨还是人烟稀少。可能大家睡的正香,也可能正边看电视边考虑当天的预定。
我畅想着各家各户的生活时,正好路过了公园。
一道眼熟的身影坐在秋千上,吸引了我的视线。
这股存在感绝不会看错。
“哎……萝兹!?”
“切,是她男朋友啊。”
萝兹露骨地做出厌恶的表情。
“我叫有叶,在原有叶。你为什么会在这……”
“这是我的台词。难道你在衣绪花家留宿了?果然是男朋友啊!”
虽然我保持警戒,可萝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照片!给我删除掉!要是流传出去的话,可不会轻饶你!”
萝兹“呜”的呻吟一声后,逃开了视线。
“说起那个。我被椎人臭骂了……”
“这还用说。”
我听到这话便没了干劲。我回想起清水先生的脸,已经为他鼓掌叫好了。
“因此萝兹就来道歉了。说是在谢罪之前不能回去。”
萝兹虽然撅着嘴,但还是温顺地低下了头,我有种扑空了的感觉。也就是说她正在反省么?
“……就这么办吧。我去叫衣绪花。”
“不要!因为狡猾的是衣绪花!萝兹才没有错!”
看来完全没有在反省。
“靠着努力战胜到底,这哪里狡猾了?”
“啊——不听不听。你是指『不要说我女人的坏话』么?真是难以置信。这就是那个吧,怎么说来着,对了,偏心!反正男朋友是衣绪花那边的。已经够了,压根没人站在萝兹这边。反正我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其实……其实应该是萝兹被选中的。”
我正想开口反驳,耳朵却捕捉到了不能听漏的台词。
“什么意思?”
“萝兹知道的,为什么衣绪花会被选中。”
“为什么?”
“因为衣绪花是人偶。”
“……人偶?”
“萝兹和衣绪花留到了最后。但是照汰却选了衣绪花。这是因为,衣绪花是随处可见的人偶!”
萝兹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因为身材太高啦,个性太强啦,与其他人不协调啦,而被除外!真狡猾啊,明明萝兹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改变这些。萝兹……萝兹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不了解模特的世界。
或许,这是随处可见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这是以貌取人的工作。就连电影演员,也会被分配到适合扮演的角色。与此相同。没有生气的道理。
我本可以这样反驳。
但是尽管如此。
我明白、理解萝兹的心情。
因为我知道,有个人为了争取同一个席位而不断努力。
如果立场逆转的话。
如果衣绪花因为同样的理由而失去这个位置的话。
我无法说出那种理所当然的话吧。
“萝兹绝对能够做出更厉害的走秀,能够夺人眼球。男朋友之前也看到了吧?衣绪花……衣绪花什么的,只是会走路的人形模特罢了!”
虽然想要反驳,却无言以对。
理由很明显。
因为我已经在心中承认了。
比起衣绪花,确实是萝兹更铭心刻骨。
“萝兹什么错都没有。只是把被抢走的东西拿回来而已。明明如此,为什么非得被骂呢?这不公平!为什么?回答我啊!呐!”
萝兹抓着我的肩膀,剧烈摇晃着。
虽然被用力摇晃着,但我还是反驳道。
“虽说如此,拍下照片,然后四处传播这种事……这样伤害别人绝对不会有任何好处!”
“可是……因为……”
“衣绪花也拼命努力至今。我一直都在看着。不停地练习,一门心思地想着服装。虽然我不知道是否全部都公平……但即使如此,你那种做法是错误的!”
没多久,摇晃着我的力气渐渐变弱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萝兹号啕大哭。
我因此想起来了。
即使个子比我还高,即使看起来非常成熟,即使是个有才华的模特。
这孩子还是个初中生。
我沉默地抚摸她的后背。
我不认为萝兹做的事是正确的。
那么,衣绪花被选中是正确的么?
萝兹的悲伤和愤怒是错误的么?
『结果就是一切』,我想起了衣绪花的话。
即使如此……这是正确的结果么?
“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声音突然响起,我和萝兹转头看去。
虽然希望在那里的并不是她,但视线却将其背叛。
站在那里的就是衣绪花。
“衣绪花,为什么……”
“醒来后有叶君不在身边,就来找你了。不提这个了,刚才的话。”
“是真的啊。萝兹没有撒谎。试镜之后,我去了设计师那里,那个,擅闯私宅?总之我去问了他。”
衣绪花全都听到了么?
萝兹用力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没能甩开她。
衣绪花径直向我逼近。
“有叶君为什么和萝兹在一起?在做些什么?”
“这是碰巧……”
“男朋友在听萝兹倾诉!安慰了我!安抚了我!”
“啪”的一声。是衣绪花将萝兹抓着我的手用力打落的声音。
“好痛!你干什么!”
“别靠近有叶君!”
“又不是衣绪花的东西!你们没有交往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男朋友之前说过!”
“衣绪花!刚才……刚才做的有些过了。”
在我心中,疑念不断变大,确信不断加深。
她的愿望的答案。
即便如此,我仍想对其视而不见。
这次,衣绪花尖锐的声音是向我袭来。
“有叶君没有否定呢。有叶君也认为,我并不是因实力而被选中的么?”
“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骗子。”
“没骗你。”
她的声音颤抖不止,听起来马上就要崩溃了。
“……有叶君。我之前就知道。关于叙诗的写真,其实你认为萝兹的更好对吧。”
“那是……”
“试镜也是这样。有叶君说,还会有机会的……这说明,你认为萝兹会被选中不是么!”
“不是,我……”
我的话被“轰”的一声巨响湮没了。
火光灼烧着眼睛,热风向身体袭来。
“危险!”
我立马护住萝兹。
然而,衣绪花手中喷出的火焰将我击飞了。
“咕……”
我撞到秋千的围栏,摔倒在沙地上。
沙子的粗糙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
“什么鬼?!和那个时候一样……到底是什么啊!?”
萝兹倒在原地陷入混乱,衣绪花则向她逼近。
她的身体熊熊燃烧着。
“衣绪花,冷静下来!有什么吃的……!”
我搜找口袋。什么都没有。当然了,就是因为没有食物才来这里的。
“呀,好烫!救、救命!”
衣绪花用缠绕着火焰的手,掐住了萝兹的脖子。
真是惊人的腕力。
单手就把高大的萝兹举了起来。
从萝兹的脖子处响起了从未听过的声音。
“呼……吸……”
“萝兹。我一直都不喜欢你。总是一副唯有自己是特别的表情。不公平?别逗我了。金发、碧眼、高挑的身材、个性,还有自信。你是靠努力取胜的么?”
她的样子很奇怪。之前都是发出呻吟声,或迷失了自我。可是现在却明确地带有着意志,进行着对话。
“我和你不一样。我……全都是凭自己的力量取胜的!”
这时,我注意到了。
火焰没有影子。
所以,发出火焰的她本人也应该没有影子。本应这样。
尽管如此,却有着不应存在的东西。
形成了绝对不该存在的形状。
她的影子形成了蜥蜴的形状。
没错。
症状在恶化。而且是飞跃式的。
“住手!衣绪花!”
“她……萝兹没有错!这样下去的话……”
衣绪花就这样举着萝兹看向我。
她的眼明明应该在燃烧,却如同冰冻般寒冷。
“呀……”
萝兹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火焰正在向她蔓延。
“……对不起。都怪我。果然昨天就应该驱魔的。是我逃跑了。从恶魔……不,从你那儿逃跑了。”
或许,是从将现实摆在她面前的责任中逃跑了。
“你在说什么?”
“衣绪花,我知道你的愿望。”
我闭上眼,然后深呼吸。
能用来做出决断的时间仅有数秒。
其实并没有做好觉悟。
但是,这事已必须在此结束。
“……据我所知,你发出火焰至此共有六次。第一次,你在屋顶上被我发现。第二次,我揭开了你的秘密。第三次,与萝兹吵架。第四次是试镜会场,第五次是拍照。然后,如今的第六次。这些的共同点就是,每一次都有对手在你面前,而且这个对手挡了你的道。”
衣绪花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我相信她在听着,便继续说道。
“你为出演叙诗的时装秀而一直努力。但是,不管你怎么努力,如果有障碍从旁搅扰的话,就无法取得成果。会让一切都徒劳而终。你不能容许这种事。所以你——”
不得不承认。作为驱魔师与衣绪花度过的每一天都令我心满意足。这是我一直想要拥有的东西。
但是,已经必须结束了。
作为驱魔人的话,就不得不驱除恶魔。
因恶魔而始,随恶魔而终。
“——为了自己的胜利,想要烧光所有碍事的东西。”
衣绪花的手松开了。
萝兹“咚”的一声落在了沙地上,不断痛苦地咳嗽着。
“有叶君。你说这话是认真的么?”
然后,她燃烧的瞳孔看向了我。
“我为了自己、为了获胜、为了成功,而祈愿着伤人、烧人、杀人。你真的这么想?”
“不对,你是如此认真的……”
“这有什么区别啊!”
她大叫道。
“有叶君!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吧!一直……一直都这么认为!”
火焰从她的嘴角溢出。
“对我说会驱除恶魔。一直都为我担心。因你听我倾诉而感到开心。我本以为你能理解我。昨天晚上能睡得那么香,也是因为有叶君在我身边。”
从她眼中流出的并不是泪水。
抚着脸颊描绘出轨迹落下的是,小小的火焰。
“但是,你是因为身为驱魔师才和我在一起的吧?有比我更可怜的孩子在的话,你就会去帮助那边吧?有比我更有才华的孩子在的话,你就会觉得那边更好吧?我明白的,没有人会关注我,我并不特别。反正我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人偶!”
“没有那种事!”
“那么,为什么有叶君不站在我这边。而是站在萝兹那边?”
“站边什么的,压根就没有这回事吧!”
“那么就不要阻止我!萝兹消失的话,我的梦想就实现了!”
她因自己亲口说出的话而停止了呼吸。
是啊。
衣绪花承认了。
承认了自己的愿望和欲望。
“衣绪花。如果你要伤害别人的话……我就无法站在你那边。”
我从她那里移开了视线。
“愿望查明了。这下一定能够驱除恶魔。就这样结束吧。”
“有叶君,你在说什么……”
我向坐倒在地的萝兹伸出手,她虽然不知所措但还是站了起来。
然后我面向衣绪花,开口道。
“听我说,衣绪花。萝兹是来道歉的。”
“事到如今……”
“萝兹,一直都觉得衣绪花耍滑头。能顺利地适应工作,还能交到朋友,是个普通的日本女孩,这也太狡猾了。萝兹和大家不一样,对萝兹来说只剩下模特工作了。可是却被抢走了那么多,这样的话,萝兹也可以耍滑……”
萝兹忍住泪水,继续说道。
“但是,好像有点弄错了。衣绪花也一直在努力……并没有耍滑头呢。抱歉,做了那么多讨人厌的事情。我不会再碍事了。毕竟被选中的是衣绪花……时装秀,由衣绪花出演。”
“……!”
两人的瞳孔,笔直地对视着。
“啪”的一声炸裂声响起。
火焰在一瞬间消失了。
“啊……怎么会……真的……驱除了……”
衣绪花应声倒下。
“我……祈愿着……这种事……!”
她明白了。
这是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了我所说的愿望是对的。
“恶魔,不知道你是否能听到。这下已经没有人会妨碍她了。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而且,也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有叶君,等等,我……”
我没有回头,而是和萝兹一起迈步。
“再见了,衣绪花。”
除此之外的话,都已语不成声。
大概,不会再见了。
听着从背后传来的她的呜咽声,我和萝兹一起离开了此处。
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
渴望成为某物的愿望招致了嫉妒、焦躁和扭曲。
然后,由恶魔将其实现了。
以火焰的形式。
若是如此。
青春就是罪孽么?
而这就是衣绪花的惩罚么?
即使如此。
这下,恶魔肯定已经消失了。罪孽也被洗清了。
衣绪花亲手实现了正确的愿望。
这就好。
我已经不需要继续陪在她身边了。
我的鞋子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可我却视若无睹。

第八章 孤单一人的草莓甜甜圈
“早上好——,男朋友!呐呐,刚才在做什么?萝兹之后是体育课!但是呢,要是穿上体操服的话,萝兹的身体就漂亮过头了,体育课就会变成美术课了呢。哎?你想看?男朋友真是的!那要到下次两人独处的时候哦!还有……”
清晨的教室。
萝兹正坐在我的桌子上。旁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喋喋不休地向我搭话。
虽然我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想不到合适的答案。
然而,只有一个事实明确无误。那就是,萝兹其实是这个学校初中部的学生。
她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一直就在另一栋教学楼。只是我之前不知道而已。
当然,这完全不能成为萝兹特地来到高中部,还把我的桌子当成自己专座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因为萝兹不知道男朋友的联系方式嘛。想和你说话的话,就只能来教室了不是么?”
“我和你毫无关系。”
“有关系的。你不是从衣绪花手下保护了萝兹么?”
“那是……换谁都会那么做。”
“你认为萝兹比衣绪花更好吧?衣绪花之前说过。”
“不,不是这么回事。”
“不对么?那么,为什么衣绪花那么生气?”
“别说了。这个话题到此为……”
“那么,可以之后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学后我会来接你哦!欸,但是萝兹放学更早呢?算了,我会等你哦,男朋友!”
她如暴风雨般离去,留下的只有废墟似的我,以及三雨看着污泥般的视线。
“抱歉,有叶。你们声音有点太大了,所以我全部都听到了。”
“嗯……不是三雨的错……”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
“感觉就像埃里克·克莱普顿与乔治·哈里森?啊,不用说,这种情况下蕾拉就是有叶了。”(注:《蕾拉》可以说是埃里克写给乔治妻子贝蒂的情歌。三人的大戏三言两语说不完,感兴趣的请自行百度。)
“你这反而更让人弄不懂了啊。”
“话说,衣绪花酱怎么样了?”
“那个啊……说起来就话长了……”
从那以后,就没和衣绪花见过面,联系也完全断绝了。本来的话,应该由我主动联系。可是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背叛了衣绪花。
而且以最糟糕的形式完成了驱魔师的职责。
恶魔是驱除了。但是作为代价,我永远失去了和衣绪花的关系。
不对,这种理解也太过自以为是了。
这并不是驱除恶魔的代价。
单纯是我为了自己,掩盖了事实,拖延了问题。
于是,萝兹自那之后就一直纠缠过来。
即使如此,我也不愿将这当做,她替换了衣绪花。我不知道我对她来说算是什么,明明我既不是她的驱魔师,也不是别的什么。
对,我是衣绪花的驱魔师。是啊,就是这样不上不下、恰到好处的关系。既然完成了任务,之后就应该回到平稳的日常。就和原来一样。
这是我之前最期望的事。
……本应如此。
可是,萝兹却——不,是我自己不允许变回原状。
是过于强烈的热量,让我的心都扭曲了么?
窗外雨潺潺,无论怎样的火焰仿佛都会为之熄灭。
■
放学后,萝兹真的出现了,并把我拉到美仕唐纳滋。
虽然手里拿着餐盘,但头昏脑胀,就这样什么也不选地呆站着。萝兹没有在意我,一边哼着没听过的鼻歌,一边将甜甜圈堆积如山。她穿着的亮黄色雨衣,与粉色的甜甜圈描绘出鲜明的反差。
“你很喜欢这东西呢。”
我想不出其他的话语,便只好对眼前的光景作出反应。
“因为和Dum Dum的甜甜圈很像。”(注:此处指英国伦敦的甜甜圈品牌Dum Dum Donutterie)
“钢达姆?”
“Dum Dum。是伦敦的甜甜圈店,我很喜欢。爸爸偶尔会买回家。但萝兹更喜欢日本的甜甜圈呢。因为既便宜又好吃。”
说了这么多后,她才注意到我的餐盘还是空的。
“怎么了?没来过这里么?这个很好吃哦。给你。”
说完后,她把草莓甜甜圈放在了我的餐盘里,然后就赶紧去结账并占好座位。我放弃思考,拿着放了和萝兹同样甜甜圈的餐盘走向收银台。
我刚坐在她对面,已经脱下雨衣坐在了沙发上的萝兹就拍了拍自己身旁。虽然感觉并排坐在四人座上会显得不自然,但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便按照指示坐在了旁边。
“雨下的真大啊。萝兹讨厌日本的雨。太沉重了。”

她看着窗外,大口吃起了甜甜圈,粉色的零碎残渣落在盘子上。听到她的话,我终于对萝兹的出身有了实感。
“萝兹是来自英国来着?”
“嗯。爹地现在也还在英国。默林?摩根?反正是这一类的,我不了解的工作。萝兹是和妈咪一起生活。可妈咪很忙,总是不在家。”(注:此处应该是指默林娱乐集团和摩根汽车公司。)
“欸。那么你是和母亲一起来日本的?”
“不是,正相反。萝兹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家都住在威斯敏斯特。但是,萝兹有些耿直过头了对吧?”
“无法否定。”
“老实说,本来应该和周围的人相处更好,可是完全做不好,老是被爹地骂。所以妈咪就带我来日本了。”
“这样啊……”
因为固有名词用的是英文发音,所以有些没听懂。虽然不清楚细节部分,但总之好像是和母亲一起,两个人来了日本。擅长日语,也是因为母亲的影响吧?总而言之,听起来很辛苦的样子。
可能是我露出了担心的表情,萝兹抢先回应道。
“但是没什么哦。妈咪和爹地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而且妈咪在日本也有男朋友。正好萝兹也想来趟日本。学校的那些家伙都是小鬼,最讨厌了。”
萝兹满不在乎地说着,但总感觉事情很复杂的样子。无论如何,萝兹的外表都很显眼,再加上她这性格的话,估计在学校也很难适应。
虽然是在谈话中,可甜甜圈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看到这光景,我不得不联想到了某个人。
“问个失礼的事。这样吃不会胖么?”
“哎?为什么?”
“那个,这东西好像卡洛里很高吧。”
“啊——,好像是有一吃东西就会胖的人呢。听说过这种事。”
“哈哈……”
我干笑两声。
虽然我不清楚什么算是所谓的模特才能。
但若是吃不胖的体质的话,毫无疑问就是才能之一。
“净是在聊萝兹的事呢。”
“哎?”
“我以为,男朋友是想知道衣绪花的情况,所以才陪我来的。”
这句说得理所当然的话,以刀剑般的锋利将我切开。
“为什么大家都用这种口气谈论我和衣绪花的事?”
甜甜圈一下子从萝兹的嘴里掉了出来。
“男朋友啊,你这话是认真的?一看就懂哦。我觉得懂的都懂。”
“懂什么?”
她叹了口气,然后捡起落在盘子上的甜甜圈碎片放进嘴里。
“嗯——。这样啊,是这种感觉么?不过要是顺利的话,萝兹可能也行呢。那个,什么来着,有戏?”
“没戏。戏台上收锣鼓——没戏唱了。 ”
“luogu是什么?”
(注:此段我没想到两全的翻译,所以改动较大。
原文大致是:萝兹说「脈あり」字面意思是有脉搏,引申义是指有戏。
男主围绕这词的字面意思说「脈はない。心停止だよ」「没有脉搏,心脏都停跳了。」
萝兹说「シンテイシってなに?」「心停止是什么?」萝兹不知道「心停止」这个汉字词,所以原文用片假名来表示。)
“抱歉,没什么。……衣绪花怎么样了?”
我放弃挣扎,然后如她所说地问道。
“嗯——,其实我不太清楚。大概是在做时装秀的准备吧。”
结果,萝兹没有继续对试镜结果唱反调,而且好像也和设计师道歉了。
顺便一提,负责出演时装秀的是衣绪花。
对她来说,必是夙愿得偿了。
“萝兹觉得啊,这样就好么?”
她用嘴里塞满了甜甜圈的样子轻笑道。
“萝兹稍微看了下衣绪花的样子……压根赢不过她啊。该怎么说呢,害怕。如果那个设计师是看穿到这个地步,才选了衣绪花的话。那他还真是厉害啊。”
听到这话,我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在心中的某处,我有想过,自己的存在有没有帮到她呢?可是,这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的愿望罢了。我的任务果然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吧。
“呐。萝兹都说了那么多了。男朋友也给我说说嘛。”
她靠近过来,彼此的大腿互相碰触。
“衣绪花为什么会燃烧?”
毕竟萝兹也被卷进了危险之中。我觉得她至少有权力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我言简意赅地将最基本的情报告诉萝兹。
听完我的话后,萝兹不停地用力点头。
“这样啊。是恶魔呢——”
“你相信我?”
她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话,令我大吃一惊。明明听起来应该只是荒诞无稽的话。甚至作为当事人的衣绪花,当初都对此半信半疑。
“欧尼酱有段时间也非常糟糕。即使去了很多次医院也没用,所以最后去了教会。爹地一开始也完全不相信,但情况很快就好转了。所以才觉得可能真有这种事。”
“等等。也就是说,你哥哥被恶魔附身,然后驱魔师帮他驱魔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
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佐伊现在也在英国。没想到竟和那边有这么近的关系。
“但是,恶魔是心情上的问题吧?教会的人这样说过。”
“嗯、嗯,嘛啊,是这样么……?”
虽然感觉说的太过笼统,但也称不上错。
“所以呢,萝兹决定不对自己说谎。生气时就发火,难过时就哭泣。却被椎人批评说,要懂礼貌。其实我也想变成这样。可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对吧?毕竟恶魔什么的好可怕。”
我不禁大吃一惊。虽然不知道那个什么教会,是否以与佐伊相同的理论来理解恶魔,但总感觉道理上是相通的。
“所以有点像是坏孩子……但是,是真的感觉对不起衣绪花,才对她道歉的。”
说完后,她摸了摸微红的脖颈。
要不是萝兹想用那种蛮干的方法击溃衣绪花,也不会差点被衣绪花变成烧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受到报应了吧。
“希望烧伤不会留下疤痕。”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没关系。但是……”
“但是?”
萝兹一脸认真地盯着我。
“如果不是你救了我的话,萝兹就没法再当模特了。所以,谢谢你。”
我认为,没有感谢我的必要。
萝兹的所作所为肯定不是善举。
如果她四处散布那个照片的话,说不定衣绪花的模特生涯会就此结束。
尽管如此,我也不认为可以伤害萝兹。
仅此而已。
“那么,男朋友打算怎么办?”
注意到时,萝兹已经把甜甜圈吃的一干二净了。她一边向我询问,一边用餐巾纸擦着嘴。看上去粗鲁,却在细节动作上出奇的优雅,使人从中感到良好的教养。
“什么打算都没有。恶魔已经驱除了。之后,衣绪花能出演时装秀,并作为模特大展身手的话就好。而且……”
“而且?”
“不要再叫我男朋友了。我不是。只是碰巧担任了驱魔师的角色而已。”
“嗯——”
萝兹将修长的手指放在唇上,思考了片刻。
“呐,男朋友并不是衣绪花的男朋友对吧?”
“不是都说了好多次了么?”
“那要当萝兹的男朋友么?”
“哈?”
我不由得发出怪叫。
“不是挺好的嘛。就当萝兹的男朋友吧。”
萝兹用力拉住了我的衣袖。
“那个,可是你还是初中生啊。”
“哎?什么啊。那么,如果衣绪花是初中生的话,你就不会喜欢她?”
“衣绪花就是衣绪花,和年龄无关……不对,本来就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欸——,你为了不喜欢的女人那么拼命?反而很奇怪不是么?”
“这、这个暂且不提。毕竟我完全不了解萝兹,萝兹也完全不了解我吧?”
“那你就完全了解衣绪花么?”
“这个……”
并非完全了解。
就连她如今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萝兹敏感地察觉到我内心的动摇,并闯入其中。
“不是挺好吗。反正被甩了。就试着做下萝兹的男朋友吧。萝兹呢,真的很喜欢男朋友哦。听我倾诉、没有瞧不起我、人又成熟,而且还救了我。”
本想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但我闭上了嘴。也许事实恰恰相反。她至今都没有身处于这样理所当然的关系中。她刚才提到了吵架。她现在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呆在这里、呆在日本的呢?
“男朋友也很乐意吧?毕竟萝兹那么可爱。”
“……不能做那么不负责任的事。”
“从今以后,萝兹的事情全都会告诉你。如果这样都不行的话,分手不就好了。日本人把这种事看的太沉重了。不负责任也没什么啊。”
萝兹依偎到我身边。由于她的个子更高,所以我的头贴在了萝兹的脸颊上。
“容、容我三思!”
“好耶!”
“不对!刚才的是……委婉拒绝的措辞……”
“weiwan是什么?”
“绕、绕圈子的说话方式……?”
“哎?什么鬼?搞不懂。”
我无言以对。但是萝兹继续淡然地说道。
“不过,萝兹并没有灰心丧气哦。人的感情啊,可是没法全部弄得一清二楚呢。”
萝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总觉得她很孩子气,可有时又会突然看起来像个大人。
“我……做不到那么达观。”
“大关?”
“不好跟你解释。意思是说,萝兹虽然是个初中生,却很厉害呢。”
“都说了和年龄无关。男朋友刚才也说了吧,衣绪花就是衣绪花。那么,萝兹也就是萝兹哦。”
“嗯……,是啊,可能是吧……”
真是服了她了。好像我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就在我感慨她说了不错的话时,她突然站起身来。
“但是呢,萝兹很厉害哦。男朋友不会吃亏的。而且之后还会变得更厉害。我自己也明白。虽然这次输给了衣绪花,但还有机会。可不会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哦。”
我被她奋发的身姿所压倒。
并非被她的身高。
而是被她的自信。
如今身处于此,并且不久后自己就会有所成就的自信。
这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而且,衣绪花肯定也是如此。
“啊,忘了这东西了,给。”
递给我的是一张纸。我不假思索地将其接过后,才理解其中的意义。
“你会来吧?拿着这个就可以进去了。”
“等等。我并不……”
“单靠萝兹可没法给你这东西。椎人也让你过来。”
听到这个名字的同时,那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脑海内回放。
——看到你的脸,她也会更安心吧。
但是,现在的我完全没有能成为衣绪花力量的要素。
我已经无法回应这个期待。
“那么,萝兹要走了。男朋友也一起吧?”
“不,我……”
“欸?我还想试下那个呢,什么来着?相合伞!”
“你不是有雨衣么?”
“你真是不懂啊。钻在一起才更好嘛。嘛啊算了。下次再做些更好的事吧。那就这样了!拜拜!”
萝兹把门票塞给我后,就戴上雨衣的兜帽,独自迈进了雨中。雨水随吧唧吧唧的脚步声飞溅而起,仿佛在主张连雨中都是她的地盘。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
就这样跟着她走的话。
成为她的——男朋友的话。
我是不是就不必再这么烦恼了呢?
就能够忘掉衣绪花的事情了么?
可我自己也明白。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餐桌上正放着一口未动的甜甜圈和一张门票。

第九章 内心渴求的一切
“抱歉,萝兹。帮大忙了。”
“嗯嗯。不用客气。但是,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来呢。”
时装秀当天。
结果,我还是来到了作为会场的逆卷剧场。
与萝兹分开后,我苦恼不堪。即使到了今天,我也在附近徘徊了很多次。但最后还是来到了这里。
我自己也不清楚理由。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心里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地方。某些东西,即使在结束后也没有消失。如果能见证衣绪花出演时装秀的风采的话,也许就终于能将这些芥蒂化为灰烬。我心里抱着这样的期待。
绝对女孩时装秀的会场,与想象中的大不相同。曾在哪里偶尔看过场时装秀,黑色的地板上放满了椅子,模特则在当中走秀,总的来说很庄严。然而这个地方的氛围却……该怎么说呢?——对了,是祭典。
从与我年龄相近的人到成年人,各种各样的人拥挤在一起。所有地方都闪闪发光,热闹至极。并排着的众多包厢,简直就像是货摊一样。
由于人山人海以及我从未来过这种场合的缘故,所以不知该从哪里进去,不禁束手无策。虽然心想,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之前就和三雨一起去下演唱会了,但这种想法只是马后炮罢了。结果,还是没出息地联系了萝兹让她来接我,才到了这里。
“要是知道你会来的话,我就带你一起来了。真是的,男朋友真见……见异思迁?”
“是见外吧。”
“大概是这词。”
不知为何,萝兹说这话时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本来见异思迁这词就有形容薄情的意思。也不能说她搞错了。”
(注:这段有日语梗,翻译改动较大,所以讲下原文。萝兹原文说的「水っぽい」,这词多用来指水分多,味道淡。男主纠正她,说应该是「水くさい」,意思是见外、生分。然后经纪人说「本来は水っぽさを薄情さにたとえた言い回しだ。間違っているともいえない」直译:「本来『水っぽさ』就是用来比喻薄情的说法。也不能说是错的。」我查了下隐语辞典,确实有这种用法。)
即使在喧嚣中,这个耳熟的低沉嗓音也清晰地回响着。
在声音发出的方向,站着一位胸膛宽厚、相貌端正,身穿西装的人物。
“啊,清水先生,那时候……”
“好久不见了,少年。”
清水先生站到萝兹身边,然后打招呼道。
“萝兹。你也向他道过歉了吧?”
“啊,嗯——好像……?”
“萝兹。”
低沉的嗓音变得更加深沉,清水先生好可怕。
“对、对不起!”
“不,不需要向我……”
即使这么说,事实上,衣绪花暂且不提,感觉并没有向我道歉的理由。
“萝兹要更注重自己给别人的印象。讲礼貌没有坏处。”
“妈咪都没有这么说过我!”
“我身为支持你模特工作的经纪人,担心你因实力之外的原因吃亏,才——”
清水先生抓住萝兹的痛处,啰啰嗦嗦地说教了一阵子。
就在连萝兹都焉了下来,进行反省的时候,清水先生这次转身看向了我。
“我听说照片的事了。这件事是萝兹的错,可你也必须注意。你也不想损害到衣绪花的职业生涯吧。虽然我不会阻止你们交往,但要避人耳目健全地——”
“那是……不好意思。不过那个……”
“什么?”
“衣绪花,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询问,清水先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她没有联系过你么?”
“发生了很多事。”
“嗯……”
清水先生以手扶额,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好像反而能理解了。”
“怎么回事?”
“衣绪花怎么样了,你刚才这么问呢。那孩子完美无缺。如今的她……对,就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日本刀。连我都没想到,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是……”
“我想,衣绪花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变化,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吧。而你又没有和我联系,恐怕这和衣绪花的秘密有关。是这样吧?”
我什么都不能说。然而,清水先生好像连这点也预料到了。
“嘛啊算了。我也不想追根究底。目前来说,好像并没有朝坏的方向发展。”
说完后,清水先生转过身去。
“那么,我必须要去休息室那边了。你也来么?”
“不了,我……”
无论如何,我现在都没有和衣绪花见面的心情。
恶魔已经被驱除了的话,我还是不在比较好。只会碍事罢了。
“是么?这倒没关系,不过……你也令我担心。”
“担心么?”
“嗯。可不要后悔啊,少年。”
后悔。
清水先生留下的这句话,深深地沉淀在我的心里。
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感到后悔。
现在已经什么都无法改变了。不对,是不应该改变。
她已经抵达了正确的目标。
我将亲眼见证此事。
然后,这次一定要回到原本的日常。
现在应该做的只有此事。
就在我患得患失时,时间飞逝而过。我确认自己的手表,指针刚好指向上方。
……时装秀终于要开始了。
会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广播响起。
显示器光芒四射。
黑暗中涌现出欢呼声。
“开始了。”
萝兹的声音传入耳内。
包含我们在内的无数双眼睛,都紧紧地注视着T台之上。
■
我的第一次时装秀开始了。 (注:这一段是衣绪花视角,自称由『僕』变成了『私』。)
休息室的显示屏中,闪闪发光的各色荧光棒交相辉映。听得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和欢呼声。
简直像音乐会现场一样热闹,这便是绝对女孩时装秀的特色。
一般时装秀都不会配合音乐的节奏,而是表情严肃地走台步,展示雅致的服装。但是,这个时装秀完全相反。台步就像是跳舞,模特也是带着笑脸走秀。
所以我也配合这个地方,让自己情绪高涨起来。
——不,这是谎话。其实是忍不住情绪高涨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从我心底涌现的感情。
因为,我的梦想如今就要实现了。
离出场还有30分钟。
完成了美发和化妆的我,终于在后台穿起了今天的服装。
我按照试衣裁缝的指示,将其一件一件的穿在身上。自然要当众脱光一次,但这种事并不值得在意。就像没人会在乎人体模型的裸体一样。(注:试衣裁缝原文「フィッター(fitter)」,主要负责衣服的大致样式、粗缝以及修正等工作。)
我的身体,如今只是为了彰显服装的美丽而存在。
而且,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也是为此而工作。
我们是为了更伟大的事情,而身处于此。
因此,要将一切都做到完美。
身体状态也好,肌肤也好,走秀也好。决定出演时装秀后,我就下定决心为如今这一刻而活。不,我感觉自己一直都是为此刻而活。
出演这场时装秀的所有服装,都是按照我的形象来制作的。
试镜合格后,手塚先生曾当面对我说。
『伊藤衣绪花的故事是匹诺曹。』
这话如同五雷轰顶。我产生了一种预感,不禁问道,『早期作品的星星发卡,那是以什么故事为主题制作的?』
手塚先生惊讶地笑了。
答案是『匹诺曹』。
手塚先生并不知道我十分珍惜那个发卡。尽管如此,看到我后却再次以匹诺曹为主题。这是他第一次重复使用同一个主题。
我感到了震撼。真正的设计师,甚至连灵魂的形状都能看穿么?
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问的问题。
『你真的将我评价为随处可见的人偶么?』
『真的』,他说。
但是他继续说道。
『正因如此才绝妙至极。』
一切都是命运,我如此想到。
这是我的故事。我是主角。唯有我是特别的。
手塚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所以,这代表着我不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我看着时装展的设计,感受着匹诺曹的故事,并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其中的含义。
这是用魔法的力量将人偶变成人类的故事。
是实现愿望的故事。
彩排时穿着的服装非常合身。当然了,这是专门为我而做的定制服装。本来,在休闲风格的绝对女孩时装秀中,这个礼服一定会显得很奇怪吧。但是,这正是叙诗的——不,是我的世界观。
与此搭配的走秀,也充分练习了。衣服该如何穿着,步伐该怎么摇摆。全都完美的掌握了。我的衣服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其他模特喧闹的交谈声传进耳内,我不禁绷紧了神经。但我深吸一口气,将意识集中到自己的身体上。
恶魔已不再附身于我。
如今没有什么能阻挡我。
衣绪花。集中精神。
不要去在意别人。对吧?
我感到胸口微微刺痛。身体似乎回想起了那天的温暖。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不要在意。
没问题。
即使吉明尼蟋蟀不在。
我也作为模特被选中,而身处于此。
唯我一人的,特别的第一印象。
再次将意识磨亮。只注视着自己便好。
但是。
试衣裁缝给我穿好衣服后,禁不住发出了声音。
“这是、什么……”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变得面色苍白。
“对、对不起,我去确认!衣绪花小姐请在这里待命。”
“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连向来冷静的清水先生,都罕见地发出了怒吼。
从穿衣服的时候起,就感觉有些奇怪。
给我穿衣服时,试衣裁缝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穿完后,面色已明显变得苍白。
我知道,时装秀中常有意外事故。
所以考虑过每一种可能。
自以为如此。
“都说了多少次,穿衣服时要注意!”
“不是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从一开始是指从什么时候开始啊!你是说发生了事故么?!”
“不,彩排之后应该严密地保管了……不可能会这样!”
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
设计师手塚先生为配合我而做了这身衣服。
为了将我心中的故事作为品牌的故事来传达。
这些都被,撕成了碎片。
本来应该直到脚踝的长裙,如今已只到大腿。撕烂的布料耷拉下来,拖在了后面。颈部被纵向撕开,胸前敞开到几乎能看到胸部。几道切痕贯穿腰身,露出了侧腹。连鞋子都被切成了两半,看来要赤脚走路了。
“这是、什么……”
感觉要失去意识了。
我置身事外般听着工作人员的骚闹声。
“还有别的么?!”
“不可能有吧,全部是定制的啊?!”
“想办法缝好……不可能啊!无论如何都赶不上!”
“赶紧把出场顺序往后调!”
“不行,已经发出新闻公告说,由衣绪花小姐担任第一印象了?!”
“总比这玩意出场要强吧!”
我想确认下被称为“这玩意”的自己的样子,便环视周围寻找镜子。
可是不知为何,到处都找不到。
啊。
我果然不应该来这里。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未必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我本该明白的。
“衣绪花小姐,抱歉,还是只能请你穿着这身出——”
我明白这是事故。
没关系。
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完成工作,才叫职业。
衣服没有罪。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我进行想象。
穿着狼狈服装出场的我。鸦雀无声的观众。不久便大吵大闹起来。应该不至于痛骂吧。即使有,也不会在现场,而是在结束之后,在写真登载到媒体上之后。我不知道之后会变成怎样。但毫无疑问会成为笑料。也许再也接不到模特的工作。
感受着身体的热量,我闭上了眼。
没关系。
做得到。
无论怎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正是为了这个,我如今才身处于此。
作为报时的信号,音乐响起。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会使用这首歌。
向星星许愿。(注:此为1940年动画电影《木偶奇遇记》的主题曲。)
我迈出一步。
裸足而行的T台,冷彻心扉。
为了不被看穿内心,我将自信洋溢至充满指尖。
我竭尽所能地迈出正确的步伐。
一进入会场,视野就因灯光而变得白茫茫一片。
下个瞬间,传入耳中的。
既不是困惑的低语声。
也不是嘲讽的谩骂声。
而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看到这副打扮,为什么还能如此欢呼?
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
太可爱了。好漂亮。真美。
远处传来了赞美之声,五光十色的荧光棒摇摆不止。
我陷入了混乱。但是,刻进身体的步伐自动驱使我向前。
然后,在抵达T台的尽头时,我露出完美的笑容。
……本应如此。
我看到了。
在工作人员席位处,手冢先生心满意足地笑着。
注意到时,我已停下了脚步。
身体动弹不得。
我明白了。
大家看到的是,叙诗的第一印象。
无论是我,还是萝兹,又或是其他某人。
无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迈着怎么样的步伐。都毫不相干。
努力也好。
思绪也好。
谁都不会去看。
积累至今的事物也罢,牺牲至今的事物也罢,都毫无意义。
这个T台的尽头,空无一物。
我无法成为特别。
这样的话,我就不需要衣服。
一切的一切。
全都消失殆尽便好。
啊嘞。
我。
许了什么愿来着。
我想不起来啊,有叶君——
肌肤在一瞬间沸腾。
空气摇摇欲坠。
没有人在看着我。
数百、数千,不,数万双眼睛再次聚焦于我。
歌声渐渐远去。
然后,火焰笼罩了一切。
■

看到她的身姿,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注:此处自称是『僕』,变回了男主视角。)
好美,我想到。
从每个部分来看的话,这件礼服简直像被撕碎一般。各个地方都被划破,露出了衣绪花白皙的肌肤。然而一旦观察起整体轮廓的话,连我都看得出,这些都经过了精心计算。
播放的歌曲是,向星星许愿。
我想起了匹诺曹的故事。
不谙世事的幼稚人偶,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后,实现梦想成为了人类。
衣绪花正于此时此刻走过T台,以片体鳞伤的身姿沐浴着赞美。
然后,她将成为人类。
这件乍看之下破烂至极,但却因此而巧夺天工的衣服——正是衣绪花的故事本身。
然而,衣绪花的样子很奇怪。她满脸悲壮,表情随着前行而越发阴沉,步伐如灌铅般沉重。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观众席开始吵闹起来。
我意识到可怕的事。
如果设计师仅有一个误算的话。
没错,那便是她被恶魔附身一事。
我被迫知道。
在最坏的时机,以最坏的形式。
被迫知道她的恶魔并未被驱除。
下一刻。
衣绪花爆裂了。
不,只是看似如此。
视野被染成纯白。
那已不再是火焰。
而是爆发。
地震的响声击打鼓膜。
沉重的灯具坠落而下。
所有的玻璃依次炸裂。
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所有地方都熊熊燃烧、狼烟弥漫。
怒号、悲鸣、呜咽、地震、乱窜的脚步声。
火焰如海啸般席卷向观众席。
“危险!”
我立即用身体护住身旁的萝兹。
热浪灼烧着身体。
我因过高的温度而叫出声。
“咕……!”
萝兹从我身下探出头来,发出了悲鸣。
“男朋友,没事吗?!”
“还、还好……”
“呐,那是什么?这也是恶魔搞的鬼?衣绪花怎么样了?!”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四周恐慌不止。一切都在熊熊燃烧,所有人都在胡乱逃窜。
一言以蔽之,这就是灾害。
如果所谓的世界末日发生了的话,一定就是如今这副光景吧。
T台上,火焰正在燃烧。
火光过于耀眼,看不到衣绪花的身影。
但是,她应该就在那里。
然而现在——
“呐,怎么办啊!萝兹要死在这里么?”
——要先确保萝兹的安全。
“这边!”
我拉着她的手,朝与出入口相反的方向跑去。
从离座位更近、人相对更少的紧急出口,将她带了出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事先确认避难路线这点,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这习惯竟然在现在帮上了忙,实在是太过讽刺了。
好不容易到了户外时,这里已人山人海。有人从远处围观火灾,有人受伤躺在了地上。来到这里的话,萝兹就暂且安全了吧。
“萝兹!没事吗?”
估计清水先生一起在找她吧,他看到我们后就立即跑过来。
“椎人,好恐怖啊!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别担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在这里就没有危险了。”
“但是,衣绪花她?!燃烧起来了啊?!”
“那是……”
我的错。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事情一目了然。
恶魔没有被驱除。
这便是现实。事实就是如此。没有除此之外的解释。
但是为什么?
她的愿望,如今不是实现了么?
然后,我察觉到了。
不得不察觉到。
自己犯下了巨大的错误。
是啊,佐伊不是说过了么?必须满足所有的条件。
因为每次都有想要烧掉的对手,我才得出了这个结论,烧光碍事的东西,想要成为第一。事实上,萝兹让步,衣绪花得到了所愿之物。
我自以为如此。
然而并不是这样。
因为要是这样的话。
我与衣绪花在屋顶上相遇时的事情。
最初的那一次就对不上了。
“我去。等不及消防队了。萝兹,你在这里等着。”
清水先生说完后,脱掉上衣,露出厚实的胸膛和衬衫上的黑色背带。
“不,我去。”
“你在说什么?要是受伤了怎么办,这可是性命攸关。不行,这里就交给大人……”
“不、不对。我——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说完这话,我便奔跑而出。
这是我所招致的事态。
所以应该由我来做。
而且只能由我来做。
我有必须向衣绪花传达的事情。
然后,这次一定要驱除恶魔。
因为,我是她的驱魔师。
■
“呜,这个味道……”
与热量一起直袭鼻腔的是,硫磺的味道。
变成臼状的观众席。并排而放的无数椅子。狭窄的过道。
这一切都笼罩在火焰之中。
热量灼烧肌肤,火光耀眼刺目。各处都燃烧着橙色的火焰。连本应不可燃的东西都被火焰侵蚀、吞没。掉下来的设备残骸堆积的到处都是。只是位于此处,身体就快要燃烧起来。
一言以蔽之的话,这便是地狱本身。
在这对面。
从深处延伸至面前的T台上。
有一尊地狱的王座。
她就在那里。
“啊,有叶君……为什么……”
这个声线已不再是人类的嗓音。
既高昂又低沉、既清澈又混浊、既活泼又沙哑。却不知为何,清晰地响彻在熊熊燃烧的剧场中。
我亲身理解到了。
这是恶魔的声音。
“别、别看我!”
而且,衣绪花的身姿也已经完全变化了。
脚边的焦黑碎小残骸,诉说着此物是衣服的余烬。白皙的肩膀、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凹陷的肚脐,全部裸露在外。
不,并不是全部。
而是仅有这些仍保持着人形。从手臂向前覆盖着鳞片,手肘处几道尖刺突兀而出。修长的手指不自然地伸展着,形成了锐利的钩爪。粗长的尾巴则延伸至地板。
美丽的秀发如波浪般伸长,垂到了地板上。几只尖角从头发之间高高突起。
然后。
在火焰中依然闪耀着金光的竖瞳,捕捉到了我。
“有叶君。我……我变成恶魔了!”
她一张口,就露出了分叉的舌头。
这个身形既不是蜥蜴也不是霸王龙。
简直就是一条恶龙。

竟然会有这种事么?
这就是恶魔真正的姿态么?
我之前在和如此恐怖的东西战斗么?
我因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浑身颤抖,想要逃跑。
但是,我将其封在了内心深处。
“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火焰逆卷翻腾,我向坐在中心的龙姬跑去。
“唔哇!”
然而,火焰像是要阻挡我一般喷涌而起。我在堆积起来的瓦砾中穿行而过。
火焰的壁障不断阻挡住我的去路。
我慢慢地在其中穿行,然后朝T台上呼喊道。
“咕……衣绪花!”
太远了,触不可及,必须离近些。
然而每走一步,火势就更加猛烈。
我感觉身体就快要燃烧起来。
“有叶君。已经来不及了。我烧光了一切!”
她每次叫喊,火焰都会从口中溢出。如同为了阻止她一般,四处发生了爆炸。热浪则随着每次爆炸震撼空气。
喉咙在燃烧,无法呼吸。刺痛贯穿着全身。
即使如此。
我也必须前往衣绪花那里。
用即将崩溃的膝盖勉强支撑起身体,攀上残骸后,挣扎着走到T台。
“对不起。”
一张嘴,炽热的空气就注进肺部。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一句话。
“有叶君……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看到这样子就明白了吧!我是怪物!”
“不对,你错了!”
“什么都没有错!这就是我。我……我是个内心丑陋的女人。反正我无法实现任何梦想。没有人会注视我。这样的话……梦想什么的,没有更好。变得特别什么的,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想!全部的全部,一切的一切,都做错了。所以……所以我现在正受到处罚!”
“不要说这种话,衣绪花!”
为了接近她。我从T台迈出一步。
衣绪花长着鳞片的双脚向后退去。
我转过身,环视观众席。
大约超过一万人的观众,直到刚才都还位于此处。
他们的视线全聚焦于衣绪花一人。
但是。
没有人在真正地看着衣绪花。
一个也没有。
不,是除一人之外。
我做好觉悟,深吸口气。热量和疼痛迅速传到体内。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传达。
“……我本应更信任衣绪花的。明明既解释不通,也没有满足所有的条件。”
“条、件……?”
她脚一向后撤,鳞片就发出叮啷当啷的声音。
“我忘记了。屋顶上,我和你初次相遇那天的事。明明谁都不在,明明没有任何碍事的东西,衣绪花却正在燃烧。是这样吧。我看到火光后,为了确认它的真身才来到屋顶。懂了么?你并不是为了烧掉我而燃烧。而是因为你在燃烧,我们才相遇了。”
“有叶君,你在说什么……”
她竖长的瞳孔睁大了。
“不止是燃烧的条件,熄灭的条件也应该考虑在内。你喷出火焰时,是谁也没有注视你的时候。是你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心情的时候。然后,火焰消失时,有人在……不,是我!在注视着你的心!”
“不行……快离开……有叶君……”
手上、腿上、尾巴上、角上,全都闪烁着火焰。衣绪花抱着自己的肩膀,想要拼命地将其压制下去。
火是由热和光组成的。
可我只看到了热。
破环事物的力量。震荡、冲撞、粉碎的力量。
但是。
重要的是光。
那并不是吞噬一切的火焰。
而是宣告自己所在之处的灯火。
因此我才能发现衣绪花。
才能和她相遇。
如同在汪洋大海上追逐北极星的水手。
火焰从她的身体中喷涌而出。转眼间便化为火柱包裹住她、笼罩住T台。火焰的壁障阻拦着我。
但是,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衣绪花的双眼大概正泪如泉涌。可眼泪立即被蒸发,化作烟雾升起。如今的她,就连哭泣都不被允许。
“已经明白了吧。”
她的身体或许正在燃烧。但是,火焰必定在折磨着她的内心。
我必须传达给她。
“回答我衣绪花!你的愿望是!”
这是我最后的工作。
“我的、愿望是——”
衣绪花——恶魔喷出的火焰向我笔直袭来。
“——我……希望有人注视着我!”
我跑了起来。
并不是逃跑。
而是跑向逼近的火焰。
鞋底熔化,险些摔倒。
火焰爬上身体。
散发出烤肉的味道。
凌迟般的疼痛向我袭来。
这是惩罚。
对,是我的错,是我搞错了。
你一直在寻求帮助。
因渴望有人注视自己,而焦躁到了喷出火焰的程度。
尽管如此,我却始终只看着恶魔的事情。
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驱魔师。
所以坦然接受吧,衣绪花。
无论火焰将我怎样焚烧。
无论你是多么丑陋。
我都不会再次挪开眼睛。
“衣绪花!”
“有叶君!”
穿过火焰后,我飞身一跃。
张开的双臂终于够得到她。
一直都想这么做。
本应早点这么做。
我抱紧她。
被星辰的重力牵引的石头,坠落了。
我们的距离第一次变为零。
“我一直孤单一人……拿不出成果的话,就没人会认可我……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所以……我……!”
热量灼烧着全身。尖刺穿刺着身体。浓烟灼痛着肺部。氧气不足,无法呼吸。
即使如此,我还是挤出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宣言道。
“我会注视着你,全部,永远——”
然后,一切都熊熊燃烧。
青色火焰笼罩住所有。
接着,焚烧殆尽。
下一刻,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简直如同魔法一般。不,或许本来就是魔法也说不定。毕竟是恶魔所为。
剩下的只有。
烟雾和崩倒在地的我。
以及想要扶我起来的衣绪花。
一睁开沉重的眼皮,恢复原本样子的衣绪花就映入眼帘。
啊,太好了。
这次真的驱除了恶魔。
“有叶君……有叶君!”
这个声音也已变回了听惯的嗓音。
我感觉到,大颗的泪珠落在了脸上。
啊,太好了,我想到。
衣绪花没有被火焰焚烧,她正在哭泣。
虽然想要和她说话,言语却化作空气从喉咙穿过。
全身剧痛。
这样啊。
我要死了么?
不过也好。
毕竟之前就感觉会变成这样,并做好了觉悟。
白茫茫一片的视线中,映照出衣绪花。
她正看着我哭泣。
我从逐渐远去的意识中伸出手。
衣绪花握住了这只手。
她的手冷若冰霜。
却让我清爽惬意。
啊,不好。
已经约定好了。
要一直注视着你。
所以必须活下去。
如果有恶魔存在的话。
能将我的愿望也实现么?
什么代价我都会支付。
我的喉咙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
救救我——
但是,恶魔果然不会来救我。
就在想要放弃意识的瞬间。
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几个穿着白色服装的人。
有人向我伸出了手。
是么?
不是恶魔,而是天使来迎接我了啊。
这就是我脑海中浮现出的最后一个念头。
但是,不久我就知道了。
那并不是天使。
“让开!发现伤员!赶紧搬运!”
感觉身体在漂浮,我被抬了起来。
这感觉,简直像是被召唤到了天国。

第十章 坠落于石子上的星星
从那之后,过了整整一个月。
逆卷剧场的大火灾成了头条大新闻。虽然似乎所有摄像机都瞬间燃烧损坏,但只有衣绪花发出火焰的一瞬间还是被转播了出去,那个视频转眼就传播开来。关于原因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臆测,尽管警察和消防认真进行了调查,却还是没人能抵达真相,最后以原因不明的爆炸事故做为了结。毕竟,如果她是犯人的话就不会连自己都焚烧。至于存在恶魔什么的,这种事想都不会去想吧。
身处话题漩涡中的叙诗,以坚定且诚实的态度对待事故的事后处理。虽然关于安全管理等方面的批判蜂拥而来,但通过调查得以证明了清白,反而因此话锋一转,得到了受灾事后应对妥善的称赞。
伊藤衣绪花与叙诗的秋冬时装展不了了之一事则成为了一个传说,这个话题在SNS上议论纷纷。服装刚刚发售就被一抢而空,转眼间就变得难以买到。真是世事难料啊。
身为主设计师的手塚照汰在采访时如下所述。
〈唯有跨越了困难,才能改恶为善,人偶才能成为人类。在名为人生的故事中净是出乎意料之事。我们叙诗会从这场事故中重振旗鼓,成为更加震撼的故事。我知道,伊藤衣绪花的故事也是如此——〉
然后令人吃惊的是,萝兹好像和衣绪花关系变好了。我实在想象不出,互相憎恶的两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过她们现在好像经常交流。毕竟同样是做模特工作,肯定在交换有意义的情报吧……虽然我本以为如此,可据萝兹所说,全都是在谈我的事。真是的,她们在聊些什么啊,感觉既想听又不想听。
因担心而打来电话的三雨哇哇大哭,后来我说住院很闲,她就把历代摇滚名曲当做课外作业送了过来。虽然心想,应该一开始就弄成播放清单。但感觉故意挑刺也太不识趣,就没有说出口。歌几乎都是英文的,曲子里又有很多噪音,感觉有些古板,完全听不懂。但是,却能够感受到拼命倾诉的人们的心情。
于是,我第一次听了二十世纪少年这首歌。
出院之后,我和回来的佐伊再会了。虽然说了很多事,可归根到底,那个人的德行能用一句话来总结。
〈你看,所有事都和我说的一样吧?〉
真是服了,我吃惊的无言以对。下次不请我吃寿司可和她没完。当然不能是回转的那种,而且要请我和衣绪花两个人。
无论如何,我每天仍持续登录着。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登录着这个世界。
我暂时没有和衣绪花见面。
虽然通过邮件了解了情况,但找了种种借口推迟了见面。并以住院为理由向学校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与此同时,我有着不得不做的事。
做完这事之前,我不能和衣绪花见面。
在我终于对这道题目得出了满意的答案后,才来到学校。
抬头看了会空中飘着的薄云,就响起了锁坏了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在那里的是,久违了的,她的身影。
衣绪花关上屋顶的门后,缓缓向我走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怯生生地开口道。
“那个,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呃……身体没事了么?”
“已经彻底痊愈了。医生也感到不可思议,说我差点就死了。”
“是这样吗。太好了……”
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佐伊说,阿米可能实现了我一部分愿望。尽管如此,却不知为何没有附在我身上。”
“请等下,阿米是什么?”
“是附身于衣绪花的恶魔的名字。好像有72种分类。据说衣绪花这个是第58位。”
“这样吗……这就是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衣绪花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个,有叶君……”
“怎么了?”
“对不起。”
说完后,衣绪花低下头,露出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我被恶魔附身,然后烧光了一切,连有叶君都受了伤……所以,你才讨厌我,而且不想和我见面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做了那些事……”
她放在身体两侧的手狠狠地握紧了,视线也没有看向我,就这样嘟囔着。看到这个反应,我不禁有些吃惊。
“『我这个大人气模特都下令让你过来了,还不快点过来见我?』,我本以为你会这么说。”
“怎、怎么可能!”
真不像衣绪花啊,可是回头一想,又觉得这才是她。
“那个,我才应该道歉。我不是故意这样,只是有些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做的事。”
“不得不做的事?”
“嗯。”
我从背包中拿出了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盒子用青色的缎带系着。
“这个,给你。”
“哎?是给我的么?”
“这里没有别人吧。”
被我催促后,衣绪花带着看魔术般的表情接过了盒子。
“那个,为什么……”
“好了,打开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背面的胶带,沙沙作响地拆开了包装。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放在里面的灰色盒子。
“啊……!”
她交替看着我和盒子里的东西。
“这难道是?怎么会……”
“戴上去试试?”
不久,她双手颤抖着将其从盒子中取出,并别在了自己头发上。
“怎么样?”
“太好了,很合适。”
那是,点缀着小小的青色石子的发饰。
“非常感谢。但是,为什么……”
“嗯——。一不注意就。为了找到正好合适的东西,花太多时间了。总感觉不挑选出这东西,就没法见你。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是,我感觉这个正好,是最适合衣绪花的。”
“怎么会……那种事压根无所谓!你以为我至今都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啊!真的……真的是担心的不得了啊!”
她转眼间就泪眼盈盈了。
声音渐渐短促,到最后,已几乎变成了哭诉。
“但是,护身符弄丢了啊。”
“都说了无所谓了!因为……”
“嗯。所以这个是……对,不是护身符,该说是标记么?”
“标、记?”
“约定过了吧。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所以有这个的话,无论衣绪花在哪儿,我都会清楚知道,都不会移开视线。你已经不需要再燃烧了。”
我抬头看向天空。
没错。
我许下了约定。
即使无法像星辰一样耀眼。
但就算是石子,也应该能做到注视这种简单的事。
“有叶君,也就是说……!”
“嗯。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
啊嘞?
看着衣绪花,我感到了奇怪的违和感。
她肉眼可见地面露不快。
我刚才说的挺不错啊。
在我歪头纳闷时,衣绪花拂去泪水抽了抽鼻子。
“……其实我是个麻烦的女人。”
说完这话后,她朝我走来。
“只有自尊心很强,却又没有自信。”
美丽的面容渐渐靠近。
“看上去好像在努力,其实是在自甘堕落。”
长发顺着肩膀自然地披垂而下。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自己没被特别对待的话,就会闹别扭。”
锐利的双眼紧盯住我不放。
“看向其他女孩子的话,我可能就会嫉妒。”(注:此处双关,原文『焼く』同时有焚烧和嫉妒的意思。)
青色的石子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但是,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光芒四射。闪耀到绝对不会让你移开视线的程度。所以——”

然后,在这瞬间。
“——要好好注视着我哦。有叶君。”
世界颠倒了。
好像在宣告,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特别之物一般。
今后,我们肯定会继续因没有实现的愿望而心身焦躁吧。
然后,只要青春仍然继续,恶魔就也会再次出现。
但是,我们肯定没问题的。
即使星辰燃尽、陨石坠落,也不会像恐龙一样灭绝。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许愿的方法,不是向恶魔,而是向星星许愿的方法。
蔚蓝的天空,在我们头顶上无限延伸开来。
—AOHAL DEVIL—
PURIFIED



终章 过载失真
序章 紊乱失真
连自己都对自己感到吃惊。(注:后面出现的自称是『ボク』,目前仆娘人设只有三雨,所以这章应该是三雨独白。)
从未想过,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或许从那天起,心意就已经注定了。
从你帮助了我的那天起。
即使置身事外,即使视而不见,也没人会责备。
尽管如此,你却接住了它。
拯救了本应损坏的东西。
所以,想要了解你,想要和你说话,想要接近你。
就这样持续着一如既往的日常,但是总有一天会有所改变。
幼稚地相信着这种事。
对两者互相矛盾一事,视而不见。
无可替代之物,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察觉。
有什么错了吧。
没有妄图得到,得不到的东西,便是罪么?
就这样永远将其失去,便是惩罚么?
一直都是如此。
在两者择其一的时候。
自己绝不是被选中的那一边。
若是能改变这个命运的话。
我可以献出一切。
一边听着从耳机中流淌而出的失真吉他声,一边缓缓闭上眼。
我追上了,出现在眼睑内侧的兔子。
To be continued to
—AOHAL DEVI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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