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公主

7.公主

“起得来吗?”

坐在魔王城崩塌的废墟上,我朝向大字瘫在我旁边的嘉珞,没好气地说道。敞开四肢向天而躺的嘉珞发出“唔噢噢”的奇怪声响,否定了我的话。

“抱歉。感觉腰断了。”

“那里断了一般不就死了吗?”

“肋骨确实断了。两根……不,三根左右?虽然来这前就断了。”

我望着嘉珞的胸膛浅浅叹息。划破的衣服之间露出了她青得近乎漆黑的血瘀。是顶着那状态找来这的吗。既然捞得一命就该好好调整身体。笨成这样的人还真是稀罕。

“你得感谢伊芙那家伙那样用力砸,你脖子还没断。”

我回想起刚才的事,如同斥责般对嘉珞说道。

刚刚,嘉珞用剑刺了伊芙。正中心窝。普通人的致命之处,她毫不犹豫地将剑捅了进去。

紧接着,嘉珞遭到愤怒的伊芙攻击,冲上虚空近10米又掉了下来。伊芙爆发的魔力连我都差点被波及。将嘉珞抛向高空后,伊芙逃也似地消失在了原地。

嘉珞好似回想起飞上天空的那瞬间,爆出了“哈哈!”的轻薄笑声。嘛,虽然立刻扯到了折断的肋骨“啊呀,啊呀”地哀嚎就是了。

“你丫用魔法接着所以不是没断吗。那不就好了。”

“啥呀,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我不咏唱始动语你就不知道嘞。”

“我咋就不知道了?常识上来讲那种高度摔下来就直接进棺材了诶。既然如今我还吊着一条命就是说……啊呀呀呀。”

“唔呣,是吗。”

嘉珞这家伙和我待了挺长时间。好像对“不咏唱始动语使用魔法”习以为常了。你这家伙对魔法的印象似乎向上平均了诶,嘉珞,不要忘了其实不是所有魔法师都像我一样有才。

“阿丝特莉雅又躲远了吗?”

“不……气息不远。应该在附近。”

恐怕去村子了。

伊芙和我不同,灵魂的比重很小。即使消化了狗的魔力,她应该还没法熟练操使。刚才嘉珞的攻击是挺惨痛的失策。

恐怕那种事没法预测。毕竟我都不相信这战场会有人掺合。看来在我被伊芙的梦俘获期间,隐藏艾雷巴多的魔法中断了,而嘉珞趁此进来了。虽说纯属偶然,却不可不谓是恰逢其时。

再者辛苦赶来的嘉珞攻击的不是我而是伊芙。明明这孩子比谁都珍惜着“阿丝特莉雅”。

“为什么?”

我这才问出了我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瞥向嘉珞,嘉珞却置若罔闻地仰望着天空。鼻尖冻得通红。片刻,白蒙蒙的热气掺在吐息中升起,她断念般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

或许本人都自觉无语,嘉珞笑出了声。

“不管怎么想,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太多了。”

嘉珞将头转向我,接着答道。

“我原来是和弱者一边的。”

“我是弱者吗?”

“刚才。你病懕懕的好像放着不管就要死了一样。”

如今病懕懕的是谁。

我看着嘉珞惨兮兮的脸,心中如此想道。没有经过治疗,身上各处惨兮兮的伤口十分显眼。强行堵住的伤口中渗出的血干涸得不成样子,甚至可以看到多处皮肤正逐渐坏死。

即便如此,嘉珞依然选择了回到这里。

重要的东西太多。

那重要的东西中,恐怕,亦包含了我。

心中莫名负疚。我伸手捋了把脸。

“唔噢噢,冷……妈的。早知道城塌了就不来了。”

嘉珞哆嗦着身子打趣道。她的话语载着白蒙蒙的热气在虚空中散开。

天特别冷。更别说是在山里。我苦恼着是否可以将嘉珞撇在这里走掉。然而嘉珞打断了我的苦恼,望着我没好气地说道。

“搁这干啥。快去追阿丝特莉雅啊。”

“你……这样没关系吗。”

“啊,开啥玩笑。我都一个人来这了,你还担心你不在我就害怕得哭出来了?”

“可是……”

“我休息休息就能动了哦?你当谁是临终患者啊。”

言罢,嘉珞如同证明自己的话一般坐起身来。起身的过程似乎很痛,嘉珞紧紧皱起了眉头,可她终究不依靠我的帮助飒然起身了。

知道了。嘉珞是强大的女人。我曾经以为她一动不动地死了的时候,她都神奇地活了下来,正可谓是不死之身。她是一直坚守在身边,支撑在背后,即使在严肃的氛围中亦贯以泰然的可信的同僚。

“快走。你得救我的朋友。”

嘉珞曾经说过,她相信琪莉所相信的我。

所以,让我也要相信自己。

“……行。我信了。”

那时的回答,我此时此刻于此处告诉了嘉珞。

“等着。你的朋友,我一定会救的。虽然不是你所希望的方式。”

“别嗝屁了。”

“你还有脸说。”

我虚张声势地如此说道,嘉珞满意般地笑了。接着向我伸出了拳头。我亦轻轻握拳朝前伸出。两只拳头轻轻碰撞。嘉珞看到这一幕,哧哧笑了。

“哎哟,这会不来石头剪子布了?”

“都啥时候的事了。”

我轻轻抱怨着嘉珞的嘲弄,站起身来。

没有人的村庄萦绕着冷清的氛围。没有半点灯火,建筑之间飘来的风声凄惘得好似某人的哀哭。

我漫步在狭窄的路上,到达了中央竖着柱子的圆形村庄广场。

伊芙在那里。那广场,或者说,竖起的柱子上。

仰望那么高的地方脖子很疼——我在心中轻轻嘀咕着,抬头看向了柱顶。

高处的风猛烈地刮着,冬天的寒风狠狠吹起了伊芙的短发和修女服的长袖。昏暗之中,如珍珠般嵌于黑睛的寡白眼瞳,好似独自发着光,对着我闪耀。穿破额头的两只角看上去总有些别扭。

“我,不认同。”

伊芙对我说道。许久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就这吗。嘛,虽然我本就不指望。

“哪怕是老师,否定我的爱实在是认同不了。我爱老师。如果不是爱,又何以解释这份感情?”

每当伊芙说话,她的口中遂吐出了白蒙蒙的热气。

忽然,我想到今天的天气冷得出奇。好像是今年以来最冷的一天。更别说这里还是温兹的北部,冬天来临得相对更快。

为何是冬天。

为什么偏偏是冬天。冷,孤独,悲伤,睡的比动的还多季节呢。

一切都十分幻渺。虽然这空虚不只是因为季节。

“伊芙。我要杀了你。”

我的声音虚浮得如同萧索的季节。

“我没法原谅你,也没法不管你。伊芙,还来得及。趁你如今还留有一撮灵魂,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伊芙紧闭着嘴,俯视着我。

她没有惊讶。没有悲伤。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我会做出这般决定,表情颇为平静。那望着我的视线甚至含带着怜悯。似乎是在可怜理解不了她的爱的我的愚昧。

“为什么这么想消灭我?”

半晌,伊芙开口道,声音带着怨怼。那颤抖的音色交杂在寒风中即刻传开。

“为什么那样拒绝我?想杀了我?我就不能像老师一样永远活着吗?因为我没有资格像老师一样永远年轻美丽吗?我变得像老师一样强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所以狠狠糟践了我对老师的爱?”

因为我……

我不希望你的灵魂彻底湮灭。

然而这理由我没能说出口。说不出口。为了你杀了你这种话到底如何才能说得有说服力。那少女手中殒落的众多生命,又如何原谅得了想要拯救那少女的心情。

我终究没有回答,伊芙“哈啊”地长叹。

白蒙蒙的热气霎时遮住了伊芙的表情。凝冻于虚空的呼吸即刻在空气中消融。半晌,伊芙从柱子后方站起身来。那模样恰似装饰于柱顶的天使像。

“老师遭到人类那样的背叛,却还是比我更看重这个世界呢。老师是害怕我对老师的爱,最终会毁了这个世界。对吗?”

是啊。

我忍着苦涩的情绪在心中答道。

真是神奇。我仍然希望这世界,这不公不义不可解的世界继续存在下去。

我珍惜着嘉珞、约娜和罗罗娜。从休瓦尔兹和玄铃身上感到了亲切。如果他们被伊芙消灭我会难过。我钟爱着这小乡村。珍惜着我所生活的时间。如果这些被削除我会难以忍受。我怨恨着贝拉露丝和斯佩罗,还有如今不在此处的希娜。即便如此,我想要守护他们所存在的这个世界。

我分明爱着。

琪莉所在的这个世界。

“嗯,好。我嫉妒了。”

伊芙将披散的发丝撩至耳后,说道。

“好。嗯。知道了。我,决定了。我要将老师关起来,让老师谁都碰不到。我要让老师只听我的话。对。没错。老师总是‘思考’,所以事情才会变得复杂。早该这么做了。如今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如同袒露内心的思考,伊芙的话语十分诡谲。破碎的言语不断从伊芙的小嘴中涌了出来。

如此嘟囔了许久,伊芙好似结束了所有的思考,抬起头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如珍珠般嵌着的不透明眼瞳逐渐合上而又睁开。浑身雪白的她仿若从天上降临来传达神谕的神之使者。

“好,那么。”

伊芙说道。

“我要吃了老师。”

“什么——……?”

哐。

我还没说完,伊芙的身体就插在了我所站着的地方。那迫力和速度没法用‘落在’这种优雅的表达来描述。有如迅雷,伊芙瞬息间降临在了我的鼻前。

伊芙的脚一触地,以她为中心的圆形区域就此塌陷。恐怕半径有数千米。直到视野所及,不,直到视野所不及之处。

恐怕那范围,是整个村子。

哐。震耳欲聋的噪音颤动着大地。

“咕!”

轰鸣。爆热。氤氲地气扭曲了视野,压力遏制着身体。

我踉跄着从伊芙面前后退一步。伊芙瞬间毁灭全村的力量正同样施加在我的身上。压力使得我险些骨头断裂内脏爆开,可我依然撑着没有瘫倒,因为我所拥有的魔力比伊芙操使的魔力更加强大。

尽管如此。

伊芙所吞噬的魔力,有这么强吗?甚至轻描淡写地操使着一举毁灭一村的魔法?

——不然,是榨干了吗?

那样操使着魔力,要是虚弱的灵魂彻底破碎,伊芙又会怎样。

那时会连重新开始的余地都没有,永远地……消失吗?

“可以乖乖待着吗,老师?不然吃起来很累的。”

“唔啊?!”

伊芙没有给我多想的余暇,猛然袭向了我。

每当她挣揣般挥舞着双臂时,我的鼻前遂发生了爆炸。我用魔法展开防御壁挡下了那攻击。然而和忙于招架攻击的我不同,伊芙不顾伤痛地猛然冲向了我,我只好踌躇着后退。

即便冲锋着将我逼入了绝境,伊芙搭话的声音却着实平静。太平静了,甚至我都快忘了她疯了的事实。

“为什么要躲?是因为害怕吗?不要怕,老师。和我成为一体吧。”

“说点人话吧!”

“真的哦。我吃了老师,就会用老师魔力毁灭这个世界。消灭老师比我更爱的一切。然后在那之上建立起只有我们两人的乐园。如果做成了这一切,呐,我会再次制造出老师的。”

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荒诞不堪的话。

我彻底腻烦了。同时愈发哀伤。

我或许重复着和嘉珞相同的错误,虚妄感涌上心头。每次争论我总是凄切地意识到,不管我说什么,这孩子的深邃黑暗中都不会有一丝回响。

说服不了。触及不到。我让她……长成了这种孩子。

“毕竟我记得老师的一切。我会重新做出个一模一样的。爱我的老师。只看着我的老师。”

“如果你需要那层皮,用不着我,带着‘狗’不就够了?”

我浮想起和伊芙契约的恶魔,责问伊芙道。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狗”分明是伊芙的愿望所反映的结果。尽忠于自身,依附于自身,不论何时都会为自身献上生命的消耗品。

“那不是老师吧。”

借你之手再次形成的我,分明亦不是“我”。

“你所希望的我只存在于你的梦里!”

只是一味后退的我,让石头从地面穿出,喊道。

穿出的岩石拆开了交战中的我和伊芙。然而伊芙好似早就对那种程度的攻击了如指掌,轻轻一躲向后跳跃。本就娇小的身上飘飞着松垮的修女服,她看上去酷似优雅的蝴蝶。

伊芙轻轻登上附近倒塌的建筑残骸。

“为何对我发火?坏的又不是我,而是不爱我的老师吧。”

伊芙将右手举至头顶。伸直的手臂上,长长的衣袖有如旗帜招展。

伊芙的头顶生成了巨大的魔法阵。来自那魔法阵的一群黑鸦飞向了我。仿佛塞满巨大盒子的物件突然倾翻了出来。

“坏的是不论我如何献身都不肯看向我的老师吧。”

“你这家伙,得先学会放弃!”

我一条腿撑在后方。刚站稳脚步,我的背后遂依次浮现出数十个小魔法阵。

从那魔法阵中伸出的黑色触手,攫走了飞向我的鸦群,将之吸入了魔法阵中。如同青蛙捉走的苍蝇,黏在触手上的鸦群束手无策地消失在了我制造的魔法阵中。

“我全都放弃了!为了得到老师我放弃了一切!还要我放弃什么?!”

伊芙的郁愤有如负伤野兽的悲鸣。

冬天的刺骨寒风将伊芙的叫喊撕得粉碎。

“我恨!我恨老师!恨得想杀了老师!可我恨不起来,因为恨不起来所以才恨啊!为什么要让我孤独!为什么要将我打落深渊!还有为什么只有老师一个人幸福,为什么!”

……啊。对。

那就是你的……真心啊。

“我喜欢老师!我爱老师!我想要老师!所以我难受!止不住地难受,甚至得不到安慰,如今我只剩下老师了,可为何老师却并非如此!”

伊芙的表情凶恶地扭曲。那嘶嚎着的面容,即使没有翻色的眼睛和长在头顶的角,亦足以称作恶魔的面容。伊芙所谓“爱”的感情下所涵盖的愤怒、孤独和恐惧一举爆发了。

“我不想只有我痛苦!不想只有我孤独!不想我没有了一切而老师没有我却获得了幸福!所以消失掉就好了!老师想要守护的东西一个不剩地彻底消失掉就好了!”

伊芙的呐喊达到顶峰的瞬间。

伊芙头顶的魔法阵中涌出的鸦群开始聚于一处。如同手中肆意揉捏的黑色黏土,数百只乌鸦互相交缠吸收,凝合成了一体。不一会,那东西变为了巨大的蛇。

身躯粗壮得有如成年男性。尾部末端处在魔法阵内,长度甚至没法测定。大张着的蛇口中闪烁着毒牙。不是要“啃咬我身上的某处”这种在人看来都显得小气的用心,而是意图将我整个吞下。

吞咽。

吃掉。

消化。

“所以老师。这是我的愿望。请被我……吃掉。”

伊芙稀微的叨念好似成了信号,蛇向着我冲了过来。

我反射般地抬起胳膊试图挡住蛇的攻击,然而失败了。蛇咬下了我的左臂,瞬息间吞了进去。我甚至来不及悲鸣。蛇顺势缠住了我的身体,熟练地拧成了环。

“啊……!”

骨头嘎嘣错位的声音透过触感传来。冰冷恶心的蛇贴着我的皮肤竖鳞,勒紧了我的身体。漆黑的血有如污物,从我左臂的断面中汩汩涌出。

相比疼痛,我最先感到的是丑恶。

啊。是吗。如今我与人类远离得连疼痛都迟钝了。

所谓人到底是什么?人之所以称作人的不变要素到底是什么?灵魂?意识?爱?苦痛是人的要素吗?没有手臂会怎样?没有腿呢?没有脑呢?心死了呢?没有意识呢?

定义人之价值的,到底是哪个部分?

断裂的胳膊中渗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黑色的魔力。

我变得不再会因为肉裂的痛苦而悲鸣。

如此逐渐失去什么的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在黑洛伊斯和我战斗的那年幼恶魔的话语。

构成我的要素之中,要彻底失去哪些,我才会不再是人呢。头上长角的瞬间?将城市,或者国家,或者这世界破坏毁灭的瞬间?

伊芙。你。

抛弃了什么,变得不是人了。

缠绕着我身体的蛇的脑袋停在了我的头顶。

蛇张开大口,好似掂量着能否将我一口吞下。深邃的窟窿中,通往食道的入口反复开合。

“我爱你。”

伊芙站在拧成环的蛇身上,俯视着我微微一笑。占有欲亦是爱的一部分,伊芙望着我的眼神激动得按捺不住满溢而出的求爱。

“去只有我们两人的乐园吧。去所有人都幸福的地方吧。”

从来都没有所有人都幸福的故事。

那种东西,童话中都没有。

谁都不好奇救了白雪公主的猎人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辛德瑞拉的两个姐姐因为虚荣和不道德被剜目削踵。和平地住在天上的巨人遭到名为杰克的不法侵入者抢劫,甚至失去了生命。因为肚子饿就吃了祖母的狼是恶的,可剖开狼腹的猎人是正义的。挑战逗笑不笑的公主而掉了脑袋的数十人的哀痛哪都找不到。

然而谁都不记得他们。因而造就了“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生活的故事”。

譬如,伊芙你的世界就是那样的。

美丽地堆起众多他人的不幸,站在最高处宣称所有人都幸福的那种世界。我之外的人们连呈露情感的表情都被彻底剥夺的那种世界。

“嗯,走吧。去乐园。”

我回答道。

我发出了断念得在我听来都难以置信的声音。然而面对我放弃一切般的声音,伊芙笑了。无比幸福地笑了。仿佛终于得到了自身所欲之物的孩子。

当然,那表情没能长久。捕缚住我的蛇从嘴开始撕裂,瞬息间失去了一半的身体。

“干,干什么!”

蛇甚至没有哀嚎,瞬息间化作了黑烟。妨碍视野的黑色粉尘飘散在了空气中。其中一部分黏在了我左臂的断面上,构成了我新的胳膊。

复原断臂的我,如今又离恶魔近了多少。我大步靠近跌坐在地的伊芙,想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老师?”

伊芙慌张的视线仰视着我,可我没有回答,只是屈膝坐在了伊芙的面前。接着帮伊芙整理披散的头发,仔细掸去粘在她脸上的灰尘。伊芙小巧白净的脸,甚至可以被我单手覆盖,颇为可怜。

我第一次杀了伊芙的时候,她是远远超过二十的大龄女性。如今的伊芙还是稚气未退的少女之身。当然,实际上距离她出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300年前,我两手勒着伊芙的脖子杀害了她。那时我用双手来掐,脖子都没有轻易折断。然而如今的伊芙柔弱得单手一握即可摧折。

我一只手捏着伊芙的脖子。

伊芙瞪大了眼睛。

“不……不要!”

伊芙反射般地喊着使用了魔法。凿地而出的剑峰贯穿了我的肩膀。然而我没有停手,甚至用双手攥住了伊芙的脖子。

“到此为止了!”

“咕呜……咳!”

这次三道剑锋一举突起,贯穿了我的身体。由于贯穿胸膛的剑锋,我涌出了黑色的血。摸着伊芙脖子的我不禁微微颤抖着手。

总算停下咳嗽抬起头时,伊芙哭了。点点黑色的液体溢出了眼瞳,凝结在颌部,随而落下。

为何要哭?

是因为可怜痛苦的我吗。不然是因为自身崎岖的命运吗。

“永远和我在一起,就那么……讨厌吗?”

我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杀了我?为什么?”

我松开抓着伊芙脖子的手,搂住了伊芙的肩膀,顺势将伊芙抱入怀中。

伊芙冰冷的娇小身躯被囚禁在了我的怀中。

“因为你很重要。”

毕竟我虽然不是最爱你。

却并非不爱你。

“我不希望你的灵魂湮灭,伊芙。”

即使这真心没法传给伊芙——

——幸好,我说得了。

我愈发搂紧了伊芙,真心如此放怀。

我和伊芙所坐的地上生成了魔法阵。那是将伊芙的魔力夺为我用的魔法阵。

在那魔法阵的光芒中,伊芙的身体瑟瑟发抖。或许是感到了恐惧。我静静守望着伊芙从脚尖开始溃散,没有放开怀中的伊芙。

她耷拉着的指尖散成粉末之时,伊芙喃喃道。

“……为什么我不是那个女人。”

声音澄澈得甚至感受不到悲伤和后悔。

“明明我爱得更多。明明我爱得更久。明明我绝对不会让老师孤独。明明我……也爱着‘ ’。”

伊芙的口中冒出了我的名字。

啊,没错。我的名字。即使是我亦有着名字。谁都不曾呼唤从而彻底湮灭了的名字,依然残留在连自身名字都忘了的这少女口中。

原来如此。唯一知道我名字的人消失了啊。

泪水似要溢出,我用力闭上了眼睛。伊芙在我的怀中颤抖。不,兴许是抱着伊芙的我在颤抖。

伊芙将脑袋靠了过来,脸颊贴在了我的肩上,她抬起缺了手的胳膊,搂住了我的腰。我们两人互相抱着浑如一体,倾听着彼此的呼吸。

“我都这么努力了却还是没能幸福。”

伊芙平淡得近乎凄然的声音,压在了我浸湿的肩上。

“我想被老师爱着。”

“嗯。”

“我想和老师一起幸福地生活。”

“嗯。”

“我讨厌老师。”

“嗯。”

“我恨老师。”

“嗯。我理解。”

“我爱老师。”

“……嗯。”

最后的话语掺着风声,或许是我听错了。

毕竟她不可能那么幸福地私语。

伊芙的身体逐步分解,还原成魔力渗入我的体内。她的肉体完美地消散,唯独雪白的修女服飘动在我的怀中。

我搂着她的衣裳趴了下来,额头贴在了地上。装饰在她头上的又红又长的蕾丝被风掠走,不知飞向了何处。

莫名泪流。

泪流不止。

即使想按下声音,我依然发出了难耐的悲鸣。

我瘫坐着呜咽。伤口应该早就痊愈了,可浑身上下空虚煎熬得如同穿了窟窿。我分明救了她的灵魂,却一点都不高兴。

有种胸口涨破的感受。后悔着一切。我为何没能早点察觉她的心意。为何没能更加亲切地对她。为何身为老师却没能教给她重要的事情。

我仿佛撕咬着我的心脏,哀痛感涌上心头。离开的人不会回来,过去的时间没法倒转,留下的永远只有后悔。

留在原地的永远。

只有后悔。

“看来今天你那边的运势实在是糟。”

粗重的喘息回响于脑海。

琪莉捂着流血的肋下咬紧了牙齿。巨大的男人游刃有余地站在面前笑着奚落,令她怒火上窜。

和斯佩罗只是交剑过数次。然而之前,在贝拉露丝宅邸的交锋中,斯佩罗摆弄着难以想象的技俩攻击了琪莉。甚至他每次挥舞大剑,都会波及到琪莉周围其他不相干的骑士。

可否杀掉对方的限制会如此显出人与人之间的技俩差异吗。

琪莉多次捞得一命,是因为温兹的魔法师们尽浑身之力所制造的刻印着防御魔法的外衣。虽然面对这种程度的凶狠攻击,魔法确实有极限,不过希望魔法千万不要破碎。不然就得和这怪物赤身交手了。

“是因为幸运之神不在身边吗?”

“幸运之神……?”

“那个魔法师大哥啊。是叫魔王来着?要不是那个大哥在旁边捣怪,你果然连世界第一都到不了吗?嗯?”

挑衅。

明摆着的挑衅。斯佩罗知道琪莉的剑术绝对不弱。虽然没到琪莉的程度,可他亦是遍体鳞伤的状态。因而这不过是为了稍微提高自身胜算的幼稚的挑衅罢了。

平时的琪莉不会败给那种露骨的挑衅。然而剑术被斯佩罗压制的如今,琪莉丧失了平常心。

“那嘴,我来帮你闭上!”

“喔唷,不愧是血气旺盛的大小姐!挺好!”

剑与剑再次相击。铁味,焦味,还有血味交织着,麻痹了琪莉的嗅觉。琪莉调整好晃动的视野,利用轻快的身躯钻进斯佩罗的怀中。

——不能在这倒下!在这……!

她是“象征”。

世界第一的剑士。骑士们的偶像。

温兹士气的涨落紧系于自身。琪莉十分理解自身的立场。她必须一直强大,必须勇往直前,决不可败北。

——要是我倒在这里,温兹的士气将一落千丈!

而且这点,恐怕对方也是一样。

斯佩罗正是贝拉露丝最亲信的骑士。即使不是正式的骑士,可既然贝拉露丝如今掌握着最高统治权,斯佩罗的象征性亦不可小瞧。双方都有着不可倒下的理由。

所以。

这次连一寸,都退不了。

“总之奇怪的公主殿下?你应该头顶王冠坐在高处看热闹吧,为啥要来这腥风血雨的战场受苦嘞?”

“为钱卖命的你,又如何懂得别人守卫国家的心切!”

“守卫国家的心切,和守卫钱财的心切有啥不同!”

哐。

斯佩罗的大剑砸在了地上。那威力使得周围产生了微小的震动。琪莉惊险地躲开了那攻击。地面溅起的碎片所造成的细小划痕甚至算不上伤口。

——正是此刻!

刚才的攻击动作很大。再次恢复姿势需要颇多时间。琪莉迅速瞄准空当,钻进了斯佩罗彻底敞开的右侧。她本想顺势砍向他的腹部。

用这次攻击了结。赢得了。赢了。赢——

“……?!”

剑掠过斯佩罗身体的同时,他的身体嗖的一下忽然离开了视野。

琪莉真心慌了。而且凭直觉意识到。

——是故意露出侧面的吗……?!

多亏了她迅速的判断力,琪莉当即领悟了这事实。然而很遗憾,斯佩罗的行动比她的判断力还要迅速。

他没有再次举起劈在地上的剑。而是等待琪莉钻进自身侧面,在她攻击的瞬间将插在地上的剑作为杠杆移动到琪莉的身后。

“抓到了!”

斯佩罗大声吼道。

咚,他一着地遂提起了剑。琪莉为了格挡攻击,不得不转向彻底敞开的背后。尽管反射般地行动了,琪莉的脑海中却冷静地得出结论。输了。

挡不住。来不及。要砍中了。要死在这了。

战场上的初次败北。

即,死亡。

“琪莉大人!”

斯佩罗的剑落下的瞬间。

不该存在于战场之人的声音回响在琪莉的耳畔。

“咦……?!”

始料未及之人的声音令琪莉暂时停止了思考。然而在她思考停止的期间,眼前的画面却依然持续着。斯佩罗的剑带着巨大的重量砸在了地上,而琪莉被某物推开,间不容发地闪过了那攻击。虽然由于腰部感到的巨大重量顺势倒了下来。

停滞的思考再次恢复,是在倒地之后。

刚才的声音。

“约娜!”

琪莉认出了搂着自己的腰叠在自己身上的约娜。听到琪莉的叫喊,约娜没能起身。只是浑身颤抖着捏住了琪莉的衣角。

“哈啊,我。吓,了一跳!”

完美命中的攻击失败了,斯佩罗露出了极其烦躁的表情。嘛,不过一小会。毕竟摔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可以轻松宰割。

当然,只要没有碍事者。

“死吧,莫鲁萨巴的走卒们!”

“……哎,真烦!”

琪莉的战斗停止的期间,附近的骑士们缠上了斯佩罗。满心想杀了琪莉的斯佩罗来不及看向周围,被那攻势推了开来。

琪莉趁此起身,拉着约娜躲了起来。

“约娜!约娜,没事吗?约娜!”

“没事……的,恐怕。”

“不要用那种暧昧的回答引人担心!”

一位后勤骑士发现了琪莉和约娜,朝着安全的地方做了做手势。三人闯进了远离战场的空房。后勤骑士立刻找来了掩体藏身,在此期间,琪莉将约娜平放在地观察着伤口。

——……不妙。

看到伤口的琪莉满脸的黯淡。约娜的肩部被砍得相当深,她的上身一半都浸着红色的血。

“为什么要掺和那种混战,为什么!”

琪莉郁闷得勃然大怒。眼中噙满了泪水。

约娜望向琪莉,呼吸紊乱。眼瞳剧烈动摇,可内向的约娜没有避开琪莉的视线,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我……我在此重要时期……打搅了您,实在是过意不去……”

“笨蛋,有什么过意不去的!约娜又没有错!”

“十分抱歉……休瓦尔兹大人亦阻止过我,可我……擅自……”

“够了,不用说了!如今什么都用不着说……!”

琪莉用手背拭去眼泪,说道。声音泫然。

另一位骑士急忙包起约娜的伤口止血。每次摁压伤口,约娜的上身遂向后弓起。显然是强忍着痛苦不发出悲鸣。看到这一幕的琪莉愈发痛心。

约娜抬起颤抖的手,拭去了噙在琪莉眼中的泪水。接着微微一笑,似是在说不要担心。

“我只是希望您……您们可以幸福……”

即使那是不可能的故事。

即使面临着过多的迂余曲折。

“因为我……我遇到您们……虽然不久,可我很幸福……”

遗憾。

在黑洛伊斯,约娜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由此坚持了8年。即使在那样的约娜看来,人们的生命亦太过遗憾。希望人们可以多一点坦率。希望人们可以少一点孤单。希望人们必须历经的生命可以不宏大,可以琐碎,可以平凡得不被他人称颂,可以不显眼。

只希望人们的生命没有变故。

“……嗯,我也是。”

琪莉紧抓着约娜的手,答道。然而约娜没有回答。

“这交给你了。帮我照顾好她。”

琪莉将约娜移交给旁边的骑士。骑士一脸悲壮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地深呼吸,稳定好涣散的内心。因为寒冷而流的汗,反而使身体愈发冰凉。如石像般坐了许久的琪莉,再次执剑起身。

甚至没来得及关心自身的伤口。

琪莉再次进入了战场。前往她该在的地方。

莫鲁萨巴的奇袭足以令温兹陷入麋沸。来不及避难的平民们遭受了损害,战祸进一步加深。每当人们安定下来,魔法师们爆发的范围攻击总是令温兹东奔西窜,有如火上浇油。

这样下去会战败吗。

温兹的历史会终结于此吗。

骑士们的心中逐一浮出对胜利的疑惑之时。

“咕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

引人注目的悲鸣爆发开来。

战场上理应听得到悲鸣,可仿佛有人一把推翻了由人搭成的骨牌,悲鸣的间隔十分短暂。有些甚至重叠在了一起。那声音不是从四周传来,而是集中于某一地点。因此,骑士们的视线不禁投向了那边。

随即,他们认出了站在那中心的是他们的公主。

飘扬着金发纵横驰骋于战场的少女。如插翅般蹿至虚空,穿梭于骑士之间,回转身体,蹬地跃过倒下的人,着实是妙技中的妙技。

未着甲衣,披着魔法,行动比谁都迅速的她,即使满身血污,那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那剑锋,那没有表情的神情中,好似蒸发着难以看穿的愤怒,黏合着血与悲鸣。

执剑刺穿最后一名敌人的琪莉,暂时调整呼吸,回望温兹的军队。琥珀色的眼瞳中蹿腾着前所未有的斗气。

“你们在干什么!”

琪莉的声音响彻四方。

“温兹之剑,决不败退!”

琪莉的剑,雷吉纳丝・艾奎拉刺向了虚空。她的斗志有如烈火蔓延,传给了认出那剑锋的温兹骑士们。

没错。他们与世界第一的剑士同在。谈论战败为时尚早。

“温兹永不败退!”

“一拃的土地都不要让给敌军!”

士气高涨的骑士们大声喊着攻向了敌军。由此,氛围凿然逆转。

琪莉坚守在原地,抵挡着冲向自身的骑士们。和斯佩罗战斗时受的伤再次开裂,身体状态早就残破不堪。

然而没有痛感。只有不适。恐怕是因为自身的状态超越了感受得到疼痛的某个“极点”吧,琪莉想道。仿佛长跑过后的某个瞬间,疼痛忽然消失。

怎样都好。

不论怎样,只要可以继续战斗。

自身是“剑”。绝不败北的顶点。永不退却。

琪莉机械地歼灭着敌人。莫鲁萨巴亦为她的冲锋所吓破了胆,气势中略显踌躇。胜利的运势逐渐倒向了温兹。

虽然决定性的一招是来自侯爵的城堡。

“有信号!”

喇叭声远远传来。那声音扩散到了战事正酣的整个城市。

站在最前头的温兹骑士们开始撤向后方。莫鲁萨巴的骑士们一时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追。然而随着某人喊出“冲锋!”,一部分莫鲁萨巴的骑士攻向了温兹的阵营。

接着在那暧昧的时期。

莫鲁萨巴的阵营中“轰”地落下了闪电。

当然不是自然生成的闪电。准确地说是瞄着目标点人为降下的闪电。莫鲁萨巴的骑士们看到那晴天霹雳,立刻揣测出了那攻击的来源。

“魔法师?!”

“有魔法师!敌阵中有魔法师!”

是啊,当然是有的。

尽管没有莫鲁萨巴那么多,可温兹俨然存在着魔法师部队。恐怕是费了大量时间来特定位置以稳定建立构筑式吧。

刚才射来的攻击落在了敌阵中央。希望可以打中敌方的魔法师们。只要打中敌方的首领,那么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嘛,即使攻击不算有效,亦足以削减莫鲁萨巴的士气了。

“干掉敌人!”

唔哇啊啊啊,这般喊声回响在琪莉的耳畔。同时,温兹魔法师的攻击三三两两地炸响在莫鲁萨巴的阵营。

莫鲁萨巴的骑士们受阻于后方的魔法,卷进了前方攻来的温兹骑士之中。由此,阵营彻底溃散。

最终,战局完全逆转。胜势倒向了温兹。可以预想到,莫鲁萨巴很快就会发出撤退信号。

“撤退!妈的!给我撤退!”

莫鲁萨巴那边喊道。

“追!那些家伙到了山坡对面就会散开!在那之前全都砍了!”

温兹这边如是高呼。

温兹的骑士们如赶鱼般压向了莫鲁萨巴的骑士。之后的展开明若观火。只要莫鲁萨巴的魔法师们探索不出别的方法。

然而他们不是魔王,使用新的魔法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魔力。恐怕在那之前,温兹的骑士们就会将他们斩尽。

撇下冲在前头的骑士们,琪莉停下了脚步。

她判断从此刻开始不再需要她的剑了。琪莉不是战争狂。如今先处理自身的伤口才是理性的行为。虽然,知道这点。

——斯佩罗……应该在那。

或许还有贝拉露丝。和罗罗娜。

亦处在那某个地方。

骑士们穿过身边,喊声听起来十分遥远。琪莉意识到自身的呼吸变慢了。甚至连呼吸本身都变得费劲了。

“琪莉殿下!您没事吗?如今这里就交给我们,请您回城……!”

一名骑士靠近琪莉身边说了什么,可琪莉没能顺利理解那话语。只听到了嗡嗡的噪音。

琪莉没有聆听那骑士的话。而是抬头望向天空。

黎明焕然来临。

浴血奋战了整整一夜。实乃漫长的一天。

——啊。得回到约娜身边。

——然后洗澡,吃饭,休息……

——然后……还得写信。

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明明战争还未彻底结束。

“琪莉殿下!”

琪莉的身体向前倾倒。她身旁的骑士十分慌张地扶住了琪莉。然而琪莉意识半失,身体有如吸水的棉花,耷拉垂下。

背靠周围嗡嗡的噪音,如同收束逐渐远去的意识,琪莉不断地想着。想着,想着。

还得去约娜身边。

还得写信。

还得回魔王身边。

还得带罗罗娜……回来——这般。

寒风凛冽砭髓刺骨,这季节您身体可好,我给您请安了。

中略。

今天去过古斯的约娜・马里恩来了,我想您或许会好奇她的消息,于是就写了这封信。约娜在这里过得很好。不过遗憾的是,她遇到了点小小的事故,状态不是很好,所以我想她可能要到春天才回得了艾雷巴多了。我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今天的战斗我们取得了大捷,敌军堆积的尸体高得越过了城墙。我在今天的战斗中砍了十九个人,其中有十人当场死亡。死了这么多,我想不久战争就会结束,和平就会来临——

删除。

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

寒风凛冽砭髓刺骨,这季节您身体可好,我给您请安了。

中略。

我尽到了我所背负的责任,所以马上就会回来。

我要回来了。

笔尖在最后的文字上停留了许久。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团。

最后留下了污点般的斑迹。趴在地上写信的琪莉久久凝望着那团斑迹。削去了太多的真相,删除了太多的人物。好似埋藏那罪责感一般,琪莉用手指盖住了斑驳。

她知道,今天的胜利决不是完美的故事。人,正因为是人,所以没法只活在弱肉强食的法则之下。

然而同样因为是人。

她想要将那一切真相都藏在记忆中回去。

“琪莉。”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琪莉抬头望向身后。

背后站着一位男人。虽然在逆光中只看得到影子,可琪莉一下子猜到了那人是谁。

琪莉的嘴角不禁洋溢着微笑。幸福得好似童话末页上所描绘的公主殿下的微笑。

“偷偷回去吧。”

嗯。

嗯,好。

虽然睁眼是狂风大作的凛冬,一旦梦醒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琪莉握住了男人的手。

直至长梦将寤,弥足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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